《特妮》 第一章 客从远方来 09:00:00,2430。 木笃笃瞟了一眼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时钟,是在提醒自己。不慌不忙地起身,向隧道口走去。他要去迎接特尼。特尼一定很准时。 果然隧道的深处出现一线灯光。近了,可看清是两列二三十个无人机缓缓飞过来。紧跟无人机队后面,是一个戴着头盔的人,头盔上也一闪一闪反光。那一定是特尼,特尼个子不高呃。隧道高一米七五,木笃笃一米六八,走在里面总是低着头,害怕碰到。特尼却是挺直胸,脚步轻盈。 “特尼。”木笃笃高兴地迎上去,伸手给特尼膀子上一拳。那一拳不重,也不轻。 特尼没有回答,举起双手将头盔摘下。一头长发飘下来。 木笃笃有点惊讶,向后退了一步,睁大小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她。原来不是特尼,是特妮,女字旁的妮。特妮看上去二十四五的姑娘,典型的中国人面孔,五官匀称,漂亮但不艳丽。身材也同样匀称,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作服,特别精神。 特妮对男人的目光习以为常,淡淡地问:“你以为我是男的?”显然这不是第一次别人以为她是男人。 木笃笃有点不好意思了,自己盯着看的目光太贪婪。虽然这里只有他一人,虽然自己长得像个大男孩,但终是快三十的成年人,没人处就毫无顾忌,他木笃笃还真不是那样的人。赶紧伸出手友好地要与特妮握手,一边抱歉地说:“欢迎,欢迎。对不起,我听到你名字叫特尼,就以为是男的。” 特妮不较真,没和他握手,而是上前给他一个轻轻的拥抱。木笃笃一下就觉得特妮好平易可亲,自己也立刻轻松自在了。木笃笃自己白白胖胖,也是一看就让人觉得没有城府温和可亲的人。 “你的无人机,叫他们停哪里?”特妮问道。 山洞有三四间房子大,三四米高,到处是各种各样的机器人,杂乱无章。木笃笃四处张望了一下,指着墙角的一小片空地,指挥无人机:“停那。” 无人机遵令飞过去,一个一个叠加起来,然后熄火。洞里立刻安静了一些。 特妮从身后的一个自动小拖车上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平端着递给木笃笃:“将军让我带给你的,小龙虾大餐,说是你最喜欢的。” 木笃笃接过来,并没有高兴,叹气道:“最后的晚餐。” “别这么说,你一定会胜利的,你将凯旋而归。” 开战之前说丧气话好像不吉利,不过木笃笃不在乎。不知为什么一见到特妮,木笃笃觉得她特别亲切,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说。拍了拍身边的摩托车大小的小飞机,自嘲地笑着说:“我都准备好了,小飞天,一旦形势不对,我就骑上它开溜。我可不想死在这鬼地方。”三十六计,木笃笃只知道一计,走为上计。 “你准备了三辆小飞天,三重保险。” “当然不能一人走呵,要带上我的两个警卫。我还没给你介绍呢。马赛!基摩!” 马赛和基摩也是机器人。众多机器人中,他俩特别,完全人模人样,一眼看不出和人有什么区别。拿着枪,跑到木笃笃面前,看着他,好像等他发指令。木笃笃指着特妮,介绍道:“这是特妮,你们可以听她的命令。去吧。” 还没等特妮说话,马赛和基摩就微笑着跑开。 木笃笃走到一个高大的机器人面前——他只有它一半高,敲着它的腿对特妮说:“我叫它坦克,七百公斤,一万马力。这一个机器人单凭力气就顶古代一万骑兵,一万骑兵呵。看这武器,更是牛。激光枪,电磁枪,防空导弹。你看这手心中藏了什么?等离子枪。哇塞,一百万度的高温,再坚固的铠甲也会被烧穿。” 坦克虽然有头有眼有手有腿,但总是几何形状,器官的用处与人也是大不相同,它的眼睛一只是雷达,一只是激光枪。真正的视觉眼睛和计算机,多个备份分散在各个部位,胳膊被打掉,脑袋被打掉,剩下的部分照样可以作战。 木笃笃崇拜地感叹:“要是我和坦克穿越到古代,一定是征服全地球。我就是木大帝木笃笃大帝……” “我的教授说过,一个现代机器士兵打不过古代的一千骑兵。” “什么?一千都打不过?你的教授也太拉跨了。” “面对面打,十万骑兵也不是对手。可他们为什么要硬拼呢?四散藏起来,你一个坦克,追杀一百个,储能就用完了。没能量,就是一个废物。” “哦,我还得穿越一个发电站。”木笃笃恍然大悟,同时还意识到自己是在特妮面前班门弄斧。特妮可是专攻机器人,这次她来就是要修理和升级自己手下的这些超级武士。 第二章 沙场夜检兵 “我是不是应该叫你特妮博士?”木笃笃说得很诚恳,没有半点讥讽的意思。 “叫我特妮好了,大家都叫我特妮。”特妮难得地露出一星微笑,一边说话,一边已经开始调试坦克。用手拉过坦克巨大的手,手指在掌心弹钢琴似的弹了一串,小臂响应开出一个小口。特妮将一段导线接入开口处,另一端接在自己的计算机上,开始诊断问题。等待结果期间,特妮问道:“你有多少xy31,这种坦克?” “我这有十三个xy31,这种大的。十二个xy31m,迷你型的xy31,边上这种小一半的,我叫它们坦克妹。另外61个单功能的小兵,我叫他们秦兵,大部分都是反坦克兵,只有两个防空兵,两个炮兵,两个工兵,外加马赛和基摩。还有一百十几个攻击无人机。就是工兵太少,两个工兵,其中一个工兵还是一个移动桥梁,能用的就一个。我对将军说工兵太少,他就把你给派来了。” “为什么要更多工兵?” 木笃笃拿过一个计算机,屏幕上显现一个三维的地图。图中两座山峰夹着一个细细的峡谷,中间一条小河。木笃笃指着其中一个山峰严肃地说:“我们在这,我们的目标是夺取对面这个山顶。他们沿河道就开始布防,我们要是从这边就开始和他们拼火力,他们会呼叫远程炮兵支援。避开他们远程炮火的最好办法,就是冲过河,冲到他们山脚下。山挡着,远程炮炮弹只有飞更高的抛物线,从高空寻找目标,那就很容易阻拦。消除了远程炮的威胁,我们的坦克有足够的火力压制他们的火力,夺取山头。” “那有什么问题?”木笃笃说得高兴忘了问题,特妮提醒他。 “能量。全功力开火两个小时坦克能量就消耗完了,俺山洞里虽然有航天发电机,用不完的能量,可没办法送上前线。” “要么要坦克回来充电,要么架设通往前线的输电线。” “说得对。叫坦克回来再回去,每次要开阔地跑一个来回,不是让坦克当炮灰。只有架设输电线。” 特妮似乎在思考。木笃笃满怀希望地看着她。 轻轻一声嘀声,坦克的诊断结束了。特妮将检测线从坦克手臂开口处拔出,一边读自己计算机上的报告,一边问坦克:“坦克,你自我感觉怎样?” 坦克方形的小嘴一张一合,唱起了儿歌:“dudu and toni sitting in a tree, k.i.s.s.i.n.g.” 没等坦克唱完,特妮就轻声打断它:“哎,闭嘴。自我感觉很好,一百。” 木笃笃一听高兴地笑起来,拍着坦克的手臂大加赞扬:“哇,坦克,不知道还会英语。你还留一手呵,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音乐才能。好家伙。不打仗时,咱们一起去唱歌,你一定是个歌星。” 坦克面无表情,内心一定万分得意。 第三章 知己知彼 正说着洞中传来一阵小毛孩念经的声音。特妮向发声处望去,只见一个手机在闪亮。原来是手机铃声,不解地问:“你怎么把手机带到战场?” 手机会暴露自己的位置,这可是新兵都知道的。这下轮到木笃笃得意了,笑而不语。 “你不接电话?” 木笃笃伸出食指示意特妮往下听。 电话接通了,里面传来一男一女对话的声音,不知什么语言,除了刚开始的hello外,木笃笃都听不懂,但仍然听得津津有味,得意洋洋。 特妮听懂了,说:“他们说的是普什图语。” “好家伙,欺负我听不懂。哦,我明白了。赛义德知道有人偷听,所以就用普什么语。” “普什图语。” “小看赛义德这个家伙了。这男的就是对面山上驻守的,名叫赛义德,女的是他女朋友。两人都离过婚,各有一个小女孩,在准备结婚。”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有一天马赛说看见对面山上一个机器人似乎是想用手机,满山找信号。我就知道是那人想用手机,给他建了一个中转站。他电话是接通了,可得先经过我这。大部分时间他们用英语,我能猜出一点,小孩还会几句中文。哦,有一次把我笑死了。他们两个不知为什么吵架,气得将电话挂了。我同时给他们两打电话,接通了,都以为是对方先打过来的,都后悔了,两人竟然立刻和好了。他们在说什么?” “女的说他们回地球的票买好了,钱付了百分之八十,其余贷款,贷款早晨批了。男的说换岗的人说好今天下午会到,不过还没跟他联系。放心好了,反正自己合同明天到期,不来人明天也会走。” “这小子运气好下午赶快走,要是运气不好等到明天,枪弹无情,可就难说了。”木笃笃心软,倒是希望凌晨开战时的对手是个新来的不认识的人。 “还在说什么?” “我爱你。我爱你。xxx。xxx。” “xxx?” “小孩不宜。” “小孩不宜?” “小孩不能听的。” 特妮面不改色,木笃笃却脸红了。自己竟然是在偷听人家的悄悄话,特妮要将我当作人渣了,赶紧将手机静音。为免尴尬,转移话题:“特妮,你还没有回答我工兵的问题呢。” 特妮一直没闲着,一边说话一边在给机器战士检修。指了指那些在角落被打得残破不全的机器人残骸说:“我看那些能不能拼出一些机器娃,只要能将电线送到前线就够了。” “那好,我来帮你,快点做。” 特妮正在撤卸一个坦克的腿,指着旁边的一个坦克妹告诉木笃笃:“这两个坦克腿部一样的毛病,油压不够,油压泵电路松动了,你看我怎么做就照样做。” 特妮熟练地将外面的部件一一拆下,按次序排好,找到里面的电路接口,用扳手将接口拧紧。再将部件一一装回,盖好外壳。坦克悠哉游哉地晃悠着悬起来的小腿,一切正常了。 木笃笃却是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将外面的部件拆下来,拿着手中的扳手,转来转去,却无法拧紧里面电路的接口。一不小心,更是将扳手掉到腿里,怎么也找不到。 特妮好像突然想起,对木笃笃说:“忘了,将军给你的小龙虾要凉了。你快吃吧。” 木笃笃看自己不是工程师的料,知趣地退到一边,服从命令,打开将军送的食盒。里面就两个十厘米左右的小龙虾,煮透了的红色,保温的礼品包装,还是热的。旁边倒是放了两块面包,一块奶油,几片橘子,一瓶饮料。木笃笃拿起饮料就喝,一边说:“事实上我不喜欢吃龙虾,第一次见面,将军请我吃龙虾,我说特好吃,谁想到他就记住了。将军有没有告诉你这次为什么要打仗?” “没说。大概和上次一样吧。” “上次是说是地球上的政治原因,他妈的,干嘛弄到咱们这鬼星球来打。” “政治我不懂。” “政治鬼才能懂。” “不想打为什么不辞职?” “还不是和赛义德一样,钱呗。当初一时心血来潮,和女朋友吹了,房子卖了,还借款,买票来这里。现在卖命赚钱要回地球。是不是傻逼。为赚钱什么都做。让你带来的无人机,告诉将军是诱饵,老实说,都是租给自媒体的摄像头。我赚点外快。反正这种小无人机比一个小龙虾还便宜,放出去对方也不知道什么用处,转个几圈我就赚回本了。” 不知不觉中时间飞快过去,等特妮将所有的坦克秦兵都检修完毕,已是半夜。又用残缺部件拼凑出十几个各种形状的小机器,有的是个合子,有的是条腿。它们只有一个目的,将带着引线跑到前线,然后用引线将电缆拉过去,搭建成充电电路,为坦克秦兵补充能量。 看着小机器们听令排成一行,木笃笃高兴地喊道:“电力别动队,立正。” 电动别动队没有立正,特妮一步站到队首,做了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脸上竟然第一次露出开心的笑容。 第四章 阴差阳错 木笃笃搓搓手,咳了一声,心中忽然觉得有点难过。该是和特妮告别的时候了,她必须在战争打响之前离开这。战场总是危险的,谁也不能保证安全。 “特妮,谢谢你。” “不用谢。” “特妮,谢谢你来这里。” “不用谢。” 木笃笃突然嘴拙起来,找不到合适的告别词。吞吐了半天,终于说出:“特妮,你该走了。” 特妮在整理工具,好像没听见。 木笃笃提高音量:“特妮,我们得再见。马上要打仗,你得走。打完仗我去找你。” 特妮转过身来,平淡地说:“你不能让我走。你将作战计划的时间战术全告诉我了,一旦泄密,你就全输了。” 木笃笃楞住了。他一见特妮,就像见到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似的,什么都告诉她。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了一个问题。是的,开火之前一切都必须保密。将军现在一定在家里睡觉,不会做任何事让对方警觉。木笃笃没有任何不相信特妮的理由,坚持说:“我相信你不会泄密。你必须离开。” 特妮摇摇头。 “那你到隧道里,战斗一打响你就离开。” “隧道里更危险。这个山洞一旦被击中,这么多弹药这么多电池,一定殉爆。冲击波进入隧道,肯定会把我烧死。” 木笃笃没想到特妮竟然这么固执,为啥不愿离开?傻傻地看着她。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在你的身边了。” 特妮这话说得木笃笃有点感动。不过一想也对,如果有谁能有办法在这场战火中幸存,肯怕是自己了。木笃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赢这场仗,他也不在乎。但是开溜的路是准备了十几条——研究开溜的时间比研究打仗的时间不知多了多少倍。山头被占领,他知道藏在哪里。就是整个山被炸平,他还知道一条小路可以跑出去。子弹横飞的前沿阵地,那是当然不会去的。既然如此,只好说:“那你待在我的身边,不准离开一步。” 达到目的,特妮也没有高兴的样子,只是向木笃笃靠近了一步。 第五章 战火纷飞 凌晨战斗打响。 从高空往下看,两座雪山白雪绵绵。两山交界处是一个巨大的冰川,冰川下融水集成一个青色的湖泊。再向下是一个狭长的山谷,完全被云雾覆盖。太阳刚从山谷的尽头升起,还在云雾下面,彩霞已经飘上云端。 远处飞来的导弹砸在云里,不见踪影。云下射出的导弹,云中撞出一个个的小花。 从远处看,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美妙。 云下却是另一番景象。到处是枪炮声,到处是爆炸声,到处在燃烧,到处是烟雾。烟渐渐将雾染黑。 烟雾挡住了人的视线,可挡不住雷达。坦克和秦兵都装备有雷达,照样作战。只是不知道防守的一方藏身在哪,他们猛烈的火力只是压制性的,并没有对对方造成什么伤害。对方的远程的炮火对于高速移动的坦克秦兵无法及时调整,总是落在他们身后,进攻方也没有伤亡。 木笃笃看着立体地图,很是满意。地图上一闪一闪的亮点是他的队伍。第一波攻击队伍已经轻松地穿过小河,依凭河岸建立一大片火力控制区。第二波也到了河边,只等第一波向前攻击,便会跟着向前推进,提供火力掩护。预备队也隐藏在大约五公里外,有需要几分钟内就可以和前两波会合。因为是突然袭击,几乎没有损失,就一架无人机被击落。两个特妮最后组装的电力别动队翻了,不过其他的都安全到达对岸,总共成功拉起了三条供电线路。 木笃笃战前就转移到了一个很小的洞里,在这里指挥。本来的山洞目标大,也许已被对方发现,一个沙皇导弹准确地击中洞口,将会将整个洞变成坟墓。虽然将军保证木笃笃不是重要目标,不值得对方用重器,木笃笃却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所以秘密修建了一个只能放下一张小桌子的小山洞作为指挥所,洞口只能让一人进出。里面太小,特妮靠在一角,尽量不挡住木笃笃,也不说话,不想打扰他。 不知不觉中雾已经散尽,战场的白雪已经变成焦土。坦克在焦土中缓缓前行,离峰巅不到一千米。抵抗仍然是稀稀拉拉,偶尔一个无人机从隐蔽处飞出来,发射一枚反坦克导弹。导弹几乎每次都被成功拦截,但仍然会在坦克附近爆炸,对坦克有些损伤。好几个坦克因为受伤,行动已经稍有迟钝。 木笃笃有点不耐烦了,赛义德看来是个狡猾的对手。打到现在,还没有遇到任何赛义德的主站坦克,都是单兵或者无人机。 “赛义德,赛义德,你小子要干嘛?”木笃笃自言自语,不指望谁会给他答案。灵犀一通:赛义德不是要回家吗?他在保存实力,延长时间,只要拖到下午或者是明天,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木笃笃也不需要速战速决,决定赶紧抓紧时间休整,然后重新部署。木笃笃下令停止进攻,前后的坦克换防,然后补充能量。 错误的决定。当前沿的坦克缓缓后撤时,赛义德却突然发起了反攻。一波又一波的无人机,一波又一波的单兵,对坦克发起猛攻。木笃笃不得已,慌忙命令:“所有的无人机,出战!” 所有无人机,包括所有自媒体的无人机,匆匆飞出,进入战场。 再命令河边的坦克过河支援,一阵激战之后,才将对手击退。 激战持续不到十五分钟,枪炮声稀落后,木笃笃一清点,己方竟然损失七个坦克十一个秦兵,外加四十三个无人机。木笃笃有点慌了,一切发生的那么迅速,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丧失了三分之一的战力。 只好孤注一掷了,木笃笃命令后备队也向前推进,预防赛义德再反击。 一直没说话,乖乖地待在角落的特妮,突然指了指河边。手指的地方,十来个秦兵沿河来回走动。糟了,原来是浮桥不见了。坦克可以轻松过河,秦兵却过不去。没有秦兵协同作战,坦克很容易受攻击。难怪刚才一战坦克损失惨重。 河水怎么会这么大?木笃笃立刻检查上游的冰川,冰川融化在脚下形成一个小湖。果然小湖出水口被炸开,水越来越大。一定是赛义德干的,炸浮桥,炸湖口,他是要分割开木笃笃在河两岸的部队,让已经过河的士兵成为孤军,达不到补充,得不到援助。 木笃笃没有选择,只好命令秦兵骑在坦克背上,所有部队一起过河,再不过河就过不去了。只有背水一战,没有其他选择。 赛义德太狡猾。木笃笃没有信心,将背包背在身上,准备随时开溜。战场上的变化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一旦自己的队伍溃败,对方的无人机不到两分钟就会蜂拥上来。虽然还有马赛基摩和两个秦兵做保镖,对付无人机群还是必输无疑的。 赛义德果然没有喘息,派出了他的坦克,ma601,一共十个。在步兵无人机的掩护下,发起更大规模的反击。 出乎木笃笃的预料,自己的部队竟然顶住了赛义德的反攻,不只是抵抗几分钟,而是顽强地抵抗了一个小时。赛义德的队伍在损失了八个ma601之后,不得不暂停攻击。但他已经成功地将木笃笃的队伍打退,将他们限制在沿河床的一个四五公里的范围里。赛义德一定还有什么花招,木笃笃不想等了。自己的坦克只剩下七八个还可以继续作战,不仅个个伤残不全,能量也在百分之十以下,而且输电线路已全被炸断,再也无可能补充能量。不能再等赛义德下一次进攻,自己的队伍坚持不了十分钟就会弹尽粮绝全军覆没。 第六章 飞蛾扑火 木笃笃向特妮招一下手,喊道:“跟我走。”然后转身推开一道密门,走进一个狭窄的通道。不到十米,通道进入一个石缝。石缝中有两辆小飞天,木笃笃骑上一辆,示意特妮骑另一辆,对她说:“你跟我后面。要靠近地面飞,不然会被他们的雷达发现。只要紧贴地面,他们很难瞄准你。飞出峡谷,就安全了。” 特妮骑上小飞天,却说出让木笃笃目瞪口呆的话:“我必须去修理受伤的坦克和秦兵。” “你修它们干嘛?它们马上就会被打死。我们已经输了。赶快跟我走。” “我不能丢下它们不管。” “它们是机器,它们是战士,它们的职责就是战死。你为什么要去送死?” “我的职责是救护它们。” “我不会跟你去。” 特妮也没要他去,看都没看他一眼,驾驶小飞天,快速沿着山坡向战场驶去。不过她没有从烧焦的土地上直线穿过——那太过明显,而是向上沿着没被战火波及的雪线绕道,准备从河的下游接近前线。 这条路本是木笃笃准备好的逃亡路线,见特妮飞去,气愤地叹息一声:“傻蛋。”然后向另一个方向飞去。他还有一条穿过冰川的逃跑路线。 没飞几秒钟,木笃笃就停了下来。他看见远处的湖边升起了一朵蘑菇云,立刻意识到一定是赛义德在炸毁湖堤。看那蘑菇云,就知道爆炸的规模很大,湖堤一定会溃坝,湖水不一会就会呼啸而下,将河边的队伍全部淹没。 再回头,只见雪山上正发生雪崩。翻滚的雪流追赶着特妮。又是赛义德,他引发雪崩,逼迫特妮飞高。一旦飞高,就会被他手下的雷达锁定。特妮不上当,机警地紧贴滚滚雪流,在激起的雪雾中时隐时现。 木笃笃气愤地大喊:“马赛,找到赛义德!” 赛义德为什么还不乘机进攻?哈哈,他的队伍一定也是打完了,只好靠水淹来拖延时间。我得重整队伍,和他决一死战。 木笃笃立刻下令:“马赛基摩跟我来。执行全豹计划。” 全豹计划是木笃笃早就演练好的终极计划,是要求所有能移动的机器人,不仅仅是战斗机器人,全拿上武器,一起出动,参加战斗。 本来全豹计划中的主角木笃笃是要乘机逃跑的。但他改变了主意,带领马赛基摩率先骑着小飞天竟直直飞前线。三架重新武装的无人机紧跟他们后面,其中一架歪歪斜斜,最终跌落地面。两个秦兵疯狂地企图紧跟,但很快被拉下。再后面一大队车四五十辆,工程车卡车轿车吊车挖掘机等等等等,旌旗飘扬,一线排开,耀武扬威地以最高速度向前方开去。尘土飞扬,好是壮观,果然立刻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火力集中向车队射来,一辆卡车首先被击中,驾驶舱被炸飞,但仍顽强地疾驶。 趁车队吸引了对方的火力,木笃笃安全到达河岸。发现到处是坦克秦兵的残骸,不少还在燃烧。剩余的还能活动的都已经撤退到一个河湾,掩藏在河堤旁。特妮正在维修一个坦克,将一个已经被炸断的膀子拿掉,将剩余的能量改送其他还可以工作的部分。 木笃笃飞到特妮身边,命令她:“我们必须离开河道。这里马上就会有洪水。” 特妮没转头,镇静地回答:“你让你的战士们先上去。我这还有两个坦克三个秦兵能修复。水来了我再上去不迟。” 木笃笃一想也是。自己必须先打出一片安全区,否则冒头上岸更危险。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残兵,手势命令他们隐蔽好,等待自己的命令。好在对方集中火力在攻击车队,枪弹炮火全从他们头顶飞过。回头看车队已经几乎全毁,只剩一辆吊车奇迹般倔强地向前。木笃笃知道再不出击就晚了,挥手大喊一声:“打!” 所有的还能作战的坦克秦兵无人机都一跃而起,全力开火。虽然火力远不如对方,却打了它们一个措手不及。不停地有己方的战士倒下爆炸,无人机被击毁,但活着的仍然勇猛向前。激烈的对射持续不到五分钟,木笃笃伏在地上却觉得是没完没了。等射击停止后,木笃笃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首先发现基摩已死在他的身边,头被穿了一个大洞,胸部刀劈一般被激光切出一条大裂缝,里面全被烧焦。 爬到高一点的地方微微抬头观察,己方的战士无一幸存,无人机一个不见,对方却还有坦克小心地缓缓走来。木笃笃数了数,一共五个,个个都冒着烟,看来也受伤不轻。 完了完了。木笃笃向后爬着倒退,自己的小飞天不知在哪。而要在五个坦克前飞走,那也是痴心妄想。这回,木笃笃彻底没了信心,死亡的恐怖让他浑身颤抖。 第七章 一波三折 出乎意料,五个坦克全停止向前,甚至戒备着缓缓后退。 木笃笃不知为什么对方在压倒优势下竟然停止攻击,但他想不到那么多,求生的本能驱使他立刻弓身向特妮处跑去。他记起小飞天就在特妮身边,一定要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赶快逃命。 特妮正将坦克的外壳盖好,一边告诉木笃笃:“它已经可以参加作战,只是所剩的能量只有百分之四,能补充一点能量就更好了。” 正说着,九死一生的吊车竟然冲过河,猛然在他们身边停下。更惊奇的是跳下两个秦兵,丝毫无损——掉队的他两竟然跳上了吊车。还有最后一个无人机恰巧飞了回来。一连串的好消息让木笃笃信心大增:原来对方撤退是看到了我的援军。两军相遇勇者胜,木笃笃立刻下令秦兵和坦克立刻追击,没有弹药的无人机换成自杀模式,参加战斗。特妮从吊车上拉出充电线,接在坦克上,为坦克充电。木笃笃更是高兴,随即命令吊车跟随坦克,一边为坦克充电一边参战。坦克带队,一小队临时拼凑的五个士兵,小心翼翼地向对方撤退的方向推进。 河水从青蓝变成浊黄,带着冰块,河面扩展了一倍以上,但离他们所在的湾地还有十来米的距离。看来赛义德没能一下炸毁湖口,水量只是缓慢增长,这有什么威胁?赛义德也有失算的时候。木笃笃将两辆小飞天和三个需要修理的秦兵拖上河堤,然后一边警觉地听着不远处的战斗,一边监视河水的高度,一边看特妮修理一个坦克妹。死寂的坦克妹,突然发出了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木笃笃却像听到好听的音乐一样高兴。 上游传来隆隆的轰声,声音越来越大,大到盖住了不远处的枪炮声。木笃笃不得不骑上小飞天,偷偷摸摸地沿着水面,向河中心飞去。抬头远望,木笃笃大吃一惊。前面一堵数十层楼高的冰墙,沿着整个峡谷向下俯冲。赛义德不是炸湖,他是炸冰川!木笃笃顾不得危险,升空观望。远处,冰山原来所在的山体已经是光滑的褐色,整个冰川已经下滑。硕大的冰块,互相抬举,互相碰撞。不到几分钟,这个峡谷就会被冰川荡平。 木笃笃立刻飞回,一手提起另一辆小飞天,慌忙飞到特妮身边,大喊道:“特妮,快跟我走。” 特妮不慌不忙,仍仔细地检查坦克妹肩膀里的电线,一根一根地梳理。 巨大的冰块夹杂着巨石,沿河道滚滚而下。 特妮仍不动声色,将已烧毁的芯片和连接线从主板上拔掉。 越来越多的冰块争先恐后,挤压在一起,向上垒起,几十层楼高。 特妮不为所动,将脱节的轴承重新卡在一起。 高处的巨形冰块,向他们所在的河湾倒下来,几乎砸到特妮。 木笃笃急得恨不得将特妮拉上小飞天,可他只有两只手,一只驾驶自己的小飞天,一只控制特妮的小飞天。只好尽量靠近特妮,等她结束,可以一跃而上。 特妮稍稍移动一步,躲开落下的冰块,命令坦克妹:“启动。” 坦克妹没有反应。 必须用手动开关。 特妮手伸进打开的手臂后面,按下开关。没等特妮将手拿出来,坦克妹立刻启动。面对逼近的冰墙,手脚并用,拖着特妮,连爬带跳,几下就上了顶部。 第八章 蜡炬成灰 木笃笃赶紧飞上去,命令坦克妹:“坦克,停止!别动!” 坦克妹却没有服从命令,全速在冰块中穿行,向下游飞奔。 前方移动的冰面上,三个坦克向一个独臂的坦克围去,准备发动最后的攻击。包围圈外一辆吊车好像是漫无目的地傻傻地晃动着吊杆。 木笃笃追上坦克妹,命令特妮:“特妮,把它关掉。把它关掉。” 特妮也没有听命。 围攻的坦克看到坦克妹飞奔过来,其中之一立刻向它射击。一颗子弹从木笃笃耳边呼啸而过,吓得他赶紧滚落到冰上。 坦克妹身中数弹,但毫无畏惧,奔跑着还击。 吊车终于找到机会,一挥吊杆对着那个射击的坦克横扫过去。这坦克显然没学过吊车的套路,一直没把它看作威胁,所有没有攻击它,更没有防备,一下被打下冰川。但垂死的它却在最后一刻抓住吊杆,将吊车一起拖下,双双埋葬在冰川之下。 坦克妹再想急转弯向另一个坦克冲去,但它已经是筋疲力尽,转弯中一下摔倒,将特妮甩了出去。特妮头撞上一个大冰块,昏死过去。 坦克妹摔倒后,还想开枪,但她能量已经用尽,打出去的子弹就像小石子似的弹跳。 两个伤痕累累的坦克终于逼近独臂坦克——他们似乎都是弹药用尽,同时从两边高高跳起,居高临下向独臂坦克砸去。独臂坦克往后一跳避开。对手顺势又一弹跳,一高一低相互配合再次攻击。独臂坦克一个后仰,躲开了上面的攻击,却无法躲开来自下面的攻击。一只腿被强大的冲力扭曲变形,身体被挤在冰上滑行,铲出飞溅的冰花。对手手掌中的等离子枪又喷射出幽蓝的火苗,向另一条腿击去。独臂坦克毫不相让,也用掌中等离子枪居高临下,击在对方的背上。登时熊熊火焰席卷两个对峙的坦克,金属熔化,滴落冰上,引起更大的爆炸。 独臂坦克一下击中了要害,熔穿了对方的铠甲,手更是跟着伸进体内,烈火中拔出电池,顺势向另一个坦克扔去。那一个坦克好像被独臂坦克吓傻了,见有东西砸来,转身就跑。电池在它头顶上爆炸,将它炸翻。爬起来,又跑了几步,又一次摔倒,挣扎着,再也爬不起来。 只有独臂坦克还在火光烟雾中屹立着。 木笃笃一看己方得胜,赶紧跑向特妮。特妮已经醒来,但她昏迷时一只腿被移动的冰块夹住,现在无法脱身。木笃笃使劲抱住特妮往外拉,不仅拉不动,冰块还突然内卷,将特妮向冰下卷去。木笃笃一筹莫展,急得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帮手。 独臂坦克终于轰然倒下,它的双腿都已经断了,艰难地凭借单臂向特妮爬过来,一路留下漆黑的燃烧的印迹。终于来到特妮身边,抬头两眼看着特妮,那神情好像是无助地求救。 特妮无奈地摇摇头,眼睛模糊,似乎有泪水。 坦克明白了,它的生命已到最后一刻。嘶哑地对特妮说道:“特妮,谢谢你。”然后将手臂放在特妮的腿边,缓缓闭上了眼睛。坦克体内的机器声戛然而止,只有余火还在燃烧,余烟还在飘散。 坦克灼热的手臂融化了冰,水顺冰块夹缝流下,润滑冰面。 木笃笃乘机死命将特妮拉出来,扶她站起来。 整个峡谷已经被冰川填平,到处是高耸的冰块,灰尘烟雾覆盖天空,阳光不能穿透,像黑夜一般昏暗。 一个荒凉,一个冰冷,一个没有生机的世界。只有木笃笃搀扶着一拐一拐的特妮,在黑暗中艰难地行走,显得那么渺小。 第九章 报仇雪耻 一辆小飞天快速飞来。 木笃笃认出那是马赛,气不打一处来,斥责道:“你到哪里去了?” 马赛冷静地回答:“我找到了赛义德。” 一听赛义德的名字,木笃笃立刻气得失去理智,立马回答:“给我一把枪,带我去找他!” 这一切毁灭都源于赛义德,都是他的过错,他必须为此负责,为此付出代价。回头刚想让特妮回山洞,她好像读懂了他的心思,也立刻回答:“我和你一起去。” 三辆小飞天在尘雾中飞快飞行,很快来到一个岩石边。石头上边有一个小透气窗,射出一线昏暗的灯光。本来小窗外面还有山体伪装遮挡,冰川下滑破坏了山体,带走伪装,才露出小窗。赛义德在里面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的藏身地已经暴露。 透过小窗口,可以隐约看见赛义德的背影,他正得意洋洋地靠在椅子上,面前的地图上面还有不少一闪一闪的亮点。木笃笃猜得出那些亮点是赛义德还活着的队伍,一定是在补充休整。洞门口还有两个警卫。木笃笃心虚了,刚才的一时豪情荡然无存。赛义德太狡猾,就凭这个指挥所的位置,就建在自己的山洞对面,直线距离也就三五公里,狙击步枪射程之内,他太狡猾。他一定已经观察我们很久了。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还是开溜为好。想到这,立刻准备离开。 可已经迟了。只听砰砰两声枪响,两警卫应声倒地。紧接着马赛骑着小飞天冲进洞内,四处寻找赛义德。可赛义德却不见了踪影。 木笃笃和特妮也跟着来到洞里,小心四处搜寻。很快木笃笃就发现椅子旁边有一块塑料板,让马赛做好戒备,一把将塑料板揭开。果然下面一个滑梯,通向另一个小洞。 一个影子一闪,赛义德驾驶小飞天从下面的洞中飞了出去。马赛追出门,举枪要射,被赶过来的木笃笃制止:“让他去吧。” 这时候的木笃笃心中充满胜利者特有的快感。那个自己自觉不如的赛义德,比自己溜得还快,木笃笃可怜他,放他一条生路,感到无比骄傲。 赛义德地图的界面与木笃笃的很相似,木笃笃很快就找到指令,手指点击投降的选项。地图上的亮点一一熄灭。 木笃笃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笑容。该是向将军报告好消息的时候了。 心想事成。耳边立刻响起将军急促的声音:“赶快离开!” “为什么?将军,我已经命令他们投降了。” “傻瓜!他们会用沙皇导弹。” 沙皇导弹是专门用来摧毁地下掩体的,必须准确击中目标才有效。这个指挥所的精准位置他们一定知道。木笃笃赶快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过他还是不太相信他们会用沙皇,不解地问:“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们怎么会用沙皇?” “傻瓜!你的自媒体都在报道,你成英雄了。他们要一个死的英雄!”将军的声音已经是歇斯底里。 将军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木笃笃不敢耽搁立刻招呼特妮跑出门外。马赛已经将小飞天准备好,大家赶紧起飞,向山对面飞去。 刚飞出不到一公里,就感到一道闪光,然后身后一声巨响,紧接着沙石暴向他们袭来,卷得他们东倒西歪。好不容易到了自己的山上,回头看,对面一整片山都笼罩在尘埃中。尘埃里面甚至冰川下面,仍在发生断断续续的爆炸。一个巨大的爆炸炸得地都发抖,烟尘像炮弹出膛一样射向天空。 死里逃生,木笃笃恨恨地骂赛义德:“我让你活命,你竟然要杀我!骂你是禽兽冤枉了禽兽。” 突然一辆小飞天被震得从上面滚下来。这样式不是我们的小飞天。木笃笃立刻意识到,这是赛义德,他没有逃走,而是来掏自己的老窝。自己派兵出去巡逻,总是从主洞口外至少四五百米的地方出去,防止暴露了主洞的位置。马赛习惯性地停到这里,赛义德见这里经常有兵出入,也一定是先来此处。 第十章 惺惺相惜 木笃笃也没细想,对马赛说:“赛义德去我们主洞了。”然后立刻起飞向主洞飞去。 主洞的洞口在一个巨石下面,就是仔细看也以为下面是一个干掉的水潭。从一个裂缝中进去,再转弯,里面才豁然开朗。 等他们三小心翼翼地互相掩护进入洞中时,里面漆黑一团。不用说,赛义德已经来过,而且将电源破坏。直到这时木笃笃才注意到自始至终一直跟着他们的自媒体无人机,它们微弱的灯光,让人还能看见洞内大概。 突然一个黑影一闪,没等木笃笃反应过来,只见赛义德从后面一把卡住特妮的脖子,手枪指着她的头。木笃笃和马赛几乎同时将枪口对准赛义德,但他们没敢开枪。赛义德和木笃笃同时大喊着,不用懂对方的语言,也能猜出是要对方放下武器。 特妮冷静地说:“听我说。” 赛义德没有闭嘴,木笃笃安静了下来,手枪却一直对着赛义德。 特妮用赛义德的语言和他讲了些什么,赛义德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但声音却小了很多。指着特妮的手枪也开始下滑。 特妮将他的手枪向上推了推,推到耳边,然后平静地说:“你们谈判,我给你们翻译。” 赛义德知道一对三,枪战他必死无疑。全身而退的唯一机会就是绑架这个女的,让对方放下武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他让你们放下武器,让我跟他走。”特妮翻译。 “告诉他,放掉你,我们让他走。”木笃笃第一次面对赛义德,听他的声音原以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见面才知至少四十几,一副疲惫绝望的模样。已经没有了想杀死他或者活捉他的愿望,只想特妮安全。放他走可以,但放下武器相信赛义德,他做不到。刚才险被炸死的教训还没被从记忆中抹去。 赛义德有特妮王牌在手,也绝不愿意放下武器,相信木笃笃的好心。 “马赛,给赛义德准备一辆小飞天。” 马赛不明白,还是一边举着枪后退,一边遵照命令拿来一辆小飞天。 “告诉他小飞天都给他准备好了,只要放掉你,就可以飞走。” 赛义德急得满头大汗,时间显然不在他这一边,却没有打破僵持的办法。强行拉着特妮出洞就会撞在马赛的枪口上。 木笃笃忽然心生一计,放下手枪,拿起手机,开始拨打。很快电话里就响起了两个稚气而又焦急的声音:“daddy, daddy。”还有一个女人在喊赛义德。 木笃笃手持电话,向赛义德走过去。他赌赛义德不愿让他的女儿家人听到他杀人的声音。 赛义德的第一反应却是女儿女朋友都在对方手中,惊慌失措。 木笃笃趁机抓住他的手枪推到一边。 赛义德顺势将枪举起,作投降状,眼中充满惊恐和悲伤。 木笃笃赶紧将他手中手枪收走,拉开特妮。然后才对赛义德说:“you go。” 赛义德一听,立刻跳上小飞天,从石缝里飞走,几乎撞在石壁上。 木笃笃不那么放心,跟出去,想要确信赛义德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果不其然,赛义德已经飞出了几百米又转头飞了回来。 木笃笃警觉地紧握着枪。 赛义德没有靠近,他在三四十米外大喊。 特妮点点头,赛义德立刻就飞走了。 第十一章 舍己为人 “他喊什么?”木笃笃问道。 “他说他已经告诉上级这里的位置。”特妮回答。 木笃笃一听,心狂跳起来,沙皇炸弹马上就会到。没时间骂人,立刻说:“我们快飞走。” 可立刻发现问题,他们只剩下两辆小飞天,没有时间去找第三辆。木笃笃不假思索喊道:“我们三一起生一起死,走隧道。” 说完立刻向隧道跑去。特妮马赛紧跟其后。 没跑五十米,木笃笃就后悔了,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来。还跑不过一个瘸子,一拐一拐的特妮已经跑在他前面。 终于跑到第一个防火门时,木笃笃绝望了。没有电,这个防火门不能自动关闭。没有防火门,这个隧道就像一个长长的炮筒。山洞里发生爆炸时冲击波会压进隧道,他们就会像炮弹一样被射出。 “我跑不动了。”木笃笃绝望地停下来。 特妮和马赛一起回来。看了看木笃笃气喘吁吁实在跑不动的样子,特妮果断下令:“马赛,你背他跑。” 木笃笃没有抗议,乖乖地让马赛把他抗在肩上。马赛一路狂奔,隧道好像没完没了。终于可以看见远处的一星光亮,隧道的尽头。 “特妮呢?特妮呢?”木笃笃听不到特妮的声音。 “她在后面关防火门。” “特妮,特妮。”木笃笃焦急地大喊。 马赛没有放慢速度,他似乎能听见沙皇飞弹已经击中山洞。洞内的弹药电池又一再爆炸。燃烧的空气冲进隧道,击穿一个又一个防火门,直到隧道尽头,才用完能量。但强劲的气流仍然将木笃笃和马赛一起抛在隧道外的公路上。 第十二章 侠骨柔情 木笃笃躺在病床上,住院以来第一次觉得头脑是清醒的。 病房里塞满了崇拜者送的鲜花,他却觉得这些花是对他的极大讽刺。这个遥远的星球上没有值得他挂念的人。而这些对自己从不了解的陌生人,突然送他鲜花,用尽华丽的词语赞扬他,称他为英雄,视他为偶像,不是讽刺又是什么? 坦克是英雄,秦兵是英雄,马赛基摩是英雄,特妮是英雄。他们才是真正的,置生死于度外的英雄。我只是一个无用无能自以为是的人。那一刻,如果决定自己和特妮乘小飞天离开,让马赛跑下山,特妮不会死。如果躲进小山洞,都不会死。各种各样方法可以成功逃生,自己偏偏选了个最愚蠢的隧道。如果自己不是跑不动,特妮也不会死。特妮的死完全是因为我的无用我的无能。 木笃笃不想生活在这个虚伪的星球上,他唯一的愿望就是立刻回到地球。那里有他的家人同学朋友,他的前女友。刚刚知道前女友已经和他人结婚。想起当初自己孤注一掷,卖掉婚房,一定要离开地球时,她哭得那么伤心,木笃笃充满自责。过去的一切一切都不能改变,活着就要用痛苦来偿还过去欠下的债。 当然他还不知道,即使在遥远的地球上,他也已经成为一个小名人。人们谈论他,还有很多人崇拜他。 一个笑容满面的护士走进来。 没等她开口,木笃笃指了指那些漂亮的花撒了个谎:“我觉得我有点花粉过敏。” 护士立刻叫一众人来将鲜花全部搬出房间。 搬花的人刚走,将军就急冲冲地走进来。 将军穿着制服,什么时候都站得笔直。木笃笃不记得他的名字是豪,是袍,还是浩克。但这不重要,大家都只叫他将军。据他自己说他是五星将军,没说是哪个国家的。 将军就像电影中一个蹩脚演员演的军官,只是他不是演戏,他活在戏中。 见到木笃笃没有问候,立刻板着脸开始训话:“木笃笃!” 木笃笃必须回答“在”,但打完仗之后,他不再将自己看作是一个准军人,也就懒得回答。 没有回答将军仍然要质问:“木笃笃,你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特妮?为什么冒险?为什么?” 木笃笃无力地回答:“我没去救特妮。是她救了我。” “你去了。特妮去哪,你就跟着去哪。你有一百次机会离开战场,但你没有,因为特妮没有。” “随便你怎么说,又有什么用?” “你是不是喜欢特妮?” “喜欢又怎样?” “你难道忘了特妮是机器人,你是碳基人?” 木笃笃没有回答,他当然没有忘记。特妮是机器人,木笃笃还能不知道?碳基人除了像他这样的傻冒,谁会莫名其妙地上战场? “你是碳基人,你死了,你就没了,完了,永远完了。特妮是机器人,机器可以再造一个。碳基人永远也不能为机器人牺牲,你知道吗?知道吗?” 机器人理所当然要为碳基人牺牲,特妮理所当然要为我牺牲,木笃笃心想,但没说出来。 “木笃笃,你是不是爱上了特妮?” 木笃笃觉得将军的问题荒诞,不屑回答。 “木笃笃,你是不是爱上了特妮?”将军必须得到答案。 木笃笃耸了耸肩,懒得开口。 “那就解释一切了,那就解释一切了。”将军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可怜的木笃笃,可怜的木笃笃。你照顾好自己。我一定要补偿你,一切必须回归完美。我保证。” 木笃笃不很友好地打断将军:“为什么打仗?” “你是士兵,士兵服从命令,不准问为什么?” “你是将军,你问!为什么?” 将军笑了,他只是管三个碳基人的将军,他也不问为什么。但他有权力让木笃笃回地球,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漂亮的卡片,递给木笃笃:“这是回地球的票,下一趟飞船的。” 木笃笃默默接过。 害怕木笃笃再追问为什么打仗,将军准备告辞,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告辞词。终于想到明天特妮的葬礼,赶紧说:“明天特妮的葬礼,我就代表你去?” 特妮的葬礼?屁用?木笃笃不想去,点头同意。 “那好,我这就去准备。” 将军匆匆离开。 木笃笃茫然望着将军的背影,什么也没有看见。 第十三章 荣归故里 走下飞船,木笃笃觉得呼吸都轻松了。那灼热刺眼的太阳,海带味的海风,熟悉的人声鼎沸,让木笃笃想起童年时和家人一起海滨旅游的时光。无视两旁无数的媒体无人机,木笃笃加快脚步,几乎小跑,他急不可待地想见到迎接他的家人。 挡在他面前的却是陌生的一家四口,一对中年男女,每人手中抱着一个小女孩。 两个小女孩抢着将一束鲜花献给木笃笃。 认错人了?木笃笃尴尬地接过花。小女孩一左一右给他脸颊上一个吻。 木笃笃没说话,拿着花接着向前走。背后小女孩用中文喊:“再见。”木笃笃一惊,声音好熟悉。转过身来,立刻笑了起来:“赛义德?” 正是赛义德一家。赛义德激动地说出一大串话,木笃笃听不懂,但看得出他很高兴,自己也高兴起来。 一个年轻人跑过来,从背后将木笃笃拦腰抱起。一定是弟弟,从小他就喜欢这样抱哥哥,以前太小,抱不起来。 木笃笃被强迫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看见前面排满上百号人。前排父母爷爷奶奶太姥姥,后面七大姑八大爷,中学的同学,家里的邻居,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大家高声欢呼着木笃笃的名字,却没人上前。 木笃笃跑到母亲面前,将手中的鲜花献给妈妈。 母亲高兴得又哭又笑,接过花,又将花塞还木笃笃手里。然后拉着他的另一只手,向人群走去。 木笃笃微笑着点头和众人打招呼,众人却笑着叫着分到两侧,让出一个通道。 到了人群尽头,大家突然安静下来。 木笃笃转头一看,只见中心站着一个苗条的女人,一身暗红的旗袍,高贵文雅。再打量那女人的脸,木笃笃的笑容消失了。他有点失魂落魄,怀疑这一刻的真实。 母亲推着他,嘴里唠叨:“这么大了还犯傻。这是特妮。人家女孩子专门来接你,你还不把花给特妮。” 木笃笃没动。 这个也叫特妮的女人表情有点羞涩,但事实上很大方。小跑上前,接过花,踮起脚给木笃笃一个紧紧的热情的拥抱。更给他嘴唇上一个轻吻,然后才松开双臂。 众人再次欢呼起来。木笃笃咬了咬嘴唇,完全傻了,究竟怎么回事?这个特妮是谁?竟然和我这么亲热,第一次见面就亲吻我。要是我这样对待一个陌生女孩,不是要被当成流氓?不由的有点反感,但见亲友们如此热情,必有原由,也就逢场作戏。 特妮挽着木笃笃的手臂,兴高采烈地领着他走向一架豪华的飞天辇,辇外系着彩带,辇头装饰着鲜花。 第十四章 似曾相识 宽敞的飞天辇里坐好,就他们两人。 木笃笃又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个女人,她的面容长相太像那个特妮,但装束却完全两样。那个特妮像是石头做的,自然踏实;这个特妮却像是玻璃的,高雅精致。浅浅的美容,淡淡的香味,迷人的微笑。但不知为什么,木笃笃突然想起小龙虾,漂亮的小龙虾。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念头?木笃笃赶紧低下头,公交上陌生人似的无视特妮。 特妮是个聪明的女人,本来看木笃笃审视她,正想着怎样打破两人之间初次见面的尴尬,没想到他突然变得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转头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楼群,也没说话。 不到半分钟,特妮就忍不住转过头来,问木笃笃:“你知道我们去什么地方吗?” 木笃笃不知道,一切都是将军安排的,作为免费回地球的条件。老实地反问:“去什么地方?” “去婚礼。” “婚礼?谁的婚礼?” “你猜?” “你的?”木笃笃猜不到,胡乱说,也想试探一下这个特妮是谁。 “你紧张什么,不是我两人的婚礼。你以为你家里人来是参加我两婚礼?” 木笃笃本来没这么想,反被提醒。他们全来干嘛?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回答。 看他词穷,特妮开心笑了。 沉默片刻,特妮给出了答案:“赛义德的婚礼。” 原来如此。木笃笃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细小的举动没有逃过特妮的眼睛,好像不是他俩的婚礼,所以放心了。特妮又看着窗外,好久才说:“你家里人,每个人,包括你的朋友,都喜欢我。”言下之意你一定也会喜欢我。 木笃笃没有马上搭话,他怎么都觉得这一切,这个特妮,这些对话,就像一个梦。特妮是谁?难道是将军又买了一个机器人。憋了好久终于憋不住,小心问道:“特妮,你是机器人吗?” 特妮没有回头,她有点难过。满心欢喜来迎接这个自己梦中的男人,却等到了这么一句话,委屈地回答:“木笃笃,你是真傻?我是真实的。” 那个特妮也是真实的。 两人都觉得无话可说。 第十五章 攻心为上 两个月之前特妮一上班,同事就全围到她的桌子边,兴奋地议论纷纷。公司的主管全不在,据说已经忙了一个周末。有人说公司要有新的投资人,有的说公司会被卖掉。 看着同事发疯的模样,特妮一脸茫然,问道:“你们今天怎么呢?有什么好消息?” 他们公司是一家制造机器人的国际公司,主要生产真人模样的机器人,产品销往世界各地,用于家政清洁保安城管之类。但他们遇到的一个主要问题却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性之恶。机器人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许许多多机器人在保修期内被退货。其中的大部都曾受到过虐待,有的眼睛被打瞎,有的被推下水池,有的满身涂鸦,还有的直接被枪杀。满目疮痍的退货堆满了仓库,公司连年巨额亏损,股价暴跌,已到了破产的边缘。 见她还不知情,一个要好的同事,举起手中的茶杯,玩笑地恭喜她:“特妮,祝贺你坠入爱河!婚礼可一定要邀请我们。” 大家全举杯恭贺。反正是玩笑,特妮红着脸道谢:“谢谢,可别忘了告诉我男朋友的名字。” 见她还真没听到小道消息,有人带头喊道:“木笃笃,木笃笃,木笃笃。” 大家敲打着能敲打的东西,高喊着木笃笃的名字,绕着特妮游行,好像他是一个刚刚赢得比赛的球星。因为这个傻傻的木笃笃,爱上了他们公司的一个机器人,不仅挽救了公司,还使公司身价陡增。这里的每个员工都要发财,当然真心欢呼。 果然一会好消息就到了,公司被世界第一大的军工企业收购。 一同宣布的还特别有一条:特妮被提拔成高级工程师,原因正是因为她设计训练的机器人——被同事命名为特妮的机器人,在实战状况下表现出色。 被军工收购有点意外,有钱就好,大家不在意。 工程师们对机器人特妮的实战表现不感兴趣,他们更感兴趣的是木笃笃为什么会爱上特妮,为什么会愿意为她而死? 真人特妮也是一边又一边地看战场的记录,想弄清原因。不知不觉中,她为一个还没见过面的男人而心动,毅然宣布她要去找木笃笃。 同事们没有惊讶,反而祝福她,为她出谋划策,创造一切条件。人工智能最终不还是人的智能,机器人特妮只不过是真人特妮的复制。能爱上复制品,必然能爱上原件。帮助特妮,成了他们的一个崭新项目,陶醉在其中,洋洋自得。 就是特妮本人,也失去理智,被木笃笃深深吸引,完全没有想到,她心中的偶像,是被自己幻想加工过的。 熙熙攘攘中没有人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公司墙上的名字换了,公司的格言也从“顾客至上”变成了“攻心为上。” 第十六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 婚礼是纸醉金迷。 婚礼在一个金色的花园举行,到处是金黄的颜色。金黄色的玫瑰,金黄色的菊花,金黄色的舞台,金黄色的彩带,金黄色的地毯,金黄色的桌椅,金黄色的餐具。新郎新娘,所有客人都穿着金黄色的礼服金黄色的纱裙,虽都是金黄色,却又不尽相同,缤纷迷幻。温暖的海风,奔放的音乐,欢声笑语吹走了一切烦恼。 木笃笃和特妮都换上了给他们准备的金黄色服装。特妮早就忘掉了飞天辇上的不快,拉着木笃笃的手,将他介绍给一个个嘉宾,将欢笑带给每个人。客人们祝福新郎新娘的时候,也顺便祝福他俩,总是高兴的特妮答声谢谢。当舞场响起一首几世纪前的老歌《比利简》时——歌词讲的是一个疯子爱上了歌手,特妮笑岔了气,一定要木笃笃和她跳舞。 音乐的节奏,唤醒了木笃笃的本性。舞场上两人竟然配合默契,引来人们赞赏的目光。 舞曲一结束,特妮便拉着木笃笃溜出花园,来到海滩上。月亮刚刚升起,海水轻轻波动,对面万点灯火。沙滩软软的,还带有温热。 特妮紧紧挽住木笃笃的手臂,好像害怕一松手,他就会离开。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还是特妮先开始说话。 “笃笃,我是特妮。我是真正的特妮。” 木笃笃不知道她的意思,没有回答。 “笃笃,送到你们那边星球的特妮,是我设计的,是我训练的,是完全模仿我自己,照我的样子一模一样做出来的。我是原型。就是我。” 木笃笃明白了一点,原来那个特妮是从这个特妮复制的,那这个特妮会不会也是复制品?问道:“你是复制的吗?” 特妮这次没有生气,拉过木笃笃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反问他:“你能感觉到我的心跳,还不相信我的真实?” 木笃笃感到了她的心跳,她的温暖,但仍立刻将手拿开。那动作本身就表明他并没有将她当作自己的女朋友,即使她已经将他看作是可以信赖的人。 特妮没有灰心,继续诉说:“笃笃,你爱特妮,你爱特妮就是爱我,我就是特妮。” 木笃笃感到一丝烦躁,不好气地说:“干嘛总说我爱特妮,特妮是机器人,我没有爱上她。” “你爱上她啦,你爱她,你自己不知道,外面人看得清清楚楚。你跟着她出生入死,你从不让她单独面对危险,你信任她,你处处关心她照顾她,她死了你一直伤心。” 特妮突然意识到木笃笃不是冷淡而是伤心,赶紧安慰他:“笃笃,特妮没有死,你不需伤心。她就在你面前,她就是我,她就是我。笃笃。” 木笃笃觉得这个特妮说的看似有点道理,只是看似有点道理而已,不想辩论,推脱道:“特妮也不会爱我,她不知道爱。” “她知道,她知道。她愿意为你而死,那不是爱是什么?” 木笃笃无话可答。一段对话,不知怎么就将婚礼上的好心情一扫而空。木笃笃感到很悲哀。 特妮能感觉到木笃笃的悲哀。木笃笃的悲哀让她感动,又让她心痛。不愿意看到他悲伤,深情地说:“笃笃,她知道她死后还有我,她就是我,我就是她。你不必为她的死而伤心。” “如果我不伤心,我还爱她?”木笃笃将特妮挽在手臂上的手扳开,独自向海水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如果你以为你就是她,你是个疯子。” 望着木笃笃的背影,特妮呆住了。他不能爱我因为他爱我,特尼眼里一下湿润了。情急之下,特妮学着特妮平稳的语调说道:“我爱你。xxx。” 木笃笃停住了脚步,那声音一下子将他拉回到山洞里,特妮的音容似乎就在眼前。泪水一下涌进眼窝,滚滚流了下来。 特妮急忙赶到他身边,不敢碰他,静静地站在旁边。木笃笃的拒绝,没有使特妮死心,反而更让她珍惜他。 潮水涌上来,打在他们脚上,他们也一动不动,望着远方,像两个月光下的塑像。 一场攻心的战争,不见硝烟。特妮仍痴愚地自信,满怀胜利的希望。 第十七章 祸乱相踵 “不是你追犯罪,是犯罪追你。” 张微想起岳父大人的话,不免苦笑。 岳父大人洞察秋毫,将张微骂得是自惭形秽。骂他瓜子脸,杏仁眼,猪八戒的耳朵。骂他人家是不作不死,他是做个梦都能作死。至于那句武大郎的身高武二郎的情怀就不算骂了,倒像是赞扬。 当然岳父不会当面骂他,这些话都是老婆吵架时说的。和好了,老婆就道歉:“老公,都是我爸说的,你别生气。” 张微要是生岳父的气,就不配做刑警,当初手下可是几十号警察。再说岳父两年前就仙去了。自己的命是自己的命,岳父对他这个不争气的女婿还是很不错的。 虽不生岳父的气,还是应了岳父的话——做个梦都能作死,明明做的都对,还是将自己作进了监狱。丢了警察的工作,出狱后还是朋友帮助,才找到一份大学看门的工作。 自己当年的高徒,如今都已经是什么副部长了,晚上偷偷来看望他。走后便有这家叫做天庭旅游的公司来请他做天庭侦探,因为天上地上都有好人坏人不好不坏的人。既然不能在地上做刑警,何不到天上做侦探?还可以家里办公,看门的工作也不用辞。能上天的都是有钱人,人又少,没什么案子。只有案情需要才需要上天,只当是旅游,别人可得花大价钱买票。说得无比诱人,张微还是犹豫好久,因为知道这是自己徒弟开的后门,不想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直到前天,老婆又发脾气,突然悟出一个道理。这夫妻吵架,第一原因归根到底还是为了钱。儿子女儿最近都要结婚,大把花钱的时候,老婆没钱花,怎能好脾气? 晚上同意去上班,结果第二天一早就说天上发生了命案,要他立刻上去。这么好的运气?犯罪追你,千真万确! 就在这通向天庭的门口,也有犯罪拦着。 一个脸色黝黑的老头,跪在地上,双手抓着两边门框,歇斯底里地叫喊:“我买的票,怎么就是假的?你们不能这么骗人!” 老人叫王涛,刚才门外等候时与张微聊天,兴奋得什么话都说。今天是他七十生日。种了一辈子地,但却从小就是个航天迷。家道不富裕,子女也只是小康。一辈子的积蓄买了最便宜的外太空一日游,却买到了假票。 检票的是个年轻姑娘,没见过王涛这架势,红着脸手足无措。 张微一见就相信王涛是受骗了,不过这还在地上,不归自己管。只是堵住了他,还有身后的乘客,包括两对外国人,只好劝解,假装帮着王涛,问道:“票怎么会有假的?” 姑娘回答:“不止他一张假票。每天没几个乘客,检票不严格。上星期就有两个人拿假票上了飞船,他们回来了我们才知道。今天是因为你最后一刻加上去,座位全满了。一数多了一个人,才怀疑这位老先生的票是假的。” “你只是怀疑呀。” “你和那位诗人的票是免费的,其他人票价都至少两百万,只有王先生的票是半价。公司从来没卖过半价票。” 听说张微的票是免费,王涛也不叫了,狠狠地盯着张微,好像在说都是因为你,要不你把票让给我?反正你也没花钱! 显然一说票价,王涛傻了,知道自己确实受骗。僵持了两分钟,等看到警察过来,失望地爬起来,向警察迎过去,一边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不远处的飞船。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飞船票都有人伪造。张微抬头看了看高耸的飞船,再仰望天空,只看见刺眼的太阳。那上面又会有什么样的命案? 第十八章 拥抱地球 船长将张微领到他在天庭的房间,让他稍稍休息。房间是单人间,小得不能再小,大约两米长两米高一点五米宽。这还是近期扩建过,以前这样的房还要隔成三间,人只能“站”着。 一面墙上有一个圆形的小窗,边上一个小小的柜子。对面墙上挂一张小床,不用时推起来,靠在墙上。床下一张靠墙的长凳,可以坐下休息。 事实上这床这凳子都是多余。失重的情况下,想怎么休息都行,只是睡觉时必须系上安全带。不是怕颠簸碰撞,是怕打呼让自己飘走了,漂到别人的房间。除了新婚套房和船长的房间,其他房间都没有门只有帘子。能省就省,什么东西搬到太空都是天价,张微不会抱怨。 隔壁的客人是一定要抱怨的。果然立刻听到一个女人大声嚷嚷,虽然说的是英语,但张微戴着耳机,可以同声翻译,懂得她在喊什么:“杭,这么小的房间,在哪里放我的化妆盒?”杭是她的儿子,一米九的个子,怎么也不像个十五岁的男孩。 同行的一共十二人,还有两对新婚伉俪,一对老夫妻,一个小伙公司得奖,一个中年妇女离婚散心,外加张微和一个有人赞助的诗人——让他到天上来找诗的灵感。只有一对新婚伉俪英语母子和张微五人会在天庭待二十四小时以上,其他人两个小时之后就会乘同一飞船返回。 张微将耳机拿掉,不想听懂这对母子的对话。母亲名叫夏洛特,动作优雅,体态轻盈,年轻时绝对可以做模特。可一路上嘴就没停,告诉每个人她儿子杭有阿斯伯格症——有阿斯伯格症的人都是天才。张微心中冷笑,懂她的逻辑:有天才有阿斯伯格症,所以有阿斯伯格症的人就是天才。就像天才喝水,所以喝水的一定是天才。 张微将脸靠近小窗,向外看去。只见圆圆的地球,星星点点灯火,漂浮在黑暗的宇宙中,缓缓转动。一时间不知是自己在转动,还是地球在转动,竟然感到头脑晕眩肚子翻腾。 出发前曾被告知可能会有晕车症状,自己从不晕车,所以没有吃药。现在不敢掉以轻心,在这里吐出来可不好玩。立刻拿过标配的旅行包,从中找出发给每个人的备用药。 一张塑料片,包装有晕车药安眠药止痛药避孕药,每种五粒。拆开一粒晕车药赶紧吃了,也许是心理作用,立刻感觉好了很多。决定给老婆打电话,报平安。 电话一打就通。老婆女儿来送行,也正等他电话。 “老公,到了?” “到了到了。一切都好。看我能飘在空中。”说着转动手机让她看自己漂浮在房间里。 “房间这么小,贵吧?” “不贵,免费的。”这张微已经说过多少次了,老婆还是不放心,只好接着解释:“我在天上是包吃包住,三倍工资呢,一天算工作二十四小时。” “那你就多住几天。” 张微想自己能听到隔壁的声音,隔壁也能听到自己,同声翻译还能听懂,总不能总说钱钱的,多俗气。企图改变话题:“跟我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诗人,也是免费的。有个诗迷出钱让他到天上来找灵感。” 老婆没回话。怕信号不好,张微喊了一声:“喂?” “老公,你从来没有给我写过诗,你在天上也给我写一首。” 小学毕业后就再也没写过诗。张微想了想,再看看窗外,地球已经是在阳光下,像蓝色的宝石,孤独地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漂移。老婆家人就在那小小的地球上。 张微脱口而出:“我好想好想拥抱你,像黑暗拥抱温暖的地球。” 电话那边传来女儿婷婷清脆的笑声。张微忘了女儿就在视频外,妈妈旁边。 “爸,你给妈妈写诗,你得给我跳舞。” 张微可不脸红,手舞足蹈立刻扭了起来,差点撞上掀帘进来的船长。 第十九章 表里不一 船长个子也不高,名叫周远航。飞船与空间站对接的过程,他就通过飞船内的音响系统欢迎大家,还自我介绍。据他自己解释周远航这个名字是上宇航学院时改的。生逢其时,上学当年遇上人类与外星文明开始接触,太空技术神速发展。短短十几年,人类已经可以星际旅行,到达遥远的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毕业后,他这样的人才供不应求,简单培训之后就成为船长,被天庭旅游雇用。 周远航耐心地等待张微跳完舞,和太太告别,然后才说话:“你这套衣服太漂亮了,弄脏可惜。你脱了,到我那换一身旧衣服。” 周远航看上去有点虚胖,一脸疲倦,不像刚才初次见面时那么奔放,那么热情。大概是因为张微不是客人,不需要表现。 张微的一身紫色羊绒唐装确实是他最好的外衣,赶紧脱下来,跟着周远航向他的船长室走去。 一开船长室的门,张微就立刻理解船长的倦容。 船长室和自己的房间差不多大,只是多一个门。里面却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大大小小的箱子,大袋小袋的塑料袋,工具箱,吸尘器,人要进去还要将东西推开。 没等张微问,周远航就开始抱怨:“别人羡慕我这个飞船船长,你看我住的猪狗不如,别说吃的了。也不用开飞船,电梯似的,上下都是自动的,按按按钮。我每天工作就是接待客人,打扫卫生。今天算运气好,你们没人吐。最倒霉的时候,有人就是不戴尿不湿,结果一起飞,尿儿屎儿都吓了出来。总不能让人家坐在屎尿堆里回去。” 张微上来时见他一开舱门就做了一大串检查,夸奖他:“这飞船要是没你船长检查保证不出错,我们回去哪敢坐?还有这上面的这个站,就你一个人,全靠你保证安全。” “哎……” 周远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叹得张微浑身发冷。 “都怪我那时年轻,没搞清楚天庭旅游是个小公司。” “天庭旅游也不小,收入上千亿吧?” “今年营收会超过两千亿。可在航天界,只是小不点。这里连在一起的十一家公司,个个比我们大。航天界第一梯队是国家队,抢着发现能居住人的星球。第二梯队是跨国公司,拿国家队的合同,开发可居住的星球。第三梯队是星际贸易。我们这种在太阳系以内,地球边上小打小闹的,是第四梯队。你知道人家叫我们什么?叫我们航天三蹦子,小摩托车。营收两千亿,三五十架飞机的小航空公司也能做到。” 天庭旅游的空间站是和其他公司的空间站连在一起的,互相之间可以走动。一为公用设备,可以省钱,又方便互相帮助。所有的空间站都建在同一个平面上,让人感觉地球在同一个方向——“下方”,从一处走到另一处,不会产生上下方向的错乱。游客很喜欢走访其他站,遇到来自同一区域的,颇有他乡遇故人的感觉。 周远航终于找到一件旧衣服,让张微穿上。又递给他一个箱子说:“你的工具。” 然后关上门,沿过道走去。张微紧紧跟上。 遇到客人,周远航立刻笑容满面。 一群人中,张微注意到诗人,愁眉苦脸。突然想起小学时春游,老师要求结束后每人写一首诗。抄了一篇《诗与远方》,老师说你是抄袭了别人抄袭了别人抄袭了别人的诗,还是给了他60分。 第二十章 不得其解 太空不只有诗意,还有罪恶。 这次是张微飞向罪恶的现场。 现场在太空仓库。说是仓库,就是一串长长的金属网架。每个格子里漂浮着一些物品,大多是一样大小的箱子。一艘货运飞船停在网格边,正在卸货。 张微的目标是一个玩具陀螺状的物体,漂浮在网架最靠外的地方,气球一样已经漂到格子外面,似乎急不可耐想要逃离回家。一根细细的缆线牵挂着它,不让它迷失在茫茫太空里。 陀螺最大直径大约四五米,高也就三四米。看上去像伤痕累累的古董,百年前宇航员用的着陆舱。事实上还真是前人用过的着陆舱,当初登陆火星时用的。 张微穿着太空服,智能的,想上哪里,单独伸出食指指向哪里就自动移动,食指弯曲就停止。当然还有双保险,一根安全绳连在一辆微型飞船上——真正的飞天小摩托,就是没轮子。 “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必须回来补充氧气。”船长刚才是反复叮嘱。事实上即使张微忘了也没关系,周远航会一直远程关注,有危险他两分钟就会赶到。当然他也反复声明,他绝不进这个着陆舱。 至于着陆舱里有什么让周远航如此厌恶,张微没问。张微喜欢自己勘查现场,而不是让别人描述,以免带偏方向。当刑警时,在案发现场的时间从没有超过两个小时。这个着陆舱这么小的地方,几分钟不就可以勘查完毕。他忘记了在地上,刑警总有一个团队。几分钟后,他将大骂周远航不给自己警告,他将发现自己必须在这个小小的着陆舱里花上好几天的时间。 张微小心翼翼地围绕着陆舱转了一圈,上面除了有不少划痕和焚烧的痕迹之外没有大的创伤,所以主体结构没有损伤,但喷漆在上面的名字号码已经不可辨认。 牵连在仓库网架上的缆索是用磁铁吸在着陆舱上,还有一根粗粗的缆索明显穿透到舱里,另一头接着一个登机箱大小的金属盒子。缆索和盒子都是崭新的,显然没经过火星着陆时的火燎,是后来加上去的。 来到着陆舱小的一端,这里是只能让一人进出的园形门。 门已经打开过,很容易再打开。张微开门,快速冲进门,随后将门关上,以防舱内的物品飞出去,丢失重要证据。 太空服带有头灯,灯光下第一眼看到的是舱内充满尘埃,不是细小的尘埃,而是肉眼可见大小不一的碎片。爆炸?张微随即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因为没有燃烧的痕迹。也许只是什么东西破碎了,在失重的情况下全漂浮在空中。 这是一个能坐四个人的着陆舱,四个座椅背靠背中心围成一圈。斜对面的座椅上,坐着一个也穿太空服的人,那一定是受害者了。 张微只需移动两步就可以面对受害者。刺眼的灯光透过面罩,照见一个白人女子,五十岁上下,面色自然,微睁着眼,皱着眉,好像是要透过尘埃寻找什么,又好像苦思不得其解。 这个女人死亡多久了?张微很是奇怪,怎么会面容保持的如此好,逼真得像蜡像。 是因为在太空的原因?尸体竟然不腐烂? 太空真是太奇怪。 第二十一章 显而易见 “你能告诉我你是谁?” 张微自说自话。 心中太多疑问:这人是谁?死亡的原因是什么?什么时候死亡的?为什么会在古老的着陆舱里?这火星的着陆舱为什么会回到地球?这里是死亡的第一现场吗?还是尸体被移动到此? 张微有一千个问题,零个答案。 “是外星人干的?” 女尸一动不动,听不见,也不回答。 谜团越多,越吸引像张微这样的侦探。张微精神倍增,立刻打开工具箱,开始仔细而又繁琐的勘查工作。 先从女尸开始。 张微开始照相。 镜头里的女人像,经过图像处理,琥珀色的眼珠清晰透亮,更显得生机勃勃,充满神秘。文过眉,头发染成铜锈青色,一定是一个蛮有生活情趣的人。 突然耳机里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声。张微知道是从地面传来的。 “听得见吗?” “听得见。” “听得见。”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常夏,夏天的夏,不是下雨的下。道南市公安局的。” “我叫冯天竹,天上长的竹子。天庭旅游的工程师。” “张微。” “是这样的,案子转到道南市公安局是因为案发地是这个火星着陆舱。这个火星着陆舱是被一家道南市的公司买下来,准备捐给博物馆。所以,案发地在着陆舱,着陆舱属于道南市的公司,所以就归我们市局管。” “是的,现在天上的案子没人管。按条约首先是这个人上船的地方,第二是船的注册地,第三是下船的地方。上船的地方是火星,他们那边人杂得很,中国人要按中国法律,美国人要按美国法律,沙特人要用沙特法律,反正就是没人能管得到。我们找了几天,也就你们道南市公安局愿意接这个案子。多谢了。” “不谢不谢。我们市小,跟局长说这样的案子可上新闻,刷刷存在感。” “为什么天庭旅游会和这个案子有关?”突然冒出来一个上司,张微想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们公司有一艘货运船,为自己空间站用的,修建的时候用的多,现在用的少。闲着也是闲着,就跑了一趟火星。结果你看,没赚到钱还惹一身骚。” “是我们的船,我们不是上海的公司?” “上海太大,他们说没有对应的部门。想了半天才想到货主,哎,只要案子能结就行了。找到死者家人,也有个交代。赔点钱,良心上过得去。” 常夏是个年轻人,想法简单,直接得出结论:“这案子显而易见是偷渡案。我网上查过,有广告去火星只要两百万。客运船票去火星两千万都买不到,两百万只有一种可能,坐慢的货船。” 两百万也可能是假票。 没人觉得有谋杀案的可能。常夏更是没看现场就得结论,就像网上那些“名医”,没见病人就敢开药。侦探必须追踪证据,跟着证据走,不能先有结论再找证据。张微不以为然,但没有说出来。 常夏还是头脑很灵活,已想好破案方法:“着陆舱用来偷渡,必须提供氧气。这个舱一定已经被修好了,肯定有记录,录像说不定都有。把记录找出来就什么都清楚了。” 冯天竹一听高兴坏了:“我怎么没想到。我们马上查着陆舱的设计。张微你也可以先休息,等我们告诉你怎样复制记录。”说完中断通信。 张微盯着那个女人一动没动,暗自提问:偷渡客?怎么看也不像个穷人,难和想象中的偷渡客形象链接起来。不过太空旅行一般中产也真负担不起,还是收集证据吧。 继续工作。先相机,每个细节都可能重要。 照完面对的地方,移动向女人的背面。 瞟了一眼,张微大吃一惊。背靠的椅子上还有一具尸体。 仔细一看,是个男尸。没有穿太空服,尸体已经完全腐烂,露出骨头。 原来舱内漂浮的尘埃是腐烂的尸体碎片。虽然有太空服隔离,没有吸入,张微仍仿佛闻到了死亡的气味,屏住呼吸,心中翻江倒海地恶心。 第二十二章 此地无银 几乎没有休息连续工作了八十个小时,张微漂浮在床上,翻来覆去左转右转,就是怎么也睡不着觉。 睁开眼睛,他脑子里想着的是那个死去的女人,多么庄重,多么平静。活着的人常常唠叨自己往昔的挫折,死去的人永远无法诉说他们恐怖的磨难。这个不知名的女人,受害者甲,面对恐怖面对死亡却如此镇定,张微诚心敬重。如果你生在上古的中国,如果你的名字真叫甲,那你一定是个特殊人物。可惜你生在现代,甲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代名词,你的死亡没人在意。 闭上眼睛,眼前漂浮的满是受害者乙遗体残片,驱之不去,只好再睁开眼睛。 看看时间,已经这样睁眼睡了一个小时。反正睡不着,还是起床。 周围静悄悄的,能听到隔壁的鼾声,嗡嗡的机器声,和远处的欢笑声。环形的空间站被分成三个时区,一个是晚上,两个是白天。夜间区的人可以去白天区,白天区的人不能到夜间区。张微在夜间区,想出去溜溜——他一直工作,还没有在各个景点一游。 刚出门就改变了主意,他想起一件事:受害者乙死前在做什么? 古董着陆舱正如常夏所料,是被修复,全程都有录像。死者也正如常夏所言,应该是偷渡者,他们进入舱内时有说有笑,神态自若。从两者的亲密程度来看——常常轻轻接吻,可以看出他们是夫妻,这点张微也从他们戴的同样款式戒指上得到确认。货船起飞离开火星时,他们熟练地在座位上坐好,丝毫不紧张。飞行开始后一切也都很正常,两人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在工作。直到四天后,整个行程的七分之一时,男人突然表情痛苦,不到一个小时就失去知觉。再过一个小时,就看不到任何生命的征兆。 女人在这突变中一直异常冷静,手拉着男人的手。直到男人去世很久,大约七八个小时,才松开。呆坐在男人身旁又是两个小时,默默流泪。然后才将男人的头发衣服整理好,将遗体固定在座位上,低头默哀,似乎在无声祈祷。 在以后的几天内,女人都坐在背靠男人遗体的座位上,偶尔会去看一眼男人。四天后,男人的遗体表面开始腐烂变形,她穿上太空服,就再也没有离开座位。七八天后女人也坐化在座位上。 常夏是料事如神,冯天竹也不甘落后,给出了两人遗体为什么截然不同的解释。着陆舱本来只能让四人在里面生存不到二十小时,要跟货船从火星到地球需要将近三十天,必须加装供氧系统,就是那个着陆舱外崭新的盒子。但这是一个便宜省钱的系统,将舱内废水循环,电分解成氧气和氢气。氢气释放到太空,氧气回输到着陆舱。但改装者绝没有想到会有人死亡。死亡者的尸体腐烂,微生物暴涨,消耗大量氧气。造氧机只好加倍循环舱内空气中的水,以保证舱内氧气的浓度。到最后舱内不仅没有氧气,水份也被榨干。没有水,没有氧气,人体不会腐烂。这就是为什么男人尸体腐烂,女人死后仍然栩栩如生。 完美的解释。但还有一个问题,这两个人是谁?为什么没人找他们?即使偷渡也不会谁都不告诉,难道他们没有父母孩子兄弟姐妹,没有朋友?他们两人的手机计算机,虽然因为密码保护无法打开,但壁纸可以看到。壁纸上都是同一个婚礼上的照片,男的可能是六个伴郎之一,女人肯定是六个伴娘之一,不过那时他们还年轻,不超过三十岁。 常夏认为案子已经破了。张微没有反对,但仍然仔仔细细地将现场做了详细记录,采集指纹和dna样本,和法医远程分析死因,将舱内的物品作为证据一一分门别类妥善保存。最后收集遗体,装入尸体袋,又将着陆舱打扫干净。忙完一切已不知不觉八十个小时过去了。 张微打开装证据的箱子,最上面的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几张纸。最上面的一张上画了许多方形菱形的框框,框框中间写着英文字母。连接框框的是带箭头的直线。纸上还有不少涂改。显然这是那个男人的工作,发病前不久他还在上面修改。 张微照了一张照片送给冯天竹,短信问:“这是什么?” 立刻就有了回答:“流程图,编程用。” 嗯,原来他是一个工程师。 第二十三章 昙花一现 张微探出死者乙是个工程师后心情阴转多云,又吃了一粒安眠药,终于睡着了。 醒来时,只听见不远处传来杭和一个女人高声谈笑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活泼很年轻,不像他母亲总是低沉的抱怨。杭几乎从来不和母亲外的他人交谈,却和这个女人相谈甚欢,张伟有点好奇。看看时间,自己才睡了两个小时,可觉得很清醒。这个区域刚从黑夜变成白天,人来人往,声音很多,再想睡也不可能,张微决定起床,到处逛逛。 一出门进入过道,就是一个转弯处,不到两平米的空地,立地窗户,景点之一。 杭和一个女孩在那聊天,杭坐地上,女孩倒挂着,头对头。 见张微过来,杭站起来,女孩一百八十度旋转将自己扶正。 女孩身穿蓝色短袖衬衫灰色齐膝短裙,一副学生装,看起来是个高中生。长长的头发染成灰白色,四处飘散,盖住了面孔。 张微不想打扰这对年轻人,点点头,准备从他们身边走过。心中还在嘀咕,谁会穿裙子不扎长发就到太空来? 女孩却挡在了张微面前,甜甜地请求:“张叔叔,有事想请你帮个忙,please……” 一口标准流利的中文将张微吓了一跳,不过她的一声张叔叔不似尊敬而似调侃。 女孩用双手将面前的头发划向耳后,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绝对不是中国人,肯定是个学生。 杭也附和:“张叔叔,please。” 杭的中文带有口音,please说得近乎无理。 杭也会中文。张微很是好奇,停住脚步问道:“我能帮什么忙?” 女孩见张微答应,立刻问:“你在侦查的案子,死者是不是一对夫妻?” 她为什么要知道?虽然案子并不是什么秘密,张微还是没有立刻回答。 女孩见他犹豫,伸出手来要和张微握手,一边自我介绍:“hi,我的名字叫sofia。” 张微握了握手,仍然没有开口,只是看着sofia,神情是问还有呢? sofia一边想一边说,中英混杂,时常间断,好像是在寻找合适的中文词语,但说出时语速很快,表达也很清楚。 “我的爷爷是nezha musk,爸爸我很小时就飞船事故去世了,母亲又嫁人了。爸爸有个弟弟,就是我叔叔。叔叔和叔母一直对我很好。他们去火星了,告诉我马上回来买toni的公司,可一直没回来,也联系不上。” “你叔叔什么时候去火星的?” “大概两个月前。说回来那天是,四十,四十六天前。” “他们怎么去的?” “他们开自己的飞船。” “私人飞船去火星?”不可能是那两个偷渡客。 “爷爷给他们的礼物。我sweet sixteen爷爷也送了我飞船,今天就是自己开来这的。只是不能去外星球。” “买公司的股票网上不就行了,干嘛要回来?” “叔叔你好开心。我们买公司,是直接去找董事会。面对面谈。” 张微几乎相信了sofia,不过还是留了一个心眼,说道:“你有你叔叔,你叔叔婶婶的照片?我看一下是不是他们。” sofia从手机里找到一张照片,给张微看。 照片中sofia站在一男一女之间,三十几岁的样子,都高高大大,显然不是死者,年龄体型都不对,女的面容也相差甚远。 张微摇了摇头。 sofia笑了,高兴地鞠了一躬,一边道谢:“谢谢叔叔。” 然后对杭说道:“我得走了,下午有比赛,还指望我这个球星。给我加油。” 说完,跳跃着离开,头发飘逸,似鬼魂一样消失。 第二十四章 人小鬼大 两人相见,张微周远航几乎同时开始说话,又同时打手势让对方先说。 张微更客气,于是周远航先说:“火星那边回话了,他们那边没有人报告失踪,所以要找到这两个死者的身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公司决定先将他们的遗体火化。公司会给他们请一个教会牧师,为他们主持一个葬礼。” “时间决定了吗?告诉我。” “好的。另外有几个游客抱怨有人翻他们的东西,还有人丢了东西。你注意一下,知道是谁悄悄警告他。” “有人是惯偷,到哪都管不住自己。我会多只眼。” “你要说什么?” “刚才有一个女孩,说她叔叔婶婶也四十多天前在火星上失踪。火星上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哪个女孩?哦,我知道了,是sofia。别信她,她整天编故事。” “编故事?” “你不是第一个上当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是不是告诉你她爸妈都死了?” “说她爸死了,她妈改嫁了。” “告诉我是爸妈都死了。过了几天,跟爸妈一起来,还特意介绍给我,背后跟我做鬼脸。” 张微一向觉得自己是出类拔萃的侦探,竟然被一个女孩子轻而易举地骗了,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家也不是真有钱?” “她家是真有钱。她有一艘私人航天飞船,四人座,是这里常客,常带同学来。” “那个杭呢?他家也很富吧?”住了这么多天都没走,花销不小,肯定是个富人。 “杭是谁?” “就是那个常跟他妈妈一起的妈宝男。” “哦,noah。杭是honey,蜂蜜的意思。是honey的缩写。只有他妈这样叫他。” “我叫他他也答应。”张微又受骗一次,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周远航见近处无人,压低声音讥讽,却又带有一点嫉妒:“他家是做厕所生意的,出租那种工地上公园里用的移动厕所。美洲市场全占了,赚的钱比我们公司还多。” 行行出状元,有人赚钱的方法一般人真想不到。 见周远航要走,张微赶紧说:“还有一事,死的哪个男的是个工程师。” “工程师?不对啊,工程师是有性格孤独的,可工作总是一组一组的。现在技术这么复杂,哪里还有单打独斗的工程师?怎么会没人找他?” 与周远航分手后,张微就在太空站上闲逛,一边寻找那个叫no什么的男孩。太空站这么小,没转一圈,就看见他从一个不属于他的房间出来。见到挡住门的张微,大吃一惊,手足无措。 刚才大侦探被小毛孩sofia骗了,心中有那么一丁点不快。迁怒这个共犯,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想问个究竟,低声权威地命令:“杭,不要撒谎。”还是喊他杭,反正已经习惯了。 杭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腿疼,找止痛药。” 本只想问几个问题,没想到竟然轻易地抓到了太空小偷。 杭将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给张微看,果然只有一张纸片几颗红色药丸,是公司发的止痛药的颜色。 张微明白,这个品牌的止痛药高剂量时是毒品,杭绝不是偷什么止痛药,而是作为毒品用。决定敲打敲打这个年轻人。 “你是在中国上的飞船,上的是中国飞船,你必须受中国法律管辖。你知道中国法律怎么惩罚吸毒和贩毒吗?” 杭低下头。 “关进监狱,坐牢,直到死刑。” 杭头低得更低。 第二十五章 彗星陨落 走出候机厅,阳光灿烂,微风拂面,脚下踏实,张微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个神经都松弛下来。 一辆飞天辇已经等在路边,不过不是等张微,而是等杭的母亲。 杭被张微敲打,吓得立刻找到他妈,告诉一切。 母亲立刻电话联系她家律师,气势汹汹来找张微理论。 律师电话里严肃地警告张微:“noah未成年,你不能在他监护人不在的时候审问他!” 张微满不在乎地笑着回答:“我不是警察。” 杭总是制造麻烦,已经被其他航天旅游公司列入不受欢迎的黑名单,所以这次才用天庭旅游。本来是今天要回地球,被张微一吓,不敢降落中国,只好改票。回来的飞船空出一个座位,张微高兴地用了。 座位紧邻杭的母亲,这次整个旅程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杭的母亲正准备上飞天辇,突然转身面向张微,笑嘻嘻地说:“i wish you the best(我祝你万事如意)。” 张微没想到她竟然客气,愣了一下才挤出两个英语单词:“you too(你也是)。” 老婆说好来接他,还没到。初次见面时,她就迟到,他想她是不是不来了。恋爱时,每次迟到,总担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让她生气。后来,担心是不是有意外。再后来,迟到也不用解释了。到现在迟到的原因张微都知道,她在找加油站。爱情就是这样从陌生到熟透。 老婆一定要开车五百公里来接他,原因张微知道,就是要和他坐车里,重温他们相识时常做的事,驱车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她开的车是她父亲留下的燃油车,也是古董,加油站几乎找不到了。 虽然知道原因,张微还是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老婆的声音。 “老公,我在加油站,车的油箱在哪边?” “你看到油表那里有个加油站一样的图标,旁边有一个箭头,指向哪边,油箱就在哪边。” “加油站一样的图标?” “一个长方形加上一个加油的管子。” “哦,看到了,看到了。” “看到三角形箭头?” “看到了。指左边。老公你真伟大。我十分钟就到。” 还要等半小时。 “让路,让路。”身后一个人喊道。 张微让开,看是那个买了假票的王涛推着一个轮椅。后面还有一张轮椅,检票的小姐姐推着。轮椅上坐着的是一对夫妇,认出是飞船的乘客,显然是落地后一时不适应地球的重力,行走困难。 帮忙将夫妇扶上飞天辇,张微好奇地问王涛:“你怎么还没有回家?” 王涛狡黠地笑了。检票的小姐替他回答:“他天天门口抗议。我们老板允许他收走乘客扔掉的东西,他就不抗议了。” 来乘航天飞船的游客,常常不遵守规定,带来超重超体积的物品,装满漂亮的拉杆箱。知道加钱带上天很贵——比物品的价值贵好几十倍,有人就扔掉,虽然公司也提供免费保管。 张微又问:“扔掉的东西能值多少钱?” 小姐遗憾地回答:“你不知道。公司规定不让员工拿,怕乘客说我们是想要他们的东西才不让带。” 王涛低声在张微耳边说:“比我在家种三百亩地要强十倍。” 不管哪个时代仅仅种地都发不了大财,比种地好十倍,难怪王涛笑哈哈的。 老婆开车,张微一上车没几分钟就进入梦乡。不过他总能及时醒来,从不误事。醒来时,已是晚上九点二十五。公路上没小车,货运的卡车也不多。现在人们大多开飞天辇,只有货运用卡车,怀旧的人还开汽车。 张微让老婆将车停在路边,没说明就下了车。 黑夜里繁星密布,一望无际的平原,灯光稀疏,静默无声。 张微站在车旁,向天空四处张望。想在群星中寻找太空站,没有找到。 十点,天庭旅游要为两位死者举行葬礼。葬礼很简单,就是请一位牧师为死者说几句好话,再祈祷两句,两分钟就会结束。 低头等了两分钟,应该结束了。张微双掌合一,举到面前,鞠躬致意。又一想,死者大概率是基督教天主教,直起身,右手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也许他们信拜火教,谁知道,也许什么教都不信,一切都不再重要。 天空两个流星并列划过黑夜。 老婆高兴地叫到:“老公,流星,流星,好运气。” 死者的遗体将在一艘一块砖大小的微型飞船牵引下飞向地球,回到他们出生成长的地方,回到他们的亲人朋友之间。进入大气层,他们将燃烧化为流星,发出最后的光辉。也许会有人看到,也许能为看到的人带来好运。 第二十六章 琐碎小事 一觉醒来,已经是早晨七点。睡在自家的床上,盖着厚重的被子,身体紧压着床垫,睡得好踏实。 厨房里飘来油的香味,室内的空气也不陈腐。 张微感觉自己年轻了五岁,麻利地起床,收拾好,来到厨房。 老婆在厨房做早餐。 老婆名字叫张迎芳,比张微小五岁。两人结婚已经三十年了,育有一儿一女。 走进厨房,张微立刻紧张起来。只见张迎芳站在那里,手拿一把菜刀,一动不动,目光呆滞,满脸泪水。 张微一个箭步冲上前,先将她手中刀抢下来,然后面对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关切地问:“怎么啦?怎么就哭了?” 张迎芳将脸贴在老公肩膀上,让衬衫将泪水吸干,然后才抬起头来说:“刚才我在切水果,切了苹果桔子,然后拿了牛油果,剥了壳。正准备切的时候,听到爸在身后说:‘小心,别切了手。’我回头看,哪有爸。就接着切,还是小心了点。结果忘了牛油果有核,一切刀就滑了。要不是爸提醒,一定切到了手。” 说完眼泪又流了下来。 原来是想爸爸了。张迎芳爸爸去世也两年多了,死得突然,她连夜赶回去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张微赶紧将她紧紧拥抱在怀里,自己眼睛也湿润了。 哭了一会,张迎芳想起来客厅还有客人,挣脱开来。 “今天本应该是高兴的一天,不知怎么就哭了。”说完将一盘水果递给张微:“给客人送去。” 早晨吃水果,一定是女儿和她的朋友。 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年轻女人,不是女儿和朋友,是儿子的未婚妻雪兰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这个女人比雪兰小一点,像雪兰一样漂亮,就是好像也刚哭过。今早怎么啦,又一个哭的人。 见张微走过来,两人一起站起来,一个喊“叔叔”,一个喊“爸”。 这还是雪兰第一次喊他爸,张微高兴地将水果拼盘放在茶几上,微笑着让她们继续聊天,自己准备离开。 “爸,”雪兰叫住他,拉着那个女孩说:“这是晓帆。她有事请你帮忙。” 张微只好让大家都坐下,问道:“什么事?” “晓帆男朋友不理她了,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想请你帮忙问问,您是侦探。” 这孩子,张微心中叹道,这样琐碎小事怎么都找我。我是刑警,办谋杀抢劫大案的,恋人吵架找我有什么用? 雪兰第一次请求帮忙,还刚叫爸,张微没法一下拒绝,只好问晓帆:“你男朋友失踪了?” “他没有,就是不跟我说话。” “你们吵架了?” “没有。” “他有别的女人了?” “没有。” “他不喜欢你了?” “不是,我知道他喜欢我。” 肯怕就是单相思,张微想怎样委婉提醒她。 张迎芳擦干了眼泪,从厨房出来,拿着一杯茶放在张微面前,严肃地说:“晓帆你放心,这事张叔叔一定给你查清楚。”谁都可以拒绝,未来的儿媳让办的事,又是举手之劳,绝不能拒绝。张迎芳怕张微一时糊涂,抢先替他答应。 晓帆立刻答谢:“谢谢您,张叔叔。我把他的信息送给你,是怎么回事我日记里都有,我也送给你。我有你的电话号码。” 看来是有备而来。 说完事,三个女人匆匆去上班。张微也抓紧吃完早饭,推出一辆自行车出门,去大学门岗上班。太空回来的人需加强锻炼,防止肌肉萎缩骨质疏松,所以骑自行车。 出了小区,推到大街上,张微想也许可以看看晓帆的男朋友住哪里,在哪里工作。如果顺路,一并去找找他。打开手机看了晓帆送的地址,不顺路。又想这小子长什么样,勾得女孩子丧魂失魄。打开照片,果然一表人才。高高的个头,帅气的脸蛋,有点羞涩,又有点刚毅,或者叫倔强。 再看下一张照片,却是自己送给冯天竹的照片。照片是他拍的着陆舱里死者死前的工作,冯天竹说是流程图。因为这张图,才断定男的死者是工程师。 张微瞟了一眼,将手机收起。忽然想起什么,又将手机拿出来。再看一眼,流程图中心的方框里写着一个名字:toni。sofia的谎言中不是也有一个toni,说她叔叔要买toni的公司?也许她说的是tony。世界上巧合的事情无数多。 张微跨上自行车,骑上空旷的街道。他没有注意到身后高楼上巨型广告屏幕里,两个特妮,一个严肃,一个微笑,一同目光追随着他骑车远去。 第二十七章 浴火重生 四个月前,星期天的早晨。 宽敞明亮的总统套房里,沙发上坐着四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年龄都不小于六十岁。两个男人轻松地靠在沙发上,喝着咖啡,小声聊天,不时露出微笑。但他们声音很小,显然不想打扰另外那两个男人。 那两个男人紧张地前倾着身体,头上渗出细细的汗水,目光严肃地盯着手中的一张纸,仔细地研究,不时互相交换一下眼色。 轻松说笑的两个人一个叫阿尔伯特·莱文,一个叫布雷克·金。一个管理庞大的风险投资资金,一个是投资银行总裁,两人总是愉快合作,不分彼此,圈内人干脆连起来叫他们ab先生。 两个紧张的人是凤凰仿人公司的创始人,凯文·辰和莱纳斯·道尔顿。凯文和莱纳斯面临一个决定,一个赌博。他们手中轻飘飘的一页纸,价值百亿,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上。 纸上是ab先生的最新也是最后开价,收购凤凰仿人公司的开价:10。不是10元,单位是十亿,所以总价是10乘10亿,一百亿。这个价格是他们公司上个星期五股市休市时市值的四倍,虽然还是远低于他们公司四五年前的市值。纸上的几行数字也清楚地列出了公司的困境,负债80,现金20,下一年内退货预测60。b先生已经从贷款银行购买了他们800亿的债务,如果不同意收购,会要求公司破产重组。那时他们和所有投资人将一无所有,ab先生仍然会得到公司,还是以更小的价钱。困境的原因是他们生产的机器人被人轻视憎恨,涂鸦破坏比比皆是,退货严重,连年亏损。卖的机器人越多,亏损越严重。 凯文苦笑了一下,向莱纳斯点了点头。这是身不由己的卖身契,但不接受只有死亡一条路。他们不能指望还有白马王子来拔刀相助,为寻找新的投资他们已经全球拜遍菩萨,努力了一年多。 虽说是最后出价——要么接受要么拒绝,莱纳斯还是决定赌一把。ab先生一定要在下周股市开市前签下收购合同,必有原因。虽然传闻是公司的机器人特妮在战场上表现突出,但公司机器人都是民用的,特妮对公司销售的贡献不会太大。所以他也不敢大赌,只是对ab先生说:“我觉得你们没有考虑特妮的价值,出价还是低了一点。”他说话声音很大,是说给远处窗边站着的一个年轻人听的。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才是真正的买家,或者全权代表买家。 a先生见他俩终于松口,愿意卖,站起来笑着说:“我们可以出大价钱将特妮挖走,1就够了,不用10。” 1,10,100对ab先生都是小数字。莱纳斯有点吃惊,他们买公司难道是要买工程师特妮,不是要她设计的机器人特妮?惊讶得不知怎样回答。难怪ab先生享有盛名,他们总有独到的眼光和方法发现别人不能发现的价值。 a先生来回走了几步,然后说:“我们是友好收购,不是敌意收购。让我想一想。” 走到酒吧前,打开一瓶葡萄酒,倒了五杯。年轻人拿过来递给每个人。 三四分钟之后,ab先生和年轻人都看了一下手机。a先生举起酒杯说:“4。公司所有员工和管理层,将得到总共40亿新的员工认股权。” 这是个非常非常优惠的提议,但对债权人没有任何好处,b先生不仅没有反对,反而率先举起酒杯,准备庆祝交易成功。 凯文和莱纳斯对视了一下,露出笑容,a的提议对他俩和所有员工的价值远远超过收购交易中的所获。 五人酒杯碰在一起。 凯文和莱纳斯举杯一饮而尽。他们刚刚被迫卖了自己的孩子,难免伤感,所幸卖了个好价钱,也许还卖了一个好人家。 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年轻人也一饮而尽。此刻他无比自豪,交易的成功他当居首功。 紫气总是笼罩着这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他的名字叫安东尼·休伯特。 第二十八章 幸福家庭 三十六个小时之前,二十八岁的安东尼正在父亲的别墅庆祝他一百三十岁生日。 父亲汉尼拔·休伯特看上去像个精神的七八十岁老头,但最身边的人都知道那是假象。稀疏的头发,白色的眉毛,整齐的胡须,全是假的。光滑的皮肤,浅浅的皱纹,那是因为画过妆。真实的他是行将就木之人,满脸黑色老年斑,瘪嘴,常常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偶尔有神的双眼,坐在高大的椅子里,你会觉得那是木乃伊。 年轻时的汉尼拔高大英俊,高中毕业后参军,又被选入最最剽悍的虎豹军,参加过多次战争。四十岁才从部队复役,之后又加入雇佣兵团,直到自己成为雇佣兵团的老板。汉尼拔不仅是个勇士,还是一个理财天才。一边受雇四处转战,一边静悄悄地积累巨额财富,不择手段。 曾有人指责他发战争财,汉尼拔毫无愧色地回击:“战争是永恒的,和平是暂时的,因为人类热爱战争远胜于热爱和平。什么时候和平惊心动魄?和平让人觉得无聊。” 他的大放厥词引起无数批评,当然批评者无一例外全省略了他后面的话:“和平还像一个被娇惯坏了的大小姐,一不小心呵护,就大发脾气。多读点历史,蠢猪。” 七十岁以后,汉尼拔除了还有花边新闻之外,不再公开路面,人们几乎忘了他。直到十一年前人类与外星入侵者第一次大战时,汉尼拔已一百一十九岁,当然无法参军,竟然组建了一只私人航天军。大战中,他领军冲锋陷阵在第一线。没起什么作用,但老当益壮,却又热了几分钟。 战后,汉尼拔回归默默无闻,这次他常住火星,远离纷争的地球。 安东尼是父亲和第九任妻子生的小孩,小时候对父亲的最早记忆是他圣诞夜回家带给他一个巨大的玩具坦克。他被放进坦克驾驶室时,害怕得放声大哭。后面的记忆便是母亲又笑又哭。后来母亲告诉他,离婚是他的律师短信告诉她的。 安东尼是父亲最小的儿子。父亲的第十任妻子没有孩子,与第十一任妻子安妮刚结婚一年多。作为家中最小的儿子,安东尼并没有受到优待。他和众多的亲属一样,包括前妻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以及各人的配偶,一百多人,每两个星期会收到一笔“分红”,不分亲疏,数量相同。学费婚礼葬礼可以报销,生日和圣诞节还会收到礼物。当然还有其他好处,比如要带几个朋友去天王星玩,打个招呼,没准可以用父亲的太空游艇,享受游艇上的一切豪华服务。真要自己买票去火星,安东尼反而买不起票,因为他必须买一等舱的票。 汉尼拔与母亲离婚后,安东尼几乎从没有单独和他在一起,但每年至少能见一次面,那就是他的生日。这是这个大家庭的传统,大家很早就将这个日子留给合家欢聚,除非生病死亡,不然一定会来。 到达火星汉尼拔的豪宅门口,安东尼低头,让一个小姐给他脖子上挂上一个牌子。安东尼看了看,没错,牌子上写着:安东尼,儿。又从另一位小姐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礼品盒,这是为各人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拿来送给汉尼拔。 立刻有人喊他:“安东尼,你也收到了请柬?” 一听那诙谐的声音就知道是加布拉,安东尼侄女的前夫,比他还大几岁。两人熟识,可以说是朋友,结伴首先去见汉尼拔。安东尼很喜欢这个率真爽快的加布拉,便分享一个可以赚钱的消息:“你听到了特妮和木笃笃的事?星期一生产特妮的公司股票肯定要上涨。” 加布拉的注意力却在安东尼的第十一任妻子安妮身上。安妮美得像个洋娃娃,据说三十多岁,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几乎所有亲戚对安妮都有好感。自从汉尼拔认识她,给每个人的“分红”增加了,还格外准时。有谁需要什么,也是有求必应。小事也考虑的很周到,比如这次生日礼物,已经以各人的名义准备好,即为大家省去开支,又省去不知该送什么的烦劳。这些显然是安妮的功劳。 安东尼推了加布拉一把,提醒他别失态。 汉尼拔坐在一个高大的靠椅里,几个围绕汉尼拔的人见安东尼过来,知趣地退到两旁。 安东尼上前给汉尼拔一个轻轻的拥抱,然后退后一步说:“爹,祝你生日快乐!”说着将手中的礼物递给父亲,安妮赶紧接过。 人逢喜事精神爽,见到小儿子也格外高兴,老来惜字如金的汉尼拔开口问道:“安东尼,有什么好消息?” 安东尼没想到老爹问他这样问题,不知是问新闻,还是问自己,一时不知怎样回答。 加布拉笑着插话:“告诉他特妮的故事。” 安东尼也就笑着说:“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有一个叫特妮的机器人和一个叫木笃笃的真人相爱了。” 汉尼拔咧开嘴,高兴地回答:“爱总是好消息。那么,你打算怎样利用这个好消息?” “我准备买一点制造这个机器人的公司的股票。没投资多少钱,就十万元。” “你应该多买点。” 一个小时后,安妮拉住正在跳舞的安东尼,凑在他耳边说:“你爸要见你。” 跟着安妮走进一间密室,汉尼拔指了指他身边的一位中年人说:“这是詹姆士。给你48小时,买下凤凰仿人公司,阿尔伯特会帮助你。”然后手指向门,示意他们立刻行动。 安东尼莫名其妙,一边走一边问詹姆士:“凤凰仿人是什么公司?” “制造机器人特妮的公司。” 第二十九章 造化弄人 投影在会议室中心的三维影像是一个漂亮的仙人掌花,珍珠白的花瓣像一个张开的大口,渐渐收拢,将纤细的花蕊含在口中。外围乍看纯白实含血色的萼片,章鱼手臂似的,又将花瓣紧紧缠绕。 花的名字叫夜公主,像她的名字一样,异常珍贵。晚上开花,黎明凋谢,每年只开一晚。现在的时间是火星上的黎明,太阳即将升起。投影中的夜公主,一夜风情后,正在失去她那超凡的美丽。 伴随着画面的是一个充满魅力的声音,汉尼拔的声音。 “曾经有很多人问我,你为什么打仗?我的回答只有一个字:爱。爱。爱什么?如果我回答我爱家人,爱朋友,爱你们,爱人民,一定有人会说我虚伪。那就让我告诉你,我热爱生命。” 汉尼拔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他在冥冥之中审视会议厅里的董事会成员。 “不要忘记了我们公司的目的,不是攻心,不是攻,不是去征服;是爱,是博爱,是给予。儿儿,我们的产品必须充满爱意,对我们的顾客的爱意。你完全不懂。所以,公司的总经理还是特妮担任为好,公司的名字也必须叫特妮。哦,最后还有一句重要的事,必须保证特妮和木笃笃之间的爱情永远持续,不能像这个花儿一样短命。” 声音戞然而止,花的立体投影也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坐在首席的安东尼心中一寒。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父亲叫他儿,而这唯一的一次竟然是为了羞辱他。那一声“儿儿”,充满多少失望,像粘粘的沥青一样缓缓滴落,滴在安东尼的每个神经末梢,那痛苦到麻木的感觉,将终生挥之不去。 在过去的四个月里,安东尼没日没夜地工作,完成了公司的并购。将公司名字改成家族的名字:休伯特技术公司;将公司的格言从“顾客至上”变成了“攻心为上。”挑选组建了董事会,自以为自己理所当然将是总经理和董事长。没想到第一次董事会,汉尼拔竟然突然袭击,将他抛到汽车车轮下,毫不顾及父子之情。 安东尼不是无能之辈,从小学到法学院,父亲的成功驱使他加倍努力,从来都是第一流名校名列前茅的学生。汉尼拔的话只是他个人意见,他董事会成员都不是。安东尼镇定自若,环视长桌子两侧的十个董事,笑着说:“好,我们先来选举董事长。” 每个人都低下头,没人看他,包括凯文和莱纳斯,他们的头低得比谁都低。 安东尼一下就明白了,他亲手挑选的董事会全背叛了他,生气地站起身来,将面前的水杯打翻。然后怒气冲冲地跑到公司的名牌前,双手用力要将公司的牌子和格言从墙上扳下来。弓腰,脚蹬着墙,手抓着牌子,用尽全身力气,终于连墙面一起拉下,自己也摔倒在地。爬起来,又对着休伯特那几个字用穿着皮鞋的脚狠命地跺,直跺到粉碎,再也认不出来名字是什么。 他没注意到秘书正引领特妮快速向会议室走去。 看见失态的安东尼,特妮惊讶地想停下来劝解,被莱纳斯一把拉走。 没有安东尼,董事会必须照常进行,不时发出热烈的掌声。 掌声中安东尼呆呆地站着,眼含泪水,像一个自知做错了事的小孩,却不知道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完全可以去问自己的父亲,甚至质问,但是他绝不会去。 休伯特的孩子,从来就不会问自己的父亲任何问题,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 第三十章 喜从天降 爸爸将烧好的菜放在餐桌上,就一个菜,萝卜红烧肉,然后大喊:“吃饭了。” “车上。”女儿喊到。她不说马上,说车上,因为现代人不再骑马,在马上只是不慌不忙游玩,在车上才是立刻就走的意思。 盛好两碗饭,放桌子对边,拿起两双筷子放碗旁边,一个勺子放菜碗上。自己先坐好,再给对面碗里夹了两块大萝卜。 一个小女孩匆匆从卧室跑过来,洗手,坐下,却不吃饭。手扶餐桌,两眼盯着爸爸,说道:“时间导致癌症。” 爸爸陷入了沉思。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爸爸是个理工男,这是个“甚至没有错”的问题,因为无法用实验验证。要验证,必须证明没有时间就没有癌症。谁又能消除时间,或者让时间停止。不过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前妻是个医生,离婚后去了外省,这又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因为时间对于人来说,就是从小到大从生到死。 “爸,我说得对不对?”女儿等不及了,要求车上回答。 爸爸心想:你说的还真对应那句“时间是一把杀猪刀。”不过这么阴暗消沉的话爸爸自然不会对年幼的女儿说。 “你再想一想?有什么证据?” “你不知道答案。”女儿开心地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女儿不再三番五次追问为什么,而是臆想翩翩,一定要想出爸爸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个一心想难倒爸爸的小女孩就是二十年前的陈特妮。 她中学成绩平平,上的是很普通的运城学院,虽然出乎意料竟然被录取为研究生,学校合肥学院导师范闻声都没什么名气。 而如今这个平平常常,梦想只是有一份轻松赚钱的工作的她,年纪轻轻竟然成为一家全球领先的高科技公司总经理!而且公司将以她的名字命名!已经是下午,特妮将自己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她甚至不敢给父母打电话,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害怕南柯一梦,醒来让所有人笑话。 门打开一个小缝,秘书伸头笑着说:“你有客人。”没等特妮同意,就将门打开,让客人进来。 进来的是精心打扮过的木笃笃,一副黑边大眼镜,白衬衫,外穿一身天蓝色休闲西装,手中还拿着一只紫色玫瑰。 特妮惊讶地跳起来,跑到木笃笃面前,高兴地问:“你怎么来了?” 上次婚礼分别之后,木笃笃回了家乡。一个多月了,他们虽时常互相联系,却还没有再见面的计划。木笃笃这次来这个海滨城市见朋友,没有事先告诉特妮,想给她一个惊喜。回家之后,亲戚朋友都赞扬特妮,一想特妮确实是个好姑娘,自己高攀还高攀不上,初次见面时自己也太无理了。所以朋友一邀请,立刻答应。 “欢迎吗?”木笃笃笑着反问。 “欢迎,欢迎。”一边接过鲜花。 秘书立刻将花拿走,一边退出办公室,将门带上。 还没等他两说话,门又被推开。 是莱纳斯。 “大家都在等你,我们该宣布了,有些人要提早下班。” “我马上来。” 等莱纳斯走后,特妮不好意思地说:“我有点事,你等我一下。别走哦。”关门时还回眸深情地看了木笃笃一眼。 木笃笃无事可做,四处看看,办公室空空荡荡,一本书一本杂志一张纸片都没有。 秘书抱着一大盆花进来,放在办公桌上,又将手中木笃笃送特妮的紫玫瑰插进花丛中,一边问木笃笃:“你们今天准备怎样庆祝?” “庆祝什么?” “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庆祝?这么年轻就被提拔为总经理,人生能有几个这样的高光时刻?” “什么总经理?” “特妮刚刚被提拔为我们公司的总经理,你不知道?”一想一定是总经理准备当面给木笃笃一个惊喜,自己说漏了嘴,吓得赶紧溜走。 木笃笃漫无目的地来到花前,那是一盆纯洁的白玫瑰,几十朵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个个微微开放。那一只紫玫瑰,插在其中,有气无力地露出头,很不协调。木笃笃想将紫花按进其他花中,一片紫色花瓣竟然落下。 木笃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为特妮感到高兴,只是预感他两的距离会越来越远。 第三十一章 守口如瓶 上午,宽敞明亮的商城商品琳琅满目,可走了上百米才能碰到俩个人,还穿着运动衣快步疾走,好像是在商城里锻炼身体。估计硕大的商城里,只有不到十来个顾客。店铺里呆呆地站着没有嘴巴的机器人店员,也没有活人雇员。自从飞天辇进入普通人家庭,城中心的人很多搬到远郊。再加上生育率低,移民外星球,城里越发冷清。 张微来商城也不是要买东西,他是来找薛朝贵,那个突然不理睬杨晓帆的小伙子。原以为只是两个恋人吵架,气消了就会和好如初,张微等了两天,没有积极去找薛朝贵。哪知道不仅杨晓帆催,准儿媳和老婆也一会就问一次,张微不得不请了假上午来商城找薛朝贵。 问了一下机器人店员,很快就在商城里找到一个开着平板车拉货的人。一眼认出是薛朝贵,张微几步迎上去,大声说:“总算找到一个大活人。” “有什么事我能帮忙吗?” “不急,不急。你先忙,我等你忙完。” 很快张维就与薛朝贵熟识,知道他是商城经理助理,正在给一些店补充贵重物品。一般补货都是机器人,但贵重物品还必须人做,否则容易被偷——攻击一个机器人最多就是损坏财物,机器人无法让罪犯收敛。 薛朝贵热情好客,动作麻利,张微做上他的车,一路像是老朋友似的谈天说地。等补完货,张微才切入正题,自我介绍道:“我叫张微,我儿子太太是杨晓帆的闺蜜。”只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张微故意说得亲近一点。 一听杨晓帆到名字,薛朝贵满脸笑容立刻消失,变得六亲不认的样子,气鼓鼓地说:“告诉她别来找我。” “小伙子,别那么容易生气吗,有话好好说。有什么误会,相互交流交流,不就解决了。” “没有什么误会,告诉她别来找我。找也没用。” 看来误会不小。张微不生气,耐心地劝:“你总得给人家一个理由吧,哪能前几天还好好的,一转眼就陌生人似的?是不是?” “她知道是什么原因。” “你不说,她怎么知道?” “你别问我,我不会说。她知道,你问她去。”说完薛朝贵一加速飞快地开车走了,将张微丢在一边。 张微微笑着摇摇头,年轻人啊,真是不知道珍惜感情,有什么话不能当面好好说。这一趟,至少弄清楚一件事:小伙不是不在乎杨晓帆,而是生她的气。既然他说杨晓帆知道原因,那让她当面来解释,最多道个歉,不就行了。 立刻打电话给杨晓帆:“嗨,小杨,我见到小薛了。他挺好的,就是有点生你的气。他没说为什么,说是你知道原因。” 杨晓帆一听几乎哭出来:“我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真不知道啊。没做错事,我也愿意道歉。可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又不理我,一见我就跑了。” “别急,别急。我再问问。” 这个傻子薛朝贵,到哪里找这么好的女孩子,没做错事都愿意道歉。 很快张微又找到薛朝贵,并把他堵在墙角。这次没那么客气,一掌按住他的胸口,出言威胁:“你小子别那么娘娘腔,什么原因你给我照直说出来,要不别怪我不客气。” “你打死我也不会说。” 硬的不行来软的,张微脸色一变,换成笑脸:“原来你不说是要保护杨晓帆的名声。” 薛朝贵难堪的表情是默认张微猜对了。 张微轻轻拍拍薛朝贵的脸,笑着说:“你小子还有情有义有种,难怪杨晓帆舍不得你。” 第三十二章 左舍右邻 现在已经不是帮不帮杨晓帆的问题了,现在是张微一定要揭开薛朝贵的秘密。张微也有自己神探的名声需要保护,这么小的疑案都不能破,岂不砸了招牌。 薛朝贵不开口,就必须从杨晓帆这边找线索。杨晓帆肯定没撒谎,如果她真有什么秘密,她一定是编个谎言去欺骗薛朝贵,而不是找个侦探去挖掘这个秘密。她怎么可能事先就确信张微去问时薛朝贵不说出来? 杨晓帆是个有心人,所以将最近一段时间的日记都给了张微。虽然有些删减,日记还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两人都来自xy市,高中上的一个学校,互相认识但不知道名字。六个月前杨晓帆在商城遇见薛朝贵,觉得面熟,上前搭讪,却发现两人是同学。以后的交往中两人互相心生爱慕,感情迅速炙热。直到有一天,薛朝贵突然不理杨晓帆,一句说明都懒得给。 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应该不太相关,张微决定从一个月前起,将日记再看一遍。 9\/11终于拿到新房钥匙,立刻搬家。贵和传真来帮忙,一趟就搬完了。我给他们买了冰淇淋。房子是两层,楼下厨房客厅,楼上两个卧室。传真看了房子说,你的客厅上面是别人家的。我都傻了,怎么会是别人家的?他做过装修,给我画图,才搞清楚。这层四个单元,对面501、502电梯两边,一样大。我们这边我是503,隔壁504。503最小,504最大,不仅多出电梯的位置,上面还伸到我的客厅上面!!!买房时竟然没看出来,笑死我了。 9\/13上班电梯上遇到502的王奶奶。她们家就两个老人在家,孩子都搬出去了。说501是一家四口,504也是。504男的妻子葬礼才三天,就和现任妻子结了婚。两个小孩都是前面妻子生的。天下真是什么样的鸟都有。贵说他一定不会那样。我装糊涂,问不会怎样?他不敢说,就来亲我。我们俩都傻。 9\/14和贵一起看电影《北渡》,科幻片。 9\/16 504男的前妻的父母上门,要钱给女儿买墓地,要买双人的,将来男的可以合葬。吵得一塌糊涂,最后钱还是给了,双人的。现任也在家,没说话。将来她葬哪?我真是替她惋惜,干嘛要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9\/17我刚网上买了一件长裙,女的竟然买了同一个式样,同一个颜色。 9\/18晚餐订了外卖。外卖说送到了,可不在门外,叫我看看是不是他送错了门牌号。501 502门靠电梯,没有。504要穿过整个过道,果然有一个外卖,他家小女孩站在门外吃。大概小学三四年级,凶得很。说她饿了,送到她门口就是她的。这家人真是都不值得同情。我又订了一个,不和他们计较。 9\/20贵请我到他家吃晚饭,他做的。还是西餐,水果沙拉和奶油三文鱼,很好看。吃多了,就去护城河堤坝跑步,后来跑不动了,就慢慢走。回来都两点了。 9\/21贵跟朋友去湖边钓鱼,我太累了,腿疼,就请假了。回来送我他钓的鱼,两条,加起来不到一两。蒸鸡蛋一起吃了。 9\/22加班。 9\/24那个男人的同学,敲错门了。到里面跟他说:你的邻居好漂亮,介绍给我认识。我告诉贵,他说我太“关心”邻居了。我说你嫉妒了。是的,有那么一点点嫉妒。 9\/25打电话问姥姥怎么做面炕鸡,姥姥反问给谁做。我说当然是男朋友。结果热闹了,全给我打电话。一个晚上,还没说到怎么做面炕鸡。我们家里还认识,他爷爷曾经在超市工作,我叔叔也在同一个超市,说见过他,知道他小名叫贵宝。 9\/26到超市买菜,将手机丢了。好心人送给了机器人店员。贵宝说我该装个手机点位,我就装在他的手机上,到哪他都能找到我。 9\/27没做成面炕鸡,做了大肠汤和鸡蛋饼。然后……早晨他起早走了,抱着他舍不得他走,可是节日,他特别忙,十一二点才能下班。 9\/28贵宝,回家吃饭了。嗨,这孩子,真不懂事,回个短信的时间都没有?回来一定要“惩罚”他。 9\/29都半夜一点了,还没回来。我打电话给传真,吵醒了他。他说贵十二点回的,已经睡着了。说好到我这边来,竟然忘了。男人就是不可信。但愿贵不是。 9\/29一切都清楚了,薛朝贵是躲着我。我真糊涂了,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张微仔细研究了一番日记,一拍桌子,嗨,这也太容易了。不就是电话定位惹的祸。28号晚,一定是薛朝贵看了一下手机定位,可定位是错的。对了一定是错到隔壁了,隔壁的卧室不是在杨晓帆客厅楼上吗?就有点误差罢了。这薛朝贵生气可以理解,但也该脑子想一想,杨晓帆干嘛跑到隔壁家,还半夜三更。再说人家还有妻儿;杨晓帆还说等你。 一高兴立刻打电话给薛朝贵,薛朝贵竟然接了。 “小薛,你是不是看手机定位?定位到邻居家了?” 薛朝贵没吱声,张微知道自己说对了,立马劝解:“小薛,误差吗,你想想定位哪能那么准?” “别骗我!我问过厂家,点位精确度10厘米。” 薛朝贵一句话,将张微顶得无话可说。 第三十三章 神鬼莫测 张微进进出出跑上跑下,用自己的手机为老婆的手机定位,果然非常精准,就是放在门外一厘米也不会定在房内。往里面移动一厘米,就在房里。杨晓帆的手机点位必有妖,必有妖。 张微到处有朋友可以帮忙,立刻联系以前的同事,网络犯罪的专家。对方一听,立刻说这是一个网络犯罪的行家干的。罪犯将自己的地址变成别人的地址——不仅是网络地址还包括实际地址门牌号码,这样如果被追踪,会追到别人家。为什么是邻居?可能因为有时要收快递,让放门外,一会去拿,别人还以为快递放错了地方。 原来如此。杨晓帆的那个奇葩邻居极其可疑。既然是网络犯罪,必然是经常交换地址,不可能就是一次。找到薛朝贵一问,果然如此,每天晚上十一点以后杨晓帆的手机就会显示在邻居家里。 “抓鬼去。”张微拉着薛朝贵就走。薛朝贵听了张微的解释,心结已经解了一半,立刻跟着一起走。 两人乘飞天辇停在离杨晓帆的楼房不远处,薛朝贵不时看一看手机上显示的杨晓帆手机点位,显示在503客厅。 10:55,定位一下跳到了504卧室。薛朝贵高兴地叫了一声“见鬼”就要下辇,惊醒了闭目养神的张微,赶紧拉住他,驾驶飞天辇快速飞到楼房前。没等停稳,两人就下辇,跑向电梯。 电梯一开门,张微向右转去504,薛朝贵却左转去了503。等张微按下504门铃,等待开门时,听见503传来杨晓帆高兴的惊叫声。 这小子,把我一人丢在这,吃香喝辣去了。张微心想,任务已经完成,还要见这家人吗? 正想离开,门却开了一个小缝,又立刻关上。 张微好奇了,这人为什么会轻易开门?随即关上,又没听他锁上。于是没有移动脚步。 门又打开。门口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的男人,中等身材,身着衬衫牛仔裤,圆圆的脸,短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一双不安的眼睛注视着张微,开口就问:“你找谁?” 张微狡黠地反问:“为什么?” 男人显然有点紧张,故作镇定地反问:“什么为什么?” 我们可以这样来回一个晚上。张微回答:“不用装傻。” 男人一笑,伸手请进的姿势,一边笑着说:“请张先生指教。” 这回轮到张微惊讶了,他怎么知道我的姓。从来没人称我先生,都是喊张警官张大爷张叔叔。待我来问清楚,大摇大摆地走进唯一亮着灯的房间,书房。 夫人听到声音穿着没系的睡衣来查看,一见张微大吃一惊,赶紧躲开。男人匆忙将书房门关上。张微趁机从他的计算机屏幕前绕过,瞥见屏幕上有自己的照片,看来这人也在调查自己。 男人不是侦探,不知道利用自己知道张微是谁的心理优势,似乎不好意思地解释:“听说张先生在四处打听我,我就查了查您的资料。恰好这里有一篇关于火星偷渡客的文章,里面提到你,还有你的照片。” 一定是道南市公安局让人写的文章,常夏前几天告诉过张微。 既然进来了,张微决定追根究底,开门见山摊牌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将你的网络地址和邻居互换?” “我没有啊,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声音很无辜,表情却露了馅。 “查一下你的计算机就确认了。” “你不是警察。” “不会告诉警察?” 男人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告诉你可以,你得帮我办一件事。” 张微蔑视地冷笑。 “我还知道是谁在卖航天公司的假票。” 想讨价还价?找错人了。张微转身向外走去。 男人一步上前拦住,几乎是哀求:“我求你帮我一个忙。” 第三十四章 爱是盲目 “祝贺你,安东尼。”加布拉举起酒杯。 安东尼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加布拉,目光严厉质问:你是在嬉耍我? 安东尼刚刚将父亲汉尼拔·休伯特如何羞辱他,董事会如何全体背叛他的经过告诉了加布拉,而他竟然发出祝贺之声。要不是知道加布拉从来嬉笑无常,安东尼一定会冲上去打他一嘴巴。 “祝贺你,安东尼。这么多年的失望之后,你还能对汉尼拔抱有希望。你有超凡的心,一个强壮的心,比石墨烯还要强壮。” “我只是皮厚肉燥,不是我的心。我都觉得我已经没有心了。”安东尼勉强举了举酒杯回应。 “没有心更好。那他就再也不能伤害你了。” 家族有一个规定,不得和外人谈论家族里任何一个人的事情。如果不遵守这个规矩,将不被邀请参加任何家族活动。没有明言的是也不会再有每两个星期发的“分红”——有些人干脆叫封口费,很可能被从汉尼拔的遗嘱中踢出——那就会丧失一笔未知的巨大财富。每个人都知道,这条家规主要是禁止人们公开谈论汉尼拔。大家都自觉遵守,因为违反实在得不到任何好处,而坏处是立竿见影的。不只是“分红”,还有遗产。即使大家都怀疑遗产可能少的可怜,但希望也值钱,比如贷款容易,银行假设你有遗产,还得起。不能谈论是对外人而言,家族内就禁止不了。关起门来大家还是肆无忌惮,对汉尼拔很不恭敬,从没有吃了人家的嘴软。 安东尼冷冷地讥讽:“我不明白,他怎么能厚颜无耻地大谈爱,好像他做的一切多么高尚。冷血的动物伪装成热血。” “哦,冷血动物当然知道爱啊。他们知道爱自己。” “也,你是对的。他还爱金钱,爱权力。”安东尼又冷冷地对准心脏补了致命一刀:“热爱杀生!” “知父莫若子。” “说得好。”安东尼今晚第一次露出一丝微笑。 “至少你将休伯特家的名牌砸得粉碎。上天有眼,那感觉一定飘飘然。” 安东尼没有笑。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干,又倒了一杯,忧心忡忡地说:“是有人在我背后监视我,向汉尼拔报告。”停顿了一下,又不解地说:“不准用‘攻心为上’这我理解,他是怕暴露了他的阴险用心。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让用休伯特名字作为公司名,他不希望自己的家族名在他死后还能流传千古吗?” 加布拉哈哈大笑起来,笑弯了腰,红酒洒了一地。 安东尼静静地望着窗外,等他笑够了,说出为什么好笑。 “安东尼,我喝多了。”笑累了,将酒杯一扔,加布拉眼泛红光凑近安东尼喃喃自语似的小声说:“如果遗臭万年,他还要让人们记住?” 安东尼若有所思:“所以用特妮的名字。不过这逻辑不通啊,他又要我们保护特妮的声誉,甚至包括那个木笃笃。” 加布拉不愿浪费脑细胞,站起身来,不耐烦地说:“老兄,时间。他们中国人有句什么话来着,时间是把杀猪刀。开始必须有好声誉,这是品牌推广。等养肥了,就用杀猪刀割肉,一片一片,直到只剩下骨架。” 安东尼看了看加布拉,看他是不是真醉了。 加布拉步履轻快,走到门口。打开门,恰好走来一群花枝招展的美女。一起涌进来,扭腰摇手高喊着。 加布拉请来的,安东尼勉强站起来。加布拉高声引荐:“女士们,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休伯特先生!安东尼·休伯特。” 休伯特的名字引起一阵欢呼。 第三十五章 情有独钟 深夜,飞天辇缓缓地开到门口停下,木笃笃立刻走到门前。一个身穿西装的女子从前门下了辇——她是保镖明水,木笃笃友好地向她笑了笑。她没反应,而是将后门打开,站在一边。 特妮从辇上下来。她身穿一身桃红的傣裙,初秋的凉风下,轻盈而飘逸。头发盘在脑后,耳边还插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木笃笃笑眯眯地看着特妮,有点犯傻。特妮手提裙边,翩翩转身,裙子飘起来,飘到木笃笃身上,提醒他。木笃笃赶紧将手臂伸出,让特妮挽住。 特妮抬头看去,门头之上一个红色的大牌子,“笃笃小龙虾”五个大字闪闪发光,照得门前通亮。上次见面,木笃笃说他想开一个餐馆,卖小龙虾。特妮奇怪问他,你不是不喜欢小龙虾吗?木笃笃反问你喜欢吗?特妮回答喜欢。他说那就是给你开的。 是的,开餐馆不是给自己吃的,木笃笃想的对。还是很惊讶他才一个月就准备就绪,三天后开张。 今天晚上只招待特妮一个贵宾,俩个,特妮和木笃笃。 手挽着手走进大门,一旁厨师和伺者站成一列欢迎。特妮没注意到他们是专门为她加班,还出来欢迎,径直走了进去。木笃笃背后打手势让他们散开,顺便又将暖气打开。 餐馆不小,中间十几张大圆桌,靠墙还有一排四人座。厅堂很高,但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散射温暖的蜡烛般微黄灯光,不让人觉得空旷,反而觉得十分温馨。而立刻吸引特妮目光的是四壁和房顶的壁画,浮世绘的海浪中,珊瑚五彩缤纷,各种各样的海洋动物,有的冲出海面,有的隐藏海中。特妮认出鲸鱼海豚海马海蜇,木笃笃指出海龟水母神仙鱼,让人仿佛置身在一个想象的大海之中。 “这里面什么动物都有,就是没有龙虾。”说话的是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伺者,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他们身后,突然说话将他俩吓了一跳。 缓过神来,特妮搭话:“为什么没有龙虾?” “怕画得太漂亮了,客人不忍心吃。” 说得特妮笑了起来:“又不是吃画里的。” 木笃笃打断还想说什么的伺者:“海兔,你是不是还有事?” 每个工作人员都有一个海洋相关的别名。 “我没事。” “厨房要不要帮忙?” “他们不要。” 木笃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海兔才不情愿地离开。 回到壁画,特妮赞到:“真漂亮,你怎么想到的?” 木笃笃笑了:“这壁画是你送的礼物啊。” “我送的?”特妮也笑了,她想起让秘书为她买个礼物,祝贺饭店开张,本以为会送一篮花。后来秘书说安东尼会去办,就没多想。“对不起。”特妮觉得自己忙得没时间自己挑选礼物,很是过意不去。 “干嘛说对不起,该谢谢你,太漂亮了。都说将来很多人不是来吃饭,是来看画。”木笃笃心中也有点不自在,因为这个礼物太贵重了。画师专机从日本飞来,带来特制的打印机,将画打在墙上。不好意思问花了多少钱,大家私下猜测肯定比整个餐馆的设备装修要贵。因为礼物数额巨大,为此税务局还要求交税,那是后话。 “不过这墙中的鱼缸是我的主意。”木笃笃很得意,一排鱼缸间隔地镶嵌在画中,那些漂亮的热带鱼像是在画中游来游去。 晚餐是按木笃笃的要求,大厨精心制作的,每一道菜都异常漂亮,让人不忍下口。第一道是嫩黄瓜切成薄片,摆成花瓣状,清蒸龙虾肉放在中间,好似花蕊,绿色酱油粉,轻轻撒过。第二道是一对龙虾馅蛋饺,元宝的形状,金黄喜人。第三道看似一个包子,外边被烤硬,用餐刀切开上层,里面却是稠稠的奶油龙虾汤。第四道才是一个小龙虾,甜酒浸泡,中间切开,刚刚烈火中烧烤,散发出诱人的蒜香味。 “太好吃了。还有甜点?”特妮问道。可她已经看见在远处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保镖明水,放下筷子,向她走来。看来有急事,晚餐又不能吃完了。 “才上了一半。” 保镖将电话递给特妮。对面是秘书,这么晚还要工作。 “美洲清洁的总裁参孙先生要在新加坡见你,早晨6点。” 美洲清洁曾是公司最大客户,参孙先生很少会见他人,这次主动要求会面,实在是少有。特妮没有选择,必须准时赶到。 特妮没有立刻答应,抱歉地看着木笃笃。 木笃笃很理解:“你去吧,这么晚还打电话,一定是急事。” 秘书听到,立刻说:“那我和他们确认。” 匆匆又吃了两口,特妮只好起身。两人一齐走到辇前,明水已经将门打开。依依不舍地互相看了看,还没说出道别的话,海兔飞跑过来将打包的甜点送过来。特妮接过,迷迷糊糊上辇,关门前说道:“我下次请你,欠你的。” 飞天辇消失在夜空很久,木笃笃才想起告别时忘了给她一个拥抱或者亲吻。 第三十六章 普普通通 参孙先生是天选之人。他出生在一个富有的世家,家中唯一的孩子。但有幸就有不幸,他也被选中得了飞鸥梓(fields)病。这种极为罕见的神经肌肉疾病常年折磨他,肌肉常常痛苦地痉挛,又随着年龄增长逐渐萎缩,晚期声带肌肉萎缩到不能说话,肺部肌肉萎缩到不能呼吸。而他以超人的毅力不仅完成学业,还接手管理家族企业,赢得众人的敬重。 因为身体的原因,参孙先生难得会客,即使会客也是在他家中。这次专门来新加坡点名要见特妮,可见他对这次会面的重视。 从特妮这方面来说,这次会面也非常重要。公司被收购前一年,每十个机器人中有一个是卖给参孙先生的美洲清洁公司,而这个公司是唯一很少退货的公司。他们是否会突然一齐退货曾让凯文和莱纳斯彻夜难眠。公司被收购后,销售合同需要修正,因为他们买的机器人型号将被淘汰。是否能保住这个最大客户,将是新上任的总经理特妮必须面对的第一个挑战。 新的机器人——具有机器人特妮那样的高度拟人功能,将被命名为特妮士,英文tonian。 6:15。特妮还是迟到了,快跑到门口才放慢脚步。门前已经有人等候,立刻为特妮打开门。特妮匆匆忙忙赶来,只在傣裙外加了一件白色西装外套。 进入房间,只见一位清瘦的中年男人,身穿宽松的运动服,坐在特制的椅子里,腰板挺得很直。 “非常非常抱歉,我来迟了。约会没结束就赶来。”突然发现手中还拿着晚餐时的甜点合,灵机一动递给参孙先生:“给你带来一块甜点。” 特妮的脸马上涨得通红——自己刚刚做的将成为生意圈的笑谈。不仅穿着不正规,还要将晚餐吃剩的东西送给亿万富翁。但愿参孙先生只将此当做笑话,而不是不敬。 参孙先生将“礼盒”放到一边,平淡地说:“坐。” 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特妮努力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小学生似的坐好。 好在参孙先生历经磨难,温文尔雅。等特妮坐好,也无寒暄,缓缓地说:“我这个人比较乏味,每次开会只问三个问题:什么,怎样,为什么?”然后耐心地看着特妮,等待她回答。 什么是问什么是特妮机器人,特妮士。这个简单,公司讨论过无数次,要用最简单最明了的语言说明。特妮照搬过来:“特妮士像我们的好邻居好朋友甚至家人,各不相同,但永远是你忠实的助手。” 怎样是问怎样制造特妮士,涉及到商业秘密,特妮必须小心回答。不过这恰恰是她的专长,所以炯炯而谈:“当初要我设计一个可爱的机器人,第一感觉是可爱的机器人一定像个洋娃娃。我想,对大多数人来说,我们每天遇到的人都是普普通通的人,不那么艳丽,不是无所不知,不是妙语连珠。而正是这些普普通通的人让我们觉得亲近。所以要想让人感到机器人可亲,最好就是机器人不要太优秀,不要太出众。同事就说你就是个好模型,大家都喜欢你。我仔细一想,也对,我没什么特殊的地方,算是一个普通人。再一想,又犯难了。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实在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让人喜爱。” 说到这,特妮停顿了一下,试图从参孙先生的表情中读出他有没有听懂自己讲的逻辑。 参孙先生点头称是:“优秀的人不一定可亲,可亲的人一定有优秀的地方。” 特妮摇了摇头:“我刚开始也这样想。但以我自己为模型,我完全找不到优秀的地方,反而经常做傻事。有一天我终于想通,别人觉得我可亲不是因为我什么地方优秀,而是因为有许多事情我有能力做但不会去做。” “那些事?” “比如我从不用手背擦鼻涕,我不会骂人,我不会背后说人坏话,等等等等,看起来好像都是小事。可是做了,就不可爱了。” “所以你写下了十戒。” “什么?你说的是基督教十戒?我没宗教的意思,我只是写下了很多无为的规矩,小到不插队,大到不准崇拜**。” “社会也是这样,无为的事情越多,文明程度越高。到处打导弹的社会,与到处砍大刀的社会,一样野蛮,与技术无关。” “我完全没想到会成功。后来分析,无为的限制再多依然是有限的,有为的部分却是无限的,仍能产生无数闪烁的亮点。即使有许多错误,因为不完美,反而有不完美的平易近人之处。” “因为觉得不完美,平常的人常常不知道自己事实上很优秀。好的,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要创造一个可亲的特妮士?”参孙先生特意强调可亲这两个字。 特妮的回答简单直接:“我没想过。” 第三十七章 无所不用 参孙先生沉默良久,耐心等待特妮做进一步解释,特妮却无话可说。对于为什么要造可亲的特妮士这个问题,特妮并不是一点没想过,因为最初的的目的就是要减少对机器人人为的破坏。但公司讨论过,到目前为止,只造了一个特妮士,所以没有涂鸦侮辱破坏会减少的证据。如果盲目宣称,将来可能会被以虚假广告的理由退货。 参孙先生对特妮“没想过”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打破常规问了第四个问题:“假如上帝创造了特妮士,特妮士一生的目的又是什么?” 特妮本想回答服务人类,但立刻意识到参孙先生只是将第三个为什么的问题用神学的语言又问了一遍。服务人类只是功能——所有的机器都有这个功能,不需要机器可亲。他不是要问机器的目的是什么,他是要问可亲的机器人是不是像人一样有目的,或者像人一样思考目的。或者是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上帝,只有上帝才会创造特妮士,人是不是只应该创造普普通通的机器人。 特妮习惯于忙忙碌碌,从没有花时间考虑过这类深奥的问题。哲学类的问题,使她头疼。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表示自己真不知道怎样回答,也不想探讨。 参孙先生又等了片刻,见特妮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不强人所难,拿起甜点,一本正经地说:“替我谢谢木笃笃。不过我无法品尝他的蛋糕,我虾蛋白过敏。” “哦,对不起……”特妮甚是尴尬,匆忙道歉,想那糕点一定含有龙虾。 看着特妮难堪的样子,参孙先生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也不告别,开启椅子,径直离开。 他为啥那么开心?直到参孙先生出了房间,特妮才意识到他的虾蛋白过敏是个玩笑,对着他的背影喊下次见。参孙先生手拿蛋糕盒,伸出来摇了摇。 既然有心情开玩笑,那么会面一定是愉快的,特妮松了口气。 参孙先生刚离开,安东尼就进来问:“你们谈了些什么?” 特妮困惑地摇摇头:“哲学问题。” 特妮真是不明白,参孙先生专程要求单独会面就几分钟,就为问三个问题?线上不就可以问?何必匆匆忙忙跑一趟?生意上的事更是一句都没谈。 听说他们谈的是哲学,安东尼却一点都不惊讶,镇定地说道:“那很好。” 很好?果然不出安东尼所料,很快传来好消息。美洲清洁同意重开合同谈判,他们的团队已经准备就绪。 线上谈判进行的异常顺利,很快达成几点基本公识。特妮公司将为美洲清洁公司专门设计特妮士,设计要求由美洲清洁提供,开发成本五五分担。三个月内特妮公司提供样机,美洲清洁试用三个月,如满意将一次订购1000台。在今后五年内将有优先订购一百万台的权利。 首战告捷,保住了最大客户,大功告成。成功之余,特妮才觉得困倦。剩下的合同细节,双方将继续磋商,不需特妮在场,首席法律顾问安东尼可以负责,于是提起离开。 特妮一出门,安东尼就追了上来。特妮一见,马上感谢他:“安东尼,谢谢你为木笃笃挑选的礼物,真是太奇特太漂亮了。” “不用谢。很抱歉将你从约会中拉了回来,公司欠你一个美妙的约会。” 特妮还在想着壁画的价钱,边走边说:“壁画的价格是多少?是谁代为付款?告诉我,我将钱转给他。” “我预定了父亲的航天飞船,下个星期六。我已经告诉你秘书将你星期六的一切日程清空,你和木笃笃可以享受一天太空旅游。时间不够去远的地方,去一趟月亮和太空站还是够的。” “谢谢。太贵了,我肯怕负担不起。” “别担心钱。壁画,旅游都是免费的,公司会付。这些都是与公司品牌相关的费用。你的雇佣合约里写得清清楚楚,你没有读你的合约?” 还真没读。既然是免费,还能拒绝?特妮立刻给木笃笃短信:“笃,下次约会我们去月球,星期六。” 第三十八章 天各一方 星期五晚上,薛朝贵在新开张的笃笃小龙虾请客。 请的是张微一家。张微夫妇,儿子张小乔和未婚妻雪兰,顺便请了女儿张小英和男朋友。当然不可缺席的还有杨晓帆。 张微破过无数案件,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为破案请他吃饭——也许将来天堂里会有很多人请他。案子虽小,但成全一对佳偶,特别令人高兴,张微兴致很高。 笃笃小龙虾餐馆是一开张就出名。餐厅里挤满了人,每张桌子都坐得满满的。伺者匆匆地穿梭,海马海兔甚至海龟都跑个不停。叫喊声,小孩哭闹声,盘碟碰撞声,热闹非常。噪音中人们不得不大声说话,又增加噪音。餐桌上处处龙虾,中国红的颜色。客人们手拉嘴撕,百忙中仍不时欢笑,笑声与甜酸蒜辣味一起飞扬。 薛朝贵顶一顶杨晓帆,两人一起站起来,双手举杯,给张微敬酒:“多谢张伯伯。这次要不是张伯伯,就要冤枉晓帆了。我将终生感激。” “我们将终生感激。”杨晓帆举杯附和。 张微赶紧站起来,和他们碰杯。 张小英已开吃,坐椅子上头都没抬举杯喊到:“神探!”引起一阵欢笑。 “爸,你还没告诉我们怎么惩罚那个坏蛋,给我们汇报汇报。”张小英问。 张微坐直了,缓缓道来:“你们那个邻居叫乘重水,是个软件工程师。他有一个应用叫金简,像古代的黄历似的,指导每个人每天的行为。但不像黄历说得是凶吉,而是告诉用的人你今天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妈,你手机上是不是有?叫什么,金简?”刚说几句,张小英就急了,拿过母亲的手机一看,果然有,大喊:“卸了,我帮你卸了。” 张迎芳一听是坏人编的软件,心慌了,虽不情愿卸载,也不好反对。 张小乔有点疑惑,问道:“我也听说过这个软件,也可能是听妈说的。这家伙编这样的东西又有什么用?” “有用,他赚钱。人高兴的时候给家人朋友买东西,人不高兴的时候给自己买东西。知道你高兴还是不高兴,给你推销的东西不一样。他是更进一步,今天暗示你高兴,该买这这;明天暗示你不高兴,该买那那。只要你一买,他就拿回扣。” “多缺德,将人像猴儿耍。” “他说他有原因。他的前妻几年前去了双城星,离我们六十多光年。走的时候他们夫妻关系很不好,经常吵架,准备离婚。女的是一气之下两个小孩也不要了,去了外星球,好久没有音讯,唯一一次联系还是要他将离婚材料准备好。可两个月前她的雇主突然送来死亡证明和一封遗书。遗书上说:‘亲爱的水,我出事故受重伤,肯怕不久人世,照顾好孩子和父母。永远爱你的妻子。’” 大家听了,都有点伤感,没说话,只有张小英愤愤不平:“这和编程序骗人有啥关系?” “他怀疑遗书有假,妻子没死,只是遇到困境,想去双城星解救她,所以编程序赚钱好买票。” 张小乔不屑地批评父亲:“爸,你就信了?” 张小英可不那么客气:“大神探这么容易上当?老婆没死?老婆没死就又结婚了,还装什么圣人?!” 张微笑着接着说:“他说等赚够了钱,让我替他去一趟双城星。” “不去。”“不能去。”每个人都异口同声。 餐馆里突然一阵骚动,不少年轻人都一窝蜂跑了出去,这张桌子上只有张微夫妇没动。 张迎芳看着张微严肃地对他说:“不准去。” “没老婆批准,绝对不去。”两人相视一笑。 不一会出去的人又纷纷回来。张迎芳问:“什么事?” “只看见个影子,是特妮来接木笃笃。看人家约会,到月球和太空站去。”张小英回答。“爸,你要是去太空站说不准还能碰到他们。” 正说着,张微的手机又亮又跳——这是有紧急信息。拿过来一看,笑着说:“你看有多巧,刚刚说到太空站,就通知我马上去太空站,还万分火急呢。” “马上就要去?什么事这么急?” “说是太空站里有种特别的气味,他们查不出来是什么原因。” 第三十九章 时隐时现 飞船是临时增加的航班,乘客只有两个人,张微叶休明,外加一条名叫栩栩的狗。 舱门一开,见到张微和叶休明,船长周远航二话没说,立刻领他们进入船长室。关上门,然后才神秘兮兮地小声问:“你们闻到了没有?” 张微用鼻子深深呼吸了几下,浓浓的漂白粉味之外,是闻到一种奇怪的气味。时有时无,有点香又有点臭。于是小声回答:“是有点什么气味,也没什么特别啊。太空站的空气总是不好,老有很重油漆味塑料味。你们是不是刚打扫过,漂白粉味道很重,闻惯了就闻不出来。” 周远航深有同感:“我在上面这么长时间,一点没闻出来什么不对劲的气味。可每天总有几个客人抱怨说有特别刺鼻的气味,马上屏住呼吸,有的还咳嗽,眼泪都流出来,肯定不是装的。我们彻头彻脑打扫过四次了,累死我了,还是有人抱怨。”说着疲惫的目光转向叶休明:“你闻到了吗?” 叶休明是复旦大学研究味觉的研究生,不过他手中抱着的不是什么高级研究仪器,而是比格犬,一只叫栩栩的小花狗,还穿着特制的服装,以防在太空站到处拉屎撒尿。第一次上太空,失重使叶休明与栩栩都有点紧张。叶休明是总想扶着什么,生性好动的栩栩乖乖地依偎在叶休明怀里。 叶休明皱着眉回答:“我闻到了,很重的气味,像……像油炸臭豆腐的气味。不过每个人闻到的气味不一样,这不奇怪。人有数百万嗅觉神经,几百种嗅觉受体,可以闻出千万种气味。但每个人的受体又不同,不是每种气味都能闻得出来,即使闻出来,感觉也可能不一样。这个气味应该是不大常见,常见的气味差不多人人能闻到。导师让我带一只狗上来,肯怕也没有用。看栩栩的反应,它好像没感觉。我让实验室送仪器上来,收集空气样品,分析到底是什么样的分子结构。” “不会又是尸体?”周远航心有余悸。 “人的尸体这么大哪里藏?”张微注意到船长室已经被打扫的整整齐齐,上次来时见到的大包小包都不见了。 “怕就怕是碎块。或者是死老鼠。不久前还见过一个蟑螂。” “那我们先从容易腐烂的东西查起。有没有注意到哪里气味最大?” “我们也不知道,但肯定出在我们这边四家航天公司。我们这边四家作息时间是一样的,晚上一起熄灯休息。最早抱怨的游客总是我们这边天亮时从太空站上其他地方过来的。哦,也有刚上太空站的。” 待时间长了就适应了。晚上,空气不流通,气味积累下来了。张微心想。 但空气不流通的想法立刻被周远航否认:“刚开始还以为是空气流通不好,加大了空气的流动性,依然没有改变。我们甚至停业了一天,之后那天早晨还真没有人说有气味,可再开业之后第二天早晨,马上就有人抱怨怪味。其他的航天公司现在都对我们四家很有意见,已经在跟他们的法务部门商议,要我们四家限期解决这个问题,否则必须停业。这边其他三家又指责我们,因为在我们这里抱怨的人最多,他们怀疑是我们的问题。他们也是辛辛苦苦打扫了好多次,也不见好。” “没关系没关系,别着急。我们来了,一定把这个怪味的源头给你找到。我想最大可能就是吃的东西飘到一个角落里,腐烂了,发出气味。”还有可能是哪个病态的游客在空中拉了屎,飘到什么隐蔽角落。世上总有这样那样病态的人,说出来令人恶心,所以张微没有说。 “只要能找到源头就好,我们可是到处都找了,每一个角落。快把我逼疯了。” 因为你们没有神探的眼睛,常常视而不见。张微很自信,微笑着打包票:“这事情就交给我了。我们先从你的办公室开始查。” 叶休明没那么自信,摇摇头。他不觉得是食物腐烂,臭鱼味的烷基胺盐脂肪醛之类他很熟悉,与他现在闻到的气味还是有差别——现在的味道混有微微香气。不过这是在太空微重力环境下,也许人的味觉也不一样? 第四十章 觅迹寻踪 “特妮不来了,他们取消了,因为有怪味。” “没想到。” “要不要告诉他?” “那不白跑一趟。” 张微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杭和索菲娅(sofia)的声音,很是好奇,加快步伐向声音处走去,但转过拐角处,只见一家四口游客在那里拍摄远处的地球,没有杭和索菲娅的影子。自己幻觉?不大可能。反正太空站也就一个足球场大小,没处可藏,只要是在站上,总会遇到。即使遇到他两,最多也就是训斥他们几句,出一出上次被骗的气而已。竟然敢骗神探?!张微感觉自己也像个顽皮的小孩。 小孩没有工作,张微有。果然不出周远航所料——有船长可能暗中透风,公司收到律师函,义正词严地要求立刻查出污染源并妥善处理,否则必须承担因此引起的一切损失和后果。律师是怕将来有人回地球生病,打官司,先将责任推给天庭旅游。 没有律师函张微已经是在加班,毕竟太空站这么小,大家呼吸同样的空气,是真正的息息相关。公司本已经重视,现在更加重视,将加派两位工程师,检查站上的各种设备,防止机器漏油漏气。叶休明的导师又派来了一位博士后,带来仪器,将从查清气味的分子结构方向入手。 张微来到周远航的船长室时,大家刚好到齐。将手中的袋子给大家看——里面是他找到的东西,就一些垃圾,废纸卡片,一只口红已经干裂,唯一有趣一点的是一对连心锁。 “能检查的地方我都检查过好几遍了,我们必须扩大检查范围。”张微事实上只能仔细检查自己公司的房间,其他的公司只让走马观花,还要先让住客同意。虽然大多同意,也不能搜查个人物品。如果气味是游客带上来的,就无法查到。不过带上来的可能性很小,因为每天人来人往,怎么气味会集中在本公司天庭旅游所在地? 周远航点头赞同,说道:“我跟各位船长都打过招呼,我们将再把整个太空站检查一遍。这次集中检查公共区域,从厨房开始。尽量不要打扰游客,所以你们一起去。张微你熟悉,你带大家。” 检查不仅没打扰游客,还很受游客欢迎,因为比格犬栩栩。每到一处,栩栩都是明星,游客自动围过来,亲切地抚摸它,向对小孩一样对它说话,和它合影。栩栩适应了失重环境,本性外露,与人互动,乐此不疲。 乘栩栩吸引了众人注意力,其他人便开始工作。 厨房只有微波炉加热,所有的食品饮料都是在地面准备好带上来的,同一家公司准备的。这家公司在每个飞船出发地都有厨房,客人事先订好的食物准备好,随最近一艘飞船带到空间站。特制的盒子包装,上来还是热的。如果客人不错过预定的就餐时间,微波炉都不需要。就餐完的垃圾,随下一趟飞船送回地球。所以厨房和餐厅都非常干净,几个能储物的小柜子里面空空如也,照明灯一尘不染。进出气口的空气过滤器刚换过不久,工程师们这次又换了一次。 之后他们去了天华门,从这里游客可以穿上太空服离开太空站出去漫游。一共有四道门,通过第一道到一个休息室,游客在这集合。然后进入第二道门,在这换上太空服。再进入第三道门,减小空气压力,检查太空服安全。最后才打开第四道门,在导游的带领下出舱飞向太空。 张微对出舱程序很熟悉,知道三道门外的空气与里面不流通,仔细检查了三门以内,也是一切正常。其他地方如储藏室已经被搬得一空,过道客厅检查也是一无所获。 最后大家来到一个锁着的门前,门上没有牌子号码,但有一个密码锁。张微输入密码,打开门。门里一个十来米长的过道,尽头有门自动打开,然后进入一个庞大的的房间,到处是机器。 这是空间站的控制中心,发电机空调机,通讯计算,各种各样的监控,水和空气的循环处理系统,等等等等,全在这个房间里。但这个房间自己使用的空气并不和太空站其他部分联通,所以才最后来这里。 张微不懂机器,四处瞎逛。两个工程师对每一个机器都细心检查,并没有发现任何漏油漏气的问题。 空调机底部一个手掌大的盒子引起了张微的注意,走近低头仔细打量。盒子是塑料的,绿色,和周围机器清一色的灰色很不协调。更让人不解的是盒子的长方形,和空调机立方的外形不平行也不垂直,而是成斜角。 张微的举动引起一个工程师的好奇,过来一看,立刻说:“这不是空调机上的。”说完伸手就将盒子从上面拿了下来——盒子上的一个小磁铁吸在空调机外壳上。 就一个塑料盒子,工程师刚想打开,立刻被张微制止:“别打开,小心炸弹。” 赶紧将盒子递给张微,张微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 第四十一章 月好地圆 六人座的飞船只坐了两个人,特妮和木笃笃。冲破云层,很快进入太空,噪音巨减,安静下来。金色的月亮在前面,蓝色的地球在身后渐行渐远,越来越小。 木笃笃看了看手机突然笑出声来。 第一次到太空,特妮更加兴奋,一直看着窗外星空。听到木笃笃莫名其妙发出笑声,目光从窗外转向他,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我网上问人工智能到月球约会要做什么,它回我一个故事。” “你该问我这个人工智能专家。”特妮笑着说,还是好奇为啥发笑,又问:“什么故事这么好笑?” “我读给你听。” 木笃笃声音带着夸张,抑扬顿挫超有感情: “从前,有一对男女决定去月球约会。他们已经约会了一段时间,想做一些特别的事情。他们乘坐飞船登上月球并降落在月球表面。他们走出飞船,环顾四周。景色令人叹为观止!他们可以看到远处的地球和天空中闪耀的星星。 他们走了一会儿,欣赏着月亮的景象和声音。他们甚至发现了一个陨石坑,他们可以坐在里面看着地球从地平线上升起。这是他们永远不会忘记的神奇时刻。 他们坐在那里,谈论着对未来的希望和梦想。他们谈到了他们希望如何一起穿越银河系,看看它所提供的所有奇观。 最终,是时候返回地球了。他们回到他们的飞船,从月球表面起飞。当他们飞回地球时,他们手拉着手看着外面的星星。 这是他们将永远记住的完美约会。结束。” 特妮听了没笑,淡淡地说:“我喜欢那句:他们手拉手,看外面星星。” “我们到月亮上干什么?” “我们到那里你就知道了。”特妮诡秘一笑,她学人工智能,没有不知道的事情。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月球上能做什么,也许就很无聊地走走路,吃一点微波炉加热的快餐。 “月球上的一个月球天,你们猜猜,等于多少地球天?答案你们肯定知道。”导游一边开车一边问特妮和木笃笃。导游来月球工作已经两年,皮肤被月球的太阳晒得黝黑,外加一脸胡须,谈吐镇定,看上去绝不像才二十三岁。 “不是同样一天吗?”木笃笃没听明白问题,问的是月球天——月球自转一圈所需时间。 “一个月。”导游不是想为难客人,马上说出答案。 “哦……”特妮恍然大悟,木笃笃的表情表示他还是没明白。 导游于是只对特妮解释:“常驻月亮的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一月三十天,十五天白天,十五天黑夜。离地球又近,不像去火星和太阳系之外的人,去了就几乎回不来。满腔热血来了,受不了就回家。我一个朋友,美女,坚持了大半年。她妈中秋节给她寄来了一盒月饼,她一见就哭了,第二天招呼都没打,就回去了。所以月球常驻人口反而很少。游客呢,一天游时间不够。没有像你们这样的快船,一天来回都不够,还不如去太空站实惠。” 原来如此,解释了特妮的疑问,为什么月球基地人很少,只有一两千人,比火星少很多。月球上没有空气,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只能开越野车,飞天辇无人机都无用。当然可以开航天飞船,但总不能几公里几十公里也开航天飞船,谁用得起? 导游现在就是开着一辆越野车,带他们去一个地方。在导游一开始给的两个选项中,轻松还是冒险,特妮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冒险,还特意叮嘱导游别告诉是什么项目,给他们一个惊喜。 虽然车内有空气,三人还是全穿着太空服,以防万一发生事故。 红色的越野车在灰色的原野上颠簸急驶,奔向太阳落山的西方。身后地球恰好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大半阴暗,只有月牙形的一片蓝白相间。硕大的车轮,旋转着,踢起孤独了亿年的尘埃,没有风助其飞扬,寂寞地落下,只留下长长的轮胎印记,伸向天边,千百年后也不会自动消失。 特妮和木笃笃相视会意一笑,在这无边无际的原野,你我并肩而坐,这已经是最完美约会。期待着下一个惊喜。 第四十二章 真真假假 张微穿着太空服漂浮在太空中,将一个透明的盾牌放在自己和那个巴掌大的塑料盒之间,太空站在他身后很远。看着那个绿色的塑料盒,已经后悔不该这么兴师动众,只是当他说出炸弹这个词之后,自己必须将盒子假想为炸弹,严格用处理爆炸物的程序来处理。 不过他并不想将它引爆,那样证据就会消失。不管是谁将这个盒子放在控制室,一定没安好心。 张微拿出一个小机器手,四根手指,人手大小,将盒子放在手掌中,拇指按在盒子开关处。准备就绪,自己走远,然后命令机器手:“打开盒子。” 机器手一按开关,盒子无声打开。没有爆炸,没有碎片乱飞,更没有火光。张微竟然有些失望盒子没有爆炸。 仔细打量,是一台手机通过连接线和盒子连在一起。就是一台手机?盒子是充电电池?修建太空站时谁丢掉的?看来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不过还是装进塑料袋里作为证据保存。 回来的路上路过仓库,那个着陆器还在那里漫无目的地飘着,张微有些奇怪,难道货主不要了?货主说是要捐给博物馆的,如果知道里面死过两个人,放在博物馆还真是不太合适。 快到太空站时,就看见很多人在看着他,包括不少游客。张微有点过意不去,赶紧报告船长周远航:“不是炸弹,就一部手机,不知谁丢掉的。” 瞥见杭和索菲娅也在看着他,杭一脸严肃,索菲娅手中抱着一条小狗,面露讥笑。等他上了太空站,却又不见了他两。 回到周远航的船长室,大家都很沮丧。忙了一整天,又回到了起点,对气味的来源一无所知。 周远航拿着水袋喝了一口水,犹豫着说:“我们,是不是到时候,考虑考虑有人在捣蛋?” “你是说故意放有气味的东西?” “是的。我实在不想怀疑顾客,当然也不能怀疑同行,可我们找遍了所有地方,什么都没找到,就不能不想想……” 如果是故意,这个人必然是雇员或者常客。张微立刻想起杭和索菲娅,不见叶休明的小狗,随即问:“你的狗呢?” “一个女孩子,索菲娅,说她的朋友挪亚有飞鸥梓病,让栩栩陪他玩。” 挪亚一定是那个被自己叫杭的男孩。张微笑道:“那个女孩子鬼精鬼精的,不知骗了多少人,又骗你什么病。” “挪亚是真有飞鸥梓病。这个病非常罕见,当今全世界就父子两个人有,他父亲还挺有名。” “你就相信了?这么巧?全世界就两个,今天你碰到一个。” 被张微一说,叶休明也觉得这两个孩子可能是在撒谎,看着张微,未置可否。 “我们去找他们。”说完张微立刻起身,叶休明紧跟其后。 不久他们就在一个角落找到杭和索菲娅,杭靠墙边,索菲娅双手合一半空中打坐,栩栩坐在她的腿上。见张微他们走过来,栩栩一跃跃入叶休明怀中。 索菲娅则微微欠身,笑着问候:“张叔叔好。” 张微决定给她一个下马威,先戳穿她的谎言,在气势上压倒这个小毛孩。 “小丫头,不要撒谎。” “我没撒谎儿。” “我问你,你有没有叔叔?老实回答,我查过的。” “我有叔叔啊,还有很多,你就是一个,张叔叔。” 这小姑娘聪明伶俐,很会狡辩。 “我知道你父母一起好好的,为什么告诉我他们离婚了?” “我……告诉你了吗?”索菲娅好像恍然大悟,假装左手一拍头——只到耳边,并没有拍到,然后自责似的说:“叔叔都怪我,我没说清楚。我妈离过婚,她是结婚,离婚,然后嫁给我爸,再生我的。明白了吗?结婚,离婚,再结婚。” 还被这样的女孩戏弄,想生气都难。张微也板不住脸,微笑地问:“你们为什么又来了?” “叔叔,我们来是要给你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 “我们知道你在找的东西是什么?”杭突然插话。 张微目光转向杭,不着急,等他下文。 果然杭又说道:“但你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违法的事我不做。” 索菲娅和杭互相看了一眼,杭点了点头。索菲娅于是说:“你找的味道是外星球来的动物。”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听到事情。” 听到?张微从没相信过他俩,不愿再落入他们的圈套。耍猴儿?立刻转身离开。 索菲娅急了,喊道:“你还没答应我们的条件。” “什么条件?”张微头也没回。 “将我叔叔叔母的谋杀案给破了。” 张微没理会她,她刚才的话提醒了一种可能:如果气味来自一个动物,那它可以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逃避搜查。 叶休明没急着走,问道:“挪亚,你姓什么?” 挪亚脱口回答:“参孙。” 叶休明一听,正是得飞鸥梓病父子的姓,赶紧转身追上张微,劝他说:“挪亚没撒谎,是不是听一听他们说什么。” 第四十三章 天涯之味 张微没有听从叶休明的劝说,飞快回到船长室,对大家说:“我们一直以为气味源是在固定的地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没考虑可能是一个小动物。动物吗,我们查一个房间,它听到动静就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大家想想有什么办法。” 叶休明有点疑问:“那为什么只有我们这一片有气味?” “将我们这片当作家了,晚上回来。” 大家纷纷点头,有道理,这也解释为什么早晨气味最大。没人注意到太空站分三区,轮流白天黑夜。 于是纷纷出主意,有人说设置陷阱,有人说毒药,有人说可以将空间站分段密封,然后将空气放尽。 唯有叶休明没说话,一边看手机,一边挠头。看的是博士后送来的短信——博士后收集完空气样本后立刻回地球,发来实验室检测结果。看了半天,确定无误时,叶休明才举起手表示有话要说。 等大家安静下来,才兴奋地说道:“是外星动物,也可以是植物,也可以是细菌,就是外星生物。” 跟索菲娅和杭说的一样,那两个小毛孩怎么知道?张微表示怀疑,问道:“你怎么知道?” “空气里有一种有机硅的分子,我们从没有合成过。” “你得给我们这些不懂的人好好解释。” “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是有机的,以碳元素和氢氧硫磷等元素为主。生物中碳和硅之间从来无法结合,形成有机硅。我们可以人工合成有机硅,但人工合成的有机硅我们知道结构。现在从太空站空气中发现一种有机硅,肯定不是人工合成的,那只有一种可能——来自外星球。” “也可以是人工合成的有机硅分解的产物。”一位工程师提出疑问。 “不可能,因为分子结构比人造有机硅要复杂。” 虽然不情愿自己又错了,张微从来是尊重证据,顺藤摸瓜,马上问周远航:“如果是外星来的,一定是谁从外星球带来的。最近有没有从其他星球来的人住过?” 周远航一边查记录一边说:“大概三个星期前,有一个叫费尔南多的人从双城星回来,住过一晚。当时我就好奇他怎么不直接回地球。他的解释是他乘顺风船,不知周转了多少次才回来。没有其他人,就他一个。还有一个从火星回来的,没有住,停了一下就回地球了。” “那他住了哪个房间?” “3号。” 3号正是大家抱怨最多的地方之一,大家立刻兴奋起来。张微领头,一起奔向3号房。 到了3号房,大家又傻了眼。昨晚住的客人已经离开,今天的客人还没到。房间空空如也,打扫的干干净净,他们已经检查过多遍。 还是叶休明先想出一种可能:“外星生命也可能是微生物,不小心被带过来的。如果消毒剂杀不死,可能地上墙上都有。”说完口袋里拿出一个筒状显微镜,六方墙壁上仔细观察,却没有发现任何微生物的迹象。 “不大可能是微生物。白天房间的气温更高,如果是微生物,温度高代谢应该更快,白天气味大才对。”叶休明自我否定。晚上大家在睡袋里睡觉时,房间气温会被调低几度,让人感觉更舒适。 什么地方晚上温度高?张微的目光落到睡袋上。晚上人睡在里面,睡袋的温度不是更高! 立刻将睡袋拿过来。睡袋外面裹有一层灰色的被套,客人一走就会换一床干净的,里面的内胆并不换,过一段时间才会送回地球洗一次。 张微拿掉被套,仔细地检查内胆。很快大家无一例外看出问题所在。 在内胆的一角,有一个小口子,整齐的开口说明是有人用剪刀故意剪开的。 那一刻,每个人似乎都闻到了一种奇特的味道。 第四十四章 春花怒放 睡袋被剪开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怪味,而是因为他们看到的景象。 棉花状的白色纤维中有四个鸡蛋大的椭圆小球,青绿的底色,两圈暗红色的斑点规则排列,表面上长满鹅黄的小刺。小刺不到一厘米长,微微有节奏地颤动,但并不柔软,而是看上去非常坚硬锋利。小球虽是春光灿烂般的可爱,但同时又有拒人千里的冷酷,没人傻到敢直接用手去触摸它。 外星生物!在场的所有的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外星生物,挤在一起无比兴奋,忘记了气味的刺鼻,也忘记了可能的危险。 还是张微第一个从震惊中清醒,推开大家:“往后退,往后推。这个叫费尔南多的家伙违法走私外星生物。它们应该还是活的,我们得赶紧做一个箱子将它们隔离开来。” 大家立刻行动。工程师们手到擒来,很快做好一个透明的盒子,一米见方,两米高,然后将四个外星生物连同睡袋纤维小心放进盒子里。 发现外星生物的消息立刻传遍整个空间站,所有人都要来观看,周远航只好让大家排队。一些本要乘飞船回地球的人,离开的时间已到,但排在队尾,激动地大声喊叫抗议。航天公司不得不推迟航班,安抚大家。 太空站发现外星生物的消息也很快传遍全地球,各航天公司的船票立刻售完,只好增加班次。私人航天飞机更是捷足先登,不久就在太空站外排起队,等待靠港。 该走的人不走,不该来的来了,太空战里不久便是人挤人。取消了晚上安静区,全部改为白天,工作人员加班加点,还是无法满足需求,有的游客上来后两个小时甚至连水都喝不上。船长们紧急协商,又不得不限制游客人数。 麻烦还是接踵而来。各种反对的人——有的环境保护,有的反移民,有的反对和外星接触,开始在全球各个城市开始抗议。极端抗议者威胁要炸毁太空站,安检的压力也顿时倍增。 抗议的人轻蔑地将外星生物叫作春虫虫,外表漂亮,事实上很蠢的意思。没想到人们喜欢春虫虫这个名字,立刻风靡全球。 春虫虫也没让人们失望。工程师们将装春虫虫的盒子温度提高了一些,他们的理由是春虫虫显然在温度较高时新陈代谢更活跃,像地球上的生物,花需要温暖才能开放,蛋需要温暖才能孵化。果然提高温度不久,春虫虫像花朵一样缓缓绽放开来,露出里面更漂亮的内核。内核层层叠叠,像红色折纸印有金色图案。挣扎着从花朵里脱身,一步步舒展开来,摇身一变,变成一头圆滚一头轻飘,还有丝线飘逸,像宫灯花般飞在空中。整个身躯都是透明的,外表的红色金色,内心的一小团琥珀色,全是透明色。还会飞到观众面前,虽看不出来它有眼睛,却像是和人对视交流。 本再没有张微的事,他还是一直在帮忙维持秩序,好生奇怪怎么没见到杭和索菲娅来观看。难道他们一点都不好奇?等公司派来更多工作人员,换下他,便拿起一套快餐去找他俩。 很快就在一个客房里找到他们。房间里其他休息的人见张微进来,以为是房间主人,知趣地离开。 杭和索菲娅并肩坐在墙边,异常安静,见张微过来只抬头看了一眼,也没像往常那样热情打招呼。 张微对面坐下,问道:“吃过了吗?” “吃过了。”索菲娅回答。 “怎么没看见你们去看春虫虫?” “我们不想去看。” “他们会死去的。”杭的声音无力而又悲哀。 第四十五章 少年童话 听到杭的话,张微有点同情,看来杭是真的身体有严重疾病。不像我们这些身体健康的人,从不思考死亡;重病的人必须时时面对死亡,所以很敏感。 刚开始工程师们建议提高环境温度时,叶休明也是反对。他的理由和杭的理由一样,不管这个外星生命是像动物还是像植物,我们都不知道怎样照顾,很快就会死去。而赞成的理由如出一*,如果我们不提高温度,它们可能正在死去。提高温度,死亡的可能性是降低。至于之后怎样照料,叶休明的导师已经在招集一帮科研人员,共同出谋划策。叶休明这才不反对。 于是张微安慰道:“你不知道它们一定会死去,很多聪明人已经在想办法。相信他们一定会想出好办法的。” 杭摇了摇头:“他们需要的不是聪明,需要的是爱。” “爱?”张微暗地摇头,这孩子神经是不是也有问题。见索菲娅也沉默不语,好像赞同的意思,改变主意,看着杭,鼓励他接着说下去。 “春虫虫在他们的星球上是神圣的精灵,他们智能超群,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和各种动物交流。不是说话不是肢体语言,他们是直接和其他动物的思维连接,对话。通过这种对话,他获得其他的动物的爱。其他的动物的爱让春虫虫觉得他们生命才有意义。没有爱他们就会很快衰老,自然死亡。人类不爱他们,人类只把他们当作玩偶,他们很快就会去世。” 这孩子,至少十五六岁,可能更大,还生活在童话的年纪。张微没有搭话,忙着吃饭喝水。 “挪亚,你说再多也没有用,他不会相信我们的。” 索菲娅一说,张微更不相信了。 挪亚却不放弃,接着说:“你一定奇怪我们是怎么知道的。我们有很多朋友,有一个朋友的父亲在双城星工作——这在双城星上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已经有几个人和春虫虫对话过。有一个人偷偷将春虫虫偷运到地球,想赚大钱,在富人圈里寻找买家。又是一个朋友听说,我们几个就装成买家,说好价钱。然后告诉那人事情败露,警察就要来抓捕,他吓得跑了。我们在太空站上,就是一直在找,想在别人发现之前将春虫虫找到,送回双城星。” 小子竟然很会编故事,几乎没有漏洞,还将自己编得如此高大尚。而故事越完美,却越不可信。要骗侦探,一定要编有点小漏洞的故事,让他捡芝麻丢西瓜。张微对杭的一丝怜悯荡然无存,不过不想和他们计较。饭也吃完了,于是起身离开,嘴里说:“故事编得不错。” 挪亚仍不甘心,对着已经起步的张微说:“你站在春虫虫面前,闭上眼睛,集中精力,不想其他的事情,他们就会和你交流。你会听到他们在你的脑海里和你对话,到时你就知道我们说的是实话。” 哈哈哈哈,骗小孩的把戏。走出门,张微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下偷听他们背后会说什么。心中有一个疑虑,那就是这两个没成年的孩子为什么逃课,在太空站上花这么多时间?家人学校竟然都不管?其中必有原委,所以一有空就来找他们,想窥察其中究竟。 显然两人没有料到张微会停下偷听,等他刚一出门就开始背后议论。 “这个傻子会照你说的试一试吗?” “他一定会的,他一定会。”挪亚声音非常自信,让张微怀疑自己是否错了——挪亚并不是一个幼稚的小毛孩。 第四十六章 极限惊喜 到达服务站后,特妮的导游昆明与另一辆车的导游巴黎发生激烈争吵,虽听不到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从他们的肢体动作可以看出两人都很生气。 再次出发,昆明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知情。一点都不知道。” 木笃笃还傻傻的,不知昆明为什么要道歉。特妮告诉他:“我们听到了你们在后面车里的谈话。” “哦,我本准备回去路上告诉你。”木笃笃没觉得是什么大事,老老实实地交待:“我以前的女友,她刚结婚不久。碰巧遇上了,就聊了几句。”又对特妮道歉:“我该先给你打个招呼。” 昆明气冲冲地打断木笃笃:“你以为是巧?” “她说前天吃饭得奖,一查竟然是两张到月球的票,还以为是遇到骗子,后来对方还给他们转钱,这才相信。” “骗你的。他们被哪个追星的媒体收买了,不久就会有许多有关你们的故事,有的真有的假。” “追星用无人机不就行了?” “这里么有空气!无人机怎么飞?” 听说是追星族,特妮反而宽心了,劝昆明:“别生气,别生气,不就照几张照片,摄一些视频吗,没关系的。又不是你干的,不怪你。”也不怪木笃笃,见了以前的情人还能装作不认识?那不更虚伪。 木笃笃一听反而起了疑心:这追星花费也太大了,两个人来月球的船票,钱怎么可能赚得回来?不过事情牵涉到他,也不好多说。 越野车很快开到一个大坡下面——大坡像一个两三百米高的堤坝,两头看不见尽头。一条人走出来的小路蜿蜒通向坡顶,大家下车沿小路向上攀登。 “噢……”木笃笃第一个登上坡顶,激动地发出惊叹。 他们是站在一个巨大的陨石坑边缘,一眼望去,陨石坑尽收眼底。阳光斜射,一半阴一半阳。向前看,对面的坑沿远在天际;向下看,漆黑深渊看不见底。不禁让人想象,陨石撞击的那一刻,又是怎样的惨烈景象。 “直径三十多公里,深一点五公里,就这,在月亮上还算小的。”昆明解说,虽然他已经来过很多次,每次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三人沿着坑沿行走,一路欣赏自然的壮观。木笃笃和特妮几乎同时发现在这荒凉的地方,竟然有一个人造的桥,伸向陨石坑内。走近,看清是一个玻璃桥,还是一个断头桥,大约五十米长。靠边的地方立有两根金属杆,五六米高,算是桥墩。两根细缆索一头接在桥墩顶部,一头接在断头处,将桥吊起。桥下是不见底的悬崖。 刚踏上桥面,就感到桥在摇晃,木笃笃腿就发软,抓住特妮问:“行吗?要么我们就不上去。” 特妮也是不敢向下看,觉得头晕,不过不想示弱,小声说:“行。” 两人战战兢兢来到断头处,紧紧抓住扶手,四处张望,觉得自己好像是悬浮在陨石坑中央。耗尽所有勇气,准备让昆明给他们照相留念,然后往回走时,昆明却最终揭示了他的“惊喜”。指着桥头的两堆缆索问道:“你们想不想做蹦极?” “这里?”木笃笃声音都发抖。 昆明稳稳地站在桥的中间,双手叉在胸前,大力推销:“这是世界上最高的蹦极,有一千米高。月亮上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所以你不会觉得害怕。没有空气阻力,反弹更高,人会来回升降很多次。蹦极的时间在地球上只有几秒钟,在这会是几分钟。你们一定会喜欢的。”看他俩还在犹豫,又继续激将:“就像荡秋千一样。要不做,你们将来怎么有脸面向孩子交待?一定会后悔的。” “好吧。”特妮不情愿,却不想带头撤退,扫了木笃笃的兴,一咬牙答应。木笃笃没同意,也已同意。昆明高兴地大喊:“好!” 两人惊叫着,一起从桥上跳下,唯恐黑暗是归宿。蹦极的缆索将他们拉回,一瞬间喜悦战胜了恐怖。原来谜样的谷底,是那夜色中的荒原,幸运的人才能窥见。真的,像个垂直的秋千。向上荡,太阳和地球一同升起;向下落,太阳和地球又一起下山。张开双臂,伸向对方,手拉手,一起飞向满天繁星,又一起飞离。 第四十七章 人间不住 正如挪亚,杭,预测的那样,羞花闭月的春虫虫不久就不再飞行,失去生命的活力。靠在透明的盒子表面,好像被静电吸附。 船长们又赶紧紧急会商,退票,取消航班。那些已经来到太空站的游客,看完之后也悻悻而归。 热闹的太空站不久就安静下来,围绕着春虫虫四周的只剩下站上的工作人员。看着毫无动静的春虫虫,不免有点伤感。 “都死了吗?” “不吃不喝,不死才怪呢。”虽然盒子里放了水还有糖水,并没有见春虫虫去碰一下,甚至看不出春虫虫有嘴。 “我们是不是应该表示点什么?” “大家默哀一分钟。” 真有几个人围过来,低头默哀。 张微站在外围,也低头默哀,还闭上眼睛。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张微不知不觉地像进入了梦乡。好像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自己站在无边无际的黄色花田里,远处是皑皑的雪山,头顶无云的蓝天,不见太阳,但光芒耀眼。花有人肩膀高,叶子杆子青绿色,花瓣像是油菜花,但要大一倍。花也不全是黄色,也能看见几个红色白色紫色点缀其中。凤轻轻吹过,花海微微起伏,吹来一股沁香的气味。提醒张微春虫虫的味儿,但特别清淡,令人心旷神怡。 站在地上,还能感到重力,脚下的土地松软。张微扳开花丛,向前走去,但不管怎么走,怎样转变方向,总是在花野的中央。即便一百八十度转身,那些走过的地方,花儿已经重新直立,没有一丝被践踏过的痕迹。 奇怪。张微踮起脚四处了望,好像看到远处花丛中有个春虫虫,却没有注意到他身边就有一个,停在花瓣上。向那个他看见的春虫虫奔跑过去,直到跟前才停住脚步。 春虫虫从花上飞起来,并没有惊吓飞走,而是悠然绕张微飞了一周,然后才说话:“欢迎朋友,来自远方的你。” 还能说话?张微礼貌地作辑回礼。 “朋友,远道而来,有什么疑惑?能为你,排忧解难?” 来此有什么事?哦,张微想起来,问道:“四个春虫虫到了地球,现在不动了,能不能救救它们?”他知道我们给他们起的名字叫春虫虫吗? “他们正走向死亡,无法救了。” 真知道。 “对不起……” “你的错?不是。你的一个同类,是。我们,他抓不到;我们的孩子,他偷了。告诉他,孩子活不了,离开这片花海。仍然偷走了,他。” “很抱歉,我不知道。应该将你们的孩子送回来。” “倒流的没有时间。” “我一定要抓住那个盗贼,交给你们,让你们惩罚他。” “惩罚人类的法律,我们没有;惩罚其他物种的法律,我们没有。惩罚他,是否和怎样,必须决定的是你们。” “我们还没有关于外星生物的法律……” 话还没说完,张微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一下消失。 感觉有人在推他,睁开眼,是叶休明:“嗨,睡着了?快醒醒。” 张微迷迷蒙蒙地问:“我睡着了?睡了多久?” “不到五分钟吧,好像还在说梦话。” 可那场景太真实太清晰,气味颜色声音还有重力,怎么可能是个梦?难道杭说的是真的,春虫虫真的能够和人交流。可这几个春虫虫不是已经死了吗? 一群研究人员已经来到,他们将解剖春虫虫的遗体,制成标本,仔细分析研究。 看着他们兴奋地忙忙碌碌,张微悄悄离开,不由自主地向杭刚才在的房间走去。 第四十八章 富人孩子 房间里挪亚和索菲娅好像一直坐在墙边没动过,但是张微注意到他俩事实上换了一个位置。两人都在看着手机。 见张微进来,同时抬起头。 索菲娅一见张微的神情就笑逐颜开,对挪亚道贺:“他做了。” 张微在他俩对面坐下,直接了当地问:“你们在这干嘛?” “我们在期中考试。做完大半,可以通过了,交卷不做了。挪亚,你呢?” “索菲娅,他问我们到太空站干啥,不是现在在干啥。” 索菲娅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还想嬉笑,张微严肃打断她:“别嬉皮笑脸,告诉我真相。” 挪亚也批评索菲娅:“他都不相信我们了。” 索菲娅一摊手,表示自己从来就是这样,笑着说:“挪亚,那好,你来解释。” 挪亚将手机放下,两眼直视张微,缓缓道来:“我们来这里是因为特妮。” 特妮?不是因为春虫虫?张微心中疑虑,但面无表情,也直视着挪亚,看他怎样解释。 挪亚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但声音仍然清晰:“我的家族企业是做清洁卫生生意的。我们与清洁工工会有一个长期协议,就是工会员工负责白天的清洁工作,而晚上我们公司的机器人会去完成他们没有完成或者不愿做的工作。这是一份既可以保证工会员工的工作岗位,又减少他们劳动强度的合同。我们计划在今后几年投资购买上百万机器人。但这个计划因为特妮的机器人,他们现在重新命名为特妮士,而受到威胁。因为雇主完全可以用一个特妮士替代人和机器人两部分,也就是既不要工会员工,也不要我们的机器人。家族企业将因此破产。” “木笃笃还在双城星上傻乎乎地打仗时,挪亚看到那个修机器人的特妮士,立刻意识到了对他们家族企业的威胁。”索菲娅插话赞扬挪亚,十分认真。 “所以我们立刻行动,准备收购生产特妮士的公司。但有人比我们动作更快,我们刚做好准备,他已经完成了收购。在我们做准备的过程中,我们接触到一些专家,才发现我们的视野还是太小。有人给我们警告:特妮士会毁灭人类。” 挪亚抬起头看着张微问:“你知道是谁给我们警告吗?” 张微当然不知道,没有回答。 挪亚也不需要他回答,立刻给出答案:“鲍尔夫妇。他们惨死在登陆舱里。” 张微也不由得心头一怔,想起那张中央写着toni的纸,挪亚并不知道。 “我们和他们联系时,他们说要去双城星,但不知什么原因去了火星。后来我们再也联系不上他们,预感不好。听说太空站上有两人死亡,猜想是他们,就来打探。” 这么说好像有可能,张微并不因此就信服,毕竟只是一家之言,还是小孩之言,所以问道:“那春虫虫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我们联系不上鲍尔夫妇,却有一个人联系我们,说鲍尔夫妇让他从双城星带一个东西给我们。我们已经听闻双城星上有一个奇特的动物,可以和其他动物交流,便问是不是这个动物。他说是。因为鲍尔夫妇没跟我们说过有这么个朋友,也没说过要给我们带东西,所以怀疑是一个陷阱,让我们背上走私外星动物的罪名。试探问他要多少钱,他立刻出价了,我们也就知道确实是个陷阱。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们威胁要报警,他吓得跑了,将春虫虫藏在太空站里。” 索菲娅终于耐不住,质问张微:“你现在该相信我们了吧,你和春虫虫对过话,知道我们说得不是假话。” 张微不是那种轻易亮出底牌的人,沉住气,不说话。 这下索菲娅更急了:“你明白了吗?特妮士,春虫虫,双重危险。他们会毁灭人类!一个抓人心,一个抓人脑。没心没脑我们还是人吗?后面有一个天大阴谋。” 挪亚没有激动,平静地说:“心和脑是一回事。你可以不相信我们,以为我们危言耸听。我们相信你,你可以做到一件事。请你抓到杀害鲍尔夫妇的凶手,你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抓到凶手。” “我不可能许诺你们。你们会做什么?”张微冷静地反问。 “我们会杀死特妮。” “索菲娅!”挪亚不得不提高音量斥责索菲娅,然后珍重许诺:“我们决不做坏事。” 第四十九章 chatgpt 原理很简单 张微一个星期前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请乘重水吃饭。乘重水,这个软件工程师,编出什么“金简”,糊弄人今天高兴明天不高兴,赚一点广告费,还几乎拆散一对情侣。不是看他有儿有女的份上,张微肯定要警察局报案。真查,监狱不一定进,工作是一定要丢的。谁知风水轮流转,张微今天竟然有求于他。虽然他先欠自己的人情,不过张微不喜欢欠别人,找他帮忙,理所当然请客。 星期二的早晨,才十一点钟,笃笃小龙虾里没有别的客人。张微早到了几分钟,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看见乘重水匆匆走来,热情地迎上去,一边握手,一边说:“请坐,请坐。” 乘重水坐好,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绿色的塑料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手机——正是张微在太空站上发现的手机,差点被当作炸弹销毁掉。 指着盒子,乘重水说:“这个外壳是一个利用热电效应发电的温差发电机,用来给手机充电。放在空调机上,是利用空调机的散热来发电,然后给手机充电。手机是最便宜的那种,不必要的应用全被卸下,这样省电。另外安装了一个应用,就一个,叫chatgtp。” “什么是chatgtp?” “哦,这家伙老了,几百年前的软件。当初刚出来时挺轰动,现在没人用。说起来原理很简单,有些计算机的教科书还用它作为练习题。打个比方吧,假如我问你吃过了吗,你怎么回答?” “还没吃。”张微想老说话忘了点菜了,乘重水一定饿了,赶紧招手让海兔过来点菜。 “假如我问chatgpt,你吃过了吗,它怎么回答?” “chatgpt不是软件吗?它吃什么饭?” “chatgpt是一个回答问题的软件,它要是不回答你,就没法对话了。chat就是聊天的意思。” “那它怎么回答?” “它就要计算了,用数学,用统计的方法,一个字一个字来计算。首先它已经读过所有的书,还有网上所有信息,算过回答这个问题人们最常用的第一个字是什么,记住不是哪句话用的最多,是常用回答的第一个字。” “第一个字……那是……我、没、还……” “对对。chatgtp会在其中任意选一个,比如说就选还这个字吧。选完第一个字之后,它就会去选第二个字,第一个字已经是还,第二个字跟在还后面用得最多的就是没,依次类推,第三个字是吃。chatgtp就会回答:还没吃。明白了吗?全是数学,跟chatgpt吃没吃过一点关系都没有,它甚至不需要知道吃饭是什么意思。” “看别人怎么说,就跟着后面学。” “对对。只学常用的,不学不常用的。chatgtp就不会说‘吃他个屁’。哈哈。当然chatgpt不是只回答吃饭这一个简单问题,它要无所不知,比如你可以给它一个题目,叫它写一篇论文。所以要将天下所有的书,网上所有的信息全拿来,粉碎机一样搅碎,找出其中碎块的相互关系。回答的时候,再从中选择相关的碎片,拼凑出一个答案。还挺管用,回答得像模像样,有条有理。是不是正确那是另一个问题。”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来点菜点菜,我们边吃边说。” “对对。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不需要知道诗的含义,也不需要知道是好诗还是烂诗,反正就是会吟,会吟就行。何况天下绝大部分人打油诗都写不出来。哈哈哈哈。” 知道张微已经准确理解什么是chatgtp,但看他表情却仍是不得要领的样子,乘重水一边看着菜单一边问道:“对你破案有帮助吗?” “我的感觉是这个手机一定和案情有关,chatgtp又是手机上唯一的应用,那么chatgtp就一定和案情有关,只是我搞不清楚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也许能把案子跟我说说,能说吗?有时一讨论就清楚了。” “好,我给你从头说一遍。这是个连环杀手的案子,可是又连一个案子都算不上。” 第五十章 chatgpt 连环杀手 一个星期前,春虫虫引发的发烧也随着它们的死亡而迅速退烧,去太空站的游客人数断崖式下跌,张微也随即回到地球。 刚下飞船就被检票的小姐拦住。 “什么事?”张微问。 “来了十三个客人。”说着给了张微一张游客名单。 “知道了。”飞船十二个座位,来了十三个人,一定有人拿的是假票。张微立刻跟着小姐去了候机室。 “这次航班的人都是临时凑的,原来买票的人是去看春虫虫,全退票了。公司大减价,团体票是两折,个人票是三折,才差不多满座,都是年轻人。怎么还会有人卖假票?” “电子票还是纸质票?”精美的纸质票只是纪念而已,一般大家都拿电子票检票,有时有人拿纸质票是因为是别人送的礼物。 “全是电子票。我问过财务,他们说只卖出十一张票。究竟谁的票是假票,因为都是通过代办临时买的票,要一会才能查清楚。” 候机室里果然十三个人。正对一边是五男三女,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二三十岁模样,全穿着同一式样的运动服,但体态有些臃肿,肯定不是运动员,看上去好像是同一个公司的雇员。右边靠角落孤单地坐着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默默地在看手机。左边是一对年轻恋人,相互依偎着。靠门这边是一对高中生模样的男孩,一个不修边幅,另一个整整齐齐。一看,立刻吸引了张微的目光。两人眼睛余光看到有人看他们,神情紧张,竟然不敢转头查看一下。 张微走向那一群人,笑着问:“你们是一个公司的?” “公司奖励我们。” 张微竖了竖大拇指,转向那对年轻人。单人不必考虑,恋人也是不必考虑的,最有嫌疑的是这对男孩。张微转向他们,平静地说:“请跟我来一下。”声音不大,但也不容抗拒。 两人乖乖地站起来,跟着张微走向办公室。张微注意到他们一个手提包都没有。 让他们一人进了一个房间,张微跟着那个不修边幅的人进去,随手将门关上。 “阮初阳?”张微问道。 男孩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没有回答。张微看他头发几个月没剪,胡子不长,但也是好久没刮,衣服不旧,却也是脏兮兮,表情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知道难得让他开口,于是去找另一个男生。 一进门就觉得那男孩情绪不对,目光惊恐,手中更是紧握一把剪刀。张微健步上前,抓住他的手,然后将剪刀从他手中扳出。同时看到男孩手腕上有多处已经长好的伤口,立刻意识到这个男孩有自伤的倾向,一把按住他肩膀,将他按在椅子上。 男孩名叫普砚田,看上去文质彬彬,性格与阮初阳截然不同。张微拉过一个椅子,坐在他对面,关心地问:“出了什么事?” 普砚田无处可逃,反而镇定下来,小声说:“不要告诉我妈。” 张微点点头。 “他约我一起上天的,我同意的。” “阮初阳约你?” “阮?是,是他约我。” “你们是朋友?” “我们网上认识。” “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 “你们自己买的票?” “不是,太空恒寂寥送的。” “太空恒寂寥是谁?” “也就网上认识,他住太空站上。” “你怎么知道他住太空站上?” “他每天写的文章总是从太空站上发的。” “每天?” “每天,每天好几篇。” 太空站上人来人往,即使工作人员一年也不准超过180天。张微接着问:“他写什么文章?” “忧郁症的,可怜人解脱的故事。” “你们是去见他?” “不是……也是。他已经不在了,最后我们都看见他离开了太空站。” “回地球了?” “不是,是跳到太空中了。” 张微心中一紧,这孩子去太空是要自杀?是要像这个所谓太空恒寂寥一样跳进太空?太空站最近没听说有人自杀。 “所以你们两个相约去太空站是要自杀?” 普砚田没有回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张微立刻想到那个神秘的手机,觉得太空恒寂寥并不是一个人,而是那部手机。那天他将手机带到太空外,会不会造成太空恒寂寥跳进太空的错觉?如果真是这样,这个手机或者叫太空恒寂寥,诱惑人到太空自杀,是个杀手,还是个连环杀手——它诱惑多人到太空自杀。想法有点匪夷所思,却让人不寒而栗。 第五十一章 chatgpt 别有用心 张微一听这两个男孩是来太空自杀,意识到这事情比假票问题严重得多。务必小心处理,还须要保守秘密,不要让事件成为新闻。一旦这个消息传播出去,有可能让太空站成为自杀的打卡地,不仅仅会造成自杀的悲剧,还可能给太空站带来不可预测的危险。对生活绝望的人,往往已经丧失理智,极端的甚至反社会,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 张微立刻报告给公司总经理,总经理也十分重视,迅速行动,派来多人,悄悄地将两个男孩接走。交接完毕,张微这才准备回家。 登船时间已到,乘客一排向飞船走去。 张微注意到那个独自一人的男孩离开时朝他偷偷看了一眼,这个反常举动立刻引起了他的疑惑,于是问检票小姐:“那个男孩子,来时有人送行吗?” “没看见有人送行。” 还是高中生的模样,怎么会没有家人送?张微直觉不好,自己只注意假票,忘了也可能有人持真票去太空站,同样是受太空恒寂寥诱惑。 “我需要去一趟太空站,等会向公司报告。”张微告诉小姐一声,赶紧跟着上船。 男孩叫萧一秉,黑衣黑裤黑鞋,身背一个书包,也是黑色。如果打了领带,远看一定以为是个上班族。近看他长相幼稚,神态忧郁,眼睛躲闪回避他人目光,显然一个心中有事的高中生。飞船上张微就不动声色地在观察他,到达太空站之后,更是不远处跟着他。萧一秉也很快感觉到张微盯梢的目光,刚开始还想躲避,后来发现太空站太小,没法躲避之后,只好听之任之。 萧一秉转了一圈之后,又来到天华门。有游客在这里做准备,他们将从此门出去太空漫步。尽管知道萧一秉的票不包括太空漫步这个项目,张微还是靠近他身边,预防他在通向外太空的门打开时强行跳出。门是四道门,依次打开,几乎没有可能一下穿过所有的门,但张微依然站在萧一秉与门之间。 两人肩并肩站着,看着游客一一跳进太空,然后缓缓飘开,有人兴奋,有人惊恐。好久都没有开口说话,甚至没有互相望一眼。其他的游客还以为他俩是结伴而来的,无声地欣赏美景看看热闹。 “你不用看着我。”萧一秉终于耐不住沉默,抱怨道。 张微等的就是这一刻,立刻反问:“我干嘛要看着你?” “我不是来自杀的,我是来纪念的。” “纪念谁?” “太空恒寂寥。” “谁是太空恒寂寥?” “太空恒寂寥死前住在太空站上,他就是从这里永远离开我们。”萧一秉指向天华门外。 “他是太空站工作人员?” “应该是。他每天都从这里发文章。” “你知道他的真名?” “太空恒寂寥。” “男的女的?” “……” “多大年纪?” “……” “为什么要来纪念他?” “因为他是我们的朋友。” “我们?我们还包括谁?” 太多的问题,萧一秉失去了耐心,不再回答。从背包里拿出一束紫色马蹄莲花,放在门边,又拿出一张小小的卡片,插在花中。沉默片刻,一言不语地走开。 没等他走远,张微就捡起卡片。只见卡片上只简简单单写着几个字:祝天堂快乐!没有称呼,也没有签名。 第五十二章 chatgpt 蝇头小利 听完张微的解说,乘重水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个太空恒寂寥就是这个手机上的一个虚拟人,这个手机上只有chatgpt一个特别的应用,那么唯一的结论就是chatgpt就是太空恒寂寥,太空恒寂寥就是chatgpt。” 听乘重水这么一说,张微觉得很有道理,点头赞同。 “给我几分钟,我看看这个手机上的chatgpt究竟是干什么的。”说完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释道:“我已经将那个手机上的chatgpt复制到我的手机上了,这样我可以分析分析,研究研究。” 乘重水沉浸在思索中,饭菜上桌也没看一眼,张微也不打断他的思路,静静等着。 十几分钟后,乘重水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张微,解释道:“你看,这是chatgpt最后送的信息。” 张微一边让乘重水吃饭,一边看手机,只见上面写的是:“这是我最后的留言,我要离开了,再见。感谢你们的陪伴和帮助,祝你们一切顺利。我会想念你们的。” “它是以太空恒寂寥的名义送的?” “是的,送到很多群,一共有几千个。” “这么多群?” “你看下一页,是它最后一天写的文章,好几百篇,我只列了文章题目。” 文章的标题都是:谁谁谁跳楼母亲悲痛欲绝,哪个中学生被老师侮辱以死抗议,某人身患绝症一无分文投河自尽,还有贪官逃避惩罚,爪哇国上有人坠海等等等等。 张微浏览了一下标题,很清楚每篇文章都是有关自杀的新闻,脸色沉重。 乘重水见张微黑着脸,不安地说:“你也吃饭啊,我自顾吃了。” 张微没了吃饭的心情,手敲桌子说:“这人死有余辜。” “你是说太空恒寂寥?” 恍然想起太空恒寂寥并不是一个活人,微微叹了口气。见乘重水迷惑的样子,解释说:“你看这个太空恒寂寥,只写有关自杀的文章,它送的群也一定不是随机的,而是有忧郁症的群体。太空恒寂寥,不,这个创造太空恒寂寥的人,是个冷血杀手,连环杀手。” 乘重水不解地问:“不就是推几篇自杀为主题的文章,怎么就成了杀手?” “笑声可以传染,自杀也是可以传染的。有自杀倾向的人,对自杀这类新闻特别关心,他们也有抱团取暖的愿望。但他们不知道,忧郁者内心冰冷的,互相传递的还是冰冷,不是温暖。太空恒寂寥心理学学得很好,它假装传播关怀,实际上是天天提醒忧郁者死亡是抗议,死亡是解脱,死亡是证明世界上还有人挂念自己,结果促成更多人的自杀。” “也许太空恒寂寥并不知道自杀可以传染?你一讲我想起来以前哪里看过,不讲我也不会想到自杀可以传染这事。” “他知道。他用假名,将手机放在太空站上,被发现后就伪造自杀。他肯定带广告赚钱,赚钱的账号一定在国外。哦,还有,每天这么多文章,许多都是编造的。他知道自己是杀人不见血,将自己隐藏起来。” 乘重水拿起手机,又仔细研究了一番,点头赞同:“你说得对,文章中夹杂一家外国广告公司的广告。文章不全是编的,好像是旧闻改写的。他将chatgpt改成微型的,训练的时候只阅读有关自杀的新闻,训练完成后,也就只会写有关自杀的新闻。” “他能赚多少钱?” 乘重水估算了一下阅读人数,回答:“没多少,最多一天百来块。” “蝇头小利!为蝇头小利不知杀了多少人!”张微愤愤不平,同时又郁郁不乐,因为他无法惩罚这个卑鄙的小人。 乘重水想到这个创造太空恒寂寥的人也是一个软件工程师,说不定还和自己有过交集,不禁感叹:“这么冷血,真是人心叵测。” 第五十三章 chatgpt 疏必有漏 已经是凌晨四点,城市一片寂静,能听到远处偶尔发出的一两声蛙鸣。薄薄的雾让一切灯光变得朦胧,贪睡的居民都在梦乡,唯有张微的头脑却异常清醒,没有一点睡意。只好悄悄起床,来到阳台,在一个躺椅上坐下,呆呆地望着远方。 老婆说他是有“洁癖”,案子不破就觉得还不干净,常常梦中醒来,再也不能入睡。不过这一次他睡不着的原因不是他不能破chatgpt这个案子,抓到创造太空恒寂寥的人。只要从手机出发寻找主人,从上过太空站的人着手,找到罪魁祸真是首易如反掌。而真正让他苦恼的是即使找到了罪魁祸首,法律上却没有方法惩罚他,只能道义上谴责。法律上并没有说不能写自杀,也没有禁止用chatgpt写文章,写假新闻的人比比皆是,就是这些文章是否促成他人自杀也没有可以拿上法庭的确切证据,更不用说要证明他的杀人动机了——他完全可以承认用chatgpt赚钱,但绝对会否认有杀人企图。 而明知此人阴险卑鄙,是个连环杀手,却没有惩罚他的方法,又怎能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即便此次碰巧找到手机,消灭了太空恒寂寥这个虚拟人,他还可以再换一个名字,用同样的手段赚钱杀人。难道要让连环杀手继续杀人而置之不理?张微心有不甘,他不能无动于衷,可又觉得无能为力。 张微小心翼翼起床不发出声,但还是吵醒了老婆江迎芳。江迎芳过来坐在老公的腿上,手抚他的胸脯,关心地问:“什么案子?” 如果是别的案子,张微会哈哈一笑,然后谈别的话题,老婆也不会追问。这个案子却是如梗在喉不吐不快,于是便一五一十将案情讲给她听,又解释自己无法惩罚犯罪的人,所以烦恼。 江迎芳一听也是气愤:“这种人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恰巧旁边的花盆里有一对稻草人玩偶,拿过一个,将支撑的竹棍拔出,恶狠狠地对着玩偶的心脏扎过去,一边诅咒着:“恶人有恶报,恶鬼下地狱。” “这种人,不得好死。将来拉不出屎,撑死。” “下辈子投不了胎。” 诅咒一番,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江迎芳劝老公:“回去睡觉吧,天有点凉。” “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老公,你要是想去哪个双城星,我跟你一起去。”江迎芳没急着回卧室,说完亲了张微一下才起身。知道张微今天请乘重水吃饭,想起乘重水曾要张微去双城星,自己不答应,现在有条件松口。心想反正乘重水没多少钱,老公也没多少钱,两个人的票肯定付不起。何不做个姿态,让老公高兴,干嘛让老公觉得是妻管严。 江迎芳的话却提醒了张微,当初乘重水以告诉他谁在卖假票为条件,要他答应去双城星找前妻。张微一下想起了惩罚太空恒寂寥的方法,高兴地对老婆又搂又亲。江迎芳一见,当然知他是想出了什么好办法,也想知道,笑着问:“你想出什么办法了?” “假票。这混蛋也是一个小气鬼,为小钱能杀人,又怎么愿意为陌生人花钱?他送给那两男孩的飞船票,虽是假票,假票也不是零钱。一定不是他从别人处买的——他舍不得,一定是他自己伪造的。他就是那个卖假票的人!” 天网恢恢,终是疏而不漏。 第五十四章 星际旅行 飞船船舱里挤满了人,座位与座位之间没有任何空隙,十八个人像是货物一样,每层三人,一共六层,叠加在舱里。椅子一张纸板厚,大家几乎是前胸贴着后背,好在乘客没有大胖子。风扇直接将空气吹到人面前,否则人将缺氧窒息。 张微的座位在飞船中心,紧紧握住江迎芳的手,他自己心在狂跳,也能感觉到老婆手有些颤抖,于是握得更紧。 江迎芳满脸通红,目光却透露出倔强劲儿。不管等多久,她绝不会临阵脱逃。 他们被装到船舱里已经一个小时,漫长的等待好像是逼迫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打退堂鼓。张微暗想,但愿不要有人最后一刻退出,那我们又要从头开始再等一小时。等待也许比穿越太空更折磨人。 张微他们的船舱没有窗口,看不见外面。 他们在地球北方,离地球二十亿公里,光束从地球到这里也要飞两个小时。 这里建有一个星际旅行的星际太空站,从这里出发,人类短短十几年间已经在数百光年的范围内登陆了几百个行星,还在太阳系外的三个行星上建立了永久的殖民地。这三个行星是:双城星,地王星,和水熊星。不要让名字迷惑,水熊星是以地球上超强生命力的水熊虫命名,非常缺水,生存环境比火星好不了多少,是三个殖民地人口最少的,不到一万人。双城星离地球最近,自然环境又像是另一个地球,已经建立了两个城市,各有十万多人,所以被大家称为双城星,原来的名字渐渐被人们忘记。每年仍有四五万人移民双城星,绝大部分又都是年轻人,预测不到十年,常驻人口将超过百万。 星际旅行的技术是与外星文明接触后发展出来的。人类还不能像那些高级文明一样驾驶飞船穿越高维空间,但却掌握了他们的逃生艇技术。这个基于诺特-石-德维定律的技术,是在任意两个点之间,创造出一个高维泡,将两点全包含在其中。在这个高维泡中,物体可以自由地从一点移动到另一点。当这个短暂的高维泡消失后,人们已经从太空中的一地超光速飞行到了另一地。 星际太空站就是一个可以制造高维泡的庞大机器。建在远离地球和太阳系任何其他星球的地方,是为了安全原因。一是因为需要超量能量,必须防止爆炸类的事故。二是为了防止坐标出错,将地球附近的飞船卫星之类输运到其他星系。三是防止外星生命利用星际太空站建立的星际通道,入侵地球,建在远一点的地方,给地球反应时间。 星际太空站运输货物相对简单,因为对精度要求不高。输送旅客,对精确度要求很高。必须送达指定地点,在二十四小时内与已经在附近等待的飞船对接——否则氧气耗尽,后果不堪设想,这才是张微他们必须耐心等待的真正原因。星际太空站上的控制人员正一遍又一遍地矫正各种参数,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失之毫厘,目的地可能是相差亿万公里。从外星系回太阳系,那是更加困难。回来的飞船必须开进高维泡里。而从太阳系出发的高维泡,到达的时间地点总有误差,准确地把握那稍纵即逝的机会真是难上加难。好在大多数人去外星球,就没有准备回来。即使后来想,也难以负担回程的船票。去的船票常常是雇主出的,回来的票要自己买,不工作十年绝对存不够回程票的钱。 飞船终于开始缓缓漂移,准确地飞到一个半圆形的巨大球体的中心。 舱内响起一个迷人而又镇定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来到星际飞船。很抱歉让您久等。我们已经完成发射准备,下一分钟,我们将离开太阳系,飞往双城星。祝您一路愉快。我们双城星再见。” 星际太空站的机器开始启动。 巨球的中心缓缓地出现一个清晰透明的气泡,内部微微蓝光,将飞船裹在中间。 气泡裹着飞船又一起向太空漂去,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繁星之中。 第五十五章 殊途同归 飞行非常平稳,飞船里的乘客稍稍有些加速的感觉,没有任何其他不适。船舱里有一个小屏幕,显示太空中星星快速转换位置,那是唯一表示他们正在超光速飞行的证据。 舱内异常安静,只有一个风扇似乎有点失去平衡,发出淇淇的声音。每个人都很紧张,因为他们都听过恐怖的故事。那些故事大都发生在星际旅行的最初几年,有整个飞船消失得无踪无影,有飞船被融化成一团金属,还有飞船完好无损乘客却全死于辐射。在熟悉的航线上,人们知道怎样避开危险区域,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发生死亡事故。即便如此,第一次星际旅行的人们,仍然是异常紧张。 “这飞船是真飞还是假飞?”有人打破沉默,故作轻松地问。 “呵呵。”有人觉得该笑一笑,没人笑不礼貌,即使笑话不好笑。 尴尬的笑声却引起真诚的笑声,紧接着人人都止不住笑,忘记了旅途的危险,笑语声充满压抑的船舱。 除了江迎芳熟悉的声音,张微还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正对他的前一排传来。张微问道:“叶休明?” 果然是叶休明,他也听出张微的声音,无法回头,高兴地回答:“是我,是我。你是张微?” “是。你去双城星干啥?” “我是去研究春虫虫。你呢?” “这么巧。我是去调查费尔南多,那个走私春虫虫,将它带到地球的家伙。”张微撒了个慌,他当然不能在众人面前说出他此行的目的。委托人要求的是秘密调查,要是公开调查,不仅得不到结果,肯怕还会给自己带来危险。 “真是巧,都是因为春虫虫。导师觉得春虫虫的气味有特殊作用,是春虫虫与其他动物交流的语言,化学语言。我觉得这个假想很有趣,很有意义,自告奋勇来双城星研究。” “化学语言?什么是化学语言?” “就是通过分泌化学物质来相互交流,动物植物里都很常见。我们一般都习惯地认为说和写是语言,忘了我们还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交流,比如动作和表情。化学语言我说一个你肯定知道,刚出生的小孩的气味——小孩的特殊气味能强化我们心中的母爱父爱。” “是很有趣。” 叶休明附近有人听到了他的话,高声插话:“嗨,我是阿玛瑞,我是地球太空站上看了春虫虫后才决定去双城的。你是说我受了春虫虫的诱惑?” 这可是个有点扯得远的假说,叶休明不敢支持,犹豫地说:“这没证据。” “看看有多少人看过春虫虫,看过的请举手。”阿玛瑞大喊,他看不见后面,只好加一句:“最后排的,请帮数一数。” “五。”包括张微举起的手。 “我是看过春虫虫,但在之前就已经接受了一个工作。”张微身边的一个老人缓缓地说到,他没举手。似乎是整个飞船上唯一一个六十岁以上的人,看上去像一个高管。 “如果没见到春虫虫,也许你会最后一刻改变主意不来了。”阿玛瑞坚持他的假说。 “也可以是你本来就在想着要去双城星,春虫虫来了,当然会去看一看。”老人似乎也是一个逻辑性很强的人。 “我就不是为了春虫虫,我是为了陪我丈夫。”江迎芳支持老人,得到不少人的点头赞许。于是讨论结束,大家又各说各话,和相邻的人交谈。 舱内又响起那个迷人而又镇定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来到双城星。请您记住您的航班班次号码,。你们的飞船是到达双城星的第次载人飞船。这个特殊的号码将伴随您终生,乘坐这个班次的旅客们也将成为终生的朋友。请稍候,一分钟后我们将登上双城星的太空站。” 第五十六章 四面北方 飞船与太空站平稳对接。 乘客一个一个依次被移出,高兴地进入拥挤的太空站,至少大家现在可以面对面看见对方的笑容。总共不到三个小时的共渡,将大家的感情也压得靠近,像多年的老朋友似的无话不说。 来双城星的人大都是不准备十年内回地球的,就是叶休明也预期要研究三四年的时间。张微夫妇准备一个月就离开,是个例外。寥寥无几的旅游者,来一趟不容易,至少也要玩三五个月,所以大家对他俩来的目的很是怀疑。怀疑归怀疑,友好归友好,没人因此疏远防备他们。 阳翔一家五口,夫妇两带一男两女三个小孩,小孩大的十岁,小的才五岁,是移民。虽得到一个基金会的资助,主要费用还是他们自己筹集的。卖掉了地球上所有资产,取出所有退休金,外加朋友帮忙,才筹集到所需费用。到双城星上他们将从零开始,好在双城星移民都可以得到一套房,一片土地,工作也好找。 两个年轻的女人若汐和阿伊莎是来结婚的,都只见过未来的丈夫的录像——因为距离的关系,通讯总是延迟的。了解不深,对未来是既充满希望又倍感不安。共同的心路,让两人互为知己,立刻成为最好的朋友。 阿玛瑞和其他的年轻人,五男三女,都是受雇而来,他们除一个小学教师一个护士之外,其余全是工人,将在建筑冶金和机械加工的公司工作。雇主为他们预付了费用,工作五年就可以将预付款还完。美好的计划是在双城星上工作十年到十五年,然后退休回地球享受,当然他们没计划结婚生小孩。 所有的乘客中只有唯一的老人阿利亚,他已经80多,真正了解双城星的困境。他的女儿女婿是班次121号的移民,属于最早到达双城星的人之一。更早到达的人,意外病逝的相当多,幸存的也大多身体不好,回到地球养身。现在管理双城星的主要是班次100到500号的人,包括阿利亚的女儿女婿。不仅有双城星的内部消息,阿利亚在地球上也是一个贸易公司的副总裁——他们公司为双城星做过很多采购,所以比普通人知道得更多。 阿利亚对张微解释:“地球上120人才能供养双城星上一个人,双城星对地球的贡献却几乎是零。双城星需要更多的人才能自给自足,保持高度文明,有人估算要一千万,但地球已经快不愿意供养20万人。” “我也听到不少人抱怨,说钱都花到双城星,地球人反而成为双城星人的奴隶,成了二等公民。还有援助双城星的钱都被浪费了,莫明其妙地打仗,好好东西不用,反而炸掉。” “地球的支持肯怕是会越来越少,不是越来越多。双城星要开始过苦日子,事实上双城星本来生活就很苦,将来更苦。” “不是说农业已经可以自给自足?” “如果只种土豆,每个人每天只吃土豆,是自足了。产量高的良田很少,还不适合种稻谷小麦。果树更少。” “果树要好几年才结果。我还带来了一点果干。” “就有人建议地球以后不再移民,送一百万特妮士机器人过来,然后就不管了。” 特妮士?张微竖起来耳朵,表情却是一如平常,问到:“送一百万机器人,那不很好吗?” “对班次小的人,来得早,影响不大。对班次大的人,他们还欠债,工作被机器人取代,又没有了地球的补贴,怎么活?回又回不去。” 显然他的这番话是说给新来的人听的,给他们打预防针,要他们准备抗争。其他人各自聊得高兴,没人注意到他的警告。即使听到,也不以为然,小道消息而已。 张微却是用心听,点头称是。 “还有更重要的,双城星的机器人数目将超过人的数目,会成为一个特妮士的王国,一个机器人的王国,与地球的差别越来越大,将来完全独立。” “这有什么不好?” “将来征服宇宙的将是特妮士,而肉身的人类会被永远地被限制在太阳系以内。” 是否会征服宇宙,是特妮士还是肉身人征服宇宙,张微不感兴趣。 第五十七章 一喜一悲 航班班次号的乘客们终于从太空站降落双城星。 一踏上双城星的土地,立刻就感觉到了这里不是地球。重力是地球的一点五倍,又从失重的空间来,每个人走起路来都有点踉踉跄跄。空气的压力是地球的两倍,压力突增,耳膜哄哄作响。一眼望去,着陆场只有几栋简单的平房,周围平整过的沙石地。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还好天阴沉沉的,没有直射的阳光。 张微还没有适应,在地上站稳,一阵风突然吹来。没觉得风速快,却几乎将他吹倒。慌乱中和江迎芳相互搀扶,才没有跌倒,其他人也是互相碰撞,东倒西歪。 只有迎接他们的工作人员稳稳地站着,高喊:“大家拉着绳子,或者相互扶一扶。这里的风比地球厉害,不小心就被吹倒了。大家跟我来。” 沿着一根长长的绳索,进入一个房间。耳膜已经不再哄响,工作人员仍然大喊:“欢迎来到双城星。我叫马剌铠,是你在双城星的同伙。每一个班次都有一个同伙,同伙的任务是帮助大家适应新家,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不止是今天,任何时候,记不得我的名字不要紧,就找号的同伙,那就是我。” 马剌铠中等个子的男人,身材微胖,一头披肩卷发,不说话时紧抿着嘴,嘴角眼角永恒的微笑。 “你的班次号是多少?”张微问道。 马剌铠笑指张微——意思你学得倒是很快,回答:“。”引起大家哄笑。 马剌铠指了指房间的另一头说:“如果你有人接,他们一定在那边。你们可以过去打个招呼,让他们等一等。行李马上就到,其他人可以开始先拿行李,然后来我这里领取礼品包。这个礼品包里将包括所有你需要的证件,第一个月的免费吃喝住宿和交通,还有申请土地住房的方法……” 若汐和阿伊莎不约而同地向五十米外房间的另一头走去,那边围栏外等着六七个人,只有三个人在朝这边张望,两男一女,都是年轻人。其中一个男人手拿鲜花,看到若汐和阿伊莎向他们走过去,摇着花喊道:“若汐。” 若汐加快脚步走过去,接过鲜花。两人初次见面,红着脸,尴尬地互相看着,又尴尬地拥抱了一下。旁边的一对男女——那男子的家人或者朋友,忙上前自我介绍。 张微有点奇怪,阿伊莎什么时候将一个丝绸头巾戴在头上,一直站在若汐身边,好像若汐的朋友似的,五个人一起谈笑。阿伊莎不也是来结婚的,他的未婚夫呢?怎么不来接她? 谜底很快揭开。 若汐和阿伊莎走回来后,径直来到张微面前。阿伊莎小声请求道:“张先生请帮我,我的未婚夫和网上看到的不一样,我不能跟他走。”张微只住一个月就回地球,一定是一个重要人物,阿伊莎于是第一求他帮忙。 “哪个是你的未婚夫?”张微一直在不动声色观察那边的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不时朝这边观望,想必就是那人。 “那个穿黑色t恤衫的。” 果然是那人,张微想确认,问道:“你肯定?” “肯定。他传给我的视频比本人年轻很多,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真人看上去五六十岁。眼睛和胡子,还有那表情我认的出来。” “会不会是他爸?” “自己不来接让爸来接?”江迎芳立刻质疑。不过说完她又小心加了一句:“这人生地不熟的……”显然她担心张微要管会不会自找麻烦,这里不是地球,朋友多,警察一叫就到。 “张先生,求您了。”阿伊莎愁眉苦脸,苦苦哀求。 “张先生,阿伊莎也是孤身一人,怕会出事的。”若汐也帮着请求。 不做点什么阿伊莎要哭了。张微最不愿看女孩子哭,安慰道:“我去看看。你问问马剌铠。” 第五十八章 背信弃约 张微很快弄清楚那个中年男子确实是阿伊莎的未婚夫。假装是要找人做司机导游,那人一口答应可以给他们开车,明天就可以开始。张微心想,你未婚妻远道而来,竟然不准备陪陪她,看来并没有将她放在心中。再看他的打扮,脏兮兮,刚下班的样子,一点也不重视。阿伊莎走到他面前,他竟然没有认出来。多亏阿伊莎留了个心眼,真傻乎乎地跟着他回去,不知要演出什么样的人间悲剧。 马剌铠这边却不那么顺利。因为阿伊莎来的费用是那个男人出的,将会引起民事纠纷。前不久就有一个新娘婚礼时悔婚,大哭大闹,叫了警察到场。主婚人就是法官,出来调解,结果只是调解出婚礼延期。新娘独自一人,是挺可怜的。但在这住久的人,都偏袒男方。马剌铠说他不好干涉,但阿伊莎如果要毁约,他能做的只是暂时保守秘密,装作不知道,让她偷偷溜走。不过少则几个小时,最多一两天,就会被找到。这个星球能藏人的地方还是很少。 号的人当然全都支持阿伊莎。张微回来将他对那个男人的感受一说,大家更是坚定支持阿伊莎毁约,怎么也不能嫁给这样一个毫无感情的骗子。若汐悄悄地电话与未婚夫联系,告诉他阿伊莎需要帮忙。未婚夫一口答应,让阿伊莎和若汐一起到他那里,他和他的朋友会帮忙。为确保安全,除了阿利亚之外的所有人都将去若汐未婚夫家。一切计划妥当,阿利亚和两位女士留下来——阿利亚的女儿会送她们,装作行李出了问题还在等。其他人一齐大模大样走出去,挤进若汐未婚夫和他朋友的两辆皮卡车,一路疾驰,离开着陆场。 等到那个男人意识到还在着陆场的两位女士中没有阿伊莎时,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他气势汹汹地上前质问马剌铠,马剌铠装作听不懂他的话,气得他要揍马剌铠,马剌铠乘机报警。等他开车想去追阿伊莎时,又被警察的飞天辇拦下。 皮卡车在石子路上颠簸,常常将人抛起来,但每个人都异常兴奋高兴。就是阿伊莎也为自己暂时躲过一难,又有这么多朋友帮忙,心情轻松,笑得格外爽朗。 唯有张微有点担心,本不想多管闲事,以免耽误了此行的使命,没想还是卷入一场纠纷。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果不其然,一艘飞天辇很快追上他们,闪着灯,宣告自己是警察的辇。 飞天辇逼停皮卡车,从辇上下来两个年轻警察,一男一女,站在离车三四米的地方。辇中还坐着那个阿伊莎的未婚夫,焦灼地紧盯着皮卡车。 “谁是阿伊莎?”男警察对着皮卡车喊。 没有人回答。 “谁是阿伊莎?”男警察再次提高声音,对着皮卡车喊。 “我。”一个响亮的男声从车上传出来,引起一阵哄笑。 男警察拔出枪,女警察也将手放在枪套上。 永远别跟拿着枪的人开玩笑。 张微坐在车厢上,唯恐激化矛盾,生出意外,喊道:“嘿,我也是警察。阿伊莎没跟我们一起走,她在后面。你让那个人来看一看就知道了。”张微相信这个男人认不出谁是阿伊莎。阿伊莎是个很有心计的女人,她送给他的视频一定也不是真人,要不怎么能在他面前走过还认不出来? 一听张微的话,两个警察都放松了,转身看着那个男人,要他下车指认谁是阿伊莎。那人眼珠乱转,将皮卡车里的人打量了一遍,知道自己不能确认谁是阿伊莎,不肯下车。 见状,警察手碰了一下帽檐,与众人告别。飞天辇绝尘而去。 欢笑声中,皮卡车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飞驰。路两边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墙——挡风墙,和刚刚犁过的土地。万事俱备,只欠水和种子,等待着播种的时节。 第五十九章 偷天换日 双城星,顾名思义,有两个重要城市:耶利哥和夏都,星球上的居民大都生活在这两个城市附近。城市位于雪乡山脉的两侧,相隔一千多公里。两地都是雪山脚下,温暖湿润,适合人类生活。由于雪乡山脉的的阻隔,两地交通只能靠空中飞行,相当不便。当初如果将资源集中一处,只建一个城市,资源的使用会更有效率。这样那样的原因,人们分成两派,各不相让,结果各分东西。好在雪乡山脉阻隔,大多时候也是相安无事,常常还能合作互助。 号来到的是夏都市。若汐的未婚夫,丁一览,带他们来到市郊,离市区还有十公里,远远可以看见建在一个小墩上的城市。这里就一排十几间平房,平时住的都是在附近修建农田的人。田建好了,还没有播种,工人回到了他们在城区的家,所以房子空着。大家决定在此暂时住下,再想法解决阿伊莎的问题。 一早张微就习惯地醒来,虽然换了一个星球。其他人还贪睡,张微悄悄起床。 屋外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浓浓的雾,走在其中像是走在水中,脸上头发上立刻湿得滴水,却没有多少凉意。能见度不到五米,但张伟的第六感官仍然感觉到有点异常。顺手拿起靠墙的一把铲子,围绕房屋开始巡逻。不久就发现一辆飞天辇停在出入的路口。 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只见里面坐着的正是昨天的两位警察,原来没有相信他们,一晚都在监视。两人都已迷迷糊糊睡着,张微走动的声音惊醒女警察,见他走过来,忙推醒男警察。 张微将铲扔到地上,笑眯眯地喊:“早上好!你们一晚都没走?辛苦了。” 两人下辇,答应:“我们一早才来,赶在你们起床前。究竟怎么回事?” 警察叫戴维和海伦。张微于是一五一十将自己所知告诉两人。两人一听,觉得曼森——阿伊莎的未婚夫,既然不知道谁是阿伊莎,必然不敢轻举妄动。这个曼森也是警察局的常客,他们本就没真心想帮他找到阿伊莎,于是也就觉得没必要在此监视。谢过张微,便准备离开。 “戴维,有一件事能不能请你帮忙?”张微想起了乘重水所托之事,寻找他的前妻。前妻独自一人来双城星,通知说她死了,乘重水怀疑她没有死,而是处于困境。 听张微一说,戴维满口答应。按张微给的姓名生日身份证号码,戴维很快查到一个可疑的女人,也是好奇,于是带张微一起去找。 飞天辇飞进市区,很快在一个小屋前停下。张微独自下车,来到院门前。一个小小的花园,里面只有一盆不知名的花,花瓣已凋零。走到门口,张微按下门铃,心想是不是太早,里面的人还没有起床? “来了,来了。”出乎意料,门里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打开门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背着书包,一副要去上学的样子。 张微满脸堆笑,问道:“请问,肖慧雅在家吗?” “奇迹。有人找我后妈。” “她在家?” “嗨,有人找你。还是个男人。” 一个还没打扮好的女人伸头看了一眼,见是不认识的人,立刻缩回去,答道:“找错人了。” 张微只一眼就认出那个女人就是乘重水的前妻,果然没有死。显然是还没离婚就又嫁人了,想让前夫死了心。 女孩跑出去上了同学家长开的车,上学去了。 里面的女人既然不出来,连门都懒得关,张微也不好强留在这,再说辇里还有两个警察等着,他们早该回家休息了。 确认这个女人还活着,事情已经办成一半,张微于是转身回到警辇上。 正准备飞走,一个还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边喊边朝他们跑了过来,慌张得连两只拖鞋都丢在碎石路上。 “你是乘重水朋友?”男人一见张微就气喘吁吁地问。 张微点点头。 “是为了乘重水能拿到人寿保险,他们还有孩子。你明白吗?对不对?” 假死是为了前夫和孩子能得到人寿保险的赔偿,原来如此,也算是情有可原。 第六十章 扑朔迷离 太阳初升,彩霞满天。微风轻拂,雾气漂散,空气雨后般清新。 一个谜底揭穿,张微很是高兴。回到住地,江迎芳已经起床,张微立刻向她汇报。 本以为老婆听了会赞扬两句,没想她却立刻说出不同的见解:“他干嘛要告诉你是骗保?不告诉,没人知道,不是更好?就是要告诉你,也应该私下说,怎么敢当着警察的面?再说哪个女人,不想知道前夫的事可以理解,怎么会不问问自己的孩子的情况?” 侦探的老婆,耳濡目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几句话问得张微目瞪口呆。不是想不到,实在是没上心。不就是前妻不愿联系吗?不是什么大事。让老婆这一问,反而问出隐情了。是的,好像是要隐藏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将视线向错误的方向引。究竟他们要隐藏什么?张微一团迷雾,在双城星上更是无法调查,能做的只能是将疑虑转告戴维。 大家都已经起床,一边吃早饭,一边给给阿伊莎出谋划策。有人建议她去耶利哥城,有人又说万万不可,到那边没有朋友,那个男人更容易找到她。七嘴八舌,都没有好主意。 张微将警察不是帮曼森抓阿伊莎,而是要防止出意外,觉得曼森不会轻举妄动的事告诉大家,阿伊莎这才稍安。最终几个人自愿陪伴她几天,再想办法。 早饭后陆续有人离开去市区。叶休明也来告别,他有一个同行来接他,去四石外星生命研究所。同行叫李迥殊,一个身材高挑的研究生,喋喋不休地向叶休明介绍他最新的研究成果:“我测了土层中的有机硅含量,然后又测量了每个土层形成的年代,结果发现,含有机硅的土层,没有一个年龄超过五十万年。怎么可能只有五十万年?春虫虫这么复杂的生命,五十万年怎么可能进化得出来?肯定也是从其他星球传播过来的。所以有可能在人类到来之前,还有其他外星生命也来过双城星,将春虫虫留在这里。我们不是第一个到达这个星球的高级文明,还有来的比我们更早的。” 张微本想告诉他们自己给春虫虫默哀时梦幻般的感觉,转念问道:“听说春虫虫能和人交流,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去过海龟谷的人——海龟谷从天上看像一个海龟,那里春虫虫最多。去过的人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不好描述。就像有一种什么场,笼罩着你,让你精神亢奋,不想离开。回来后,好多天都想再去,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招呼你,在诱惑你,让你不去就……就胡思乱想,浑身不知道哪里不自在。去了,你就觉得心旷神怡,感觉自然多么漂亮。你一定要去一趟海龟谷,说不定去过你就不想离开双城星了。” “有这么神奇?”张微嘴上怀疑,心中是将信将疑。当初默哀时的感觉还记忆犹新。 “别只听我说,去过你就知道了。”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将来全换成机器人,这样的感觉就再也不会有了。” “将人换成机器人?”张微明知故问,还多问一句:“谁要换?” “领导呗,要省钱。” 叶休明李迥殊走后,张微接到戴维的短信。告诉他过去五年夏都有941人死亡,但开出的死亡证明是1751张,几乎是两倍。最奇怪的是这些假的死亡,好像保险公司照单全赔了。 初到双城星的人几乎个个有债务,债主要求买人寿保险,所以死亡的人几乎人人有保险。可这么大规模骗保,难道保险公司是傻瓜?怎么可能。人寿保险赔款巨大,保险公司每个赔偿一定一级一级细查,不可能不知情,只能是内部人员合伙。即便合伙也是匪夷所思,这可是多赔了几十亿几百亿。 看来双城星上怪事多多。 第六十一章 风云突变 早饭后,张微开着一辆皮卡车,向夏都城驶去。车是丁一览借给他的。到城郊干活的人都开皮卡,地球上常见的飞天辇在这荒天野地太危险,遇到中等的风,就容易出事故。一旦出事故,往往是大事故;即便小事故,也要等很久很久才能等到救援。还是皮卡可靠方便,还能装重东西。一马平川,即使没有路的地方,小心点也没问题。 车里除了江迎芳还坐着两男一女三个人:奇丁马,哈迪萨,和祖蕊,都是号的。大家去市区也没特定的目的,就是去看一看,顺便买点吃的用的。一路上大家都没有怎么说话,静静地欣赏着开阔的风景。 快到城市,看见路边有一艘警辇,却不见警察,张微没觉得奇怪。 双城星自有人以来一直没什么犯罪,警察不多,只有五十人左右。平时也就是处理交通事故,维护秩序,救助醉酒的人。有一个监狱,能关五十人,还没用到一半。一个看守值班就够了,反正跑出来也没用,大片大片的无人区,无法生存,还不如住监狱里舒服。 前面有好几辆车掉头往回开,本来路上车就少,向城区开的车只剩下张微他们一辆,出城的车还不时可以遇到。远处城里升起两股黑烟,张微指着前方说:“失火了,还同时两个地方。” “会不会是焚烧垃圾?” “不会的。这里所有垃圾都会回收,废物利用。我就是去环保公司上班。”奇丁马肯定地否认。 开进市区,只见道路两旁的房屋大多是一层平房,设计单一,颜色单调的灰色,让人感觉只是一个临时的城镇。道路却是宽广,单向足有二十米宽,并行五辆车没问题,但修好的车道只有两条,还是与郊外一样,碎石铺的。道旁也没有多少绿化,一两棵小树,早被风吹得残枝败叶半死不活。 人更是稀罕,几乎没有行人,只见到两三个人一路小跑,偶尔有一辆车与他们相向而行,所有的店铺全关着门。 “怎么像鬼城?”祖蕊声音似乎有点害怕。 “是不是我们来得太早了?还没开门?”江迎芳也有同感,觉得什么事情不正常。事实上,每个人心中都开始担心。 “我们一早来时比现在人还多,小孩都开始上学了。”张微还注意到在路旁房屋的窗户里,有人躲在墙后面,警觉地看着他们的车开过。 “掉头,掉头。”江迎芳看见前面房屋起火处,有几个人,但不是在救火,而是拿着枪指向他们,紧急喊到。 张微也看见了,来不及掉头,一个急转弯转向右边的小街。 一阵急促的枪声空中回响。 张微加大马力,一路狂奔,没几秒就又不得不紧急刹车。小街是堵死的,正对一个大门,门却是关着的。门旁是一个停车场,上面停满了车,门里一定有很多人。 张微迟疑地调转车头,想寻找离开这里的其他出口,门却打开了一个小缝。 一个中年男子伸头向他们招手,叫他们进去。 停好车,大家快速跑进门。 里面是一个学校,小学,一圈教室围绕中间一个操场。现在异常安静,学生全老老实实地坐在教室的地上,只有几个胆大的伸头趴在窗沿上向大门这边张望。 大门边还有五个年轻男人,人手一根棍棒。让他们进门的男子脸色严肃,显然是个负责的老师,以为他们是学生家长,问道:“孩子哪个班?” 张微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人就认出他,感叹道:“原来是你。” 几个人全一脸迷茫,怎么这么巧,竟然遇到一个认识张微的人? 老师并无敌意,伸出手与张微握手,焦虑地解释:“我们还不知道是该恨你,还是感谢你。你是导火索,引起了夏都的一场大混乱。已经有人被杀,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没有人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愿是好的结果。” 第六十三章 不速之客 一个星期前,地球。 张微两手背在背后,双眼平视,审视着眼前排成一排的六个年轻男女。 他们二十四五岁,是他新招的学生。个个身材健壮,立如桩动如猫,张微很是满意。 在太空站,张微的努力和天赋为自己挣得了无瑕的名声,国际名声,各家航天公司有事都来找他。实在忙不过来,于是航天公司们合计要张微训练一批太空保安。经费很快就筹措出来,按计划,一共有五个名额,张微擅自多招了一人,三男三女。太空站已经扩建,游客预期一年内就会加倍。最近一段,对太空站的口头威胁也是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真的,将来安保人员需求肯定会增加。 “下面我们要做针对太空的训练。你们个个都是武术高手,可太空没有重力,地球上的招式到太空就变形了。比如说,比如说扫堂腿,一腿扫过去,有重力时对手就失去平衡,将被打翻摔倒。没有重力,就不会倒地,只能将对方打漂走。”张微用双手指画着,给学生讲解武术。“还有太空站里,地方很小,太极拳最有用,其他的拳脚就施展不开来。再说面对的是客人,咱也不能动不动就打人,主要是保证客人安全,防止他做傻事。前几天就有一个女人,老糊涂了,带着她爸的骨灰,一定要出舱将骨灰撒在太空里。我只能拦住他,不给她去路,不管她是怎样耍赖。好,我们就从这个开始练,分成三对,一个要冲过去,一个要挡住,不让过去。” 学生于是自动分成三组,准备练习。 “等等。”张微突然想起,将一卷两米宽五米长的塑料在地板上铺开。那塑料像玻璃一样光滑,站在上面要小心滑倒。又拉过两根从天花板上垂下的绳索,让两个学生绑在腰上。指着上面解释:“你看上面是滑竿,绳子可以自由滑动。还自由调节长度,将把你们一半吊在空中,模仿失重的状态。开始吧。” 两人习惯用尽全力,结果一用力就洋相百出,不是摔倒,就是悬在空中抓瞎,逗得其他人笑得前仰后合。 张微也忍不住笑,看来自己不是好老师,想出来的主意好像不实用。 学生们突然不笑了,惊讶地看着他的身后。 张微转过身来,也是惊讶。 门口来了一男一女两位不速之客:特妮和木笃笃。 他俩并不认识张微,为啥来这里?还是两个人一起来,一定是有什么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张微迎上前,没等木笃笃自我介绍就热情地和他们握手:“特妮,木笃笃,到处都听到你们的名字。欢迎,欢迎。”人家知道你是谁?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我是张微。” “张先生,祝贺你生意开张。是武馆?”特妮首先道贺。 “不是,不是。我只是租了场地,帮太空站训练安保人员。” “哦。张先生,有一件事要请您帮忙。” “张微,叫我张微好了。这边来,办公室里说。” 三人坐好,木笃笃直截了当说明来意:“我有一个朋友,大家都叫他将军,在双城星上。他托人给我带来一封信,说是最近肠胃不好,要我给他送点小龙虾。” “肠胃不好要吃小龙虾?会不会跟你开玩笑?” “不会。将军从不会开玩笑。他肯定是说他那边有些问题,还是很大问题,大到不能明说,要用暗语。” 张微不认识将军,既然木笃笃说的肯定,没有证据可以怀疑,于是不再疑问,等他接着往下说。 第六十四章 事出有因 木笃笃见张微愿意听,知道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张微上次与乘重水在他的餐馆吃午饭,后来开始谈论特妮,伺者海兔旁边偷听,转告木笃笃。因为他们不是像常人那样夸奖特妮,而是说特妮可能是一个灾难,引起木笃笃注意。一查张微在太空站工作,还曾是小有名气的侦探,破过不少大案,便记住了他的名字。这次有事要人帮忙,最好是一个私家侦探,于是便想起了他。他当然不知道张微到他的餐馆吃饭,故意谈论特妮,就是想认识他。两人是命中如此,一拍即合。 木笃笃于是将他所知的双城星的现状讲给张微听。 双城星人员复杂,来自不同地区,文化宗教法律各不相同。政府权力很小,没有税收,财政全靠地球支持。随着近年人口的增加,地球的支持还可能减少,收税是必须的。钱多时,花别人钱时,大家怎么花都没有意见;钱少时,花自己钱,分歧就出来了。一部分人想将钱用在民生上,改善生活。另一部分人想将钱花在军事上航天上——将双城星建成一个地球对外扩张的桥头堡,这样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得到地球的鼎力支持。地球上也有辩论,不少人觉得双城星对地球不那么重要,却需要源源不断输血,胃口太大终有一天会将地球拖垮,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 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的是耶利哥和夏都两个城市互不服气,为争夺雪乡山脉的控制权闹得不可开交,还打过一仗——那就是木笃笃参加的机器人大战。后来才知道,支持打仗的各怀鬼胎。军火商,两边的机器军人来自同一军火商,是要证明他们的武器足以让人类征服其他星球。不喜欢机器军人的,是要让机器人自相残杀,消耗掉。各种各样的原因,仗打完了,引起战争的矛盾一个没有解决,反而更尖锐。 木笃笃离开双城星时,将军给他送行,忧心忡忡地说:“下一次打仗肯怕不是机器人之间的战争。我是不知道谁是朋友,谁又会是敌人。人啊,比机器复杂。爱机器,别爱上人。”一想最后这句话不太适合对木笃笃讲,忙说:“忘了我最后一句话,忘了我最后一句话。” 现在将军用暗语传信,一定是遇到他无法自己解决的困难,如果他能够自己解决,他绝不会求人帮忙。 张微明白了个大概,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想请你去一趟双城星,会见将军,当面问他要什么帮助。” 张微没有立刻答应。 特妮以为他在犹豫,说道:“木笃笃本说他要自己去,是我劝他不要自己去。他有点傻傻的——不是我说你,去了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弄得不好还会将事情弄糟。我说得找一个有经验有能力,目光独到的人。您才是最好的人选。” “如果只是见一见将军,找一个将军熟悉的人不是更好?他不认识我,有什么秘密怎么会跟我说?” “还有一件事只有你才能办。双城星上有一个顾客从我们公司订购过6个特妮士,货已经收到。前几天突然有一个顾客定了134个特妮士,引起公司财务的怀疑。一查,他们银行账号的钱数目与货款数目一分不差,而且订购的公司只是几天前才注册成立。我们需要一个人去双城星上一探究竟,查查到底是谁在买特妮士——是不是上次那个顾客,买的目的是什么,用在什么地方。旅行的全部费用我们公司会报销,外加五倍的工资。你还可以带一个助手,同样五倍的工资。” 一听很赚钱,忘了危险,心想不就是免费旅游,这样的好事哪里找。张微一笑回答:“我回去问问太太,我想她是会答应的。” 第六十五章 各取所需 听到张微答应,特妮高兴地说:“我让公司马上和你联系,有什么事你也可以直接找木笃笃。太谢谢你了。”说完就准备起身离开。 张微却拦住她:“等等,我也有一事要请你帮忙。” “有什么……事?”特妮本想说有事交给自己的下属处理好了,但一想张微还可能改变主意,便又坐了下来。 张微想方设法企图认识木笃笃,就是要进一步认识特妮。没想到他们找上门来,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困惑他的是那个登陆舱里死者临终时在纸上画的草图,那图中心是特妮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名字是英文的toni,张微还是想了很久才与中文名字特妮联系起来。 张微拿出自己手机,将草图的照片给特妮看,同时注视着她的表情。 特妮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刚想将手机还给张微,又改变注意,仔细地研究了一番,脸色很是难看。将手机还给张微,语带不满地问:“为什么给我看这?” 张微没有回答,只是平淡地问:“这图是什么意思?你是专家。” 特妮一听更是不高兴,反问:“你是计算机专家吗?你是人工智能专家吗?这图是谁画的?” 张微有点奇怪特妮为什么要和自己吵架的样子,避开她的锋芒,淡淡地只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画这图的人已经被谋杀了。” “哦?”特妮一惊,睁大眼睛问:“这人是谁?谁谋杀他?” “答案是不知道,不知道。两个不知道。” 特妮将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疑惑地说:“这人一定是人工智能方面专家,你看中心是特妮,应该是特妮士的意思,四周全是人工智能的安全软件。难道特妮士是魔猴王?必须戴上紧窟咒?这些都是还在开发中的安全软件,没几个人知道。你问我,哦,你是怀疑我和他的谋杀案有关。” 木笃笃一听急了:“张微,我将你当朋友,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你怎么……” 张微不想得罪特妮木笃笃,丢了到手的赚钱机会,忙陪笑脸:“哪里,哪里。我只是想弄清楚死者是谁,凶手又是谁。” 特妮没有激动,她也想知道死者是谁,为什么要对待魔鬼般对待特妮士,起身说道:“我们做一个交易,你去双城星帮我们办事,我一定帮你找到死者是谁。等你回来,我会告诉你。” 人工智能安全方面的专家就那么几个,特妮认识一半。问一问谁死了,谁失踪了,几句话的事情,太容易了。 张微也站起来,和特妮握手:“一言为定。” 回家和老婆一说,江迎芳立刻坚持要做老公的助理。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么容易的钱干嘛要让别人赚?钱是好东西,张微也就举贤不避亲,雇佣了老婆,公司没反对。 没想到的是没有时间给他们自己准备,公司效率神速,很快就给他们办好了一切手续,准备好了行装,在双城星的行程也一一安排就绪。 来给他们送行的是安东尼。 安东尼这次非常安静,毕恭毕敬,恭顺得像一个实习生。要不是他给张微夫妇带来了两个大箱子,每个都有六十公斤重,不会给他们留下强烈印象。 “这两个箱子是给你们准备的各种礼物,哪样礼物送给谁,都列在这手机里。日程安排也在手机上。”安东尼说着递给张微一个手机。“还有这两个令牌,你们一人一个,时刻带在身上。如果有危险情况,按下按钮将发出报警信号。我不能保证会有人来帮助你们,但至少会送出一个信号,发出你们所在的位置。祝你们好运!” “也祝你好运!”张微回答。 “我不需要好运,你们需要。”安东尼强忍着,没有真正说出来,脸上竟然露出一星怜悯的表情。 第六十六章 在劫难逃 “张……微……张……微……” 校园里鸦雀无声,只有搜寻者嘶哑的声音不停地回转,恐怖怪异,令人毛骨悚然。 声音渐渐远去,去了与办公室相反的方向。 门开了。 “张微。”是李老师压低的声音。 “这里。”张微小声答道。 李老师低身跑过来,指着除张微以外的四个人说:“你们去教室,装作学生的家长。” 不知从那里出来一个女老师,立刻说:“跟我来。” 只有三人跟她离去,江迎芳没有走,她要和丈夫在一起。 李老师没时间和她计较,匆忙将一个手机递给张微:“这是监控,他们有三个人,一个在大门外,两个在校内,都带着枪。你从边门出去。” 手机上显示的是校园地图,两个红点标识搜索的两人,正一个教室一个教室搜查,他们已经走过了边门的位置。 张微立刻轻手轻脚地出门,悄无声息地从大门后溜过,不时停下来,保持和两个搜索者的距离。江迎芳和李老师紧跟其后。 突然搜索的两个人分开了,向两个方向移动,其中一人往回走,正对着他们。那人走得很快,他们向回跑肯定发出声响,一下被发现。 李老师慌忙打开一个教室的门,三人藏入其中。教室中挤满学生和家长,全坐在地上,一双双幼稚的眼睛充满惊恐。 一位母亲立刻让出身边位置,招呼江迎芳坐下,一个乖巧的小男孩爬过来,依偎在她怀中。 张微躲在门后,李老师站在门口,装作点数人数的模样。 走廊的急促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住。门被推开。枪管先伸进来。再露出面的是一个长着稀疏胡子的年轻人,胡子比头发长,手紧紧地扣在扳机上,眼睛滴溜溜地转。回避李老师的目光,一声不吭又退了出去。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等他走远,张微等三人赶紧溜出,这次没有停留,径直转向岔道,路过厕所,奔向边门。 张微刚想推门,李老师喊停:“这是紧急出口,门一开警报会响,给我电话,将警报解除。“ 解除警报,李老师将门推开一个小缝。张微说声谢谢,便从门缝挤出去。 江迎芳跟在后面,突然一只手抱住她的腰,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硬是将她拖了回来。江迎芳挣扎着企图喊张微,嘴巴被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用脚很踢,踢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张微听到撞击声,知道事情不妙,回头看时已经晚了,门已经自动关上。匆忙想拉开,怎么也拉不动。 “张……微……” 嘶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三个男人拿着枪从两边转角处同时走出来,枪指着张微。 张微一看,三人离自己已不到五米远,知道无法逃走,乖乖地罪犯一般举起双手投降。安慰自己,心想不认识这些人,与他们也没有什么过节,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误会解释一下也许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门那边江迎芳听到那沙哑的声音,知道大事不好,自己又被紧紧抱住,脱不了身,心中慌了。情急之下,想起了安东尼离开时给他们的令牌,赶紧手伸进口袋里,按下令牌,发出危急求救信号。 “老板,抓到了。带到哪里?”稀拉胡子的小伙说道,显然不是对张微说,而是在向指挥他的人报告。 “就地正法?在这?”小伙不敢相信,枪指向张微,却没有开枪的意思。 “小毛孩,没胆量。”沙哑的声音又响起。 张微这才知道事情危急,不过并没有丧失理智,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是掌握在这个声音沙哑的人手中,无辜地看着他,开口套近乎:“朋友……” 没等张微说完,那人飞快抬手一枪,直射张微的脑袋。 子弹从右脑壳穿过,射穿门。 红色的鲜血溅在背后的门上。 张微向左靠门倒下,圆睁着眼,张着口,没来得及说完要说的话,后脑勺血流如注,从上到下在门上写下一个滴血的笔画。 第六十七章 鱼惊鸟散 “砰砰砰砰……”一串急促的敲门声。 谁这么早就在此撒野? 戴维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猜出是谁,也没查看,一声不响将门打开。 不出所料,门外果然是海伦,穿着制服,急急命令道:“快穿好衣服,我们必须走。”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刚下班,今天休息。”戴维和海伦一早将张微送回去,将骗保的问题报告给上级后,就各自回家休息。平时经常是海伦一早喊戴维上班,戴维以为海伦是不是将时间搞错了。 海伦也是刚刚才醒,一下发现无数呼唤她的信息,这才发现市里发生了大事,赶紧来找戴维。 “你看看市区。”海伦一把拉着戴维看外面。远处市中心已经是浓烟滚滚,整个城市都笼罩在烟雾之中,就是他们所在的地方,离市区有五六公里,也是朦朦胧胧,能闻到强烈的烟火味道。 戴维慌忙穿好衣服,两人跑上警辇。上了警辇,却没了主意,不知该做啥。 “我们去哪里?”海伦问。 “看看频道里有没有消息。” 打开通讯频道,只有滋滋噪声。换了几个频率,都是相同滋滋声。 “打报警电话试一试。” 戴维拿出自己手机,打报警电话,没人接。看来情况异常严重,警察的内部通讯系统已经崩溃。 “试试鲍勃,亚历克斯,丽莎。”海伦说出一串同事的名字,自己也开始打电话。 戴维终于打通亚历克斯。 还没等戴维说话,亚历克斯就焦急地喊到:“不要去市区,立刻去宁靖镇。” “大家都去了宁靖镇?” “我们有大约二十人,还有几个在路上。不要耽搁,赶快过来。避开市区,那里非常危险。来了再跟你说。”亚历克斯说完就挂断电话,好让其他有意给他打电话的人能够接通。 “我们去宁靖镇?”戴维征求海伦的意见,海伦没有更好选择,点头同意。 戴维立刻启动警辇,向六十公里外的宁靖镇飞去。他们绕过市区,在空中更能清楚地看清到处是燃烧的房屋和车辆。 没几分钟就可以看见去宁靖镇的公路上塞满了车,不仅仅是私家车,还包括消防车大卡车工程车,大家都以为宁靖镇会平安,向那里逃难。堵车足有几公里,戴维一见很快打消帮助疏通交通的想法,仅仅靠他们两个人绝对无法疏通。 戴维避开公路,眼不见为净,疾速向宁靖镇飞去。 突然警辇里响起了紧急召唤声:“所有小队,每个警员,立刻开往雅典小学。所有小队,每个警员,立刻开往雅典小学……” 召唤一遍一遍,无休无止。 戴维和海伦互相看了一眼,这是他们最高等级的警报,要求所有能出动的警察以最快速度赶往指定地点。这种警报只有正在发生绑架谋杀之类的大案时才会发出,需要全体警员出动。 “雅典小学在市中心,会不会是个圈套。”海伦表示怀疑。 戴维本想调转方向,回头去雅典小学,听海伦一说,一想还真可能是个圈套,于是仍全速向宁靖镇飞去。 当然他们不知道警报是江迎芳按下令牌引发的,即使知道,也许也不会改变方向。 烟尘中,却有一艘警辇不顾危险,逆向飞行,向位于市中心的雅典小学飞去。 驾驶警辇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没有穿警服,脸色沉着镇定。 第六十八章 茎断瓜落 双城星太空站。 太空站远离城市,像往常一样安静。远方的双城星,白云环绕,像一颗明亮的珍珠,看不出任何异样。 今天从地球来的乘客刚刚乘飞船去双城星,回地球的乘客也顺利离开,太空站里只剩站长文森特和三个工作人员。剩下的任务便是每三十分钟接受一艘地球发来的货船,他们从地球源源不断地送来粮食药品机械和各种零件。货船本身也是一次性的,降落双城星后将被拆解,回收利用其引擎等各种部件。 每天有一艘货船将是例外,不会被拆解,而是装上双城星的信件和特产,送回地球。 回地球的货船,376v号,已经准备好了,停在离太空站大约二十公里的地方。 “劳伦斯,准备好了吗?”文森特问道。劳伦斯将在货船附近遥控,当地球方面向双城星投送货物时,将开通一个高维时空隧道,看上去像是一个透明的气泡。劳伦斯的任务就是等气泡中的飞船离开后,将376v号快速送进气泡中。当高维时空隧道消失时,将回到源点,376v也就随着被传送到太阳系的星际太空站附近。 一个透明的气泡准时凭空出现,快速膨胀。一艘飞船从气泡中一涌而出,稍作停顿就飞向双城星。 劳伦斯遥控376v,飞快地调整方向,加速飞进气泡,噶然刹住。气泡立刻开始变小——376v也一起变小,仅仅存在不到十秒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功夫,劳伦斯。”站长文森特监视屏幕上看得一清二楚,高兴地夸奖。 太阳系,星际太空站。 值班的是布列塔尼和佳怡,两人都是星际太空站一建成就在此工作,控制高维气泡的发射。这么多年,数千次发射,福星高照,就她两从没有出过任何事故。 今天最后的一项任务只是发射货船,然后带回一艘货船,轻车熟路,非常轻松。 从她们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发射台的巨大半圆,一艘货船已经被开到半圆的中心,货船号384f清清楚楚地印在船体上。 “三十秒钟。”布列塔尼说道。 佳怡按下预备键。 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仪表,手放在暂停键上,如果发现异常,将立刻终止发射,否则将自动准时发射。 一个透明的气泡在货船旁渐渐变大,直到将飞船包围在其中,然后缓缓地飘离发射台,飞向漆黑的太空,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佳佳,你真要回去结婚?” “你已经问过九十九遍了。”佳怡笑着回答。 “我会想你的。” 也是第九十九遍。佳怡懒得回答,检视仪表,一切正常。 两分钟后,一个小小的亮点从远处飞来,近了看见是一个包裹着飞船的透明气泡,稳稳地回到出发的位置。 气泡又静静地变小,直到消失。只剩下一艘货船,船身上写着376v。 “成功!”布列塔尼喊到。 “那我先走了,一个月后再见。”佳怡张开双臂,给布列塔尼一个友好的拥抱。 “哦……”布列塔尼假装一付不舍的样子,抱着佳怡不放手。 佳怡笑着推开她——三十多了,还装作中学生的模样。佳怡要抓紧时间,到地球的飞船再过半小时就要出发。 佳怡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先变成了惊愕,又变成了恐慌。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376v裂成了两半,裂缝中喷出火球。 随即开始旋转,撞上半圆的发射台。发射台缓缓地分裂成几片,无声地向各个方向飘去。 佳怡和布列塔尼几乎同时意识到发射台将撞上太空站,猛地拉响警报:“危险,弃船。危险,弃船。危险,弃船……”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一片,太空站上的人们放下一切,恐慌地跑向飞船救生船。 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飞船救生船从太空站飞出,飞到安全距离外才停下。 发射台撞上太空站,引起一连串的爆炸。从远处看,就像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小灯,一闪一闪,不觉得恐怖。 不幸的是四十一个人死亡失踪,他们没来得及逃生,其中包括佳怡。她第一时间发现危险,本应该有更多逃生时间,没人知道究竟为什么却没有及时登上飞船。 星际太空站成为废墟,连接地球和双城星的脐带也被一刀两断。 第六十九章 虽败犹荣 宁靖镇是一个工业小镇,这里几乎集中了双城星所有的重要工业:钢铁厂化肥厂塑料厂汽车厂家具厂,应有尽有。每个厂规模都远不能和地球上的厂相比,平时每天在镇上上班的人不到一千人。现在逃过来五六千人,顿时食品短缺。 小镇紧靠太平湖,双桥星上最大的淡水湖。穿过三十公里的湖面,是平宁镇,属于耶利哥城管辖。 通往宁靖镇的公路只有一条,连接夏都。 戴维和战友们用小土堆将公路堵死,利用附近的水渠和土墙作为掩体,阻止来自夏都方向的进攻。没有人指挥,没有人组织,在最前线的全是志愿者,后方支援他们的也是志愿者。他们唯一的希望是尽量延缓对方的进攻,直到地球的天空军来解救他们。这已经是第十一天了,防线从二十公里外一步步后撤,退到了距离宁靖镇仅仅两公里,望眼欲穿的地球的天空军还是没有到来。自己方的人越来越少,弹药将尽,食品稀缺,士气低落。而对方的火力却是越来越强,前两天只有枪,后来开始有炮,有无人机,现在又有了机器人战士秦兵。 一辆皮卡车上架着的机枪对他们猛烈设计,子弹打在他们周围,然后退了回去。 乘射击的间隔,戴维爬到亚历克斯身边,两人背靠土墙,好久没有说话。 “地球的天空军不会来了,地球不管我们了。”戴维开口说道,他一身泥土,脸上满是血痂,神情疲惫。 “我们输了。”亚历克斯双眼通红,头上手臂上也是多处受伤,悲哀地答道。 “他们要是全力进攻,我们全得死。” “是的。我就很奇怪,他们为什么不着急,难道他们不怕地球干预。” “……” 最初前线有将近一百人,死的死伤的伤,外加放弃的,现在只剩下十几个人,个个疲惫不堪。大家都在作最后的坚持,完全是因为义气,不愿意丢下战友。 亚历克斯环顾四周,也许投降还能换取一线生的希望,于是下定了决心:“是放弃的时候了,我们尽力了。” “我们尽全力了。” “你怎么办?他们杀死了张微,恐怕不会放过你。” “我会藏起来。”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走进镇上的街道时,两边站满了人。每个儿童每个妇女眼里都含着泪水,每个男人都充满敬重和羞愧。 人群中戴维看见海伦,她第一天腿就中了弹,不得不在镇上疗伤。 “我会藏起来。”戴维说。“你跟我一起走。” “天奴让我搬过去和他一起住,他和他的朋友会保护我。”天奴是海伦认识不久的的男朋友,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关心地搀扶着海伦。 戴维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你到哪里去?不,别告诉我。”海伦在后面喊到。 戴维没有停步,没有回头。 镇上教堂的钟声响起,港口船只的汽笛响起,无数的皮卡车一起鸣笛。 所有的人都一起用尽力气合唱:“我们是地球上最优秀的人,我们最优秀,我们最优秀,我们去双城星……” 一遍又一遍,歌声响彻云霄。 在地球上,戴维就是听了这首激动人心的歌才决定来双城星的。 “我们最优秀……”戴维小声唱着,启动警辇,向太平湖飞去。 “我们是地球上最优秀的人……”戴维没有回头看一眼,他害怕自己会哭。 最优秀的男人不浪费眼泪。 第七十章 覆巢之下 黑云压城,电闪雷鸣。 云下大雨瓢泼,狂风吹得雨水横扫一切,街道上水流湍急,裹挟着无数垃圾。 狂风大雨中一辆皮卡车亮着灯挣扎着前行,最终歪歪斜斜地停在一个二层小楼门前。 车里下来一个男人,用手护着头,快速走到门口。 没敲门,门自动打开。男人径直进门,门边两个拿枪的哨兵也没问他,看来他是常客。 路过客厅,三个小孩期望地看着他,他没有理会,直接上楼。 楼上一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男人将头上的兜帽向后推去,放慢脚步,进门后在门边停下。 这是个健身房,只有简单的跑步机和哑铃,在双城星算是奢侈了。同样二层小楼也是奢侈,在城里有二楼的房子也是屈指可数。 房子窗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专注地看着窗外,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有回头。 “一场好雨。”来人说。 雨疯狂地敲打着屋顶窗户,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房屋似乎在怒吼的风中颤抖。远处一幢被火烧过的房子在雨中倒塌,又有一幢房顶被风吹翻,风雨声中仍能隐约听到人的惊呼声。 窗前人视而不见,答道:“下得好,将火浇灭了。” 来人是个中年人,五六十岁的模样,短发长脸细眉,面色白净,眯着眼,一付书生气,没经过风霜的模样,但他忧郁的目光却又会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是养尊处优惯了。 “你让我查的人我都查了,号外加接他们的同伙马剌铠,总共十三个人,除张微之外,我每个都见到了。他们都说再没有见过张微,反而朝我打听他的情况,肯定没有撒谎。他老婆,一说就哭,什么都不知道。”来人报告。 窗前人没有回答。 “将军……”来人话语有点迟疑。 双城星上只有一个人被人称为将军,他比星球上任何一个其他人都要知名,从牙牙学语的小孩,到日理万机的高管,没有人不知道将军是谁。 将军转过身来,看着来人,命令道:“你说。” 将军似乎一下老了很多,背也不是挺得笔直,眼神飘忽不定。 来人名叫姚华金,本是银行职员,与将军一样喜欢健身,但效果不佳。因健身与将军熟识,两天前来看望将军,谈起张微,自告奋勇查一查他的去处。只因为风雨飘渺之中,觉得要做一点本该做的事情。 “外面的传言是张微是地球官方派来的人,将军将张微救走了。还说你在山中训练了一只军队,就要打进城……” “不要说这些谣言,说事实。” 事实是将军被软禁在家,门口的警卫不是他的人,不让他出门,上门来的人都是劝他出山组建一个政府,恢复秩序。将军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平时本来只是演演戏而已,演一个将军的角色。但还不傻,知道劝他出头的人只是利用他的知名度,却要送他上断头台。地球军一来,他要是在台上,非拿他是问不可。 “是是,说事实,说事实。宁靖镇肯定投降了。地球那边已经十多天没有任何消息,一艘飞船都没有过来。有人说是双城星送过去一个炸弹,将地球那边星际太空站炸掉了,不过这只是谣言。城里大多数人家都没有粮了,满城都是乞讨的人。大家都没吃的,又哪里有多余的?有多余的也怕别人知道,怕被抢。” 缺粮这事将军也知道,楼下的小孩就是乞讨到他家里,见天快下雨,将军“命令”让他们进来躲雨。 将军没有说话,向楼下走去。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来来往往的人已经将能吃的东西全吃完,旁边的垃圾桶倒是堆得高高的。 翻了翻橱柜,也只在一个角落找到六包速溶咖啡,含有糖和奶粉,每包80卡路里。拿来六个杯子,泡好咖啡,一人一杯递给姚华金小孩和哨兵,自己没有。没有人客气,都一口气喝干。 等他们喝完,将军这才对姚华金和哨兵说道:“告诉你们老板,他要我做什么。” 一个哨兵立刻去报告。 姚华金情不自禁咧嘴笑了。不管这个作乱的“老板”是谁,他还不敢公开露面,他还需要别人为他做掩护。 他还很弱小。 第七十一章 杞人忧天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幢二层小楼的楼上窗前,同样站着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窗外大雨倾盆。 只能看见那人的背影,中等个子,披肩卷发,两腿微叉,双手抱在胸前,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听到有人进门,头也不回,缓缓地说道:“好大雨。血迹全洗掉了。” 进来的正是参加搜索张微的那个年轻人,立刻附和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暴风雨。”然后接着报告:“老板,有好消息,将军同意了,要你给他指示。” 老板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想,才说:“很好。你马上带三十人去见将军,告诉他你们将听从他的号令。不管他有什么命令,你们都会坚决执行。” “老板,他要是……” 老板抬手没让他说完,继续下命令:“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也没实力没胆量和我们作对。他会问你们要做什么,你就让他问姚华金。不,让他请教姚华金。” “这姚华金不是我们的人。” “他有权了,就不会忘记是谁给了他这个权力,就是我们的人了。然后你要求将军派你去寻找张微。” “张微都死了,还怎么找他?” “你有他的尸体吗?”老板的语调有一些不满。 “老板,枪弹爆头,一个大洞。”年轻人用手比划,夸张洞的大小,确信无疑地接着说:“我亲眼看见,满地血,活不了的。” “你确定他死了?那为什么有人要将他的尸体藏起来?” “好心收尸埋起来了呗。”年轻人不以为然。 “给我找到,死要见尸!”老板发怒了,天空也一串闪电,紧接着一声滚雷,震耳欲聋绵绵不断。 年轻人一惊,老板却巍然不动。 年轻人显然并没有被说服,不过不想招老板发怒,于是勉强答应:“好好好,我马上去,就照你说的跟将军说,要求去找张微。要是真找到了呢?” “将他带到我面前。” “尸体早腐烂了,太臭了。” 老板不与他一样见识,抬手说:“去办吧。” 年轻人转身刚出门,又听到老板命令:“杰拉德,将杰西留下,我另有任务。” 杰拉德是年轻人的名字。 杰拉德一听,立刻高兴地答应:“好呢,老板。” 杰西从不听从杰拉德指挥,杰拉德不是有点怕他,是田鼠见鹰一样怕他。怕不知那一刻一言不合杰西也会给他头上一枪。 杰西的枪法很准,总是一枪毙命。杰拉德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杰西的枪下,更不想活在杰西的恐怖下,那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死亡的恐怖比死了还难受。 杰拉德不怕老板——老板就是发火也从不动粗,甚至觉得老板有点庸人自扰。成功地征服了双城星,却又要拱手送人,怕个球?至于这个什么张微,也许罪不该死,但当初是你下令要就地正法,现在怎么又后悔了?再说后悔有屁用,人也不可能死而复活。不管怎么说,老板是自己的恩人。杰拉德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人,就照老板说的去做吧。反正就是跑一跑冤枉路罢了,好过呆在房子里无事可做无聊得很。 杰拉德点齐三十人,十辆皮卡车,开进风雨之中。 第七十二章 患难与共 狂风摇晃着塑料屋顶,发出哐哐的巨大声响,让人担心下一刻屋顶就会被风吹走。屋顶有一裂缝,雨水从裂缝处瀑布般飘下,洒在接水的小桶外面。小桶早满了,没人再徒劳无益地将水倒掉。 房间曾经是一个高大的仓库,门紧闭着,只有高处一个小小的窗户,却透不进光线,因为外面的天更暗。昏暗的空间里,微弱的灯光摇曳。 光亮来自人们手中拿着的电子蜡烛,烛光般闪烁。四五十个人,围成弧形,前排挤满了小孩,后面大多是年轻人,个个穿戴漂亮,面带笑容。 他们围观的是一个婚礼,正在进行之中。 新娘若汐一身洁白的婚纱,婚纱拖在地面上的泥水中,她浑然不顾,脸带微笑,眼含果决。站在她身边的是伴娘阿伊莎,手拿一束鲜花,身着杏色长裙礼服。面对她们的是西装革履的新郎丁一览和伴郎,中间站着一位年轻的主婚人。 新郎新娘面对面相互牵着双手,含情脉脉地对视着。 若汐的声音温柔而又诚恳:“一览,从我来到双城星,见到你的面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是个无比幸运的人。没来时,你是我想象中的王子。来了,熟悉了你,才觉得你比我的想象更英俊,更真诚,更热心,更勇敢,更温暖……我都找不到形容词了。” 宾客们和若汐一起笑起来,丁一览的脸上充满幸福和自豪。 “一览,我爱你。今生今世,我都爱你,只爱你一人。我爱你。” 主持人恰当地插话:“婚姻是爱的终生结合,是相爱的人风雨同舟,是夫妻患难与共。今天上天给你们的祝福,就是让你们在风雨中结成连理,因为你们婚姻的一开始就经受过了风风雨雨的考验……” 雷鸣声淹没了主持人后面的话。 雷鸣声中若汐和丁一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热烈地相互亲吻,要将心中的爱献给对方,要将心中的爱演给亲朋好友们看。 参加婚礼的人们也报以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阿伊莎失神地看着一对新人,感动得眼里充满泪水。伴郎好心地用肘轻轻推她,提醒她挽住自己的胳膊,然后跟着新娘新郎走进人群之中。 暴雨浇不灭爱情之火,浇不灭人们对美好未来的渴望,也浇不灭人们对新人的祝福,庆祝新家庭的热诚。 一时间,大家都短暂地忘记了不幸,忘记了外面的黑暗,忘记了生活的艰难。音乐的节奏在仓库里反复振荡,大人小孩一起手摇着蜡烛,快乐地舞蹈着。 有人跳起踢踏舞,有力的脚步,飞快地踏在地上,溅起无数水花。被溅到的人,必以欢快的舞蹈回应。 一个发酒疯的宾客,故意踢翻装满水的小桶,在房顶的漏水下,躺在地上旋转,任雨水浇在他身上。 阿伊莎一见,围着他,一圈一圈地旋转着舞蹈,像个高速的陀螺,裙角高高飘起。 直到自己完全天眩地转,站不住脚,差点跌倒在一个男人怀里。 那人有力的手扶住她。 阿伊莎看着他,过了好久才看清那人身穿警装,惊讶地问:“你是戴维?” 第七十三章 深藏不露 穿警服的果然是戴维,同时认出他的还有伴郎,没邀请他,他怎么来了?于是过来问候。 戴维也没说什么恭喜之类,直截了当地大声说:“张微在不在你们这里?我来是找他。” “他不在。早上已经有一个人来找过他,你找他干嘛?不是说他给打死了吗?”伴郎回答。 突然音乐声戞然而止。一个人惊慌地警告大家:“邻居说有人朝我们这边来了,十辆皮卡车。” 乡村里大家一直互相守望,这些天更是小心,已经有人下乡强买强卖,小偷也多了起来。 十辆皮卡一起绝不是小偷小摸。 “对不起,一定是来抓我的。我这就走,打扰了。”戴维想是自己的行踪暴露了,虽然他是趁大雨,黑着灯开皮卡过来的。 戴维刚想走,阿伊莎抓住他的手臂:“也可能是来找我。”那个叫曼森的男人,支付了她来双城星的费用,要与她结婚,是阿伊莎的噩梦,总觉得下一刻他就会带人来将她抢走。 丁一览也已听到他们对话,小声对他俩说:“来不及跑,你们去藏起来。”然后大声喊道:“将音乐放起来,我们继续庆祝,没有人能阻止我们。” 音乐重新响起,人们重新舞蹈,眼神中多了一点不安。 阿伊莎拉着戴维的手,离开人群,从一个小门出去。冒雨跑进后面的一幢开放式的平房,四面围墙比人低。平房里分成一个个半人高的方格,是猪圈或者鸡舍。 阿伊莎熟练地从中通过,一面将猪圈鸡舍的门打开,一面将饲料胡乱洒在他们走过的路上,一拥而上的猪儿鸡儿将他们的脚印践踏得无踪无迹。 来到中央的一个猪圈,阿伊莎按下隐藏在墙角的一个按钮——仔细看那也像是一团猪屎,地下打开一个一米见方的开口,一个梯子通向下方。 壁上一盏小灯发射微弱的灯光,照亮一个地下储藏室,到处是箱子瓶子罐子,酒醋奶酪酸菜香肠火腿一有尽有。藏在地下,上面的风雨声也不能穿透,异常安静。 阿伊莎来到灯旁,打开一个小屏幕,上面显示监视的画面。果然一大队小皮卡开进来,将仓库四面包围。监视没有声音,只能看见有人下来,拿着枪,小心翼翼地走向仓库的门。 “你干嘛要找张微?”阿伊莎问。 戴维恍然大悟,指着监控上的人说:“他们是来找张微,不是来找我们。” 阿伊莎转头看着戴维,将信将疑:“他们为什么要找张微?” “我不知道。我是听说他们在找张微,所以才找。觉得他们既然在找,一定很重要,想在他们找到之前找到张微。” “不是说他已经被打死了吗?” “就是这事特别奇怪。他就是当时没死,不做手术活不了,做手术也难活。医院他是肯定没去,能做脑手术的医生就两个,那几天没离开医院。” 阿伊莎紧盯着戴维,问道:“我能相信你吗?” 知道她有秘密要说,戴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伊莎,坚定地回答:“能。丁一览相信我,让我藏这里。” 丁一览相信的人,阿伊莎一定相信。 阿伊莎示意戴维帮忙,将一坛泡菜搬开,下面是一个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露出一堆包装精美的礼品盒,有十几个。 “张微从地球带来的,他带来了两大箱,我发现时,只剩下半箱。” 戴维稍微翻看了一下,精制巧克力,鱼子酱,白松露,伊比利亚火腿,都是特别昂贵的食物,一看就是礼品。 “只剩半箱?看上去都是礼物,张微没有时间送礼呵。”不愧是警察,戴微立刻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 阿伊莎像是一个说谎被抓现行的小女孩,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补充:“你没等我说完。我发现的时候,是两个箱子,一个打开了是空的,另一个没打开。我就好奇,打开一看,里面满满都是礼品。后来有一个女的驾驶警辇来了,将东西拿走了一半。拿走的都是奶粉糕点,她还偷了一些鸡蛋土豆。剩下这一半,我藏在这里。” 一个女的驾驶警辇?不正是传说中那个救张微的人?戴维眼睛一亮,立刻想到一个人。 第七十四章 甜言蜜语 杰拉德带着五个人,一色黑雨衣,走向仓库,让其他人在车里待命。 音乐声从仓库里传出来,也许是个音乐会,或者是个舞会。什么人这时候还有心思举办派对?人肯定不少,人一多就容易出意外,杰拉德再次对手下说:“我们是来找人,找得到也好,找不到也好,别起冲突。听到了没有?” 狂风呼啸,没有人回答,杰拉德不敢肯定他们是不是听到了,就是听到他们也只当作耳边风。 门一推就开了,杰拉德率先昂首走进去。 音乐立刻停住,所有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 杰拉德对众人喊道:“谁是负责的人?” 丁一览走上前答道:“我。” “你们在干嘛?” “婚礼。” 婚礼?这种鬼天气,这样情况下,还举行婚礼?杰拉德很是怀疑,不过他本来就是要敷衍了事,也不深究,大声说道:“我们是将军派来的,找张微。谁知道张微在哪里?”然后等着大家回答都说不知道,自己好回去交差。 出乎意料,没有人回答。难道他们在掩藏什么?他们的眼神中有一种抗拒和轻蔑,我不能让他们嚣张。杰拉德拔出手枪,枪口朝天,喊道:“谁和张微一个飞船来的?全站出来!” 见杰拉德拔出手枪,号的人不情愿地上前一步,迎接他们的同伙马剌铠也一同上前。 杰拉德数了数,一共十四个人,少了张微夫妇,一个研究生,一个老头,正好十四,包括三个小孩,都在这。 “谁知道张微在哪里?快说出来。说出来,我们就不麻烦你们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丁一览害怕激怒这帮毛头小伙,忙帮着回答:“我们真是不知道,你们不是已经派人问过了吗?”早上姚华金来过。姚华金非常友好,所以大家都见了他。姚华金说是将军派他来的,这帮人也说是将军派来的,不就是一伙。 杰拉德看到一个惊恐地躲在爸爸身后的小女孩,五六岁模样,心生一计,走过去,一把抓住她将她拖了出来。父亲刚想抗议,一个枪管伸到他面前。孩子的母亲不顾一切上前,双手按在女孩的肩上,但也不敢将她拉回。 “小朋友,你认识张微叔叔?”杰拉德蹲下身,尽量温柔地放低语调,害怕吓住小孩似的。 小女孩紧张地点点头。 “张微叔叔在这里吗?” 小女孩紧张地摇摇头。 “你们把他藏起来了?不要骗我。” 小女孩仍然摇头。 “有人来找过他?” 小女孩点点头。 “是什么样的人?” “警察。”小女孩小声地回答。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害怕小女孩会说出戴维。 “你看见他了?” 小女孩点点头。 “他还在农场?” 小女孩摇摇头。 “你和他说过话?” 小女孩点点头。 “说什么了?” 小女孩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伸到杰拉德面前,张开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给你糖果。”杰拉德有点怀疑小女孩的回答,不过还是问下去。 “警察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小女孩好聪明,她不会说出戴微。 “像你妈妈一样年轻?” “哎。” “开的是什么车?” “会飞的。” 杰拉德站起身来,他满意了。一个开警辇的年轻女警察来找过张微,可以回去交差了。 一挥手,一行人得意洋洋地离开。 第七十五章 密室密约 地下储藏室里,戴维抑制不住兴奋,激动地问:“这个女的什么时候来的?” “三天前,不四天前。” “她是特妮。” “你认识她?” “特妮是机器人,就是那个上次救了木笃笃的机器人。双城星上人人都知道她的故事,你刚到,所以不知道。” 阿伊莎在地球上也听说过特妮的故事,只是印象不那么深刻,戴维一说想起来:“现在改名叫特妮士,真人还叫特妮。” 戴维还是习惯叫特妮。 “特妮一定是张微带来的。对了,你说有一个箱子是空的,特妮就是装在那个箱子运过来的。本来一定是有其他用处的,张微有难的时候,唤醒了特妮。是特妮去救了张微。就这么简单,我怎么没有早想到?你说特妮回来拿了奶粉鸡蛋?张微一定还活着,一定还活着。特妮不需要吃的,她拿吃的一定是为了张微。” 戴维自己都不敢相信,一遍一遍地自语:“张微还活着,张微还活着。我应该去找张微。” 阿伊莎看戴维像个小孩子一样那么兴奋,高兴地笑了,当然她也高兴听到张微还活着。 “他会在哪里?”阿伊莎问。 “我猜得到,在……”戴微改变主意,不好意思地对阿伊莎说:“我不告诉你他在哪里,不是不相信你,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阿伊莎理解地同意:“是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会给他带来危险。”不过还是不太明白,又问:“找到他又有什么用?” “他一定是地球派来的。地球一定早有计划,找到他就可以启动这个计划。地球绝对不会不管我们,地球一定有计划。他们人多,什么问题都开会讨论很多次。” 阿伊莎不太相信张微真的带来什么绝密计划,不过她不想打击戴维的希望,另外她还有一件事没有说出来。走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阿伊莎从一个柜子里面拿出一个纸包,回来递给戴微。 戴维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手机。 “这是张微的手机?”戴维问道。 “他有自己的手机,这个手机放在箱子里面。” “会不会这个手机里有地球的计划?” 阿伊莎摇摇头:“我不知道,没打开看里面有什么。” 戴微准备打开手机,一想改变了主意,将手机还给阿伊莎。 “保存好。如果上面存有计划,一定是加密的,我们也看不见。还是那句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现在第一件事还是找到张微,保护他,保证他的安全。” 阿伊莎没有接手机,却突然抓住戴维的手,直视着戴维,动情地恳求:“戴维,带我走,带我一起去找张微。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戴维,我爱你。” 毫无征兆,戴维一听,不知该说什么。 阿伊莎不放过机会,紧紧抱住戴维的脖子,用尽力气热烈地亲吻戴维的嘴唇。 阿伊莎的热情让戴维无所适从,好在阿伊莎还有话说。 “戴维,答应我,带我走。” “太危险。” “在这更危险。跟你在一起,我什么危险都不害怕。” 戴维明白了,她是害怕那个叫曼森的男人会带人来找她。 严肃地看着阿伊莎,戴维做出郑重承诺:“等着我。只要我活着,我保证你会安全。只要我还活着,没有人敢伤害你。我对天发誓。” 阿伊莎感动得眼里充满泪水,流出来。 戴维用手指温柔地为她擦去泪水,心中多了一份豪情。 第七十六章 洪水横流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黑暗的天空,照亮一排雨中缓缓前行的皮卡车。 戴维也开着一辆皮卡车,远远地跟在车队的后面。他特意关闭了车灯,雨雾中前面车里的人很难发现他,只要他不靠得太近。戴维太心急,好几次靠得太近,发现时不得不突然减速。 前面正是杰拉德的车队,他们从丁一览的农场出来后向宁靖镇方向开去。戴维怀疑他们有张微的消息,又正好同路一段,于是远远地盯梢。 “吱……” 戴维慌忙一个急刹车,差点撞上停在路中间的一辆皮卡车。 警觉地一手拿起枪,一边向外探望。 看清了,原来前面是一座小桥,河水从右向左桥上漫过,已经将左面的桥面冲毁一半。停在桥上的皮卡车没有靠右行驶,大大咧咧走路中央,结果左前轮陷在破损的桥面里,后轮翘起来用不上力。 车里下来一个人,骂骂咧咧地向戴维走过来:“他妈的,还好我们不是最后一辆。” 看清戴维不是他们的同伙,大吃一惊,不过接着就又嬉皮笑脸:“警察啊,这么大雨还在巡逻,有没有奖金?”他似乎忘了警察被他们四处追打,怎么还会有人巡逻。只是习惯了对警察的信任,思维的惯性让他放松了警惕。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刚出头的样子,圆圆胖胖的脸,有求于人,讨好地笑着。笑容还挺好看。 戴维见他并不疑心,冷冷地明知故问:“怎么回事?” “开坑里了。要拖出来。” “你回车里,我帮你拖出来。下次开车小心点,下雨天就别出来了。” 等那人回到车里,戴维下车,确认车中三人都老老实实地坐在车里,才拿出一根拖车绳,然后走向前车的尾部。 车斗里一头被捆住四脚的小猪,看着戴维,发出惨叫声。 一定是刚才从丁一览农场抢的。 戴维心中发怒,强忍怒气矮下身,去系拖车绳。 刚将拖车扣系好,一个响雷在头顶炸开。 戴维好像听到炮弹在耳边爆炸,条件反射地一下扑倒在地,用手护住头。噼噼啪啪的雨水,像是无数子弹打在身旁。 他的一边,一个男人的头被弹片削去一半,血肉模糊,认不出是谁。他的另一边,好朋友王强面朝上躺在地上,手抚胸口,笑着说:“我好像被打中了……”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那笑容恒古不变。 冰冷的河水灌了戴维一嘴一鼻,呛醒了他。 戴维浑身滴水,艰难地爬起来,向自己的车走去,径直坐到驾驶座上。 前面车里的驾驶员,手伸出窗外,竖起大拇指,表示他准备好了。 戴维开动皮卡,没有向后拖车,而是对准前车的左后角,最大马力向前冲撞过去。 陷在坑里的皮卡,被撞得旋转了九十度。 车中的三人,惊慌地怒叫,一人想下车,一人想拿枪,驾驶员徒劳无益地想控制车辆。 戴维没给他们机会,又一次加速冲撞过去。 皮卡从戴维眼前,翻落河水中,能清楚看见三人绝望的眼神,从面前闪过。 戴维走下车,站到河边,注视着皮卡车在汹涌的河水中缓缓漂流,渐渐下沉,一点点消失在视野中,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容。 第七十七章 误入歧途 戴维不再跟踪杰拉德的车队,转向开往雪乡山脉,警辇装在皮卡车上。 他已经在雨中开了四五个小时,身体告诉他应该休息。事实上也是,等雨停了开警辇会更快到达目的地,但他已经不再思索,完全丧失了理智。 电话突然响起。 电话那边是一个女人急迫恐惧的声音:“戴维,戴维。” 戴维听出是海伦的声音,心中一惊,知道她一定有急事,立刻尽量平静应答:“海伦,有什么事?” “他们打死了天奴!”能听出海伦在哭。 天奴是海伦认识不久的男朋友,答应要保护海伦。天奴被打死,海伦一定有危险。戴维紧急刹车。 “你安全吗?” “他们在找我,我逃出来,藏在钢铁厂外面。戴维,救救我。” “我马上就到,藏好了。” 电话里听到呼呼的风声,噼噼啪啪的雨声,海伦是藏在室外。 戴维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移到警辇里,飞向云雾之中。一个小小的失误,一阵强风,都会造成辇毁人亡。戴维顾不得那么多,时间就是生命,以极限速度飞行,但他离海伦还是有三十分钟的距离。 电话那头海伦也听得出戴维是冒险飞行,压低声音:“小心飞行。” “别担心我。你也小心,别说话了。”戴维担心说话的声音暴露海伦藏身的地方。 时间一秒一秒地缓慢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戴维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一队皮卡车开过的轰轰声,有人在远处高声呼喊,车队又开了回来。车停了,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阵枪响。 海伦凄惨的叫声:“啊!……” 一下下击打的声音,每一次都伴随一声惨叫。 “张微在什么地方?”一个凶狠的声音问到。 “我不知道。” 又是一记打击,又是一声惨叫。 戴维心如刀绞,气急败坏地大喊:“狗日的,是特妮!不是海伦!” 又对海伦大喊:“海伦,告诉他们是特妮!” 他的声音只能在警辇内激荡,在那一头被风雨淹没,没人听见。 一次次的打击下,海伦的声音越来越弱。 “她死了吗?”有人问。 “老板,找到了这个女警察。她打死也不说张微在哪里。怎么办?什么?什么?”跟老板通话的人似乎有点失望,恨恨地骂道:“他娘养的,弄错了。是特妮。” “特妮?” “那个机器娘们。” “不是炸死了吗?” “又来了一个新的。” “他妈的,手都打疼了。这娘们怎么办?” “地上是她的手机,拿它打个急救电话,叫救护车来。我们走!” 电话被挂断。没有人再能听到海伦的声音。 戴维是第一个找到海伦的人,奔跑过去,抱住她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随后赶来的急救人员和天奴的朋友不得不将他拉开。 海伦只穿单衣,死于失温和创伤。没有创伤,她不会死;多一件衣服,她不会死;早找到十分钟,她也不会死。 戴维站在雨中,心寒神伤,身体颤抖,脸色青紫。 摇摇晃晃地走向警辇,他必须去做一件事。没能保护海伦,已经无法挽回,但绝不能犯同样的错误,让阿伊莎蒙难! 暴雨之后,下乡买食物的一群人发现了曼森的遗体。他死在自己的家门口,背中数枪。一条狗头部中枪,死在他的身旁。 后来人们又在附近发现一艘撞毁的警辇,但没有人敢去搜捕那个驾驶警辇的人。 第七十八章 劫后余生 乾坤挪移,不会因人世苦难而停歇。生活总是向前走,伤心的人必须活着。 埋葬了死者,修复了道路之后,夏都又恢复了旧日的熙攘。商品虽然匮乏,食品价格昂贵,不少人搬到了乡下,但表面上一切如常。 江迎芳在一家叫双鱼餐馆的中餐厅做厨师。老板人很好,照顾她,为她多配了一个下手。当然老板也得到意外好处。丁一览专门来看江迎芳,给她带来一大堆食物。因此和老板熟识,专门为餐馆供应充足的土豆鸡蛋猪肉蔬菜。在食品短缺的情况下,他的餐馆因此能天天开张,基本满足满座宾客的需求。 号的人也是常客,带来朋友。来的最多的是阿伊莎,她住在夏都,交际广泛,不知怎么认识了许多城里的重要人物。几乎天天来餐馆,一大桌一大早的客人,似乎是她请客,但从不是她付钱,每次付钱的人还不尽相同。 餐馆甚至吸引了夏都的最大人物,将军。 一日午间,将军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来到双鱼餐馆。 不一会老板兴奋地来到厨房,对江迎芳说:“所有的重要人物都来了,将军要见你,你快前面去吧。” 江迎芳来到前厅,将军旁给她留了一个位置。 刚坐下,将军就站起来,举起一杯酒,低头弯腰对江迎芳说:“张夫人,我代表夏都对您表达深深的歉意。” 江迎芳没说话,她已经看到那个当初在学校搜寻张微的年轻人就坐在对面。刮了胡子穿上了西装,似笑非笑,那面孔江迎芳永远也不会忘记。 将军接着说:“张夫人,张微一定在养伤,伤好了就会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找你。见到他你一定要告诉他,他是清白的,我保证他的安全。你一点要他来见我。” 江迎芳勉强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回答:“谢谢将军。我还得回厨房做菜,你们坐。”说完就起身走开。 将军的来访等于是官方确认了坊间的传闻:张微被特妮救走了。他们至今没有被发现,给很多人无限希望。到处疯传地球在双城星有一个特别组织,有名有姓,他们正积蓄力量,有一天会将当今的当权者绳之以法。 新权贵们也因为这个传闻忐忑不安,特别是那些从耶利哥城来的人,但他们的当务之急却是戴维。 通缉戴维的告示贴满全城,与他有关的命案有不下十条。巨额的悬赏没有任何用处,戴维依然神出鬼没。 一天晚上,双鱼餐馆已经关门。客人全走了,阿伊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客人一起离开,独自一个人在包厢里泪流满面。 江迎芳过去坐在她的身旁,递给她一张纸巾,一边关切地问:“怎么回事?” “他们发现了戴维。”阿伊莎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他们在冰川旁找到了戴维的皮卡车,所有的人都送过去搜冰川。他没吃的,冰川又那么冷……” 江迎芳这才知道阿伊莎挂念着戴维,还以为她只是崇拜他,像很多人一样将他看成一个为民除害的江洋大盗。 “他是为了我才杀死曼森,其他的人绝对不是他杀的,都栽赃在他身上。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我爱他。” 江迎芳紧紧地抱住阿伊莎,像是抱住自己的女儿,喃喃地说:“阿伊莎,可怜的阿伊莎,别哭,别哭。” 泪水却也从自己眼里流了下来。 爱有时就是这么可怜。 第七十九章 同舟共济 太阳刚刚落到远处的海平面上,派对就结束了。 一艘艘飞天辇快速飞离,不远处的游艇也起锚航行,荡起浅浅的波浪,游向细腻的白沙滩,惊动一群豆大的小螃蟹,四处逃散,躲进沙中。 游泳池里的水和海水一样,青蓝的颜色,透彻见底。也是没有人游泳,水面平静如镜,倒映日落时的彩霞。 池边高高的棕榈树下,面对面停着两辆轮椅,坐在上面的两人,休伯特先生和参孙先生,相谈甚欢,不时发出朗朗笑声。 游泳池的另一头,特妮盘腿坐在一个竹制的沙滩椅上,旁边悠哉悠哉地躺着木笃笃。 “他们在谈什么?”特妮下巴抬了抬,指向轮椅的方向,问木笃笃,并不指望他能给什么正确答案,只是等着无聊想说话而已。谈话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老板,一个是公司最大客户,原来他们还这样熟识。 “他们在算,今天来的人总共财富是多少?”木笃笃坐起来,一边喝着酒红的果汁,一边回答。来前特妮特意警告木笃笃不要喝酒,害怕他喝醉,木笃笃听话地只喝果汁。 “就你会算人家有多少钱。”特妮笑着说,不过也好奇,问:“总共多少?” “我也算不过来,买下一个岛国肯定没问题。” “日本?英国?澳大利亚?还是斐济?” “买下新加坡或者新西兰绝对没问题。” 来的都是超级富豪,富如特妮也是其中最穷最穷的了。木笃笃不算——请柬上邀请的是特妮+1,他只是+1,属于特妮的附属。重要的事情与他无关,木笃笃倒落个逍遥自在。特妮却有点心神不宁,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群体,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超级富豪之间的谈话,特妮是插不上嘴,也无话可说。就是休伯特先生和参孙先生也是小字辈,不得不坐着轮椅来参加,也没多少说话的机会。短短的一个小时,没有激烈的争论,甚至没有讨论,竟然达成了共识:一不向外星人求救,地球人的事情地球人解决;二大家集资修建一个崭新的星际太空站。没人说要特妮出钱,要她出,也是滴水车薪。 原因当然是因为双城星炸毁了原来多个国家共同修建的星际太空站。星际太空站被炸的消息,让全世界震惊。不仅仅是因为人类失去了与太阳系以外联系的纽带,还因为高昂的造价被炸成尘埃。本来就有很多人反对向太阳系以外扩张,反对重建的声音更是特别强烈,以至没有一个国家能够立刻决定支持重建。 如果等各国政府经过充分讨论后再重建,建好至少要十年。要等十年,三个殖民地中的地王星和水熊星,不可能生产足够的食物,居民将因饥饿而死亡殆尽。只有双城星上的大多数人可以幸存,但也必将经历重重磨难。能得出尽快重建的共识,特妮和木笃笃都暗中高兴,他们终是希望能帮助张微夫妇和将军等在双城星的人。 休伯特夫人安妮走过来,特妮赶紧站起来,一边推木笃笃站起来。 “汉尼拔叫你们。”安妮微笑着说。她总是面带微笑,对下面的服务人员也是一样,声音特别温和。安妮风华正茂,典雅秀丽,特妮都注意到常有人偷偷盯着安妮看,包括木笃笃,被特妮逮了个正着。 木笃笃想不是找自己,准备坐下。 “木先生,也有你。” “我?”木笃笃惊讶地站直起了身。 第八十章 难于启齿 “木笃笃,我有一个有趣的问题要问你。”休伯特先生严肃地问道:“你了解两个特妮,机器人特妮和真人特妮。你给我们比较一下她们两个的优缺点?” 休伯特紧盯着木笃笃,严肃的表情表示他不是开玩笑。 参孙先生倒是歪着头,眼角带笑,像是等着要看木笃笃笑话的样子。 特妮涨红了脸,完全没想到休伯特会问这样的问题,又不能替木笃笃回答,心中有些恼怒。再一想,她也想知道木笃笃究竟怎么想,于是闭嘴不说话,斜眼看着木笃笃。 比较两个“女人”?在自己女朋友面前?两个陌生人面前?你当木笃笃是傻瓜? 木笃笃摸摸头,涎皮赖脸,就是不回答:“这个,这个……” 逗得特妮心中好笑。 “看来木笃笃是个君子,不愿评论心爱的女人,当面也不行。让我先来,安妮——”休伯特拉过身边安妮的手毫无感情地说:“她美丽善良,像时钟一样准时,像机器一样精确,事无巨细样样专注。她对每个人都很友好,即使是心存不轨的人。有时我真是很生气,对那些色迷迷地看你的人,你为什么要报以微笑?!我常常觉得她是爱每一个人,男人女人老的丑的,她都爱。安妮,你爱我吗?你只爱我一人吗?” “当然,我只爱你一人,亲爱的。”安妮看来已经非常习惯这个刁钻古怪的老男人,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脸露经典的微笑。 “看见了,木笃笃。说说你的看法,没关系。爱你,安妮。” 木笃笃不上当,紧紧闭着嘴,害怕一张开,不好听的话会脱口而出。 木笃笃转向参孙,目光表示看你怎么让他开口了。 参孙微笑着说:“我太太和我结婚二十六年了,遇到她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每当我遇到困难时,她总是在我身边照顾我保护我。没有她我活不到今天,我永远心存感激,不仅仅是爱。那她有没有缺点呢?有,她想什么说什么,一刻不停。有时我真希望我能有一个遥控器,可以按下按钮,让她暂停说话。” “哈哈哈哈,安妮,我们没有这个问题。”难得见休伯特开心一笑。安妮话很少,从没见她主动和别人谈家常。 木笃笃涨红着脸,就是不说话。 “看来需要特妮批准。”参孙微笑着面向特妮求助。 “干嘛要我批准?我是批准的。”特妮有点语无伦次。 木笃笃像一根原木,不管你怎么敲打,就是不发声。 参孙收起微笑,认真地说:“木笃笃,我们不是有意让你难堪,我们问这个问题是有原因的。休伯特认为人心叵测,而机器人更忠诚。我们应该多造像特妮那样的机器人,就是多造特妮士。比如说我们完全可以送多个特妮士去双城星,技术上这比送真人过去容易得多,花费不到百分之十。我觉得特妮士会引起更多的意想不到的问题,只会给人类自找麻烦。我们想听一听你的意见,你是有亲身体验的人,想听一听你对特妮和特妮士的客观比较。” 木笃笃还是装傻,绝不开口,言多必失,何必自找麻烦?再重要的问题也没特妮重要。 特妮听明白了,他们问的是一个严肃重要的问题,自己不会小心眼,碰了碰木笃笃,小声说:“你就老实说吧,没关系。” 第八十一章 咎由自取 特妮一再推促,木笃笃再不说话也太不给特妮面子。只好说几句,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只说他认为不会让特妮生气的话,想着蒙混过关。 “这个……真不好说。比如说,特妮士吗,她是机器人,看上去挺土的。我就不怕她生气,知道她也不会生气,所以心里自由。反正就是,你想什么就说什么呗,干什么都无所谓。她也一样,也不管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是说你说什么我都会生气?我什么时候对你生气了?都是你惹我生气。特妮心想。 “你是说和特妮士交往,没有猜疑,不需要顾忌对方的感受,所以比较……自然?比较轻松?”参孙总结了一下。 “对,对。想的事情少得多,你不用想穿着是否匹配,说话是否会冒犯她,要不要买礼物,礼物她喜不喜欢,太便宜了还是太贵了。一句话,单纯。” 特妮听了的脸色很不好看,我们之间的恋爱哪里不单纯了? 木笃笃完全忘了特妮将自己看作参照系,对特妮士的每一句赞扬,就是对她的批评。赞扬越真诚,批评就越扎心。 休伯特和参孙都注意到了特妮脸色的难看,不过本来就是要听木笃笃的意见,不在乎特妮高兴与否,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木笃笃说得流畅了,接着评说:“还有吗,不管我有多穷有多蠢有多烂,特妮士不会有什么要求,比如要我努力呵。也不会因此小看我,至少不会给我这种感觉。” 木笃笃努力自损,以为多说自己的坏话就可以避免陷阱,还有点洋洋得意。 我什么时候要你努力了?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你眼里我就那么世俗?我哪敢提条件,什么事情不让着你?!特妮委屈得要哭出来。 “无条件的忠诚。”参孙点点头。 我不忠诚?还是我的忠诚是有条件的? 特妮再也忍不住,气愤地打断参孙。“无条件的忠诚?我只要软件里改一个词,就会变成对你的敌人无条件的忠诚。绝对不是无条件,绝对是有条件。” 休伯特一旁看热闹,决定火上加一点氧气,缓缓地吹:“所以忠诚是有条件的,可以买,谁出的钱多,就对谁忠诚。但只能出卖一次。特妮士一出厂,你就没法再更改了,是不是?不像人,一生之间可以多次出卖忠诚。” 休伯特说得也对,特妮气鼓鼓的,却无法反驳。是的,特妮士一出厂,就不受厂方控制了,除非主人同意让厂方维修。一出厂,她的忠诚度,对谁忠诚,就难以改变。 木笃笃也终于注意到特妮脸色不对,狐疑地问:“我说的有用吗?” 休伯特不就此放过,字字见血地为木笃笃总结:“你说得很明白,在特妮和特妮士之间,你觉得特妮士更单纯更忠诚,所以你会选择特妮士。” 木笃笃一听,立刻傻了,慌忙反驳:“老爷子,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休伯特哈哈大笑,指着木笃笃对参孙说:“他说我太老了。” 特妮没有笑。 参孙也没有笑。 安妮笑得有点不自然。 第八十二章 不谋而合 “木笃笃,你说说特妮的优点。”参孙试图帮助木笃笃,提醒他。 漂亮?机器人可以做的更漂亮。有钱?那怎么能说,就是心里想,我可不是因为有钱才喜欢特妮。因为什么,木笃笃却一时想不起来,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好。 难道我一点优点都没有?你一个都说不出来!特妮也无语了。 “特妮,特妮非常热心,她给了我很大帮助。”木笃笃终于想到一点。 “机器人救了你的命。”特妮立刻就给他怼了回去。 救命之恩又有谁能相比,特妮完败。 木笃笃害怕越描越黑,不敢再说什么特妮的优点,乖乖闭上嘴。 休伯特和参孙将木笃笃折磨够了,不再理会他,转而和特妮交谈。 参孙语气沉重:“特妮,你制造了一个比你自己更优秀,更完美,更吸引人的机器人。”伸手制止企图反驳的特妮,接着说道:“不用告诉我是你创造了特妮士,你更有创造性。特妮士会比你更有创造性,她还没有得到这个机会。我要说的是更重要的问题:完美的特妮士,让人类失去自信和动力。你是不是觉得木笃笃是更喜欢特妮士?你在很多方面无法和她相比?” 特妮终于明白参孙为什么要逼问木笃笃,就是要打击她的自信,点了点头。 “你是大人,还是非常成功的人,和特妮士比都会自觉不如。我们的孩子,小时非常幼稚,在成长的过程中,需要精心培养,需要刻苦学习。如果他们看到的是不管怎样努力,都将不如机器人,他们又怎能有学习的动力?同样的还有科学家作家画家艺术家,他们同样将会失去创作的动力。整个人类社会都将失去动力,不要几代人,人类文明就要开始走下坡路。上坡艰难,下坡很容易。” “参孙先生太悲观了。”休伯特看上去不是很赞同。 “我还有更悲观的。现在的年轻人已经觉得努力不值得,要躺平,不愿生孩子。不久的将来,人类从懂事起就会躺平,长大更多的人会不愿生小孩,人类又怎样延续?” 特妮士会毁灭人类?人类经历过多少天灾人祸,一个小小的机器人,就会让我们自剪翅膀,不愿繁衍?太耸人听闻了! 特妮不以为然,反驳说:“我不这样认为。人类发展到今天,是进化的结果。机器人,却是诱导的结果。人类,有着强大的基因池,个人各不相同,能够适应各种各样的环境。机器人,是为特定环境设计的。环境一变化,机器人的缺点就会暴露无遗。” “你是对人类充满信心,还是对自己的产品没有信心?” “两个都有。我常常担心,我们设计的机器人会陷入一个局部最小值的陷阱。”怕大家听不懂,又加了一句:“害怕机器人会走火入魔。” 信心不是证据,也不是强有力的论点,没有什么信则灵。参孙先生显然并没有被说服,只是不想重复自己的观点。 特妮看得出来,反问参孙先生:“假如你的悲观是正确的,你会怎样做?禁止发展人工智能吗?你能禁止得了吗?” “我会为特妮士们制定法律。人人必须守法,特妮士不能例外,不能是超人,不能为所欲为,也必须遵守法律法规。” 特妮惊讶地看着参孙,脑子里想起张微给她看的那张图,图上每一道箭头都是要制约特妮士。 参孙先生的想法竟然和那位死去的工程师不谋而合。 第八十三章 居安思危 特妮的疑虑很快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参孙先生谦虚地说:“我不是第一个想到法律这个问题的人,第一个提出的人叫鲍尔,他是人工智能方面的专家。你有没有听说过他?” 特妮摇摇头,专家很多,没听说叫鲍尔的。 “张微没有告诉你?” 原来如此。特妮回答:“张微告诉我有一个软件工程师在太空被谋杀了,要我帮找一下是谁。”张微走后,特妮问了几个人,还没有结果。 “就是鲍尔,他们夫妇都被谋杀了。” “谁杀了他们?” “不知道。但原因肯定是因为他要给特妮士戴上,叫什么来着,紧箍咒。而有人不希望特妮士头上戴着紧箍咒,他要利用特妮士去做违法的事情,所以杀死了鲍尔夫妇。” 休伯特打断参孙:“我来插一句话,解释一下。鲍尔夫妇当时在火星上,是我付钱邀请他们去的,算是我的雇员。特妮士在双城星首次亮相时,他很惊讶。他说他可以创造出像特妮士一样有人性的机器人,但没有做。我问他为什么不做,他没有回答。他明显不信任我,决定不辞而别。如果他告诉了我他必须立刻回地球,我会用我的飞船送他,他也不必乘货船离开,给人谋杀他的机会。不是参孙先生告诉我,我还不知道鲍尔夫妇死了,而且我是第一嫌疑人,正被调查。” 木笃笃一听,立刻觉得休伯特非常可疑,好像在说谎,莽撞地问:“你雇佣鲍尔做什么?” 休伯特好像没听见似的,没有回答,不仅让木笃笃落了个没趣,还让他更加怀疑休伯特。 特妮听了,也觉得休伯特没说实话。鲍尔既然能做出特妮士一样的机器人,为什么会不做?能做出而不做,这样的工程师会是好工程师?好像吹牛似的。不过是老板在说话,特妮没有表示出任何疑问。 “真相终会水落石出。”参孙继续专注地对特妮说道:“我和休伯特先生邀请你来的原因你一定想到了。” 特妮没想到,诚恳地一笑。 “首先特妮士是巨大的技术进步,但同时也是危险的技术进步。即使在好人手中,也可能造成灾难。如果被不怀好心的人控制,将是巨大灾难。鲍尔试图给我们警告,他立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参孙双眼紧紧盯着特妮,语气郑重地问道:“特妮,你现在是控制这个技术的关键人物之一,你愿意给特妮士加上一个安全阀门吗?当特妮被坏人利用时,我们可以利用安全阀门将她关闭。” 特妮立刻否定:“不可以。技术上,如果我们能遥控将特妮士关闭,就能传送命令。这个通道也可以被利用来传送坏的命令。” “哦,看来要比我想的要复杂。你有什么建议?” “还是鲍尔的建议,必须开发一组安全软件,保证特妮士遵守规则。” “你会开发这个软件吗?” “我会让公司组建一个部门,开发安全软件。如果董事会同意的话。” 休伯特点点头,表示董事会一定同意。 “我们依靠你了。”参孙伸出手,有力地与特妮握手。 木笃笃不干了,急切地说:“鲍尔有个想法就被杀了,特妮不是一样危险?那帮人会接着杀她。这不行!” 参孙安慰他俩:“鲍尔犯了一个错误,他私下发出警告。杀手以为只要杀死他就可以保住秘密,没人会再注意这事。我们会大张旗鼓地去做,全世界都知道,再杀特妮就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了。你们放心。” 第八十四章 蝉不知雪 特妮木笃笃一前一后向飞天辇走去,特妮在前,木笃笃在后,走得很快。 飞天辇旁站着两个聊天的男人,特妮认出其中穿着西装的是安东尼·休伯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安东尼没有受邀来这里的聚会,特妮木笃笃反而被邀请,他只能等在外面,好像还没能见上父亲一面,这让特妮很过意不去。 与往常不同,安东尼笑逐颜开,回答道:“没关系。特妮,我正好认识了我的兄弟。”说着指向旁边的男人引见:“詹姆士·休伯特。” 詹姆士立刻对特妮欠身回答:“很高兴能认识你。” “你是弟弟?你看上去很年轻。” “不是,我是哥哥,我只是穿戴像年轻人。”詹姆士一身花花绿绿的短裤t恤,戴着黑黑的墨镜,宽大的衣衫掩饰不住他健壮的体魄。一副散漫的神情,与安东尼的一本正经水火相映。 安东尼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飞天辇起飞了,他仍一反常态对特妮喋喋不休:“詹姆士不是亲生,他父亲以前是我父亲的手下,死于一次军事行动。后来父亲一直养育他,几天前竟然正式收养了他,姓都改成休伯特。” “哦,祝贺你多了一个兄弟。” “当然。本来我就不知道我有多少兄弟姐妹,还有私生子,要是再加上收养的——父亲不会只收养詹姆士一人,我是再也无法数清楚了。他肯怕也数不清。” “你父亲做事有时有点……不好理解。”就像今天,不将安东尼引见给参加聚会的重要人物,就不好理解。 “很好理解,他是个屌,不在乎任何其他人,只顾他自己。” 安东尼是儿子,说老爸的坏话没关系;特妮是下属,谨慎地没有表示赞同。 “只顾说我自己的事,你们谈了这么久,谈了一些什么?” 于是特妮将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转告了安东尼。 安东尼耐心听完,才说:“鲍尔的死一定与休伯特有关,参孙抓住了他的把柄。这就可以解释休伯特为什么会和参孙合作,为他定向发行新股份,还给他一个董事会位置。参孙讹诈了休伯特。” “参孙要入股我们公司?” “我也是刚知道。”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特妮事后才知道公司的重大决策,好在她这个总经理并不在乎。 木笃笃坐在一旁冷眼看着特妮和安东尼热烈地交谈,像两个老朋友似的,心中不免妒忌。回想起来,今天他作为特妮的+1,被轻视,被拷问,像一个道具似的,一会拿来用,一会又扔一旁,心中已是不快。特妮还不理解他,无缘无故地生他的气,给他冷处理,让他有口难辨。 更让他担心的是特妮太简单。直觉告诉他,休伯特参孙安东尼没有一个是好人,个个居心叵测。不管他们是在暗中谋划什么,绝不是为特妮好。特妮却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们,以为他们是朋友,对他们言听计从。警告她是没有用的,既然已经将狼群当作朋友,如果你让她远离朋友,最终被抛弃的将是你。 最后一道晚霞已经逝去,海天一色,一片墨蓝。 木笃笃看着窗外,听着特妮安东尼两谈不完的话,忧心忡忡。 第八十五章 委身求全 特妮打响了冷战。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不愉快。 回到住处,特妮一句话都不跟木笃笃说,看都不看他一眼,对他来个视而不见。 木笃笃知她口渴,好心给她送来一杯水,她没看见似的。反而自己又去倒了一杯,然后一口气喝干,将杯子向桌子上狠狠一掼,吓了木笃笃一惊。 半夜了,也不睡觉。对着手机,画眉毛,画得细细的。 半夜了还画什么装?木笃笃不满,大男人吗,当然不和女人一样见识,仍然讨好地夸奖:“细眉很漂亮。” 特妮立刻又拿起眉笔,将眉毛涂成浓浓的颜色。 弄得木笃笃心中恼怒,又不好发作。特妮除了不说话,好像没事人似的。 终于忍不止,木笃笃气愤地说:“你看你,你看你,你,以实际行动证明我说的是对的。” 特妮两眼一瞪,一眨不眨地看着木笃笃,看得他心里发毛。 还是大事化小,赶紧示弱:“特妮,求你了,别闹了,明天还要上班。我给你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好吗?” 闹?特妮转过头去,开始画眼影。 木笃笃实在没辙了。想来想去,突然想起一个主意,拿起电话对着电话说:“要不我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评评理。” 特妮一跳过来,抢过手机,扔在沙发上,喊道:“我就一个优点,对你有用?” “我没这么说呵,这可是你说的。”木笃笃死活不承认,本来就不是这个意思,这绝对不能承认。 “你是说我污蔑你,倒打一耙?”特妮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泪水一下流了出来,一边哭还一边委屈地埋怨:“我倒追你,每次约会都是我定时间选地方,你有什么事我马上就帮你,结果我是倒打一耙,成猪八戒了。我就像猪八戒那样令你讨厌?” 木笃笃赶紧坐到特妮身边,帮她擦眼泪,温柔地说:“谁说你是猪八戒呢?你要真是猪八戒,我就只爱你这一个猪八戒。” “我不就是造了一个机器人,结果他们就像我造了个魔鬼似的,什么巨大灾难,什么人类末日。不明不白,我还成了万恶不赦的恶魔,成了毁灭人类的罪人!” 原来她不仅仅是因为他说的话而生气,木笃笃稍稍松了一口气。一想她工作上的事,自己不懂,也就从来不问。她受的委屈,心中的压力,自己不了解,太不体谅她,心痛地说:“对不起,别生我的气。他们那些人你就别理会,他们是嫉妒你,不,是害怕你。” “他们怕我什么?” “你想想,你软件里加一句话就能让所有特妮士都忠诚于你,他们能不害怕吗?如果特妮士是魔鬼,你就是魔头,女魔王。将来手下成千上万,上亿魔鬼,全听你的,你的法力可就大到无法无天了。这全世界的人都得在你面前拜倒。”木笃笃绘声绘色地描述一副壮观景象,还以身作则在沙发上低头匍匐拜倒在特妮面前。 听木笃笃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 特妮低头看着木笃笃,心想自己心中的冤屈,这世上只有这个男人可以倾诉,也只有这个男人会无怨无悔地包涵。 特妮缓缓地将上衣脱下,用衣服将泪水擦干。 “平身。” 木笃笃抬起头,眼前一亮,激动得目瞪口呆。 特妮一把抱起木笃笃的头,紧贴在自己心口。 对不起。我爱你。特妮要说,用身体说。 第八十六章 疯疯癫癫 老鸹窝本是一片荒滩,两棵歪树,一窝老鸹。 一天众多机器开过来,老鸹听不惯机器的噪音,飞走了。 机器没日没夜的工作,不到三个月,一座庞然大物的厂房赫然成型。 最先运进厂里的是一个个集装箱。箱内装满各种部件,外加一个,只有一个,工业机器人。 工业机器人开始组装部件,组装成一个又一个工业机器人。他们各不相同,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专长。每多一个成品机器人,它就会加入组装的行列,组装下一个的速度就快一分,很快就有了一支几千个机器人组成的大军。 接着他们各就各位,结合成一个个复杂的流水线,开始生产特妮士。 模压成型的面孔,覆盖在肌肉模型上,装上眼球,连接各种探头,无数连线,芯片。再密封,装上头发,眉毛,才看上去像一个人头。成千上万个部件,无数步骤都必须准确无误。 四肢躯干也在不同的生产线上生产,传送带有条不紊地传送着,最后汇合到组装线上。 组装线的终端是一个个完工的特妮士,不合格的被推到一边,合格的自己走下流水线,穿好衣服,挂上名片,突然开始微笑,然后快步走向等在厂房外的飞天辇。每半小时,就有一艘飞天辇起飞,将特妮士运往世界各地。 特妮士们男的风度翩翩,女的花枝招展,一出厂就吸引了游客们惊喜的目光。游客是专门从世界各地赶来的,他们尖叫着围过来,和特妮士交谈合影,像追星一样要特妮士为他们签名,甚至留下联系方式。 得到内部消息的木笃笃,在工厂开工之前就买下了周边的一个餐馆,并装修一新。本只是想离特妮更近,顺便为工厂工人服务,没想到工厂全用工业机器人,真正的工人屈指可数。 木笃笃是吉星高照,歪打正着,餐馆立刻成为众多游客休息聚集的地方。工厂为了安全考量,不再让游客到厂门口,而是将运送特妮士的飞天辇停在餐馆对面,更是为餐馆增加了人流量。 工厂二十四小时开工,餐馆只开张十五小时,从早晨八点到凌晨一点。餐馆内外,每时每刻都是一派喜庆的气氛,像是一个欢乐的派对,天天如此。 唯一不协调的声音来自一个中年黑衣男子,满脸白胡子,头戴一顶遮阳帽,身披一个塑料袋,从早到晚,一个人站在路边大声抗议。身后是他手写的纸板牌子,英语中文法语西班牙语写着“末日来临”。胸口还挂着一个大牌子,也是用各种语言写着“上帝拯救”。不管是晴是阴还是刮风下雨,他总是在那里大声喊叫。游客们个个避开他的目光,从他的身边绕过。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他却从不失望,孜孜不倦。 已是深夜,特妮顺道来接木笃笃。看了看那个还在叫喊的男人,摇了摇头。 “这人是个疯子,也没人听他讲,还天天在这里喊个不停。我们叫了警察,警察跟他谈了几分钟,说他很正常,管不了。”木笃笃无可奈何地说。 “他要我们公司捐赠给他一万个特妮士,用于宇宙传教。我们当然没理睬他,他就开始抗议。” “机器人传教士?”木笃笃真弄不明白。“世界上疯子真不少。” “那些迷上特妮士的,大老远专程跑过来看的,也是疯子。” “那我也是,专程跑到你身边开个餐馆。” 特妮笑了,温心地抓紧木笃笃的手臂。 第八十七章 分秒必争 地球南方,离地球二十亿公里,一个新的星际太空站正在一刻不停的建造中。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因为水熊星上的一万移民将很快陷于饥荒。他们的粮食百分之八十需从地球供给,而他们只有六个月的粮食储备。加倍生产粮食,再严格节约,一年内食品也将耗尽。饥荒必将引发动荡,破坏粮食生产,更加剧饥荒。如果不在一年内给他们送去粮食,绝大部分居民将饿死他乡。 与其他两个殖民星球相比,水熊星自然条件最差,形势最危险,救济是当务之急。 新站在老站被炸六个月后才正式开工。还好本来就有一个在地球南方与原来的太空站对称的地方建一个新站的计划,节省了不少时间,但要在几个月的时间内建成,是不可能的事。原来的太空站修建,历时将近十年。 负责修建的是原星际太空站的总工程师笑阳子,每天都有百万人向他请愿,要他加快修建进度。笑阳子哪是不想加快,无赖工程师也要吃要睡,不休息好就会生病就会出错。不得已向特妮求助,大胆启用特妮士参与修建。五百特妮士在人类工程师的指导下,成为工地上的主力,修建进度也成倍加快。 特妮和安东尼这次来是要亲自了解特妮士的工作状况。 他们一进指挥船,笑阳子就高兴地迎过来,赞扬到:“多亏了特妮士,他们太棒了。现在工程师几乎从不下船,发指令就行了。”一边指他们看在太空中工作的特妮士和坐在飞船里的工程师们。 太空中几百个穿着太空服的,特妮疑惑地问:“都是特妮士?” “百分之九十九。” “为什么穿着太空服?特妮士不需要氧气。” “好几个原因。一是工程师们习惯了太空服,二是太空服有驱动系统,可以在太空中短距离漂移,三是有空气可以帮助散热。” “明白了。这几个问题我们都可以优化。” “按现在的进度,什么时候可以完工?”安东尼问。 “三年。不过……”笑阳子领他们来到一个屏幕前,指着上面的图画解释说:“我们会分阶段。第一阶段是恢复与水熊星的通讯。第二阶段是向水熊星运送粮食。第三阶段是开始正常货运。最后才是客运。三个星球也是第一优先水熊星,第二地王星,最后才是双城星。你们来的正好,今天我们就要测试与水熊星的通讯。” “怎样通讯,我一点都不懂。”特妮不好意思地问。 “原理是这样的,我们是通过高维在两点之间创造一个通道。通过通道将一个通讯基站送到那边。基站会与那边的基站联通,传输数据。然后基站会通过通道回到我们这边,也将那边的数据带回来。基站很小,只有不到一公斤重,传输数据也只要一秒钟,所以对高维通道的稳定性要求很低。” 测试开始。 所有的特妮士都回到飞船旁,只留下一个将一个比高尔夫球大不了多少的物体放在发射点。围绕发射点的是一个残缺不全的半圆,还只有部分接好了能源。 一个灯泡大小的亮点缓缓发光,闪了一闪就熄灭了。 飞船里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 “成功了。”喊的人是个中年男子,抑制不住声音中的兴奋。 大家同时松了一口气。 “上传8g,下传7g。” 人们开始微笑着窃窃私语,终于走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笑容很快就消失了,水熊星传来的是悲惨的消息:“他们已经没有了食物。” 第八十八章 一个地球 笑阳子高声喊道:“所有人,继续工作。” 时间就是生命。没有人犹豫,立刻开始继续修建工作。 所有的特妮士纷纷飞向各自岗位。 水熊星传来的消息比预测的更糟糕,糟糕太多。他们食物断绝已经两天,几乎每个人都生病,死亡人数逐日增加。活着的人也没有体力,无力工作或者帮助他人,只能聚集在一起等待死亡。没有详细说明为什么这么快就断粮,但提到了秩序混乱,田里的粮食没等到成熟就被收割,产量反而减少了很多。 笑阳子招集了几位工程师紧急商议救援方法,特妮和安东尼也推迟回地球,一起参加讨论。 “按照原计划,水熊星还有三到六个月的粮食,我们是四个星期之后才开始运送粮食。大家必须想尽方法加快速速,48小时。48小时内,我们必须送出第一批粮食。我们没有选择,这是死命令。”笑阳子严肃地看着工程师们,寄希望他们能拿出好的方法。大家心里都明白,没有食物,死亡人数几天内就会大幅增加,但48小时,不管是不是死命令,除非有奇迹,将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可以直接用各个飞船的能量,暂时不升级发电站装置,这样可以节省3到5天。”一个工程师建议。 “好,你马上让他们去做。” 大家又提了几点建议,但加起来节省时间不到十小时,于事无补。 “为什么一定要把粮食送到水熊星太空轨道上,不直接送到地面,不是又可以省一点从轨道到地面的时间?”安东尼问道。 “高速物体,不说撞在地面上,就是撞在空气里,也会撞得粉碎。”一个工程师简单解释,安东尼显然是个外行,所以也就不说细节了。 大家又沉默了,苦思冥想,没有好办法。 一个年轻人抬头看了安东尼一眼,说道:“也许你说的是个好办法。”说完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大圆代表水熊星,在上方画了一个降落伞,指着伞说:“我们将食物送到离地面100公里处,然后跳伞一样,用降落伞降落地面。这样精确度的要求很低,我们这边的建造可以牺牲精度,省却微调,以最快速度完成。” 笑阳子立刻明白,这将大幅缩短所需时间,赞许地点点头。 “食物会降落在几百公里的范围,他们没有人力去寻找。”有人发现一个新的问题。 “同时送一批特妮士过去,让特妮士找。特妮士还可以作为医生护士用,他们一定需要大量医生护士。”特妮建议。 全球一心的救援正式启动,安东尼成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地球上一群医生提出医治营养不良的方案。 老鸹窝,出厂的特妮士全部穿上白衣服,胸口印有红十字。为增加产能,游客被邀请进厂,为一批以前生产的有外观疵瑕的特妮士化妆,有人甚至在疵瑕处画上纹身。化妆好的特妮士加入救援队的行列。 军人以最快速度给食物箱药品箱装上跳伞包,送上最快的客运飞船。 一艘艘满载救援物资和特妮士的飞船飞向正在兴建的太空站。 工地上特尼士们更是一刻不停,有条不紊。 工程师们也几乎不休息,特妮也没有休息,为工作的人们送水送饭,打扫卫生。 地球上无数的人不能直接帮忙,但他们的心都系在水熊星上。 教堂,寺庙,清真寺全响起钟声。 不信教的人们和信教的人们一起,以各自的方式,为水熊星祈祷。 救援必须成功,救援一定会成功。 第八十九章 水熊患难 水熊星。 棕灰色的大地一望无际,碎石遍野,一片荒凉。 蓝天上没有一丝云彩,炙热的阳光下,大地滚滚发烫。 绝域苍茫,没有一个地方能躲避毒辣阳光的直射,唯一的阴影是在一个皮卡车改装的房车的一侧。 房车停在一小块耕地正中,地里种植的玉米早已经收割完毕,只剩露出地面不到五厘米的根茎和散落一地的枯叶。房车不远处有两座低低的坟包,一看就是新土,草草掩埋。 房车的阴影下还有三个顽强的生命。地上躺着一个男人,弓着身,面朝里背朝外,一动不动。一个女人背靠在一根水管上,身边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面孔肮脏,认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两人身体都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嘴上到处是溃疡。 女人眼窝深凹,眼珠混沌,望着远方,但什么也看不见。枯枝般的手里仍然拿着一个塑料杯子,放在水管的开口处。水管里缓缓地滴出一滴又一滴水,每过几分钟,女人将杯底的水送到孩子嘴边,倒出来。小孩闭着眼,偶尔会张张嘴,喝几滴水。 碧蓝的天空上突然出现一个又一个的彩色降落伞,闪闪发光,缓缓飘落,降落在不远处的田野中。有的伞下是装着食品药品的箱子,有的伞下是特妮士。沉重的箱子撞击地面发出巨大声响,震起满天灰尘。特妮士们则是轻巧地着陆,像鸟一样跳跃着。 阴影下的三人没有任何反应,他们根本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很多天之后,他们恢复了健康,都说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只是好像看见了白色的天使从刺眼的光亮中走过来。 水熊星上所有的幸存者都如是说,说是看见了白色天使。 当一排特妮士走进市府大厅的时候时,厅里躺满了濒临死亡的人,躺在已经死亡的人中间。只有两个男人,穿着宽松的西装,相互搀扶着来迎接他们。颤颤巍巍的两人还没有开口说话,就瘫倒在地上。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没有眼泪,没有欣喜,甚至没有言语,只有痛苦的哼哼声。 苦难还没有结束,死亡还将继续。 在以后的几天里,尽管特妮士们竭尽全力,还是又有几百人去世。死亡的人数总共高达两千三百多,占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二十一。每个人都有亲人和朋友去世,老人和哺乳期的幼儿几乎没有一个幸存。 死亡的气味久久不散。 直到死者全被掩埋,直到体力稍有恢复,人们才开口说话,泪水才开始流淌。 悲伤使人麻木,活着的人漫无目的,目光呆滞。 悲伤的尽头是愤怒。 当然水熊星人对特妮士感激涕零,视他们为天使。他们愤怒的对象是他们自己人之中那些无耻的人,那些为了自己生不惜让他人死的人,那些自己活不成也不让别人活的人,那些个别任然白白胖胖的人。恢复了体力的人们到处寻找无耻者,发泄怒火,将他们痛揍一顿,甚至打死。 水熊星上所有的人还有一个共同的仇恨对象:双城星。罪恶的源头是双城星,是他们炸掉了星际太空站,切断了水熊星粮食的来源,他们才是最残忍的凶手,才是恶魔。 正义必须惩罚双城星。 人类必须惩罚双城星。 第九十章 同仇敌忾 当水熊星上的悲惨景象真真实实地传回地球,地球上的人们全惊呆了。一个个从小就为吃得太多而烦恼的人们,被饥荒的惨烈震撼得目瞪口呆。特妮士救援的场景更让人们又哭又笑。哭,为水熊星的苦难;笑,为成功救援而自豪。 安东尼在新闻里一次又一次出现,他被人们视为这次成功救援的英雄楷模。安东尼仪表堂堂,又非常谦虚,他总要不厌其烦地强调真正的英雄是笑阳子,是工程师们,特别是那个建议空降的工程师,是特妮士,是无数无名英雄。不居功自傲,多么珍稀的品质,人们对他更加崇拜。 特妮看着新闻中的安东尼,有些惊讶,对木笃笃说:“安东尼好像变了一个人。灾难真能改变人。” 木笃笃有点嫉妒,半躺在沙发上,轻蔑地说:“表演呗。” “他以前可不会表演呵,那次把公司的牌子砸了,样子可狼狈极了。” “他聪明得很,学得快。在你面前不也是表演,装作一个处处替你着想的好下属似的。这段时间是不是天天跟着你后面?” “最近我们讨论法律问题比较多,他是公司法务总监。” “他为什么只提特妮士,不提你的名字?是不是不公平?” “我让他别提我的名字。”特妮希望避开媒体聚光灯,有更多自己的私密时间。 木笃笃不好再说坏话,说太多要惹人讨厌了。 “现在每个人都强烈要求我们必须反省这场悲剧的原因,必须严惩悲剧的制造者。你怎样想,安东尼?”新闻主持人问道。 “安东尼?为什么不是休伯特先生?”木笃笃忍不住又要说坏话。 特妮笑笑没说话,心想肯定是要与他父亲保持距离,还很会营造公共形象。 “首先,我觉得,我们必须有两个星际太空站,一个有问题,另一个可以作为备用。这次如果我们有两个站,悲剧就完全可以避免。至于惩罚,大家都知道,冤有头债有主,犯下滔天大罪的是炸毁太空站的人,不是整个双城星。我们一定……” “但很多人说炸毁太空站这件事不是一个人可以干成的,必须周密计划。这是双城星企图摆脱地球控制,不顾其他星球的死活。” “这只能是猜测。我们首先要查明事实真相,用法律为准绳,以事实为根据,惩罚真正的罪犯,同时不冤枉一个好人。” 虽然人们崇拜明星一样崇拜安东尼,但却没有人会听他一个律师的理性声音。要求惩罚双城星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就是在双城星上有亲人的人们,也不得不小心翼翼,不敢为双城星辩护,甚至不敢公开说自己有亲人在双城星上。一不小心,叛徒奸贼滚到双城星去的谩骂就会滚滚而来。 就连那个老鸹窝前抗议的人也将抗议的牌子改成“双城星下地狱”。 唯一的例外是张小英,张微的女儿,她敢于对骂:“滚你妈的,滚下水道去。我爸是地球派过去调查的,我妈陪我爸。我爸是神探,肯定能查出真相,抓到罪犯。你们下水道里等着。” 汹汹民意之下,各国政府很快批准了重建星际太空站的计划。这个站将被妮称为北天门,私人集资建造的将被称为南天门。 地球将训练一只联合舰队,准备夺回双城星。特妮士将是舰队的主力。 行动的时间定在一年后。 一切对双城星保密,绝对保密。 第九十一章 舍近求远 杰拉德一行八辆皮卡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向上爬行。 石子路,有经过大雨冲刷,到处坑坑洼洼,颠簸不平,人被震得心中发慌。 “他娘的,这也叫路。修路的死光了?”开车的同伴年纪和杰拉德相仿,名叫恩里克,最近才加入他们的队伍。一路上不停地抱怨,骂骂咧咧。 杰拉德不想理他,闭上眼歪着头,装作睡着了没听见。 恩里克骂的是杰拉德,因为开皮卡车而不是驾驶飞天辇来山上,是他的决定。表面的理由是需要带来机枪大炮等沉重的武器和足够弹药,真正的原因不止一个。 第一个原因不能告人,他害怕乘坐飞天辇。飞天辇需要每星期维修,双城星上已经没有新的配件,只能用旧的,最多稍稍翻新一下,安全越来越没有保证,已经出了好几次事故。至于维修厂那些工人会不会故意捣乱,鬼知道,反正摔死了绝对没人查。当然他皮卡车上还是有两艘飞天辇,以备急需时用。 二是他不着急。有人在雪乡山脉看到戴维之后,已经有好几批人抢先赶过去,想得到戴维头上的悬赏。富贵险中求,总有人拿生命赌博。杰拉德不想那悬赏,反正他是准警察也不符合条件。何必呢,冒着生命危险抢别人的奖金? 还有第三个原因,他感觉很累。战争中他没有失去一个朋友,站后他却一连失去了五个,三个被洪水冲走,尸体都没找到,一个醉酒晚上在外面冻死,还有一个与人打架被打死。冥冥之中,他们像是被人诅咒。这次来是遵照将军的命令,不能不来。即便来了,他也不想让手下冒险,伤了要救,死了要卖,何必自找麻烦。 还有第四个原因。传闻地球不再送人送东西到双城星,是因为那边太空站被炸了,而且是双城星上的人炸的。听到这个传闻时,杰拉德气得脸都紫了,想把造谣的人打一顿。但将这个传言告诉他的是他最信得过的朋友之一——不是好朋友,大家也不敢传这样的小道消息。虽然不相信传闻,但他能看到自己的上司们互相猜疑,极力隐瞒自己在战争中的作用,好像怕球后算账。杰拉德小心思也有,别太积极,将来就是地球再来人,也好蒙混过关。 车队翻过一个山口,来到一个岔路前,停了下来等一等后面的车,再一起走。 向右可以隐隐看见高处的冰川和白云环绕的雪峰,那里是他们的目的地。 向左一个破烂的牌子上写着四石研究所,指向一座桥,桥后面一路下坡,通向一个山谷。 杰拉德睁开眼,看清了,紧急下令:“去四石研究所。” “为什么?那是反方向。”恩里克不满地问。 “天就要黑了,我们找个地方吃个晚饭,好好休息一晚。” “太阳还这么高。” “往上就没有人了,没地方烧火吃饭。” “别走,我要拉屎。”后面车上有人喊,山谷里回响,引来一阵共鸣。 “等他屎拉完,天就黑了。”杰拉德玩笑地企图说服疑惑的恩里克。 恩里克不好气地同意:“好的,好的,去稀屎研究所。” 杰拉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嘴上赞扬:“好!好!”心中却感叹:“嗨,还像个小男孩。枪炮可不是小孩玩的,小子。” 第九十二 空中花园 穿过桥不远就是一个几百米高的瀑布。河水飞流直下,先沿着山脚,切下一个深渊,后又三百六十度转弯,穿过山谷向山下流去。 山谷中沿河两岸是一个小小的平原,远看鹅黄的颜色,像一只海怪悠闲地在晒太阳。四面山上的小溪汇集到平原上,形成星星点点的天池。溪水继续向前汇入大河,河堤两岸峭壁处无数小瀑布,阳光下闪闪发亮。 正是日落时分,高空满天彩霞,山谷里白云悠悠,让人感觉那山谷是在天堂之中,颇有一股震撼人心的仙气。 杰拉德睁大眼睛,贪婪地四处观赏。 就连恩里克也闭上了嘴巴,不再发牢骚。 车队开进云里,像是在空中飞翔。细细的水滴,打在脸上,温暖湿润。 穿过云层,路两边的植物高度陡长,很快就变成茂密的森林。车开在柔软的落叶上,异常平稳。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香味,让人着迷。森林遮蔽阳光,车灯在黑暗中摇曳,不知什么东西,发出尖细的叫声,又增加一份神秘。 穿过森林,才来到谷底。山谷四面环山,高耸的雪山,云雾之上,时隐时现,就在眼前。 谷底平原上又是另一幅明媚的画面。到处是透彻见底的天池河汊,沿水长满密密麻麻的植物,一人多高,宽大的绿叶,争抢阳光。绿叶中盛开着各种各样的花,怪模怪样,争奇斗艳。 路到了终点,一个栏杆挡住去路。 大家下车,美景中,不由得心旷神怡,忘记了旅途的劳顿。 “喂,看门的!”恩里克大声喊道,没人回答,却惊得什么东西跌落水中,打破宁静。 栏杆细得一只手就可以拿起来,看来只是提醒来人前面车不能开进去。 一行人背着枪跟着杰拉德沿小路向前走去。没走多远,赫然开阔,遍野都是同一种植物,像大号的油菜花,金黄诱人,微微起伏,一望无际。 一排小屋就在花海旁边。小屋已经有些时日,屋顶和玻璃窗上都爬满藤蔓,不是走到跟前很难认出这里有房屋。 一个年轻男人从屋里迎出来,有些紧张地向每个人点头微笑,以示友好。 杰拉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休明。” “班次号是多少?” “。你是?” “你认识张微?”杰拉德有些奇怪,他见过的几乎所有人,没见过这个人。 “我们认识,在地球上就认识。”一说完,叶休明就后悔了,干嘛说他们地球上就认识,实在是不会说谎。当然他不知道面对的这个人,面相人畜无害,却是枪杀张微的三人之一,不然要吓得屁滚尿流了。 “噢?” “就见了一两次面,他在地球近地轨道的那个太空站上工作,好像是保安吧。我去过那个太空站,见到过他,不说都想不起来。”叶休明拘谨地回答,杰拉德一看就知道他保留了什么,不过看他胆小的样子,没重视。 “保安?保安怎么有钱来双城星?” “这我就不知道。我和他不熟。” “张微藏在这里?” “没有,没有。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他来过?” “没,没来过。我没看见他来过。” “搜一搜!”杰拉德挥手命令手下。 叶休明没有阻拦,也不敢,讨好地一遍遍对大家说:“小心点,不要损坏了试验。” 杰拉德对有学问的人还是很尊重的——他小学最要好的同学后来成了学霸,于是特别关照:“大家都小心点,不要乱碰东西。恩里克你外面警戒。”他有点不放心恩里克,这小子有时会有逆反心理,你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想做。 第九十三章 众里寻它 搜查只是走走过场。 一排三间屋是实验室,里面到处是实验仪器和各种试剂瓶标本样品之类。出门相对的也是三间屋,一间卧室,一间会议室,一间厨房。打开门每个房间都是整整齐齐,一览无余。屋后是一个小菜园,种着地球上的蔬菜,茄子西红柿辣椒青豆等等。 众人走马观花,四处看了看,也就了事。没人相信张微还活着,还搜什么搜? 似乎是感激这帮人非常规矩,一点不动他的实验室里的东西,叶休明拿出最后一袋牛肉干犒赏大家,又做了一大锅米饭,炒茄子炒青豆热情招待。还自己搬到实验室,将一边的房间全让给他们晚上住。 饭后天渐渐黑了。有人外出散步,有人打牌。打牌的人先穿上所有衣服,每输一次必须脱掉一件,输光后出门跳到水里,游一圈才能回来再穿上衣服。他们兴奋地高叫着争吵着,声音传遍整个山谷。 叶休明不想与他们交朋友,独自一人躲到实验室,也没敢做实验——害怕被打断,只是整理整理实验记录。 杰拉德推门进来,问道:“你在做什么?” 看杰拉德感兴趣,叶休明便指着装满标本的柜子给他解说:“我们主要是收集生物标本,整理分类。在这个山谷里,我们已经找到二十多万物种,分属四个域八个界。这个山谷中的生物种类特别丰富,占整个双城星的一半以上,而且绝大多数是这个山谷特有的,其他地方找不到。” “听说这里有一个东西特别神奇。” “你一定是说春虫虫。”叶休明拿出一页标本给杰拉德看。春虫虫的躯体被压扁保存,固定在一张白色纸板上,看上去像一个特大号的透明的昆虫翅膀,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 杰拉德听别人说是叹为观止,看了标本,不觉得多么神奇。将标本还给叶休明,失望地问:“都传得神乎其神,看上去不是那样,很普通。” “你没看到活的,见到了你会终生难忘。” “你见过?” “只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能看到?” “天气晴朗的晚上。这里晚上总会下一会雨,晴朗的天气很少。今天晚上还没有下雨,还有可能。不过就是晴天,等一个晚上,也不一定能见到。所以有人说,是它让你见,你才能见到它。” “运气好的人才能看到它。” “看见了,一定能给你带来好运。” “哪里能看到?” “你走到前面的花丛中间,有人在那里看到过。一来就不止一个,成百上千,到处都是。” “我今晚去碰碰运气。” “今晚天气很好,但愿你运气好。” “你忙。”杰拉德说着向外走去,到门边又转回来,问叶休明:“你是为了春虫虫来双城星的?” “是,也不是。你看这山谷迷人的景色,就是找不到春虫虫,来一趟也值得。你为什么来双城星?” 杰拉德没回答叶休明的问题,深深叹了口气,同情地说:“你们这些人也真是同样奇怪,不为发财,为什么春虫虫,就跑过来了。能卖钱吗?有屁用。” 花海里独自走了十几分钟,没发现什么新奇的东西,回到叶休明的卧室,关上门睡觉。 梦中一个明亮的灯笼似的东西在花丛中飞,杰拉德跑着追过去,一下踩空,跌入深渊。 惊醒的杰拉德呆呆地看着房顶,什么也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