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回忆》 第1章 马丁的早晨 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和风送暖预示着春天的脚步正一步步走近。二月份的匹兹堡,如今天这样的好天气还是比较少见到的。 马丁一如往常准时推开了研究所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对面墙角的塔形落地钟,指针分秒不差地指在八点半的位置上,不迟也不早,他会心一笑,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如他这般身份的人就应该卡着时间点上班,方能体现他的重要性,只因马丁的身份非常重要,他可是卡内基钢铁研究所唯一的保洁员呢! 按理说作为唯一的保洁员,马丁更应该早于研究所工作人员上班之前,进行每日的清扫工作才对。 可是,在美国乃至世界都是最权威的、最具影响力的金属研究所老大威尔逊先生的特批下,马丁享受着与研究人员一样的待遇以及作息时间,而且,他的工作更是研究所里最轻松、最自在的那一个,究其原因,马丁曾经十分幸运地促成了所内几项极其重要的研究所致。 注意!不是一次,而是好几次。 频频降临的好运使马丁被冠以‘幸运之神’的称号,就连一向沉稳、严肃的威尔逊先生也极力称赞马丁带来的好运。 由此,在研究所全体人员一致同意下,威尔逊先生亲自将‘幸运之神’的称号赐予马丁,从此以后,马丁就成了研究所不可或缺的一员了。 “嗨!马丁,看这儿,快看这里!”一阵焦急的大喊响彻于整个一楼大厅,这个近似声嘶力竭的喊声,将马丁的注意自心灵深处硬生生拽了过去。 马丁转头望向声音来处,看到了罗德里格斯和托马斯这一对与他最为熟稔的‘狐朋狗友’正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向他频频招手,仿佛有十分着急的事情,马丁满肚子狐疑,他太了解这俩货了,按这两个人一贯的性情来说,此情此景十分怪异。 托马斯的性格十分两极化,当沉浸于实验中时,他可以拼劲十足、没黑没夜地不断重复完全相同的、曾做过数百上千次的实验,却完全没有不耐烦的感觉,而平日里,他却是一个性情如火、雷厉风行的燥脾气。 罗德里格斯的性格与托马斯不遑多让,他做实验一向以谨慎细致着称,平日里却是一个自由散漫近似轻浮的‘浪子’,他却毫不以‘浪子’之名为耻,反而常常纵情于灯红酒绿间,为‘浪子’之名添枝增叶。 马丁不由得升起疑问,这二人分属于不同的项目组,分别负责不同的实验,此时正值工作时间,他们本应在各自的实验室里埋头苦干的,怎会有时间聚在一起等候自己呢? 只是,他们脸上那焦急万分的神情却分明告诉马丁,肯定发生了对他们皆十分重要的事情,才会使得他们的表现如此超出常理。 研究所能有什么不平凡的事情?难道,最后一项研究有了重大突破?念及于此,马丁不由得一喜,接着又为之一忧,难不成威尔逊已经悄悄完成了所有实验,并取得了重大突破或者进展? 不可能啊!昨天下班之前,他还确认过威尔逊的实验进展,仍一如既往地令他感到‘绝望’,威尔逊就连方向都还没有搞对,又怎可能一夜成功?尤其,他还看到威尔逊先生正站在罗德里格斯和托马斯身后的拐角处,就更让他摸不着头脑了。 托马斯满脸紧张地不断搓手,神情中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只见他向站在身旁的罗德里格斯说:“我十分确定马丁第一眼看的是我,绝对是我!你没机会了,赶紧洗洗睡吧!” 罗德里格斯白了托马斯一眼:“啐(qi),你才应该洗洗睡呢!马丁第一眼看的肯定是我,你若不信,大可当面问马丁。” 马丁走到二人面前:“我的脚才刚迈进大门口,就遇到了你俩如此热情地欢迎,真是不胜荣幸呐!不会是二位突然良心发现,想要请我客吧?只是,以你们二人铁公鸡的本质又绝不会无事献殷勤,别告诉我,你俩已经改邪归正,看上了哪个姑娘,想要我帮着做说客,我可不会相信的哦!” 马丁的话像是勾到了罗德里格斯的痒处,但见他的脸仿佛突然绽放开来似的,一下子扭成了一朵完全盛开的菊花,又像极了一只惦记白天鹅的懒蛤蟆般往马丁凑了过去。 马丁实在受不了快贴到自己脸上的贱贱笑脸,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仰,努力离这张欠扁的花痴脸再远一点儿。 罗德里格斯却不识趣地又向前一步,鼻子都快贴上马丁的脸了,只见他神秘兮兮又带着迫切地悄声问:“亲爱的马丁,咱们研究所新招来一位女实习生,你知道吗?“ 马丁知道此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罗德里格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兴冲冲地说:“可你绝对想不到那个女实习生竟是一位超级大美人,就算再怎么形容也不足以道出她的美,等你见过她,就能明白我和托马斯为何会在这里等你了。 任我纵横夜店、酒吧无数个夜晚,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美女、靓女,也找不到完美的词汇来形容她的美貌和诱人,直到今天,我才相信真的有人可以同时拥有天使面容和魔鬼身材,而且,两者结合得还是那么完美无瑕、那么恰到好处。 她的美能让任何一个男人因激动导致心跳骤停而死,我已彻底地坠入了爱河。请相信我,这次绝对是认真的,我对她一见钟情,并发誓将尽我一切所能追求她、娶到她。 好了,废话不多说,快告诉我,你进门第一眼看的是谁!是我对吧?快点儿说是我,拜托了!我需要你带来的好运立即去向我的挚爱表白啊!” 托马斯亦紧盯着马丁:“马丁啊,亲爱的马丁!你快说第一眼看的是我,是我对不对?对不对?” 罗德里格斯和托马斯那掩饰不住的急切神情,令马丁也不免对那位女实习生的美艳感到了些许好奇,然而,他却‘残忍’地掐灭了二人的希望之火。 只见马丁摊了摊手,一脸坏笑地说:“你们这俩家伙竟真把我当成了吉祥物,还想着从我这里获得好运的祝福,白让我高兴一场,我原本还以为有免费的晚餐吃呢! 很抱歉,你们都猜错了,我第一眼看的是站在你们身后的威尔逊先生,因此,就算我的确能带来好运,你俩也没机会了。 不过,我很好奇威尔逊先生怎也站在这里呢?难不成,您也在等我,准备从我这里得到‘好运’以便赢得美人青睐吗? 而我却觉得您是来逮这两个脱岗的家伙的可能性更高一些,再怎么说,威尔逊先生已是儿孙满堂且家庭和睦,想必不会为老不尊地移情别恋而成为这俩家伙的竞争对手吧?” 罗德里格斯和托马斯赶忙回头望去,只见研究所负责人威尔逊先生正站在他们身后不远,他俩却因太过专注于马丁的身影,竟完全没有察觉威尔逊先生什么时候来到的身后。 威尔逊先生看着一脸坏笑的马丁,无奈地摇头:“我都已是这么一大把年岁的老头子了,你也不知口下留情,净拿我开玩笑。” 马丁故作惊乱地连连摇手:“我哪敢拿您开玩笑,您确实不可能成为这俩家伙的竞争对手啊?难道我猜错了?您也春心思动了不成?” 威尔逊先生又是一摇头,苦笑道:“你这个家伙啊!” 接着,他脸色一变:“罗德里格斯,托马斯,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回工作岗位?这个月的奖金都不准备要了吗?” 第2章 幸运之神 老大发话了,罗德里格斯和托马斯急忙作出一副无比恭顺的模样,然后,活像两个幼儿园的乖宝宝般一起向威尔逊先生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 罗德里格斯道:“老大莫发火,更别扣奖金,因为我还需要这笔奖金去追求未来的幸福呢!若被您扣掉了,我的后半生可就没着落了,就得找您负责了。别发火嘛,我们现在就回实验室,现在就回。” 眼见威尔逊先生又要发火,这货马上求饶,撒丫子就跑。 临走前,还不忘戏谑地调侃威尔逊先生一句:“据研究称,生气发怒会使人过早脱发谢顶,老大,您可要当心头顶噢!” 威尔逊摸了摸半秃的头顶,笑骂一声:“你这个臭小子,整日里除了花天酒地,就没个正形,还会为后半生的幸福着想?你要是想让刚来那位女士多瞧一眼,就得彻底改变现在混乱的私生活,才会有一丁点儿希望。还有,我警告你,别把马丁带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赶紧滚回去工作!” 威尔逊先生一直都将研究所里的年轻人当成自己的子侄,为了让他们懂得上进并有所作为,几乎每一个年轻人都被他训斥过,罗德里格斯被数落得次数最多,简直已成家常便饭了。 只见他毫不为意地摇手作别,同时喊道:“拜拜啦,两位!” 说完,就轻拍了一把一直不做声的托马斯,如追赶正要起飞的飞机似的一溜烟跑没影了,正应了威尔逊先生对他的评价,没有一点儿正形,活脱脱就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威尔逊先生望着跑掉的二人组,摇了摇头,转头却向马丁一笑:“罗德里格斯和托马斯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咱们研究所新招来一名实习的女士,小伙子们都被那位女士的美貌吸引了,却不知这位女士的身份正是老板千金。 只是,连我也不知道老板千金突然来此的目的,所以,你只要按照日常工作流程,做好本职工作就可以了,完全不必拘谨。” 顿了一下,威尔逊先生又道:“我其实很早就认识这位老板千金了,只不过,那时候这位女士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多年未见,却没想到已经出落得花容月貌、我见犹怜了,也难怪罗德里格斯和托马斯这两个臭小子如此激动了。 其实,整个研究所的年轻男士们几乎都在谈论她,受此影响,研究所今后两天的工作效率肯定会大大降低,这倒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儿呢!” 威尔逊先生仿佛是在特意提醒马丁‘按照日常工作流程做事’,马丁心里不免有些犯嘀咕,却仍装作一副十分惊讶的模样,问道:“我见犹怜?老大,您该不会真要红杏出墙吧?” 再次被马丁调侃,威尔逊先生也只是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然后便呵呵轻笑了起来:“净瞎说!那位女士的年岁只和我的孙子相当,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了,怎可能有你说的那般龌龊心思?你可不要乱说话了,若被他人听去,我这张老脸可就没法见人了。” 威尔逊先生认真起来了,马丁只能急忙道歉:“我失言了,下不为例。” 威尔逊先生根本没有批评马丁的意思,笑了笑,继续道:“说起来,那位女士的年龄和你相差不大,你俩倒是很般配,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啊!因为,那位女士出落得足以让人产生‘触目惊心’的感觉,你应该去认真地欣赏欣赏,再增进一下彼此地了解,说不定就能俘获芳心、抱得美人归了,我对你可是有十足信心的哦!” 自从知道马丁的华人身份以后,私下里,威尔逊先生总爱找马丁学习一些汉语知识,尤其喜欢汉语中言简意赅的成语和成语故事。 平日里,威尔逊先生动不动就会飙出一个俩的成语来,却往往用错地方,次数多了,马丁也就懒得每次都为他纠正了。 这次,威尔逊先生用那十分不标准的汉语说出的‘触目惊心’一词,依然词不达意,不过,用在这里勉强还能接受。 威尔逊先生仔细端详了马丁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说:“说到年龄,我总觉得你的年龄有问题,有时候觉得你就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朝气蓬勃仍很年轻。 可有时候又觉得你的实际年龄要远远超出你的表象,甚至给我一种与我同龄的感觉。或许,这就是我们为何会因志趣相投而成为忘年之交的原因吧?总之,你是一个十分奇怪的家伙。” “按您这样说,我有时候是不是还像不到十岁的样子,要作您的孙子了?老先生,您跑题了!” 马丁有意岔开话题,只因他心里的秘密并不适合告诉面前这位与他很是相合的‘忘年之交’:“您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正事?反正我不相信,您是为了要我去欣赏绝世美女专程而来的。” 马丁的话刚问出口时,威尔逊先生的神情忽然有些闪躲,但瞬间就又恢复了正常,他干笑一声:“你这一说可提醒了我,我本来要去参加总部一个会的,刚准备出门,就被你和罗德里格斯、托马斯三人给耽下了,又只顾着与你说话,连时间都忘记了,这就走!这就走!” 威尔逊先生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头向马丁似叮嘱又似调侃道:“那位美丽的老板千金好像对你产生了兴趣,正在你的办公室里等你呢! 嗯……,她可是一位非常聪明的人,你应该稍加注意一下的。唔,其实也没什么,你只要按照平日里的正常流程工作就行,她很善良,不会为难你。哎!算了,都没关系了,一切有我。时间来不及了,我得开会去了,再见。” 威尔逊先生又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倚仗你的‘好运’,说不定真能俘获那位女士的芳心,我衷心地乐见其成啊!” “我可不像罗德里格斯那家伙天生一副好皮相、富有女人缘,没有谁会不开眼地看上我的。 再说了,我只是一个保洁员,哪敢有俘获让整个实验室的年轻人都陷入狂乱的绝世美女之野心?您该不会还真把我当成了无所不能的吉祥物了吧? 说实在的,研究所那些研究成果都是诸位努力研究得到的成就,与我并无任何关系,我就是一个打扫卫生的普通保洁员,您却非要把一份功劳归我,我当然求之不得了、却又受之有愧,况且,这也是对付出诸多努力的研究员的不公啊!” “你这个‘幸运之神’的名号是全体成员一致认可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强把你当成研究所的幸运之神,你就是我们的阿兰朵!这无可争辩!”威尔逊明明说的是句玩笑话,可他那一脸认真的神情却像是在陈述事实。 马丁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吧,阿兰朵就阿兰朵吧!您的吉祥物要回办公室去看看有什么麻烦在等待了,您慢走啊!” 威尔逊的心情十分愉快:“我们的阿兰朵,再见啊!”随后,他轻笑着推开了研究所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在我的办公室里’!马丁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因直觉告诉他,可能又到了该离去的时刻了,只是,他却还没有做好离去的准备。 第3章 ‘麻烦\’来了 马丁的办公室以前是研究所一个小项目的实验室,面积不大却很明亮。 为了表彰马丁为研究所带来的诸多好运,威尔逊先生特意将这间闲置的实验室给了他。 马丁把实验室搬走后遗留下来的杂物全部清理出去,只留下了一桌一椅,使得这间本来不大的办公室宽敞了许多,且更加简洁明亮。 罗德里格斯和托马斯等一干狐朋狗友发觉此处之宽敞幽静,就偷偷移来一部跑步机,将这里当成了他们的健身室。 时间一长,马丁的办公室就成了他们偷懒放松的绝佳之所,马丁完全不介意这帮年轻人的骚扰,甚至还专门为他们添了一张长沙发和一个大茶几。 马丁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铝合金门,看到一位长发披肩、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士正安静而悠然地坐在长沙发的一角,低垂着头,仿佛正在想心事儿。 听到开门声,那位女士自然地抬起了头,一瞬间,马丁恍然觉得好似有一缕七彩缤纷的霞光穿过了办公室的窗户,使得整个办公室忽然变得更加明亮了。蓬荜生辉一词用在这里不知贴不贴切,但这位女士带给他的感觉就是如此。 眼前的美人正如文人倾尽笔墨所作的画中之人,不!确切地说,应该是如梦中之美人一般梦幻、明艳,更贴切地说,只有最美的梦才能编织出如此明艳动人的美人形象。 她的秀眉如柳叶轻展,点睛如碧玉清澈,挺直而如玉的琼鼻之下,朱唇红艳似火,一头披到肩下的金黄秀发柔软轻弹、光可鉴人,白玉刻就的脸庞不必施以任何脂粉已然无可挑剔,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用于其身绝不为过,翩如惊鸿、婉若游龙可谓正当如此。 尤其她双目顾盼流转间那仿似轻语之低诉,尤为灵动,当她看着你时,会让你有一种沉醉在那一汪浅蓝色秋水里而不愿醒来的感觉。 在马丁久远的生命中,他曾经历过许多事物,美人也曾多见,但他一直认为一笑倾城之佳人只是一种较为夸张的比喻而已,而今,他总算明白了,这世间确实有佳人可倾城。 怪不得罗德里格斯那个花心大萝卜如犯了花痴似的,也怪不得平日里与研究所内女同事多说两句话,就会有些不耐烦的托马斯也春心大动了,在马丁看来,他俩的表现已算是极为克制了。 对于这位美艳动人之佳人的形容,很容易使人形成一种错误的印象,因为,人们总认为拥有倾国倾城美貌的佳人一定会是一位优雅大方、知书达理的美人。 其他女子或许会如此,但眼前这位美人却绝不是一位安静、柔和的文静女士,只因,马丁已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跳跃着的俏皮火花,虽然,那俏皮的火花仅只是一闪而没,却也足以使马丁确准进屋之前升起的那个念头,‘麻烦’来了。 “您肯定就是马丁先生吧?您好,我叫卡洛琳。对于我的不请自来,我须先向您致以最真挚地歉意,只是能够尽早见到马丁先生,对我来说却是一件十分迫切的愿望。 为此,我连提前向威尔逊先生打一声招呼都顾不得,便冒昧而来了,还希望我的到来没有给马丁先生带来困扰。”说话间,卡洛琳已站起身来,并微笑着伸出了手。 马丁走向前,轻轻地握了一下卡洛琳的手指便放开了,接着,他难掩疑惑地笑问:“能够被您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士‘打扰’实在是无比荣幸的事情,虽然如此,我仍难免心生疑窦,只因我实在想不出卡洛琳小姐来见我的原因! 而卡洛琳小姐想必也已知道我的身份,我只是一名保洁员,没有任何能被他人注意的特征,非要说特殊,确实也有一点儿,只因我是我们研究所唯一的保洁员,除此之外,我敢肯定自己没有能够引起您关注的特殊之处。 可以告诉我,您为何要来见一个普通的保洁员,并且还显得如此迫切吗?” 卡洛琳轻轻一摇头,微笑道:“迫切,没错,就是迫切,我十分迫切地想要尽早认识您,马丁先生!只因我太了解您了。 在他人来看,您或许只是研究所内普普通通的、唯一的保洁员,这个身份非常好,既便于隐藏又不会引起他人关注,可是,您却遗漏了一些小小的细节,这些细节使得您想要隐瞒身份而做得努力,皆白费了。 您肯定不会知道,您的大名给我带来的影响和困惑到底有多深吧?可以说,您的名字几乎占据了我整个大学生活的闲暇时间,说到这儿,您还不知道我的全名吧?我叫卡洛琳摩根。” 说完,卡洛琳满脸微笑平静地望着马丁,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似的。 马丁怎可能不知道卡洛琳的身份?他之所以出现在卡内基钢铁研究所,就是因为这个研究所属于摩根家族,眼前的佳人不仅是大老板的女儿,还是摩根家族第十七顺位继承人,更因其优秀的学业一直受到摩根家族的重点培养。 只是,马丁却必须装作完全不知道卡洛琳身份的样子,于是,他故作不解地说:“摩根?您拥有一个十分伟大的姓氏。” 见马丁好像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卡洛琳做了进一步解释:“我是摩根家族钢铁公司负责人布兰恩摩根先生的女儿,我一直以拥有这个姓氏而感到自豪。” “请恕我不知老板千金亲自驾到,请问,您今日来此可是对我有什么吩咐?” 卡洛琳笑意不减,缓缓打量着马丁:“马丁先生明人快语,与我同属爽快之人,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的说话了,接下来的话如有冒犯,还请马丁先生不要见怪。” “请卡洛琳小姐直言,鄙人洗耳恭听。” 卡洛琳脸色一正:“摩根家族的继承人自上大学以后就拥有了参阅家族会议资料的权利,而我稍有不同,我不仅可以查询家族钢铁企业和研究所的所有资料,还有权利了解已经研发成功的成果和正在研发项目的具体资料,当然,一些绝密资料仍然不是我能触及的。 而今天,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些资料的内容或者研究所的研究项目,而是这几年来我通过查阅各种研究成果以及学术论文而发现得一个与您有关的问题,您可想到了什么?” 马丁当然知道卡洛琳要问什么,可他只能故作思考,却毫无所得状:“作为一名合格的保洁员,我十分清楚研究所的各项规章制度,因而,我绝不会打听研究所的任何研究项目,对研究所的各项成果也知之甚少。 我亦不方便听您谈论这些事情,尤其是任何事关研究所具体的研究事项,因为,这会违反我的职业守则。当然,如果不涉及机密,我肯定不会推脱您所提出的问题的。” 钢铁集团对摩根集团本来并不算太重要,但这几年来的各种研究成果却让钢铁集团一跃成为摩根集团的重头戏,颇有独占鳌头之势。 卡洛琳能够接触到研究所正在研究以及还未公布的研究成果,说明她绝不只是摩根家族第十七顺位继承人那么简单,说不定,这位美丽的女士已被当成摩根家族钢铁集团的未来掌权者来培养了。 一位钢铁集团的未来女掌权者!这位狡猾如狐的美丽女士绝非能够轻易糊弄过去的厉害角色啊! 卡洛琳看似十分认真地说:“研究所的论文可以说是我见过最严谨、最先进的研究报告,通过研究所全体成员的努力,尤其是这三年来的科技创新。 现在,我们所拥有的技术已使我们傲立于世界钢铁行业的顶端,不会有任何一家钢铁企业能够在此领域撼动我们的地位,甚至连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都不存在。 我为家族能拥有如此众多、如此专业的顶尖科研人员而感到万分高兴,这个研究所的所有成员都是摩根家族不可或缺的宝贝。 我来找您的原因与研究所的研究并无关系、也不涉及机密,所以,您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我只是对研究所的人事任命有一些小小的疑虑而此事更事关您的利益,因而,我才直截了当地找到了您,主要是希望能够得到完全不受任何影响的第一手资料,以便公平公正地解决可能存在的问题。 为了不使您感到为难,我也不卖关子了,而我发现的问题就出现在论文署名之上。” 第4章 绰号的由来 当初,布朗博士研究使钢铁蛛丝化的实验,在实验进行到最关键的多物质相互融合过程时,布朗博士的研究方向拐进了一条‘死胡同’,久久无法攻克那个难关。 马丁一直按照自己的时间表在推动研究所的研究,他不允许太多时间耽误在一个相对低级的领域里,所以,他就借清理实验室卫生的机会,故意当着布朗博士的面,用酒精把滴在地上的有机混合物清理干净,这启发了布朗博士。 布朗博士开始尝试采取多种有机原料相互融合、再加入乙醇催化的方式,从而使多物质融合,并达到了相对稳定的状态。 最终,那项使钢铁蛛丝化的实验得以成功,因为实验大获成功而开心不已的布朗博士,对马丁的无心之举大加赞赏,此后,布朗博士成了研究所里最热衷于宣传马丁能够带来好运的一员。 在这以后,研究所进行的其他四项史无前例的、对铁元素与其他物质融合的实验,每到了无法攻克的关键时刻,甚至让许多参与实验的研究员逐渐丧失信心之际,马丁都会以一些‘无心插柳’的行为启发他们,从而使实验顺利成功。 马丁这些行为,表面看来都是无心之举,却依然无碍于大家对马丁的感激之情,自此,马丁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整个研究所人人热爱的幸运之神阿兰朵了。 为了感谢马丁带来的好运,布朗博士主动要求在论文上署上马丁的名字,马丁也曾百般推辞,却拗不过一向以顽固、执拗出名的布朗博士,因为,布朗博士坚称若没有马丁的无心之举,他很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获得成功,马丁的功劳实至名归。 最终,马丁的名字还是出现在了布朗博士的论文之上。 有了布朗博士的带头,此后的其他四个项目组也自然而然地将马丁的名字各自署在了自己的论文之上,马丁之名虽只在所有研究人员之后,但在所有五个项目中也只有他的名字是每次必有,因此,从署名那天起,马丁便知道早晚会有人对此产生质疑的,可他却又无可奈何。 看着嘴角那丝坏笑仍未隐去的卡洛琳,马丁心想,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的质疑,他都要离开了,心理上虽能淡然地接受这个现实,却仍忍不住泛起一丝无奈,随之,那淡淡的无奈也飘散了,只因他早已习惯了,不是嘛! 只是,分别总是痛苦的啊! 在一个坏境呆久了,即使再怎样压抑自己的情感,感情亦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无数次的经历、无数次的分别,虽已习惯成自然,可要是能晚一点儿分别、少一点儿分别,也是好的,尤其还有事业未竟,就更令马丁感到惋惜了。 马丁作恍然大悟状,哈哈笑道:“我懂了,您的问题肯定和我绰号的由来有关。”他想尽一切努力挽回点儿什么,便试图将卡洛琳的猜疑引向更加表面的事情上去。 “绰号?您能说与我听听吗?”卡洛琳的好奇心确实被马丁勾了起来。 马丁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还装作赧然地尴尬一笑:“我在研究所里可是有着一个极其响亮的绰号的,它的全称就是‘卡内基钢铁研究所的阿兰朵’,所里的人一般直接称呼我为‘幸运星’,这绰号是威尔逊先生亲自赠予我的,用以表彰我为研究所带来的一系列好运。” 闻言,卡洛琳顿时忍俊不住地遮着嘴、笑出了声,只因阿兰朵的形象是一个小天使,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和马丁的模样重合起来,又怎会不使第一次听闻此事的卡洛琳失态呢? 卡洛琳十分努力地克制着情绪,可眼角笑出来的那滴眼泪却实在无法立即掩饰掉,她只得连声道歉:“很抱歉!您这个绰号实在太有创意了,我一时没能料到它的冲击力,竟无理地当面笑出声来,我绝无恶意,还请您原谅。” 马丁也跟着笑了:“这哪能怪您呢?即便已经被当面称呼了无数次,我自己依然也会升出一股笑意,说实话,若不是为了解除您的误会,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当着您的面,自揭己短的。” 卡洛琳极力忍着没再笑出声,却已经把脸憋得红通通了:“没想到威尔逊爷爷还有这么童心的一面,我竟从未注意到呢!只是,您为何会得到这么一个可爱的绰号?其中肯定有许多十分有趣的故事,我可以听一听吗?” 卡洛琳的语气虽是商量,却依然带着质疑,使得马丁不讲也得讲啊!而这正合马丁之意,因为,只要能够引起卡洛琳的兴趣,他就还有机会留在研究所里,因而,他不遗余力地把故事讲得更加精彩一些。 马丁把‘酒精擦地’产生的深远影响以及后来的诸多巧合,为卡洛琳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 他内心里殷切期盼着卡洛琳能相信这些说词,从而不再怀疑他的身份,最好就此翩然离去、再也不回来。 因为,研究所还有最后一项最为关键的实验正等着他把‘好运’送去呢!他实在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迫离开研究所。 听完故事的卡洛琳,恍然说道:“我们研究所在对新材料、新技术应用方面所取得的成果,实在太超前、太不可思议了,有关这方面的论文也是我翻阅最多、研究最仔细的,因而,我才发现分属于不同项目组的实验论文上的署名竟然都有您的名字。 可是,您的名字却只在署名之末、不受重视,由此,才使我以为研究所存在不可告人的黑幕,譬如处处打压一位了不起的全能人才,我因怕埋没了您的不世才华就特意将此事告知父亲,只是,父亲却对威尔逊爷爷的人品有着万般信心,让我不必为此操心。 我虽然也十分信任威尔逊爷爷,但我仍然控制不住满心的强烈好奇,刚刚毕业就央求父亲让我以实习生的身份进入研究所,一是为了能与尊敬的人一起工作,二就是想看一看研究所到底有没有埋没人才的事情发生,我很高兴这只是一场误会,我最钟爱的研究所仍一如往昔干净纯洁。” 马丁连连摇手,语气则极其肯定:“威尔逊先生对待研究所成员就像对待家人一样,其中也包括我,我们也都十分敬重威尔逊先生。您只需待一段时间就会知道我们有多么团结、多么可爱了,研究所绝不存在任何黑幕。” “听您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本来就是嘛,一个取得如此众多伟大成果的团队必然也是一个令人真心喜爱的团队,是我多虑了。非常感谢您让我了解了这些事情,我就不打扰了,再见!”卡洛琳向马丁挥了挥手,随后款款地走出了马丁的办公室。 望着卡洛琳慢慢离去的曼妙身影,马丁不仅没有任何流连之意,反而顿升如释重负之感,他急忙摆手,满脸微笑地道别:“再见!” 可当马丁以为已经顺利过关而不必再为此事困扰,又可以专心于赋予‘好运’的工作时,卡洛琳那即将走出房间的身子突然一转,在侧头的一刹那,马丁看到了卡洛琳嘴角那一丝不易被察觉却别有深意的笑意。 很显然,这个美丽的小狐狸根本就没有相信马丁的故事,即使他说的是研究所内所有人都认可的事实,亦无济于事。 马丁感到一丝沮丧,他虽然早有被人拆穿的准备,却没想到竟会来得如此突兀,不过,他也为兰登和波林感到非常开心,因为,他们的后代继承了他们的聪慧和狡黠,想到这儿,马丁也不再沮丧了,甚至还有些欣慰呢! 其实,稍微多想一下就知道了,这世间哪会有如此多的巧合、又如此密集地发生在几乎同一个时间段里?甚至还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将其归于幸运上,那也太能扯了吧! 马丁也知道罗织这么多的偶然必定瞒不过有心之人的注意,研究所的研究人员或因沉浸于实验而无暇细想,也可能是‘身在此山而不识山’的缘故,要不然,依照这些人的高智商早就拆穿他了,哪会等着卡洛琳来摸他的底。 事已至此,马丁只有想办法加快威尔逊的实验进度了,就在这两三天里,他必须让威尔逊的实验绕过那些弯路、走上正途,然后,他就会悄然离开、没入人海,如往昔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满怀鬼心思的卡洛琳扑一场空。 在那一瞬间,马丁突然很想找一个平淡平静的地方待一待,就这么决定了。 故乡虽然早已物是人非,但故土亦在、牵挂永存,他又要回返故乡了。 第5章 ‘愚钝\’的威尔逊 三年前,马丁把未来星际飞船的资料拆分开来,将其中最主要的三个部分:发动机、导航系统和外壳材料等资料,分别交给了三个对他来说最有感情的国家—中国、法国和美国。 马丁以匿名方式将未来星际飞船的发动机图纸交给了中国政府,将导航系统的资料寄给了法国最先进的数字研发机构,而外壳材料的研究则被他亲自带来了卡内基钢铁研究所。 这样做肯定会使事情变得既诡异又突兀,亦势必令中、法政府生出无穷地疑惑和猜测,可是,马丁实在别无选择,只因发动机和导航系统不是以人类现有的知识能够理解的,完全没有办法如引导金属实验这样按部就班去做。 因此,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偷懒的法子,直接将图纸和理论一股脑全部丢给了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脑袋,让他们头痛去吧! 未来的星际飞船还包括其他很多构造和部件,诸如武器、结构、能源供给等等,马丁又将这些资料分别交给了俄罗斯、英国、德国、印度、巴西等制造能力相对较强的国家去做。 马丁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人类间无休止地争斗,他认为争斗、战争都是人类受制于自身兽性的自我禁锢行为,亦是人类固步自封的枷锁,为了打破这副枷锁,他选择了最直接的做事方式,那就是强行撮合世界各国的大协作。 而他的目的很单纯,就是希望以此推动世界各国间相互合作、相互理解、共同进步,亦希望人类走出地球、进入深空的首艘航天器是集全世界大合作的产物,更希望这艘未来星际飞船是人类大融合的开始。 自上古人类对精神世界追求的失落,到人类对物质世界的开发和发展,人类演化方向的变化曾使马丁一度感到担忧,不过,通过观察人类近几百年来在物质领域取得的、突飞猛进式的发展,他已不确定人类向物质世界的发展到底是对、还是错了,或许人类在物质领域的发展真能推动人类的演化和进步呢! 所以,他不仅没有试图改变这个方向,反而想方设法地极力推动它,要不然,他也不会用如此直接的方式直接干预人类社会本应自然的演化步伐了。 威尔逊研究的目标是将暗(阴)粒子融合入钛钴镍铁等多种金属合金的理论研究,这项研究是在研究所之前已经取得实质进展的几项研究基础之上开展的,还只属于纯理论的研究阶段。 阴粒子的存在虽然已经被科学家确切证实,但在被大气严密包裹的地球上却几乎无法找到它的踪迹,更别说利用它了。 对于现阶段的人类来说,只有在月球上才能获得极其稀少的研究机会,要想开展实质的实验则只能寄希望于深远的外太阳系空间。 因此,这种纯理论性的研究本不会成为研究所最重头的研究目标,只是,威尔逊却在马丁有意地引导下,一步一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这个课题面前。 实际实验虽仍遥遥无期,威尔逊却已经完全沉迷在对阴粒子利用的种种幻想当中了,他发誓要为人类找出利用阴粒子的理论依据,并以此推动人类对外太空的探索。 马丁之前促成的那几项研究的最终目标,其实就是为这最后一步做得铺衬,只有融合了阴粒子的钛铁等金属合金制成的未来星际飞船外壳,才能承受得住在突破光速之前以及在阴物质空间飞行时必须承受的可怕压力和惊人温度。 而且,未来星际飞船必须有磁场做保护,这种既可承受高温高压,又能形成磁场护罩的金属事关人类的未来,其意义和价值皆极其重要,威尔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热情正是马丁看好他的原因,只是,威尔逊这个小老头实在太没有灵性了。 马丁一次又一次把咖啡和牛奶小心翼翼地倒进他的杯子里,并让咖啡和牛奶以太极图的样式交融、汇合,然后再郑重其事地递到他手中,就是为了提醒他阴粒子与阳粒子之间需要相互交融、再循环,直至达到完美的平衡,然后,再通过电磁制约使之彻底固化,这样得到的钛铁合金才是平衡和稳定的,而不是试图把阳粒子全部替换成阴粒子,使整个钛铁合金变成以阴粒子组成的阴物质。 威尔逊的构思根本不可能实现,至少在现阶段的现实里根本无法实现,因为,他想要的纯粹阴物质是属于纯精神领域的事物,那不是马丁想要现在就交给人类的东西,只有阴阳物质完美结合的金属,才是人类现阶段最理想的、也是最容易利用的材料。 可惜,每次马丁将咖啡递到威尔逊面前时,他都会漫不经心地接过去,然后一面专心思考,一面拿起勺子将马丁精心制作的咖啡和牛奶形成的太极图搅散掉,有时候还会上演‘再来一杯’的戏码。 每当这时,马丁就会被气得牙根生痛,甚至曾想过将他那半秃的脑壳生生按在咖啡杯上,扳开他的眼皮,让他仔仔细细地看清楚那幅太极图。 再过几天就到纪念日了,今年的纪念日应该可以在故乡过了吧? 马丁不知道卡洛琳那个小狐狸什么时候会再来找麻烦,反正他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耽误了,无论如何也要让威尔逊尽快搞清楚研究的方向,应该在哪儿。 其实,马丁一直都怀疑威尔逊是故意躲避他暗示的,因为以威尔逊的聪明绝不会比卡洛琳后知后觉,但也不排除威尔逊太过专注于研究而忽视了身边事物的可能性,只因,威尔逊时常与马丁开玩笑,希望马丁能够带给他好运。 马丁却只能满怀闷怒,还得满脸微笑地否认‘幸运之神’之名,而他心里却早就炸了锅,更恨不得用力地敲威尔逊的脑门,告诉他的幸运,就在咖啡杯里。 令马丁感到意外的是,他竟风平浪静地过了好几天,原因很好笑,那个叫卡洛琳的美丽小狐狸现在正疲于应付热情的追求者们,对他暂时还无暇他顾。 不过,马丁十分确定卡洛琳并未打消对他的疑虑,给他留下的时间已不多了,只希望卡洛琳能晚一点儿再来找麻烦,以给他完成心中之愿的机会。 只是,事情的进展却并不如马丁所期盼那般顺利,威尔逊这段时间也一直都在忙着那些对他来说并不专业的事情,那就是不停地开着各式各样的会议。 每当看到威尔逊去开会时那一脸的无奈,马丁亦不免泛起无奈,既是对威尔逊的同情,亦是因没有机会接触威尔逊而生。 威尔逊喜欢安静的思考环境,他宁愿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翻阅那堆比人还高的资料,就算一连待上两天两宿也不嫌累,却绝不想跟一群争名逐利之人坐在一起,聊一些有关效益、有关股价的东西,哪怕只是十分钟也不愿意。 只是,这段时间的会议却是威尔逊必须参加的,因为,总部正在讨论寻找恰当的时机,将这几年来,研究所所取得的各项伟大成就逐步公布出去,并使之转化为巨大的效益,这需要威尔逊的专业意见。 马丁虽然十分急切,却也只能等待会议讨论出结果、威尔逊重返研究岗位以后,再想办法使威尔逊尽快取得成功了。 而他一直觉得这段时间的平静氛围,很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或许一场猛烈的暴风雨已经在悄悄酝酿当中,并很快就会波及到他了。 第6章 卡洛琳的烦心事 对马丁来说,大多数时候的分别,其实就是永别。 每一场分别几乎都是一场苦酒,每一次离开都会给他的心灵留下淡淡的伤痕,日积月累之下,即使强大如马丁也总生欷吁之情。 来到研究所这几年里,一直都有罗德里格斯和托马斯等热情而友善的小伙子陪伴,使他那久已平静无波的心灵逐渐热络了许多,只是,自从那天与马丁见过面之后,罗德里格斯和托马斯等人已连续三天都没来找过他了,这在以往是绝不会出现的事情。 因为,罗德里格斯最喜欢往马丁这儿跑了,他常说马丁的办公室十分安静,特别便于他进行沉思,然而,这家伙每次来都只是为了偷懒,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和马丁吹牛打屁,马丁是最好的听众,从来不会感到任何不耐烦。 这三天来,罗德里格斯虽然没来找过自己,马丁却总能看到罗德里格斯忙碌的身影在研究所里窜来窜去、忙里忙外。 有一次,甚至还见到他抱着一大束红玫瑰跑去了研究所一角的实验室,想必这家伙正沉浸在对那位狡猾似小狐狸的美丽女士的追求当中吧?却不知,他所期待的恋情进展得如何了? 正想着罗德里格斯追求爱情的事情,门外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砰’的一声,马丁办公室的门就被人踢开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罗德里格斯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然后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了习惯的位置上。 这家伙进门从不敲门,用手推门的时候都屈指可数,马丁十分肯定办公室的门总有一天会毁在罗德里格斯的脚下。 罗德里格斯垂头丧气地窝进沙发里,没精打采地长吁短叹着,在他身后,鱼贯而入的是与他一样斗志全无的‘狐朋狗友’们,托马斯、米勒、安德森一个也不少。 马丁笑眯眯地望着这群往日热情如火、而今却似霜打之枯叶的小伙子们,心知他们的追爱行动受到了重挫,觉得有必要为他们打打气、鼓鼓劲了,毕竟,这对他们是双赢的事情嘛! 马丁微笑问道:“诸位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之消沉,全都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罗德里格斯勉强挤出一个怏怏不乐的苦笑,低头悲叹:“我最、最亲爱的马丁啊!我失恋了,你能安慰安慰我吗?上帝啊,我的卡洛琳怎可能会有男朋友啊?她还那么年轻,又是那么美丽,怎就非要想不开找个男朋友把自己死死捆住呢? 难道她不知道,她的白马王子一直都在这里等着她吗?我的天使啊!我的爱啊!” 马丁不再理会捶头顿足的罗德里格斯,扭头向托马斯问道:“罗德里格斯追求卡洛琳小姐的行动受挫了?是因为卡洛琳小姐已经有了男朋友?这确实让人感到很遗憾呢!” 托马斯还未说话,安德森已抢先说道:“岂止罗德里格斯受挫了,我们全都受挫了。 卡洛琳小姐是我们研究所内所有未婚男士集体的梦中情人,为了追求她,我们之间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斗’,可是,却因我们彼此间势均力敌、不分伯仲,久久无法分出胜负,白白耽误了整整一天追求卡洛琳小姐的机会。 为了我们彼此间的情谊和团结,我们为此制定了一个一致同意并全都接受地公平追爱方法。 我们以每个人名字的第一个字母为序,排好了一个追爱时间表,然后,我们就按照这个时间表轮流给卡洛琳小姐送花、示爱。 我们还曾起誓约定,无论卡洛琳小姐最终选择了我们当中哪一个为伴侣,落选者都必须献上最真诚、最真挚的祝福,不得反悔。 今天,轮到我第一个去向卡洛琳小姐献花、示爱,卡洛琳小姐却没有再以微笑和沉默相待,卡洛琳小姐态度的转变,使我以为她已被我的真情感动而产生了情绪上的变化,却没想到,卡洛琳小姐竟然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当面婉拒了我的鲜花和真心。 她怎忍心对我说那样的话啊?难道她不知道这会令我心碎吗?我的心被她偷了去,又被她狠心地摔落地上,碎得四分五裂,再也不是完整的了。” 马丁对安德森的了解并不比对罗德里格斯和托马斯少,研究所这帮年轻人都是高智商的天才,他们的情商或许赶不上他们的智商,却也不遑多让。 安德森此刻的心情的确十分失落,但也不至于悲伤至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只是借助这种夸张的情感表达,以调节心情罢了。 卡洛琳非常重视这个研究所,可以说,研究所里的每一个年轻人都是她的巨大财富,这就是她为何会与这帮年轻人虚与委蛇好几天的原因吧? 卡洛琳之所以当面婉拒安德森的追去,正说明她已经不耐烦了,也就是说她要来找马丁的‘麻烦’了,马丁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马丁敏锐地嗅到了这股‘危险’气息。 只要有人多骚扰卡洛琳一天,他就能多等待威尔逊一天,为了牵制卡洛琳,马丁必须推波助澜,让这帮年轻人的追爱行动继续下去。 马丁哈哈一声,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我很佩服你们竟能想出这样一个奇妙的办法组团追爱,更佩服你们还能想到按照名字子母排序轮番献爱,这法子好啊,和平竞争,不要战争!” 托马斯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最开始,我和罗德里格斯先商量好,上午由他去帮卡洛琳小姐熟悉研究所的环境和工作场所,下午轮到我去帮卡洛琳小姐熟悉研究所的制度以及作息时间,谁知安德森和米勒竟半路杀出来,也要求加入对卡洛琳小姐的追爱行动中,还说追求卡洛琳小姐应该是研究所内所有未婚男士的权利。 经过杂乱无章地送花、示爱的一整天,大家都觉得继续这样下去,不仅会影响我们本来温文儒雅的气质和彼此间珍贵的友谊,更会使卡洛琳小姐看不到我们优秀,从而导致大家全都成为失败者。 经过一番谈论之后,我们一直决定按照名字的首字母顺序排出了这个示爱时间表,谁曾想这个约定才刚刚实行两天,卡洛琳小姐就扔出来这样一个晴天霹雳,现在,我们已全部沉浸在痛不欲生的境地而无法自拔了。” 马丁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他面带真诚的微笑,不着痕迹地‘挑唆’着一众失去斗志的年轻人:“我只听说过‘男未婚、女未嫁,缘分即未尽’的说法,却从未听说过有了男朋友就不能被追求的说法。 诸位都是极优秀的人才,也必然是极优秀的伴侣,难道卡洛琳小姐不配拥有诸位这样的优秀伴侣吗?难道卡洛琳小姐有了男朋友,诸位就不能继续追求她了吗? 我认为卡洛琳小姐应该拥有更好的选择机会,我还认为真爱就要无惧任何艰难险阻,你们认为呢?” 听闻马丁的话,年轻男士们的斗志顿时重新焕发,每个人的脸都像是一只只放光的电灯泡,士气高涨,并充满了希望和决心。 其实,罗德里格斯这几个小伙子确实很不错,他们当中无论谁都能配得上卡洛琳,马丁亦真心希望他们中有人能够成功追求到卡洛琳,所以,马丁完全没有因自己的‘挑唆’行为,使得卡洛琳的男友多了许多情敌而感到丝毫愧疚。 恍然大悟的罗德里格大喊道:“对啊!男未婚,女未嫁,我们怎就放弃了希望呢?怎就全都泄气了呢?一点点儿小挫折算什么?我发誓一定要抱得美人归!我的天使,等着我啊!” 安德森也高声喊道:“什么男未婚,女未嫁!就算我的天使已经与哪个丑八怪结了婚,我也会排除万难将她救出苦海,为了我的爱人,为了我的爱,冲呀!” 托马斯仿佛打了鸡血:“马丁不仅是幸运星,更是最伟大的哲人,我这就去拯救卡洛琳小姐!” 米勒则一声大叫:“我的爱,我来啦!”说完,就冲出了马丁的办公室。 马丁无声地挑了挑大拇指以示鼓励,还添油加醋地说道:“加油,冲吧!诸位。” 第7章 聪慧的威尔逊 新的一天开始了,威尔逊也总算脱离了苦海。 马丁更早早就来到了研究所,还将威尔逊所有的研究笔记全部收了起来,已然做好与威尔逊摊牌的准备。 威尔逊笑呵呵地推开了研究所的大门,能够脱离苦海,再次回到自己熟悉且舒心的环境,绝对是极开心的事情。 因此,从步入研究所起,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但当他惊讶地看到自己那变得异常干净的实验桌,还有一个绝少会在八点半之前到达工作岗位的保洁员时,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威尔逊略显紧张地看了看马丁,又急忙隐去那丝紧张,还故作轻松地笑问:“亲爱的马丁啊!你怎么把我研究所需的笔记和资料全都收了起来? 我现在急需那些东西好使自己摆脱那无休止的会议所带来的烦躁感,以求尽快投入到愉快的研究工作当中呢! 请将它们拿出来吧!我的时间很宝贵,再过不久,我的研究就会有重大进展,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哈!你不知道这些天来我到底有多么心累,让那些枯燥无比又无聊至极的事情耽误了如此多的宝贵时间,实在是对生命的最大亵渎啊!” 说完,威尔逊故作寻找物品状不断翻找办公桌旁的那堆文件,而眼睛却偷偷瞅着马丁。 马丁没有回答他,指了指一旁的办公椅:“威尔逊,坐吧!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认真地谈一谈了。” 听闻马丁十分不礼貌的称呼,威尔逊本来喜悦的眼神忽然暗淡下来,却未因马丁直呼他的名字而表现出任何气愤神情,反而一副怅然若失、落落寡欢的模样。 马丁不由得暗暗点头,这个看似迷糊的小老头其实根本就不迷糊,他只是一直在装迷糊而已。 谁敢相信一个清洁工竟能与一位伟大的物理学家没有隔阂的聊天,甚至还能聊得十分投机,其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 可是,一直以来,马丁和威尔逊之间的交流就是如此自然而顺畅的,甚至于整个研究所的成员全都没有察觉这有什么违和。 马丁虽然活得够久,但其本身并非智商超群的天才,而他早已厌倦借用那超凡的感知窥探他人想法了,因此,他不能彻底了解研究所这些平均智商超越一百三的怪物们的真实想法。 故而,他虽怀疑自己的身份早已被拆穿,却只是凭借几百年的生活经验观察、思考得出的结论,并不能确定。 现在证实了,那个没有任何质量的小谎言,确实瞒不过威尔逊这颗聪明的大脑。 或许,不仅是没有瞒过威尔逊吧?整个研究所那群拥有绝顶聪明大脑的高智商人类,根本就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角色,既然威尔逊能够心知肚明的装糊涂,其他人想必也一样在装糊涂了。 也许,这里也只有马丁自己还自认为没有人知道他的伪装吧?想到这儿,马丁那张老脸不由得因尴尬而泛起了一丝微红。 其实,只要他愿意,马丁可以对发生在周围的任何事物做到无所不知,只是,‘无所不知’却是一件令人十分厌恶的能力。 只因人类的本质是自利的,即使亲如父母、子女也一样会生出许多出离的念头,如果一个人时时都‘无所不知’,那他只会被抑郁和困扰团团包围、深深淹没,因而,马丁宁可活在修饰过的世间,也不愿‘无所不知’。 由于,马丁不愿窥探他人的想法,他就只能如常人般依赖自身的认知和天赋揣摩人心了,自然就会像常人一样被种种假象给迷惑了,犯一些常人都会犯得错误也在情理之中。 再说了,就算身份被怀疑又能怎样?只要双方心照不宣,那就没有任何问题。马丁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威尔逊没有让马丁失望,只听他开门见山却语带不舍地问道:“您是不是要离开了?” 好在马丁刚刚已经想通了,若不然必会被威尔逊的突然反问,搞得一脸惊讶而更丢了脸面,于是,他故作深沉、语气平静地问道:“你为何会有此一问?” 这时,马丁和威尔逊对话的身份位置完全反了过来,威尔逊对马丁用上了敬语,马丁反而直呼威尔逊为‘你’,而他们的表现却毫不突兀,全是顺理成章地自然。 威尔逊的情绪十分消沉,他看似答非所问却努力向马丁解释道:“其实,在很早之前,我就对您的身份有了怀疑以及各种猜测,直到布朗的研究成功以后,我才真正窥探到了您的神秘。 布朗在实验刚成功之际就找到我,说他的实验突破绝非巧合,坚信那是您赐予他的美味果实,因为您总在他的实验陷入停滞的时候,才会找借口进入他的实验室,每次您去过之后,他的那些实验数据就会发生细微地改变,就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地变化,逐渐将他引导着一步一步取得了成功。 布朗坚称您才是金属蛛丝化研究成功的缔造者,他极不愿无耻地占有您的成果,并要求我将一切公布于众。 而我却对布朗说,马丁先生之所以隐藏身份来到研究所、并帮助他实现金属蛛丝化的研究,一定是不想让世人知道他的存在,这才通过他和我、以及研究所的其他研究人员来让一件件伟大的发明诞生,以便为人类服务,马丁先生这样做肯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难道我们可以因为自己那狭隘道德准绳的约束而拒绝马丁先生的好意吗?为此,我们甚至于想要迫使马丁先生不得不离开研究所而使那些可能改变人类进程的伟大发明蒙尘吗? 不能!我们真正应该做的、也是必须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帮助马丁先生实现他的构想。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将能学到那些超越了现在人类知识几百乃至上千年的伟大知识,然后,我们再将这些知识用以为全人类服务,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相对的,拒绝马丁先生就是在对全人类犯罪,就是在做最愚蠢之极的事情啊! 最终,布朗被我说服了,但他依然坚持不管以怎样的借口都必须在论文上署上您的名字,我亦不得不屈服于布朗的执拗,同意他在论文上署上您的名字。 其实,卡特等其他四项研究的负责人对您的存在和您对他们的帮助同样心知肚明,只是,出于一些物质上和名誉上的诱惑,使得他们并没有如布朗那个顽固家伙那样逼迫我,但他们仍然一致同意在论文上署上您的名字,借口嘛,就是您为他们带来的好运。 我很惭愧!我其实早就知道,您一直都想要让我的研究尽快有所突破,那杯咖啡……,我一直都不敢看! 您不会相信,我躲它躲得有多么辛苦,那种既想痛痛快快地看个透彻,又拼命忍住不看地不舍,实在令人难舍。 只因我总在想,在得到您的帮助而研究成功的诸多成果基础之上,再通过自己努力,我不信不能凭自己的努力获得成功。 我这样做的原因绝非为了声誉或前途的私心,亦或其他任何基于利益的原因,我只是将自己当成是您最没用的弟子,不想让您对我失望,可最终,我还是让您失望了。马丁先生,对不起!” 听到这里,马丁也震惊了。 马丁怎么也没想到结果竟是这样一种情况,他一直觉得威尔逊会对此有所察觉,可是,布朗那个看起来总是木木呆呆的、常常沉迷于实验的精瘦小老头,应该只会专注于理想和实验,绝不会关心周围的小小细节,更不会怀疑他。 谁能想到,那个总是一脸木讷表情的小老头胸中却藏着一颗极其细致而敏感的心,更让马丁感到震惊的是威尔逊竟一直以他的弟子自居,而且,还以不使他感到失望而不懈努力着。 马丁无比感慨地叹声说道:“不必妄自菲薄,威尔逊!你没有让我失望,你是我所接触过的人中最为勤奋认真、最为严谨聪明的一员。 我并没有如干预其他研究那样去引导你,只因你已凭自己的努力完美地解决了大多数难题,我深信假以时日,这个阴粒子与钛铁等金属合金相融合的理论研究,一定会在你自己的努力之下取得彻底成功。 今天,我本来是想与你摊牌的,但现在我却改注意了,我决定不再强逼你接收那些资料,你的研究仍由你自己完成。” 威尔逊示意有话要说,马丁却压了压手:“放心吧!我已经将所有数据存放在一个独立的存储器里,它就躺在你办公桌左侧的抽屉里。 说实话,我真心希望你能有自己的思路,用更加科学的方式完成研究,因为世间万物并非一成不变的,谁又能肯定你研究出的东西比不得我将要给你的呢?让我们一起期待吧!” 顿了顿,马丁又道:“正如你所料,我要离开了,离别之前,我要你牢记一件事。今后,无论你在何时何地,又研究出了何等伟大的成就,我都希望它们不被用于战争,尤其是人类之间的战争。 我知道将这些事情强加给你,有些太难为你了,可是,我早已打定主意不再过多地直接干预人类世界的运作,而我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人类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将自身一步步带入毁灭深渊,所以,我就只能寄希望于你以及愿意受我影响的人了。 你可能会觉得我的要求有些不切实际,只因,以你现在的地位来说确实人微言轻,并没有左右政治走向的能力,不过,你肯定也知道你的研究价值有多大。 相信我,它不仅会改变人类社会的进程,更会给你带来极高的地位和无尽的权利,善加利用这些东西,正确引导人类的道路吧!” “言尽于此,珍重了!”马丁轻轻地揽了揽威尔逊的肩头,然后,在这位白发半秃老人的低声垂涕中安静地走出了办公室,又轻轻地带上了门。 随后,这个让他安静地待了整整三年的研究所,在他身后渐渐消失于夜幕当中。 第8章 又来了一个‘麻烦\’ 马丁端起酒杯,刚送到嘴边又停了下来,一想到满头白发的威尔逊哭得像个孩子的情景,他就忍不住一阵唏嘘,惆怅也更长了。 见惯了生死,也习惯了分别,马丁的心早已伤痕累累,因此,他一直习惯于将心藏在一层厚厚累积的‘冰霜’之后,这些‘冰霜’就像是他心灵的盔甲,将他的情感保护得很好。 今天,威尔逊的万般不舍使得这层坚冰悄悄融化了些许,不过,也用不了多久,融化的冰霜就会再次累积起来、或许会更厚,只因心伤、心痛之苦实在已令他不堪忍受矣! 在马丁的一生中,很少有机会与人这样分别,多数离别都是轻轻地走、静静地离,尽量不带走任何思念,因为,所有带着牵挂的分离都像逝去之秋风,会带来丝丝凉意,亦会给他的心灵留下愁痕。 马丁浅浅地喝了一小口杯中那泛着琥珀光泽的威士忌,却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从第一次接触威士忌到现在已有三百多年了,而他还是习惯不了威士忌的猛烈。 要说最好喝的酒,还得是小时候偷喝母亲亲手酿制的米酒,那种甜甜的味道带着家的气息、带着对父母、兄长的不舍回忆,令他久久回味。 马丁的酒量十分有限,这还是历经数百年才锻炼出来的,所以他很少喝酒。而每年这个时候,他总会为自己留出足够的空暇时光,然后,独自一人喝着那对他来说并不美味的酒浆,悠悠回忆着那远逝的时光。 至亲好友的身影一个个出现,母亲的慈祥温柔、父亲的严厉期望、肖恩父亲和科西嘉叔叔为自己的牺牲,以及虽是弟子却亲如兄弟的至交好友,挚爱蜜雪儿的倩影更历历在目。 还有许多许多的人、很多很多的事,全都在脑海里幻现又幻灭,使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怅然长叹。 哎!往事已逝,只留追忆。好在,他还有仅剩下的希望没有破灭,可是,遗憾的是他暂时无法去追逐那丝希望。 马丁用力将满杯的酒液一下子倒进口中,任那股辛辣的滋味弥漫于口腔之内,并慢慢品味其中之味道,以此来祭奠忧伤的思念,谁料这一口酒还没来得及全部咽下,包厢的门却被人推开了。 他来到这个会所,要了这个包厢,点了两瓶烈度威士忌,之后,就告诉服务生不再需要其他服务了,怎还会有人不敲门就闯进来? 他有些狐疑地望着推门而入的服务生,还未等他开口问询,卡洛琳就像一只觅食的‘小狐狸’将一颗小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 卡洛琳看到马丁的表情就像遇到了多年未见的好友般热情,根本不给马丁拒绝的机会,便面含不怀好意的微笑,悠然自得地踱进了包厢,而其身后,一位与她美得不分伯仲,却不同于卡洛琳的聪慧活跃,而是散发着知性美的漂亮女士也一同走了进来。 安妮杜邦是美国十大财团杜邦家族的继承人之一,也是卡洛琳最亲密的好友,马丁对安妮的了解,就如对卡洛琳的了解一样明了、一样熟悉。 安妮的大名曾多次见诸于报端,只因这位以善于推理、沉着冷静而闻名的美丽女士刚刚进入警队不久,就凭那独特的洞察力破获了数桩多年悬而未决的案件。 这是一位仿佛荷花仙子般的可人儿,却也是一位不好招惹的美人儿,使马丁不由得升起‘又来了一个麻烦’的念头。 安妮的步伐轻快而有力,极富节奏感,仿佛一只伺机而动的美丽花豹,随时都能跃起捕猎,不愧为比兹堡市最富魅力、最有前途的警官。 马丁微笑起身,迎接两位丽人缓步走进来,并向卡洛琳微笑说道:“卡洛琳小姐又一次不请自来了,却不知又有何事相询呢?” 马丁的问候总算引起了紧跟在卡洛琳和安妮身后的服务生的注意,服务生忙指着安妮,向马丁解释道:“这位女士是一名警官,在她的要求下,我未能提前通知您,就将她们二位带来了,请您原谅。” 服务生虽在向马丁解释,眼睛却根本没看往马丁,他之所以跟着卡洛琳和安妮而来,好似也并非为了得到马丁的谅解,因为他已经被眼前这两位丽人的美丽容颜迷了心窍,即使已经把话说完了,仍如一根木桩似的呆立当场、毫无离开之意。 马丁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笑道:“没关系,她们是我的朋友,你去忙吧!还有,为我把这个包厢留到天亮!”马丁已敏锐地察觉到今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服务生下意识地‘噢’了一声,随后才慢吞吞地、满心不情愿地走出了包厢,关门时仍显得有些迟疑,仿佛在等马丁回心转意叫他回去,更恨不得与马丁互换身份、取而代之,岂不知,马丁与他有着相同的想法呢! 卡洛琳和安妮联袂而来,就是想要将马丁的底细全部抖露出来,今晚,不说谎是很难平静地离开了,可是,说谎又有违他的道心,真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啊!若能与服务生互换身份该多好,马丁如是想。 “真不知我到底做了什么事情,竟使得卡洛琳小姐特意邀请了这位美丽警官来审问我,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些论文上署了我的名字,就使您如此疑虑重重?” 马丁问得开门见山,卡洛琳好像也不准备遮遮掩掩,她卸下了虚伪的笑颜,面带不屑地撇了撇嘴:“这几天里,我从研究所那几个无聊男人争奇斗艳的谈话中,对你已有了更加深入而确切地了解,你无亲无友、无家无室,生活重心只是居住地和研究所的两点一线。 偶尔,你会和那几个无聊男人去酒吧喝喝酒,却从不涉及风月场所,看似清清白白、简简单单。 但是,经过安妮的仔细推理和慎重判断,我们得出一致而肯定的结论,你绝不是如此简单的保洁员,更不是什么‘幸运星’,我们已然认定你就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派来的商业间谍。 而今,你的身份和阴谋已被当面拆穿,赶紧老实交代你所犯下得一切罪行,以换取我们的宽恕吧!” 马丁淡然一笑,问向站在一旁的安妮:“这位警官就是安妮小姐吧?请问,您是如何断定我对研究所心怀不轨的,甚至还是商业间谍?难不成,卡洛琳小姐将一些可以证明我是商业间谍且十分有力的证据交给了您?” 安妮先是略显责备地看了卡洛琳一眼,接着,用清亮而沉稳的悦耳声音道:“请您不要误会,马丁先生!我们并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您就是商业间谍。 我只推定您绝不只是一名对研究所无关紧要的保洁员,而卡洛琳则认定一个人故意隐藏真实身份,甘愿以保洁员的身份混入研究所,必有所图,几乎已等同于商业间谍。 卡洛琳的性格急如烈火,又对家族事业极富责任感,生怕您已经做了或正在做损害研究所利益的事情,故而才邀我一同前来。 而我虽然无法断定您就是商业间谍,却不排除这种可能,因此,您必须向我们证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尤其需要证明不是商业间谍才行了。” 马丁仍笑容不减道:“如果我是商业间谍,两位会怎样对待我?如果不是,又会怎样?” 安妮轻轻地拍了拍满脸怒意的卡洛琳的手臂:“如果您真是商业间谍,还请您交出所有得自于研究所的资料,然后自行离开,我们绝不再追究。 如果不是,我几乎可以断定卡内基钢铁研究所这几年所取得的各种惊世骇俗的研究成果,必与您有着密不可分、甚至是至关重要的关系。 那样,您就是卡内基钢铁研究所最大的功臣了,我们当然会无比真诚地向您道歉,并盛情挽留您了!” 安妮的话里软中带硬,表面上虽然假定马丁可能是卡内基钢铁研究所的最大功臣,但她内心里却与卡洛琳一样已经把马丁认定为商业间谍了。 卡洛琳与安妮大不同,毫不掩饰内心的真实意图,她扬了扬紧握着的秀拳,算是给予马丁的示威、警告:“先让你认识一下安妮吧!安妮是匹兹堡市最有前途的女警官,上警校时就曾获得过全校空手道冠军,刚刚毕业就凭借超凡的推断能力帮助警局破获了数桩大案,在安妮面前,你的任何秘密都别想藏住。 我承认你不像坏人,要不然我早就报警抓你了,也就不需要邀请安妮一起来审问你了,因此,你千万不要心存侥幸,赶紧老实交代所有底细。 其实,即使你真是商业间谍,只要你做的事情可以挽回,我也会保证绝不为难你,你就不要反抗、伪装了。” 试想一下,除了威尔逊正在进行的研究以外,研究所其他的研究成果皆已进入实质生产阶段,如果马丁真是商业间谍并心存恶意,那些研究成果的资料想必早已落入竞争对手的手中了,而现在却从未听说有哪家钢铁企业拥有卡内基钢铁研究所一样的研究成果,故而,足以证明马丁并非商业间谍。 但是,如此以来,马丁不就成了研究所的最大功臣了吗?这对卡洛琳和安妮来说,简直是再荒谬不过的事情。 所以,她们宁可相信马丁是还没有损害研究所利益的商业间谍,也绝不接受这样的结论,而这个难以解开的矛盾,正是她们对马丁言重手轻的主要原因。 第9章 神奇果酒 说谎,违背道心,说实话,又将是地动山摇的后果,马丁有些犹豫了。 他看了看神情坚定的卡洛琳和安妮,略一沉吟,仿佛一下子放下了全部顾虑,心态亦随之放松不少:“好吧!既然你们要听我的解释,那我就解释解释吧!不过,你们却需要陪我喝杯酒才行,喝过酒,我保证把二位想要知道的答案一五一十地说个清楚,如何?” 安妮和卡洛琳互视一眼,虽满心都是疑惑,却也只能接受马丁的要求,就整齐地点了点头。 卡洛琳听到有酒喝,脸上顿时带上了笑意,身子微微欠起,语气轻快地说道:“可以是可以,只是安妮不能喝烈酒,我也不太喜欢喝太烈的酒,而且,必须由你请客噢!” 安妮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只见她轻摇着头说道:“你还敢喝酒?见酒就喝,沾酒就醉,什么事儿都耽误了,难道你已经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吗?” 卡洛琳缩了缩脖子,又吐了吐舌头,嘿嘿干笑两声:“我们要是不陪他喝酒,他就不会告诉我们底细,我这也是为了把事情做好嘛!” “二位不必担心,我这里有一坛甜甜的果酒,很难把人喝醉的。不过,我须先声明这坛果酒是我亲手酿制的,二位若是信不过我,那就只能与我一起喝这种烈度的威士忌了。” “吓!你还会酿酒啊,太不可思议了。快!赶紧把你酿的果酒拿出来,让我好好品尝一下。”卡洛琳大叫着从沙发上猛站起来,满脸急切的神情将她那好酒贪杯的本性展露无疑。 安妮无奈地暗叹一口气,伸手将卡洛琳轻轻拽回到沙发上,平静地望着马丁:“您的果酒在哪里呢?请拿出来吧!”说话间,她的眼睛一直紧盯着马丁的脸,显然并不信任马丁,试图从马丁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马丁完全不在意安妮的戒备,只见他把手沉到酒桌底下,弯腰作势,做出正在取拿东西的样子,随后两只样式古朴的陶泥坛子突然凭空出现在他手上。 原来,这两只陶制酒坛刚才根本就不存在于这间包厢里,确切地说,根本就不在人类已知的世界里。 马丁曾经在一个极特殊情形下,发现了一颗极特殊的星球,他还在那颗行星上发现了一种由阴能量和阳能量一起作用组成的特殊晶体,这种晶体内部的阳、阴能量既相互排斥又相互吸引,已然达到十分奇妙地平衡,却又会散发出对人类精神有着莫大好处的特殊能量。 马丁重返地球时,锚定的回归点正是他在非洲的故地,从而,使他惊奇地发现那些他亲手酿造的果酒,竟有好几坛离奇地储存了数百年而不坏,他便顺手将那几坛果酒送到了那颗行星之上。 离开那颗行星时,马丁将组成自己的‘绝大多数’都留在了那里,有了‘绝大多数自己’的这个锚点,那颗行星俨然成了他的私人空间,而他弯腰的瞬间,正是通过留在那颗行星上的‘绝大多数自己’完成了一次瞬间转移,将仅剩的两坛果酒从那颗行星上取了回来。 马丁将其中一坛果酒先拿了出来,然后轻轻打开酒坛的盖封,一股沁人心脾的幽幽果香顿时弥漫于整个包厢当中。 猛地嗅到这股极度诱人的果酒香味,卡洛琳不自觉地吞咽起了口水,她那可爱的馋模样引得马丁呵呵轻笑,随后又不由得有了些许神伤,只因卡洛琳的率性不仅带着波林的神韵,竟与蜜雪儿亦极为神似,斯人已逝,怎能不令他感到心伤? 马丁取来两只酒杯,为自己和两位女士分别斟满果酒,随后,他举起酒杯向仍沉迷于酒香中而不能自拔的两位女士说道:“我之所以冒昧邀请二位与我一起喝酒,只因今天对我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许多年来,每一个相同的日子里,我都是一个人默默地喝酒、安静地追忆亲友,而今天则有所不同,二位不请自来,又同意与我一同举杯,让我十分开心和宽慰,为了表达我的感激,我发誓将对二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明日,马丁又将再次隐入人群、独自漂泊而去,所以,今日他颇有亮出所有底牌的冲动,就看卡洛琳和安妮这两个小丫头能不能把握住机会,把他所有底细彻底抖落出来了。 而亮出全部的底牌又会让她们二人产生怎样的困惑和困扰,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儿了,谁让这两个丫头非要‘逼迫’他呢!嘿嘿,马丁心底还颇有恶作剧将要成功的得意劲呢! 马丁知道安妮不信任他,他先一口将杯里的果酒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看向安妮,安妮的神情明显放松了,她也举起了酒杯,接着轻轻呷了一口果酒,刚要说话,眼睛却越睁越大,紧接着,她急忙举起酒杯,仔细端详杯中那散发着浅紫色光芒的酒浆,又轻轻呷了一口,才满脸惊讶地问道:“这果酒真是您自己酿的?实在太好喝了!” 好似在迎合安妮,卡洛琳还未等口中之酒完全咽下去,就像一阵风似的将桌上的酒坛抢了过去。 原来,她已经喝完了一整杯的果酒,却架不住琼酿玉液的诱惑,又给自己满满地斟上了一杯,随后又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看到卡洛琳因动作太大而不小心溅落在桌子上的些许酒浆,安妮忍不住露出一丝惋惜,使得马丁不免有些得意了,因为,这只不过是他闲时所酿之果酒,谁料竟引得了两位美丽女士如此之热爱。 马丁对卡洛琳说道:“你可要爱惜点儿喝啊!这果酒就剩下两坛了,喝完可就再没有了。” 闻言,卡洛琳丝毫不掩饰地惊喜大叫道:“两坛?那就是说还有一坛了?一坛都这么多了,两坛绝对够我喝个痛快了,太好了,万岁!” 安妮苦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再去劝诫卡洛琳莫要多喝,甚至还从卡洛琳手中把酒坛夺了过去,准备为马丁重新添酒,马丁却摇手制止了:“果酒留给你们喝吧?我喝威士忌。”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这果酒真的非常好喝,令人欲罢不能呢!”安妮面带微微的羞赧,却怡然大方地为自己把酒满上了。 安妮看了一眼已经沉迷于美酒而无法把持的卡洛琳,向马丁无奈笑道:“卡洛琳从小就最爱喝酒,可她的酒量又极为有限,几乎一喝酒就醉,为了这事儿,我没少操心。只是,您这果酒实在太好喝,令我也感到沉醉,更不要说卡洛琳,然而,我们却并非为喝酒而来的,我们更希望听一听您的故事,那想必会与这美酒一样的香气诱人、引人入胜吧?” “对,对,赶紧说一说你的前世今生。哈哈,喝着美酒、听故事,是我最喜欢做的事儿了。美酒已经有了,就差一个好故事了,你快点儿开始讲故事,要从你这么一小点点儿开始说起哦!” 卡洛琳一面说着话,还一面比划着手势,看她的意思应该是希望马丁从他刚出生开始讲起,这样,她就有借口喝更多的美酒了。 第10章 老古董 马丁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放,身子向后缓缓靠上椅背,视线聚在酒杯的杯沿处,声音带上一丝幽幽之感:“故事有点儿长,请两位做好心理准备,我要开始了。 现代的中国福建省有一座叫邵武的小城,城郊外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站在小山上放眼望去,远处都是连绵不绝的大山……” 马丁刚开口,卡洛琳就马上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你是中国人那就好说了,更别想欺骗我们,因为我和安妮对中国可是非常了解的,尤其是中国古代历史。” 安妮接过卡洛琳的话:“我和卡洛琳自幼就在一起学习、生活,受家学影响,从小便对中国文化十分好奇和向往,为此,我们还曾深入学习过中国古代历史,您要是在此事上说谎,可就真撞枪口上了。” 马丁却不知为何神秘地一笑:“二位对中国历史越是了解,我们的交流就会越通顺,不知二位对中国宋朝历史的了解有多少呢?” 卡洛琳皱了皱眉头:“我知道宋朝的皇帝都姓赵,宋朝好像还分南宋和北宋,对吧?我就知道这些了,其他的问题,你只能问安妮。” 安妮确实很了解中华历史,只见她娓娓说道:“宋朝是伟大唐朝的接替者,却非唐朝的终结者。宋朝太祖皇帝赵匡胤借兵变夺得皇权。在三百多年的统治中,宋朝曾被北方强敌打败,国土被大量抢占。此后,赵朝皇族被迫南逃、重新立国。 历史上,为了将南逃之宋朝与曾经的北方宋朝区分开来,便将其称为了南宋,其实,无论南宋还是北宋皆是宋朝历史的一部分。可惜,宋朝最终还是被北方的蒙古人彻底毁灭了。 中国的历史及文化的延续是对世界文明史的伟大贡献,其过程波澜起伏、令人神往,我一直非常喜欢。” 卡洛琳瞪大双眼紧盯着马丁,‘凶狠狠’地说:“你不会是打算从宋朝祖先开始讲起、盘算着把我们绕晕了,然后偷偷脱身逃跑吧?嘿嘿,你的阴谋已经被我识破了,赶紧从实招来。” 马丁耸了耸肩:“我的确打算从宋朝开始说起,但却不是为了将你们绕晕、再寻机逃跑,只因我的故事必须从那时候开始讲起,你还要听吗?” 卡洛琳猛摇头:“不要!我只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和企图,才不想上历史课呢! 赶紧讲你自己的事情,我和安妮绝对能够分析出你说的话中那句是真的、那句又是假的,别想着蒙蔽过关,你若敢不老实交代,就算你的果酒再美味,我也会报警把你抓起来,到了警局可就不像现在这般轻松自在喽!怕了吧?怕了,就赶紧老老实实地交代。” 说话间,卡洛琳已站起身来,还将双手撑在桌上,使得她的脸距离马丁已不及一尺远,表情则是一副你不说实话就要吃大苦头的故作严肃状。可在马丁看来却仍然像是在撒娇。 安妮则安静地坐在一旁,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显得既优雅恬静又分外迷人。 这俩丫头肯定已经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全都是狡猾的小狐狸。 马丁冲卡洛琳那气冲冲的小脸眨了眨眼睛,咧着嘴笑了起来:“你靠得太近了,呶!嘴角鼓起来的痘痘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了。” 卡洛琳闻言气得哇哇大叫,身子往前一凑,就准备给马丁的脸来一个炮锤,却被安妮及时拽住了手臂,还依然不甘地挥舞小拳头,怒声道:“这几天来光想着怎么揪出你的尾巴了,又加上研究所内那群青蛙的不断肆扰,使我的睡眠质量严重不良,连痘痘都鼓出来了,这全都赖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啊,要不是你怂恿那帮青蛙来肆扰我,我早就把你揪出来审讯一番了,你还敢调侃我!越想越气,吃我一拳!”说话间又抡拳挥将上去。 安妮在卡洛琳脑袋上轻敲了一下:“别胡闹了!再耽搁一会儿,你就没时间去见男朋友了,安稳坐好,赶紧听他讲吧!” 言罢,安妮态度严肃而端正对马丁说:“我在警校学的是心理学,卡洛琳则是新闻系毕业,我们的毕业成绩都是全优,所以,您说的任何一句谎话都休想瞒过我们,而我们也有自信能将您讲的所有事情分析得透透彻彻。 因此,只要您的故事讲得足够简单明了,无论从什么时代开始讲起,我们都会洗耳恭听,现在,请开始您的故事吧!” 安妮的话里带着隐隐的威胁,言外之意已十分明显,卡洛琳善于发现,她善于分析,她们的配合堪称完美。 而安妮现在的表现业已暴露本性,那已不再是给人第一印象中的内敛和安静,她的实际性格要更有张力,不张扬却十分通透。 马丁只得无奈地耸了耸肩:“二位能于今晚陪我喝着酒、说说话,已让我十分感激了,我又怎会用谎话欺骗你们呢? 只是,我如果说实话,你们听了之后肯定会认为我在说谎;我若是说谎欺骗你们,你们可能会当真,却又违背我的道心,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我们当然要听真话了!再说了,就算你说自己讲的全是真话,可谁知道你是不是正在说谎? 反正无论如何你也蒙骗不了我们,你就痛痛快快地讲,是真话、还是谎言,自有我俩来分析和判断。别磨蹭了,快点儿开始,我的约会要迟到了。” 卡洛琳的话说得像绕口令,却清楚地表达出她对自己和安妮的自信。 马丁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威士忌,接着又不自觉地摇晃了一下头,随手轻捻杯柄道:“我出生在一个举国动荡的年代,南宋末年,社会上……” “停!停,停,停……”马丁才刚又起了个头,却再次被卡洛琳一声大喝给打断了。 “南宋末年?我的天呢!你等等,我算一下,七百年?你是不是准备说,你是一个活了七百多年的老古董?哈哈哈,这也太好笑了吧!” 笑完以后,卡洛琳接着说道:“你还真的什么谎话都敢说,我小时候做错事,力求不让人识破,说谎时要想好久的借口才敢说出口。 可惜,就算这样也没成功几次,哪像你刚一句话就让人无法听下去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实话吧!” 马丁则微微一笑:“可我说的就是实话啊!我确实出生于南宋末年,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老古董。” 卡洛琳和安妮面面相觑,二人脸上的疑惑皆已满溢出来,马丁心里却已忍不住乐开了花,这就像小时候逗弄堂弟的感觉一样好玩。逗弄堂弟,可是马丁童年时光里最亲切、最温暖的记忆之一呢! 安妮神情严肃地审视着马丁那平淡无波的脸庞:“虽然您的故事十分荒诞不经,而理智也告诉我,您讲的事情绝不会发生,可我确实分析不出您刚才说过的话是不是谎言。 而现在,我将尝试着相信您说的话,但若最终您无法完全说服我们,还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真实的答案。” 安妮的回答委实令马丁有些惊讶了,同时也不得不感慨于安妮的理性与坚持,只因他的故事本就不是常人所能接受的、更不会有人相信。 何况面前这两位丽人又是怀着拆穿他商业间谍身份的使命而来,能够令她们安静地坐下来、并坚持听下去,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儿,更不要说试图她们、使她们相信这个离奇古怪的故事了。 在马丁的一生中,他曾多次升起将自己一生的故事讲与他人听的念头,只是,这个念头每次升起,就会很快被他彻底丢弃,只因那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以换位思考的方式断然否决过无数次这个念头,却没想到,平生第一次主动与人坦诚自己的身世,竟会被接受得如此之容易。 马丁停顿片刻,舒了一口气,随后十分诚恳地说道:“咱们先做个约定吧!为了不耽误大家的时间,我会尽量加快讲述速度。当然,我每讲完一段故事就会接受二位的质问,只是,为了保证故事的连续性以及减少浪费时间,我希望在故事讲述过程中,再不会出现被强行打断的情况了。” 卡洛琳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啐!骗人还这么多要求。算了,看在安妮的面子上,我就勉强听听你能编出怎样离奇的故事吧! 其实,你对研究所又没做过实质性伤害,即使承认了商业间谍的身份,我也不会为难你。更何况,你还拿出这么好喝的果酒款待我们,我就更会原谅你了,你又何必非要说谎浪费大家的时间,还容易激起我的怒火,简直就是得不偿失嘛!算了,事已至此,废话不多说,你快开始讲吧!” 马丁微笑不语,只见他轻轻放下酒杯,凝聚心神回忆自己的一生,随着记忆的展开,他的思绪也被带回到了那久远的从前。 第11章 快乐童年 残阳如火,映照着天边的云霞,使得群山也添了一抹红艳艳的绯色,团团云霞仿似红通通的灶火,预示着人世间的温暖和饱足。 在群山环抱中,一个小小的村落坐落在一座不算高大的小山丘上,丘陵的顶端是一块接近三亩的平缓台地,整个村庄都落座于这块平台之上,细数起来也不过四十个或大或小的院落。 这里的每一道院墙都是用二尺见方的青砖块垒砌起来的,每四、五家形成一个小格局,一共八个小格局紧紧相挨,似随意地、又似有规律地错落罗列在台地各处,四通发达的小巷又将各处相互连通,就这样,各个小格局聚拢起来形成了一座庞大而坚固的八卦阵。 村落的最外侧,紧靠小山丘的边缘,被村民修整得极为险峭,且还用石块围起了一个将整个台地包含其中的、高约一丈的石墙,石墙之上长满了青苔,猿猱亦难攀越。 此时,恰值元旦时节,冬季的脚步已悄然离去,春天的身姿还在山脚徘徊,原本墨绿湿滑的青苔仍泛着一丝枯黄,使得小山落显得昏黄暗淡。 若在盛夏时节,再看这个居于高台的村落,那将是完全不同的美丽景色。 台地之上绿树层荫,围墙青苔密布,满布青苔的围墙会将整个村落彻底隐藏起来,远远望去只会看到一座被绿意覆盖的小山头,只是,当袅袅炊烟升起于这片绿意盎然的世外之地时,又恰似一处人间之仙境了。 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羊肠小径,亦面向深山,同样隐藏在那郁郁葱葱的树木当中,不仅完全避开了外人的视线,就算有强盗或土匪寻找而来,村民只要将这条小径彻底阻断,既可保证高枕无忧了。 因为,在这个‘一姓成寨’的小村落里,无论男女老幼全都习武,有此地利和人和,小村落俨然就是一座固如金汤的堡垒,它是这个时代必然地选择,也是实在无奈的象征。 晚饭时间已近,村落围墙上那扇用于阻断小径的厚重木门早已紧紧关闭,淡如薄雾的炊烟,自家家户户的屋顶袅袅升起,在落日余晖中,如飞天起舞缓缓升入天际。 被周围相对低矮的院落团团围绕在中央的是这个小村落中最大的院子,可能是嗅到了晚饭的香味吧?大院的大门从里面被用力地打开了,顿时,呼啦啦冲出来近十个或大或小、有男有女的顽童。 他们就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叫着嚷着一溜烟跑远了,女孩子各回各家,男孩子则全跑去了村落最里面一间无人居住的小院前。 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等到小伙伴们全都跑出大院,我才不急不慢地站起身,再将身后的木凳摆放得板板正正,然后走上前去,对站在书桌前的一老一少两位长辈躬身行礼:“大爷爷,大哥,通儿回家了。明日上山,请大爷爷和大哥千万注意安全,也请代通儿向道士爷爷问好!” 大爷爷一面顺着花白的胡须,一面哈哈笑道:“好乖孙,明个我一准替你问候你道士爷爷,快点儿回去吃饭吧!” 大哥则满眼都是谐笑:“就属你是个鬼机灵,净装着沉稳的模样来糊弄我们,你那满肚子的鬼心眼,还以为能骗得过爷爷和我?你的心是不是早就跟着那群家伙跑远了?要不要跟爷爷和大哥说说,你们明天又准备做什么淘气事儿? 首先声明,绝不允许你们作弄人,咱们张家屯全是同姓一家人,无论哪家的长者都是你的血亲长辈,长者敬、幼者爱,这才是咱们张家屯的祖训。 哎,二叔和二嫂为你去赔礼道歉也不是一会儿、两会儿了,你可别再让他俩为难了! 我和爷爷大后天就回来,届时,如果让我听到你又堵了谁家烟囱,挖了谁家冬笋,我也不打你、也不骂你,只让你结结实实站一天的桩子就行,你也知道我是说到做到的,可要想好后果啊!还不走?那帮淘气包快要等不及了。” 被人识破的感觉可一点儿也不好玩儿,我只能挠挠头、化解些许尴尬,然后嘿嘿干笑两声:“大哥放心,我保证不会调皮捣蛋,通儿走了。大爷爷,再见!大哥,再见!”说完,也不等大爷爷和大哥回话,一溜烟就跑出了大院。 在我回头关门的间隙,正看到大爷爷紧盯着我的背影,嘴里还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 我当然知道大爷爷为什么这样说了,因为我曾经偷听过大爷爷和大伯、父亲、三叔等长辈一起喝喝酒时,说过的话。 大爷爷曾说:“通儿聪明伶俐、记忆超群,若非生不逢时,出生于这动荡不安的乱世中,他日必成大器,而今,我们全族只能为活着而努力,要是在太祖、高祖那时,如通儿这般过目不忘、触类旁通的资质,可是需要全族着力培养的人才啊!” 这‘可惜了’三字,我可不只一次听大爷爷幽幽说起了,而他老人家只会在我背后小声念叨念叨,却从不当面夸我,这个疑惑在我心底存了许久,直到我在唐叔叔拿回来的书中看到王大学士的《伤仲永》一文,才明白大爷爷对我的良苦用心。 张家的祖籍在懿州梁鱼务,从爷爷的曾祖父一代起又世居于胶东崂山,后迁居于太湖一带。 自从大宋和蒙古合力灭金,双方签订和平合约,大宋国民无不以为和平已经到来,只是,大爷爷和二爷爷、我爷爷以及道士爷爷一同权衡商量之后、得出结论,诸位长辈皆坚信蒙古人必会背信弃义,故此,大爷爷一早就决定带领全族再次南迁。 只是,族中亦有许多人认定不会再有战争了,更因不愿离开好不容易才建设起来的新家园,而去千里之遥的瘴乡恶土苦苦谋生,对几位长辈的决定心生抵触。 大爷爷富有学识,深得族人的爱戴和敬重,他苦口劝解、力排众议,最终说服全族离开了舒适的家园,于十三年前迁来福建邵武,在这闽地的深山中安顿了下来。 事情果如诸位长辈所料,蒙古人背弃了和平协议。金亡后,他们不仅彻底占领金国的所有土地,更借机侵占大宋江北故土,与大宋形成隔江相望之势。 此时,本不愿离开的族人才彻底信服,无不向大爷爷磕头作揖,称赞大爷爷的高瞻远瞩。 自此,族中诸事皆唯大爷爷马首是瞻,村落的建造十分费时费力,从选址到建造,一直到现在,每天仍需有人轮番开石、运石,加固加高,却再也没有人抱怨过、偷懒过,只因这是大爷爷的决定。 一路逃难而来,实在太过艰难困苦,二爷爷、我爷爷以及许多年长者因不堪辛苦地跋涉,在十年间相继病逝。 现在,张家屯仅剩下了三位老者,大爷爷正是其中最具威信的那位,大家亦坚信只要有大爷爷在的一天,张家屯就不会有危险,张家人就能安全无虞。 第12章 ‘痛苦\’的童年记忆 张家屯的孩子无论男女,从四岁起必须读书写字,八岁开始习武强身,这都是大爷爷的硬性规定,为得就是让子孙后代能在这兵荒马乱的乱世里,拥有可以保命存身的一技之长。 两岁时,我第一次听大爷爷讲三字经。四岁时,我已经能将启蒙书经熟读于心了。大爷爷发现了我的与众不同,特意将他的藏书整理出来,并单独为我讲解。 大爷爷的书虽不多却很杂,四书五经、道书佛经样样皆有,可谓包罗万象,这些书对一个不到五周岁的孩子来说,理解起来委实吃力不少,但我却将它们统统强记了下来。 为此,我得到了大爷爷的大加称赞,每当看着我时,大爷爷总是一脸笑呵呵的满意神情,即使我再淘气惹祸,也极少斥责。 从四岁开始,我在书经的学习上已没有任何压力,经大爷爷和父亲的同意,我被允许和已年满八周岁的大孩子一起跟随大哥站桩举锁、吐纳打坐。 习练武技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站桩、拉筋、举石锁都非常考验人的意志,石锁由小及大一共五种,最沉的接近百斤之重,男孩子在年满十五岁时必须能将百斤重的石锁连续从地上抓起至胸前五次以上才算合格。 这些既苦又累的训练,对我来说还不算太困难的事情,而最令我望而生畏的必须是枯燥不堪、死板教条的吐纳打坐了。 张家屯习练的‘吐纳’之术得自于道士爷爷。 因为逃亡之路太过匆忙,大伯、父亲和三叔等叔伯长辈都没能跟大爷爷学习书经,但是,他们却自幼就跟道士爷爷一起练武了。 ‘吐纳’之术更是一切武技必须的基础,它的习练要求十分硬性,每日必须早起,面朝太阳,舌抵上颌骨,一呼一吸都要与心脏的律动、身体的感受紧密相连,傍晚日落之前还有晚修,一日也不得间断。 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早起简直就是最大的煎熬,刚开始习练‘吐纳’之术时就是我补觉的时候,不过,每一次偷懒睡觉都会换得大哥的严厉惩罚,还必须在上午站桩训练中加罚十五分钟,在经过两个小时的站桩之后,那十五分钟的加罚简直就是身处地狱般的难熬,是绝对得不偿失的事情。 吃过两次亏以后,聪明如我,自然要吃一堑长一智了,没得选择,就只能尽量麻醉自己的感觉,痛苦的熬过那令人昏昏欲睡,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硬挺的‘吐纳’时光了。 已经耽误了挺长时间,再不快点儿去找我那一干‘手下’,他们肯定都要造反了。我把大院大门轻轻关好,随后,撒腿就往约定地点跑去。 当我跑到小院的墙角时,正巧一个大脑袋探了出来,由于跑得太快、冲势过大,我差点儿把探头出来的大勇撞了个四脚朝天,这才堪堪停下脚步,大勇趔趄了一下,还不忘把我扶住,同时道:“大通侄啊!你再不快点儿来,我们就要饿死了。” 大勇对我的称呼,令我十分郁闷,却又不得不领受,谁叫我天生辈分就低呢!就像我哥哥一样,他天生就是我哥哥,这个辈分关系是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的现实。 说起来,我们这一伙人当中,除了三叔家的鹏弟、茂田叔家的福鼎哥和张祚叔家的富贵弟外,其他人的辈分、年龄都比我大,不过,无论辈分高低、年龄大小,所有人却都以我马头是瞻,谁让我的主意最多、也最好呢!我就是张家屯这代的孩子王,一切淘气惹祸的事情都是我策划并带头实施的。 噢,不对!一切深谋熟虑、意义非凡的计划都是我的杰作才对。 每个月初,大爷爷和大哥都会去山上看望道士爷爷,并给道士爷爷送去粮食、蔬菜等日常用品,山路难行,这一去一回就是将近两天时间,每到这两天也就是我们放假休沐、疯玩捣蛋的日子。 明天又是月初上山的日子,为了提前准备好给道士爷爷带去的东西,大爷爷干脆给我们提前放学了。 此时,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虽然各家房顶上都已炊烟袅袅,但我们这群不玩到看不清手掌绝不回家的熊孩子,自然记不得母亲‘早点儿回家’的叮嘱了。 张家屯所在台地下面环绕着一圈由柳树、橘子树,还有桃树组成的树林,再往外还有一大片茂密的竹林紧紧环绕。开春之后,果树开花,杨柳藏雀,甚是一番美丽的景色,那儿也是我们玩耍的快乐天堂。 我们约定好的安排,就是为明日在林子里进行的野炊事先布置各项任务,只是可惜,现在正值冬春两季交替之际,田野里除了崭露头角的春笋勉强可用,几乎再无可食之物,明日野炊的主角肯定就是春笋了。 我开始安排责任:“明天辰时二刻,所有人在村口的柳树林前集合,我带野猪下水;守仁叔带铁锅,记住别拿陶锅,太容易碎了;福鼎哥带上你娘腌得萝卜条,大娘腌的萝卜条既爽脆又鲜美,可口得很。 其他人则全带挖笋的工具,猪下水炖笋,再配上又脆又爽口的萝卜条,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我用力吸了一下流到嘴角的口水,接着道:“各自带好干粮,咱们可是要玩一整天噢!现在都回家吃饭去吧!饿死我了,一天两顿饭,肚子实在受不了,明天我们得好好大吃一顿才行。” 大伙深表认同地连连点头,活像一群啄米的小鸡,确实,对如我们这般大的孩子来说,一天两顿饭简直就是煎熬,所以,当我说回家吃饭时,一转眼就只能听到连串的脚步声,人却早就都跑没影儿了。 当我推开房门时,母亲还在灶台前忙碌着,我将肩上的布书包往凳子上一丢,紧凑到母亲身边,往锅里望去。 只见锅里正翻滚着一块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肥瘦相间的野猪肉,在春笋的陪伴下,野猪肉在锅中翻滚跳跃出一副诱人的画面,那散发出来的香味更让我的唾液不停分泌。 我两眼不离锅灶,嘴里却问着母亲:“娘!我爹、我哥呢?饭菜都快好了,怎么也不见他们出来呢?” 母亲笑眯眯地望着扒着锅沿、不停吞咽口水的我:“你唐叔叔和科叔叔回来了,你爹和你哥去迎接他们了。野猪肉炖春笋还没熟烂,你先去坑上拿块煮好的山药吃着,等肉煮烂了,你爹和你哥也就把你唐叔叔和科叔叔迎回来了,正好一起吃饭。” 唐叔叔和科叔叔回来了! ‘呦吼’我一声欢快的大喊,也顾不得馋野猪肉炖春笋了,便像一阵风似的窜进屋、爬上坑,一把抓起一块还十分烫手的山药,一面吹着、倒腾着手,一面往大门口跑去。 我也要去迎接唐叔叔和科叔叔,因为,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第13章 唐叔叔来了 张家屯的生计主要以农事为主,长辈们十分勤劳,开垦出大片水田,只是这些水田的产出总也不高,为了补贴家用,将稻谷种上以后,女人们会留在家里照料庄稼、照顾孩子,男人们则需要轮番外去打猎,这样家人的饭桌上才会多添一些肉食,孩子们才会长得更高大、更结实。 张家屯的人无论远近亲疏全是一家人,因此,无论谁捕到猎物都会平分给各家,尤其捕到大家伙时,那就是全屯的节日。 届时,所有人都会聚到大院里一起享受一顿最为丰盛的晚宴。那时,我们这些小孩子就可以一直玩到很晚了,因而,那也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刻了。 唐叔叔就是四年前父亲打猎途中发现并带回来的‘猎物’。 那天,父亲和三叔一同上山打猎,刚刚翻过两个山头,父亲就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唐叔叔。唐叔叔的腿被蛇咬得又红又胀,还差点儿一命呜呼。 父亲和三叔把唐叔叔轮流着背回家,交给了大爷爷,大爷爷懂医术,也会治疗蛇毒,只是唐叔叔中毒太深,大爷爷用光了珍藏十几年的各种草药,才把他救活过来,却因蛇毒已入肺,唐叔叔还是落下了病根,一直咳嗽不止,尤其到了被毒蛇咬伤的季节,咳嗽就愈加剧烈,有时候甚至会咳出血来。 说起唐叔叔,我就有说不完的话,因为,他与我们有着太多的不同之处。 唐叔叔有一头金黄的头发,还有一双湛蓝湛蓝的眼睛,看起来很怪,但他待人却特别友善,总是未语先笑,我十分喜欢他,尤其喜欢他渐渐学会我们的言语之后,讲给我听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还有一个十分有趣的事情,唐叔叔总说自己不姓唐,为了这事儿,他向我们不知解释了多少次,但最终,他却不得不默默接受了父母称他为‘小唐’、我和哥哥叫他‘唐叔叔’的现实。 外貌上,唐叔叔与我们实在不同,当父亲救他回来后,有人说他长得太过奇怪,像是鬼神故事里的鬼怪,便纷纷远离而不愿靠近他。 大爷爷却安慰大家说世上像唐叔叔这样相貌的人还有很多很多,蒙古人甚至还有一支专门由色目人组成的军队呢! 接着又有人说了,既然他是帮蒙古人打仗的,那就是我们的敌人了,我们何必还要救他呢?说不定这个人正是蒙古人的细作呢! 大爷爷没有理会这种声音,倾尽一切救治了唐叔叔。 此后,大爷爷语重心长地说救人与危难,方能体现一个人的天良,如果因为对未知的结果感到恐惧,而不去救助眼前正遭受危难之人,那人就不能称之为人了,在大爷爷的坚持救治下,唐叔叔被救活了。 从我三岁起一直到五岁,唐叔叔在张家屯整整养了两年的伤,这段时间里都是父亲和母亲在照顾他,他也一直住在我家的偏屋里,只要一有空,我就会去找他玩儿,唐叔叔也非常喜欢我。 唐叔叔虽然可以说一些我们的话语,却十分有限,好在他十分有耐心,想尽办法与我交流。 刚开始,他说啥我迷糊,我说啥他惛懵,这样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后来,我们找到了学习对方语言的好方法,那就是先从能看到的每一件事物开始,一个词汇一个词汇地学,一句话一句话地说,我渐渐理解了他的语言,他也能听懂我们的话了。 唐叔叔非常开心,因为他总算可以与人交流了,再也不必像哑巴似的比比划划了,我俩也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唐叔叔会讲故事、也爱讲故事,他仿佛总有讲不完的故事,而且,他的故事里往往富有很深的寓意,让我懂得了许多道理,使我受益匪浅。 唐叔叔的蛇毒已经入肺,病根无法完全根除,只能慢慢养着身子,重活绝不能干,因此,唐叔叔住在我家的两年里,他的一切需求皆依赖父亲的供养。 所以,当唐叔叔可以起身下地时,他也学着我和哥哥的样子,向父亲、母亲郑重地跪地磕头,以表达最真挚的感激,父亲拥有北地人的豪爽之气,母亲则天性温柔善良,双双避开了。 父亲一直说,只要没有救错人,救的是一个好人,他就知足了。父亲还告诉唐叔叔,就算他以前不算好人,只要能够从此改过自新,成为一个好人,他也一样感到开心。 父亲的质朴话语令唐叔叔泪如泉涌,他向父亲无比认真地表示自己不仅不是坏人,从此以后更不会做任何违背良心的事情。 自唐叔叔下地以后,家里的洗菜拖地、陪孩子玩耍等不太耗费体力的事情都被他一个人包了。陪孩子玩,其实就是陪我了,因为,哥哥年长我六岁,那时,他都已经开始追随父亲上山打猎了,自然不需要唐叔叔的陪伴,不过,他偶尔也会加入我和唐叔叔的游戏中来,只是绝大多数时间,哥哥都要与父亲一起为了我们这个家而努力拼搏。 两年来,唐叔叔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尤其重视教我学会了观察与怀疑,他说只要经过细致地思考,再加上合理地怀疑,我就能掌握世间的一切真理。 唐叔叔曾告诉我天上的星星是根据四季变化而变化的,他甚至还说太阳和月亮应该是相同的物体,这让我极感困惑,我搞不懂啥叫‘物体’,更不相信太阳和月亮是一个样子的,无论怎样,唐叔叔对我影响至深。 唐叔叔来自一个叫法兰西的遥远国度,因家学影响,他自幼就对华夏文化产生了好奇和向往。 七年前,在好友的陪同下,他俩一路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才来到华夏,甚至还被大宋皇帝亲自接见过。然后,他们就被大宋鸿胪寺聘任为了通译,主要负责一些西方文献的翻译工作,鸿胪寺的工作非常适合他们,他们可以一面学习华夏语言,一面熟悉大宋的历史,进而慢慢研究华夏文化。 唐叔叔曾央求父亲为其联系好友,直到堂叔去看望远嫁临安的妹妹,才把唐叔叔的朋友找来。 唐叔叔的朋友与唐叔叔的外貌十分相像,同样是白皮肤、高鼻梁,也拥有一双颜色稍淡一些的蓝眼睛,他的名字叫做科西嘉,从此以后,我又多了一个科叔叔。 这时,我其实已经搞清楚了唐叔叔的姓名,唐叔叔的名字的确与我们不同,‘唐’也确实不是唐叔叔的姓氏,这个‘唐’字只是他的中间名,在唐叔叔的故乡这是贵族身份的象征,甚至于就算‘肖恩·唐·奈穆尔’也只是唐叔叔全名的一部分呢! 说起来,我应该称呼他为肖恩叔叔才对,但我已经叫习惯了唐叔叔,科西嘉叔叔也觉得这样叫更亲切,就这样,‘唐叔叔’的称号就此保留了下来,由此,我也把科西嘉叔叔叫为了‘科叔叔’。 为了报答我们对唐叔叔的救助、照料之恩,科叔叔一来到张家屯,就先宴请了全屯所有男女老少美美地大吃了一顿,那是我此生吃过的最为丰盛的一顿饭了。 宴席上,科叔叔无比郑重地向大爷爷、父亲以及全屯人行了跪地叩首大礼。 原来,唐叔叔和科叔叔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好友,友情坚若磐石,二人相邀一同离开法兰西,来到这神秘的东方帝国,可以说相依为命,是谁也离不开谁的生死之伴。 两年来,科叔叔一刻也没停止地寻找着唐叔叔的踪迹,可是,唐叔叔却如石沉大海、一点儿音讯都没有,科叔叔断定唐叔叔肯定已遭遇不测,只道自己也应殉于这异国他乡,却没想到,就在他绝望到几近放弃一切的时候,上帝又给了他重生的希望。 那一夜,大爷爷、父亲陪着唐叔叔、科叔叔一直聊到了天亮,我却在父亲怀里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老高时我才醒来,而唐叔叔和科叔叔却已经结伴离去。 大爷爷给予了唐叔叔和科叔叔非常高的评价,直道他们是可以托付彼此性命的知己好友,我却因没能为唐叔叔和科叔叔送行而失落了很长一段时间。 好在第二年春天,唐叔叔和科叔叔又重返张家屯。 自此,唐叔叔和科叔叔每过一段时间必会回来住一段时间,长则一个月,短也有二十天,唐叔叔曾满含真情的说,张家屯就是他的第二故乡,张家屯的人都是他的亲人,他会一直回来探望我们的。 唐叔叔也如大爷爷般极力称赞我超强的记忆力,每次回来,都会带来许多书让我背诵,这虽让我感到十分苦闷,却也让我从中学到了许多知识。 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唐叔叔带回来的书大多是道家、佛教的书经,我也曾好奇地问过这个问题,还问他是不是准备出家当道士、或和尚?为此,换来了他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 大爷爷十分重视书籍,将书籍看得比金子还贵重,唐叔叔带回来的书都被他认真整理并归类后,再让我仔细抄写在十分珍贵的纸张上。这些年来,唐叔叔不断地带回来各式各样的书,而我却已不知抄写多少了。 由此,“唐叔叔又回来了”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既感到无比激动、开心,同时又让我的手臂不自觉地麻木迟端了,还有慢慢往大脑蔓延开来的趋势。 不过,开心激动的感觉还是远远大于苦难感受的,只是不知这次唐叔叔又带来了多少书,希望不要太多。 第14章 小石头 我向村屯大门拼命地跑着,还未跑到大门口,就看到父亲双手各拉着唐叔叔和科叔叔向我这边走了过来,未等我说话,科叔叔已大老远迎了上来,将我一把抱起来,却因用力过猛,一个趔趄差点儿抱着我一起摔倒在地。 科叔叔先小心翼翼地把我放下,然后连甩胳膊,咧着嘴笑道:“这才一年不见,小石头又长胖了,都快变成一只小猪了,你吃什么好吃的了?没给叔叔留点儿吗?” 我白了科叔叔一眼:“你不怪自己力气小,却嫌我沉,羞不羞啊?” 父亲笑声斥道:“怎么跟科叔叔说话的?没大没小的。” 科叔叔连连摆手,笑呵呵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怨我,全怨我!我就喜欢逗小石头玩儿,喜欢看他嘟着嘴巴生气的样子,二哥莫要斥责他,要不然可爱的小石头就要不跟我玩儿了。” 父亲笑着摇摇头:“通儿和你俩最是投缘,每当听说你们回来,就啥都不顾的,飞也似的跑来迎接你们。” 接着,父亲又向唐叔叔问道:“唐老弟还是老样子吗?有没有好一些?” 唐叔叔微微躬身:“二哥多牵挂了,我还是老样子,多用点力气就要咳嗽两声,不过,我早已经习惯成自然了,没啥大碍。只要兄长强壮如昔、嫂子健健康康、两个侄子茁壮快乐,小弟这点病痛又何足道也。” 父亲哈哈大笑:“家人都好,我就更不需你牵挂了。我本就是一个蛮汉子,要是不长结实点儿,可就一点儿用都没有了。” 父亲因自幼练武的原故,身子骨一向健硕矫捷,说话的声音更是洪亮敞亮,臂力超群,挽弓如抚柳,每次外出打猎总会捕到许多鸟禽走兽,因此,我和哥哥从未断过肉食,身体自然也就十分强健了,又因哥哥已经长大,这两年里一直跟随父亲外出打猎,更练就了一副好身架,看起来就像一头健壮的牛犊,有了哥哥的帮助,父亲养家的压力也减了不少。 正想着哥哥呢!哥哥君诚就拎着一个大包裹走了过来,我赶忙跑上前去,好奇地问:“唐叔叔和科叔叔又带什么好吃的了?哥,你没偷吃吧?分我一点儿,分我一点儿嘛!” 哥哥的性格有些内向,平日里比较沉默、话不多,对我却可好了,但凡找到、猎到什么稀奇的好东西都给我留着。他看我扒着包裹找吃的模样,已经乱了父母的规矩,也只是在我脑袋上轻敲了一下,随后拉起我就往家里疾步而去。 果不然,父亲的轻斥已在身后响起:“就你馋嘴,要不是你走得快,看我不狠狠踹你的屁股。” 我马上缩了缩脖子,冲对我微笑不语的哥哥偷偷吐了吐舌头,赶紧拉起包裹的一角,反而拽着哥哥往家门跑去了。 父亲那一代人书读得都不多,但以父亲为代表的张家屯男人们却武技了得、天生豪爽,父亲从不与唐叔叔、科叔叔客气,无论他们带来什么,要留的都留下,需要带走什么随便拿走,但是,父亲却一直坚守一个原则,绝不接受两位叔叔的钱帛。 因为,父亲救唐叔叔只是出于善意的本心,绝无施恩求报的目的,唐叔叔和科叔叔带来礼物是因为他们懂得感恩,这是一片善良的心意,所以可以接受,而金钱却只会玷污这份情意,提都不能提,也正是因为父亲这天生的豪迈和正义的品质才使他赢得了母亲的爱慕。 每到夜幕降临时,母亲总会给我和哥哥讲故事,她最爱讲的就是与父亲那离奇的相遇故事。 当初,大爷爷带领张家屯一行人流离至此,途径邵武城时,正巧母亲和表妹外出买丝线被三个二流子拦住了,父亲抱打不平,上去三拳两脚就将二流子打跑了,这成就了父亲和母亲以及三叔和母亲表妹两门亲事。虽然,外祖父因门不当户不对,曾极不情愿 这门亲事,但在母亲和母亲表妹的坚持下,这才双双携手、成双成对,这段浪漫的爱情故事一直都是母亲最甜蜜的回忆。 还有一个令母亲津津乐道、倍感幸福的故事,那就是我乳名的由来,故事要从母亲怀我的时候说起。 在我出生的头一天,家里的肉食正巧吃完了,为了让母亲生产后能够摄入更多营养,父亲不得不冒着我随时降生的可能,连夜上山打猎。 我出生时,父亲仍在山上,三叔一路跑上山通知父亲又添了一个儿子的好消息,父亲闻讯大喜过望,撒开大步就往家跑,一不留神,脚下打滑重重摔了一跤,背上的猎物全都摔落在地,父亲却全无所觉,甚至还顺手将拌他一跤的石头抱了起来,一直抱着跑回家。 大爷爷闻讯赶来道喜时,正巧看到父亲怀里的大石头,大爷爷问道怎么搬块石头回家啊!直到这时,父亲才醒悟过来,自己竟傻呼呼地抱了块大石头跑回家,父亲一面要哥哥沿路回去把猎物捡回来,一面准备把怀里的大石头扔出院子,恰在此时,三叔带着父亲丢掉的山鸡和野兔赶了回来。 大爷爷看到抱着大石头的父亲以及带着猎物回来的三叔,顿时明白了事情的缘由,笑呵呵地打趣父亲:“这块大石头跟孩子有缘,以后,你家二娃子就叫‘通’吧!路遇石,搬走而通之,张通,是一个有着不错寓意的名字。 这块石头,你也别丢了,它虽然只是块石头,却也是你的宝贝嘛!孩子长大后的‘字’,我都已想到了,就叫他君石,嗯!君石,君石听起来有些愚钝之感,这样吧,就改成君实,果实的实,诚实的实,君实,张君实。” 父亲高兴极了:“大伯取得名字真是好!二娃子的乳名就叫石头,绊了他老子一跤的小石头,哈哈!张通,字君实,好,真好!” 就这样,我有了名,甚至冠礼后的‘字’也一并取好了。我就叫张通,字君实。 父亲很喜欢叫我小石头,母亲对此虽无异议,却更喜欢叫我宝贝,母亲总是温柔地说,我是她的宝贝,就这样,我的名字在母亲嘴里,又从宝贝慢慢被叫成了君宝。 又说远了,反正我们一家人彼此珍爱,尤其是我,更得到了父母浓浓的关爱和兄长的无私照顾,父母和哥哥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也是我永远也无法放下的牵挂。 第15章 重大事件 一行人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将饭菜端上了饭桌,一大盘煮熟的山药、一盘红烧鲤鱼和一锅猪肉炖冬笋,饭菜很简单但量足,而这已算是我们家最丰盛的晚餐了。 见到母亲,唐叔叔一如往昔,一撩衣摆就先给母亲端正磕了一个头。 在唐叔叔被毒蛇咬伤,躺在床上无法自理的半年里,全赖母亲的悉心照料了,唐叔叔痊愈下地的第一件事就给父亲、母亲各磕了一个头,父亲和母亲虽想避开不受,却被唐叔叔连比带划地说服了。 唐叔叔无比诚恳地说:“我虽中蛇毒瘫倒在床、不能动弹,但我眼不盲耳不聋,我很清楚这个家为我作的一切,我的吃穿住用一直都是最好的,就连小石头也时刻记的我,有好吃的自己都不舍得吃,专门送来给我,更不要说二哥对我的百般照顾,二嫂对我的悉心照料了,这份恩亲如大海般深、比天空还远。 二哥和二嫂虽与我平辈论交,但我却将你们当成再生之父母,张家屯就是我的家,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磕一头又算得了什么?” 道士爷爷常说,人行其事须遵其道。对父母孝是道,对兄弟悌是道,尊师重教也是道,唐叔叔因对父母的感激而磕头,虽违背他的信仰,却遵从了他的内心,也是道。 说到磕头,唐叔叔磕头的姿势还是跟我学呢!在我一遍遍示范、指正之下,他这才学会如此端正的跪姿。嘿嘿,没想到唐叔叔也有笨的时候,一个简单的跪姿竟练了好几天! 等等,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事儿,我说怎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呢!现在想来,我可能、好像、也许、肯定是被唐叔叔耍了! 这件事必须得找他问清楚才行,吃完饭就问,怪不得在练习磕头那几天里,我总能看到他嘴角浅浅的坏笑,必须让他赔偿我的‘精神损失’,那一大包牡丹酥应该勉强够赔偿了,哼! 今晚这顿饭吃得非常快,以往都是我和哥哥吃完的最早,可是,这次我还只吃了个半饱,唐叔叔和科叔叔就已经将碗筷放下了。 我很诧异,这两个家伙每次回来吃饭都像饿狼一样,恨不得一口气把家里的东西全部吃光,今个这是怎么了? 父亲也注意到了唐叔叔与科叔叔的异样,略显迟疑地将碗筷放下,满脸疑惑地问:“你们嫂子的手艺难道下降了?做的饭菜已经不合你们的胃口了?我尝着还是一个样啊!一直都那么好吃。” 母亲悄悄白了父亲一眼,脸颊微微泛起羞红色,脸上却也带着疑色,好奇地望着唐叔叔和科叔叔。 唐叔叔和科叔叔慌忙摇手:“不是的!二嫂做的饭菜还是那么香,让人恨不得把碗筷都一口吞了。 我们只是因为有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一直堵在心里、不吐不快,这才匆匆吃完,若非二嫂做的饭菜太香了,我俩可能连半点儿吃饭的胃口都提不起来呢!” 父亲微微坐正身子,满是好奇地说:“吃饭皇帝大,皇帝也不差饿兵嘛!来来来,别放碗筷,一面吃一面说,我倒要听听这天是不是要塌了,哈哈!” 唐叔叔和科叔叔并没有重拾碗筷,神情反而更加凝重了,科叔叔缓缓说道:“这件事比天塌下来也不遑多让。” 唐叔叔的神情也变得异常严肃了:“我们可以说是不顾一切赶回来的,为得就是能够将这件即将、或者已经发生的重大事件尽快通知张家人,力求尽早做出应对策略。” 父亲神情为之一凝,旋即像是开玩笑,又像是似有所觉,却带着侥幸的心理,故作平静地说道:“天塌了还有山撑着呢!难不成蒙古人打过江了。” 说完,父亲的身子已经绷直,一脸凝重望着两位叔叔,心里更深切期盼自己并未一语成谶,只是,世事总与愿望相违背,唐叔叔和科叔叔严肃而认真地点头,肯定了父亲的猜测。 父亲的笑容已完全消失:“蒙古人打过江了?打到哪儿了?” “二哥知道我和科西嘉都任职于大宋鸿胪寺,为大宋翻译了许多西方文献,出于对我们工作的肯定,大宋官府对我俩一直十分优待,由于我喜爱游山玩水、搜集书籍,官府还特意给了我俩几乎不受限自由行动之便利。 半个月前,我正在应天城的茶楼喝茶,偶然听到隔壁一桌来自北地的商人在窃窃私语,说蒙古大军正在集结,似乎有南下的企图,他们因怕受到波及便相互通气、彼此提醒,勿要继续行走于南北两地,以免落得人财两空。 此后,我和科西嘉花重金买通了一个皇宫侍卫,方知大宋皇帝早已偷偷逃出了皇宫,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俩略一合计,皆认为当前形势已危若累卵,便当机立断向鸿胪寺卿虚报了一个外国人觐见大宋皇帝的消息,主动申请了迎宾专员的身份,然后,就往张家屯匆匆赶来。当我们走到衢州时,得到消息说蒙古人已经进攻到了长江边,与临安城只一江之隔了。 对于蒙古大军的入侵,大宋皇帝和官员毫无抵抗之决心,甚至可能早已偷偷逃离了临安,此刻,临安城或许业已城破,事不可为、迟恐生变,必须尽早逃离危境才是。 请二哥带上张家所有人与我俩同去法兰西吧!此去路途虽遥远、危险亦颇多,甚至于法兰西也是纷争不断,但总比蒙古铁骑带来的灭顶之灾要强得多。 在法兰西,我是有爵位有封地的贵族,我会将封地全部平分给张家所有人,并保证每个人都能过上安定的生活,咱们这就走吧!” 唐叔叔一脸迫切地紧盯着父亲的脸,科西嘉叔叔也在一旁不停点头:“我也能继承一大笔钱,再加上我在大宋这几年挣到的俸禄,去了法兰西以后,张家所有亲人的生计都不会是问题。覆巢之下无完卵,请二哥别再犹豫了,与我们一起去法兰西吧!” 两位叔叔深情急切地邀请,使得父亲倍感欣慰,我还第一次见到父亲眼眶里的泪花,旋即,父亲突然哈哈大笑道:“你们能在如此十万火急的情况下,宁冒舍身之危疾驰相告,已有古代侠士之道义,更别说还邀我们一同前去法兰西避祸,甚至还要将自己的土地、金钱分给我们,这份情分很重、很重,我没有救错人,从今往后,咱们就是非血亲的亲兄弟了! 只是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必须去与大伯商量一下才行,反正这饭也吃不得了,走,现在就去大伯家。” 父亲一刻不耽误,下炕、穿鞋、推门而出,一气呵成,我和哥哥也睡意全无,忙不迭地穿上鞋,追着父亲和两位叔叔的身影,跟了上去。 外界虽可能已战火不断、纷争不息,张家屯却可以夜不闭户、一片安静,究其原因,正是因为同宗同祖、相互扶持所致,因而,我们可以径直推开大爷爷的木门,不受阻碍地来到大爷爷正房门前。 大哥听到了门外的动静,推门而出,正看到一脸严肃神情的父亲和两位叔叔,神情中虽有疑惑,却也带上了一丝凝重。 大哥转身邀我们进屋,同时笑问:“二叔怎么过来了?快进屋。唐先生、科先生,也快请!傍晚时分,爷爷还询问过二位到来的消息,得知二婶已经做好了晚饭,就没有要我去邀请你们,却没想到二位竟不请自来了,小心脚下,里面请。” 大哥右手轻引将大家让了进去,还不忘朝走在后面的我眨了眨眼,我最怕大哥对我嬉皮笑脸了,只因每次看到他这副表情,我肯定又少不了被他整得惨戚戚、苦不堪言,而我却只能缩着脖子,朝大哥嘿嘿干笑,心里却已一声哀嚎。 那一刻,年少无知的我甚至还有些期盼蒙古人快点儿打过来呢!殊不知,战争的残酷又怎是一点小小的捉弄所能比拟的。 当我走进屋时,正看到向大爷爷磕完头的唐叔叔从地上站起身来,大爷爷把唐叔叔拉到身边,上下打量一番,才道:“临安来此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的身体哪能吃得消?我们虽都记挂着你俩,但也不用每年都赶回来,自己的身子要紧啊!” 唐叔叔满脸开心地受领了大爷爷的关怀,然后,无比恭敬地问候道:“伯父身体一向可好?小侄虽身在外,但心却一直在张家屯这儿,并时时刻刻牵挂着张家屯的父老乡亲,更惦记着您呢!” 科叔叔也走向前,向大爷爷深深鞠躬行礼:“伯父安好!我俩一直都惦记着您的身子骨,其实,我们也是瞎担心,您的身子骨可比我还要强健得多呢!” “好,好,都好!都好!你们还没吃饭吧?正好,快上来一起吃。” 这时,大伯和大婶也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一同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隔壁院子的三叔、三婶以及鹏弟也闻讯而来,唐叔叔和科叔叔又赶紧鞠躬行礼、问候:“大哥、大嫂安好?三哥、三嫂安好?” 大伯、大婶和三叔、三婶一同点头:“都好,都好,你们也都好啊!”鹏弟则冲我偷偷做了个鬼脸,似要寻机找我商量明日的安排。 大婶热情邀请:“都快上前,趁热吃点儿吧!” 父亲却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吃过了,你们先吃饭吧!我和二位兄弟先喝着茶、唠唠家常。” 大爷爷见过无数风浪,只一瞥父亲和两位叔叔的神情就估摸到他们心中必有急事,大爷爷干脆起身、穿鞋:“想必是外界有大事发生了吧?走,到客厅细细地说。” 第16章 大爷爷的倾诉 随后,一行人又转到了前厅,等大家都坐稳了,大婶婶已经把茶泡好了,父亲便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当说到小皇帝逃离皇宫下落不明时,大爷爷已经怒不可遏,双拳猛地砸在桌子上,茶水撒了一地,把正在窃窃私语的大婶、母亲和三婶全都吓了一大跳。 大爷爷因为太过气愤,不停地大力喘着气,大伯、父亲和三叔对大爷爷一阵捶胸顺背,过了好一会儿,大爷爷才平复下来,大伯轻声安慰道:“请父亲莫要生气,气大了会伤到自己。” 大爷爷依旧余怒未消,愤慨难平地说:“哪能不生气?我们大宋就是败在这些个昏君奸臣手中的啊! 当今圣上还小,诸事皆无法自己做主,而那些个可以替皇帝发号施令的混帐东西,没有一个是好玩意儿,尤其那两个奸相,前一个秦桧,后一个贾似道更不是东西,我大宋的大好河山就是被这两个混账玩意给生生断送的啊!” 说到这里,大爷爷两行浊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并悲愤难平地说道:“你们不懂我的感受,因而,并不清楚我为什么会如此气愤,以至于泪流不止,也怪我,很少跟你们讲我的过去,今天,我就跟你们好好絮叨絮叨,要不然真要带到下面去了。” 大伯忙道:“父亲怎说这种话,您一定会长寿百岁的。” 大爷爷摇了摇头,轻声叹道:“活得久有什么用?人这一生若不能做出一番大作为,就算枉活百岁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轰轰烈烈地死掉算了。 想我们敬爱的岳武穆是多么英雄人物,虽不及不惑之年就被奸相秦桧残忍害死,却一样是顶天立地的伟男子,若有他老人家在,我大宋又何至于此? 岳武穆是不世出的大英雄,有岳武穆在,北伐收复中原亦不再是梦想,可是,奸相秦桧为了眼前之利、一己之私,竟然谋害了我们的擎国支柱。 自此之后,大宋再无北伐之力、更无收土之愿,偌大之大宋就只能偏安于一隅,坐等被蛮夷渐渐蚕食了之。 而现在,朝廷又出了一个贾似道,这个与奸相秦桧一路货色的混账东西,学着秦桧的样子继续祸害我大宋之国脉,昏君奸臣,实为亡我汉人江山之根源啊!” 大爷爷情绪已经恢复如初,便给我们讲起了张家历史:“你们都知道张家祖籍是被金国占领的懿州,却不知张家曾是世居燕地的汉人。 大唐亡国以后,中华大地群雄逐鹿,辽人乘机南侵占领了燕地,张家先祖因祖传的石匠手艺被辽人掳掠而去,为他们的大王、皇后修建陵墓。 当中原战火渐息,华夏重归于大宋时,我们的先祖不甘继续被辽人奴役就偷偷带领家人逃离懿州,一路沿海南下。 张家先祖曾暂居于胶东崂山,本打算待大宋收复燕地,再重返故乡,谁曾想,张家人于胶东一直繁衍了六代之久,非但未盼来重返故乡的时刻,却等来了金人入侵的消息,我的曾祖父只好带着一族老小继续沿海南下,一直逃到太湖湖畔。 张家居于太湖三代,逾七十年,在那里,我爷爷结识了来自于胶东崂山的微虚道长,二人谈起崂山倍感亲切,从而结为好友,时常聚于一起谈经论道、攀今掉古,由此,我也与微虚道长的徒孙、你们的道士师傅因年龄相仿、意气相投,自然而然地成了最为知己的好友。 微虚道长的武艺超凡,我虽然只跟着微虚道长学了两年武功,却也受益非浅,而得到微虚道长真传的老道则强我甚多。 我年轻那会儿,恰值大宋与蒙古人合力灭金之际,为了继承岳武穆的遗志,我和老道相约加入大宋北伐军,战场之上危险重重,稍不留神就会身死形灭,若非老道百般照应,我就算有八条命也回不来,肯定早就一命呜呼了。 而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不肯细说过去的原因,只因我怕你们效仿我们当初,只凭一股热血冲上战场,白白牺牲了性命。 我和老道亲眼见过朝廷对蒙古人的纵容,而那时候,蒙古人的野心却已昭然若揭,朝廷无异于在养虎为患,可是,我们却因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徒呼奈何。 我和老道对朝廷已然失望透顶,心灰意冷之下,只能黯然离开了正在庆祝胜利的军队,一同返回了太湖畔的家园。果不其然,金亡不久,蒙古人就撕毁了协议,大好之江山又被蒙古人无耻霸占去了。 十三年前,我、老道和你们的父亲于灯下畅谈,皆认为蒙古人已经吃肥养胖,而他们对大宋更是垂涎已久,南下犯边势在必行,可是,大宋朝廷却似毫无所觉,我们就只能顾自己的亲人了。 张家若继续待在太湖边肯定会为战火荼毒、一炬覆灭,为了张家男女老少的安危,张家人必须另迁乐土。 此时,老道已与张家结下厚重尘缘,更将张家的安危引为己任,甘当张家人的引路先锋,便只身一人南下为张家寻找安家之所,他寻遍了千山万水,直到来到此地,这个位于武夷山余脉的小城邵武,才找到一个令他感到满意的地方。 你们都知道去往老道的道观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尤其那个叫做鬼神愁的、又窄又长的独山梁,实在难走。确实,鬼见愁,鬼神见了也犯愁,更何况人了。 鬼见愁是唯一连通老道道观所在的险峰和外界的通道,险峻难行,每次上山给老道送东西,你们都抱怨那里太危险、不好走,其实,这正是我和老道选择此地定居的最主要原因。 试想,当大难临头、退无可退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只需渡过鬼神愁、再凿断鬼见愁,就可以隐居险峰而无忧了?退一万步讲,至少可得暂时的平安,然后再谋求出路吧? 我让你们每个月都往老道那里送粮食,可不仅仅是给老道送吃的去,其实,老道这些年来一直只吃陈粮,新粮都是为以防万一留下的种子和暂时的口粮。 而老道在山上也没闲着,他一直在开垦田地,整个山头能用的土地全被他利用起来了,算下来也有几亩薄田。 张家屯总共也不过六十来号人,就算真的遇到祸事而躲避于此,那几亩薄田虽不能使我们衣食无忧,却也能大大缓解生存压力,况且,我们亦不会坐以待毙,诺大的武夷山自会为我们提供生存所需的一切。 老道对张家有患难与共之恩、有寻地安家之情、有守望相顾之谊,这份情谊十分之深重,而老道一辈子没有亲人,一直将张家子孙当成自己的至亲,因此,我一再要求你们必须尊敬、孝敬老道,皆因老道同样爱着我们、护着我们。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去感激老道,更不是希望你们去追根溯源,只是想让你们明白张家所经历过的事情以及所亏欠的恩情,也算是一种经验和经历的传承吧!” 第17章 命运拐角 大伯感慨万分:“父亲和道士师傅真是深思熟虑、未雨绸缪!有您二位的妥善安排,子孙们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不过,我认为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从现在起,诸事皆应以时局变化为重,最好先派人到邵武住下,时时打探消息,尽早掌握蒙古人的动向,以便有更充裕的时间做出应对,二弟妹和三弟妹的家人也应一并接来,彼此好有个照应。” 大爷爷点着头,沉吟道:“老大考虑得十分周全,就按你说得去办,先安排两个人去邵武住下,细心打听蒙古人的动向。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接亲家之事不易急燥,等有了确准消息再悄悄接来也不迟。 还有,战乱起始,逃难之人无孔不入,保不准里面就夹杂着蒙古人探子,我们的秘密很脆弱,只要稍有暴露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打听消息时切勿见人就问,尽量只听少说,更要处处留心!” “明天一早,我就按父亲的叮嘱将此事安排稳妥。” 大爷爷轻轻点头,接着沉默许久,然后,突然转头用一种莫名心伤的目光望着我,我的心不知为何‘咯噔’一下,那感觉非常不好。 随之,大爷爷低下头又寻思了片刻,才有些迟疑地说道:“我们已有了诸多安排,甚至连后路都准备妥当了,看似已万无一失,但常言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如果大宋真到了彻底灭亡的地步,所有这些看似完美的安排皆是一场引人嘲笑的闹剧罢了。 张家人为了保证血脉的延续,从来不会畏手畏脚,更不会坐以待毙,而将所有希望放在一起是最不可取的做法,我们应寻找尽量多的机会,以最万全的准备,迎接最惨烈的冲击。 因而,小唐和小科提出张家举家前往法兰西的方案虽不可行,却也不是不可为。只是……,你们的国家真的安全吗?” 唐叔叔连忙应道:“法兰西和大宋是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国家,法兰西与周边的国家皆为神授之国,神授之国王都是由代表了‘上帝在人间’的基督教皇亲自册封的,其领地不容撼动。 因此,由上帝代言人教皇亲自册封的法兰西国王的地位和领地是无比巩固的,所以,法兰西虽非绝对安全,但相比当今之大宋却安全了何止千百倍?您难道决定与我们一起走了吗?” 大爷爷微微一笑:“就像你说的,法兰西与大宋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国家,可以想象,当张家人举家迁去法兰西后所能遇到的各种不便和困惑,如我这样的老头子,甚至你大哥、二哥、三哥等人肯定无法适应那里的生活习惯,这不是我们的选择。 当然,也如我刚才所说,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如鸡蛋一样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我有一个想法。通儿、鹏儿年纪尚幼,适应能力比我们这些长辈强得多,通儿还跟你学过法兰西语肯定更能适应你们的生活,而且,相比带着张家所有人一齐走,只带通儿这般大的两三个孩子肯定要轻松得多,届时,即使张家其他人真的遭遇了不测,你俩带走的孩子还能为张家留下一条根儿。 可是,凡事都有两面性,留在大宋危险重重,去往法兰西则路途遥远、困难自也不少,谁也不知道到底哪条路最好走,哪条路能走到底,我有些犹豫啊!” 说完,大爷爷的目光移到了父亲、母亲和三叔、三婶的身上:“我不强求你们,但只有一个要求,随小唐和小科而去的孩子必须从有两个儿子的家庭中选出,最多只能选出三个孩子,老二、老三都有两个儿子,你们需要做出牺牲了。 通儿聪慧懂事、过目不忘,鹏儿憨厚老实、招人喜爱,他俩就是很好地选择,只是,自此一别,我们或将与孩子们天人永别、永无再见之日。然而,这对两个孩子来说却可能是一次失不再来的生存机会,并非坏事。 算了,我不便多言,还是由你们自己去商量、去拿主意吧!” 鹏弟听懂了大爷爷的意思,顿时急哭了,只听他不停抽泣道:“求大爷爷别赶鹏儿走,我不要离开俺爹、俺娘,哇哇哇!” 我也急忙向父亲、母亲哀求:“爹,娘,你们不会不要我了吧?我不要离开你们,我要和哥哥一起陪着你们,永远不分离。” 唐叔叔却紧盯着父亲的眼睛:“我知道有些决定需要莫大的决心才能做出的,可是,有时候却又不得不狠下心来做决定,我和科西嘉的为人,二哥和二嫂比谁都清楚,我也知道你们信得过我俩,我在此发誓,将用生命守护通儿,让通儿跟我们走吧!” 我狠狠地盯着唐叔叔,无比气愤地大声叫嚷:“枉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你竟然怂恿父母不要我了,你是个坏人,我开始讨厌你了,我绝对不会跟你走的!”说完,一头扑进母亲怀里,紧紧搂母亲大哭起来。 父亲望着泪流满面的母亲,母亲轻轻地却坚定地摇着头。父亲又看向大爷爷,大爷爷轻轻地却用力地点了点头。父亲再看向我的目光是那么的爱怜和不舍。 母亲又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大爷爷,大爷爷这时却已老泪两行,即便泪水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却依然坚定地回望着母亲,在大爷爷的注视下,母亲慢慢地低下了头,我的未来就这样被决定了。 最终,因鹏弟的抵死不从,他如愿以偿地留在了三叔、三婶身边,而我却像是被父母、兄长抛弃了似的,只能缩在坑头最里头黯然垂泪。 我哭求母亲和父亲:“爹,娘,我以后再也不淘气了,再也不去偷挖林子里的笋吃了,也不睡懒觉了,更不偷偷跟着爹和哥哥上山看他们打猎了,我不爬树了、不下河了,再不让娘担心了,每天还会帮娘做饭、扫地,帮爹耕地、干活,每天都好好读书、用心练功,只求你们不要赶我走,求求你们了!” 母亲紧紧搂着我,哭到眼睛都肿得看不见路,而父亲的语气却依然坚定而诚恳:“爹娘怎会不要你呢?我们爱你还来不及啊!爹虽然总喜欢叫你小石头,可是,爹一直都像你娘一样把你当成宝贝疙瘩呐!爹、娘和你哥都非常爱你,爱到骨子里,你所说的那些调皮捣蛋事儿,我们也从来没当成是多么重要的问题,无论是惩罚你、或告诫你也都只是为了让你把路走正。 可现在,你必须跟唐叔叔和科叔叔一起去那个陌生但安全的地方了,那里会有完全不同的风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你一定要勇敢坚强。 爹、娘希望无论未来发生了什么,你都必须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珍惜自己的生命、永远心存希望,你能做到吗?” 从父亲哀伤而坚定的目光里,我读懂了父亲的爱,那爱像大海般无比深远,那爱如大地般辽阔厚重。 其实,我懂得大爷爷、父亲以及唐叔叔的意思,我也知道他们是正确的,当危险到来时,绝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一起,这些道理我真的都懂,但要我突然离开父母、兄长以及发小好友,甚至自此一别可能就是永别,那实在太难了。 思忖良久,我知道这已是既定之事实,我改变不了它,为了不让父母担心,我表现得异常坚强:“唐叔叔,对不起!我不该对您说那些难听的话,我其实知道您对我好,我只是太想留在爹娘身边了。”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已沿着脸颊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唐叔叔轻轻摸着我的头,轻声温柔地说:“唐叔叔十分了解你的感受,真的!因为,唐叔叔也是这样离开家人的,要不然,我怎会在这里遇到一只哭花脸的鬼精灵呢!” 第18章 难熬的一夜 大爷爷走到了我面前,将我一把揽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久久不愿松手,泪水滴落在我头顶是那么的滚烫,那种滚烫感觉深深地烙进了我的灵魂深处。 大爷爷悲由心生:“通儿,千万别怪大爷爷狠心,大爷爷是打心底里痛你的,还想着你能给我披麻戴孝呢,怎舍得你离开啊? 可是,这乱世一来,谁都可能朝不保夕,大爷爷作为张家族长,必须想方设法为张家留下根基。 你记忆力好,脑子又活络,什么事都不用我操心,况且,你还跟你唐叔叔学会了法兰西语,比我们都强,大爷爷要你跟你唐叔叔而去,就是为张家留条根儿啊!可是……,可是我是多么舍不得你啊!我的小石头。” 父亲对唐叔叔郑重说道:“通儿跟你们这一走,我们可能就再也无缘相见了。你我兄弟一直极为投缘、互为知己,通儿以后就多劳你费心了,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让通儿拜你为干爹,你觉得如何?” 闻言,唐叔叔顿时露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不住地点头,开心地大叫:“好!太好了!我一直都非常非常喜欢通儿,喜欢得就跟自己的儿子一样,这下好了,我和通儿的关系名正言顺了,二哥的提议简直太合我的心意了! 按照教会的习俗,今后通儿就是我的教子,我是他的教父,不过,通儿现在还没有入教,我现在还只是他的干爹,干爹也好,哈哈,我实在太高兴啦!” 见到唐叔叔那股毫不掩饰的高兴劲儿,父亲也明显松了一口气:“通儿,以后你不能再叫唐叔叔了,要叫干爹,记住了吗?来,过来给你干爹磕三个头。” 大爷爷连连点头:“这样就更好了,小唐,你要好好待通儿,通儿还小却要阔别父母、背井离乡,这对他实在太艰难了。而通儿强记好学,前途未可限量,你定要给他好好学习的机会,将来他也一定会帮你的。” 此时,我已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给唐叔叔磕起头,不对,这时候,我应该称呼唐叔叔为干爹了。 干爹坐得端端正正,稳稳当当地受了我的礼,然后一把将我拽起来、拥到胸前,向大爷爷、父亲和母亲连连保证:“请大伯尽管放心,我会成为一个最合格的父亲,竭尽全力教育好通儿。二哥、二嫂也请安心,我一定如你们一样深爱通儿,把他照顾得好好的。” 事情就这样被决定了,我们一家人沉默地回到了家。母亲搂着我哭了一整宿,我也在母亲怀里低声哭泣,一夜无眠,直到耳边隐约传来雄鸡报晓的鸣叫,我才抽泣着睡着了。 恍惚间,我感觉有人在推我,睡眼朦胧间,我发觉屋里的菜油灯还亮着,便懒洋洋地说道:“娘,天还黑着呢,让我再睡会儿嘛!” 母亲和蔼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通儿,你该起床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我猛打了一激灵,恍然记起,今天是我第一次离开父母远行的日子。 我一骨碌爬了起来,紧紧盯着母亲的脸庞,母亲强作欢颜:“通儿起来了,大家都在等你吃饭呢!” 我急忙穿好衣服,跟着母亲走进主屋,父亲、干爹和科叔叔都已安坐在饭桌前。 哥哥也像小大人似的神情严肃、正襟危坐地端坐在桌前,不言亦不动,可看着我的目光中却闪着泪光。 我慢慢走进去,大家都勉强做出微笑模样,我拉起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是那么温柔、那么暖和,令我深深留恋。母亲摸着我的头,泪水滚落,将我的头发慢慢打湿。 父亲爱怜地望着我和母亲,叹了口气,对母亲说:“大伯已经在屯子大门口站很久了,想必还有话要嘱咐通儿,快吃吧!没关系的,等通儿长大了,大宋也就安定了,到那时候,通儿再回来寻找咱们也是一样嘛!”说完,父亲的眼泪也已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顿饭吃得很压抑,哥哥一直在看我,仿佛要将我的音容印入脑海最深处。哥哥虽与我相差好多岁,这几年,我们也因上学的上学、打猎的打猎,极少玩到一起,但我记得很清楚,在我还小的时候,他经常带我去河边捕鱼、上树摸鸟,我爱他,我爱我的家人,非常非常爱。 饭,还是吃完了! 我们来到了屯子大门前,大门已被完全打开,我跟在父亲、干爹和科叔叔身后鱼贯而出。 当我走出屯子大门,回头望去,在哥哥的陪伴下,母亲正静静依立在大门一旁,双手使劲捂着嘴,泪水默默流淌。 我跪下,向母亲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并朝母亲大声喊道:“娘!我一定会回来的,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等我回来啊!” 随后,我又叮嘱哥哥道:“哥!以后我们家就全靠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孝顺爹娘,替我照顾好爹娘,拜托你了!” 哥哥的眼泪突然滑落,囔囔着鼻子道:“弟弟放心,爹娘有我,你要保重身体,一定要好好的,我和爹娘会一直等你回来的,一定!” 我重重一点头:“一定!” 母亲只是深情而专注地盯着我,一刻也不想移开眼睛,当我转身离去时,母亲只能不停地朝我背影挥手,像是要将所有离别之殇全部挥散,又像是要把我重拉回怀中、紧紧拥抱。 最终,我还是在母亲的低声哭泣中,离开了她,离开了哥哥,离开了张家屯,离开了我的小伙伴们。而那顿计划中的野餐也就成了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愿望了。 第19章 送别 沿着张家屯大门前那条略显崎岖的小道,可以一直走到小河边。 在黎明的薄雾里,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向我们走来,那是大爷爷,他一直走到我面前,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通儿,你最聪明了,大爷爷说的话,你都听得懂! 你千万不要怨怪大爷爷狠心赶走你,只因大爷爷太了解蒙古人了,他们凶残狡诈、无恶不作,如果守不住长江天险,大宋亡国将无法避免,张家灭族亦有可能。 因此,你千万要牢记,以后你不仅是为自己活着,更是为我们张家而活着,你可记清楚了?” 大爷爷说得深情而沉重,我连连点头:“我一定时刻牢记大爷爷的叮嘱!” 闻言,大爷爷很是欣慰地说道:“这就好!这就好!” 这时,大哥刚好从树林的阴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成人手指粗的、大约一尺长的一段柳枝条,大哥先将插在竹筒里的柳枝条交给大爷爷,然后,双手用力地按了按我的肩头,便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大爷爷将那个盛着柳枝条的竹筒递给我:“我们张家有个习俗,每生一个娃娃,娃娃的父亲就要栽下一棵属于新生娃娃的柳树,柳树栽下就意味着娃娃把根扎牢了。 从先祖被辽人抓去修陵墓,家乡的柳枝条就一直跟随着我们。此后,从鲁地、经苏地、居太湖,一直来到邵武,这个习俗一直延续了下来。 这根柳枝是从你出生时,你爹栽下的那棵柳树上截下来的一节,它象征着你在家乡的根基,你把它带好。今后,无论你走到哪里,就在那里把它栽下,我相信它的枝桠总有一天会重回张家屯,那时,你也就回来了,我们也就团聚了。” 我的双眼满含泪水:“请大爷爷放心,不管我走到哪里,不管出去了多久,我都会时刻想念家人、牢牢记住家乡,我会像这根柳枝条一样拥有无穷的生命力、茁壮生长,绝不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大爷爷无比欣慰地连连点头,随后,转头冲干爹道:“小唐,这么多年来,你和我们张家人相处甚欢、宛如一家人,而今,通儿已拜你为干爹,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更加密切了,今后通儿就靠你,拜托了!” 干爹急忙躬身:“如果没有二哥和三哥的及时援手,如果没有您赐药的再造之恩,此刻我已是白骨一堆,又何谈未来?因而,请您千万不要再对我说客气话了,我实在承受不起啊! 况且,我和通儿相识多年、友情深厚,现在更有了父子之情,关系更是亲密无间。 我向您发誓会像对待自己亲生儿子一样待通儿,我保证会比爱惜自己还要珍爱通儿。” 大爷爷满是欣慰地笑道:“你莫怪我唠叨,我们都清楚你的为人,知道你会真心对待通儿,我之所以一遍一遍地强调,并非对你不放心,皆因我对通儿心存愧疚啊!好了,此事绝不再提。 接下来还有一件事。这些年来,你和科西嘉一直都在收集书籍,我看过那些书籍,发现里面什么书都有,可谓包罗万象。 我不知道也没有探究你们的目的,但我知道这些书籍对你们很重要,只是,现在的情况是你们必须轻装前行、尽快赶路,而这些书的原本加在一起又实在太重,因此,你们势必无法将其全部带走。 这些年来,为了使通儿静心明性,也为了留下这些知识,我曾要求通儿将这些书籍全都抄写了一遍,而且,我和通儿还把这些书籍按照同一类型,分门别类地抄在了一起,一共抄写了整整十本书册,这十本书册比原本轻了何止十倍,肯定更容易携带,我将它们全都带来了。” 干爹张大着嘴,满脸惊讶,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我的上帝!老爷子!我的亲大伯!您在无心之下帮了我们一个好大忙啊!我和科西嘉之所以来大宋就是为了深入了解东方文化,尤其是道家文化中那神秘难测的阴阳理论,这些书籍就是我们来此的目的和成果。 原本,我和科西嘉最苦恼的就是不知怎样才能带走这些书籍,现在好了,有了通儿抄写的这十本书册,我们完全可以轻装上阵。” “没想到我让通儿认真练字使之定性的初衷,竟还成全了今日之方便,一饮一啄皆有前定,正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是好兆头,预示着你们此行西去必能逢凶化吉、一路畅通无阻。” “借大伯吉言,我们一定会一路顺风、平安到家的。” 随后,大爷爷对父亲说:“天快亮了,前路漫漫不可耽搁,你们和通儿道个别吧!” 接着,大爷爷又叮嘱我道:“此行一去,路途必然崎岖坎坷,但有你干爹和科叔叔的照顾,你们一定会安然到达目的地的。你们离开以后,我们就会搬去你道士爷爷那儿,莫惦记我们。注意自身安全,不要牵挂我们,保重!好好活着!”说到最后,大爷爷几近呜咽。 我又跪在了地上,向大爷爷和父亲磕头行礼:“大爷爷、爹,你们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的,你们也要保重。爹,您别忘了让哥哥把那些猪下水给大勇叔他们送去,我答应过他们的。” 说完,我站起身来,拉起干爹和科叔叔的手,向着小路的远处义无反顾而去。 远远的,我听见父亲大声喊:“通儿,一路保证,我们会一直等着你的!” 我没有回头,背着身,举起一只胳膊拼命地向后挥动,只因我的双眼已被泪水完全模糊,即使回身也看不清父亲的容颜。 德佑二年,二月十七日,我刚满六周岁。 在那一天,我离开了挚爱的双亲、离开了爱护我的哥哥、离开了我们的家、离开了张家屯、离开了与我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从此,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了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开始了无尽漂泊的一生。 第20章 准备 战事已如仲夏之雷雨随时可能爆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邵武。 干爹和科西嘉叔叔商量研究了整整一上午,才规划好了西行路线,等科西嘉叔叔按计划买回来几十人份的大饼干粮后,我们三人连夜离开了邵武城,向西匆匆而去。 干爹和科西嘉叔叔的外貌虽然特殊,但是,他们却持有特使的凭证,因而,我们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七天后,我们到达了一个既宽又广、完全见不到边际的庞大湖泊,干爹表示渡过这个叫做鄱阳湖的大湖,我们就能直入长江,然后再由长江逆流而上,直到长江上游的成都府,只有到达成都府,我们才能完全脱离战事的影响。 当我们历尽艰辛到达成都府时,时间已经过去近两个月,直到此刻,干爹和科西嘉叔叔那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稍有放松。 早在三十年前,成都府就已经被蒙古人攻占了,蒙古人之所以没有借成都府地理位置之便进攻大宋,主要是因为蒙古人的进攻重心不在大宋,而彼时的蒙古内部与大宋一样争权夺利、争斗不断,如此种种原因,才使得这个对大宋拥有极大威胁的有利地势,并未发挥应有的作用。 宋蒙在此相安无事几十年,而今蒙元内部矛盾已分出胜负,蒙古人将视线转向了大宋身上,宋蒙间的战火即将燃起。 由此,成都府厉兵秣马之态日渐显现,却无法遏制南来北往商人的逐利之心,反而更因战事之所需所迫,纷纷云集于此,使得成都府呈现出一片畸形的繁华景象。 成都府走动着各式各样的人,与干爹和科西嘉叔叔容貌特征相似之人亦比比皆是,在这里,他俩的容貌反而成了一种便利,很容易就能打听到各种消息。 事态没有如我们的意愿而改变,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强势地钻入了我们的耳朵,蒙古人攻入了临安城,并在一座靠近城门的大院里俘虏了大宋德佑皇帝,大宋都城又一次为外族所侵占。 大宋气数难道真要断绝了吗?我的亲人们能否坚强地渡过这场劫难?渡过以后又该何去何从?我没有时间为大宋的衰亡而难过,却也只能为家人的安危而祈祷,除此之外,就再也做不了任何事情了。 大宋的前路不可预知,亲人的未来一片暗淡,我们的前路同样充满艰辛和不测,若是不小心卷入战火,我们的生命亦会如脚下的草芥一样毫无价值,因而,即便战火暂时燃不到这里,我们也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行。 科西嘉叔叔购买了一辆马车,还花大价钱买来十几匹绸缎和三箱上好的瓷器,几乎花光了他的全部积蓄,这对一向花钱抠门的科西嘉叔叔来说,简直是大方的离奇! 我好奇地问科西嘉叔叔:“我们不是要走很远很远的路吗?你买这些东西难道不嫌累赘?” 科西嘉叔叔却神神秘秘地一笑,趴在我耳边小声说:“你这就不懂了吧!这些丝绸和瓷器在这里虽然也挺贵,但是,相比在法兰西却便宜多了,只要把它们带回法兰西,我就能赚一大笔钱。说多了你也不懂,你只要知道它们就是一大堆钱就好了,好好跟着叔叔学,以后保管你变成大富翁。” 对于科西嘉叔叔的故弄玄虚,干爹只能表示无奈苦笑,随后,为我详细解释了原因:“蒙古人虽凶狠残暴,却十分支持行商贸易,只因这样可以为他们带来无尽财富,所以,蒙古人对商人还是比较照顾和宽容的,我们带上这些货物就是商人,有了商人身份就能减少许多麻烦。 另一个原因就是我们需要刻意减少身上所携带金银的数量,皆因这一路西去遇到马贼、土匪在所难免,那些马贼、土匪都是搜身的行家,无论你把金银藏在哪里,他们都能翻找出来。 然而,他们一般只劫掠金银,对陶瓷和丝绸等大件货物几乎不动,我们只要把金银换成丝绸、陶瓷就会尽量减少损失,保证我们有足够物质的支持,使我们顺利回返法兰西。 想当初,我和你科西嘉叔叔什么也不懂,若不是马贼、土匪都依着过往商人而生,若无必要极少做竭泽而渔之事,因而才给我们留下了勉强够用的钱币,我们肯定早就因饥渴而死在路上了。 即便如此,我们也吃足了苦头,到达大宋时身上几乎分文不剩,差一点儿光着身子进城,那场面要多凄惨就多凄惨,要多尴尬就多尴尬啊! 还有,你绝不会想到那些经常行走商道的商人甚至能与马贼、土匪交上朋友吧?当遇到天灾、狼群等危险时,商人甚至可以向马贼、土匪求救,马贼、土匪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原因很简单,马贼、土匪依附商人而生,商人也因马贼、土匪清除了一路上的其他危险而行,这就是生存之道。因此,带着这些货物上路看似比较麻烦,却是必须而必要的。” 我听得十分入神,不由得升起崇拜之情:“干爹真厉害,什么事儿都懂!” 干爹呵呵一笑,说道:“一个人就算再了不起,他能亲身经历的事情仍然是有限的,谁也不可能事事亲历,我稍微多懂一些道理的原因不过是喜欢看书罢了。 书籍中包含了前人的经验和智慧,我们应学会读书、读懂书,然后再结合自身经历,总结归纳成自己的一部分才是,所以,你一定要学会多看、多听、多想,这样,你的人生才能少走一些弯路。” 科西嘉叔叔用肩膀顶了顶我的脑袋,嘿嘿笑道:“你干爹说了这么多,其实就一句话,认真读书,别偷懒!” 西行之路并不能一步到底,我们只能先行到达西行路上的贸易重镇喀什,然后再另想办法往西走,前路既有坦途更有凶险,只凭我们三人是绝不可能安然穿越荒原、沙漠到达喀什的,执意而行,几乎跟自杀没有任何区别,所以,我们必须加入一个大型商队才行。 散客想要加入大型商队也很简单,只需按所携带货物的价值以及人员数量支付聘请向导的费用即可,费用由专人评估,也就是说,你只需付钱就可以。 为了尽快离开成都府,远离可能的动荡,第二天,我们就匆匆加入了一个即将西行的大型商队,只是,却没想到商队竟一时半会儿聘请不到向导,迟迟无法上路,干爹和科西嘉叔叔不免有些忐忑了,生怕西行之路再生波折。 大宋强盛时,商队都是沿着大唐开拓的丝绸之路来往于东西各地,那时,大宋至西域的商路上基本见不到马贼、土匪,可自从蒙古人南下,西夏、金国纷纷灭国之后,这段商路上就频现马贼、土匪,商人苦不堪言。 商队向导非常重要,向导不仅能够带领商队选择最合理的道路前进,更是商队与马贼、土匪的中间人,商人一般不直接与马贼、土匪接触,马贼、土匪也都懂规矩,自会主动联系向导,一位优秀向导既要胆识过人,又要能说会道,不但要想办法降低商人的损失,还是使马贼、土匪感到满意,所以,优秀的向导往往供不应求。 我们加入的这个商队规模十分庞大,它是由三个较大规模商队合并组成的,一共有六十多辆马车,人数更是接近三百之多,我们三人在其中毫不起眼。 众多的人数也给了我足够的安全感,使我有闲情到处溜达,我在商人中发现了好几位与干爹、科西嘉叔叔外貌相像之人,科西嘉叔叔去跟他们聊了一会儿,回来后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情况,科西嘉叔叔方才发觉自己的神情可能会吓到我,赶忙安慰我道:“那几个威尼斯人说回去的路上可能会有些小麻烦,届时,我们绕开就好了,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别担心!怎么还皱起眉头了呢?装小大人呐!” 第21章 商队生活 阿迪力大叔是三个较大商队中最大那个商队的成员,他的工作就是面向我们这些散商,主要是协调、安排散商与大商队之间行动的统一。 几个大型商队合在一起必须选出主要负责人以领导商队的统一行动,选拔出来的负责人虽然只是临时性的,并不具有太强的约束性,但是,但凡加入商队的商人就必须自觉遵守最基本的要求,那就是行至一致。 当然,散商如若觉得不自在、不愿受约束,也可随时离开,这是散商的自由,没有谁会多问一句,但是雇佣向导的费用却不会退还,如果因此而遇到任何不测,也不会有人出手相助,所以,很少有散商半途退出。 相识的短短两天里,阿迪力大叔就已经跟我们非常熟络了,他十分健谈,据说,他是西辽的后代,西辽已被蒙古人打败亡国,阿迪力大叔的家乡喀什也被蒙古人占领。 不过,由于喀什城是贯穿东西商道上的重镇,不仅可以为不善于经商的蒙古人提供丰厚税收,更是蒙古人连通西方汗国的重要通道。 所以,蒙古人虽然占领了喀什城,却没有将其抢夺、破坏,只是派驻了一个蒙古贵族作为地方最高长官,除了定时征收赋税之外,新任城主几乎完全不干涉喀什城的运作,实际掌控喀什城的还是喀什本地人。 喀什城是一座连通东西方贸易的城镇,在喀什,无论来自大宋的丝绸瓷器,还是来自西域的玻璃珠宝,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西方人喜爱丝绸的顺滑和瓷器的洁白无瑕,而东方人则偏爱玻璃的多彩和各色珠宝的绚丽,阿迪力大叔所属商队进行的就是这种互通有无的、互惠互利的、令人感到快乐的工作,当然,丰厚的报酬则是必不可少的最重要因素。 与阿迪力大叔相熟以后,我逐渐了解了他的为人,他热切、真诚,毫不做作,不但不会歧视我们这些散商,还处处为我们着想。 尤其,当他发现我们三人组成的小小商队中,还有我这么一个小不点儿之后,我们的马车就成了他频频驻足的地方,只要没事儿的时候,他就会跑来逗我玩儿。 阿迪力大叔讲的故事千奇百怪、引人入胜,我非常喜欢听,所以,我们经常说说笑笑一直到半夜也不觉得累。 后来,我才知道阿迪力大叔家中有一个与我年龄相差不大的小女儿,每次见到我,就会使他想起家中的女儿,这就是他特别喜欢找我们闲聊的原因了,正所谓爱屋及乌嘛! 晚饭时间到了,我和干爹、科西嘉叔叔正埋头吃着手中干粮,阿迪力大叔又如约而至,见他到来,我们急忙放下手里碗筷,齐齐站起身来。 我们之所以这么紧张,皆因上午的时候,阿迪力大叔曾特意过来告诉我们向导已经找到了,很快就要开拔,因而整个下午,我们一直都没有远离马车,迫切等待着阿迪力大叔的准确消息。 阿迪力大叔的人还未到,笑声已自老远处传了过来,他的笑声洪亮豪爽,再配上那满脸的胡须,看起来活像评书故事里的猛张飞。 一说到他那满脸的络腮胡子,我就满心的深恶痛绝,只因他总喜欢把我抱进怀里,然后用那毛茸茸的大脸蹭我娇嫩的小脸,直到把我的脸扎得好像被火烧着了才肯放手。 阿迪力大叔就如往常那样一把将我抱进怀里,然后就像揉面人一样揉搓我的脸,他一面‘蹂躏’着我,一面对干爹和科西嘉叔叔说:“两位兄弟赶紧准备一下,我们的向导已经到了,领队决定再过一刻钟就全员开拔,总算可以走了! 我们要回家了,小石头,开不开心啊!哈哈,到了喀什城,你们一定要到我家住几天,我真是太喜欢这个小石头了,我那小闺女也六岁了,还没找人家呢?要不,就把小石头给我当女婿算了,怎么样啊?” 阿迪力大叔的意思好像他那六岁的三女儿还没找到人家,竟是一件天大的事情似的,真不知道他的女儿们都是什么年纪找到的人家?那一刻,我坚信阿迪力大叔绝对不靠谱,并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绝不能落入他的手掌心。 我见到了我们的向导,却没想到这位我们千呼万唤才出来的向导,不仅不是我想象中的白发矍铄的、一看就富有经验的老人,竟只是一个不过二十来岁、高高壮壮的年轻人。 在我的印象里,一个能令人放心的合格向导难道不应该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方能胜任的吗?这个比科西嘉叔叔还小了好几岁的年轻人,有什么本事让商队首领宁可耽误行程也要等待呢? 上路以后,阿迪力大叔的工作就更加轻松了,因为,散商们都十分小心地紧随在三大商队之后,完全不需他操心,所以,他有大把的时间与我们闲聊。 一路上,我们都在聊天谈笑中渡过的,自从有了阿迪力大叔的加入,我们的紧张心情亦一扫而光,只是语言上还有些许障碍,不过,我和干爹很有经验,大家连比带划地猜测着彼此想要表达的意思,也颇有一番乐趣,就这样,不知不觉中我们走到了瓜州辖地。 瓜州属于军管,它是蒙古人连通各个汗国的军事重地,除了特需专营的商人,普通商队无法进入瓜州城,像我们这种远途商队就更不可能进入了,甚至连靠近一点儿都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因此,商队在距离瓜州城二十里多的地方就远远地避开了。 蒙古人对商队的控制十分严格,一路上设立了许多关卡,以此向来往的商人征收名目繁多的赋税,只是,更多的追逐利益却是商人的本性,为了减少所要支付的赋税,有些胆大的商人在沙漠边缘踩出了一条既凶险难测又艰辛崎岖的新商路。 阿迪力大叔确实非常喜欢我们,甚至违背商队的内部规定,向我们悄悄透露了商队首领为什么非要聘请这位向导的原因,原来,那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向导十分熟悉那条新商路,他可以带领我们绕过蒙古人的征税关卡。 过了瓜州,我们的行进路线就开始偏向沙漠了。我们的向导也确实名副其实,在他的带领下,我们不但没有遇到蒙古人军队的临检,就算偶尔与马贼相遇,他也能很好的与之交涉,商队的行进速度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阿迪力大叔曾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们,他们的商队首领已经决定以后再走这条商路,无论如何也要聘请这位陈姓向导,也就是说,向导的完美表现已完全赢得阿迪力大叔所在商队首领的赏识和尊敬。 长路漫漫,不知不觉又两个月过去了,又一个宁静的夜晚到来了。 这次,我们没有住进客栈,甚至连个简易的茅草屋子都没有,商队停在一个避风的黄土堆子后,于夜幕降临之前扎了营、起了篝火。 为了防备不可预测的麻烦,我们用马车整齐地围成一个马车营阵,将内外完全隔开,马车营阵的最中央是一个大篝火,篝火之上,一口大锅水开四溅,羊肉熟烂翻滚,整个商队所有人全都围坐在篝火旁,笑谈着彼此的英雄往事,分享着不同风味的干粮,甚至还有人一边喝着羊皮水囊盛着的酒液,一边唱着怎么听也听不明白的美妙旋律,一股异域风情漫漫飞腾,似欲与明月同舞。 大家都是远行之人,彼此照应、相互分享,正是行商之人的规则和惯例。 与大家坐在一起肯定会非常快乐,可是,我却不得不老老实实地窝在马车里,而原因则是我自找的。 白天天气有些燥热,为了贪图一时凉快,我偷偷脱掉了身上的厚羊皮袄,还与科西嘉叔叔在车辕上呆了多半天,临近傍晚时,我感到有些寒意,现在则已全身痛疼难耐,连马车都下去不得,这可把干爹吓得不轻,只因在这个时代若是着了伤寒,那是会出人命的。 干爹没有其他好办法,只能让我躺在车内,然后把所有能够找到的保暖之物,诸如羊皮袄、羊毛毯子、丝绸等物一股脑给我盖满全身,而我仍在不住地颤抖,直到阿迪力大叔发现我着了凉,送来一大块生姜。 科西嘉叔叔煮了一大碗苦涩难喝的姜汤,父亲逼着我一口气全喝了,我发了一身汗,这才勉强有精力提着耳朵,羡慕着马车外的热闹。 生姜作为一种调料,在烹饪牛羊肉、鱼鲜时有去腥提香之功效,只是,对于像阿迪力大叔这种经验丰富的跑商之人来说,生姜的驱寒发散、驱虫止痒、止呕止咳等功效才是最重要的,生姜亦是他们这些远行之人背囊中最必不可少的物资之一。 第22章 黑衣骑士 又辣又烫的姜汤驱走了身上的冰冷,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我隐约听到马车外响起一片噪杂声,还未等我完全清醒过来,挡在车厢上的羊皮帘子突然抖动起来。 我晃晃悠悠地坐起身来,刚准备揭开羊皮帘子一探究竟,干爹和科西嘉叔叔已一脸焦急地钻进马车,他俩一人抓住我一条手臂,也不管我会不会病上加病,就将我合力从马车里拽了出去。 “通儿,千万别出声!”干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好似遇到了极其恐怖的事情。 我还没来得及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干爹和科西嘉叔叔拽成一个滚粪球的屎壳郎,一骨碌滚进了干爹怀里,可惜,即使干爹和科西嘉叔叔已竭力使我脱离险境,却依然为时已晚。 我紧紧趴在干爹怀里,透过他腋下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但见我们用马车围成的营阵已被突破,一队黑衣黑马的骑士正凛然无声地站在篝火旁边。 通红而跳动的篝火自下而上地扭曲着黑衣骑士的身影,使他们看起来仿似黑夜中的鬼魅,而马车屏障外圈还有更多高大的黑影隐没在黑暗里,原来,我们竟于无声无息间被团团包围了。 干爹和科西嘉叔叔为了保护我,在黑衣骑士到来时,没有与商人们缩在一起,而是冲回了马车,就因为这一耽误,黑衣骑士就将我们三人和商队人群完全阻隔开来,我、干爹和科西嘉叔叔只能孤零零地站在篝火旁的黑衣骑士身后,顿升无依无靠之感。 这群身着黑衣黑裤、背披黑色披风,胯下的健马也大多是黑色的骑士,在将我们包围之后就没有了动作,他们就那样冰冷冷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发出任何声响,活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黑色大理石雕像。 他们绝不是马贼,至少不是普通马贼,这连我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同,只因他们散发出的气质实在像极了一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军队。 谁也没见过这些黑衣骑士,更不了解他们的意图,贸然相询极有可能丢掉性命,我们那高薪聘请来的向导展现了他的价值,他虽也忐忑不安,却仍挺直了身子,站到了黑衣人面前,并大声喊道:“鄙人陈法松,是这个商队的向导。长夜孤冷,大家就这样站着也不事儿,可否请你们的主事人与我详谈当前之事宜?” 接着,陈法松话锋一转:“我们只是一群出来讨生活的贫苦人,万般辛苦也只为挣口饭吃,我们与这老天斗、与这黄沙斗,却绝不敢与各位好汉斗,好汉们但有所需请尽管提出来,我们定当竭尽所能满足各位的需求,力求使彼我双方都感到轻松舒顺才是。” 陈法松自报家门的喊完话,却未得到任何回应,那群像是雕塑一样的人马依然静静矗立在我们四周,在打着旋的疾风呼啸衬托下,使得这里的气氛更显阴森可怖了。 良久过后,黑衣骑士总算有了动静,面无表情的‘雕塑’也总算有了一丝气息,我虽知道接下来不会被善意对待,却依然暗暗松了一口气,只因黑衣骑士不言不动的样子实在太过诡异,总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鬼怪身上去,对于尚且年幼的我来说,宁可面对穷凶极恶之人,也不愿遇到难以理解的鬼怪魍魉啊! 一匹高于其他同类的黑马,驮着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自黑衣骑士人群中慢慢踱出来,而马蹄起落的声音细微到几乎不可闻。 我定眼望去,才看清马蹄子上竟然缠绕了一层厚布条,怪不得直到被完全包围,我们才发现黑衣骑士的踪迹,这是一群经验丰富又极为小心谨慎的马贼,嗯,或者说是军队。 马上之人开口说话了,浓重的中原口音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低沉而有力,语气却平静而坚定:“我们不劫财物,只要食物和衣物,现在,把你们的食物和衣物全部交出来,好好配合,我会给你们留下一半马车,使你们不至于无法赶路,若有人敢不服从我的命令而私藏食物及衣物,那样,你们就把性命全留在这里吧!” 陈法松虽然阅历深厚,可也从未遇到过这种境况,他心感急切却仍极力稳住语气,向说话的黑衣骑士恳求道:“不瞒您说,我们为了少缴赋税,特意避开了蒙古人的征税关卡。 现在,我们已不能进入蒙古人的城镇进行补给了,而能给我们提供给养的地方,却在距离此地三日路程之外。 您如果将我们的食物和衣物全部取走,我们没了御寒果腹之物,肯定就死定了,还请大当家的手下留情,只求您能给我们留下三日的食物和基本的御寒衣物,使我们可以赶去最近的补给点。” 黑衣骑士首领显然拥有绝对的威信,自他开口说话,他身后的人马始终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过任何一个字,甚至连他们的马儿也都没发出任何一声嘶鸣,他是这群黑衣骑士的灵魂,是一位绝对的首领。 黑衣骑士首领没有理会陈法松的恳求,却像对我、干爹和科西嘉叔叔产生了兴趣,他驱马回转,走到我们面前,低下头,来回打量了我们一会儿,向我突然问道:“小家伙,这两个色目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干爹见黑衣骑士首领靠近我,精神已极度紧张,再见他向我问话就更加恐慌了,下意识将我往怀里揽了揽,科西嘉叔叔则微微展开臂膀仿佛一只护鸡崽的母鸡,护在我和干爹前面。 干爹怕科西嘉叔叔的敌意触怒黑衣骑士首领,悄悄拽了拽科西嘉叔叔的衣角,然后才用那依然带着异域口音的中原话小心翼翼地回答:“通儿是我义兄的儿子,也是我的干儿子,他的家园遭遇了战火,我义兄就把他托付给了我,希望我能将他带离战乱、并照顾好他。 通儿不小心得了风寒,无力又畏寒,我们只求一条羊皮毯子给他御寒之用,其他所有东西,您尽管取走好了!” 黑衣骑士首领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们三人,向干爹好奇问道:“我见过你们这些色目人,你们加入蒙古军队,助蒙古人攻打我们大宋,却从未听说有那个色目人会与我们汉人交朋友,你不会是在欺骗我吧?” 见干爹被黑衣骑士首领欺负了,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勇气,使我冲那黑衣骑士首领大声喊道:“干爹真的是我干爹,他待我可好了,你不可以欺负我干爹和科叔叔!” 随后,我就把父亲如何救了干爹,干爹、科西嘉叔叔与我们张家之间的恩情,以及他们如何带去蒙古人入侵的消息,最后,干爹和科西嘉叔叔又怎样带着我西逃至此的事情经过简要一说。 黑衣骑士首领沉默了片刻,然后,好似不经意地问:“这些和你们一起的商人,都像你们一样懂得知恩图报、相互扶持吗?” 我用力一点头,十分肯定地说:“当然了!你看,那面站着的阿迪力大叔,他跟我们认识也没多久,但对我可好了。 我因为不听干爹的话不小心着了风寒,还是阿迪力大叔给的生姜、熬了姜汤,给我喝下去,才使我现在感觉身上暖和了许多。 还有,我们的向导陈法松大叔,他做事既认真又负责,这一路上,我们全都依仗他才能既简捷又安全地到达这里。 就在刚才,我们商队的人还围在一起分享美酒和干粮,一起唱着歌、跳着舞呢!他们都是好人,就是有一样不好,阿迪力大叔老爱用他的胡子扎我脸,把我的脸扎得红红的、还挺痛的。” 黑衣骑士首领突然暴起一阵大笑,他的笑声把正围在一起商量怎样渡过眼前难关的商队负责人吓得不轻,谁料黑衣骑士首领却突然对向导陈法松说:“你们跟这三个人沾了光,我也不多难为你们,现在,立刻拿出你们一半的食物以及五十件羊皮袄,就现在。” 陈法松脸上顿时浮起一片惊喜,在他的指挥下,商队一共拿出了六十件羊皮袄子和三十多条羊皮毯子,以及一大堆食物和各式各样的酒水,黑衣人看了看那些物品,没有说话,朝身后轻轻挥了挥手,那群一动不动、活像一尊尊雕塑的人马中迅速冲出五十骑,将地上堆放整齐的物品一股脑甩在马背上,然后又迅速回返人群、没入黑暗。 黑衣骑士的马匹行进有序、起落一致,骑士的动作整齐划一、毫不拖泥带水,毫无疑问,他们就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铁血战士。 黑衣骑士首领调转马头往黑暗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只见他侧着头对我说:“你那干爹应该是大秦人,由此一去,你离家乡将越来越远,归期却遥遥无期,以后,你万万不可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无论去往什么地方,你都要牢牢铭记身体里流着的是我大宋的血! 我这儿有把短刀,它是我最珍贵之物,不久之后,我们都将战死沙场,留在我身上只会便宜了蒙古人,我把它交给你,替我好好保管它吧!” 黑衣骑士首领一抖手,握在他手里的东西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向我飞了过来,干爹急忙张开双手,准备挡下飞向我的东西,好巧不巧,那物品正好落进干爹大张开的手中。 我定神看去,那正是一柄带鞘的短刀,短刀的刀把上缠绕着细密的牛皮,牛皮被磨得发着油晃晃的哑光,刀鞘上没有任何华丽装饰、朴实无华。 还未等我继续端详,一片细至不可闻的沙沙声传来,黑衣骑士就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我惊觉还没来得及与那位黑衣骑士首领道别呢! 我急忙冲着漆黑无边的夜,大声喊道:“谢谢您的礼物!” 第23章 魔鬼城 黑衣骑士走后,过了好一会儿,大伙儿才从高度紧张中恢复过来,由此发觉月亮已经爬到了头顶之上,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因一张一弛所带来的虚脱感。 三大商队的负责人和向导陈法松一同来到我、干爹和科叔叔面前,他们每个人都与我们一一拥抱,却没有说任何感激的话语,就各自回到马车上安歇了。 回到马车,我问干爹:“我们怎么还留在这里,为什么不赶快离开,难道不怕黑衣骑士变卦吗?” 干爹微笑道:“离开又能去哪儿?那些黑衣骑士若想寻我们,我们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所以,与其疲劳惊慌地连夜赶路,还不如就地安心休息呢!” 夜已深,没心没肺的科西嘉叔叔早已沉沉睡去,即使颇有心事的干爹也因这场刚刚过去的风波而筋疲力竭,再加上他那孱弱身体的影响,在安抚我不必太过担心之后,也架不住如铅重的疲倦酣然睡去,而我却无心睡眠。 我轻轻抽出黑衣骑士首领送的短刀,就着羊皮帘子边缘的月光仔细端详起来。 刀身不长,连着握把也不过一尺有余,比商队护卫的刀短了一尺还多,更像是一把匕首。 刀把上缠绕着一圈宽如柳叶的黄牛皮,牛皮缠得十分紧实,握在手里亦非常舒适。 刀鞘口端有一个卡簧,我轻轻将其按下,只听一声细微的‘咔咔’声,刀身自动弹了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把刀身抽出来一段,但见刀身并非如我想象得那般明亮夺目,反而显得黝黑无华,只有刀刃上可以看到点点刃芒。刀身随着我的呼吸微微颤抖,刃芒也微微抖动着,仿似一个在刀刃上跳舞的小精灵。 我拿起一块没吃完的馕饼轻轻用力迎向刀刃,那块又干又硬的馕饼十分干脆地断作两节。我举起手中的馕饼,只见馕饼断口平滑整齐,像是被仔细剪裁过。 没想到这柄看似朴实无华的短刀竟如此锋利,试想一下,在漆黑的夜晚持此刃与敌搏命,必能起到出其不意、毙敌致胜的效果,这是一把真正的杀人利器。 我在靠近护手的位置找到了五个字,刀身的一面阴刻着‘孟珙制’三字,另一面则刻着‘破虏’二字。显然这把刀是这位‘孟珙’所制,却不知‘孟珙’是不是黑衣骑士首领的名字?但我却知道‘破虏’肯定是他的愿望。 这把短刀仿佛拥有诱惑心智的能力,若非马车的空间不大,又是夜深人静之际,生怕吵醒干爹和科西嘉叔叔,我还真有拔刀挥砍一番的冲动呢!而此刻,我却只能遗憾地将刀身轻轻按回刀鞘,然后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安静地躺着,慢慢地睡去。 自打黑衣骑士突袭事件以后,我们三人就得到了整个商队的极大照顾,无论三大商队的成员,还是散商们都对我们表现出极大的善意,我们还被邀请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不再像以前那样与其他散商一起跟在队尾吃土了。 其中原因自是不言而喻了,商人们不辞辛苦远赴千山万水之外,说到底就是为了能够挣到更多的钱以养家糊口,其中,有些商人甚至孤注一掷、破釜沉舟,冒着莫大的风险,赌上了全部身家,稍有闪失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黑衣骑士突袭事件中,黑衣骑士首领虽说不要钱财,可他却要全部的食物和衣物,寒夜无衣、饥肠无脍,那跟将我们当场杀死毫无二致。 如果不是我们三人使黑衣骑士首领改变初衷,整个商队将很难有人活下来,更不要说减少损失了,可以说整个商队是因我们而幸存的,我们怎能不受到万分地感激和特殊地照顾呢? 商队向着夕阳的方向又走了一个多月,此刻,我们已踏入茫茫戈壁,不远处更是无边无际的沙海,商队将一直沿着令人心生畏惧的沙漠边缘行进,但没有必要却绝不会进入沙海的。 这天,我们遇到了猛烈的沙尘暴,在狂风的席卷下,铺天盖地的黄沙差点儿把我们全部活埋了。 向导陈法松知道此地附近有一个避风港,却不在我们前进的道路上,然而,我们已没得选择,只因继续留在这里保不准就真被活埋了,无奈之下,我们只得改变行程往那个避风港匆匆赶去。 狂风呼又啸,黄沙如雨落,这个令人糟心的坏天气却使我感到分外新奇和喜悦,尤其,扬扬洒洒的沙子飘落在马车棚顶上发出阵阵‘沙拉沙拉’的声响,就像家乡喜人的春雨如珠般落于屋前、树叶之上,那一刻,我仿佛仍置身故乡,不曾远离。 第二天,天还未亮,在我因听沙落而睡得太晚,导致脑袋仍有些昏昏沉沉、双眼欲睁未睁间,我又被马车外的嘈杂声吵醒了,还未等我再次打开羊皮帘子一探究竟,马车突然化作半年前我们曾经乘坐过的、行驶于激浪湍流中的江船,剧烈摇晃颠簸起来。 我急忙翻身爬起来,解开被风吹鼓的羊皮帘子,刚要跃出车厢,却被迎面扑来的一阵大风吹回了车厢,幸亏有一直从未间断过的站桩功夫的帮助,腿上猛一用力,双手迅速探出抓住了车厢边缘,我这才没被摔成个狗抢矢。 我努力挺直了身子,把头探出车厢四处打量,看到阿迪力大叔和干爹正紧挨在车厢后部,连比带划地谈论着什么,而我却因大风的影响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干爹看到了我,凑近过来,使劲地大声喊:“你阿迪力大叔说这场沙暴一时半会儿停不下,很可能会越刮越厉害,这个避风港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我们必须尽快赶去前面的魔鬼城避风,你待在车厢里,千万别乱动!” 阿迪力大叔也看到我了,而他却只是咧着嘴笑了笑,并没有如往常那样过来蹂躏我的脸。 不久,科西嘉叔叔就像一只旋转的陀螺,打着旋地钻进了马车,阿迪力大叔紧随其后,上了车辕,并大声喊道:“科西嘉取回来食物和水了,现在,你们只管待在马车里等着启程就行了,千万别乱跑,尤其小石头,你要是不听话乱跑出去,一准会被沙暴刮飞的,那就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临近中午,沙暴稍微减弱了一些,我们开始往魔鬼城进发了,商队就像一群排着队的甲虫,闷着头,头尾衔接着缓缓前行。 自黑衣骑士突袭事件以后,我们不仅换了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还被安排在了三大商队负责人的马车之后,走在整个商队的最前面,并且由阿迪力大叔商队中专业的车把手为我们驾车。 因此,我们再不必忍受前队扬起的尘土弥漫之苦了,尤其像今天这种狂乱的天气,那些被前车激起的小石子会被狂风吹起,再狠狠甩落,打在脸上无异于针扎麦刺般难受。 在漫天黄沙里,太阳的光芒也变得极其昏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好像蛋黄的轮廓,且已渐渐西沉下去。 远处那高矮不平的山脊,在微弱的暮光中若隐若现,商队在狂风里艰难跋涉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算到达目的地。 一直为我们亲自驾车的阿迪力大叔此时也有了闲暇,他把缰绳交给了专门为我们驾车的老车把式,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就钻进了车厢,向我笑呵呵地问道:“很快就要到魔鬼城了,那里可住着好多好多魔鬼呢!小石头,怕不怕啊?” 一看阿迪力大叔那不怀好意的笑容,我就知道所谓‘魔鬼’什么的,只是他逗我玩儿的说辞,可是,这个叫做‘魔鬼城’的地方确如其名,尤其远处隐隐传来的阵阵嘶吼,更好似魔鬼在嚎叫,还有那不言不动的、森耸林立的石林岩柱,像极了传说中魔鬼的宫殿,使我忍不住心升恐惧。 我有点胆怯地问道:“这个地方确实让人感动阴森恐怖,难道这世间真有魔鬼?咱们为什么非要进入这么恐怖的地方,就在外面躲躲风沙,不好吗?” 阿迪力大叔见成功地吓到了我,忍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石头真的害怕了?一个大小伙子怎可以像小姑娘那般胆小?那样会娶不到媳妇的,我的女媳绝对不能胆小,你要学会勇敢才行啊!” 我撇了撇嘴,心道:“我才不会做你的女媳呢!” 阿迪力大叔一直待我如子侄,虽取笑我胆小,却十分耐心地为我解释起来:“每年,自八、九月份开始,一直到来年的三、四月份,这段时间里的大漠会一直刮大风、且经久不息,有时候,狂风里还夹杂着粗沙子、小石头铺天盖地地落下来,那声势甚是吓人。 说起来,跑商之人最愁遇到的除了马贼土匪之外,就属这猛烈风暴的坏天气了,只要遇到这种令人寸步难行的坏天气,轻则耽误行程,重则赔上性命。 魔鬼城的奇特地形是被大风成年累月吹成的,也正是大风吹就的魔鬼城,才使我们有了最好的避风港。 其实,魔鬼城也就名字听起来唬人一些而已,里面除了一些岩柱和陡峭的土坡别无他物,自然不会有什么魔鬼了。 不过,魔鬼城的地形确实错综复杂,十分容易迷路,行商之人一般不会轻易进入,可当遭遇这种沙尘暴时就不得不进入了。 我们今日所遇之狂风数年亦难得一见,为了不因狂风的侵害而造成财物、人员的损失,我们没得选择,只能进去躲一躲。 放心吧!咱们的向导非常有经验,他知道一个十分理想的避风山坳,等到了那里,我们就能安心休息了。 真想赶快回到家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顿,然后再美美地睡一觉啊!快了,就快啦!过了‘魔鬼城’,再走两天就能到达大漠边上的沙洲地界。 到了那里,我们会换乘骆驼,然后,再走半个月就可以到达我的家乡了。到达我家后,我要请你们吃最美味的烤羊肉,喀什的烤羊肉,那才叫烤羊肉呢,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干爹笑道:“阿迪力大哥经常在这条商路上行走,什么事情都遇到过了,经验丰富、应对有策,要不是跟着你们,又得到你们的多番照顾,真不知我们能不能走到这里,更不知能不能回到家乡了。” 科西嘉也道:“让我们自己走的话,说不定走到半路就一命呜呼了,能跟着阿迪力大哥一起走,我们实在是太幸运了!” 阿迪力大叔大笑一声,连连摆手:“千万别跟我们客气了,若非你们使黑衣骑士首领改变初衷,我们商队这一百来号人能活着回去几个,还都是未知之数呢! 你们若跟我们客气,我们又该怎么感谢你们啊?什么客气话都别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相互帮助不是应该的嘛,对不对啊?” “阿迪力大哥说得极是,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是不分彼此的好朋友。” 阿迪力大叔笑开了怀,一把将干爹揽进怀里:“肖恩兄弟说得真好,咱们就是不分彼此的好朋友。” 科西嘉叔叔无限感慨地说:“现在看来,我们来时的运气真的很好,除了遇到了两次马贼,将我们随身的财务劫掠一空之外,一路上竟风平浪静,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波折。” 科西嘉叔叔接着说道:“我好像对阿迪力大哥刚才说到沙洲有些印象,我还记得沙枣树开得花,那真是香……” 第24章 死里逃生 科西嘉叔叔的话还未说完,为我们驾车的老车把式突然惊声大呼。 紧接着,我们的马车就像脱缰的野马急驰起来,老车把式一面操控马车,一面冲我们焦急喊话,只是他的语速实在太快了,我们三人连半句都没有听懂。 阿迪力大叔却露出极度惊恐的神情,只见他猛地扯开羊皮帘子,昂起身向后方远处张望片刻,又快速缩回身子,然后满脸焦急地说道:“我们被蒙古骑兵缀上了,必须得拼尽全力逃命,要不然只有死路一条。你们快爬在车厢地板上,一定要牢牢抓紧车身,千万别被甩出去,一定要抓牢啊!切记,不要好奇!不要张望!走!” 说话间,阿迪拉大叔已重新坐在了驾驶位置上,接过了缰绳,马车在他流畅地操控下,灵巧快速地规避着地上的坑洼,冲向了魔鬼城。 在驶过一个土坡时,马车迎面撞上了一个避无可避的深坑,阿迪力大叔和老车把式一起腾空,险些脱手坠车,得亏干爹和科西嘉叔叔眼明手快,一人一个将他们的腿牢牢抱住,即便如此,歪坐在驾驶位上的阿迪力大叔仍毫无减速之意,继续拼命抽打马儿,马车的速度不仅未减,反而更加快速地冲了出去。 马车的速度再快总也快不过久经训练的蒙古骑兵,顺着被疾风甩起的羊皮帘子,我偷偷抬起头向后方望去。 两个月前,还和我们一起走在商队后面有说有笑、颇为乐观知命的散商们已被蒙古骑兵追上了,那些冷血的蒙古骑兵用箭矢、用弯刀毫不留情地屠戮着哀求饶命的散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像一只只泥鸡陶狗,没有任何价值地跌落尘土。 蒙古骑兵像风一样急驶过一辆又一辆四散逃窜的马车,马车上的人就像被镰刀收割的稻谷纷纷被砍翻、摔落于地,大片的人血、马血不停地扬起又落下,那幅用鲜血绘织的画面就像地狱魔鬼狞笑的面容,深深震撼着我幼小的心灵。 我已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只知大张着嘴拼命吸气,心里害怕却又闭不上眼睛,只能被迫看着那幅血绘的画面一次又一次地出现。 干爹和科西嘉叔叔也好不到哪去,他们也是满眼惊恐地直瞪着渐追渐近的蒙古骑兵,同时心中也在暗暗庆幸,如果不是被安排到了商队最前面,我们现在肯定已和那些散商一同殁于急矢与钢刀之下、血撒在黄土之上而魂飞魄散了。 安全是相对的,危险却是实实在在的。那群像是索命恶灵的蒙古骑兵注意到了我们,嘴里的唿哨声此起彼伏,弓矢毫不停歇地往我们射来,不一会儿功夫,我们的车厢上就已经插上了好几支箭矢,形势之恶劣可谓千钧一发,当下,所有的顾虑都已不复存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向前冲。 阿迪力大叔将马鞭甩出了虚影,拼命抽打着往日从不舍得用力打一下的马儿,双方的距离一下子又拉开了,但有四、五个蒙古骑兵对我们的兴趣十分浓重,他们脱离了正在屠杀散商的队友,猛踢马腹,朝我们狂追而来,骑兵的速度太快了,只不过一眨眼功夫,就已经追到不足二十个马身的距离。 眼见逃生无望,科西嘉叔叔把一直藏在衣服里的十字形护身符拿出来,举到嘴边不停地亲吻,右手则在胸前虚划十字。干爹先将我揽进怀里,然后也拿出了他那个一直贴身带在脖子上的、像是一朵银色十字花朵的护身符,紧紧地攥在手中,轻闭着双眼,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与谁轻声低语,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祈祷。 突然眼前一黑,紧接着马车一阵剧烈颠簸,我们总算冲进了石林与岩柱林立密布的魔鬼城。 马车疾驰过相对宽约五、六丈的岩壁,扬起的黄沙尘土将蒙古骑兵挡在了视线之外,马车不停地奔驰,岩壁不停地倒退,视线受阻的蒙古骑兵怕撞到岩壁上不得不降低速度,却因愤怒发出恶狠狠的咒骂声,而他们的身影则渐渐消失在了尘土当中。 我刚准备松一口气,只见灰蒙蒙的尘土中,那几个骑兵模糊的身影又一次出现了,他们竟然仍不放弃,再次追了上来,而且,速度好像比刚才更快了,只不过数息间,他们那泛着凶狠的面孔已须毫可辨。 此刻,蒙古骑兵因风沙阻碍的愤怒已全部敛去,脸上只有令人心寒的漠然,若不是他们双眼迸裂出的冷厉神情,还能让人感觉到那仍算是血肉之躯,几乎完全变成了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机器。 在他们眼里,我们的逃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们已不再因此而显得多么气恼,他们只需按部就班地追袭、驱赶,然后挥刀砍下即可,这是一群极其无情而冷血的猎人,而我们,只是他们势在必得的猎物罢了。 或许是因为马车疾驰的震动,当我们的马车从两边靠得很近的一处陡峭岩壁驶过时,岩壁忽然崩塌,巨岩碎石狠狠砸落下来,我们的运气可能还没有用完,前后一起塌落的山壁碎块竟无巧不巧地避开了我们的马车车厢。 只是那两匹拉车的马儿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被四散溅落的石头和泥块重重砸在身上,颓然瘫软当场,四肢不停抽搐,显然已没有了生的希望,没有了马儿的牵引,车厢因戛然而止的惯性一下子飞出去,狠狠地撞在刚刚倒下的岩壁之上。 我一直紧盯着的那几个蒙古骑兵的运气也像我们的马儿一样差,连人带马被整块倒下的岩壁从头到尾埋得严严实实,近在咫尺的危机突然就解除了。 我、干爹和科西嘉叔叔从破碎的车厢里踉踉跄跄地爬了出来,心中却只是稍稍高兴了一下,就急忙往马车方向跑去,因为,阿迪力大叔和老车把式还被破碎的车厢埋着呢! 阿迪力大叔趴在老车把式身上,两个人以叠罗汉的姿势摞在一起,干爹和科西嘉叔叔急忙上前,将二人扶坐起来,还好他们只是被撞晕了、并无大碍,只是,老车把式的左臂却呈现怪异的扭曲姿态,可能是骨折了。 干爹和科西嘉叔叔好一顿忙乎,我也尽了最大努力帮忙拽扯围困着阿迪力大叔和老车把式的破碎车厢,而就在我们努力救人时,倒下山壁的废墟上忽然站上来好多人,那些人手中握着弓、执着剑,弓弦大张蓄势待发,刀剑出鞘敌意满满。 见此情形,我们犹如冬日里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瓢冰水,一股冰冷麻木的无力感涌上心头,难道一直围绕着我们的好运就此溜走了?我连忙慌手慌脚地拔出黑衣人送的‘破虏’短刀,做出准备拼死一搏的架势,却没想到好运之神竟以短刀的模样再次出现。 就在我已经做好迎接箭矢贯体的痛疼准备时,围住我们的人群当中突然爆出一声断喝,接着,那些人的弓弦松开了、刀剑入鞘了,一个高大的人影走到我面前,瞅了瞅我手里的‘破虏’短刀:“你手中的刀是怎么得来的?” 我急忙把刀藏到身后,鼓足勇气,大声喊道:“这是别人送我的礼物,你休想拿走它,除非我死了!” 那人耸耸肩,也不多言,只是冲人群一挥手,就有四个人走下将干爹和科西嘉叔叔怀里的阿迪力大叔、老车把式小心地抬进了阴影,我们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听之任之。 科西嘉叔叔仍不改爱财如命之心,还回到马车旁尽量带上了一些东西,随后,我们追着那几个抬走阿迪力大叔和老车把式的人,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魔鬼城深处。 第25章 黑衣陨落 夜,已完全笼罩大地,天上看不见月亮,只有满天星斗铺满天空。 那如晶似钻的繁星一闪一闪的,把漆黑的夜空装缀得如同梦境,更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得,若非此情此景,只是望着头顶的星空就能使我沉迷其中,只因这情景太过梦幻,就像在深深的梦中,可梦见家乡、可梦见父母,使我好想就这样一直走着、走着,什么都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拐过了一堵崖壁,停在一个不是很大的土窝子里。 土窝子站满了人,粗略估计大约有一百多号人,人很多却毫无声响,就像一群幽灵安静地藏匿于黑暗中,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众人停了下来,那个领头之人排开人群继续向里面的阴影走去,片刻后又折返回来,冲我喊道:“小鬼,带上你的刀,跟我来!” 我有些惊慌地看了看干爹和科西嘉叔,干爹也十分不安,默默地拽住我的手,悄悄移动身子挡在我前面,科西嘉叔叔和已经醒来的阿迪力大叔也向我靠了过来,他们全身紧绷,一副随时都会扑过来保护我的架势。 那人微微皱了皱眉,脸上已挂上了怒意。这时,阴影中又跑出来一人,对领头之人一阵低语,那领头之人点了点头:“谁是这个小鬼的干爹?你可以跟着一起过来,其他人待在原地,勿动!若不然,后果自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干爹只得安抚科西嘉叔叔和阿迪力大叔,拉着我、跟着那领头之人走进了阴影。 我见到了一个熟人,他就是送我‘破虏’短刀的黑衣骑士首领。 我虽然从未清楚地看到过他的脸,他现在也并非骑在马背上,甚至还像是熟睡了似的侧卧在羊皮毯子上,但我依然能够认出他,就是他,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我和他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却又离别多年,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黑衣骑士首领显然并非睡着了,看到我和干爹走过来,他还吃力地向我们招了招手,并特意招呼我走过去,我没有任何迟疑,疾步走上前,借着篝火的亮光,我看清楚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 他有着一张十分俊朗清秀的国字脸,眉毛如剑,鼻梁挺直,嘴角微微翘起好像一直都在笑。他的容貌看起来十分儒雅,就像一个年轻的秀才书生,但他的神韵却透着无比的刚毅和坚韧,更显得英气勃发、气宇轩昂了。 可惜的是他的右眼正包扎着一块洁白的绸布,暗红色的血水已经渗透绸布,将其染红了一大半,破坏了那张俊朗清秀的脸。 望着我靠近,笑意爬上他的脸颊,使他脸上的肃杀之气大大降低,若非此时此刻,若非眼伤血流,他表现的完全就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邻家大哥哥嘛! 见我在端详他,黑衣骑士首领咧嘴笑开了:“小家伙,没被我的样子吓到吧?今早起来时,我本来还有一张挺帅气的脸,可到了晚上就变成了一个独眼龙,你是不是也能感觉到世事之难料啊?哈哈,人生一世,总有走到头的那一天,真到了那一天,身上缺个什么零件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了。” 可能是因为大笑拉扯到了伤口,黑衣骑士首领的脸颊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那个带我们来的大汉紧张不已,急忙蹲下身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大人,请您不要有太大的动作,伤口还未痊愈呢!” 黑衣骑士首领笑了笑,半举起手无所谓地轻挥了一下,又剧烈咳嗽了几声,才轻声道:“清铭老弟,你我都知道,我这条命已经保不住了,都要死的人了,还害怕什么?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曾经答应过你们,总有一天会带着你们杀回故乡,而今却食言了! 哎,每每想到你们也要与我一样殉殁在这远离故乡的异域番邦,我就倍感内疚!” 黑衣骑士首领的话刚说完,围在周围的黑衣人忽然异口同声地大喊道:“请大人勿要自责!我等愿追随大人杀敌救国于万里之外,直至黄泉鬼府而不悔,大人军刀之所指即我等冲锋之所向,虽枪林箭雨亦勇往直前,即便刀山火海亦无所畏惧!” 黑衣骑士们的喊声越往后就越激昂,声音也越来越洪亮,那气势直冲云霄,敢撼那日月星汉。 黑衣骑士首领为兄弟们忠贞爱国之情而激动不已,他那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神情是既内疚又欣慰。 黑衣骑士首领对我和干爹说道:“我们其实是大宋为数不多的骑兵,四年前,我们绕过蒙古人控制的草原,经戈壁来到蒙古人的后方,想要效仿蒙古骑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使蒙古人也尝一尝家园被洗劫、族人被屠杀的痛苦。 头一年,我们连连袭击蒙古人的牧场,给他们确实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前,蒙古人摸清我们的行动特点,之后,他们就将牧场果断地远迁至千里之外,并对我们实施坚壁清野的策略。 我们学习蒙古骑兵以战养战的方式来到这蒙古人的后方,根本没有考虑得到大宋的补给,因此,蒙古人迁走牧场之举,使我们的计划受到了重挫,以战养战的策略再无法维持下去。 而今,我们已完全失去补给来源,再加上蒙古骑兵不分昼夜地追击,使得我们人困马乏、疲惫不堪,人数也因不间断的战事而不断减少。 近一年来,我们其实已被逼上了绝路,只能像马贼一样袭击过往商人,为得就是力求多坚持一日,为大宋迎击蒙古人入侵减少一点点儿压力,可是,这种行为无异于饮鸩止渴,更无法长久坚持下去,我们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而两个月前,夜袭你们的营地也就是这个原因了。 在退无可退的绝境面前,我们决定破釜沉舟、拼死一搏。昨天夜里,我们对蒙古骑兵营地发起了夜袭。 哎!我们其实都知道这次夜袭极有可能是蒙古人的陷阱,可是,我们已经没有了退路,只因,与其饥渴不支,被蒙古人像捡死鱼一样窝窝囊囊地打包带走,倒不如主动选择最有价值的死法,趁我们还能一战就去拼他一拼,管他拼多还是拼少,能拼死一个蒙古人就能为大宋减轻一个人的压力嘛! 可惜,世事难有侥幸,我们终归还是钻进了蒙古人的陷阱,外面那些蒙古骑兵其实是冲我们来的,你们只是恰逢其会、受到了牵连。大宋难道真的已经没有希望了吗?哎……” 最后一句话说完,黑衣骑士首领仅剩的左眼泪花闪闪欲滴,泪水虽未流下,而我却知那泪水已经流入了他的心田。 说完如此长的一段话,使得黑衣骑士人首领的体力严重透支,压抑了许久的咳嗽不由自主地大咳出声,他咳嗽得十分剧烈,比干爹咳得最厉害的时候还要严重,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嘴里咳了出来。 直到此刻,我才看清他身上竟然密布着大大小小十多处伤口,那些只被粗略包扎的伤口根本止不住血,随着黑衣骑士首领每一声咳嗽,鲜血都会渗出一些,不一会儿,他身下的羊皮毯子就被他自己的鲜血湿透了。 那名叫做清铭的将军满脸哀伤,却无计可施,只能一面不停地轻拍黑衣骑士首领的后背,希望为他缓解剧烈咳嗽带来的不适,还一面轻轻擦拭黑衣骑士首领嘴角的血迹,好像只要那样做了,就能为他驱走死亡的阴霾。 黑衣骑士首领对清铭将军和围着他的兄弟们用力挤出一丝笑容:“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你们就不必再管我了,快点儿去歇歇吧,明个你们还要继续作战呢!只要替我多杀几个鞑子,比什么都好。” 闻言,清铭将军毫不犹豫地转身喊道:“都听到大人的话了,去歇着吧!大人有我陪着。大人,您也闭眼歇会儿吧!” “我还歇什么啊!若不再多说几句话,我就只能去和阎王老子聊天了。你啊,只有这一个不好的习惯,就是整天紧张这儿、紧张那儿的,还总爱绷着个脸,活像一尊门神,来,坐下!别这么紧张,看开点儿。” 清铭将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依言坐在了黑衣骑士首领身边,黑衣骑士首领又转头望向我:“说到现在,你们是不是很好奇我们的身份?” 我和干爹一起点头,我刚准备询问他们的身份,黑衣骑士首领却道:“你们别问,让我说吧!我现在是说一句少一句、多说一句是一句了。 我的名字叫孟兴,字破虏,这把刀是我爷爷为庆祝他的长孙、也就是我出世时亲手铸造的礼物。我一生崇拜爷爷,自幼立志要像爷爷一样屠尽贼寇,还我大宋锦绣山河,因而,我从十六岁就参军入伍,或因祖父的关系,我一路飞升到了修武郎之职。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率领我大宋之骑兵,在鞑子的家园里纵马驰聘、予求予夺,升为修武郎以后,我拥有了独立带兵的权利,又借助祖父的影响,我秘密训练了这支骁勇的骑兵。 四年前,我率领由我一手训练出来的大宋骑兵,经大漠边缘潜入蒙古人腹地,对他们的家园展开了他们曾在大宋国土上做过无数次的烧杀抢掠等恶毒之事。 我们皆为死士,完全放弃了仁慈和怜悯,只要是能够牵制蒙古人对大宋攻势的事情,我们都会心无芥蒂地放手施为,我们心里只盼着大宋能够重振旗鼓,等待着将那蒙古人赶回大草原之日。 可是,大宋权势尽落贾似道等奸臣之手,这些奸臣只想着割地求和、以图苟延残喘,宁可偏安一隅慢慢等死,亦绝无北定中原、重夺锦绣河山之志。 那些个奸臣对我们这些一心对抗蒙古入侵的将士更是不闻不问,若非蒙古人内部也是争斗频繁、无心他顾,我们一早就成了草原之上的残尸白骨了。 我们原本期盼着大宋皇帝能重霁光风,惩治贾似道等奸臣,只是事与愿违,最终,我们未能等来霁月光风之日,却等到了蒙古人的内部争斗分出了胜负。 此时,蒙古人已心无旁骛,可专心致志地对付我们了,源源不断的蒙古追兵对我们穷追不舍,我们被逼着一路逃到了这‘魔鬼之城’。 这一路上,我们又有许多兄弟陨落于黄沙和草原之间,他们音容依然活在我们每一个兄弟心中,但我怕过了明天之后,将不会再有人记得我们了。 小家伙,明天一别,你跟着你干爹要一直向太阳落下的方向走,绝对不要回头,只因你身后已没有可怀念的事物了!而我只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恳求你记住我们,即便只是记住我们的黑衣也好,那样,我们的死就还算有些意义,拜托了,请记住我们!哎……” 孟破虏将军很不甘心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他的身体向后轻轻靠了过去,良久良久,不再有任何动静。 我沉默片刻,看了看父亲,才道:“你们这么多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怕被人欺负,我干爹有很大一块领地,他可以将领地分给你们居住、耕作。你们就跟着我们一起走吧!一起去我干爹的故乡生活,好不好?” 我紧盯着孟破虏将军的脸,希望能够得到他的肯定答复,但他那仅剩的左眼依然半闭半睁着,一动也不动,好似已沉沉睡去。 过了一会儿,见他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我忍不住靠过去,想要推醒他,清铭将军却伸手拦住了我的手臂,沉声道:“大人已经去了,不要再打扰他了!” 说完话,清铭将军站起身来,向他的兄弟们大声喊道:“兄弟们,大人已经走了!我们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大吃大喝一顿了,来人,把酒肉全都拿出来,今晚,我们不醉不归啦!” 第26章 易水寒 壮士还 孟破虏将军死了。 没有预料中的悲伤哀痛,甚至都没有人过来向他的尸身表达过悼念之情,却只听到那些黑衣人因为有酒可喝、有肉可吃而暴起的阵阵欢呼。 那一刻,我深深怀疑他们在孟将军还活着时喊得那些慷慨激昂的话,只是为了奉承孟将军。 也许是因为我的愤懑之情太过明显,清铭将军走到我的身边,挨着我一屁股就坐了下来,为此,还将孟将军的尸身挤向了毯子一边,而他却似毫无所觉,更没有关心一下的意思,此刻,他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和孟将军生前简直判若两人。 我没有搭理他,愤愤地站起来,使劲把孟将军的尸身往毯子上拽,眼泪却不知为何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清铭将军满脸微笑地看着我拉扯孟将军的尸身,既没有帮我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啃了一口手里的干冷肉干、慢慢嚼着,甚至还有闲情喝了一口马奶酒。 清铭将军看我忙乎了好一顿也没什么进展,竟呵呵地笑出声来,他递给了干爹一块干牛肉,笑道:“你捡到宝了,你知道吗?这个小家伙很不错,相当不错!真不愧是我们大人看中的人,我喜欢他! 你也不错,为了这个小家伙连命都不准备要的样子,令我十分欣赏,你们都不错,都是有情有意的人。 喂!小鬼,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啊?想骂就骂,别憋在心里,老子喜欢你骂我。我们这群人都是有情有义的人,所以我们都喜欢有情有义的你。 哈哈!是不是因为我不尊重我们大人而不开心了?你误会我们了,小鬼。 其实,我们是在遵从我们大人的命令,我们大人曾经说过,死了的人再重要,也绝不能影响活着的人杀鞑子。 今晚,我等兄弟将会好吃好喝一顿,然后再美美地睡它一觉。明日一早,我们就会去找鞑子拼命了。 不用怀疑,明天这个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已追随大人一同去阎王老子那里报到了,然后,我们会继续追随大人一同去杀鞑子的先人。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大人生前常以易安居士的诗句激励我们,这也正是吾辈之所愿也,能够继续跟随大人驰骋于冥界必是十分快意之事,真当浮一大白啊!是不是啊,兄弟们!”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喝酒!” “吃肉!” “能追随大人征战多年,此生无憾矣!” “喝!” 清铭将军哈哈大笑道:“小鬼,现在还埋怨我不?” 我因孟破虏将军的突然离逝而一直憋着的眼泪,在清铭将军的低声询问下再也憋不住了,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对不起,清铭将军!对不起,大家!我误会了你们,对不起!” 清铭将军突然一把将我搂进怀中,含着泪,有些伤感地说:“我这一生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结婚生子,要是结婚的话,我也应该有你这般大的孩子了。 可惜啊,此生一直追随大人杀鞑子,老婆孩子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可是老子不后悔!追随我们大人驰骋沙场,为大宋尽忠报国,我们都不后悔! 我们或许不会千古留名,甚至可能都没有人知道我们曾经存在过,也不会有人逢年过节为我们烧张纸钱,但是,我们没白活这一遭,为了咱们汉人的江山,我们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以及能够做的一切。 小鬼,一定要记住我们大人的嘱托,好好活着,给我们汉人留条根!为我们汉人留点希望!” 我已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就觉得一股气堵在嗓子眼上,却怎么也张不开口、发不出声,只能不停地流着泪,拼命地点着头。 清铭将军领了几个人在土窝子边的山崖脚下挖了一个深洞,然后用羊皮毯子将孟破虏将军的尸身小心包裹起来,再安置其中,这个简易洞穴就是孟将军的墓室了。 埋葬孟破虏将军时,我把‘破虏’短刀递给了清铭将军:“请将这把短刀放在孟将军身边吧!这是他最珍惜之物,它应该陪在孟将军身边,直到永远!” 清铭将军有些迟疑地说:“这是孟珙老将军亲手所制的一把好刀,非常珍贵难得,大人既然已经送给了你,你就带着它吧!” 我摇了摇头:“孟破虏将军原先是怕它落在鞑子手里,所以才将它交给我替他保管,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顾虑了。而它又是孟将军最珍惜之物,我怎能将它带走呢?请您将‘破虏’短刀放在孟将军手中,让它陪孟将军一起黄泉杀敌去吧!” 清铭将军点了点头,接过刀,轻轻放进孟破虏将军手中,接着跪在孟破虏将军身边沉默了许久,然后,我们一起填土把墓穴埋了起来。 我有些担心孟破虏将军的墓穴被蒙古人发现,清铭将军看出了我的顾虑:“你无需担心大人的墓穴被鞑子发现,明天这里就会被风沙重新覆盖一遍,等我们离开之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人待过,更不会有人来打扰大人的安息。 你们也休息一下吧!明天,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不好好养足精神,你可就要吃苦头了。记住,你的性命已不再只属于你一个人了,要学会珍惜它!”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再也不是为自己而活着了,请您放心,我真的懂了。” 接着,我问道:“你们真的不能跟我们一起往西逃吗?我们可以一起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到没有任何危险的地方去!” 清铭将军没有回答我,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轻笑着走进了人群。 那晚,我们都没睡好,天还漆黑漆黑的,黑衣骑士们已经为马儿上了鞍具,我们五个人也都爬了起来。 清铭将军找到我们,指了指不远处的马儿:“我们这里还有很多马匹,你们随便挑,最好一人双骑,多了怕你们照应不过来,少了就更不行了,蒙古人之所以能神出鬼没地到处发起进攻,又能做到一触即走的主要原因,就因为他们都是一人双骑、甚至多骑,这使他们可以做到来去如风。 你们要想逃走也必须如此,学会敌人的方式再去应付敌人,这是我们大人教给我们的宝贵经验。” 清铭将军拍了拍身旁那匹马儿的脖颈,有些遗憾地说:“这些马匹是我们多年来的最大收获,也是我们最大的依仗,更是我们最好的伙伴,就算最饥饿的时候,我们也从未想过吃它们。可是今天,除了我们要骑走的,却要将它们统统杀掉了,真是太可惜了!” 听闻此言,我不免焦急地喊出了声:“为什么?你们不要了,就放掉它们啊!为什么要杀了它们?” 清铭将军呵呵笑道:“你这小鬼的爱心倒是真不少,试想一下,如果我们不杀这些马匹,它们是不是迟早会落到鞑子手中,然后,鞑子就会骑着它们到处烧杀掳掠,届时,它们可就成了鞑子杀戮我们汉人的工具了,就像大人为什么要将‘破虏’短刀交给你一样,马儿本无过,可它们身处于此,就只能落得被杀的下场。 说实话,马是我们最忠实的伙伴,我们比你要爱惜它们,可是,我们却不能因为爱惜它们,而放了它们,从而给自己的同胞带去伤害。有时候,牺牲是必须的,现在懂了吗?” 我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跑到那群注定要被杀掉的马儿中间,认真挑选起来,看看这匹,瞧瞧那匹,无论哪一匹我都不舍的,恨不得将它们全都带走。虽然,这时的我并不会骑马。 就如清铭将军说的那样,一人两骑已是我们操控的极限,再多一匹马就会成为牵绊,使我们的速度大大降低,反而不利于我们逃跑。 最后,我们只能每人选出两匹最健壮的马儿,然后,无比遗憾地看着其他马儿被带进幽黑的夜幕,去迎接那必然之结果。 清铭将军做事周全而谨慎,还特意叮嘱我们:“当你们不再需要这些马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将马具全部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任何痕迹,因为,鞑子对马匹的鉴别能力超出你们的想象,即使按照我说的去做了,仍有可能暴露这些马得自于我们,切记,谨小慎微才能久活于乱世!” 天刚蒙蒙亮,清铭将军已带着所有黑衣骑士与我们挥手道别,随后,迎着破晓而出的朝阳,向着敌人所在的方向洒然而去。 他们走得无比洒脱,一路上谈笑风声,甚至还有人纵情高歌,引得众人一片叫好,全然没有矫揉造作之姿态,更不是故作深沉地演出,他们就那么自然地、无畏地迎向了早已注定的命运,那情景看起来不似去赴必死的约会,更像是回返那梦中常常出现的、令他们深深依恋的、阔别已久的家乡。 真的勇士不需要以大喊大叫的誓言来彰显自己的无畏,更不需要华丽的衣着或故作优雅的姿态以引起他人的关注,真的勇士是那些默默无声而又专心致志地做着正义、正确之事的人,他们不需要留名千古,只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良心。 第27章 沙围子 天边泛起鱼腹白,启明星依旧那么明亮,新的一天就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拉开了帷幕。 只是,今天的清晨给我的感觉却大不同,只因我的心跟着一群黑衣人步入了黎明前的黑暗。 夜色渐退,太阳将要跃出地平线了,已没有时间让我们继续伤怀,因为,我们必须听从清铭将军的嘱咐,迅速远离‘魔鬼城’。 我向着渐渐放亮的东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爬上了干爹的马背,再没回头,径直往那依旧夜色朦胧的西方匆匆而去。 干爹将我揽在胸前,用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头顶,我微微用力缩进他怀里,去寻找那温暖和安心的感觉。 科西嘉叔叔走在我和干爹的身侧,没有如平日那样活泼和多话,心里仿佛也有很多感触。 阿迪力大叔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们,不知是怕惊扰这沉默的气氛,还是担心我们的骑术不够老练。 老车把式虽然断了一条胳膊却丝毫不影响他骑马,他的骑术就如他的驾车技术一样娴熟,只见他的身子随着马儿的动作上下起伏,优雅而自得。 与我们一同被放走的还有十七名商人,其中九人还是阿迪力大叔商队的同伴,他们也骑着黑衣骑士赠予的马儿。 马儿的踢踏声显得很是悠远,我们则很沉默,没有人说话,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许多话语,只是不知该从哪里说起罢了。 ‘魔鬼城’在身后慢慢变矮,我们渐渐远离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地方。它虽然只是我们逃亡路上的一站,而且,我们就要远离它了,可在这块奇异之地的遭遇却在我心底留下了永远也磨灭不去的印记。 昨夜的经历太过波澜起伏,心中充满太多的念头,导致了我人生的第一次失眠,此刻,我竟随着马儿错落有致的奔跑,在颠簸的马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们已不再是二十二人的队伍了。 蒙古骑兵的追击既突然又快速,令我们措手不及,别无去路之下,幸存的所有商人都不约而同地往‘魔鬼城’这个唯一可能的救命之所涌去。 ‘魔鬼城’复杂而庞大的地形保护了幸运儿,侥幸活下来的商人们提心吊胆地躲藏了一夜,直到四周一切声息皆安静下来。 天色已至破晓时分,惊魂未定的幸存商人们才敢露头出来,小心翼翼地潜出‘魔鬼城’,摸索着向西前进,最终,幸存的人们重又聚集在了这条荒芜之路上。 四散重聚的商人们的相遇,伴随着一场又一场地惊吓,待看清彼此以后,相熟之人不免相互安慰、低声垂泪一番,既为能够逃脱死神的魔爪,也为这趟注定赔本的买卖。 劫后余生之人在大哭一场之后,自然也免不了一场疯狂的大笑,既为能够保住性命,也为众多相识之人再次一同看到初升的朝阳。 为了逃脱蒙古骑兵的追杀,商人们在疯狂逃跑的同时,无不拼命将车上的货物甩出马车,这样做一是可以减轻马车的重量,使马儿跑得更快一些,二是希望甩落的货物可以阻挡一下越逼越近的蒙古骑兵,能够多一分逃跑的机会,那时候,只要能不丢掉性命就已是万幸之事了,其余事情哪有空去多想? 当阿迪力大叔找到他们的商队,发现除了一个被甩出马车而不知死活的伙计之外,其他人竟然全部奇迹地活了下来,只是,他们的货物业已丢失得一干二净,每一个人都像是逃荒要饭的乞丐,脏乱而狼狈。 当我被越聚越多的商人说话声吵醒时,商人们正在核算这次损失,其实根本没有核算的必要,除了我们因恐惧而忘记将车上的货物丢出去之外,整个商队根本就没剩下几件货物。 即便如此,我们所携带的瓷器也已在翻车时摔得粉碎,只剩下了科西嘉叔叔一直抱着的那四匹丝绸还完好无损。 谁又能想到我们车上那原本并不起眼的货物,竟还成了整个商队财富的象征了,真是世事难料呐! 商人们相互搀扶着、蹒跚着往前走着,没有任何人想要停下来等一等其他失散未归的商人,更没有人提议回去找寻丢失的货物,大家全都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地向前走着、走着,只因我们本身亦自顾不暇,一心一意地逃命还不一定能否活着逃离蒙古骑兵的追杀,又怎敢停下来等候其他人,更哪敢回头寻找货物啊! 阿迪力大叔所属商队的首领看到了我们,他先是和声安抚仍有些惊魂未定的我,然后又叮嘱我们不要介意损失,活着就是最大的收获。 其实,他才是损失最大的那个人,因为,他们商队全部的货物都已丢失,甚至还有人员伤亡,这些都需要他进行赔偿的,而他竟还有心思来安慰我们,使我对他的好感大大加深。 阿迪力大叔所属商队的首领叫做阿合奇,他是喀什城屈指可数的几个大商人之一,阿合奇大叔在喀什城的名声一直非常好,从不克扣伙计应得之利,甚至还会根据表现额外分发奖励。 这次,阿合奇大叔的商队损失惨重、血本无归,谁料商队的伙计们竟异口同声地放弃了佣金,阿合奇大叔没想到伙计们不仅没有落井下石,甚至愿意牺牲应得之利益,对他鼎力相助,这份风雨同舟的感情深深触动了阿合奇大叔,使得阿合奇大叔当场邀请所有伙计正式加入他的商队。 自此以后,无论临时雇佣的伙计,还是签约的伙计,都是一个荣辱与共的整体。 干爹也为商队这份温暖气息所感动,指着那四匹丝绸对阿迪力大叔说:“我们原本也只是将它们当成安全回家的工具,从未指望用它们赚钱,现在有了商队的带领,我们已不再需要它们了,请阿迪力大哥把这些丝绸拿去交给阿合奇首领吧!” 阿迪力大叔笑道:“在喀什,丝绸一直都是紧俏货,需求量极大,商队这次的损失十分惨重,完全就是空手而归,阿合奇又必须为西去的商人提供足量的货物,肯定要动用库存,对他来说,这四匹丝绸虽只是杯水车薪,却也聊胜于无,我就做主给他留下了。” 干爹本来打算免费送出丝绸,可是,阿迪力大叔却坚定拒绝了,他说这是规矩,我们自不能乱了规矩,最终,那四匹丝绸以三倍于我们购买的价格卖给了阿合奇大叔,阿合奇大叔为此还特意来感谢干爹、科西嘉叔叔。在他身后,我见到了向导陈法松,看到他还活着,我感到很开心。 傍晚时分,我们这群劫后余生之人走进了一个紧靠大漠的沙围子。 沙围子是专为这条秘密商路而设的补给点,它的围墙是用死掉的胡杨树干围成的,黄沙依着胡杨树干堆积起来,形成高矮不齐的沙墙,故称‘沙围子’。 沙围子不仅可以为过往的商人提供休憩食宿之便,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提供换乘服务,在这里,从草原来的商人可以用马匹换乘骆驼,然后再踏入生死无常的茫茫沙漠;从沙漠来的商人则可以用骆驼换乘马匹,以便纵马疾走于草原之上,尽早到达目的地。 阿迪力大叔所属商队是这个沙围子的熟客,一进入沙围子,众人已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食住之所。 我们三人被阿合奇大叔特意安排住进了其中最好的住所,虽说是最好的住所,也只是一间略微宽敞、干净一点儿的大通铺罢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商人们才陆陆续续地起了床,我则被一种奇怪的喷鼻声吵醒了,一早就来到院子里,看到阿合奇大叔正在与沙围子的主人交涉着什么。 我们骑来的马儿被聚集在起来,随后被人带进了马棚,等那人再出来时,身后的马儿已换成一种长相十分奇怪的动物。 这种动物的个头比马儿高大许多,背上还长着两个高高隆起的肉峰,它们的嘴巴一直动啊动的,仿佛嘴里有永远也嚼不完的食物,我曾远远地见过它们,这种奇特的动物就是骆驼。 干爹也起来了,走到了我身后:“这些骆驼是不是长得很奇怪?第一次见到它们时,我也曾对它们的长相感到惊奇不已,尤其,它们那两个高高隆起的驼峰实在奇特。 据说,骆驼之所以能够穿越缺少食物和水源的沙漠,就是因为骆峰能够储存能量和水分,驼峰就好比胖人腰上的赘肉可起到储存能量的作用,只不过,驼峰是骆驼为了对抗恶劣的沙漠环境而专门长出来的奇特器官,可以随时调用其中的能量,而胖人赘肉中的能量却很难被快速调动。” 我更加好奇了:“驼峰为什么不长在骆驼腰上却长成了这么个怪模样?实在奇怪啊!它们的嘴也像黄牛一样老是嚼啊嚼的,黄牛会吃草,可我却不见骆驼吃过什么东西,更是奇怪了!” 阿迪力大叔正巧走过来,听到了我的问题,笑了起来:“小石头与我那小女儿简直一模一样,都爱问东问西的,我常常被她问得无从回答,甚是略显狼狈呢!” 从前,阿迪力大叔对我们虽也十分热情,甚至可以说无话不谈,但那皆因他对小女儿的爱屋及乌所致。 即使在黑衣骑士夜袭以后,商队对我们的盛情款待和热情照顾也只是出于感激。但在一起经历过那惊心动魄的‘魔鬼城’逃亡之夜以后,我们已然成了生死之交,再汇同阿迪力大叔一路来对我们特殊照顾的恩情,我们已堪称莫逆之交,成为真正的、真心的朋友了。 “您可以告诉我,骆驼背上为什么要长这么两个奇怪的驼峰吗?它们真像干爹说的那样是为了储存能量和水分的吗?还有,它们嘴里一直嚼的是什么呀?” “我觉得驼峰长成这样的原因就是为了好让人骑在它们背上的,你看驼峰的样子像不像马鞍?这是天生的马鞍,骑在里面可安逸了。 骆驼和黄牛这些吃草的动物最没有安全感了,它们吃东西时会一次吃很多,然后再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细嚼慢咽,而骆驼比黄牛更厉害,肚子里往往能存好几天的草料,也就是说,它们一次吃饱可以很久都不用吃东西,这就是你为什么没见过它们吃东西,它们的嘴却一直不停咀嚼的原因了。拥有可以储存水分的驼峰,大胃口还能反刍草料,而且,还有一副天然的马鞍,因此,骆驼才拥有了‘沙漠之舟’的美名,是我们行走沙漠最好的伴侣。” 干爹语重心长地说:“骆驼为了适应沙漠环境慢慢长成了现在的特征和习性,没有这些特征和习性,骆驼肯定无法在沙漠中生活,其实,我们人也一样,我们也必须适应周围不断变换的环境,只有这样才能赢得生存的权利。 通儿,你要学习骆驼,当无法改变环境的时候,就必须尽快适应它,只有与环境相适应了,你才能获得如鱼得水的自由啊!” 干爹绝非只是简单讲述骆驼与沙漠的关系,更不会无的放矢,我一面似懂非懂地点着头,一面用心思考干爹话中之意,慢慢地有了一点儿收获。 干爹肯定是怕我不能适应法兰西的生活,故而,才借此机会提前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而我一定不会令他失望的。 第28章 ‘根\’是什么? 自从‘魔鬼城’之别离,一群笑看生死的黑衣勇士用生命谱写了一首真正的勇士之歌。 此后,蒙古骑兵就再无音讯了,正如孟破虏将军所说,蒙古骑兵是为他们而来的,我们只是恰逢其会,受了无妄之灾。 阿合奇大叔却不敢麻痹大意,在进入沙围子前,已命人将我们从黑衣骑士那带来的马具全部烧得只剩灰烬,还把马身上五花八门的烙印全部烫掉,力求做到滴水不漏,彻底绝了后顾之忧。 沙围子的人也知道我们带来的马匹来路不正却全不在意,还暗示阿合奇大叔会立即将这些马匹带离旋涡中心,绝对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魔鬼城’之夜事件至此完结。 我们带来的每一匹马儿都能令我回忆起埋葬在‘魔鬼城’的孟破虏将军和视死如归的清铭将军,以及那些英勇无畏、慷慨赴死的黑衣骑士。 此刻,清铭将军肯定已与孟破虏将军重聚于黄泉之下、征战于幽冥之都了吧? 他们是那么的豪情万丈,浑然不惧死亡的威胁、慷慨赴义,而我仍不免心生戚意,与每一匹马儿的道别都仿佛是在与黑衣骑士互道永别,只是,我心中总有一丝说不出的希望在萦绕。 直到我们踏入茫茫大沙漠,我仍忍不住向身后回望。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看到地平线上涌出来那些黑衣骑士的身影啊!我多么希望看到他们笑着告诉我,他们消灭了追兵,已不再恋栈日暮途穷的大宋,将要与我们一同西行啊! 可是,这无边无际的大沙漠上既没有黑衣骑士的身影,也没有蒙古骑兵的追杀,什么都没有出现,我只能任那思绪飘散于这莽莽荒原之上,久久无法平静。 在沙漠里,放眼望去尽是如水波叠起的黄沙,连绵不绝的沙丘和松散的沙子使人行其中如同置身齐腰深的水里,举步维艰、步履蹒跚,而素有‘沙漠之舟’的骆驼确实不愧为沙漠而生的伟大生灵,它们行走在松散沙地上显得既轻松又悠闲,颇有闲庭信步之态。 我仔细观察过骆驼行进的动作,发现骆驼每踏出去一步,它们的蹄子就会摊开如盛菜盘一般大小,大大展开的蹄子使它们很难陷入黄沙。与之相比的马儿那四只酒杯大小的蹄子在沙漠里肯定会如热刀切黄油,一下子深陷进去,寸步难行的。 我想这就是适应吧!骆驼适应了沙漠,马儿适应了奔跑,而我能否适应那新的生活呢? 从现在起,我们已完全不必再担心蒙古骑兵的追杀了,因为适应于草原奔袭的蒙古骑兵与沙漠根本格格不入。 所以,当我们正式踏入沙漠之后,商人们脸上终于又都挂上了轻松的笑容,欢快的说笑声再一次充斥于天地之间,仿似已完全忘却了刚刚过去的灾难所带来的忧愁和烦恼。 商人们这种乐观向上的精神也影响了我,那因对黑衣骑士的思念和挂牵而泛起的落寞之情也渐渐散去了,见我不再消沉,干爹和科西嘉叔叔总算放下了心,笑容也爬上了他们的脸庞。 我的心情虽得以放松,疑惑却由心底慢慢升了起来。 每当记起那个早晨,黑衣骑士们那轻快的笑语声以及迎着朝阳义无反顾远去的身影,就会令我感到深深的困惑和惆怅。 我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使人明知必死,仍然不顾生命的宝贵而慷慨赴死,我更搞不清楚黑衣骑士的勇烈行为,意义何在? 见我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干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想什么呢?说给干爹听听好吗?” 一直走在我们身边的科西嘉叔叔也靠上来,笑眯眯地说:“小石头也有心事了吗?我们的小石头看样子快要长大喽!来,跟科叔叔说说心事,科叔叔可是最会帮人解惑的。” 科西嘉叔叔最喜欢捉弄我,尤其喜欢看我气急败坏的样子,然后,他又会从不知哪个地方掏出点儿点心或糖果来哄我。点心和糖果当然好吃了,所以,我也不介意被他捉弄,只是今次有所不同,我隐隐觉得这个问题对我十分重要,自不希望再被他捉弄了。 我白了科西嘉叔叔一眼,向干爹问道:“我一直都想不通黑衣骑士们为什么明知会死、仍去赴死的原因。他们肯定知道只要跟着我们走就会有生的机会,可他们为什么连多考虑一下都没有?我读过《孟子》,也知道‘舍生取义’的典故,可是大宋已无回天之力,他们又何必非要舍弃生命,而去取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义’呢?” 干爹和科西嘉叔叔居于大宋多年,一直都在收集各类书籍,也曾认真学习过这些书籍中的知识和道理,‘舍生取义’这样有名的成语典故,自然也是耳熟能详的了。 干爹稍稍思索了一下:“在大宋多年,我发现大宋和法兰西无论思想、精神,还是人际关系都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大宋百姓普遍信仰鬼神,可以说,几乎所有大宋百姓都相信鬼神的存在,由此延伸出了对去世祖先的信仰,而法兰西人却全部信仰上帝的救赎,这就是精神寄托。 精神寄托对于人类非常重要,如果没有对上帝救赎的信仰,法兰西人将找不到生命存在的意义,同理,如果不信奉祖先、不相信来世,大宋百姓将不知生命该何去何从。 其实,无论大宋百姓信奉、服侍逝去的祖先,还是法兰西人虔诚地信仰上帝,归根结底都是对死亡的恐惧、对生的渴求。 法兰西人由于惧怕死亡,从而信仰上帝的救赎;大宋百姓因为害怕死亡,从而供奉祖先、相信来世。 恐惧诞生了信仰,信仰又衍生出宗教。 大宋百姓将对祖先的信奉逐渐发展成了一种信仰,这种信仰虽非基督教那种形态的宗教信仰,却也包含了宗教的诸多教义,其中就有对自身来历的极度重视,就如你背囊里的那段柳枝条,它的根永远在张家屯的小溪旁,而你的‘根’也就永远留在了大宋国土之上,如此,你才能证明你是谁,你来自哪里,又将去往哪里。” “根?我也像柳树一样长着根吗?”我问得很急很乱,因为,我隐隐察觉到这个问题对我心灵的撼动,我必须把它彻底搞清楚才行。 科西嘉叔叔难得认真地说道:“伯父给你柳枝条的意思,首先是希望你永远记住家乡、记住家人,记住你来自哪里;其次更是在祝福你、保佑你,希望你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把‘根’扎下、扎牢,从此健康愉快生活下去。 往小里说你是张家的‘根’,往大里说你也是大宋的‘根’,应该说是大宋的一条小小‘根须’,肖恩所说的‘根’只是一个比喻,这个‘根’既代表了你来自哪里,更有让你获得生存权利和更好生活的期盼。 这个问题说起来比较沉重,不是你这个小不点现在应该去思考、去焦虑的事情,听我的,别多想了,总有一天你会想明白其中的道理。来,别皱着眉头了,把心打开,看一看这大漠的壮阔风光吧!看,这是多么壮丽、多么雄伟的景象啊!” 干爹和科西嘉叔叔说了很多,我也听得十分用心,只是,他们仍然没有说明白黑衣骑士们为什么非要慷慨赴死?他们完全可以不必去死,可以为大宋留下更多、更健硕的根啊!我依然在思考。 干爹对我了解至深,懂得我的困扰:“黑衣骑士们可能是因为孟破虏将军已为国捐躯,士为知己者死,从而心生死志;还可能他们认定自己的一生已经值了,看开了生死,才慷慨赴死;更或许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想过怎样面对大宋的灭亡,由此愤然赴死?亦或是这所有原因结合在一起才导致了他们无畏生死、慷慨赴义。 我们,不是他们,我们无法置身于他们的思想当中,只能靠我们的经验去理解、去猜测,或许真实的原因与我们的理解千差万别,但无论是什么原因,黑衣骑士们心中皆存有不可动摇的准度,那是他们必须遵循的‘道义’。 这世间极少有人能够做到黑衣骑士们的‘舍身取义’之举,我极其钦佩他们英勇无畏的壮举,那是一群无比勇敢的人。我相信黑衣骑士们绝对都已想透彻了、活明白了,他们已无所畏惧,他们是真正的无畏勇士,无论那个民族都会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中流砥柱,他们就是那样的人! 通儿,你必须敬重他们、永记他们,可干爹却不希望你效仿他们,干爹只希望你心存‘道’、心有爱,永远快乐健康地活下去!” 我虽然仍有些听不太明白干爹所言之事,但我却十分明确地感受到了干爹对我的浓厚爱意,我用力地点着头,无比坚定地说:“我一定会永远铭记黑衣骑士们的音容,他们是我心中永远的英雄,我也会铭记干爹对我期望,时刻以自身安全为重,只因我的生命已不仅仅代表着我自己了。” 科西嘉叔叔一拍手,呵呵笑道:“说得好!逝者已逝,就不要总去牵挂了。你这条小根须以后也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应该活在当前、及时行乐才对。” 科西嘉叔叔说的话看似轻浮,我却知那是他对我关心的溢于言表,因为,科西嘉叔叔对我的感情亦如干爹一般浓重,他总是深深地爱护着我,我一直都知道。 第29章 初遇喀什 我决定从善如流,接受了科西嘉叔叔的建议,放下心中悲戚,不再去想那些令自己感到困惑,却又无法解决的事情。 随后,我才发现这看似永远一成不变的沙漠,竟也有壮观而美丽的景色。 由浅黄色沙子组成的大大小小的沙丘连绵不绝,一直铺到遥远的天边,极目远眺,所能看到的全是沙子。 身后是一连串望也望不到尽头的足迹,就好像是一群无形无影的神秘人自天边缀着我们一直来到这儿,前方则是一望无垠的沙海安静地大张开怀抱,等待着我们的访问。 在清澈明亮的阳光映衬下,片片薄云散发出一团团神秘霞光,使我们仿若置身于如梦如幻的神秘梦境。 天空清澈而碧蓝仿似一块无暇碧玉高悬于苍穹之上,其上只有似火骄阳依然如故,不断炙烤着早已疲惫不堪却仍在努力跋涉的人们。 安坐在骆驼那两座高高隆起的驼峰之间,我可以看得很远。 我本以为在这片广袤无边的沙海中,除了沙子再不会见到任何景致了,但当我留心四周,我看到了躲藏在沙丘之后的沙蜥,它被经过的驼队惊吓到了,隔着沙丘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只不过片刻功夫,就又一闪而没,只留下尾梢儿的影儿。 我又看到一只透体黑漆漆的甲虫,因为努力躲避骆驼的巨蹄而笨拙滚动的身影,忽然,它翻越过了沙丘,原本笨拙的动作一下子变得轻盈快捷起来,原来,它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车轮,‘甲虫车轮’沿着沙丘陡峭的坡面飞快地滚了下去,只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 我还看到了一条隐藏在黄沙中的沙蟒,它因我们经过而踩垮沙子暴露了踪迹,可它却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就快速地钻回了黄沙内,继续等待粗心大意的猎物踏入它的陷阱。 这些生灵给这片荒凉的沙漠增添了一丝难得的生机,而它们适应几乎难以生存环境的勇气,也给了我莫大的力量。 那一刻,我的心胸一下子敞亮起来,之前,那一直困扰着我的抑郁感亦荡然无存。 科西嘉叔叔对待我的方式更像是朋友,他无视干爹制止的眼神,往我身上毫不留情地泼着‘冷水’:“你先别高兴得太早,等你看得久了,就会发觉沙漠依然是那么无聊、那么无趣,趁着现在还有兴奋劲赶快多看会儿吧!到时候,可别因为无趣无聊又难过起来了。” 干爹无奈笑骂道:“通儿难得不再难过了,你又开始欺负他!想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初次见到沙漠又蹦又跳的像个兔子了,通儿才不过六岁,而那人可是二十多岁成年人呐!” 科西嘉叔叔连忙举手讨饶:“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你不要动不动就揭我的短嘛!要不然,我这个作叔叔的面子要往哪儿搁?哎,枉费你我相交二十多年的交情,却抵不过三两年的情谊,我真是好命苦啊!” 干爹和科西嘉叔叔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发小伙伴,二人结伴东游,一路上相偎相依,他俩是可将生死相托的莫逆知己,尤其在干爹身中蛇毒、差点客死异乡而侥幸存活之后,科西嘉叔叔更将干爹当成孩子般悉心照料,生怕有一点儿闪失,可谓用心至微,二人的感情至深至厚、无可取代。 只不过,科西嘉叔叔天性活泼开朗,虽历经诸多磨难和困苦仍不改童子般的赤诚,最是喜欢与我‘没大没小’,因而,干爹只能无可奈何地任他胡闹,除非实在看不过眼了,才会以刚才的方式制止他继续‘欺负’我。 沙漠的景色毕竟还是单调的,仅仅新鲜了两三天,我就对重复不变的大漠景色已渐失兴趣,却也不会如科西嘉叔叔所担忧那样重又陷入抑郁和困惑。 因为,我有父母、哥哥和亲人以及孟破虏将军等黑衣骑士的深深企愿,还有对前方路上美景的种种期待,也有对法兰西未来生活的隐隐期盼,更有干爹和科西嘉叔叔的浓厚爱意和陪伴,只要有他们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我又何必继续抑郁和困惑呢? 隆冬的大漠边疆满目遍是昏黄的色调,但也使远处的大雪山更显巍峨雄壮,大雪山就像一位白色巨人耸立在远方的天际线上,让每一个第一次见到它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心底涌出尊敬之情。 还只是见到自地平线上慢慢冒出来的大雪山山顶,商队的所有成员就已全部下了骆驼,向着大雪山方向无比虔诚地跪拜下去、并低声祈祷,随后,人群突然爆出发自肺腑的愉悦呼喊。 当商人们每次远行归来、看到大雪山时,也就意味着他们已安全到家了。基于此,大雪山俨然已是商人们信仰中的一部分,而且是最温暖、最期盼的那部分,欢呼雀跃自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阿合奇大叔商队中的每一个成员都算是有钱人,尤其阿迪力大叔这种资格较老的成员,完全有能力将家定居在喀什城中最繁华的地带,所以,当我们踏入喀什城时,其实就算走进了阿迪力大叔的家。 阿迪力大叔告诉我们,阿合奇大叔的商栈有许多来自西方的、熟络而固定的客户,其中就有去往法兰西方向的威尼斯商人,我们可以跟随那些值得信赖的威尼斯商人一同回返法兰西,这个消息简直是我们最梦寐以求的喜讯,只不过却需再等半个月才会有威尼斯商人到来,而这当然不是问题了。 接下来,阿迪力大叔践行了誓言,我们住进了阿迪力大叔家,且一住就是大半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享受到了贵宾般的待遇,在阿迪力大叔的亲自陪同下,我们逛遍了偌大的喀什城,也吃遍了喀什城,我真真切切地大开了眼界,也见识到了喀什城的方便和热闹,直到此时,我才懂得刘禅所说‘此间乐、不思蜀’,绝非妄言。 在喀什城中,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好玩意儿,有琳琅满目的琉璃珠宝,有造型奇特的瓷器玉器,尤其出售各种奇特玩具的摊铺最是令我流连忘返,我可以整整一上午都站在那个摊位前,流连、玩耍每一个玩具,也不会感到一丁点儿累。 其实,即便只是看着那些容貌完全不同、穿着各式各样的人群,听着他们说的奇怪语言就能将我吸引于此了。 更不要说,每天还能吃到以前听都没听说过的各式美食了。 我、干爹和科西嘉叔叔全都变成了完全的吃货,几乎每天都是从早吃到晚,切切实实地过了一段最‘充实’的美好时光。 正值隆冬时节,阿迪力大叔却不知从哪儿搞来了十几个甜瓜给我打牙祭,这些甜瓜比家乡山中的野蜂蜜还要甘甜,每当吃着这种喷香甘甜的美味甜瓜,我就总有一种幸福及体的、浓重而真切的感觉,真是令人欲罢不能啊! 由于太过钟情这种美味,每次吃瓜,我都会搞得满脸的甜瓜汁,就因为这个有失形象的饕餮吃相,我被阿迪力大叔的三闺女、那个比我还小了一岁的黄毛丫头给嘲笑了。 谁能想到就那么一丁点儿大的鬼丫头,怎会知道那么多嘲笑人的词儿呢?什么‘邋遢鬼’,什么‘黄鼻子’,什么‘甜瓜籽脸’,说得要多溜就有多溜,要多损就有多损,这丫头可一点儿也不如阿迪力大叔的可爱可亲。 啐!好男不与女斗,看在阿迪力大叔面子上,愿意笑就随她笑去吧,而甜瓜却必须照吃不误的。 抓饭、烤馕、灌面肺、灌米肠、烤羊肉串这些我以前从没吃过的美食,却神奇地正合我的胃口,真是让我过足了嘴瘾,肚子也一天比一天鼓,就这样,我们跟着阿迪力大叔一边逛一边吃,一边吃一边逛,不知不觉中,半个多月的美好时光匆匆而过。 这天,阿迪力大叔的情绪有些低落,因为威尼斯商人来了,也意味着我们要分手了。 阿迪力大叔非常不舍,他摸着我的头,十分认真地征求干爹的意见,希望让我做他的三女媳,语气极其诚恳。 可当他看到我因一想到那个黄毛丫头而惊恐万分的神情之后,不得不一脸苦笑地将这个话题一带而过,不了了之。 我怎么可能成为那个还流着大黄鼻涕的小黄毛丫头的新郎官?一想到她用那副满脸不屑的可恶表情看着我吃好吃的甜瓜的情景,我就忍不住拼命甩头,希望将她的身影赶紧甩出脑海。给她当新郎官,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即便再不舍,分别仍是无法避免的,出发的日子到了! 在阿迪力大叔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商栈所在地。阿合奇大叔、向导陈法松、还有为我们驾车而摔断胳膊、仍在养伤的斯拉木大叔,几乎所有与我们一起回来的商队成员都在等我们。 一路行来,我们早已十分熟稔,待在喀什城的半个多月里,只要一有空暇,我就会窜来这里找他们玩耍,共同经历生死的交情已使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临行前,阿合奇大叔代表所有人先祝我们一路顺风、平安到家,然后又一起回忆过往,为‘黑衣骑士夜袭事件’向我们致以正式而真诚地感谢,并着重强调干爹和科叔叔想要赠出丝绸这看似普通、却对他最为触动的感激。 因为,他认为多予微、或多予少,虽也是情却远远及不上微予全部,我们想要将仅有的丝绸悉数赠予之情谊,正体现了我们的善良和仁义,是那么真切且毫不掺假。 说着说着,阿合奇大叔泛起了泪花,他环着我的肩膀,紧拉着干爹和科西嘉叔叔的手,情真意切地说:“你们是我永远的好朋友、好兄弟,今后,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什么要求,切勿矜言惜语,但有需要只管明说,我必竭尽全力、鼎力相助,决不食言。” 第30章 雷伊城 伤心地 离开喀什城,我们踏上了去往法兰西的道路,只是同行之人却已不同。 新的商队只有二十几人,而商队成员的模样皆与干爹、科西嘉叔叔十分相像,鼻子高挺、眼窝深陷。 加入这个全部由威尼斯人组成的商队,使得语言和文化极其相近的科西嘉叔叔如鱼得水,他不停地与商队成员聊天,努力打听来自家乡的消息,很快就与这些威尼斯商人熟络起来。 干爹和科西嘉叔叔曾经找到威尼斯商队的首领,讨论我们跟随商队西行所需要的费用。 威尼斯商人首领却笑着告诉我们,阿合奇大叔已经为我们支付了所有费用,包括这一路上吃穿住行等全部花销。 我们只需要安心跟着他们就行,他们会将我们一直带进威尼斯城,干爹和科西嘉叔叔开心得不得了,因为威尼斯城距离法兰西近在咫尺,到了威尼斯就算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怎能不令他们欢欣鼓舞呢? 我们翻越了巍峨耸立的大雪山,我们路过了崎岖蜿蜒的荒芜高原,我们爬过了一失足就会粉身碎骨的悬崖峭壁。 一路上,我们没有耽搁任何时间,也很少进入城镇休息,只是一味地赶路再赶路,行行复行行,不知爬过了多少高耸入云的崇山峻岭,跨过了多少星罗棋布的川泽河流,历经过无比艰辛的大半年跋涉,我们才算见到一座稍大一点儿的城市。 这个叫做‘雷伊’的城市,是一座以贸易为中心的商贸之城,当我们风尘仆仆地来到这座小城面前,只见到城里城外到处都是络绎不绝的、进进出出的商队和商人,这些来自不同地区的、说着不同言语的、形形色色的人们,一刻也不停歇地为着‘明日’而辛苦奔波着。 大半年罕见人烟的蛮荒生活,使我们一行二十几人无不迫切地想要融入人群当中,可是,雷伊城对我们却并不太友好,刚进城门不久,商队成员就有人被偷窃了,丢失了好几件贵重的瓷器,出现这种令人极不愉快的事情,使得大家进城的热情迅速冷却下来。 货物是商人劳苦奔波的一切,没有了货物,商人将没有任何意义。出于对财产安全的考虑,威尼斯商人们与干爹、科西嘉叔叔略作商量,一致决定只在雷伊城略作休息,然后尽快启程,离开此地。 我们只在雷伊城短短地落了落脚,因此,这座小城几乎没有给我留下任何鲜明的印象,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却将我的人生与它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离开雷伊城,我们很快就走到了一个叫做‘凡湖’的湖泊附近。 在这里,我们被一伙三十多人的劫匪伏击了,威尼斯商队成员被冲得四零八落,幸亏劫匪并不想杀人,一阵惊慌过后,我们全部被劫匪围在了一起。 看到那些劫匪在自己的货物中挑挑拣拣的样子,威尼斯商人们脸上无不泛着心痛却无奈的神情,可在那三十多把弯月形钢刀的虎视眈眈之下,没有任何人敢稍有反抗之意。 这伙劫匪十分贪婪,他们将商队的所有货物一件不落地归拢到一起,捆到了我们的马匹上,看样子,就连我们赖以代步的马匹也不准备给我们留下了。 劫匪洗掠一空后,正准备上马离开,劫匪中一个右眉上有一道刀疤的高大劫匪却注意到了我一直背在身后的布口袋。 布口袋里盛着那已经长成一棵小柳树的柳枝条,它是我对家乡所有回忆的象征,一路上,我对它呵护备至,可是,没想到我对它的呵护,竟给我带来了几乎无法承受的永久痛苦。 那个疤脸匪人走进人群,一把抓住我的布口袋,使劲用力一拽,试图将布口袋从我身上夺走。 我怎么可能让他把大爷爷命我妥善保管的柳枝条抢走?我拼了命地死拽着布口袋,就是不松手,可我那瘦小的身躯根本无法抗衡疤脸劫匪的力量,一番拉扯之下,我被拽到了疤脸劫匪面前。 见我被拖走,干爹不顾一切地抱住了我的腰腿,疤脸劫匪没想到我们敢反抗,大骂一声,抽出腰上的弯刀就朝我头上砍来,那弯刀快若闪电,一眨眼就要砍到我脖子上了,干爹半坐在地上只能惊恐大声,却来不及救我。 我已被劈头而来的弯刀吓懵了,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就在这危急关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猛地撞了出去,我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摔出去三、四米远。 当我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时,一眼看到科西嘉叔叔的后背正往外不住地涌着鲜红的血液,他的嘴巴大张着,也在向外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我被眼前一幕彻底吓傻了,只能呆愣愣地盯着科西嘉叔叔不断吐血的嘴,心里只想着不要再吐出来了、不要再吐出来,快停下、快停下啊! 这时候,什么柳枝条,什么‘根’,统统都不重要了,我心中唯一的愿望就是科西嘉叔叔千万不要死! 科西嘉叔叔的伤势非常严重,疤脸劫匪那一刀虽然只是平砍在科西嘉叔叔后背上,但他的力量极其巨大,造成的创口非常深,根本无法包扎,干爹也已方寸大乱,拼了命地撕扯衣服,把撕成布条的衣服不停地往科西嘉叔叔身上一圈一圈缠绕,希望把那道狰狞的伤口勒紧一些、再勒紧一些,期望鲜血不要再涌出来了,可是,大量的鲜血仍然不停地涌出来、吐出来,而我却只会呆立着,看着干爹一个人忙乱地救治科西嘉叔叔,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科西嘉叔叔看到了手足无措的我,竟忍着痛,冲我咧嘴一笑:“小石头……,别……傻站着啊!来……,到科叔叔……这儿来,叔叔……痛得厉害,过来……和你干爹一起……帮叔叔一把,莫慌,只不过,就出了……一点点血,别怕,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听到科西嘉叔叔的招呼,我猛然惊醒,急忙学着干爹的样子把衣服脱下来,一边撕扯成条一边递给干爹,干爹则一面包扎一面流泪,我从未见过干爹流泪,就连被毒蛇咬到垂死而痛苦挣扎,也没见他落过一滴泪,可他在为科西嘉叔叔落泪,恍然间,我感到有无比宝贵的东西将要离我而去了。 “肖恩,我这一辈子……好像……还没见过……你流泪呢!今天,……你能为我……流泪,我就算死了……也要偷笑了,不枉……我……跟你多年……的过命交情。哈哈!咳……咳……,好了,……别哭了!再哭……,小石头都要……笑话你了!生死有命……,你懂得,要……看开!” 垂死之际,科西嘉叔叔依然不改那一贯玩世不恭的语气,甚至还想要安慰干爹的悲伤,也试图安抚我的不安。 干爹将布条用力地捆牢,然后,把科西嘉叔叔小心翼翼地扶坐起来,靠进怀中,流着泪对科西嘉叔叔说:“你的伤十分严重,我懂得事情虽然不少,却唯独治病救人这项没有认真学过,我本打算回家以后再认认真真地学习医术,以备不测,可是,没想到在我还未做好准备的情况下,你却出事了,我感到很无力、非常无力。我救不了你,科西嘉,我救不了你啊!对不起!对不起!” 我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喃喃自语:“对不起,科西嘉叔叔!对不起,干爹!我不该拽着那个布口袋不放手的,我没想到会这样,科西嘉叔叔你不要死,求求你了,你不要死!我还要跟你一起去爬雪山呢!你答应过我一同去猎熊的啊!你答应过我的,科西嘉叔叔,不要死!求求你,求求你了!” 科西嘉叔叔连说话都已经没有力气了,却仍然带着笑声道:“小石头……,千万……不要自责!科叔叔从来……没有……责怪过你,而且,我知道……那根……柳枝条……对你……有多么重要,即使……它没那么……重要,但……只要是我……的小石头……不舍的东西,科叔叔就……一定……不让它……丢掉,因为,我在……心里……发过誓的。” 干爹也轻声安慰我:“通儿,不要自责,我和科西嘉叔叔都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为了你,我们情愿失去一切,即使生命!” 我放声大哭起来,我害怕科西嘉叔叔责怪我,也害怕干爹埋怨我,更害怕他们狠心不要我、丢下我,我一直都在提心吊胆。得到干爹和科西嘉叔叔的安慰,我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却又因科西嘉叔叔越来越差的脸色而惊恐担忧,我越哭越厉害,似要把所有的担心和恐惧都化作泪水,统统带走。 科西嘉叔叔的情况越来越糟,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呼吸也急促得吓人,干爹脸上的悲伤已无以复加。 这时,劫匪已骑上马,转身离开了。 直到此刻,被劫匪围住的威尼斯商人才得以自由,也纷纷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商人手里正拿着我被抢走的布口袋。 原来,那个疤脸劫匪打开了布口袋,看到里面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之后,就将它悻悻地丢在了地上。 我盯着重新回到手里的小柳树,忍不住悲从心生。就是为了它,我搭上了科西嘉叔叔的生命,深深的悔恨自心中涌出、漾开,占据了我的全部意识,并在我心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科西嘉叔叔十分艰难地说道:“你们……都不要……难过了!人嘛,有生……就有死,只不过……分……早晚而已,为了保……护……小石头,我……死得……值。今后,你们……要……学会……保护好……自己,尤其,小石头。我的……鞋底……还藏着……几片金……叶子,是……我为……了以防……万一而……准备的,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肖恩,帮我……把十……字架……带……回家吧!就当……把我……带回……家了,我真的……好想……家啊!抱歉,小……石头!叔叔……食言了,不……能带……你去爬……雪山、猎……” 科西嘉叔叔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却已慢慢放松,接着就像是睡着了,轻轻地依偎在干爹怀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干爹虽努力忍着没有放声大哭,悲伤的泪水却似断了线的珠子,将他的衣襟全部打湿。 科西嘉叔叔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一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也明白了许多许多。 我和干爹把科西嘉叔叔埋葬在了距离凡湖不远的一个小土丘上,那里绿树丛荫,遍地都是红紫相间的野花,树林中还有不识认之鸟儿在鸣唱着优美而动听的歌声,不远处,碧蓝清澈的凡湖湖面倒映着蓝天白云,那是一副无论多么优秀的画师也无法画出来的美丽画卷,因为它还带着科西嘉叔叔永恒的安宁。 我将那棵已经生出根须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小柳树,栽在了科西嘉叔叔墓前,大爷爷说过柳枝条栽在那里,那里就是我的家,从此,我将心灵的家和科西嘉叔叔一起留在了凡湖旁。 第31章 质问 马丁把眼角流出的那滴眼泪轻轻拭去,抬起头,向面前两位美丽女士微微一笑:“我刚刚讲的是跟随干爹和科西嘉叔叔一同西行的过程,这是我整个人生的开始,其中大多数记忆都是不久前才记起来的,可能还有些混乱含糊,二位如有疑问尽可提出来,我必尽量详细地为你们解释清楚。”说话间,马丁已从微微泛起的悲伤中恢复过来。 人生是一场无法回头的单程旅途,其中有快乐也必有遗憾,甚至是忧伤和懊悔。 对科西嘉叔叔给予他的恩情,马丁将时刻铭记于心、永世也不敢或忘,况且,他或许已经找到弥补遗憾的可能,虽然那只是他的假想,却也使他不再那么无招无落了。 等了一会儿,马丁发觉连卡洛琳都没有说话,便忍不住轻笑道:“二位肯定有许多疑问吧?甚至正在想这个骗子怎么知道今天我们会来质问他,为此,还老早就编好了这个故事,是也不是?” 闻言,卡洛琳秀目一瞪,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怒意:“正是!你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会来里的?竟还提前编了这么一个赚人眼泪的故事等着我们。” 卡洛琳的性格中带着明显的奈穆尔家族女性特征,敢想敢做、心直口快,却不失善良本性,因此,她的语气虽然十分不快,但并没有刻意掩饰刚才听故事流泪的事实。 安妮与卡洛琳的性格又有不同,她所表现出来的性情正是奈穆尔家族大多数女性的另一面,沉稳而淡雅。 只见她轻轻地按了一按卡洛琳的手背,然后面向马丁,对卡洛琳说道:“马丁先生讲故事的确荒诞怪异,这个故事就像是一部优秀电影的开场,思路清晰、有条有理,又生动感人,尤其在讲述过程中,马丁先生所投入的丰富情感,使整个故事的真实性更具说服力,很显然这不是一个现编的故事。 虽然从理性上分析,它并没有任何存在的可能,但马丁先生展现出来的细腻情感以及仿似身临其境的状态,使我无法不将这个故事当成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所以,基于逻辑上的、以及马丁先生情感上的表现来看,我的结论是这个故事是真实的。” 卡洛琳难以置信地望着安妮:“安妮,你怎会得出这么一个离奇的结论?如此怪诞的谎言,哪还需要用心分析,一切都是明摆着的啊!我的结论是,这个大骗子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他在欺骗我们。” 安妮微微一笑:“我来此的职责就是帮助你分析马丁先生所讲故事中是否存在逻辑性错误,作为一名分析师必须实事求是,我承认并未从刚才的故事中找出逻辑性错误,当然就只能实话实说了,况且我也说过了,从理性分析上这个故事绝不可能存在。因此,马丁先生到底是否在说谎,就需要你那细腻的洞察力去探究了。” 卡洛琳用力一点头,望着马丁嘿嘿一笑:“好吧,那就看我的了,我一定会让他的狐狸尾巴无处遁形,现在由我提问,第一个问题,你们离开张家屯的时间好像是在冬季吧?” “其实应该是春季了,农历正月十五刚过,我和干爹、科西嘉叔叔一同离开了张家屯。” “你们回返法兰西的旅程一共用了多长时间?” 马丁没有丝毫犹豫,回道:“一年又八个月、另十七天,我们到达法兰西时,我已年满八周岁了。” 卡洛琳表现得十分笃定:“也就是说,你们回返法兰西的旅程一共用了接近两年时间,对不对?” 马丁笑盈盈地看着信心十足的卡洛琳:“完全正确!”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当你的科西嘉叔叔在凡湖边被杀害时,你们至少已经走了一年多了吧?对不起,又提起了‘你’的伤心事,但这句道歉只是给予故事中的‘你’,而不是现在的你,你可别会错了意。” 马丁摇了摇头:“没关系了,毕竟‘我’已经活了整整七个世纪,见惯了生死,也习惯了离别,伤心往事再不会给我带来更大的痛苦了! 你说得没错,到科西嘉叔叔去世时,距离我们离开张家屯一年又五个月、另二十一天,距离回返法兰西不到三个月了,这正是我感到深深遗憾的重要原因,已经近在咫尺了,可是,科西嘉叔叔却再也无缘与亲人们相见了。” 卡洛琳白了马丁一眼,满是气愤地说道:“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之所以向‘你’道歉,全是因为故事中那位有情有义的科西嘉叔叔,而不是因为身为骗子的你,你竟还敢大言不惭地告诉我‘没关系了’。等整个故事讲完,我一定让你为‘我道的歉’而道歉,哼!” 发泄完不满情绪后,卡洛琳继续道:“言归正传,你们到达凡湖时已经走了接近一年半时间,这个问题已没有异议。现在,你倒是跟我好好讲讲,你从家乡带着的那段柳枝条又是怎么存活如此之久的呢?你甚至还说把它栽到了科西嘉叔叔墓前,你自己想想这可能吗?怎么说你好呢,无论是故事的条理逻辑,还是人物的感情注入,你都处理得挺不错的,颇有令人信服的潜力,可是,你却留下了这么大一个漏洞,实在不应该啊!”卡洛琳一面摇头,一面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捉掐神情。 谁料马丁却哈哈笑道:“中国古语有‘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之说,柳树的生命力十分强大,象征着顽强、繁衍、蒙荫等动荡年间最宝贵的东西。张家人一直将从燕地故乡带出来的柳树作为对家乡的思念之物,走到哪里就栽到哪里,因此,我大爷爷对保持柳枝条活力有着十分独特的方法。 我离家带走的柳枝条被插在一段竹筒里,竹筒里先盛上取自柳树下的湿土,再将柳枝条插入其中,然后用麻绳一圈一圈填满剩余空隙,我则一直按照大爷爷嘱咐的,经常拿出柳枝条见见太阳光、浇浇水,每隔一段时间还要给它换换土,当我们到达成都府时柳枝条就已经长出了根须,变成了一棵小柳树。 逃亡路上环境相对恶劣了许多,极大地限制了柳枝条的成长,即便如此,在我们到达喀什城时,柳枝条业已长成了一尺高、一寸粗的小树苗,若不是我一直修剪着它,它会长得更高更粗呢!因而,我将它栽在科西嘉叔叔墓前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马丁把这个问题解释得十分圆满,让信心十足的卡洛琳顿感泄气,然而,片刻之后,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卡洛琳悻悻地说:“就算你圆了这个谎言吧,但我不信你能圆好所有谎言。我发现每当讲到沙漠时,你往往都会一笔带过,言语间更是含糊其辞,说实话,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到过沙漠,出于说多错多的原则,便尽量少说有关沙漠的事情,怕我们看出蹊跷?” 马丁颇似见招拆招地说道:“我之所以语焉不详,只是因为商队出于安全的考虑一直贴着沙漠边缘行进,我们深入沙漠最远处亦不过距离最近戈壁两天的路程,其实说起来,我们走过的那片沙漠并不算真正的沙漠,而我一生中曾走过许多沙漠,我对沙漠的了解虽不敢说比专业的沙漠向导要好,亦不遑多让,童年逃亡经过的那片沙漠与我后来走过的沙漠、以及所经历的事情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卡洛琳被马丁一顿抢白,气得嘴巴都圆鼓鼓了,为了挣回面子,她决定使出杀手锏:“好吧!就算之前的问题,你都已经说通了,我还有一个问题一定会让你无力反驳。你曾说过商人们都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歌跳舞,对吧?” 马丁点了点头。 “据我所知,喀什城地处中亚腹地,深受伊斯兰教影响,‘阿迪力大叔’又是喀什城的原住民,他应该是穆斯林吧?” 马丁又接着点头。 卡洛琳狡黠一笑:“你可曾见过喝酒的穆斯林?而且,还是正大光明地喝酒,你在说谎!” 马丁寻思了一下:“你说的是‘黑衣骑士夜袭事件’那晚,商队所有成员几乎全都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喝酒吃肉吧?那天,我生病了,在喝过干爹熬的姜汤之后,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隐约听到马车外商人们大声劝酒的欢呼声,确实没有亲眼见到阿迪力大叔等人喝过酒。 后来,我们在阿迪力大叔家中住了半个多月,阿迪力大叔从未请干爹和科西嘉叔叔喝过酒,我也确实没见过商队其他成员喝酒。 现在想来,那晚喝酒之人中绝不会有阿迪力大叔及商队成员,也或许他们并未喝酒,只是在纵情高歌,那应该是我理解上的偏差,若非你提及,我或许永远也注意不到这个问题呢!倒是让你多起疑心了。” 卡洛琳的神情显得异常愤懑,她拉着安妮的手,指着马丁的鼻子:“安妮你看,他又在说谎了!无论怎样,你都能找到借口,找不到就想办法蒙混过去,什么‘倒是让你多起疑心了’,明明就是你谎言中的漏洞,却用不要脸的耍无赖手段来蒙混,简直就是厚颜无耻!巧言令色、花言巧语、巧舌如簧、胡搅蛮缠,说的就是你!” 第32章 太极宗师张三丰 安妮一直都是卡洛琳的‘制动器’,在卡洛琳即将暴走之际,她突然说了一句话,又成功使卡洛琳冷静了下来:“马丁先生的中国名字给我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卡洛琳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见她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大骗子在故事里的名字叫张通,这个名字很普通啊!有什么问题吗?” 安妮语带责备,说道:“在古代中国,人的‘名’和‘字’是分开称呼的,‘名’一般为长辈或发小好友所用,‘字’才是日常之称呼,你直呼马丁先生的‘名’,可是十分失礼的行为噢!” 卡洛琳被安妮训斥惯了,挨了训也只是缩了缩脖子,然后嘿嘿干笑两声,端起酒杯连喝两口果酒,企图掩饰心中不知何故的小小不安,顿时又为果酒的香甜所迷醉,浑然忘记了刚才的愤怒和莫名的不安。 安妮紧盯着对马丁的眼睛:“马丁先生,姓张,名通,字君宝。张君宝这个名字总让我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说过,并且还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我却记不得了。” 谁料卡洛琳竟急切地大喊出声:“我知道,我知道,这名字我熟悉。” 安妮很是诧异地望向卡洛琳:“你知道?” 卡洛琳十分肯定地点着头:“我真的知道,张君宝是太极宗师,还是武当派的创始人呢!前两天,菲利普约朋友去酒吧喝酒,可他那帮朋友实在太没意思了,我俩就提前离开了酒吧,然后便去看电影了,因为喝了太多酒的原故,我们迷迷糊糊地选了一部正在放映的中国电影,演的正是太极宗师张三丰的故事,张三丰是道号,他的俗家姓名就叫张君宝。” 安妮恍然笑道:“太极宗师张三丰的俗家姓名就叫张君宝,真的好巧啊!马丁先生故事里的主人公和太极宗师张三丰的俗家姓名既同姓又同名,而且还是同一时代的人呢!” 安妮和卡洛琳的神情都变得奇怪了,二人的目光齐整整地紧盯在淡然喝酒的马丁身上。 卡洛琳满脸疑惑,却语带警告地说:“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们,你就是那太极宗师张三丰。” 马丁刚要说话,卡洛琳又大喊一声:“停!你一定是看过杰罗姆比克斯克的《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然后,据此胡编了一个同样离奇的故事用来糊弄我们,这种拾人涕唾的事情一点也不酷。” 然而,马丁还是‘残忍’地证实了卡洛琳的预觉:“我正是张三丰。你们肯定不会相信杰罗姆曾是我的学生,而《这个男人来自地球》这个故事的灵感,也正是来自于我。” 卡洛琳秀目一瞪,满脸不屑地说:“你竟真敢这样说?真是一个毫无创意的大骗子!” 随后,卡洛琳又摇着头说道:“杰罗姆绝不是你的学生,但你却可以以杰罗姆比克斯克的‘学生’自居了,因为,你看过《这个男人来自地球》这个故事,并根据它编了一个近似的故事以备随时骗人之用,自称他的学生当之无愧。怎么着?你该不会是像要我们开始称呼你为‘张三丰’、‘张真人’或‘张神仙’了吧?” 马丁很清楚这样说只会换来卡洛琳的尖锐驳斥,所以,他毫不介意卡洛琳的诘问:“那倒不必,二位仍然称呼我‘马丁’就行。” 马丁的语气认真而平淡,却‘顽固’地坚持自己就是张三丰,安妮太了解卡洛琳了,她哪受得了马丁的‘挑衅’呢? 为了让马丁顺利地讲完这个故事,尽快结束今晚之事,安妮急忙安抚卡洛琳道:“在来此之前,我们不是已经做好听谎言、被欺骗的心理准备了吗?况且,我们还答应过让马丁先生任意讲、随便说,是否属实自有我们来决断嘛!因而,无论马丁先生说出来怎样一个故事,我们都要认真听啊! 何况,我觉得马丁先生的故事确实挺不错的,你找不出漏洞,我也听不出破绽,既然挑不出毛病,我们自不能武断地认定马丁先生就是在说谎了,所以,请你冷静下来,让马丁先生先把故事讲完吧!我知道你有约会,如果实在急着离开,你可以先走的。” 卡洛琳气鼓鼓地瞪了马丁一眼,才对安妮道:“我先走?你不走吗?难道你准备继续在这里听大骗子的胡言乱语?” 安妮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我要继续听马丁先生讲故事。虽然,我也认定马丁先生讲的故事绝非真实的,可我总为马丁先生讲故事时流露出来的情感和态度所迷惑,那份情感太真实了。基于此,马丁先生的故事如果都是虚假的,那他肯定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话剧演员,无论是看一位专业演员的表演,还是听一个夸张奇幻的真实故事,对我来说都是不错地选择,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卡洛琳见安妮没有离去的意思,刚刚站起来的身子又重新坐了下来:“只看他花言巧语地说了这么久,我俩却仍然抓不住他的把柄,也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拆穿他,足见这个大骗子骗术之高超,我要是离开了,你肯定会被他给骗了的,你不走,我也不走了。喂!你不会是从那个话剧院跑出来的蹩脚演员吧?编这个离奇古怪假故事的目的,就是用来骗财骗色的吧?” 卡洛琳的话里已隐隐透出对安妮不寻常表现的担忧,并下意识道出了二人微妙的心理变化。 马丁在卡洛琳身上看到了奥莉娅娜和波林的影子,在安妮身上看到的是蜜雪儿和阿芒蒂娜的神韵,他将这两位虽无血缘关系、却流着最至亲血脉的美丽佳人,当作自己的血缘后代看待,因而,卡洛琳略显无礼的语气和态度并不会令马丁生出一丁点儿气恼,甚至还颇有宠溺之意呢! 当然!没有必要,谁也不愿被不断地追问和刁难,因此,当看到安妮和卡洛琳颇有离去之意时,他忙不迭报以真诚地微笑:“既然卡洛琳小姐有约会,咱们还是就此别过吧!我向二位保证,我绝非心怀恶意之人,更不是窥探研究所成果的商业间谍,你们如果仅是为此事而来的,大可放心离去。” 卡洛琳望着马丁近似谄媚的笑脸,离去之意顿然消失了,她坚定地摇着头:“耽不耽误约会有什么关系?我只需打一个电话即可,我劝你彻底丢掉蒙混过关的念头,现在,你则必须按照之前承诺的那样,将你的身份来历一五一十地讲个清楚。” 马丁耸了耸肩,又摊了摊手,表现得很是无奈:“继续讲下去,二位听到的依然会是你们认定的离奇古怪的假故事,因为,我讲的就是事实、且毫不掺假。” 马丁有必须坚守的‘道’,他绝不会依照卡洛琳的意愿讲一些能被她们接受的谎话,可是,卡洛琳却认定马丁一直在欺骗她们,而她却已经难得好心地给过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了,只要他不再说谎,就让他自由离开,谁料马丁竟然毫不领情,还要继续我行我素地敷衍、欺骗她们,怎能不令她气愤难当啊! 卡洛琳再一次被激怒了,紧握着拳头,‘嚯’的一声站了起来,随后又想到之前的承诺,不得不气呼呼地重新坐回到座椅上:“好!我就耐下性子继续听你胡说八道,我就不信找不出你故事中的漏洞。安妮,你盯紧他,我去给菲利普打个电话,今晚,我就跟他耗上了。哼!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我一定要他好看!”说完,便如一阵风似的走出了包厢,随后传来了她拨打电话的声音。 第33章 奈穆尔家族 马丁望着气冲冲走出去的卡洛琳,向安妮摊手一笑:“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已经预料到你们肯定会把我当成骗子了,但我讲的故事又的的确确是事实,如果非要让我讲一些能够被你们接受的事情,那才是欺骗你们呢!” 马丁的解释并没有使安妮的情绪有太大变化,她依然专注地盯着马丁眼睛:“我虽是一名基督信徒,相信上帝与我们同在,但那只不过是为了得到心灵上的慰藉,才让自己去相信、去信仰的,而我从来都不相信人类可以永生、或者复生。 马丁先生自认为刚才讲的那个故事会有人相信吗?其实,在我和卡洛琳看来,您已经违背了承诺,若是依照卡洛琳一贯的性情,她早该把您绑去警局严刑拷问一番了,她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只是因为她并没有把您当成真正的坏人,您难道真的不准备及时改变想法,说出事实吗?” 一想到那个令自己无比头痛的冲动丫头,马丁又不由自主地笑开了,看到马丁轻松自若的笑颜,安妮不免好奇地问:“难道您不相信卡洛琳会那样做?您最好不要小看卡洛琳想要解决问题的决心和态度,把她逼急了,她可以做出比我说的还要过火的事情。” 马丁摆了摆手:“我并非不相信她会那么做,我只是一想到她生气时像是孩子般可爱的模样,就情不自禁地笑开了。” 看到安妮若有所思的神情,马丁知道她会错了自己的意思,急忙解释道:“噢!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并不是说,我爱她。噢,也不是这个意思,我的确爱她,但这种爱并非男女之间的爱情,就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你懂我的意思吗?” 安妮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垂目思索片刻,才道:“有一件事一直令我感到十分好奇,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您对卡洛琳语里言间带着的不自觉亲昵,就仿佛你们之间存在某种深层次的亲情,却不知是不是我的感觉出现了误判,您对我亦同样包容、甚至关爱,就像刚才您讲的‘长辈对晚辈的默默关爱’,这是为什么呢?” 马丁并没有接话,反而向安妮问道:“你了解你们二位各自家族的历史和渊源、以及彼此的关系吗?” 就在这时,卡洛琳突然推门而入,还未等坐下,已冲马丁大声喊道:“你又在说什么弥天大谎欺骗安妮?我先警告你,没有我在安妮身旁,不准你对安妮讲那些不靠谱的故事,要不然有你好看。好了,我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现在,你可以继续讲那个用谎言编织出来的故事了。” 安妮先向马丁歉意一笑,接着对卡洛琳说道:“马丁先生已经准备好讲后面的故事了,好像还是有关于我们两个家族的呢!快坐下来听听吧!” “我刚才正询问安妮小姐是否知晓杜邦家族的历史,却不知卡洛琳小姐是否清楚摩根家族的历史?” 卡洛琳给了马丁一个明知故问的神情:“我当然知道我们家族的历史了,我的先祖约瑟夫先生从英国来到美国,为摩根家族打下基础。后来,我的曾伯祖约翰先生在纽约设立商行、并邀请我曾祖父兰登先生一同加入,二人兢兢业业、精诚合作,将一个小小的商行慢慢拓展至现在的摩根集团,实在太了不起了!” 安妮接着道:“杜邦家族曾是法国贵族,法国大革命之后,我的先祖杜邦先生带领夫人和三个儿子一起来到美洲大陆。期间,一家人曾遭遇海难、投资无门、工厂爆炸等诸多波折,但在先祖杜邦先生和三位高祖的努力下,杜邦家族重新崛起,进而逐渐发展成了现在的杜邦家族,我说得可对?” 马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历史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久远时光里的、一些只有代表性名词所组成的各类事件,而对我来说却是无法或忘的深刻记忆。譬如说有关于二位的家族历史,你们知道的只是其中很少一部分,而你们不知道的却要更多更多。 其实,在我记忆中的那些堪称史诗的传奇故事,才是二位家族历史中最辉煌、最灿烂的一页页,却早已被你们忘却了。接下来的故事可能更荒诞、更怪异,二位可做好了继续听下去的准备吗?” 马丁是铁了心要将谎言说到底了,卡洛琳虽有些气恼,却已不再为此而怒火爆发,只因她已经想清楚了,她要看马丁无法收场的难堪以及谎言被拆穿之后的窘态。 卡洛琳将身子向后一靠,面带不屑地瞅着马丁:“本小姐现在有整整一晚的时间听你说谎、编故事,无论你说什么、要说多久,我都能奉陪到底,有什么花言巧语尽管讲来,我将一项一项地反驳你,直到让你‘体无完肤’、无脸见人为之。” 马丁并不理会卡洛林的‘挑衅’,自顾自地说:“摩根家族曾是大英帝国的贵族,虽然只有一块并不算大的领地,但家族成员善于经营,生活尚属优越,只不过到了约瑟夫先生时期家道中落了,约瑟夫先生才不得不迁来新大陆、以谋求更好地发展。” 卡洛琳十分警惕地盯着马丁:“我们家族曾是大英帝国贵族一事本就不是什么大秘密,有心人想要知晓,自不是难事,而你正是‘有心人’,恰恰说明你来研究所必有所图。” 马丁不置可否地一笑:“稍安勿躁,等我把故事讲完,你自然就明白我的意图了,希望你有耐心听到那儿。” 马丁不顾气愤难平的卡洛琳,接着道:“我对卡洛琳小姐的家世也就知道这么多了,而对安妮小姐的家世知道的却要多一些,应该说是非常多,因为,安妮小姐家族的历史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安妮十分诧异地问道:“您难道不应该更了解卡洛琳吗?因为,在卡洛琳邀我来此之前,我完全不认识您啊!” “是啊!如果不是我怀疑你而邀请安妮来质问你,你怎么也不可能认识安妮,更不要说与杜邦家族产生联系了,说,你到底怀着什么阴谋?”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内容,故事很长,或许会讲一整夜,二位还要继续听吗?” 卡洛琳十分不满地‘哼’了一声:“我虽然非常想说,不想听,但好吧,算你赢了!你的确成功勾起了本小姐的好奇心,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编故事、说谎话,千万要记住,谎言说得越多,漏洞也就越多,最终你必将无法自圆其说,然后,你就会沦为我们的阶下囚了。” 马丁一脸的无所谓,还微微一笑道:“我之所以来到‘卡内基钢铁研究所’,其原因正源于与杜邦家族的联系,但这是后话,暂且不说。现在,我想问安妮小姐对‘奈穆尔’这个姓氏,可有所感触?” 安妮眼里藏着深深的疑虑,却仍平静地回答了马丁的问题:“我先祖杜邦先生的名字中就有‘奈穆尔’,来到美国以后,先祖杜邦放弃了‘奈穆尔’这个姓氏,后来,我们家族便已杜邦先生为名了,您为何突然提及‘奈穆尔’这个姓氏?” 马丁若有所指地说道:“我干爹的全名叫做肖恩·唐·奈穆尔。” 安妮显然早有心理准备:“‘奈穆尔’这个姓氏在法兰西十分常见,您干爹肖恩先生与我先祖杜邦先生虽然都姓奈穆尔,却也不能说明什么。难不成,您干爹与杜邦家族有什么联系?” 卡洛琳则不依不饶地说道:“我敢肯定这是大骗子临时起意现编的情节,为得就是博取你的好感,好为自己的谎言开脱,他那个所谓姓‘奈穆尔’的干爹肯定也是虚构出来的。” 卡洛琳再怎么对马丁出言不逊,马丁都不会有任何一丝不快,可卡洛琳不经意间对干爹表露出来的不敬,却令他升起了微微愠意:“我绝不会拿干爹的名声开玩笑,同时,我也希望二位不要在说到我干爹时带有任何不敬!” 从三人见面起,马丁一直都笑容满面,完全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当他严肃起来时,所透露出的气势竟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卡洛琳也打心底生出不敢反抗的念头,因而,无论是一贯冷静的安妮,还是争强好胜的卡洛琳全都忙不迭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马丁的严肃神情就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未给两位年轻女士造成心灵上的影响就已烟消云散:“干爹一生未婚,唯一的子嗣就是我,不过,干爹的侄子、我伯父的儿子却继承了奈穆尔家族、直至现在,这才有了杜邦家族。因此,杜邦家族虽非干爹的直系后代,却是与干爹血缘最相近的亲人后代。” 安妮和卡洛琳仍沉浸在马丁突然展露的威势中,并没有说话的意思,马丁见得不到二人的回应便不再等待,继续讲起了故事。 接下来的故事,将他带回到了那个无比怀念又无法或忘的美好岁月中。 第34章 近乡情怯 离开凡湖那天,天上飘着细细的雨丝,如烟似雾,更冰凉入骨,一如我与干爹凄冷悲伤的心,我的心里装满了对科西嘉叔叔的浓浓思念和深深愧疚。 科西嘉叔叔的突然离世对我影响深远,但我还不知道这更会影响干爹的一生。 在我们将要离开之际发生了一件十分离奇的事情,那些历经干爹和科西嘉叔叔千辛万苦收集来的、又让我耗费无数玩耍时间抄下来的、还被我们一路精心呵护的书籍,竟被我们神奇地找了回来。 它们就安静地躺在前路的路旁,虽然有很多书页被撕成碎片,还被雨水淋湿、模糊了,但却一本未少、一页未缺,可以说是完好地回到了我们手中。 我相信这是科西嘉叔叔的保佑,因为,他深知这些书籍凝聚了我们无数的心血,他不想我们失望地空手而归,就让这些书籍重回我们手中。我的悲伤稍稍得以安慰,只因我认定书籍找回来就意味着科西嘉叔叔并未离开,他一直与我们同在、并将永远同在。 此时,我已将法兰西当成了自己的家乡,只因那是科西嘉叔叔的家乡,是他深深思念着的、却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两个半月后,我们到达了闻名于世的贸易之都威尼斯。 在威尼斯,我们用科西嘉叔叔藏出来的金叶子买了一辆轻便马车,然后,将一封向阿迪力大叔报平安的书信,交给了一路上给予我们许多帮助的威尼斯商人,拜托他们代为转交,随后,向着法兰西方向疾驰而去。 又过了三天,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和干爹终于踏上了法兰西国土。 两天后,我们的马车驶入了一个梦幻国度。 我站在马车上极目四望,入眼之处遍是浓郁的紫色,大地好像披着一袭深紫色的斗篷,就连原本清澈蔚蓝的天空仿佛也映染了一层淡淡紫色。而眼前梦幻而奇妙的优美景色,却令干爹陷入了沉默,神情中微微透着一丝迷惘、一丝忧郁,当然,更多的则是隐隐的喜悦了。 随着马车越来越深入紫色花海,干爹脸上慢慢泛起了越来越浓的怯怯神情,不知不觉就发起呆来。没有了干爹的操控,马车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最后直接停在了路边,马儿开始百无聊赖地啃食着路边的紫色花草。 我轻声问道:“干爹,我们怎么不走了?” 干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这才恍然惊醒,接着呵呵轻笑道:“离家越久,临近家门也就越感惶恐不安,生怕家中亲人发生不期之变,心里总有种没着没落的感觉,就像诗词里形容得那样‘近乡情更怯’了!” 随后,干爹指着四周的紫色花海和远处仍覆盖着冰雪的群山,兴奋地对我说:“通儿,你看到这里的美丽景色了吗?我曾在这些薰衣草花丛中嬉戏、玩耍,我曾在阿尔卑斯山的俯视下学习、成长,这里就是我的家乡,我们到家了!” 我感觉到了干爹难掩的喜悦,也开心地笑了起来:“这大片大片的紫色花儿就是薰衣草啊!它们的名字就像外表一样优美,散发的芬香令人迷醉。阿尔卑斯山在这里看更显挺拔和雄伟,也只有这样的大山才能养育出豁达开明的您。这里真的好美,我非常喜欢。” 闻言,干爹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一挥手:“走啦!回家去。” 我也大喊道:“走喽!回家了。” 在远处高耸雪山的怀抱中坐落着一个宽广的巨大山谷,一条笔直可容两辆马车并行的硬土大道一直延伸到山谷尽头,在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座石头城堡,那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硬土大道将山谷一分为二,大道两旁整整齐齐栽种着两排长势茂盛的大树,大树铺展开来的枝叶已将整条大道遮蔽在树荫之下。 错综有序的阡陌小道又把山谷分割成大小不同的色块,当中井然有序地种满散发着幽幽芬芳的薰衣草。其间,还伴有叫不出名字的黄色、红色、白色的花朵,景色绝美而细致,阵阵幽香沁人心脾。 此刻,鲜花盛开正当时,远远地,我就已看到无数蜜蜂、蝴蝶飞舞在花丛当中,像是一位位翩翩起舞的专注舞者痴迷流连于花丛之间,忙碌地咏唱着、优美地舞动着。 我们的马车疾驰在大道上,就像一艘帆船航行在最美丽的紫色画卷中,只是,马车沿途扬起的黄色尘霾则像泛起的一道土黄色水波,既打破了山谷的宁静,也惊扰了蜜蜂和蝴蝶的舞姿。 即将到达大道尽头,那座依山而建的石头城堡更历历在目了,干爹已无法抑制激动之情,不停地扬起手中马鞭,用力抽打着马儿的臀腹,从未吃过这种苦头的马儿大惊之下扬蹄疾驰,一时间蹄生隆隆,道路两旁的美丽景致也如幻灯片般急速闪过。 城堡大门紧闭着,只有大门一旁还敞开着一个可容两个人并行通过的小门,两名穿戴盔甲的卫兵肃立两旁。见我们来势匆匆,那两名卫兵快速迎了上来,并示意我们停止,同时手中长矛的矛尖斜刺向前,俨然做好了防守姿态。 马车堪堪停在城堡护城河面前,就不再前行了。 这时,干爹已拉着我跳下马车,先是整理了一下我俩那已有些毛边的衣服,然后,拽着我的手就往城堡大门快步而去。 卫兵小心戒备地靠近我们,其中一名留有络腮胡子的卫兵往前一步,将长矛往胸前一横,既像是阻挡我们继续前进,又像是向我们的行礼:“此乃私人领地,外人不便侵扰,只有预约方可进入,两位可有预约?” 这名卫兵的大胡子让我想起了阿迪力大叔,使我对他顿生好感。 干爹虽然十分迫切地想要回到家中,却并没有因被卫兵拦下来而愤怒,依然保持着一贯的礼貌,只是说话语气中已难掩紧张和期盼:“请问,罗通德城堡的主人奈穆尔伯爵先生现在可在家中?” 听闻干爹直接询问城堡主人的行踪,大胡子卫兵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十分警觉地上下打量了我们片刻,才道:“二位从何处来?询问伯爵先生的行踪意欲何为?” 与此同时,另一名卫兵已将长矛平端,矛尖指向干爹的胸口,大有一言不合就把我们擒下、绑起之意。 干爹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和焦虑一下子全吐出去:“我是奈穆尔伯爵的二儿子肖恩唐奈穆尔,我回来了!” 两位卫兵齐齐一愣神,那名大胡子卫兵仔细端详着干爹的脸,神情从惊讶转而狂喜,随后,连忙向干爹恭敬行礼、并侧身前引,同时喊道:“上帝保佑,男爵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按照伯爵大人的作息,伯爵大人此刻应该正在书房中,我为二位引路。“ 大胡子卫兵边走边说:“我叫特利斯塔,他是克斯帕,我们都是您离开之后才成为城堡卫兵的。我俩虽曾有幸见过男爵大人,但您一别近十年,容貌体型皆已改变很大,属下二人一时竟未能认出男爵大人,请您原谅!我们成为城堡卫兵被叮嘱的第一件事,就是随时恭候您归来,我和克斯帕实在太幸运了,竟得以迎候您归来的莫大荣幸,承蒙主的垂爱!” 干爹虽然一直微笑迎合着大胡子卫兵,并称赞着二人的勤勤恳恳、尽忠职守,我却知道他的心早就飞远了,因为,干爹迫不及待地大步迈进,已把我拽得差点儿‘飞’了起来。 一路小跑,我们来到了城堡中央的会客厅,干爹没有丝毫犹豫,快步绕过大厅,向后面的书房走去。 临近书房门口时,干爹的步子缓了下来,好似生怕吵醒正在熟睡的人儿,只见他先是站在书房门口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这才轻轻推开书房木门。 大胡子卫兵失职了,他没有向城堡主人禀报干爹回来的消息,我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向大胡子卫兵,只见他正双眼含着热泪、脸上露着喜悦神情、紧盯着缓缓走入书房的干爹,大胡子卫兵与我的视线相遇了,他紧忙拭去已经流淌出来的泪水,还难为情地冲我微微一笑,然后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第35章 新的家人 这是一间宽敞又明亮的巨大书房,书房的大部分空间被一排排书架和各式各样的书籍填得满满登登。 这里的书籍多到我连做梦都未曾梦到过的多,不过,书籍虽多,却整整齐齐、井然有序,更不显一丝杂乱也不见一丁点儿灰尘,它们就那样有条不紊地排列在高大书架之上,仿似一群队形严整的士兵正在安静等待检阅,给人一种凝重而凛然的感觉。 书房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摆放着一张黝黑中泛着浅浅红光的巨大书桌,书桌后面,安然端坐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白发老人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响,却并未抬头,依然伏在书桌上,透过手中圆形的玻璃片仔细阅读着一本厚厚的书籍。 “玛丽,我还不想吃东西,你要是已经拿来了,就先放在桌上吧!” 干爹肃立在门口,早已泪流满面,他的视线透过晶莹的泪水痴痴地望着白发老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或许是因为没有得到回应,也或许是看书看累了,过了一会儿,老人把圆形玻璃片轻轻放在书桌上,慢慢抬起了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干爹。 此时,干爹的激动之情早已无以复加,他拽着我先前一步,一同重重跪倒在书桌之前,干爹一边呜呜地哭着,一边用力地向白发老人磕着头。 白发老人仿佛中了定身魔法,大张着嘴,死死地盯着我们,确切地说是死盯着干爹,眼睛一眨也不眨,就那样一直呆立着,没有任何动作。 我和干爹则不停地磕头,只磕得我头晕眼花、耳鸣目眩,老人这才回过神来,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一把将干爹拽了起来,猛地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紧紧地,好似生怕干爹又突然消失了。 白发老人看起来干干瘦瘦的,力气却出奇得大,干爹就像一只柔弱无力的雏鸟被老鹰生生抓在爪子里,眼见就要被勒得背过气去。 就在干爹即将被勒晕之际,白发老人总算放开了他,我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不由地心想,干爹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家,若是就这样被亲爹活生生勒死了,那得多冤啊! 此时,白发老人已经浊泪两行如柱而落:“我的儿子,你回来了,我总算活着把你盼回来了!当初,我不该答应任你去往那遥远东方的,你离开的同时就把我的心也带走了,我曾无数次于梦中惊醒,以为你已经遭遇不测,我业已永远地失去了你。仁慈的上帝,感谢您的垂怜,让你重又回到了我的怀抱!” 干爹被父亲熊抱得呼吸不畅,久已未犯的咳嗽又犯了,我紧忙为他轻捶后背,老人更忙不迭把干爹推坐在椅子上,紧张兮兮地问道:“快,快坐下。你的身体怎么变得这么差了?玛丽!玛丽,快拿杯水来!” 干爹咳嗽了一会儿,总算缓过气了:“我这是老毛病,咳一会儿就好了,不用拿水了。” 随之,干爹开心大笑道:“我今生还能回到家,还能见到父亲,见到您的身子骨还是这么健壮,一如当年的硬朗,就已经万分满足了,一点点儿毛病又算得了什么?哎,回家的感觉真好啊!咳咳!” 老人满脸担忧地说:“你先别说话了,缓缓、先缓一缓再说。” 接着,老人难掩喜悦却带着责备说道:“离家之前,你的身体一直都很好,怎就搞成了这个样子?真是一点儿也不懂得爱惜自己。不过,此去东方路途遥远崎岖,跋山涉水肯定十分艰辛,生病受伤自也在所难免,回来就好,只要安心休养,你肯定会很快好起来的,下次……,不!没有下次了,从今往后,你只能留在我身边,再也别想到处乱跑了。” 老人絮絮叨叨地念叨着,激动的情绪慢慢也稳定下来,干爹的咳嗽声亦渐渐平缓,干爹将我拉到面前:“父亲,这个孩子叫张通,他是我的教子,您现在肯定十分惊讶于我和小石头的关系吧?且容向您回报这些年来的漂泊经历。” 说完,干爹扶着老人坐在座椅上,又为我俩各找来一把椅子,紧捱在老人身边,讲述起了他这些年的经历,故事很长,讲完时,夜幕已完全笼罩大地。 老人不胜嘘唏,说道:“当年,你告诉我,你要去追求真理,寻找真正的答案。我不忍因不舍和牵挂而影响你的人生选择,默许了你去往东方,令我没想到的是科西嘉竟也同样富有冒险精神,瞒着家人与你一起偷偷踏上征程,而今,你回来了,科西嘉却客死异乡,实在让人感到悲伤、悲痛啊! 你和科西嘉情同手足,为他的离世肯定伤心不已,我对科西嘉同样爱护有加,对他的溘然离逝一样感到难过,可是,悲剧已无法挽回,生者只能尽最大努力去完成他的遗愿,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慰,因此,你必须亲自面对科西嘉的家人,你可做好迎接一切的准备了吗?” 干爹默默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父亲不必牵挂,我已不再是孩子了。” 老人泪花一闪,又很快隐去:“我曾经发誓成为一个开明讲理的父亲,所以,在你成长过程中,我极少约束你的行为和思想,当你说要去东方游历并寻找答案时,我迟疑了,最终,我将选择的权利赋予了你,接着又草率地答应了你的要求。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通儿一家人对你的援手和照顾,没有一路上那些善良商人的帮助以及科西嘉无微不至地关怀,我实在无法想象将要面对的可怕后果。 比起你的生命,什么理想、什么追求,全都是泡沫,当初我却固执地认为你能保护好自己、并平安而返。 其实,我早就后悔了,在你的背影离开我的视线同时,我就已经后悔了,只是,为了那所谓的信守承诺,我却没有将你追回来。现在,就算你把我当成古板刻薄、违背誓言、不通情理的顽固父亲,我也绝不允许你离家远行了,只因我实在无法承受失去你的痛苦啊!” 老人又摸着我的头,对父亲认真而严肃地说:“通儿是你的教子,通儿一家人更是你的救命恩人,这份情谊深厚如海、恩重如山。今后,通儿就是我的亲孙子,也是你的继承人,且拥有克劳德特和蜜雪儿同等的权利,可以继承家族的爵位或财产。” 干爹没有因为父亲的约束而不快,却因我被赋予的权利而大喜过望,干爹再一次拉着我向老人磕头行礼:“从现在起,你就是奈穆尔家族的正式成员了,你可以继承干爹的爵位和领地了,通儿快点儿谢过爷爷!” 我一脸茫然地望着高兴的干爹,只因我对领地虽有印象,却对爵位茫然无知,更不知道它能带来的影响和便利,自然也就不知道为何而高兴了。 不过,能让干爹开心,我自然也就高兴了,便急忙谢过老人,这又让我赢得了知礼的夸奖。 晚饭时,我见到了干爹的大哥桑切斯奈穆尔子爵,桑切斯子爵的身材魁梧而高大、神情严肃而认真,可当见到突然回家的干爹时,他的身材变矮了,因为,他把干爹抱了起来、还举了高高,严肃认真的神情也被满脸的泪水破坏得荡然无存,不过,在我看来那泪水却是久别重逢、失而复得的‘珍珠’,无碍于他的威严。 桑切斯子爵身后跟着一个同样魁梧而高大、用力装出严肃表情的少年,他是桑切斯子爵的儿子,也是干爹的侄子克劳德特奈穆尔,此时,他的身材更加高大了,因为,他被干爹费了好大力气抱起来了,还被努力地举了高高,他的表情再也装不出严肃状了,因为干爹正在‘蹂躏’他的脸。 干爹为我介绍克劳德特,没想到克劳德特看起来人高马大,却只比我大了三岁,真不知这个家伙是怎么长的,看看他那高大魁梧的身材,再瞅瞅自己黄豆芽似的身体,我也不免有些羡慕了。 挣脱了干爹的怀抱,克劳德特又正式了起来,只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木椅上,衣服上连一个多余的褶皱都没有,与我曾有过几次眼神上的交流,却也仅限于此,一副看起来并不好相处的模样,可谁又能想到我们会相识相交数十年之久,并成为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呢! 晚宴上,干爹正式宣布我的第一继承人身份,并让我对他改称为‘父亲’,肖恩父亲的神情认真而庄重,我完全兴不起一丝抵触的念头,其实,在经历了那么多波折以后,我早已把他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改变称呼完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成为一家人以后,克劳德特也不再端着了,他渐渐捱向我,尝试着与我说话,我用流利的法兰西语回应他,克劳德特顿时就乐开了。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被要求‘严肃’起来,只因他实在太活泼、太热情了,完全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话痨。 克劳德特几乎一刻也不停地说着话,他为我介绍餐桌上的美食,教我怎样偷喝桌上那红彤彤的果酒,还为我讲述城堡各种好玩儿的事情。 譬如,城堡外面的薰衣草花丛,那里有数不清的蝴蝶和蜜蜂,蜜蜂可惹不得,蝴蝶却异常美丽,他妹妹蜜雪儿最喜欢蝴蝶,却不让克劳德特捉蝴蝶,因为蜜雪儿喜欢自由自在、任意飞翔的蝴蝶,而不是捉在手里被玩弄至死的蝴蝶。 对于不能捉蝴蝶,克劳德特虽然有些遗憾,却表现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按他说,他才不会和蜜雪儿那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呢! 男子汉就要有男子汉应该去做的事情,远处靠近群山的树林子里经常有灰熊出没,那也是最适合冒险的地方了,克劳德特还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他曾发誓要捕到一头灰熊以炫耀他的男子汉气概! 我俩聊得越来越热络、越来越投机,随之,克劳德特的身影在我心中慢慢一分为二,其中之一是亦师亦友的大哥,另一个则是关心我、爱护我的亲哥哥。 克劳德特既像大哥一样孔武有力,又像亲哥一样给予我关爱和照顾,使我在这个尚属陌生的新家中感受到了轻松和舒适,更有了一种仍在故乡的温暖感觉,我喜欢这个新家,更喜欢我的新家人。 第36章 克劳德特的陪伴 第二天早晨,家中长辈都还没吃完早饭,克劳德特已迫不及待地悄声招呼我,跟他一同悄悄走出了餐厅,接着,也不征求我的意见,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就要往外跑。 每天清晨、傍晚两次吐纳,上午锻炼力量,练习站桩、举石锁,没有石锁则以伏地挺身代替,是我自五岁起就养成的作息习惯。 在回返法兰西路上,又加上了每天下午跟随肖恩父亲学习法兰西文化和语言的任务,即使历尽归途之上的千辛万苦也从未间断,我又怎敢因贪玩而轻易改变作息? 我有些踌躇不前,但我终归还是孩子,而且是一个天性贪玩的淘气包,怎能经受住克劳德特昨日形容的有趣场景之诱惑?身虽未动,心却早跑远了。 父亲早就留意到了克劳德特的小动作,一直笑盈盈地望着我俩,我故作为难地看向父亲,父亲哪会不知我的真实想法:“今天是我们回家的第一天,你可以给自己适当地放个假,跟克劳德特去玩儿吧!就当是熟悉环境了,但不要玩得太晚哦!” 闻言,我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花,忙不迭地点头,边跑边喊:“谢谢父亲,我会早点儿回来的。”话音还在空中飘荡,人已随着克劳德特连蹦带跳地跑远了。 在克劳德特的带领下,我们一口气把整座城堡转了个遍,城堡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对我已不再陌生,克劳德特又说城堡里其实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城堡外面那才叫精彩呢! 我可是张家屯的孩子王,更是出了名的淘气、爱惹祸,自然受不住这种蛊惑,就这样,我俩又偷偷摸摸地往城堡大门而去。 经过城堡大门时,门口卫兵急忙站直身子,手中长矛用力一挺向我俩行礼,克劳德特早已习惯了卫兵的礼节,只是习惯性地点了点头,我见门口卫兵仍是特利斯塔和克斯帕,便停下了脚步,向克劳德特询问道:“我有事要与两位卫兵叔叔讲,可以吗?” 克劳德特一愣:“你已经是奈穆尔家族的继承人了,怎会不可以?今后,这类问题不要征求我的意见,自己做决定就可以。” 接着,他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我的脸色:“特利斯塔和克斯帕一向尽忠职守,甚至于有些不懂变通,他们是不是冒犯了肖恩叔叔和你?” 克劳德特言犹未尽,我已听懂了他的意思,我摇头一笑:“我又不是小鸡肚肠之人,才不会做睚眦相报之事哩!何况,特利斯塔和克斯帕两位叔叔阻挡我和父亲是职责所在,如此忠于职守,我赞赏还来不及,怎敢苛责他们?” 克劳德特见我明理,明显松了一口气。要知道能够成为城堡门卫的卫兵,一定是对家族最忠诚之成员,受到领主的信任和赏赐。 领主与扈从、附庸之间绝不仅仅是上下等级的关系,还有相互依存的关系,而这些忠诚的扈从、附庸正是领主最大的资本,体现了一个领主的真正价值。 我走到特利斯塔和克斯帕二人面前,在他们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已语气诚恳地说道:“我已经是奈穆尔家族一份子了,我将会以两位叔叔为榜样,对奈穆尔家族竭尽所能、尽忠职守。 不过,我对两位叔叔却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希望你们不要再对我多礼了,因为,相比起你们为奈穆尔家族的付出,我完全没有资格接受你们的礼节,以后,我希望大家是因为品行而喜欢我,而不是因为身份而恭维我,拜托了!” “这怎么可以?” “不可!绝不可以!” “行的,可以的,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再对我行礼的话,那就表示你们讨厌我,你们不会讨厌我吧?” 说完,也不待特利斯塔和克斯帕回答,我已拉着克劳德特飞快地跑进了紫色花海。 克劳德特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我:“我们是贵族,卫兵是平民,平民向贵族行礼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贵族若与平民太过随便,那才是不对的,是会乱套的,是会出大麻烦的。” 我知道克劳德特的担忧:“我和你不同,你将来要成为领主、继承家族的一切,维护好自己的威严才能约束住属下,这是你的责任;而我就算继承了父亲的一切,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贵族,更不要说我这特异的容貌和外来的身份所受到地局限了。 我也不适于严肃的人际关系,自由自在、轻轻松松的生活才是我的追求,又何必要这‘威严’把自己套牢呢? 况且,我还有必须去完成的使命,肯定不会一直待在家中,强调‘威严’只会使我与家族成员产生更多隔阂,却不会令我更能服众,所以,不可为也!” 克劳德特好像有所感触,低头思索片刻,有些泄气地说:“你比我还小了三岁,但是看待问题却比我深刻得多,你才更像一个哥哥的样子。” 接着,他又被好奇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使命?你有什么使命?那肯定是十分有趣的事情,我可以与你一起去完成吗?” 心里升起一股悲凉,我的语气亦变得低沉了:“那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你绝不能参与其中。” 我要走的是一条复仇之路,充满了凶险艰辛,克劳德特虽然看起来高大威猛,可本性却老实敦厚,那条路,他走不得。 一转头,我看到了克劳德特因为被拒绝而不满噘起的嘴巴,那神情活像一个没有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我不由得笑出声来,连忙安慰他:“别生气了,你想啊,你要是跟我去了,谁来保护家族?谁来守护亲人?你肩上的责任才是最重要的,只有你做好了自己的责任,守护好了家族,保护好了亲人,我才能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你将是我做一切事情的最坚实后盾。” 克劳德特受到激励,顿时开心不少,却很快又泄了气:“我的责任确实很重要,但也很没劲,为了做好家族继承人的表率,我要一直像个小老头似的板着脸,这儿不能做,哪儿也不能做的,我也想到处跑、到处跳啊!” 我可不敢勾起克劳德特的‘野心’,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我故意岔开了话题:“我很好奇我俩才刚认识不久,你怎就把我当成了好朋友?还领着我到处玩儿。” 这个话题成功转移了克劳德特的注意力,他叹了口气:“城堡里,虽然也有与我同龄的孩子,但他们都是扈从和仆从的孩子,见到我时都像他们的父母一样拘谨无趣,而我又难有机会离开城堡、自由自在地玩耍,即使好不容易偷跑出来,也很快就会被妈妈捉回去,然后,就会被收拾得很惨、很惨,得不偿失,简直得不偿失啊! 所以,除了一个总让我不省心的妹妹之外,长这么大,我竟一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弟弟、一个最好的玩伴,我当然要倍加珍惜了。 咦!我突然发现还真像你说的,越是对我礼貌的人就越是疏远我,我是不是应该向你学习,也让他们不要再对我行礼了呢?” 克劳德特摸着下巴,认真思考着这个突然涌出来的念头,只是,克劳德特是注定要成为奈穆尔家族领主之人,他必须保持足够的威严才能服众,可不能学我。 “放心吧,以后有我陪你,你不会再感到无聊了。现在我们就不要再耽误时间了,快点儿去玩吧?” 克劳德特那微微动摇的心思,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拉着我就往不远处的树林子跑去。 他一面跑,还一面喊道:“一言为定,以后,我去找你玩儿,你可不准不答应啊!走,我们先去捉蝴蝶,那些蝴蝶可漂亮了,我今天要捉很多很多蝴蝶,然后,把它们全都夹进书页里,等蜜雪儿看书时,我们就能看到一个哭鼻子的小丫头了。” 这家伙一高兴竟完全忘记曾说过‘他才不会和蜜雪儿那个小丫头一般见识’这句话了。 为了打消克劳德特‘离经叛道’的念头,我只能应道:“说话算数,我们先去捉蝴蝶,随后,你可要带我去做更好玩儿的事情啊!” 克劳德特开心大笑道:“没问题!前两天,我在前面的小树林里发现了一个鸟窝,还有鸟儿飞进飞出,我敢肯定鸟窝里一定有鸟蛋,我们去摸鸟蛋,然后送给蜜雪儿,让她去孵着玩儿,嘿嘿!” 他显然是联想到妹妹不得不像母鸡那样孵蛋的窘态,由此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嘿嘿’坏笑。 就在克劳德特嘿嘿傻笑时,一个无比动听的美妙女声远远地传来:“克劳德特,克劳德特,你要去哪儿?妈妈叫你过来呢!” 克劳德特就像一条突然坠入冰水中的鱼儿,浑身一颤,呆立当场,紧接着无比慌乱地悄声道:“坏了,坏了,妈妈回来了,我们快走,快!” 接着,只见他头也不回地大喊着:“你看错了,克劳德特还在城堡里练习看账本呢!我是帕克,对!我是帕克,不是克劳德特,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话间,克劳德特已经一头钻进小树林,一溜烟跑没影儿了,猛然间,他好像记起了我,又快速折返回来,趴在树林子边的草丛里拼命向我挥手,示意我赶紧跟上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还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缕紫霞已飘入我的眼帘。 那一刻,我见到了天使,真正的天使,我的紫衣天使! 第37章 我的紫衣天使 自我来到法兰西,才不过五、六天。安顿下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一整天时间,就在这短短几天时间里,我已经见识了法兰西人对上帝信仰之虔诚。 这里的一切,几乎时时、事事都与上帝有关,即便最普通的一日三餐,人们也要向上帝祈祷、献上感激,同时,我也听多了人们对天使的各种赞美和歌颂。 对我来说,科西嘉叔叔十字架上的那个人物形象就是上帝,天使也不过是雕塑上长着翅膀的人类形象,谁能想到天使却会真的出现,她就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我的天使身着一件绛紫色纱裙,金黄而明亮的秀发,在晴空骄阳的映衬下绚丽夺目,那用薰衣草编成的花环就像一顶浅紫色的桂冠,俏皮地戴在她头上,完美地点缀着她那无暇玉容;她那浅蓝色的大眼睛仿佛平静的湖面,我能从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可给我带来平和与安静,我的心灵也从未感受过如此之宁静;她那挺直而俏皮的小鼻子因奔跑不停忽闪忽闪地吸着气,透着令我怦然心动的可爱和活泼;她那未语先笑微微上翘的嘴唇,在看到克劳德特‘落荒而逃’时气得圆鼓鼓地嘟了起来,这娇憨神态直击我的心弦,发出震撼着我心灵却又无声的美妙乐章,就在那一刻我已知道,我的紫衣天使将是注定影响我一生的人儿。 我的紫衣天使追着克劳德特的背影,从我身旁跑过,一阵柔和而令人迷醉的香风随之沁入我身心,令我沉迷而不能自拔。 我的紫衣天使又向前追了两步,才停了下来,随后,踮着脚尖眺望了一会儿克劳德特藏身的小树林,再侧头看了看我,一丝调皮微笑挂上了嘴角。 我的紫衣天使故意皱起秀气的远山,审慎地打量着我:“小家伙,你是什么人?刚才那个与你在一起的家伙有没有说要去干什么?” 我仍沉浸在我的紫衣天使所带来的深深震撼中,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有些木讷地说道:“克劳德特藏进小树林了,他原本答应带我去小树林掏鸟蛋的,却丢下了我,自己跑了。你找他有事吗?他要是做错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大伯,让大伯惩罚他。” 我十分卑鄙地出卖了新认的哥哥,可谁让他非要跟我的紫衣天使作对呢!况且,这也不能怨我,因为,我的嘴巴和大脑已完全不属于我自己了,它们仿佛有自己的主见,下意识就将克劳德特出卖了,我也委实没有办法啊! 我的紫衣天使‘扑哧’一声娇笑出声,那笑声如百灵鸟的鸣唱,清脆悦耳宛若天籁,随之,她故作严肃地问道:“先不管那个讨厌鬼了,我们先来谈谈你吧!你是什么人?你的大伯又是谁?你怎会和克劳德特玩到一起的?我和妈妈就两天不在家,他就要造反了,还敢自己跑出城堡玩儿,爸爸也不管管,就知道放任他,哼!” 我轻声问道:“爸爸?克劳德特是你哥哥吗?” 我记得克劳德特说过,他母亲和妹妹去姨母家做客了,我的紫衣天使难道是克劳德特的妹妹?我只盼着,我的紫衣天使千万不要是与克劳德特有婚约的那位贵族女士啊!我无比虔诚地向每一位已知的神灵祈祷着,甚至连刚‘认识不久’的上帝都拜上了。 心思电转间,我猛地记起了我的紫衣天使对我的称呼‘小家伙’!人与人的第一印象十分重要且非常深刻,因而,这个问题十分严重且非常急迫,绝不能让我的紫衣天使把我当成小孩子。 我虽仍有些羞涩却异常认真地解释道:“我已经不小了,也不叫小家伙,我的名字叫马丁,马丁·奈穆尔。” 这个第一印象问题如果不能当机立断地彻底解决,任她继续‘小家伙’、‘小家伙’地叫下去,我那点儿小心思可就要遭遇无数的坎坷了,而且,克劳德特和蜜雪儿是双胞胎,她只比克劳德特晚出生了几分钟,大了我也不过才三岁多一点儿,确实并不比我大很多嘛!叫‘小家伙’是不合适的,非常不合适。 我的紫衣天使自然不会知道我的小心思了,只因她的注意力已被我的姓氏吸引了,她的双眼瞪得更大了一些,也愈加漂亮了,她有些难以置信又无比好奇地追问:“你姓奈穆尔?可是,你这副模样绝不可能姓奈穆尔啊?还有,你要记住,克劳德特才是弟弟,他只不过就是个子高了一点儿而已,竟总想着当哥哥,他哪有哥哥的样子嘛!” 听闻我的紫衣天使确认她就是克劳德特的妹妹,我在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忙不迭地向她继续介绍自己的身份:“我父亲是肖恩·唐·奈穆尔,我和父亲昨天才到的家,你是蜜雪儿吧?” 我的紫衣天使大吃一惊,努力地张了张嘴巴,可爱的嘴唇却只是翕动了两下,并未发出任何声音,接着,她猛然回头,冲路边的马车大声喊道:“妈妈,妈妈,肖恩叔叔回来了!他还给我带回来了一个小弟弟,您快过来看看啊!” 又是‘小弟弟’,我稍微有些泄气,但很快又重燃斗志,努力争辩道:“叫弟弟,就叫弟弟呗!请不要在前面加个‘小’字嘛!我真的已经不小了,在我的家乡,像我现在这般大的年纪已经有人娶媳妇了呢!” 我的声音夹杂在我的紫衣天使的叫喊声中,并不响亮,却仍然被马车里的人听到了,然后一声大笑就传了出来:“哈哈,我的上帝啊!这里有人还没桌子高呢,就已经想着娶媳妇了。来!让我看看,肖恩这家伙给我们带回来的已经不‘小’的‘小’家伙,到底长什么样子吧!” 随着话音传来,一位身着裙摆垂地的漂亮长裙、手撑一把紫色布伞的贵族女士,已从马车上优雅地走了下来,我本以为这位女士应该会如书中所描写的那些贵族已婚女性一样,行动不急不缓,谈吐轻柔文雅,结果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这位女士给我的第一印象确实如此,只是,很快这个第一印象就烟消云散了,只因她走路的速度快得有点儿离谱,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小跑,她就像刮过的一阵香风,忽然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打眼一看,这位女士的年龄比肖恩父亲还要小许多,我能明显感觉到她身上那份年轻活力,从而,使我无法把她和克劳德特的母亲联想到一起,但她确实是克劳德特和蜜雪儿的母亲、我的伯母。 伯母面带微笑,转圈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摸着下巴好像在盘算什么,笑容也越来越神秘,我有种‘老鼠被猫儿盯上’的感觉,心里满是忐忑,只因我心里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在觊觎她的女儿嘛! 只是一面之缘,我就见识到了伯母的厉害,我敢肯定伯母曾是一位贪玩爱闹的主儿,唯有这样,她才能克制贪玩爱偷懒的克劳德特。可以想象,克劳德特曾遭受地无数捉弄和惩戒,在这样一位母亲面前,他肯定像是一只怎么也逃不出猫爪的小老鼠,也怪不得克劳德特的所有言行都透着‘谈母色变’呢!确在情理之中。 我的紫衣天使轻轻摇了摇伯母的手臂:“妈妈,这个小不点儿刚才说他是肖恩叔叔的儿子,可是,肖恩叔叔外出游学总共也不过八年时间,怎可能突然有了这么大一个儿子?而且,他长得一点儿也不像肖恩叔叔。喂!小不点儿,你是不是在说谎呀?” 我可不敢在这位‘狡猾’的伯母面前乱说话,因为,我怕被她发现心中的秘密,使自己的小心思陡升波折,故而,我被蜜雪儿一连串地发问,问得像是一个呆瓜似的,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 蜜雪儿见得不到我的答复,又对伯母道:“克劳德特跑进小树林了,他还假装自己是帕克,企图欺骗我们,现在,他肯定正躲在暗处偷偷观察我们!” 伯母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急,有的是时间收拾他,眼下这个小家伙才是重点。把小家伙带上,我们回城堡,我要找肖恩当面对质,他太令我失望了,出去八年竟领回来一个黄皮肤黑眼睛的儿子,枉费安琪拉痴心等待他这么多年,真是个负心汉!” 伯母看似满脸怒气,话里更是颇多谴责之词,但嘴角隐隐的笑意却已暴露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她已认定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只是想借机捉弄一下父亲罢了。 而我和伯母也一样心不对口,脸上虽带着不情愿的表情,心里却乐翻了天,只因能和我的紫衣天使同乘一车,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啊! 第38章 父亲的爱情 当伯母见到父亲时,已完全忘记了以‘兴师问罪’来捉弄他,伯母就像个孩子似的又蹦又跳、又哭又笑,还毫不避讳地一头扎进父亲怀抱里,紧紧抱着父亲的胳膊不撒手,全然没有身为大嫂的自觉,反倒像是一位迎接亲兄长远行归家的妹妹。 父亲又把远东之行的冒险经历为伯母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伯母听得时而紧张、时而放松,时而开心、时而悲伤,对父亲的误会自然也就冰释雪消,全没了踪影。 随后,伯母把父亲拉到一旁,低声讲述着安琪拉阿姨的近况,并对科西嘉叔叔的意外去世表达了她对父亲与安琪拉阿姨的关系会产生不好影响的担忧,而我却未听得分明,只因我的心神已被蜜雪儿完全吸引。 后来,我才知道奈穆尔家族和科西嘉叔叔一家相交莫逆、渊源颇深,父亲和科西嘉叔叔自幼一起长大,是无话不说的发小知己,科西嘉叔叔的妹妹就是安琪拉阿姨,父亲和安琪拉阿姨从青梅竹马到渐渐长大,自然而然就成了恋人。 当初,父亲为了心中疑问执意东去,安琪拉阿姨由于担心父亲,就央求科西嘉叔叔陪父亲一同远行,这才有了二人的传奇冒险经历以及科西嘉叔叔遇袭身亡的悲剧。安琪拉阿姨曾与父亲约定,当他从遥远东方归来之日,就是迎娶安琪拉阿姨之时,而现在,一切都成了令人悲戚的未知。 傍晚时分,父亲一个人久久坐在走廊长凳上垂首低目、沉默不语,父亲的神情中有激动、有挣扎,而更多的则是淡淡的忧伤,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气息自他身上漫溢出来,慢慢地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就连周围的空气仿佛也蒙上了令人心酸的痛意。 第二天,凌晨,我和父亲告别了经受一宿‘折磨’、精神依然萎靡不振且一脸幽怨的克劳德特,离开城堡,消失于薰衣草花海的尽头。 一个小时后,太阳带着清晨的露珠,冲破天边云霞的遮拦,冒了起来。我和父亲也刚好到达了一座小镇,父亲对这个小镇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只见他轻车熟路地驾着马车左拐右转,很快就来到了小镇西郊一座大院门前。 父亲在大院门前踌躇、徘徊了很久、很久,方指着大门对我说:“这就是科西嘉叔叔的家。科西嘉是我最好的朋友,当初,他义无反顾地随我冒险东去,而今,我却未能把他带回来,我没有兑现自己的誓言,更不知该如何面对科西嘉的家人,但是,再艰难的处境也必须勇敢面对,我们进去吧!” 父亲为了解开我的心结,常说科西嘉叔叔遇害一事是上帝的旨意,与我无关,为了不让父亲担忧,我也一直表现得顺从而平静,久而久之,我竟真的坦然了许多。 直到此刻,父亲凝重的语气以及神情中深深的不安和隐隐的懊悔,重新勾起了我深埋于心的歉意和自责,而当真正站在科西嘉科叔叔家门前时,这歉意和自责几乎可将我当场淹没,使我无法呼吸,我甚至想要即刻逃离此地,永远也不要回来,永远也不要面对科西嘉叔叔的家人。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那根柳枝条,父亲和科西嘉叔叔的归途该会是多么开心、多么快乐的事儿啊! 那样,科西嘉叔叔的家人肯定已在无比开心地欢迎科西嘉叔叔的回归了吧?父亲和安琪拉阿姨也肯定已尽诉相思之苦、并幸福美满地结合了吧?今后,两家人就变成了一家人,必是其乐融融、世代友好的美好景象吧?可如今,科西嘉叔叔永远也回不来了,父亲和安琪拉阿姨的爱情更成了未卜之事,这一刻,我多么希望死的人是我啊! 父亲向大门走去,走得十分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和退缩,他那看似孱弱的身体里蕴藏着无比的勇气和坚定的决心,只要下定了决心,父亲可直面一切困难和磨难,绝不推卸责任,更不回避后果,他是一位真正的勇者! 父亲的行为给了我以勇气,也深深地影响了我的人生。从此,不推卸责任、不回避困难,就成了我一生坚守的‘道’,这是肖恩父亲给予我的最好礼物。 我们叩开了大门,进到了内宅,科西嘉叔叔的父母和安琪拉阿姨兴高采烈地跑了出来,准备迎接久别重逢的亲人,可是,他们却只见到了父亲和我,笑容在他们瞬间凝固,只因我和父亲那无法抑制而流露出的悲痛神情已告诉他们,最不幸的事情已经发生。 父亲恭恭敬敬地站在科西嘉叔叔的父母面前,仔细讲述着他和科西嘉叔叔离家之后的所有经历,毫不隐瞒地诉说了科西嘉叔叔遇害一事。 在父亲讲述经过中,我替科西嘉叔叔向父母一直不停地磕头行礼,我的额头磕破了,鲜血沿着额头流下来,流了一脸、滴了一地,科西嘉叔叔的父母极力阻拦,我却死活不肯停下来,只因我的心早已被愧疚和自责填满了,脸上的伤痛和鲜血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事情经过全部讲完了,父亲扶起了我,然后,把我推到了屋外,并严令我待在原地,我知道父亲这样做的原因,他要一个人迎接科西嘉叔叔家人的惩罚和责难。 我像一根干枯的树桩,纹丝不动地站着,呆愣愣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父亲步履蹒跚地走出来,我才猛然惊醒。 父亲身上整洁如初,只是脸上却多了一个红红的掌印,父亲没有说话,他无声地拉着我,意志消沉地向外走,随后上了马车、往家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父亲脸上的掌印是安琪拉阿姨留下的,这一巴掌打痛了父亲的脸,更打痛了父亲的心,让父亲心痛的原因并非是挨了安琪拉阿姨的打,而是因为他和安琪拉阿姨的缘分结束了,从此,父亲再也没能与安琪拉阿姨相见,父亲的爱情之花,枯萎了。 只因那根柳枝条,我失去了痛我爱我的科西嘉叔叔,父亲失去了刻骨铭心深爱的恋人,科西嘉叔叔的父母更带着永远的遗憾离开的人世,但最痛苦的人却是安琪拉阿姨,兄长因自己而亡、父母也抱憾而逝、爱情亦如泡沫般破得粉碎,我根本不敢想象安琪拉阿姨所要承受的痛苦,那永世难忘的痛苦势将永远折磨着她的余生! 此后, 父亲变得更加沉默,除了监督我学习,大多数时间里只埋头于我们带回来的书卷中,偶有空暇,也只是独自一人安静地坐着,默默地发呆。 我感到无比心痛,却毫无办法,只能在心中默默发誓一定要为科西嘉叔叔复仇,让那个杀害科西嘉叔叔、伤害父亲的疤脸劫匪得到应得的下场,也只有如此,才能告慰所有受到他伤害的亲人。 这个暗誓成了我最大的心结,也是我成年之后做的第一件重要的事情,它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轨迹,影响更是深远。 第39章 人生中最快乐的十二年 在悠闲而轻松的环境中,时间过得仿佛特别快,一晃十二个春秋匆匆而过, 我已从垂髫幼童长成健壮的青年,个头更是蹿高了一大截,再加上我一直坚持吐息打坐、站桩举锁,体格健硕而协调,动作灵活而有力,我再也不是那个‘小家伙’了,而是能够吸引蜜雪儿全部注意力的英俊男子。 我的紫衣天使蜜雪儿更是出落得秀雅端庄、落落大方,早已不见了儿时的淘气活泼,反而变得越来越温柔、越来越优雅,宛如空谷幽兰令我深深着迷。 蜜雪儿的容貌不是那种明艳夺目、令人一见倾心的绝色美女,但她却是最可爱、最温柔、最善良的美丽天使,在我心中,蜜雪儿是最好的,谁也比不上。 蜜雪儿最能触动我的心弦,只要见不到她的身影,我就像是丢失了最珍贵的宝贝,心无着落、魂不守舍。蜜雪儿对我亦同样如此,她总是借口‘给肖恩叔叔送好吃的’来我和父亲居住之处,而一家人却全都知道,肖恩叔叔只是幌子,我才是她真正要见的那个! 克劳德特被伯母‘欺负’的命运好像从未改变过,也正是这个原因,克劳德特的性格越来越平和、越来越沉稳,渐渐成长为一个合格家族继承人的样子,也只有在我面前时,克劳德特才会表现出依旧贪玩的一面,只是很可惜,他那个猎熊的心愿一直没能实现。 每逢重要节日,我和父亲都会驱车前往科西嘉叔叔家,去向二老问安、送物,但直到科西嘉叔叔父母双双亡故,我们也没能再次走进科西嘉叔叔家,带去的礼物和问候亦被统统拒之门外,整整十二年,父亲未能再与安琪拉阿姨见过一面,共叙前缘更如镜花水月,只是虚幻的梦想。 这些年来,父亲被忧伤和旧疾双重折磨着,身体慢慢垮掉了,因蛇毒造成的肺部损伤亦越来越严重,咳嗽更成了家常便饭,深深的思念则使父亲变得异常沉默,肤色斑白、头发枯黄,不满四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却似六旬老人,尤其近两年来,父亲体质衰减得十分明显,好像每一天都在变差,我很担心他。 我恳求父亲注意身体,可他却浑不当回事儿,反而借机对我一番说教,并以他的身体状况告诫我,人生很短,应将短暂的人生付诸于学习和思考中。 除了我,书籍就是父亲最宝贝的东西了,父亲常说书籍是前人经过无数的艰辛摸索和总结,才得来的最宝贵经验,其中的知识不仅能让我们看清从前,更能让我们见到未来,且看得更远、看得更深,学会从书籍中汲取经验和智慧,并使之化为己用,我们才能更上一层楼。 父亲认为大宋拥有这世间最伟大的文化和思想,故而,他严格要求我决不能间断对故乡文化的学习,我们从故乡带回来的书籍是除了吐纳打坐之外,我必须了解、掌握的事物,因而,我一直勤学不缀地练习毛笔字,甚至还自学了绘画等功课。 父亲因自身体质变得越来越差,以及爷爷年事渐高、身体慢慢衰弱,更加上对科西嘉叔叔的愧疚和自责,开始学起了医术,他尤其喜欢研究我们带回来的中医书籍。后来,父亲结合法兰西传统医术和中医术独创了各种治疗方式,且治好了许多病患,可是,无论哪种治疗方法,却都无法根治他自身的顽疾。 久病成良医。父亲最拿手的就是使用薰衣草香精做香薰疗法,这种治疗方式效果出奇得好,尤其对一些复杂难明的皮肤疾病,效果尤为显着,而且,病人往往不仅治好了病,同时身上还留有持久的薰衣草幽香,肤质更是大大改善。 伯母发现了其中奥秘,每隔几日就要父亲为她做一次香薰,自从有了这香熏疗法,一家人就很少再生病了。 爷爷是世袭贵族,在法兰西世俗和教会中都拥有很大的影响力,因而,爷爷不光是拥有领地和爵位的法兰西贵族,且还兼任教会职务,负责教会部分对外事务。 这样说来,爷爷不但应如大多数信徒那样虔诚地信仰上帝,还应该更加虔诚、更加狂热才对。 但是,在一起相处整整十二年之后,我深知爷爷是怎样一个人,爷爷一方面虔诚地信仰上帝,另一方面却又是一位对自然科学富有研究和思考的学者。 这看起来好像很矛盾,但只要对爷爷有所了解,就会知道这并不矛盾,只因爷爷是一位真正的智者,他勤于思考、善于发现,更敢于质疑和孜孜不倦地求证。 爷爷一直坚信相对我们所身处的光明世界之外,一定存在一个黑暗的世界,那个黑暗世界既非上帝的神圣天堂,也非魔鬼的邪恶宫殿,它和我们所处的光明世界一同诞生了我们的宇宙,是宇宙万物的起源。 伯父作为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必须将大部分精力放在现实而具体的事务上,因而,伯父并没有跟随爷爷深入研究这个问题,而父亲却因身份之便和极高的兴趣,十分热衷于对爷爷这一认知的探究。 在爷爷所创立的思想之上,父亲努力求索、刻苦钻研,积极寻找能够佐证明暗世界理论的有力证据,只是,父亲虽已穷尽精力地求索了,却依然苦于没有事实与理论依据的支持。 有一天,父亲在一本偶然得自于东方的书籍中,见到了代表阴与阳的太极双鱼图,父亲简直如获至宝,并将阴阳双鱼图呈于爷爷面前。 在一番探讨研究之后,二人一致认定阴阳双鱼图所代表的含义,就是爷爷明暗世界理论的最有力论据,只是,他们却苦于此书的晦涩难懂,无法尽悉其中奥秘,为此,才有了父亲和科西嘉叔叔的远东之旅。 这些年来,爷爷和父亲一直沉浸在我们带回来的书籍当中,他们一面研究一面翻译,不断完善着明暗世界理论,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着,二人的身体也越来越差,精力常常难以为继。 我曾央求爷爷、父亲与我一起吐纳、打坐,以提升他们的体质,可是,他俩却以年龄太大和体力衰弱等原因拒绝了我的提议,而我知道这并非他们拒绝的真正理由。 对明暗世界理论的研究和探索,已是爷爷和父亲此生追求的最大乐事了,近几年来,他们的研究不断取得重大进展,为此,二人常常抱怨一天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一年的时光过得也委实太快了,因而,他们怎么可能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呢! 在爷爷的理论中,光明世界诞生了宇宙中一切可以被我们感触到的事物,而黑暗世界则赋予了宇宙最绚丽的火花—生命。 因而,黑暗世界应像人类的灵魂,无法察觉、不可触摸,爷爷甚至将上帝定义为由黑暗能量构成的最强大生物,由此,‘上帝’才拥有了创造生命的能力。 爷爷尝试着用更加科学、更加理性的方式解释上帝、证明上帝,他虽坚信上帝的存在,却非狂信者。 爷爷从不认为上帝会回应世人,那些各种所谓的神迹都只是宗教的宣传手段而已。不过,爷爷仍然是最虔诚的上帝信徒,并且十分肯定宗教存在的意义,只因,他认为宗教可以令世人得到心灵上的慰藉,并由此获得无尽的勇气和进取的动力。 父亲完全继承了爷爷的理论,却也有自己的理解和思考,他认为黑暗世界并非绝对无法察觉、不可触摸,虽然,确实很难寻找到黑暗世界存在的直接证据或线索,但父亲坚信任何存在的事物都会留下印记。 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阳极阴生、阴极阳生,阴阳双鱼图对明暗世界的表述已经非常明确。 自从见到阴阳双鱼图以后,父亲就更加坚定了自己推论的正确性,且十分肯定绘制阴阳双鱼图之人曾经触及过那个黑暗世界。 第40章 恶魔的诅咒 近几天来,我时常听到仆人悄悄谈论领地内出现的一种怪病,据说得病之人先是持续高热,接着很快就会丧失意识、逐渐陷入昏迷,进而出现咳血症状,已经有人得此病而死了。 昨天,大胡子卫兵特利斯塔的二儿子罗格朗也确诊了这种怪病,特利斯塔急忙向懂得医术的父亲求助。 父亲用香薰疗法尝试着为罗格朗治病,只是效果却不尽人意,不久,罗格朗突然出现咳血症状,父亲不敢犹豫,立即着人备车,准备将罗格朗送去巴黎,延请良医为他治病,可惜仅仅只是半天时间,罗格朗就不治而亡了。 罗格朗死时浑身呈恐怖的黑紫色,看起来十分恐怖。 今天一早又有了新消息,奈穆尔家族领地内靠近法意边境的村庄出现了数名病患,此事惊动了专注于明暗世界研究的爷爷,当他老人家听闻此病症状时,浑身气力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良久过后,爷爷才惊魂方定,焦急万分地大声吩咐:“从即刻起,只要得病之人必须彻底隔离,任何人都不得与之见面、接触,他们穿过的衣服、用过的物品,所有一切东西都必须统统烧掉;但凡与病人有过密切接触之人、但凡动了病人使用过的物品之人,都必须用流动的清水不停冲洗双手,直到把手洗得通红为止,并且必须单独隔离。还有,严令所有人必须时时用打湿的干净面巾蒙住口鼻,必要时,手上还要戴上猪皮手套。桑切斯,你亲自去办这件事,务必切实保证不得有阳奉阴违之举,现在就去,快去!” 爷爷这番史无前例的惊恐表现,伯父还从未见到过,他有些犹豫地问爷爷:“是的,父亲,我这就派人去安排。不过……,除此之外,我们就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帮助病人的吗?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自生自灭吗?” 爷爷双眼猛地瞪大,大吼一声:“我要不是十分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怎会这样安排?你知道继续犹豫下去会是什么后果吗? 我们所有人都会在非常短的时间内被它感染,用不了三天,我们都会死掉,罗通德城堡将会成为一个满是死人的墓穴,而且,只要有一个染病之人从这里走出去,用不了多久,整个法兰西都会被死神的阴影所笼罩,那将是末日降临的灾难啊!” 爷爷叹了口气,为我们解释了原因:“我参加过第七次十字军东征,彼时,一群来自东方的敌人将此病传染给了我们的士兵,教会曾尝试了无数种方法救治染病士兵,可是,非但染病的士兵没能被救治好,反而救治他们的医者亦纷纷得病。 三天,只是短短三天时间,所有染病之人全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了,死后,他们的尸体往往会变成恐怖的黑紫色。此病的致死率高得出奇,几乎可以说是染病即死亡,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扛住、侥幸活下来,因此,士兵们称其为‘恶魔的诅咒’或‘死神的镰刀’。 为了阻止恶魔诅咒的蔓延,教会高层采取了极其严格的防治措施,首先,要求所有染病之人要么被囚禁、要么被放逐;其次,所有与病人接触过的人必须完全隔离三天以上,直到确认没有染病为止。 这些举措虽然十分冷酷无情,却从根本上遏制了恶魔诅咒的蔓延,使它只在较小范围内传播了一段时间,并没有给远征军带来动荡。 即便如此,远征依然受到了影响,尤其深刻地影响了教会高层的信心,远征的彻底失败亦与这场突如其来的恶魔诅咒有着很深层的关联。难道你还要迟疑吗?速去安排啊!” “是!”伯父业已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不敢再犹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父亲也清楚了此病的可怕:“我、通儿和蜜雪儿一起去探望过特利斯塔的二儿子罗格朗,属于密切接触之人也必须隔离,我们这就各回居室、隔离三天。克劳德特,你去通知蜜雪儿,让她不要离开房间,我们三天后再见。”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当伯父把染病之人全部隔离起来,那被证实染病的五个人竟在当天就病死了四人,唯一活下来的病人也是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才奇迹般地退了烧。 爷爷听闻此事,也感到十分惊奇,但依然要求所有人都不得接触看似即将康复的病人,又过了两天,那名病人居然真的熬过了死神的召唤,可以下地行走了。 爷爷闻讯大喜过望,直言奈穆尔家族已从‘恶魔的诅咒’中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可是,噩耗却在大家全无准备的情况下,又突然降临、并凶狠无比地将我打入了万丈深渊。 三天隔离期刚过,我在见过爷爷和父亲之后,正准备去探望日思夜想了整整三天的蜜雪儿时,克劳德特却大汗淋漓地跑来,焦急恐惧地大喊道:“爷爷,大事不好了!蜜雪儿发病了,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那一刻,我简直如遭雷击,一下子懵在当场,接着,猛地醒过神来,不顾一切地往蜜雪儿的闺房跑去。 不知从何时起,蜜雪儿只要见到我就会不自觉的脸红,有时候甚至还刻意回避我的目光。 而自三年前,她已不再当着他人面叫我‘小家伙’了,但私下里却还时常甜甜地叫我‘小家伙’,这个称谓已然成了我与她之间最甜美的回忆。 家人们对我和蜜雪儿的情意早已心照不宣,更乐见喜事自然而成。为此,一家人总会有意无意地为我和蜜雪儿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其实,整个奈穆尔家族都在期待我和蜜雪儿的幸福时刻,甚至有些仆人已经准备好庆祝婚礼的服装了呢! 在所有人都已做好为我们祝福的时候,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却如一盆冰水冷不丁浇在我头上,让我猛然惊醒,我还是那个我,我从来都不是上苍眷顾的宠儿,幸福又怎会如此轻易地降临在我身上?要想得到幸福,我需要拼尽全力、必须拼尽全力,而我更绝不会让爱人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不可预知的灾难。 此刻,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陪在蜜雪儿身旁,就算死亡无法避免,就算必须迎接死亡,我也要和蜜雪儿在一起,无论是人间,还是天堂或地狱,我都会陪着她。 蜜雪儿的房门被她从里面死死锁住了,我用力地敲门,拼命地嘶喊,央求她把门打开、放我进去,但是,蜜雪儿锁门的目的就是怕我进去、将我感染,她铁了心的不开门,那一刻,我恨不得一拳把那扇该死的木门捶得粉碎。 蜜雪儿已经十分努力的说话了,声音却小得几乎听不清,她那极其虚弱的声音隐隐地传来:“我已经得了病,会传染给你的,求求你了小家伙,千万不要再靠近我的房门,我不要你也得病,我要你健健康康地活着、好好活着!” 不受控制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我哭声大喊道:“不会有事的,蜜雪儿,你不会有事的,已经有人痊愈了,你也一定会好起来的,有我陪着你,你会好得更快,乖!把门打开,让我进去,求你了!” 蜜雪儿可能是累了,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小家伙,我喜欢你,这种喜欢不是对父亲、对母亲的喜欢,也不是对克劳德特的喜欢,那是一种十分奇怪的喜欢,只要看到你、看着你,甚至只是想着你,我心中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只要站在你身边,即使只是无声地陪伴,我就会感到特别的满足,你对我肯定也有相同的感觉吧?我知道的。 我爱你,马丁,我真的好爱好爱你!可是,我就要死了,此生,我已无缘成为你的妻子,但上帝作证,我是多么想要成为你妻子啊!我是多么希望永远陪在你身边啊! 上帝何其不公,就在我们即将得到彼此幸福的时刻,却又无情地将其夺走,可我依然感谢上帝,感谢他让一个爱我的、同时又是我爱的人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当中。 今后,我不能再陪着你了,你一定要学会照顾自己,为了我,也为了你那远在故乡的亲人们,你要健康地、快乐地、坚强地活着。 以后,你还会有一个像我这样爱你的和像你爱我这样被你爱着的人,你们会结婚、生子,然后再一起慢慢变老。 我只有一个愿望,请你不要把我遗忘。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有时间就到我的墓碑前坐坐、陪我说说话,好吗? 还有,你一定要把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介绍给我,那样,我就能在天堂为你和你的家人祝福、祈祷了。” 我拼命地摇头,拼命想要把蜜雪儿说的所有不吉利的话全都摇没了,我悲愤莫名地大喊:“你为我担忧着,甚至为我想得很远很远,但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只想要紧紧抱着你,与你一起面对一切的一切,只要能够与你在一起,死又算得了什么? 有你的地方才是天堂,没有你,即便活着,那也是人间地狱啊!求求你了,请把门打开吧!要不然,我就自己想办法进去了。” 我十分不喜欢蜜雪儿说的那些不吉利的话,只因我从来没想过失去她而独自偷生的感觉,那种感觉即便只是稍微想一想,都会让我不寒而栗。 第41章 永失吾爱 罗通德城堡是按照军事要塞的强度而建的,不仅墙壁使用了坚硬的岩石,就连主要房间的门板都用了厚如手掌宽的橡木,就算使用攻城锤一时半会儿也撞不开。 蜜雪儿的房间就是其中一个可以御敌的独立‘要塞’,这类‘要塞’的唯一弱点只有面向城堡外侧的窗户,可是,蜜雪儿房间的窗户距离地面有十几米高,中间并无借力之处,常人只能望而兴叹。 因此,就算正被病魔折磨着,蜜雪儿仍不免好奇地问道:“你要想办法进来?啊!等等,你可千万别想着从窗户进来,窗户也已经被我锁上了,我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进来的,你也一样,小家伙,听话。” 这时,爷爷、父亲、大伯、伯母和克劳德特也拥到了蜜雪儿门前,当他们看到蜜雪儿的房门仍然紧闭着,而我则被拒之门外时,全都松了一口气。 伯母先是示意我不要再靠近蜜雪儿的房间了,可是母女连心,她却不顾安危地趴在蜜雪儿门上、并低声央求蜜雪儿开门放她进去,只是,蜜雪儿为了不危及亲人,已经打定主意一个人承担一切,连伯母的话也不回复。 蜜雪儿说的决绝之言以及表现出来的决然态度,让我别无选择,为今之计,唯有一个办法了。 我向伯母说道:“我的体质一向很好,从未生过病,最适合照顾蜜雪儿,请您不要和我争了,让我照顾蜜雪儿吧!” 父亲就站在我身边,此时,他也与蜜雪儿想到了一块儿,有些担心地说:“窗户虽然薄弱,可蜜雪儿考虑得十分周全,怕你冒险,已经锁好了窗户,没有任何受力点,你根本无法撬不开窗户。况且,我也不允许你去做那么危险且没有任何可能成功的事情。” 我从四岁就开始习练‘吐纳之术’,一直遵从大爷爷的教诲,对其勤学不缀,没有一日或忘,现在,习练‘吐纳之术’和吃喝拉撒睡一样,俨然已是我每天必须完成的事情之一。 对‘吐纳之术’长达十六年的勤学苦练使我获益匪浅,尤其明显之处就是我很少生病,即便偶尔患病也能很快痊愈,正是深感‘吐纳之术’带来的裨益,我才动员爷爷和父亲一起习练,可惜他们却不愿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爷爷将明世界的能量称为阳能量,暗世界的能量称为阴能量,阴阳能量就像阴阳双鱼图所示那样相互影响着,爷爷用自己的方式解释了‘道’。 而爷爷和父亲对明暗世界的探索以及对阴阳之道的见解,亦深深影响了我,使我渐渐接受了这个概念。 当时,我只想着即便对爷爷和父亲并无任何帮助,也要以自己的方式尽一点儿绵薄之力,因而,在此后的吐纳中,我无数次地尝试寻找阴能量,虽然一无所获,却真切地感觉到了不同。 我隐约察觉到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变化,只觉得体内好像多了一股莫名而强大的力量,却又不能完全确定,只因我一直怀疑那是自己主观认定的假象,也有可能只是‘吐纳之术’强身健体效果的另一种表现。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假象’却越来越明显,尤其近一两年来,我对这股力量简直已触手可及,它也仿佛一直都在等待我的召唤,只不过,我的每一次‘召唤’,它都‘羞涩’地避开了。 即便如此,我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它会随着我每一次的‘吐纳’而涌动,我相信只需给它一个激发的机会,它就会势如破竹喷涌而出。 今天,因蜜雪儿的危境使我倍感焦虑和急切,又因蜜雪儿的诀别让我有了微微怒意,在诸多情绪激荡的刺激下,我竟下意识地引导了这股强大的力量。它在动,我明显感觉到了,它变得不同了,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没有直接回应父亲,而是定定地站在蜜雪儿门前,然后慢慢地、努力地尝试引导这股强大的力量,它真的动了,随着我的意念而动。 我不敢大意,马上聚精会神地引导它,它依照我的意愿缓缓注入双臂、直达手掌,当感到手臂涨极欲裂时,我慢慢地探出双手,轻轻地按在了紧闭的木门之上,就在那一霎那间,天地好似都为之停转,只有一声如惊雷的轰鸣在响彻。 蜜雪儿房间的木门伴着响声,轰然洞开,那根用儿臂粗橡木制成的门栓,从中断为两截,我虽已刻意使用了巧劲,只专注于木栓,可橡木门还是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破开一个碗口大的洞。 木屑纷飞间,我已身化迅雷猛冲进了蜜雪儿的闺房,当我坐到蜜雪儿床前、凝视着我的紫衣天使时,我心中已无生、亦无死,也没有了任何幽怨哀愁,只剩下了开心与轻松。 因为,只要能够陪在我的紫衣天使身边,哪管他阎罗殿,还是冥宫地府,皆何惧之有? 蜜雪儿洁白如玉的脸颊因高热泛着醉酒般的绯红,她的意识已逐渐迷失,我探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顿时传来一股炙热感,我的心一阵冰冷,急忙用床边水盆的冰水为她冷敷额头,稍稍减轻了她的痛苦,可我很清楚,蜜雪儿的状况已极其危急,我虽尽力表现得沉着冷静,心却已坠入了万丈深渊。 蜜雪儿慢慢清醒过来,她看到了我,然后默默地攥住我的手,轻柔地笑着,紧紧地盯着,片刻也不肯移开眼睛,再次见到蜜雪儿那已深深刻入我灵魂的温柔笑容,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顿时涌遍全身,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抱怨过时光的短暂,我恳求上帝,让他把这一刻永久地留下。 人,往往在即将失去之际,才会省悟平日里那看似司空见惯的平常事,竟是如此值得珍惜,如此不忍错失。 此刻,我亦在懊悔,懊悔为什么不更加珍惜从前与蜜雪儿在一起的那些美好明媚的日子? 蜜雪儿望着地上断裂开来的门栓,啧啧称奇:“小家伙,你好厉害啊!看,那么粗的木头,你都能一下打断,要是打在人身上,还不得把人一下子打死啊!” 说完,她既开心又哀怨地摸着我的脸,无比深情地说:“你的性格一直都是这么倔强,认准的事情从不会半途而废,而这也是你深深吸引我的地方,我知道已经赶你不走了,只能留你陪着我了,其实,我真的好希望有你的陪伴,只因独自一人面对死亡真的十分恐怖、令人不安!” 蜜雪儿用力喘了几口气,接着面含羞色道:“我曾经无数次做过同样的梦,在梦中,你就像现在这样轻轻地抱着我,在我耳边说着那些羞人的情话,我心里虽然感到无比的甜蜜,却总是装作害羞地捂住你的嘴,却又恨不得一直听你说下去。现在,我要你说最动听的情话,即便是最羞人的,我也要听,认认真真地听!” 这一刻,蜜雪儿的神情是那么甜蜜羞涩,同时又是那么轻松愉快。 我轻轻抱起蜜雪儿,让她整个身体都埋进我怀中,我一面为她梳理凌乱的发丝,一面温柔地说:“蜜雪儿,你是我的灵魂,你是我的一切,我爱你,深深地爱你!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你痊愈以后,我马上请求大伯和伯母把你嫁给我,我们会成为最甜美的一对儿,还会生许多子女,我们将一起抚养他们长大,然后,我俩一起白头,再一起衰老,然后同葬一穴,来世再续前缘。蜜雪儿,嫁给我吧!我将爱你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我不要一生一世,我要生生世世,我要你永远爱我,永远!你是我的‘小家伙’,你是我的爱人,永远都是。我好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我会陪着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永远,永远、永远地陪在你身边……” 蜜雪儿的声音越来越弱,渐渐地低不可闻了,我怕极了,心中满是恐慌,身体如落冰窟,灵魂如坠深渊。 世间之事很难以个人的意志而转移,逝者终归还是逝去了,蜜雪儿的身躯静静地躺在我怀里,而她的生命却已消逝在我的人生当中。 无论我怎么向上帝祈求,无论我怎样哀求满天神佛,我的爱人还是躺在我怀里、离开了我,虽然,我相信她的灵魂会永远陪伴着我,但是,那种悲伤无助却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蜜雪儿的逝去,对我的打击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出来,恍然间,我明白了很多很多,也懂得了父亲为何总是一个人独自沉默了。 在距离城堡不远的阿尔卑斯山脚下有一座不起眼的小教堂,小教堂很小,却有一个十分精致的小花园,那里栽种着蜜雪儿最喜欢的紫色薰衣草,蜜雪儿的‘新居’就安置在这里。 失去蜜雪儿,我的灵魂已彻底堕入漆黑深渊,只余一具空壳存活于世。 我宛如行尸走肉,确切地说更像一个木偶,每天除了本能的吃喝拉撒睡和‘吐纳’、打坐之外,其余时间,就一直呆呆在坐在蜜雪儿的墓碑之前。 只有坐在蜜雪儿身边,我才会因记起往日的美好时光而稍有生气,所以,我要一直坐在那里、哪儿也不去,就那样一直陪着蜜雪儿,跟她说略显笨拙的情话,直到永远。 第42章 成长 父亲怀着蜜雪儿突然离世的万分悲痛,以莫大的耐心和爱心竭尽全力安慰我,为此,干脆将我们的居所搬进了小教堂。 在这座偏僻的小教堂里,父亲默默地陪着我、照顾着我,而我却毫无所觉,依旧沉溺在心灵深处的悲伤之海里。 五年来,父亲操尽了心、费尽了力,而我却依然只是每日去陪蜜雪儿坐一坐、说说话,除了陪伴蜜雪儿,我只会按照从前的作息安排,机械地完成每日的吐息、打坐等功课,我的生命中仿佛就只剩下了这些。 在无尽悲伤的思念中,时间如急舟划过湍流,匆匆而过,在我的人生当中,这五年时光仿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知不觉间我已二十五岁了。 时间是一个十分神奇的事物,它总能用那宛如魔法的奇幻能力,将无论多么深的伤口慢慢抹平,虽然它并不能使伤口彻底痊愈,却的确可以修补情感上的创伤。 不知自何时起,我从那种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状态恢复了些许生机,然后,我注意到了父亲那已显得十分苍老的脸庞。 致命的蛇毒不断摧残着父亲的身体,因我而失去的爱情更重重打击了他的心灵,使父亲意志消沉、生无可恋,尤其这五年间,我那恍恍惚惚、浑浑噩噩的状态实在令他担忧、操劳,也拖垮了他的身体和精神,多重因素的堆加,使得父亲已如秋风中之枯叶,摇摇欲坠。 即便如此,父亲仍然尽心尽责地照顾我,真心实意地体谅我,随着我的状态逐渐恢复,父亲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父亲十分害怕我再次回到以前的状态,特意找来一些事情吸引我的注意,可我却很难对同一件事情产生长久的兴趣。为此,父亲专程找到大伯,要来了几名杂役、仆人照顾我和父亲的起居,最重要的却是给我安排了一项任务,父亲要我训练那几名杂役、仆人,最好能将他们训练成真正的武士。 我对这个任务本来也没有太多兴趣,只是,那七名杂役仆人中却有一个人引起了我的兴趣,那就是大胡子卫兵特利斯塔的大儿子菲尔。 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可怕疾病中,特利斯塔失去了至爱至亲的二儿子罗格朗,我也失去了一生的挚爱,虽然 ,蜜雪儿的确因罗格朗而得病、去世,但那并非有意而为之事,家人们也从未怪罪过特利斯塔一家,反而因同病相怜,对特利斯塔一家多有照顾。 父亲可能是希望菲尔的存在能够重新唤起我的注意,才找来的菲尔,而菲尔确实‘不负所托’,使我稍有了些许意动。 后来,我才从菲尔口中得知,特利斯塔一听到父亲需要杂役仆人,并有计划让我训练他们武技时,当即将已是武士扈从的菲尔送到了大伯面前,只因特利斯塔曾亲眼见证我只凭自身力量一掌拍断蜜雪儿房门的橡木门栓,并与染病的蜜雪儿密切接触而没有受到‘恶魔的诅咒’的肆扰。 那件事传了很久,私下里,领民们将我当成是上帝的使者,是一个不受‘恶魔的诅咒’影响的人,也是特利斯塔能够想到的最强庇护者。 因而,他恳求大伯让已经拥有光明前途的菲尔来做我和父亲的杂役仆人,渴望能从我这里获得那种神奇的力量,以保佑菲尔一生健康。 为了不让父亲再为我担心,也为了稍稍弥补心中的遗憾,我勉强答应了父亲的安排,偶尔记起时,我会去训练一下那七名杂役仆人,时间久了,竟渐渐从中寻到了一丝乐趣和活下去的动力,我的精神亦如父亲所期望那样慢慢变好了。 对这七名杂役仆人来说,能够得到我的训练绝对是莫大的荣耀,所以,无论我让他们怎样做、做什么,无论有多苦、有多危险,他们都欣然而诚然地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我曾将‘吐纳之术’教给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从漠不关心到渐渐主动地为他们纠正错误。 只是,他们对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地瞎想,与训练武技完全联系不到一起,自然也摸不着头脑,更搞不清楚其中的道理,却并不妨碍他们十分珍惜这个可能改变一生的机会,依然十分认真地按我的要求去做着。 在训练仆从的过程中,我除了一如既往地陪伴蜜雪儿之外,最大的乐趣就是读书了。 爷爷书房里的藏书众多,足够我慢慢看一辈子,而从家乡带来的书籍,更是父亲为了不使我忘记故乡,强制要求我必须看完的、看透的。 偶然间,我在其中发现了一本《五禽戏》,抄录这本书的时候,我尚且年幼,无法理解书中图画的深层次意思,临摹图画更是出入甚大,所以,这本书是我们带回来的少数几本原版书籍。 寻获此书时,我只把它当成一本绘画作品,闲来无事,我会按照书中的各个动作摆弄身体,看着、摆着,慢慢地,我发觉这些动作绝不简单,心中慢慢升起一种明悟。 说到习武强身,我为什么只知道站桩、举锁等简单动作?这本《五禽戏》所画的人物形态不就是模仿得各种动物的动作吗?这难道不正是一种对肢体的锻炼方式吗? 如果需要锻炼手臂的力量和灵活,我是不是可以模仿猿猴,将自己整日挂在树上、攀爬腾跃?如果要锻炼出拳的速度和精准,我是不是可以模仿螳螂,不断地训练手臂的伸缩和角度?我完全可以按照书中所画的各种动作锻炼身体的协调性和灵敏度啊! 想通了这点儿,我简直如获至宝,马上全身心地融入其中,很快就被它深深吸引了。 接着,满山遍野的动物全都成了我的老师,我趴在地上仔细观察蚂蚁抬举重物的身形变化、站在树下观摩飞鸟的扑腾翻飞、躲在树后偷瞧田地里野兔的跳跃扭转,我极尽用心地去捉摸、去模仿、去学习、去融合。 通过对各种动物长时间的观察和思考,我开始在脑海里构思各种适合人类的招式动作,然后将它们施展出来,随后又尝试将这些招式动作与‘吐纳之术’的呼吸韵律相结合。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体内蕴藏的那股巨大力量竟然神奇地契合了这套我自创的武技动作,再通过不懈地摸索和修改,我逐渐完善了它,最后,我把这套自创的武技动作结合‘吐纳之术’全部教给了菲尔等七名杂役仆人。 菲尔等七人在这套武技动作上付出了无数汗水,再配合‘吐纳之术’的修炼,全都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有的人变得越来越强壮,有的人动作越来越灵活快捷,有的人耐力十足,有的人心稳手正,经过四年多的努力,菲尔七人皆已变了一个人,也赢得了我的欣赏和尊敬。 第43章 教会职责 去年,爷爷因为年老体弱,在一场伤寒之后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父亲的身心再一次受到沉重打击,老病根复发,一天到头不停地咳嗽,近几日甚至只能卧床休息,我虽已想尽办法,却也仅能使父亲稍稍轻松一点儿。 我放轻脚步来到父亲床前,把盛满药汤的银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只是银碗与桌面的轻微碰撞还是惊醒了父亲。 父亲睁开眼睛、看到是我,露出一丝笑容,声音低弱地说:“怎么是你端药过来?菲尔呢?” 看着父亲那瘦削的面容,我惭愧地低下了头,很快又抬起头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菲尔七人正在做晚课,我就过来了。” “这些年来,我只知伤心哀怨,从未顾忌过您的感受,直到您病倒了,我才……。我非但没有照顾好您,还总让您操心,我不是一个好儿子,对不起!”我十分懊悔地向父亲道歉并保证,“从今往后,您只要养好身子就好,我会负起所有一切的责任,再也不让您操心受累了,您先把药喝了吧!” 父亲哈哈笑道:“通儿真的长大了,我的小石头已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一个伟岸的男子汉,我总算没有辜负对二哥、二嫂和大伯许下的誓言。 我等了你五年啊!就是在等你彻底醒悟过来,而今你醒了,也长大了,我很开心,非常开心! 把药拿来,我要将这杯苦药当成最甘醇的美酒,以庆祝我儿子重获新生和长大成人,以及即将迎向无尽可能的未来。” 喝完药后,父亲语重心长地说:“这人世间有许许多多的道理,其中很多道理不是靠简单的传授和规劝就能彻底说通的,那是需要亲自去体会、去承受、去升华,进而才能彻底悟透的道理。 譬如,生老病死是无法凭人的意愿而改变的,挚爱固然已经逝去,而我们依然活着、依然存在于世,与其终日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中,直至死亡,何不让我们的生命更有意义,使它绽放出绚丽多彩的花朵呢! 人生苦短,我们绝不能直到临终之际,再去后悔人生未曾努力拼搏过,再去后悔一生如白水般平淡无奇,因而,人生必须有意义、必须有价值。 而今,你已经通透‘逝者终归已经逝去’的这个道理,今后,你要放下所有包袱,无惧无畏地面对一切困苦和磨难,勇敢去做你认为应该做的和愿意做的事情,不要辜负爱着你的人,不要辜负人生一场,活出精彩吧!” 若在蜜雪儿去世之初,父亲的劝解对我将毫无用处,但在蜜雪儿去世整整五年以后,我的灵魂已经彻底蜕变、重生。父亲的话句句在理、发人深省,我听得十分认真,不自觉地点着头且深以为然,心里却也忍不住地想,您为什么就堪不透这个道理呢? 父亲的神情有些黯然:“你醒了,我也病了。我已经无法去完成你爷爷临终前交给我的任务,我原以为又要食言了,你的及时醒悟却正好帮了我。你说过要‘负起所有一切责任’,那么,我就将这个责任也交由你去完成吧!” 我正襟危坐、认真倾听,父亲继续道:“回到法兰西之初,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私自决定让你加入基督教,你曾对此有过不解和抱怨,只因这要求你必须向并不了解亦不认同的上帝去祈祷、去膜拜,你将它当成是枷锁,甚至还曾想要挣脱它,为此,我向你解释过原因。 在法兰西,基督教会拥有无穷的力量,它能让你高不可攀,也能让你身败名裂,无论是国王,还是乞丐都摆脱不掉它的影响。 只有加入基督教,你才可能尽快融入到法兰西社会中来,而且,奈穆尔家族与教会有着十分深远的交情,在教会中也一直保有特殊的地位和职责,这既是教会对奈穆尔家族的牺牲和奉献给予的特殊奖励,更是不能推卸也不可推卸的责任。 明天,我们就去阿维尼翁,我将正式为你引荐普罗旺斯教区领袖佩雷斯教区主教大人,你对佩雷斯主教应该还有印象吧?你的洗礼、入教仪式就是佩雷斯主教亲自主持的,若非奈穆尔家族与佩雷斯主教的深厚交情,主教大人可不会专程赶来为你洗礼呢! 你是奈穆尔家族的继承人,本应在成年之后就去觐见佩雷斯主教,然后以教会骑士扈从的身份为教会服务,只是,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佩雷斯主教对你亦宠爱有加,便放宽了要求。现在,此事已不能再拖了,而你也恰巧醒悟过来,正好可以去完成这个既是责任又是义务的任务了。” 自从与父亲回到法兰西,没过几日,我就在父亲的安排下加入了教会,我的洗礼仪式是爷爷专程请来的佩雷斯主教亲自主持的。 佩雷斯主教告诫我要虔诚的信仰上帝,向上帝祈祷、向上帝告罪,我却好似从未主动向上帝祷告过、更不要说告罪了。 后来,由于蜜雪儿的影响,我也有过一段时间祈祷、告罪的经历,可那些行为只是为了照顾蜜雪儿的信仰而为,皆是言不由衷的做作之举。 但是,自从蜜雪儿逝去以后,为了求得心灵上的安慰,更为了能保佑蜜雪儿去往天堂,我曾无数次向上帝祈祷、并忏悔自己的狂妄和无礼,却不知这是否有用。 第二天,我们主仆一行九人整装出发,向阿维尼翁如期而去。 马车行驶得十分缓慢,即便如此,颠簸的路面仍使父亲的咳嗽加剧了,随着马车的行进,父亲的咳嗽一直没停过,这次远行对父亲的病情产生了非常不好的影响。 第三天傍晚,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阿维尼翁。 那是一座建于岩石山上的雄伟建筑,此刻,它正沐浴在傍晚红霞的映衬中,通红的云霞使得建筑物向阳的一面仿佛披上了一层圣洁的亮红色,就连那用灰色石头砌成的高塔亦显得格外高贵典雅。 众多高塔之下是一座雄伟的城堡式建筑,建筑上密布着圆形花窗,花窗的石质花边被巧夺天工地窿刻出许多天使形象,门廊两旁的石柱上也刻画着精美绝伦的天使雕像,这些雕塑使得整座建筑皆蒙上了一层庄严肃穆的氛围。 走进教堂,看到的景致则又不同,华丽典雅的彩绘玻璃天窗,精雕细琢的大理石讲坛,无不彰显独具之匠心和无比的虔诚。 透窗而入的夕阳之光斜斜地投在大理石地面上、又反射起来,形成一个优美的‘v’字形,那些平日微不可察的尘土,此时也仿佛带上了神性,使得‘v’形光束宛若拥有了实体,呈现出神圣的光晕,像极了人们所想像、所向往的神之国。 一位神父穿过那神圣的光晕向我们走来,我见过这位神父,他也曾出现在我的洗礼仪式上,当时,他就站在佩雷斯主教身边,神情肃穆,而此刻,神父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神态自若地与父亲打着招呼,表现得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在神父的带领下,我和父亲一同见到了普罗旺斯教区主教佩雷斯主教大人,父亲说出了我们的来意,还未等佩雷斯主教开口说话,站在一旁的一位大主教却抢先说话了:“我们了解肖恩男爵的祖父、父亲的为人,他们皆为教会做过非凡的贡献,因此,他们也享有教会所赋予的种种权利和良好声誉。 您父亲弥留之际,曾提出由您来继承他在教会的职务,以便继续为教会服务,我们都十分尊敬奈穆尔伯爵,所以,他的请求虽不合常规,教会仍然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可是,自打您继承了奈穆尔伯爵在教会的职责之后,您就以身体健康为原因从未正式履职,可以说,您在教会的职务根本就是有名无实的,而现在,您竟然还想让一个异族人来顶替您的职务,您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父亲刚要有所表示,佩雷斯主教脸上业已泛起不悦,但语气却仍平和:“冈萨雷斯大主教是在替我说话吗?” 冈萨雷斯大主教忙向佩雷斯主教躬身行礼,却依然坚持己见:“请您宽恕我的僭越之罪,只是,肖恩男爵介绍的这个继任者不仅还是个孩子,更是一个异族之人,如果任由他担任教会与世俗的联系工作,教会的颜面必将荡然无存,信徒也肯定会颇多非议,我这也是为教会着想啊! 我认为已故奈穆尔伯爵的职务非常之重要,必须由一位年长且富有经验的传统贵族担任才不至于出什么岔子,无论如何也不能由这个异族孩子来继任。” 佩雷斯主教淡然地望着冈萨雷斯大主教:“我当初同意由肖恩男爵担任此职务时,你就多次出言反对,而今,你又一次提出异议,想必冈萨雷斯大主教心中已有了最合适人选,可否现在就说出来这个人选,让我们一起谈论一下呢?” 冈萨雷斯闻言大惊失色:“教会的所有事物只能由您来定夺,请您宽恕我!” 第44章 佩雷斯主教 佩雷斯主教不再理会冈萨雷斯大主教。只见他仔细打量着父亲,随之笑道:“我要不数落你两句,心里还真有些不舒服呢!你呀,若不是有事儿,绝对记不起我来,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呢! 其实,冈萨雷斯主教的话虽然说得略显直白,却并没有说错,你父亲的职务涉及太多繁琐俗事,还必须精通教会各种事务,若非精于世故又博学强记之人几乎难以应付得来,马丁毕竟年轻,经验不足,尚难以胜任此职务,只能另做安排了。” 父亲毫不为意,表现得无比恭敬:“就连我也没有信心做好父亲的工作,马丁自是应付不来的,何况,我身体健康状况欠佳,也离不开马丁的照顾,因而,我的初衷只是想让马丁在教会记个名。当然,若有合适的职务那就更好了,不过,最好还是虚职,越清闲越好,只能再次劳烦您了。” 佩雷斯主教摇了摇头:“你跟我说‘劳烦’?当初你尿我一身的时候,怎就不见你说声‘劳烦’呢?现在却客气起来了。” 佩雷斯主教的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就连被冷落一旁的冈萨雷斯主教也露出了笑意。 我斜睨着出糗的父亲,但见父亲的脸早已红得像个红苹果了,却也让他的脸色好看了些许。 佩雷斯主教摆了摆手,为父亲解了围:“好了,大家不要再笑肖恩了,再笑他的话,他又要想着法子暗算我了,他总是那么淘气。” 接着,佩雷斯主教话锋一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曾说过马丁的武艺不错,既然有不错的武技,去做写写、画画的事情就太屈才了,就让马丁担任宗教裁判所的见习裁判员吧!归属于教会骑士,同骑士扈从,这个职务轻松随意一些,正好满足你的要求,你看如何?” 父亲有些犹豫:“我记得见习裁判员需要住在教会里,还要随时为肃清异教徒而行动,马丁他……” 佩雷斯主教又摆了摆手:“你不是说只让马丁挂了个名嘛,马丁就只挂个名字,并不需要真的做出服务,依奈穆尔家族为教会所做之贡献,这应该算不了什么吧?” 说话间,佩雷斯主教看了看冈萨雷斯主教,冈萨雷斯主教急忙低垂下头,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 佩雷斯主教接着又道:“只不过,马丁必须每隔半年回教会述职一次,这是硬性规定,不能违反,除此之外没有专门遣召,他可以自由支配剩余时间,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这个任命显然很合父亲之意,只见他高兴得连连点头,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可父亲‘仍不知足’,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向佩雷斯主教提出要在教堂借宿的要求:“实在太感谢您了!只是,现在天色已晚,连夜赶路也不现实,我等九人可否在教会借住一宿?想必不会打扰到您和各位主教大人吧?” 佩雷斯主教显然很愿意被父亲打扰:“打扰?我还怕你不来呢!杜埃兹会为你们安排住所和晚饭,吃过饭,记得来找我!我已经好久没与你好好聊聊天了。” 杜埃兹神父微微躬身:“是!主教大人。两位,请随我来。” 用过晚饭,父亲去赴佩雷斯主教的约了,我则一如往常地督促菲尔七人与我一起习练练功。 自从他们七人决定跟我学习武技起,我就将他们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只因这既是我对父亲许下的承诺,也是我试图重振自身的努力,所以,我从不允许他们以任何借口间断早晚的功课。 菲尔七人虽都跟我学习过中华道家文化,却也只学了个皮毛,完全无法理解由道衍生出来的‘吐纳之术’。 尤其是除菲尔之外的其他六人,这六个家伙头上长着的是无异于榆木做的脑袋,对所谓的‘吐纳’、‘道’皆一头雾水,常常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其实也不能怪他们,我小时候也常把早晚功课时间当作补觉之用。 而菲尔却着实惊艳了我,他虽然也搞不太懂‘阴阳’学说,难悟‘吐纳之术’,可是,菲尔却在‘阴阳’理论的基础上,摸索出了适合自己的修炼窍门,我将其称为‘冥想之术’。 这个由菲尔独创的‘冥想之术’不同于‘吐纳之术’的调剂阴阳、为我所用,它更注重对自身潜力的挖掘,那就像是通过自我催眠的方式,再结合自身的优势和特长,从而大大提高自身的能力。 在我的帮助下,菲尔根据‘吐纳之术’的运作方式不断改进‘冥想之术’,使其逐渐趋于完善,随后,我便命令那六个榆木脑袋改习‘冥想之术’,渐渐地,一些神奇变化在他们身上慢慢发生了。 月亮已至中天,菲尔七人得我的命令已全部睡下,我却独坐在庭院中,怀着无尽的忧伤凝望着幽深夜空中的明月。 因为,今晚的月色特别悠远、空寂,像极了我和蜜雪儿一起赏过的欢愉月色,只是,它已不能给我带来任何的快乐了。 父亲回来了,他轻轻走到我身边,低声问道:“在想什么呢?” 父亲对蜜雪儿是父女的感情,其深重程度并不亚于我,而他的身体实在不能再承受任何压力了,我又怎敢再次激起父亲对蜜雪儿的感怀,使他陷入悲伤呢? 我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地问道:“您回来了?您和佩雷斯主教谈了什么?怎么一直谈到这么晚才回来?” 父亲善于观察、心如玲珑般剔透,我的心思不可能瞒过他,却可以使父亲主动避开那不愿提起的话题。 父亲没有多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能感受到他的痛惜和关心,泪花在眼眶里一闪而没。 这会儿轮到父亲转移话题了,他讲起了与佩雷斯主教的见面:“你还记得奈穆尔家族与佩雷斯主教大人的交情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在佩雷斯主教为我洗礼的那个晚上,您怕我抵触加入基督教,就特意将我们与佩雷斯主教大人的关系和渊源当成故事讲给我听,我好像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再加上我那时候还小,很多情节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那我就给你从头再详细讲一遍吧!教会一共进行了九次东征,法兰西国民深入地参与了每一次东征,第七次东征时,我爷爷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爵,他响应了教会的号召,带领为数不多的扈从积极热情地加入到了法兰西国王的东征队伍。你爷爷作为他父亲的贴身扈从也在队伍当中。 当时,佩雷斯主教也还只是一个十分普通的随军见习牧师,其年龄和你爷爷相仿,因而,二人在东征路上就已成了好友。 在那场东征中,教会十字军遭遇了极其惨烈的大败,法兰西国王被俘、亲王被杀,军队被敌人打得四零八落,完全组织不起有效地反击,士兵们无不惊慌失措、各自逃命。也就是在那场东征中,你爷爷才对‘恶魔的诅咒’有了了解。 战场上一片混乱,佩雷斯主教不小心进入到敌人弓箭手的射程,差点儿被乱箭射死,虽然侥幸躲过一劫,大腿却中了一箭,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彼时,所有人都在逃命,没有人顾得上他,等待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而你爷爷却一直挂牵着好友,找了好久才从尸体堆里把佩雷斯主教挖了出来,接着又冒着被拖累致死的风险,将佩雷斯主教背出了那个炼狱般的战场,随后,他们一起历尽磨难、逃回了家乡。 东征虽以失败而告终,但我爷爷却因虽身受重伤仍英勇无畏地表现,以及捐助了大半家产的奉献精神,深受国王和教会的器重。国王授予了我爷爷伯爵爵位以及一大块领地,教会也破例将阿维尼翁教区日常采购的职责交给了我爷爷。 佩雷斯主教也因忠于职守、无惧无畏地表现被教会连番提拔、升为主教。为了报答你爷爷的救命之恩,佩雷斯主教主动申请来到奈穆尔家族新领地所在的教堂任职。 就这样,奈穆尔家族和佩雷斯主教从朋友之情、救命之恩,渐渐发展成莫逆之交,直到现在。” 此时,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佩雷斯主教对父亲的态度竟是如此之和善、如此之亲切,原来,奈穆尔家族和佩雷斯主教间渊源至深,存在着根本不可能被割断的深厚友谊啊! 第45章 与父畅谈(上) 今晚,显然是一个十分理想的谈话时机,我有许多心里话一直都找不到机会,也不知该如何与父亲说起,现在正当时。 在从失去蜜雪儿的梦游状态恢复以后,为科西嘉叔叔复仇的愿望俨然已成了我继续活下来的极重要动力。 我深知复仇过程必然漫长而辛苦,也必定危险重重,但我有信心完成它,只是,父亲就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将我呵护在他的羽翼之下,只希望我能平安快乐地过好每一天,怎可能任由我去经受那刀光剑影的危险和风吹雨淋的困难呢? 出于父亲极有可能严令我不得贸然行事、甚至直接制止的考量,为科西嘉叔叔复仇的念头只存在我心中,我一直没与父亲言明此事,但我更不可能背着父亲做如此重大的决定,思来想去了很久,最终,我还是决定冒着被父亲直接否决计划的风险,向父亲直言不讳地禀明心愿。 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父亲坚决阻止此计划,我自不会违背父亲的意愿,我会将为科西嘉叔叔复仇一事向后无限延期,直至父亲百年以后,再行复仇之举,但无论如何,我是绝不可能放弃这个念头的,只因它在我心中已然成了定断之事。 就在这紧要关头,我却又犹豫了,不过,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父亲,我有一事要向您禀明。” 父亲好奇地望着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与我很少这么严肃的说话,想必此事对你十分重要,却会让我非常为难,可是,你我父子间能有什么难办之事?算了,我也不乱猜了,无论什么事且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到你,就一定竭尽全力帮助你,若真有我也帮不上的困难,我们就一起想办法解决它。” 我还是有些患得患失,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不知不觉地低了下来:“从我们失去科西嘉叔叔那天起,我就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必为科西嘉叔叔复仇。从前我只是个孩子,根本没有为科西嘉叔叔复仇的信心和能力,后来又因我与蜜雪儿情感的消磨和牵绊,使复仇之志一放再放,久久难以如愿,现在,我已经有了为科西嘉叔叔复仇的信心和能力,所以,我决定去为科西嘉叔叔复仇,只希望您能支持我。” 接着,我又赶忙解释道:“请您放心,我绝不会贸然行事而致自身陷入危险之中,我已有十分全面的计划了。 首先,我准备先遁入深山一段时间,独自修炼,努力完善武技,与此同时,我会加强对菲尔七人的训练,使他们成为我复仇之路上的得力助手;其次,我还会为我们八人打造最好的武器,购买最强壮的战马,当所有一切都准备妥当时,我才会在菲尔七人的陪伴之下去为科西嘉叔叔复仇。 当然,如果您极力反对的话,我自不会违背您的意愿,但我的复仇之心却已坚如磐石,只要我不死,为科西嘉叔叔复仇就势在必行,还请您定夺。” 父亲的神情变得异常凝重,沉默了很久,才道:“这件事太危险了,确实令我十分为难,只因,你既不知杀害科西嘉那伙劫匪的身份,更不知到哪里才能找到他们的踪迹,盲人摸象亦不外乎此。 况且,就算加上菲尔七人,你们也不过才八个人,区区八个人怎敢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寻找仇人?那简直无异于千里迢迢地将自己往刀口上送,届时,你们自身都难以保全,还怎么为科西嘉去复仇啊?” 父亲并没有果断地否决我的计划,这给了我不小的希望:“您知道的是,菲尔七人一直跟着我习练武技,但您并不知道的是,现在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足以独当一面,只要有菲尔七人的帮助,再给我们足够长的时间,我们就一定能够找到杀害科西嘉叔叔的元凶。” 为了加强父亲的信心,并解除父亲的担忧和疑惑,我决定以实际行动来证明:“而且,我也与从前不一样了。您可还记得我是如何打开的蜜雪儿房间木门吗?” 说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得一痛,只因每次提及蜜雪儿都会令我的心隐隐作痛,蜜雪儿的逝去已然成了我心中最深、最痛的那道伤口。 父亲的神情中透着一丝难得地迫切,自打父亲和安琪拉阿姨决裂以后,这种神情已很久没有出现在父亲脸上了,我感到一丝诧异。 只见父亲十分急切地说道:“记得,当然记得了!谁能想到你那看似单薄的身体里竟然蕴含着那么惊人的力量,一下子就把那么粗、那么坚实的门闩崩断了。 我曾仔细查看过那根被你崩断的橡木门闩,既没有虫洞、也没有腐朽,质地一如既往的坚固结实,那根斧劈刀砍都难断的门闩却被你彻底崩断为了两截,那种力量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后来,你爷爷还专门做过一个类似的试验,先是找来一根一模一样的门闩,然后想办法崩断它,虽然成功将它崩断了,但那却是由五名身强力壮之人合力使用攻城锤加速撞击的结果。 由此,我和你爷爷皆猜测你体内所蕴含的巨大力量,与你习练的‘吐纳之术’脱不开关系,却又搞不清楚其中的道理,更不能找你求证,只能使其成为悬而未决的疑团。 你爷爷临终之前,还曾与我专门谈起此事,未能解开其中的奥秘是他终生的遗憾,但你爷爷却宁可带着遗憾辞世也不愿打扰你,因为,他坚信只要你能凭自己的意志力从刻骨的悲伤中走出来,你的未来将不可限量,反之,就会毁了你。” 直到此时,我才知道爷爷竟是这么关爱我,他的关爱如山般沉稳、如海般辽阔,我心里充满深深的愧疚和无边的悲痛:“爷爷一直热衷于追求真理,任何不能解开的疑问都会使他寝食难安,可为了我,爷爷宁愿带着终生的遗憾而逝,我却对此毫无所觉,我对不起爷爷,更辜负了爷爷的深情厚爱!”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头,叹道:“你的一生太过坎坷了,小小年纪就已历经国破、友亡、爱逝等诸多悲伤之事,若是他人经历如此诸多之惨事,或许早已精神崩溃了,而你却坚强地挺了过来,很了不起。 何况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相互关爱、彼此关照,我和你爷爷又怎能不关爱你、不疼爱你呢?我更一直以你为豪,你不仅没有被残酷的现实击倒,反而百折不挠、越来越坚强,你比为父坚强得太多太多了,实在了不起!” 说完,父亲的神情慢慢变得哀伤起来,他显然又记起了与安琪拉阿姨错失的那段姻缘,这是父亲心中永远的痛。 父亲的身体已十分虚弱,一行一动都感到十分吃力,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更会给他带来负担,为了不使父亲继续沉浸于悲伤中,我急忙换了话题:“您和爷爷猜得很准,这股力量确实来自于我一直习练的‘吐纳之术’。‘吐纳之术’其实就是一种奇特的呼吸法,习练者可以通过长久而有节奏的呼吸锻炼,让身心完全进入一种十分奇妙的境界,从而使身体与意念逐渐协调统一,进而带来许多神奇地变化。 只是,‘吐纳之术’是道士爷爷出于与张家的渊源才传授给张家子弟的道家功法,它所蕴含的奇妙之处,张家人是一概不知,我甚至怀疑连道士爷爷都不甚明了。 若不是离开家乡之前,大爷爷一再叮嘱我一定不要落下功课,再加上每次习练‘吐纳之术’,我都有一种仍在故乡、与发小好友一起嬉戏打闹的幸福感觉,促使我从未间断对它的习练,我也肯定不可能坚持到发现它的秘密,更不可能等到它产生如此神奇地变化了。 而最神奇的变化就发生在突如其来的一刻。 那天,我十分用心地聆听着您和爷爷对明暗世界能量的讨论,就在那一刹那,我仿佛被火烫了一下,又像是被冰水激了一下,整个人如受醍醐灌顶,漆黑一片的心灵突然敞开了大门,迎来了朝阳跃出地平线般的彻悟。 此后,我会在每一次吐纳之际联想太极图、并尝试按照太极图的样子运转气息,这真的有效,虽然效果并不明显,但它确实有效。 在历经十多年的不懈努力之后,我发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发生了无法言表的神奇变化。我曾一度将这种变化当成是自我安慰的错觉,直到蜜雪儿染病那天,在万般焦急、恐惧,甚至愤怒等情绪的整体影响下,我才第一次使体里的神奇力量成功释放出来。 在失去蜜雪儿的那些日子里,与体里那股神奇力量默默‘较劲’是除了思念蜜雪儿之外,我唯一用心做过的事情。 而现在,我已经可以主动运转这股神奇力量了,虽然这样做仍很吃力,并且需要静心尽力才行,但它确实能够被我控制了,而它真的很强!” 第46章 与父畅谈(下) 说到这里,我静下心,慢慢调息了片刻,然后,脚尖看似并未使力地往地面上轻轻一点,但见我脚下的石质地板瞬间就裂开了数条细不可察的裂纹。 父亲满是疑惑地蹲下身子,轻轻触摸那几条细细的裂纹,然后拍了拍我的小腿:“你虽然挺结实的,但比起杜库雷却并不粗壮,而杜库雷肯定不能做到轻轻一压就把石板踩裂开来,你却能轻易做到,你的力量到底有多大?它到底藏在哪里呢?” 我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这股力量藏在那里,或许就藏在腹部、也或许藏在我全身当中吧?而这还不是我的全部力量,我曾经做过测试,若是全力施为,我可以将面前这根石柱一击而断的。” 父亲轻轻地锤了锤雕刻着天使形象的石柱,雕像的棱角硌疼了父亲的手,痛得他连连甩手,眼睛瞪得溜圆,无比惊讶地问道:”这样做你不会受伤吗?”我则笑着摇头摇头。 “人类的身体怎可能蕴含如此之巨力?这完全超出了人类能力的极限啊!太不可思议了。”随后,父亲忽然开心得笑了起来,“我一直担心自己这副身体撑不了太久,怕我死之后,你会没人保护、没人陪伴,现在好了,你不仅已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还有了七个伙伴,我那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自从安琪拉阿姨与父亲决裂以后,父亲的生活重心全都是我,他默默地照顾着我、无比用心地教育我。 蜜雪儿病逝以后,他对我就更加迁就、更加爱护了,生怕我受到一丁点儿伤害,他给予我无比浓烈的父爱,甚至超出了绝大多数亲生父亲为儿子所做的,我不敢想象没有父亲关怀的情景,而我更心疼父亲的人生际遇。 眼泪不受克制地涌出眼眶,同时,我有些着急又有些怒意地低声吼道:“您不要瞎说,您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这五年来,我只知沉浸于自己的情感世界而无法自拨,浪费了太多宝贵的学习时间,更辜负了您对我的期盼,实在对不起! 接下来,我要弥补过错,做一个最专心、最听话的学生,向您继续学习那些常人无法触及又难以理解的深奥知识,以后,请您不要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好吗?” 父亲摸着我的头,轻声笑道:“傻孩子,失去至爱的悲伤到底有多么彻骨、多么锥心,我又怎会不知道呢?对我来说,蜜雪儿的逝去同样是难以承受的伤痛啊!可是,这就是人生。 人生亦如四季,有春暖花开的希望时光,有热烈炙人的激情时刻,也有悲秋凋敝的愁苦一刻,更有冰寒彻骨的悲痛黑夜。人生在世必须学会接受,却只有懦弱之人才会在遭遇苦难悲伤之际,选择消沉、绝望,甚至生出随逝者而去的念头。 你是不同的,你必须坚强,只因你身上有太多的期望,更有许多的责任,你必须做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勇敢者,这是你的人生使命,也是我要教给你的另一课。 你要记住,无论多么的艰难困苦,无论怎样的悲伤哀怨,都不要回避、勇敢面对,绝不能沉溺其中,更不能让自己越陷越深,所以,伤心的话题就谈到这里吧! 而现在,你必须彻底满足我的好奇心,你需要将‘吐纳之术’的神奇之处,为我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认认真真地讲一讲。” 这是父亲第一次就蜜雪儿去世一事主动开解我,我很清楚父亲的担心,同时又心生不祥之感,我默默告诫自己,绝不能再让痛我、爱我的父亲为我担忧了,他的身体实在快扛不住了。 我为父亲讲解了自己对‘吐纳之术’的理解:“您和爷爷对明暗世界的阐述十分明确和形象,这深深启发了我,在这个理论基础上,我结合中华道家学说,将明暗世界理解为阴阳,暗世界就是‘阴’,我们身处的明世界就是‘阳’。 ‘阳’世界里充斥着无处不在的‘阳’能量,它包括阳光、风雨、动物、植物等所有一切事物和能量,‘阳’能量无处不在,无需刻意寻觅,因此,只要能够找到阴能量,我就可以使‘阴阳能量’相结合,在体里组成一个属于自己的能量小世界。 自从有了这个认知,我就有意识地去体会、去寻找那似有似无、若即若离的‘阴’能量。 在这个过程中,我虽然对‘暗世界’和阴能量毫无所察,可不从何时起,我竟惊奇地发现体内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网络状结构。在这个网状结构中,有一股似有似无的能量正在悄悄‘流淌’着,可我却无法触及它、更无法左右它,因此,我一直有个错觉,这个奇特的网络状结构和那似有似无的能量都只是我心理暗示的臆想产物。 直到那天,蜜雪儿紧闭房门,又对我说了那么多决绝之言,情急之下,于突然间,我真真切切地触摸到了它,并且可以运转它,直至破门而入。但在那之后,它又不受我的控制了,却与之前还是有所不同的,因为我已经确准了它的存在。 沉浸于对蜜雪儿思念的诸多日子里,只有与这股力量的较量才能让我短暂地忘记悲伤和痛苦,因此,我一直都在想办法与它重建联系,却都以失败告终。 当那天,看到您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我的心一阵抽痛,随之突然彻底醒悟,我不能再让您担忧了,然后一切就像是水到渠成,我又重新得到了它的认可,并可以自主地运转它,也可如刚才那样使用它了。 由此,我认为形成这股力量的能量,就是爷爷所说的明暗世界能量,而我体里的那个神奇网络状结构,正是由阴阳能量相互结合而共同构建出来的,我想,这应该可以证明爷爷的明暗世界理论是正确的吧?” 父亲安静地听完我的全部讲述,眼睛里闪动着明亮的神光:“是的!这完全能够证明‘明暗能量’的存在,进而也可以证明暗世界的存在了,而你的表现亦证明了暗能量之强大,那或许就是至高无上上帝的力量源泉,甚或暗能量本身即是‘上帝’。 你能想到吗?你习炼‘吐纳之术’所得到的力量竟是上帝的力量!这使我不得不对华夏远古祖先的无穷智慧产生高山仰止的感触。吁,即便只是畅想一下就足以使我沉迷其中了。 真希望能有一天,我可以亲身进入暗世界国度,那里肯定非常迷人、充满希望。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跟我讲一讲你是怎么织出的那张神奇之网吧?” 明明是网络,却被父亲说成了蜘蛛网,难道我是一只织网的蜘蛛精吗?我忍不住在心中无声地抗议父亲的言词,但其实,我懂得父亲为何用这种诙谐的语气说话。 在我消沉的那五年里,我给父亲带来了难以磨灭的痛苦记忆,让他心有余悸,进而使他每时每刻都小心翼翼地调剂我的心灵,期望我尽快恢复如初,不要重坠入黑暗当中,念及于此,我的眼眶又湿润了。 我收敛住激荡的情绪,接着父亲的话,说道:“犹记当日,您与爷爷正在谈论明暗世界的问题,我感到十分好奇便凑了过去,您看我有兴趣,就指着桌上的太极图为我讲解明暗世界的理论,而您却将太极图里的那两个点当成了装饰之用。当我接受了明暗世界理论,再结合‘吐纳之术’的习练之后,我发现那两个点儿所要表达的意义十分关键。 修炼‘吐纳之术’必须做早晚两次功课,这就要求习练者一天两次跨越昼与夜,若是将自身假想成太极图中的那两个点儿,早晨吐纳时,太阳出来,由夜及昼,这时我就是阴鱼中的阳点;傍晚吐纳时,太阳落下,这时我又成了阳鱼中的阴点,完全符合了阴极阳生、阳极阴生,阴阳循环、生生不息的道理。 此前那些无意识地修炼,虽然并没有令我的身体产生太大地变化,但那些努力却并未白费,已然为我潜移默化地打好了基础。 当我从明暗世界理论中获得灵感、并加以实施,直到最后领悟的一刹那,我感到身体就像一枚涨到极致的气泡,突然破裂开来,接着,那个神奇的网络状结构便出现了。” 说到这里,我故作神秘地凑近父亲的耳朵:“昨天傍晚吐纳时,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身体短暂地离开了地面,我本以为那是错觉,可醒来时,我却一下子跌落于地,因此,我可以肯定那是真实的情形,而非是我的幻觉。父亲,我可能已经学会飞行了!” 父亲大张着嘴,久久没有反应,直到我轻触他的胳膊才如梦方醒,接着他难掩激动地低声喊道:“怎么可能?这说不通啊!” “永远都要保持怀疑的态度,永远都要保证独立的思考,永远都不要说‘不可能’。这可是您自己说过的话,您都忘了吗?” 父亲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用我的话来反驳我,确实令我百口莫辩。我和你爷爷曾经讨论过‘人到底能不能不借助任何物体的帮助,使自己的身体离开地面’这个问题,最终的结论很明显,那是绝不可能的,可是,你却彻底推翻了这个结论,怎能不令我感到无比惊讶啊!其实,细想一下也能理解,你体内所蕴含的神奇力量,毕竟是属于上帝的力量,创造奇迹自是理所当然的了。” 随后,父亲又不免感慨地摇了摇头:“我曾以为对阴阳能量的理解和思考是始于我和你爷爷的,却不曾想,早在几千年之前,华夏的远古智者就早已寻找到了它,并且还掌握了它的神奇之处。‘吐纳之术’绝对是华夏远古智者最伟大的智慧结晶,我甚至怀疑它并不属于人类,而是来自于上帝的恩赐!” 第47章 曲终人散 离开阿维尼翁,回到家以后,我和父亲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没有过的轻松时光,可是,我却注定只能与欢快轻松短暂相见。 一周后,父亲的病情急剧恶化,剧烈的咳嗽和炙手的高温不断摧残父亲那原本就已十分孱弱的身躯,而真正击垮父亲的却是对安琪拉阿姨的无尽思念,于昏迷中,父亲一直含含糊糊地念着安琪拉阿姨的名字,是那么的深情、那么的不舍。 第二天凌晨,父亲突然咳出一大口黑色血块,脸色变得灰败如土,气息若一缕细丝悬于半空,随时都会断绝。看着被病魔无情折磨的父亲,我的心如刀绞却束手无策,只能尽快通知大伯、伯母和克劳德特快快赶来。 弥留之际,父亲把我唤到床前,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试图以此宽慰我:“父亲要离开你、去天堂与你爷爷继续探讨明暗世界理论了。我会告诉科西嘉,我们的小石头已经长大成人,我没有辜负大伯、二哥、二嫂和他的托付。我也会将你的思念带给蜜雪儿,我会告诉她,你一切安好、并将勇敢坚强地活下去。告诉父亲,你能做到吗?” 无法掩饰的关切语气和急切眼神中透着父亲的担忧,我当然清楚父亲在担心什么了,他是怕我无法承受失去他的打击啊! 只是,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能否勇敢坚强地挺住,可我却只能强作欢颜,努力变得再坚强一点儿:“请您放心!为了您、为了爷爷、为了科西嘉叔叔,还有蜜雪儿以及故乡的亲人和同胞对我的期望和关爱,我会勇敢坚强地活下去,直到衰老而终。可是,您能不能不要急着离开?我还需要您的指导呢!就让爷爷、科西嘉叔叔和蜜雪儿在天堂多等些日子,好吗?” 父亲放声大笑起来,却再一次引起咳嗽,咳出了更多黑血块,我急忙为父亲轻捶后背,想要让他舒服一些,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过了好久,父亲才停止咳嗽,轻轻地摆了摆手:“等不及了,他们着急叫我去呢!我也不好意思再推辞,只得委屈你了。” 父亲深情地望着我:“我的小石头是上帝赐予我的珍宝,此生能拥有你这个好儿子,我十分快慰、倍感骄傲,你就是我的一切!父亲就要走了,可是,我却实在放心不下你,只因我知道你的秉性,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动摇。 仇恨是能毁掉一个人的。因此,无论你为科西嘉怎样去复仇,都千万要牢记,永远也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而失去人生目标,也不要使自己深陷仇恨当中或一直活在悲伤回忆里,只因,那样渡过的一生将毫无意义。父亲衷心希望你永远是那个快乐活泼的小石头,永远不失纯真和善良,永远心存正义而正直。” 父亲抬了抬手,不让我说话,然后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你一定还记得孟破虏将军说过的话,你是华夏这棵大树的一条小小根须,因而你活着,已不仅仅只为了自己而活着,还是为华夏整个民族而活啊! 你当然记得你的家乡了,你的父母、你的爷爷、你的兄长,还有你那些发小好友,他们还盼着你早日返回故乡、一起欢快团聚,他们是你的寄托,你也是他们的期盼啊!我和爷爷对明暗世界的探讨以及还未能成型的理论,亦需要你去传承、去发扬,你也是我们的希望!” 父亲真的很累了,只见他使劲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人虽然无法永生,但思想却能不死,如果你能把我们的研究和理论传承下去,那么,我和爷爷就能因你而得以‘永生’。还有,科西嘉叔叔的期愿、蜜雪儿的叮嘱,这些都是你的责任,都需要你亲自去完成、去实现。你被太多的人寄托了希望,所以,你存在,我们就存在;你活着,我们也就活着。” 父亲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年轻时总以为人生还很长很长,可以无尽地挥霍和浪费,可当生命走到尽头时才发觉人生恍如一场梦,一眨眼就到头了。小石头啊,千万不要让你的一生虚度了,你要勇敢而坚强地活出自己的精彩,坚持真理,心中有‘道’,不受任何事物左右,永远不要失去想象的能力,要永远富有探索的精神,学会质疑、坚持求真,同时更要学会欣赏、懂得包容,与善齐、与恶弃,总之,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亲人,并时刻保有一颗自由不羁之心。” 父亲已几近力竭,稍作休息之后,父亲才带着犹豫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心愿,希望你能替我向……,哎,算了!不要去打扰她了。我真的好累了,需要好好地休息休息了。”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渐渐已不可闻。 我强忍悲伤,紧趴在父亲耳畔,无比郑重地承诺:“我会向安琪拉阿姨转达您的思念和牵挂,您不能带着遗憾……”我实在无法说出‘离去’两字啊! 父亲对我的感情和为我所做的一切,已经超越了我的亲生父母,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怎么舍得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就这样离我而逝? 科西嘉叔叔、蜜雪儿和爷爷的接连逝去,已经给我造成了沉重地打击、带来了刻骨的伤痕,父亲的突然病逝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感到整个天都塌了,心灵如无定的羽毛浮在空中,飘来飘去、飘忽不停;又似跌落大海的石头,急速坠向那黑暗无边的深渊,越坠越深、越来越黑暗,却久久到不了底。 我的脑海里不停幻现着一幅幅画面,那些有父亲陪我一起走过的人生历程,一幕幕地出现。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父亲,那时,他虽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却在看到一个小不点儿趴在床边紧盯着他时,仍然露出了一个开朗而善意的微笑,我对这个微笑记忆尤新,那是父亲给我的第一印象。 我记得父亲讲的每一个故事,这些故事一起组成了我童年最神奇的梦境,使我的思绪插上了翅膀,飞得又高又远。 我记得那晚的情景,父亲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孟破虏将军刀前,试图用身体保护我,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已把他当成了亲生父亲。 我还记得父亲因为我的过错而错失一生至爱的那一天,自那天起,父亲彻底埋葬了自己的爱情,从此将全部的爱都给了我。 我更记得父亲因蜜雪儿的逝去而悲伤欲绝,却还要强忍悲痛为我担心受累。 一幕又一幕饱含温馨的场景,一幅又一幅满是爱意的画面,使我的悲伤如阴雨之绵绵而没有尽头,又如乌云之浓重而不能驱散,仿佛永无止境又永不消减。 在父亲安葬的头一天,我找到了安琪拉阿姨,并将父亲对她的愧疚、对她的思念以及浓到化不尽的遗憾尽悉讲出,未等我把话说完,安琪拉阿姨已泣不成声。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那天,父亲没有为科西嘉叔叔遇害一事,给安琪拉阿姨一个勇敢地解释,他就像一根失去灵魂的木桩、又像是屠刀下的羔羊,静等着审判一刻的到来。而后,他还因深深的自责将安琪拉阿姨的定情信物还了回去,亲手葬送了他们的爱情。 其实,安琪拉阿姨从未因科西嘉叔叔遇害一事怨恨过父亲,她要得不是父亲的解释,更不是父亲的自责和忏悔,她要得只是父亲一颗能够勇敢坚持爱情的心啊! 佩雷斯主教亲自为父亲主持了葬礼,念完祷文之后,一向沉稳庄重的主教大人一动不动地站在父亲墓碑之前,任凭泪水洒落新土,久久不愿离去。 安琪拉阿姨也来了,她身着一袭黑衣以遗孀的身份而来,并以遗孀的身份向每一位宾客一一致礼。 此后,父亲墓碑前总能看到安琪拉阿姨一袭黑衣的身影,尤其,在父亲的每一个悼念日,安琪拉阿姨一定会在父亲墓碑前安坐很久很久。离去前,安琪拉阿姨会在父亲的墓碑上放一束雏菊,那是父亲和安琪拉阿姨相恋的时节,盛开在漫山遍野的最美好回忆。 安琪拉阿姨一生未嫁、孤老终生。死后,我遵从安琪拉阿姨的遗愿,将她和父亲安葬在一起,使他们彼此相伴、直至永远。 第48章 闪电之罚 落日西垂,倦鸟归寝,一队骑士如风掠过商道,卷起风尘无数。马蹄声如雷作响,迅疾地拐过山路,又猛地停在了紧挨商道的商栈之前。 骑士们收缰勒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一动一静之间极富冲击感,引得商人们纷纷瞩目。 这队骑士一共八人全都身着黑色罩衣、背披黑色斗篷,甚至连他们坐下健马也都呈黝黑之色,而最显眼的还是骑士们或跨在腰间、或背于后背的佩刀,这些刀的长短大小虽不同,样式却完全一致,刀身挺直稍有弧度仿佛鸟儿舒展开来的羽翼,刀上没有任何装饰,朴实无华几近简陋,一看就是杀人的利器。 正在商栈驻足休息的商人们被黑衣骑士的到来吸引了注意力,就像训练过似的整齐地扭头看向外面。 黑衣骑士虽然满身肃杀之气,可大多数商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慌、惊恐,当中一些富有经验的商人甚至还面带笑容,或捧着能拿出手的可口食物,或拎着轻易不舍得喝的甜美葡萄酒,宛如迎接最尊贵的客人,主动而热情地迎向黑衣骑士。 迎接黑衣骑士的商人都懂得规矩,全部站在距离黑衣骑士一个马身之外,毕恭毕敬地奉上手中的佳肴和美酒。 黑衣骑士安静如雕塑,连他们的马儿亦安静异常,只有最靠前那名黑衣骑士驱马向前,低声与领头的商人领袖交谈了几句,然后接过商人们奉上来的食物,却推却了美酒,随后,八名黑衣骑士又像一阵风似的疾驰而去,迅速没入渐黑的暮色。 商人们和黑衣骑士显然是偶遇,接触时间也很短暂,可双方的交流却透着一股子十分和谐的气氛。 这古怪的和谐令商队中的新人大感困惑,其中一个说话腔调中还带着童音的、嘴角刚刚长出绒毛的、大约十五六岁的年轻商人已无法压抑无穷的好奇心,向身边经验丰富的中年商人悄声问道;“咱们领队一向以吝啬为荣,我甚至从未见他喝过哪怕一口葡萄酒,而今,他竟拎着一整瓶葡萄酒主动送给那八名黑衣骑士,还因为被婉拒而显得有些沮丧,实在太怪异了。 要知道,领队手中那瓶葡萄酒不仅是他的珍藏、且贵得要命,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送人?甚至还因为送不出去而感到十分沮丧呢?要我说,除非那八名黑衣骑士是十分了不起的大人物,咱们领队还有求于他们,要不然,怎么解释都是不会合理的。” 中年商人头也不转地望着黑衣骑士消失的方向,脸上、眼里全是尊敬和畅然:“你是头一回儿跟商队远行,还记得临行前,我曾告诫过你的话吗?” 年轻商人忙不迭地点头道:“当然记得了,您说要我多看、多听、多做,但要少说话,我记得清楚着呢!” 中年商人微微一笑:“多看、多听、多做能让你少走弯路,还能学到很多东西;少说话,用心用脑去做事则能让你少吃亏,你必须时刻牢记并认真贯彻。 我们走的这条商路上,奇闻、怪事数不胜数,各种禁忌、规矩更是多如牛毛,而这八位黑衣骑士正是所有禁忌规矩的集合,也是绝大多数奇闻怪事的源头,对你我、对我们的领队、对所有商人来说,他们可不仅仅只是什么‘大人物’,他们是行商之人的守护者、保护神!” 中年商人的思绪仿佛完全陷入了回忆:“我记得很清楚,四年前的某一天,自雷伊城到伊斯坦布尔的这条商道上突然出现了八位黑衣骑士。自此,以打劫商队为生的劫匪全遭了殃,但凡被黑衣骑士遇到、或找到的劫匪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黑衣骑士就像是地狱死神的镰刀,更像是上帝的闪电之罚,一举涤荡了这条从未有过一天安宁的商路。 黑衣骑士的武力惊人,对劫匪杀伐果断,却从不为难咱们这些正经跑商之人,因而,商人们都相信黑衣骑士就是我们恳求了无数次的上帝之赐,是专门为守护我们而来的,所以,我们对黑衣骑士只有最真诚的敬重和爱戴,却没有任何惧怕和疏怠。” 说到这里,中年商人忽然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神情更是变得有些奇怪了,但最终,他还是向年轻商人说出了心底隐藏最深的秘密。 只见他把头使劲靠向年轻商人,声音也压到了最低:“一年前,我和领队亲身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大事件。那次,我们的收获颇丰,过了雷伊城之后心里更是安定,一路上笑声和歌声时有传出,正当我们兴高采烈地憧憬着美好未来的时候,一群贝都因劫匪突然袭击了我们,那些货物几乎已是我们全部的财产,也是我们所有的希望,失去它们,我们一切的希望和憧憬都将完蛋。 就在这时,黑衣骑士从路边的树林里忽然冲了出来,只见他们稳坐马背之上,以楔形战队穿插于劫匪之间,手中那样式奇怪的弯刀随着每一次穿插、奔袭,整齐划一地扬起、砍下,然后再挥起、再砍下,只不过两个回合的冲击,人数比黑衣骑士多了四倍有余的劫匪便再无一人能够站立起来。黑衣骑士好像恨极了那些劫匪,对付劫匪的手段极其残暴、血腥,最终,那个人数接近四十人的劫匪团伙无一人生还,全部命殒当场。 而这样的事情却并非奇闻,常年行走于这条商道的商人无不对此类事件耳熟能详,却都不谋而合、三缄其口,从不与外人说道,即便自己的家人也不多说,只因我们对黑衣骑士既感激又敬畏,不愿也不能轻易说起他们的事迹,为得就是尽量不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困难和烦扰,更怕激怒他们,从而触怒上帝。 我之所以现在讲与你听,皆因你已是一名商人,从而拥有了获知这些事情的权利,而你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坚守所有商人都默默遵守的默契,并必须向黑衣骑士展现出你最真诚的敬意,你可以畏惧他们、尊敬他们,但绝不能怠慢他们,只因我们之所以能够安然于此,皆是拜黑衣骑士的恩赐所致!” 随后,中年商人又向年轻商人靠近了一点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曾听很多被黑衣骑士救过的商人说过,黑衣骑士每次杀戮劫匪都会留下几个活口,然后对这些活口动用酷刑,向他们询问一个脸上有疤的劫匪,我隐隐觉的黑衣骑士是在寻找仇人。 可是,自黑衣骑士出现以来,这条从雷伊城到伊斯坦布尔的商道上的劫匪已几近绝迹。半年前,我甚至听说有商队敢冒大不韪,于半夜赶路却未遇到任何危险,这在以前是绝对不敢想象的事情。因此,我认为黑衣骑士寻找仇人的努力,或将因劫匪已全部被他们诛杀而无果而终。说到这儿,不用我再多说,你也能明白我们那位以吝啬出名的领队为何会如此慷慨并感到沮丧了吧?” 年轻商人仍沉浸在中年商人讲的惊奇故事中,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中年商人也没有要他说话的意思:“有消息说,三个月前,曾经盘踞于雷伊城附近的、仅剩下的三个匪帮集结了数百匪众密谋伏击黑衣骑士,后来,就再也没人听说过那三个匪帮的消息了。有人猜测,黑衣骑士已杀光那三个匪帮汇聚起来的数百名劫匪。现在看来,那些人的猜测是对的,黑衣骑士不仅杀光了三大匪帮的劫匪,自个还毫发无伤、一人未损,真不愧是上帝的闪电之罚啊!” 年轻商人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神情,他痴痴地望着中年商人,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稍许:“黑衣骑士不是只有八个人吗?区区八个人怎可能对付得了数百人,而且还是被伏击,即使他们真是‘上帝的使者’,也绝不可能做到没有一人带伤地杀光数百人的劫匪团伙啊!” 这时,领队正好走进商栈,听到了年轻商人的质疑,脸上露出了微微愠意,低身训斥年轻商人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敢如此大声说话?一点规矩都不懂。” 年轻商人急忙低下头,脱口而出:“是的,父亲!不对,领队,我错了。” 随后,年轻商人满脸困惑地说道:“我刚才在听威尔叔叔讲黑衣骑士的故事,威尔叔叔说黑衣骑士只凭八个人就杀光了数百人的劫匪团伙,这实在令人难以信服,所以,我才有些失态,还请您原谅。” 年轻商人原来是领队的儿子,领队要儿子隐匿真实身份、以一个普通商人的名义随队出来增长见识的,由此可知,他的未来或会接过父亲的领队之职,带领自己的商队穿行于这条商道之上,为不同需求的人们提供心满意足的货物;也或许会带着好不容易得到的见识和经验,回去安心做一个富家翁;甚至会捐一个贵族的身份,从而摆脱社会最底层的境地吧?但此刻他却是一个见习的年轻商人。 领队双眼突然泛起奇特的神采,紧捱着副手‘威尔叔叔’坐了下去,同时压低声音对儿子说:“你记住,我现在说的这些话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要不然,很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然后,领队不顾副手和儿子的惊诧神情,肃了肃面容、清了清嗓子,以极低的声音说道:“黑衣骑士杀光了伏击他们的劫匪,此消息绝对真实。科瓦奇,你把嘴给我闭上。” 领队向‘威尔叔叔’说道:“你是知道斯金格的,就是与我一起迎接黑衣骑士的那名领队,早些年,你还没跟我时,我和他一直结伴而行,他救过我,我也救过他,我俩是过命的交情。就在刚才,斯金格悄悄告诉了我这个确切的消息。 半个月前,斯金格商队中有一匹马不知为何受了惊,一路狂奔,误入一个十分隐蔽的山坳。在那里,他们见到了一个人间地狱,山坳四面的山体全被大火烧得漆黑如墨,劫匪的尸骸则堆满了整个山坳,还隐隐散发着烤肉的香味,那场景简直如地狱般触目惊心。 斯金格一向胆大,他鼓足勇气走进山坳,大约数了一下死在那里的劫匪,差不多有二百多人,由此,可以确认密谋伏击黑衣骑士的匪帮已全军覆没,而刚才你们也看到了,八位黑衣骑士一个也没少、且毫发无伤。以区区八人之数竟屠尽了二百多人的劫帮,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委实强横无匹,黑衣骑士确实是上帝派来拯救我们的使徒呐!” 他的儿子科瓦奇听得一愣一愣的,傻坐了半天,才道:“您曾经告诉过我,不能轻信他们之言。您的消息只来源于斯金格领队一人,您怎就轻信了呢?或许,那位斯金格领队就是在欺骗您,那也说不定啊!毕竟,八个人对二百人且还要毫发无伤地取得完胜,是谁也不会相信的事情。” ‘威尔叔叔’却语气坚定地说:“我信!领队也信!” 领队轻轻点头,说道:“斯金格从不说谎话,他的话就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就算拔出了钉子,也会在木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孔洞。” 领队又道:“斯金格仔细看过现场,他说,那个山坳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那个陷阱十分完美,有陷坑、有绊马索,好像还有可以爆炸、燃烧之物。所以,黑衣骑士肯定事先得知了匪帮设伏的消息,然后将计就计,引着信心百倍的劫匪一步一步踏入他们布下的陷阱,再一举将劫匪全部歼灭。完美的陷阱,再加上黑衣骑士的强横战力,就这样造就了八人诛杀二百多人的神奇战绩。 通过这件事,科瓦奇,你要牢记一个道理,人的头脑远比手脚管用得多,我带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多懂一些道理、少走一些弯路,你要认认真真地跟威尔叔叔好好学习,方方面面都要想到、并力求做好。” 年轻商人科瓦奇连连点头,一脸受教模样,而他的父亲和‘威尔叔叔’却都知道,他的心神早已随着远去的黑衣骑士飘远了。 二人也只能相视一笑,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并未训斥他,只因他们虽已不再年轻,却也一样为黑衣骑士的风采所吸引,更不要说仍然充满梦想、充满幻想的科瓦奇了。 第49章 铁血生涯 离开商栈,我和菲尔、杜库雷等六人向雷伊城的方向不疾不徐地慢跑着,而奥索卡则已悄悄折返商栈,利用他那迅捷轻盈的特质躲进暗处,探听可能影响我们行动的消息。 复仇之路上充满各种不确定性,亦有可能给奈穆尔家族带去危险,我们必须彻底隐藏真实身份,更从不轻信任何人,这就是我们之所以能够走到现在的最根本原因。 我们一主七仆,刚巧八个人。我就依照道家对北斗七星的称呼,为菲尔七人分别取了北斗七星的代称,菲尔为天枢,杜库雷为天璇,海德汉为天玑,奥索卡为天权,斯科特为玉衡,鲁杰为开阳,萨凯为摇光,而我就是他们围绕的中心北极星。 谁料我这看似灵光一闪而取的代称,正符合我们各自不同的性格。 我们八人当中,菲尔的年龄最大,性情最为沉稳且信念坚定,善于统筹安排、谋略计划。因此,他既是复仇计划的制定者,也是复仇行动的执行者,再加上他独创的‘冥想之术’,使其他六名兄弟大受裨益,理所当然地成了七人之首,是为天枢。 杜库雷身高马大、力大无穷。平日里,他主要负责各种物资的管理和分配,同时也肩负辎重之职,战斗时,杜库雷则摇身一变成为我们的主攻手。他最喜欢一手撑巨盾,一手挥舞大了好几号的‘破虏’巨刃杀入敌阵,颇有巨门星君使凶灾离散之势。有他在,我们可无往而不利。 天玑海德汉有一项令人羡慕的天赋,那就是他的语言天赋超乎寻常。他可以在短短一个月内完全掌握任何一种陌生的语言,并能与人无障碍地交流,而且,他能说会道、巧舌如簧,是天生的外交人才,颇有逢凶化吉之能事,常常可以发挥出其不意的作用。 奥索卡是最好的尖兵,其动作敏捷、干净利索,且善于伪装和寻踪觅迹。他主要负责打探、收集信息的工作,写写画画在所难免,算是我们当中最有天权宫气质之人了。 斯科特的性格冷酷而果断,与敌作战往往一击必中。我们从劫匪那获取的所有情报都是他逼问出来了,他常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琢磨从哪里下刀会更快、更直接,效果会更好。他逼问劫匪的过程不便细说,只因那实在太过血腥,‘杀星’和‘囚星’之名赋予他再适合不过了。 鲁杰和杜库雷是表兄弟,可是,他俩的性格却大相径庭,杜库雷喜欢直面敌人,鲁杰却极善弓箭。鲁杰目光如炬、心静手稳,死在他箭矢之下的劫匪占了我们杀敌总数的三成以上,他是我们最无坚不摧的‘箭矢’,开阳于他,当之无愧。 萨凯最是聪明多智,喜欢制造与发明,我们全身的装备都是他的智慧结晶,他甚至还发明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炸雷’,‘炸雷’一出,声势震天,简直当者披靡,破军杀敌亦如探囊取物。 他们七人既是我的仆从,又是我的弟子,若不是有他们的默默陪伴和支持,我无法想象这条复仇之路将会多么的坎坷难行。 其实,这些年来,我们八人不分畛域地日夜相处,彼此关系愈加亲密,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早已胜似亲兄弟了。 奥索卡离开有一段时间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菲尔留意到天气的变化:“主人,今晚的云层比较浓厚,不久之后肯定会有小雨降下,若是继续往前走,就算天权也不容易找到我们,索性就在前面的树林里露营吧?” 我看了一眼乌黑一片的天空,点了点头:“那就宿营吧!” 在我们搭建帐篷的间隙,奥索卡循着暗号找到了我们,他一面打着下手,一面把年轻商人科瓦奇与‘威尔叔叔’以及领队之间的对话,当成笑话说着,我们虽然早已适应各种传奇身份的设定,却仍为引得一名新手商人的惊诧而笑声不断。 我们围坐在燃起的篝火前,吃着商人送的可口食物,谈论着各种有趣的话题,气氛既平静又融洽。此时,若有外人突然闯入,看到的将是这世间最和谐的氛围,谁也不会想到曾发生在我们身上的铁血与残忍。 长夜漫漫,寂寥无声,我侧卧在篝火旁,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 父亲去世已经整整六年了。 这六年来,我先是带着菲尔七人在阿尔卑斯群山中苦苦修行了两年。期间,我一面训练菲尔七人的技击以及野外生存技巧,同时,不断地对‘吐纳之术’进行修炼和摸索。 我将自身体内那股强大力量命名为‘气息’,并特意寻找、甚至创造各种艰难条件修炼它,比如,我会赤身埋于冰雪当中只靠气息抵御饥寒;我会坐于瀑布之下任凭湍急的水流猛烈冲击,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意志得到了极致地锻炼,气息与身体亦慢慢融汇一体。 两年后,菲尔七人已结合自身特点、大有收获,而我却除了身体更结实一点儿,对气息的运用只有稍许进步之外,并未有太大地变化。 四年前,我告别了大伯、伯母和克劳德特,带着菲尔七人正式踏上了为科西嘉叔叔复仇之路。 临行前,大伯和伯母就像父母一样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千万不要行危涉险,务必以自身安全而主,其情真真、其意切切。其实,我对大伯和伯母的感情并不逊于他们予我之情感,只因他们不仅是我的伯父、伯母,更是蜜雪儿的父母啊!克劳德特只是紧紧地拥抱了我片刻,一声保重,温暖我心。 凡湖旁,当初那根细细的小柳树已经长成碗口粗的大树,树上还栖息着一窝与柳叶颜色几乎一致的小鸟,而科西嘉叔叔的坟墓却已看不出任何一丝痕迹。 我将科西嘉叔叔的骨骸移回了法兰西,安葬在了他父母之旁,科西嘉叔叔总算回家了。 我在科西嘉叔叔坟墓旁重新栽上了从凡湖旁那棵柳树上截下来的柳枝条,又把同样截下的柳枝分别插在父亲、蜜雪儿和爷爷的墓旁,我希望这些慢慢长大的柳树可以代替我,永远陪伴在他们身旁。 重新安葬科西嘉叔叔之后,我已没有了任何挂牵,此刻,只有复仇才是我心中唯一之愿。我带着菲尔七人徘徊于雷伊城至伊斯坦布尔的商路之上,竭尽一切所能追查杀害科西嘉叔叔的疤脸匪首。 在此期间,每隔半年,我会回返教会述职一次,那是我与佩雷斯主教大人为数不多的相见时刻。 佩雷斯主教没有直系亲人,却又有一颗世俗之心,他一直将我的肖恩父亲当成儿子,所以,爷爷和父亲的相继离世对他的打击同样沉重。而今,佩雷斯主教已将对肖恩父亲的那份浓重感情转移到了我身上,每次见到我时都表现得异常开心、难以割舍。 佩雷斯主教对我既像爷爷一般慈祥和蔼、有求必应,又像父亲一样认真负责、敦敦教导,从字里行间之意,我能听出他的心愿,他希望我正式成为教会骑士扈从,想要将我培养成真正的教会骑士,而我只能故作不知地婉拒了他的好意,却深受感动,对他的感情亦渐渐从敬重到亲切、乃至完全依赖。 第50章 终有所获 自从父亲去世,我就开始为科西嘉叔叔复仇做起了准备,这个过程用了整整六年,期间,我为我们八人购得了八匹黑色骏马以及用以制造武器的少量乌兹钢。 我依照孟破虏将军的‘破虏’短刀样式,绘制出‘破虏’刀的形制。萨凯又按照我们八个人各自不同的特点,分别为我们制作了八组‘破虏’刀,为什么说是‘组’呢? 只因,斯科特和奥索卡使用的是双刀,奥索卡的双刀最接近原版‘破虏’,非常适合劈斩;斯科特的双刀则又细又长,适于刺、挑,也可藏在衣袖中以便出奇制胜;而杜库雷那柄‘破虏’刀就长得多、也重得多了,活似一把大铡刀,破坚盾亦能拉朽摧枯;鲁杰多了一把由乌兹钢精心打造的、可折叠起来的弓;海德汉不仅有一把标准的‘破虏’刀,还有一把‘破虏’刀样式的双刃匕首,一明一暗,十分符合他的性格和特征;我、菲尔和萨凯则各具一把中规中矩的‘破虏’刀。 由乌兹钢制成的‘破虏’刀性能极好,兼具坚韧与锋利,既可以刺杀,也可以劈斩,是我们复仇行动的最得力助手,在‘破虏’刀的帮助下,我们对劫匪、匪帮展开了疯狂杀戮。 在这四年间,我们一举涤荡这条商道上的劫匪,使之几乎完全绝迹,可惜,我想要的线索却依然毫无头绪。 从科西嘉叔叔遇害迄今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四年,期间可能发生许多事情,尤其在经过长达四年的苦苦寻找而无果之后,我甚至怀疑杀害科西嘉叔叔的疤脸劫匪早就已经死掉了,因而,我内心深处对为科西嘉叔叔复仇其实已不抱太大希望。 可是,在强烈仇恨之火地灼烤下,在深深愧疚地长久折磨中,一股无法宣泄的疯狂杀意由我心底慢慢酝酿而出,使我将对疤脸劫匪的全部恨意投射到了所有见到的、找到的劫匪身上、并认定那些劫匪全都该死,还坚定地贯彻执行,因此,我对劫匪无情地杀戮,与其说是在寻找疤脸劫匪的线索,倒不如说是为了释放那即将使我彻底陷入疯狂的无尽杀意。 杀戮并不能释放杀意,反而会滋生更多仇恨,不知从何时起,我的心灵逐渐扭曲,疯狂杀戮的念头根本无法遏制,甚至常常抱怨没有劫匪可杀。 说起来,从雷伊城至伊斯坦布尔这条商路上的匪徒并不算十分残暴之辈,他们很少做出杀害商人的行径,即使劫财也能秉承劫匪的道义,给商人留下一些钱物,不至于断了商人的活路。 道理很简单,商人就是劫匪的营生,没有商人,劫匪自然也就不存了,但是,劫匪却绝非善类,残杀之事虽少也并不鲜见,只是,他们的残忍相比起我们的杀孽要相形见绌多了,死在我们手下的人命越来越多,我们背负的血债也越来越浓。 就当我已失去寻找到疤脸劫匪以为科西嘉叔叔复仇的信念时,转机却突然出现。 一年前,那些被我们的血腥杀戮吓破胆而隐躲起来的劫匪团伙,纷纷不堪生存压力,摒弃前嫌联合起来,聚集全部人手,妄图将我们引入设置好的陷阱、一网打尽。然而,早在为科西嘉叔叔复仇行动之初,我们就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形了。 我们曾经在凡湖旁发现了一个面积不大的山坳,它中间低陷,三面山壁环抱,高达十几米常人难以逾越,却只有一个可容三辆马车并排通行的出口。可以说,那个山坳就是一处死地,看起来毫无价值,我却把它记在了心里,因为,它也是一个绝佳的天然陷阱之地。 当斯科特从一个被擒获的劫匪口中,得知匪帮密谋伏击我们的消息之后,我们当即决定将计就计,先在那个山坳里设下天罗地网,然后故意暴露行踪,等待匪帮上钩,出乎我们的意料,匪帮仿佛销声匿影了。 直到三个月前,我们偶遇了一群正在抢劫商人的匪徒,当我们冲出去准备大开杀戒时,那群劫匪却似丧家之犬落荒而逃,我们一路紧追不舍,一直追进一处密林,然后,就被突然涌出来的劫匪重重包围了。 我们顿时明了,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出现了。 此时,我们八人经过十几年的亲密相处早已默契于心,只需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对方之意,我们相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劫匪怎肯放过这个永绝后患的大好机会?缀着我们的马尾穷追不舍。 我虽还不能随心所欲地施用全部气息,但仅仅可以借用的一半力量就足以骇人听闻了,对付几十个如饥民般的劫匪简直是虎入羊群,而菲尔七人经过三年多的基础训练和二年的严酷训练、以及长达四年的血雨腥风,也已非吴下阿蒙,普通劫匪在他们手下几乎没有一合之敌,故而,那些妄图将我们困住的劫匪全都变成了滚地葫芦,或死或伤、倒伏一地。 劫匪见诱敌之计没有奏效,困敌之策也全部落空,索性仗着人多胆自壮,一窝蜂涌上前来。 敌人确实人多势众,硬碰硬难免出现伤亡,我们不再恋战,虽似败逃、实则诱敌,将那黑压压二百多的劫匪诱往山坳之死地。 当劫匪紧随着舍弃马匹、装作躲藏的我们涌进山坳时,我们已经借助事先悬挂好的绳索爬上了岩壁。 随后,我们按计划兵分两路,鲁杰、萨凯、奥索卡、斯科特和海德汉留守岩壁顶,防止劫匪狗急跳墙、从岩壁逃跑;我、菲尔和杜库雷则迅速绕回到山坳入口处,杜库雷拄着那柄超大号的‘破虏’巨刃,如门神般一个人堵在山坳出口的正中,我和菲尔则把预先准备好的四颗大树全部推到,阻断了劫匪的退路,瓮中捉鳖之计至此顺利完成。 我们在山坳里留下了无数绊马索、陷马坑,冲进山坳的劫匪被绊马索绊摔倒地,摔伤甚至摔死者不在少数;也有连人带马一起冲进陷阱深坑的,随之便被里面的木锲子扎死、扎伤无数;萨凯还在山坳入口处布置了大量火药,只要点燃火药,这个小小的山坳就会变成这二百多劫匪的人间地狱。 小时候,我曾听大爷爷讲过蒙古人怎样使用火药,譬如,远远地发射沉重的铁丸砸开城门、攻破城墙,或者直接用于杀伤敌人,我对那只闻其名、堪比雷霆的火药武器向往已久。 为复仇做准备时,我猛然记起曾有一本记载火药制造的书籍,便找到了那本书,然后按照上面的记载研制火药,却只换来了一场耀目的烟花表演,我的火药制作虽然失败了,却成功引起了萨凯的兴趣,此后,事态的发展就不再按我的想象进行了。 从那天起,萨凯就完全陷入到对火药的痴迷当中、且无以复加,他通过不懈地实验和论证,神奇地制作出了超乎我想象的、威力巨大的火药。后来,萨凯还费尽心机地制造出填满火药的‘炸雷’。‘炸雷’是一种可一人操控的掌上火药武器,威力可观,尤其声势浩大。 萨凯与火药的接触就像火遇到了油,只给它一个小小的火星就能产生猛烈而灿烂的大爆炸,这不,萨凯的火药演出已然开始。 大量火药爆炸的声浪和气浪在山坳里连连回荡,再加上一声声‘炸雷’响彻云霄的爆轰声,使得已经惊魂失措的劫匪顿时陷入彻底地慌乱,劫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往山坳出口,企图以最快速度脱离这个雷霆地狱。 可是,率先冲出来的匪徒在穿过火药荡起的烟尘之后,一头撞上了杜库雷的‘破虏’巨刃,头前三人连人带马俱被杜库雷斩断落地,在顺带敲晕两个身着锦衣的劫匪之后,劫匪全都吓破了胆,又退缩回了山坳。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有些劫匪开始攀爬山壁,而等待他们的却是鲁杰的箭矢、萨凯的‘炸雷’、奥索卡和斯科特的快刀以及海德汉的无情嘲讽,他们给劫匪带去了无比惨痛的记忆,只不过,这些惨痛记忆并不会存在很久。 斯科特等五人已将堆放在山坳顶一年多的干草全部引燃,然后顺势推进山坳,浓烟充满山坳,咳嗽声、哀嚎声此起彼伏,这下子劫匪们彻底狂乱了,他们已退无可退,唯有向外猛冲一途。 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和菲尔分别站在杜库雷左右,三人以掎角之势守在山坳出口,迎着冲出来的劫匪刀起刀落,见一个就斩杀一个,见两个就斩杀一双,心中没有任何怜悯、毫不留情,劫匪的尸体越堆越高,而声势却越来越弱,直到只剩下垂死的哀嚎。 当尘埃落定,二百多人的超大匪帮已不见可站立之人,当然,我们还是留下了一些人,那些穿着华丽服饰或身佩贵重饰物的匪首会被网开一面,或斩断腿脚,或击晕熏迷丢在一旁,等候进一步发落,其他劫匪则要么已死、要么将死,却都会被斩尽杀绝、一个也不留。 没有任何人能在斯科特手下保住秘密,即使再硬气、再亡命的劫匪,最终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将曾经做过的、曾经看过的、曾经听过的,甚至曾经想过的秘密,他所知的所有一切如竹筒倒豆般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我本来对这几个特意留下来问消息的匪帮抱有很大的希望,认定他们即使不知道杀害科西嘉叔叔凶手的确切信息,也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些许蛛丝马迹,可是,结果却再一次令我大失所望。 就当我已失去耐心,准备让斯科特给他们一个痛苦时,最早被杜库雷敲晕的那两个劫匪悠悠地醒了过来,其中年龄较大的匪首在看清眼前如同屠宰场的恐怖场景之后,瞬间吓得尿湿了裤子,并十分干脆地道出了我一直在苦苦寻找的线索‘一个右眉上有一条伤疤的人’,而那个人却是一个叫做纳西尔丁的雷伊城城卫队长。 原来,这个匪首本身也是一个商人,曾因偷税漏税被雷伊城扣押了一大批货物,便托人引见雷伊城城卫队长纳西尔丁。 这纳西尔丁位高权重,除了需要向名义上的城主按时交够赋税以外,雷伊城大小事务皆由他一手掌控,因此,他虽名为雷伊城城卫队长,却是雷伊城的真正主人。 只是,作为雷伊城真正主人的纳西尔丁拥有太多捞钱的手段和机会,又何必化身劫匪、抢劫商人?这个念头在我心中一闪而过。 二十多年间可以发生许多事情,或许二十年前的纳西尔丁只是一个劫匪头子,后来才摇身一变成了雷伊城城卫队长;也或许二十年前的纳西尔丁虽然是雷伊城的城卫队长,却也会冒大不韪化身劫匪做几笔肮脏的勾当。 总而言之,无论纳西尔丁是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都必须去雷伊城走一趟了。 第51章 回首往事 四年了,菲尔七人与我一起在这条复仇之路上餐风饮露、四处飘荡、居无定所,已经整整四年。 菲尔七人作为我的仆人,皆为奈穆尔家族附庸,本身就有义务追随领主征战,可本质上他们毕竟只是来自普通家庭的普通人,而这四年里,他们却为我做过许多非常人所能承受的血腥残暴之事。 菲尔沉稳,杜库雷豪迈,海德汉灵动,奥索卡活泼,斯科特坚定,鲁杰开朗,萨凯安静,本质上都不是弑杀之人。 他们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随我手臂所指,义无反顾地去杀戮、去喋血,皆因他们将我当成是一生中最信赖、最亲密、最重要的首领、兄弟,对我唯命是从。 说起来,斯科特为我牺牲的最多。刚成为我的仆从时,他还是一个调皮捣蛋的淘气包,总会惹各种各样、或大或小的祸事儿出来,但他信念坚定的天性却早已展露,只要是认准的事情,他总会千方百计去做,就算受罚也在所不惜。 那是三年前的某一天,经过一年的追寻,却仍然没有寻找到杀害科西嘉叔叔的疤脸匪徒的任何信息,我的心情越来越急躁,常常莫名其妙的暴跳如雷。 那天,吃晚饭时,我突然不受控制地把手中肉干狠狠地甩了出去。 其他兄弟皆默不作声地垂下了头,表现出未能完成我心愿的深深愧疚,斯科特则一如既往地悉心侍奉我,为我重新送过来一块烤好的干牛肉,还随口说了一句话‘让我想办法吧’。 自此以后,情况就有了改变。 我们第一次对擒获到的劫匪动用私刑、逼问口供,正是斯科特动的手,我对斯科特那次逼供的过程记忆尤深。 那次,我们遇到了一场十分典型的偶遇式抢劫,一个不到十人的小型匪帮拦下了一个二十多人的小型商队。 随后,劫匪和商人仿佛商谈好似的,以一种十分公式化的方式,按部就班地一手交钱、一手放人,期间,双方的情绪和情感都非常放松、自然,气氛也一片和谐和安静,看起来颇有相见恨晚的架势。 这是因为商人虽皆以求财为目的,却都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而劫匪都是亡命之徒,为钱财拼命、刀头舔血是他们的生存方式,因此,在遇到劫匪时,商人往往出于息事宁人、消灾解难之愿,甘愿破费钱财以求劫匪高抬贵手,所以,即使人数比劫匪多出一倍,商人们也绝不敢存有稍有抵抗之心。 我们的出现破坏了那份‘和谐和宁静’,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迅速,我甚至都未出手,那不到十人的小小匪帮便在菲尔七人一个冲锋之下土崩瓦解了。 菲尔留下了劫匪首领的性命,却也是他不幸的开始。 第一次逼供时,斯科特还不够‘沉稳’,盯着劫匪的双眼里甚至还跳动着火花、闪烁着激情,他就像一名精益求精的雕刻家仔细琢磨着‘这块质量上乘的玉石’。 其实,从斯科特那兴奋而迫切的神情中,我们就应该看出接下来的事情肯定不会令人舒服了,但那时,我们都急于得到想要的答案,也就忽视了斯科特的热切之情,而疏忽大意的后果,便是我们所有人连续数天都没能吃过一顿好饭。 斯科特用刑的方式异于常人,一上来一个问题都不问,而先用劫匪首领一截截的手指拼写出‘讲话’一词,为了凑出这个词,他还截下了劫匪首领好几截脚趾头。随后,才指着用劫匪肢体拼出来的词,为劫匪解释应该怎样做,那劫匪首领也是硬气,也或许是自知必死,居然忍住了剧痛,抵死不从。 劫匪首领的不合作却正顺应了斯科特的心意,他甚至还给了劫匪首领一个肯定而赞许的目光,然后剥皮、抽筋、断肢之刑便轮番登场了。 斯科特的手很稳,手法也很轻柔,只是手段却残忍无比,最终,劫匪首领在全身肢体只剩下一条舌头还完好的情况下,把他喜欢闻女人臭脚的爱好也供了出来,这才得以鲜血流尽而亡。 事后,斯科特淡然地擦拭着短刀上的血痕,语气平静地表示,逼供,最重要的是要保证被逼供的对象不能在说出全部事情之前死掉,这是一门艺术。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斯科特会非常小心地为被逼供的对象做好安全措施,不能破皮的地方绝不能破损一丝皮肤,不能受伤的地方绝不能受到一点伤害,流多少血才会危及生命、怎么才能使痛苦最大化,他都能准确把握、不出一丝纰漏。 自那之后,斯科特的性格变得越来越缄默、越来越冷酷,他仿佛已把全部情感深深埋葬,渐渐地,我在他眼里已看不到多余的情感。 在他看来,那些跪伏于地、挣扎哀求的劫匪仿佛只是路边一块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是他完成审讯、获取情报的材料,人何从对石头有过感情?他又何必对这些‘材料’存有情感? 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但对我的命令却执行得一丝不苟的斯科特,身体里竟住着一个嗜血屠夫的灵魂,我甚至后悔把‘它’放出来了,可是,斯科特确实将逼问线索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圆满,为我们提供了莫大地帮助。 以后,我们六个人便不再掺和逼供之事了,只是,可怜的海德汉却没得选择。因为很多时候,那些被逼供的匪徒在剧痛之下总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语,海德汉得天独厚的语言天赋,使他成了斯科特必不可少的助手,每一次逼供,他都一次不落地参与其中。 从菲尔七人开始习练‘冥想之术’起,我就已发现海德汉在语言上的特殊之处,我特意教他学习华夏语言,他亦能很快掌握大量词汇,甚至可以与我进行简单的对话,这大大超出了我的意料。 为了减少复仇的阻碍,我特意从威尼斯聘请了一位会讲四种语言的商队向导来教我们学习波斯语。至此,海德汉的语言天赋得以大放异彩,整个语言学习过程都是他一改武技垫底的窘境、更是他扬眉吐气的时刻。 向导本来打算用半年时间教会我们波斯语,但不到四个月,即便最没有灵性的我和杜库雷也学会了听和写、以及一般的对话,更不要说海德汉了。 海德汉的语言天赋令向导的认知遭到了猛烈冲击,只因海德汉不仅学会了向导会的所有四种语言,甚至还能与向导对话如流,每一种语言的运用都如母语一般流利。 一个优秀的学生总会让老师感到开心的,向导盛赞海德汉的天赋异禀,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从此,海德汉就成了我们的语言老师,他会想方设法学习各种语言,然后再教给我们,我们七人虽然没有海德汉的天赋,但也都至少掌握了五种语言,有了海德汉的帮助,我们从未因语言障碍而错失过任何信息。 回首这四年,菲尔七兄弟为我牺牲了太多太多,尤其重要的是他们给予我的陪伴,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他们,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早就被不断积累而无法释放的恨意折磨得陷入疯狂了吧? 而今,期待的一切总算有了结果,虽然,那仍只是未知的结果,但我深知它就是唯一的结果,只因无论结果是‘是’、还是‘不是’,为科西嘉叔叔复仇一事已然到了该结束的时刻了 。 第52章 目标确认 即使曾经遭到蒙古铁骑的摧毁,雷伊城仍是伊尔汗国十分重要的商贸城镇,它不仅拥有非常坚固的城墙,还有数量众多的卫兵以及完善的武备。 纳西尔丁既是雷伊城城卫队长,更是雷伊城的真正主人,他对雷伊城的安全十分重视,从不吝于赏赐手下,手下对他也忠心耿耿,因此,雷伊城绝对是一根可以硌掉牙齿的硬骨头,非军队难以啃下。 然而,无论多么难以啃下的硬骨头都不能阻碍我复仇的决心,只要证实纳西尔丁是杀害科西嘉叔叔的凶手,无论雷伊城有多么难以攻破,无论纳西尔丁的手下有多么忠贞不二,无论雷伊城真正主人的身份有多么难以触及,我也一定要他为曾经犯下得不可饶恕之罪行,承担应得之罪责。 凌晨起行,直至临近傍晚,我们才站到雷伊城附近一座小山包上。 雷伊城就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而我们却没有改变行装混进去地打算,只因我们兄弟八人这些年来一直很少涉足人类聚居场所,早已习惯了寂静无人的旷野所能带来的舒适感。 暮色降临,奥索卡、海德汉和鲁杰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潜往雷伊城打探消息去了。 奥索卡身形灵活迅捷,最适合应付突发事件;海德汉圆滑多变,尤其那独特的语言天赋,使他成了此行的主力;鲁杰不会与奥索卡、海德汉一同进入雷伊城,他要在城墙外占领一个制高点,以便为奥索卡和海德汉提供警戒和掩护。 鲁杰目力超群、箭术如神,由他提供的保护是我们做任何事的最大底气,他也一直是我们最信赖的伙伴、最强大的力量。 我一直十分感慨于菲尔独创的‘冥想之术’。 菲尔七人一同随我学习‘吐纳之术’无果之后,只能转而习练‘冥想之术’,除了菲尔,其他六位兄弟的基础可以说完全相同,按道理说,习练相同功法虽会因各自体质和习惯的不同而有所不同,也不应相差太大才是,可结果却是他们七个人各自发展出了完全不同的七种特质。 譬如说鲁杰和杜库雷,他俩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弟,本该拥有更多相同之处,可是,无论性格还是特长,他们都十分不同,甚至是完全相反。 战斗时,杜库雷总喜欢依仗健硕的身躯和无与伦比的力量一马当先迎头顶上,鲁杰虽然也有一副强健的身板,可他却最喜欢站在远远的高处,使用弓箭将敌人一个个撂倒。 杜库雷崇尚骑士精神,总认为在背后射冷箭是懦弱的行为,所以,鲁杰的作战方式很是令他诟病。鲁杰却不以为然,每当杜库雷指责时,他都只是一笑而过,过后依然我行我素。 而鲁杰和奥索卡却最为相合,他俩一攻一守,攻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守如泰山磐石纹丝不动,配合得天衣无缝,说起来,他俩才更像一对表兄弟呢! 菲尔是最完美的助手,从不需要我特意吩咐,他就能将所有事情安排得有条有理、井然有序。 现在,他正一面照料马儿吃草,一面等待着鲁杰随时可能传回来的紧急消息。他就是这样细心,总将一切都考虑到位,对他来说,绝不存在‘没有准备’的状况。 鲁杰带有萨凯特制的响箭,响箭的呼哨声尖锐高亢可以传得很远,十分适合用来报信。 菲尔和鲁杰还特意为响箭的数量和节奏赋予了特殊的含义,比如,一长声是警告、一短声是敌袭、一长一短是进攻等等。 菲尔等的就是这些警训,好在最终也没有哨声传来,菲尔那紧绷着的神经也松弛了少许。 没有响箭就表示没有状况,没有状况就表示没有危险,这正是我们最期盼的结果。 夜色渐深,满天星斗已挂满夜幕,闪烁的星星簇拥着明亮的圆月铺满天空,使得漆黑的夜幕仿似一块镶满宝石的黑袍。 在奕奕星光和明亮月辉的交相映照下,远处的雷伊城宛如一头巨大的怪兽,安静地趴卧于黑夜当中,等待着择人而噬的机会。 奥索卡、鲁杰和海德汉的身影远远地出现了,他们急匆匆地冲进营地,还未等坐稳,海德汉已迫不及待地向我汇报起来:“主人,目标已经确认,纳西尔丁就是目标,不会有错了。” 海德汉大口地喘着气:“我是装作给纳西尔丁送礼物的商人,才从卫兵那里打听到城卫队长纳西尔丁的右眉确实有一道疤痕的。 平日里,他会将那道疤痕隐藏在发帽内,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看到,我要不是冒了那个与纳西尔丁打过交道的劫匪之名,说出‘疤痕’二字时就会被卫兵抓起来,还好有惊无险,更得到了准确的信息。 只是纳西尔丁这几天都不在雷伊城里,我没有见到他本人,不过,那卫兵受不得我重金的诱惑,言称纳西尔丁明日就会返回,我们的机会来了。” 说完,海德汉摇摇头,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怎么了?” “谁能想到一个做尽恶事的劫匪,摇身一变竟成了商人的守护者,这不是很讽刺吗?” 我往篝火堆又扔了一根木柴:“正所谓人前道貌岸然,背后男盗女娼。给我们消息的那个劫匪不也有一个商人身份吗?谁也不会永远活在一个身份之上,劫匪背后里或许也是慈父良夫,甚至还可能是善人义士,那也说不定呢!” 杜库雷用力撕下一块干牛肉一面咀嚼,一面说:“主人说得极是,纳西尔丁也肯定不想让人知道他曾经做过的恶事,故而以城卫队长身份隐藏了曾经的劫匪身份。只是,他既是雷伊城城卫队长,又是雷伊城的真正主人,就算不怎么抛头露面,我们也不应该对他一无所知啊?可是,我们又确实对他一无所知。” 菲尔为这个问题作了解释:“我猜纳西尔丁自从当上雷伊城城卫队长之后,便与劫匪身份完全断了联系,再加上还有许多手下供其驱使,他又小心隐藏了那道特征明显的疤痕,从而未使他及早地暴露身份。 我们又一直在劫匪中寻找目标,从未向商人强行打听‘疤脸劫匪’一事,故而,就算有商人见过纳西尔丁、看到了那道疤痕,且又知道我们正在寻找‘疤脸劫匪’,他们也不会或不敢往纳西尔丁身上联想,就这样,直到现在我们才得到线索。” 我点头认可了菲尔的说法:“无论纳西尔丁是不是杀害科西嘉叔叔的凶手,无论能否为科西嘉叔叔复仇,我们明天都将杀入雷伊城,在那里将一切恩怨了却,使这场复仇行动彻底终结。” 天边的明月如镜,心里的思念如诗,无数诗歌涌上心头,思乡愁绪升起于心田,久久徘徊不去。 我想再看一看村屯外那条小河以及小河旁的柳树和翠竹,不知它们是否翠绿依旧;我曾在梦中和发小好友重相逢,奔跑在家乡的林间小道,不知他们是否快乐依然;我盼望着与家人团聚的一刻,怀念父亲盖在我头上的大手、母亲拥我入怀的温暖,还有哥哥不舍得吃的那根鸡腿,特别美味。 虽然对家乡思念如狂,我却对家乡是否安好完全不抱希望,只因在这与家乡远隔千山万水的异域他乡,才更能深切体会蒙古人的强横。 现在,我已认识到被蒙古人占领的土地之广阔、面积之巨大,那完全超出了华夏同胞的想象范畴,以至于每一个蒙古人都成了被他们所占领土地上的贵族,譬如说,雷伊城主就是一个蒙古人。 然而,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无论家乡是否依然,我已暗下决定,此间事了,我将立即回返那阔别已久的故乡,一刻也等不及了。 第53章 雷伊城主 今天的天气一如昨日之晴朗,空气更是清新,真是一个出行的好日子啊! 我们停立在距离不足二百个马身之外的雷伊城大门前,使我忍不住回首往日。 当初,我随父亲和科西嘉叔叔由此经过,却因威尼斯商人的财物被盗而不得不匆匆而过,所以,雷伊城并没有给我留下太深的印象。 这四年里,雷伊城从未向我们敞开过大门,我们也识趣地没有打扰它。 现在,我总算再次站在了它面前,并将它瞧得分分明明,看得真真切切。 阳光照耀下的雷伊城仿佛披着一层金光,与明月映照下大有不同,看起来十分明亮耀眼,但我却觉得它像是一座陵墓,因为,在不久之后,我们会将它变成一座真正的陵墓。 雷伊城的城墙曾被蒙古大军彻底摧毁过,现在,依然可以通过城墙上残留的斑斑黑迹看到当初战争之残酷,而那些被重新修复的残垣断壁,仍像是在无声诉说着蒙古人对它的极度摧残,濒死的哀嚎与无助的哭喊亦仿佛还在砖石间盘桓不去。 对蒙古大军来说,雷伊城只是前进道路上碍事的小石子。但对普通人来说,重新修葺后的雷伊城墙颇具威慑,就像一只趴在原野上的洪荒巨兽,给予过往旅者心灵上的深深震撼。 在这里,没有哪个商人敢于反抗雷伊城主的命令,也没有哪个劫匪团伙敢于挑衅纳西尔丁的威严,而这对我毫无意义,只因我有信心只凭身边七位兄弟的帮助,再给它带来一场新的灾祸。 这世间,再没有人比菲尔七人更了解我此刻的心情了,经过四年多令人厌恶地杀戮和无休止地奔波,终结一切的时刻就在眼前,怎能不令他们与我一样热血沸腾啊! 菲尔七人紧紧簇拥在我身旁,默默注视着我的眼睛,而他们眼里亦同样透射出热情的火花,却尽力压抑着激动的心情,静静等待着我的命令,即便冷酷如铁的斯科特亦不例外。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了出去,随后轻轻挥了挥手,接着,脚跟轻触胯下‘思念’的侧腹,向着雷伊城缓缓而去,马儿先是慢慢小跑,渐渐地,速度越来越快,临近雷伊城门时马速已达到顶点。 杜库雷护在最前面,他举起套在胳膊上的、那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巨大门板,抵挡住了城门卫兵射来的全部箭矢。 见我们毫发无伤,卫兵们更不甘示弱了,控弦愈急,如雨的箭矢‘洒’向我们,试图阻挡这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亡命暴徒。 鲁杰不会给城门卫兵射出第二箭的机会,他的箭矢如幽灵般吻上了城门卫兵的喉咙,随着一声声闷哼,中箭的城门卫兵纷纷摔落地面、一命呜呼,满天的箭雨顿时一扫而空。 在杜库雷和鲁杰的掩护下,我们速度不减,猛冲进了还没来得及关闭的雷伊城门,无人敢撄我等之锋芒。 我们八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有效抵抗,径直冲到了雷伊城的最中心—雷伊城主的府邸所在地。 雷伊城为伊尔汗国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赋税,居于雷伊城主之位的蒙古人身份肯定不一般,我不由得想我们对雷伊城的攻击会不会带来无穷的后患?而这个念头只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便消失无踪了。 此刻,我与仇人之间只隔着一堵墙壁,绝对没有任何人、也绝对没有任何事能够阻挡我去复仇,蒙古人可能的报复自然也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雷伊城主府邸大门是用极其致密结实的厚木所制,其上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铜质外皮,散发着金晃晃的光芒,给人一种完全无法撼动的感觉。 但对杜库雷来说,捶碎大门却并不比撕开一张稍硬一点儿的纸张更有难度。 只见杜库雷不慌不忙地卸下马背上的大铁锤,紧紧握在手里,稍微掂量了一下,接着,毫不迟疑地向那两扇金碧辉煌的大门走去。 随后,只见他连人带大铁锤重重地撞上了大门,连续几声巨响过后,那两扇看似永远也砸不破的大门,顿时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大门破开后,我们没有丝毫犹豫,在木屑纷飞之际已舍马而入。 此时,听到警讯的卫兵已站满了整个城主府邸大院,这些将我们团团包围的卫兵手里全都握着半月形的弯刀,一看便知,他们都是雷伊城主从当地招募来的波斯武士。 这些波斯武士对敌经验丰富、训练有素,却只是将我们虎视眈眈地围在中间,没有人贸然发难。 闻讯而来的卫兵越来越多,城主府邸大院已如墟集般拥挤,就连我们的退路也被堵得死死的,而我们八人非但没有慌乱,甚至还有一丝小小的迫切呢! 大院里已经站满了手持弯刀的卫兵,屋顶上、围墙上也全是弓弩手,一百多卫兵将我们团团包围形成瓮中捉鳖之势,看似我们八人已完全没了生路,而这正是我们诱敌计划的一部分。 通过对纳西尔丁的性格分析,我们一致认定纳西尔丁行事临深履薄、绝不轻易涉险,只有确准对手处于绝对劣势,那个习惯于躲藏在背后的阴险家伙才可能安心走出来,然后如戏鼠之猫儿那样稳健而快意地将对手捉弄一番,再居高临下地将手一挥,结束一切。 事实也正如我们所预料,当看到眼前局势已在自己人的完全掌控下时,我们正对面的房宅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接着,一群高矮胖瘦不已的华服之人慢慢踱了出来,而令我感到诧异的是其中绝大多数人竟是黄皮肤、圆脸庞的东方人。 在众人的簇拥下,一个有着更加圆润脸庞的矮胖青年一晃一晃地走到了台阶之前。 这个小胖子给人留下的最大印象,就是他左侧脸颊靠近耳朵的那颗又黑又大的肉痣了,这颗肉痣黑亮黑亮地顶在他那圆鼓鼓的脸上,仿佛是一个大圆球上面镶着一颗小一点儿的黑肉球,好不显眼。 我正焦急等待的目标也出现了,看着他那道已刻入我灵魂深处的疤痕,我心里既生出一份浓重无比的痛恨,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只因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总算有了最好的结果,我所有的担心业已落地,我们找到了纳西尔丁。 而此刻,纳西尔丁正点头哈腰地陪在矮胖青年身后,亦步亦趋,活像一个谄媚的佞臣。 那些个黄皮肤蒙古人看着纳西尔丁的眼神里全是轻蔑和嫌弃,却又有一丝不宜察觉的忌惮,十分矛盾。 我无法想象是怎样的经历才让这个杀人如麻的凶残暴徒表现得如此不堪,更搞不清楚那些蒙古人眼神里的意思,而我也不关心这些。 那个矮胖青年活像一只高傲的母斑鸠高抬着头,一副完全无视纳西尔丁的赞美和歌颂的模样,而后垂视了我们片刻,接着,向紧跟在其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只见那人忙用波斯语大声喊道:“城主大人问你们是不是得了失心疯?要不然,怎敢区区八个人就来冲击城主官邸,难道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吗? 你们想要死早一点儿有许多法子,而跑来惊扰城主大人却是最不明智地选择,只因这样必会累及你们的家人。 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冲击城主官邸?老老实实地说出真实意图,城主大人或许会格外开恩宽恕你们的家人。” 海德汉用波斯语冲那翻译笑骂道:“你们的城主只不过才说了几句话,你就能絮絮叨叨这么半天,可想而知,你平日里肯定是一个喜欢狐假虎威的愚蠢家伙,少说点儿废话吧,当心引火烧身。 告诉你们城主,只要他把纳西尔丁痛痛快快地交给我们,我们就转头离开,大家即可相安无事、各自安好,如若不然,我们必会让他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海德汉话音刚落,大院里顿时暴起一阵哄堂大笑。 确实,眼前的形势一目了然,对我们是完全的不利,而海德汉竟还提出如此不可理喻的要求,怎能不使这些在心理上完全处于优势的波斯卫兵感到荒诞而大笑不已呢! 第54章 纳西尔丁 雷伊城主被卫兵的大笑搞得实在摸不着头脑,一时间有些云里雾里,直到那个波斯翻译为他把海德汉的要求解释一番后,雷伊城主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他用拌拌卡卡的波斯语问道:“为什么?”同时还指了指站在身旁的纳西尔丁,他显然在问我们为什么要针对纳西尔丁。 可能是因为仇人已经显身,复仇之时就在眼前的缘故,我的心境竟出奇地平静,甚至还能与雷伊城主语气平淡地聊了起来:“你身边这个人曾是一个专门抢劫商人的劫匪,在一场抢劫中,他残忍地杀害了我的至亲,我们寻找了整整四年才找到他。纳西尔丁,今天必须死!” 随后,我抬高声音,喊道:“这件事情与尔等无关,城主若能置身事外将是绝对安全的,在场之人只要不掺和其中亦是绝对安全的。如若不然,谁敢向我们伸手,谁就是我们的敌人,而成为我们敌人的下场都将与纳西尔丁一样,迎接死亡!” “你们就是那所谓的‘黑衣骑士’吧?这些年来,我总能听到各种传言说,有那么一群到处屠戮杀人的疯子,对你们委实闻名已久,可现在一见却大感失望,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呐!” 纳西尔丁嘴里说着‘不屑’,眼神却飘忽不定,说明他确实对我们有所了解,并没有绝对把握留下我们。 纳西尔丁又故作轻蔑地说道:“怎么的?你们这八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是准备像你们那些杀人越货的前辈一样,来一场所谓的‘十字军东征’吗? 呵呵,也不看看现实是什么情形,竟敢如此大言不惭!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们就把‘黑衣骑士’变成‘黑衣死尸’,用他们的性命替他们那些在伊斯兰世界犯下累累罪行的前辈赎罪吧!” 寥寥几句话,纳西尔丁那阴狠狡诈的本性已展露无遗。 他完全不加掩饰地挑拨着两个世界旧有的仇恨,为得就是激起波斯卫兵的怒火,而‘十字军东征’的累累罪行也确是最能挑起波斯卫兵同仇敌忾和激愤之情的口号了。 果不其然,纳西尔丁话音刚落,包围我们的波斯卫兵就已压抑不住滔天的恨意,不约而同地抽出弯刀,只等一声令下便向我们冲杀而来。 谁料纳西尔丁却虚按双手,使即将暴走的波斯卫兵稍稍冷静下来:“兄弟们,且稍等一下!让我先盘问盘问他们。” 纳西尔丁盯着我,嘿嘿一笑:“死在我手下的白皮恶魔实在太多了,我根本记不得有你这么号人。说吧,你们是来为那个倒霉鬼复仇的?说明白了,才不会耽误你们死后团聚嘛!” 波斯卫兵又猛地爆起纷乱而鼎沸的大笑,应和着纳西尔丁的狂妄挑衅。 菲尔七人皆被激得愤怒难耐,握住刀把的手指关节都变白了,而我却丝毫不受纳西尔丁的挑衅,更没有被他激怒,只因我很清楚纳西尔丁的目的就是为了激怒我们,最好能使我们自乱分寸,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头钻进他的圈套。 我牢记着父亲的教诲,越是着急的时候就越不能着急,越是愤怒的时候就越不能愤怒。 我不再理会纳西尔丁,向雷伊城主说道:“城主肯定也曾听说过我们的名号吧?想必也知道这是我们生平第一次给敌人选择的机会。现在,你到底是交出纳西尔丁,还是准备让在场所有人为纳西尔丁殉葬?决定权在你那里,请选择吧!” 纳西尔丁非常了解雷伊城主,对雷伊城主可能地选择想必也心知肚明,因而,他没有给雷伊城主说话的机会,抢着大喊一声:“呸!只凭你们八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还想翻天不成?带着你的机会走进坟墓吧!兄弟们上,杀绝他们,一个不留!” 纳西尔丁那嗜血的口号成功激起了波斯卫兵的杀戮之欲,卫兵的弯刀随着纳西尔丁而动,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举步、落步、迈进如一人在动,包围圈渐渐缩小,战斗一触即发。 机会已经给过了,我们也不再客气。 我用力拔出‘破虏’刀,菲尔七人也应声拔刀,紧随着我的‘破虏’刀迎着波斯卫兵挥砍而上,同时,鲁杰的箭矢已化作闪电收割起了生命。 鲁杰的弓弦每一次松弛就代表着一个弓弩手的殒命,一时间,房顶上和围墙上的弓弩手如同下饺子般纷纷坠亡于地,紧密的包围圈一下子缺了一大块。 杜库雷一只手拄着‘破虏’巨刃,用宽大的刀刃挡在正前方、护住自身,另一只手撑起用门板做成的大盾护在我们的头顶,像老母鸡护小鸡崽似的将我们牢牢守护。 我和菲尔五人则背靠杜库雷、面向外,每人负责一个方向,相互掩护、协作厮杀,共同抵御试图靠近的波斯卫兵。 这个看似简易的阵势是对付数量众多敌人的最有效方法,依照我们的战斗力,只要不是敌人太多而导致我们筋疲力竭,敌人将永远也攻不破我们的阵势。 短短十分钟不到,以我们为中心的大院中央已遗留下二十多具尸体,比起我们的刀刀断魂,鲁杰的箭箭夺命更具威慑力,那三十多个弓弩手早已死伤殆尽,接近五十多条生命就这么轻易消逝了。 此时,我们身边已经一个活着的敌人都没有了,只因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波斯卫兵皆已胆丧心寒,畏畏缩缩地退回到了雷伊城主身边,再也不敢靠近我们一步。 弓弩手已被鲁杰清洗一空,杜库雷手中的门板大盾业已失去作用,他有些不舍地将门板轻轻放在地上,随后抄起‘破虏’巨刃就准备杀入波斯卫兵当中。 明晃晃的巨刃惊醒了仍处于恍惚当中的波斯卫兵,一时间,惊恐狂呼响彻整个城主府邸大院,雷伊城主的双腿更抖得如同刚被拨动的琴弦,要不是身边忠诚侍卫的搀扶,早就瘫坐地上,站不起来了。 我淡然地扫了一眼惊破胆的雷伊城主,转头望向躲在人群当中的纳西尔丁,双目闪动着冷厉,声音散发着冰寒:“二十四年前,凡湖旁,你与同伙抢劫了一群威尼斯商人。你从其中一个孩童身上夺走了一截竹筒,里面是一根毫不起眼的柳枝条,那孩童和你争夺竹筒时,你本想一刀砍死他,却回手把刀砍进了扑上来保护孩童的男子后背。你可能早已忘记了此事,但我却记得刻骨锥心,只因你杀害的是最痛我、最爱我的至亲!” 纳西尔丁若有所思地接着说:“那些货物中还有许多没有用的书籍,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书竟也能卖钱,可当时,我们却把那些书当成废物全部丢了在路边。 我记得你,因为你的容貌与我们完全不同,你的行为也与我们截然不同,你就是那个模样奇怪的东方小孩。早知今日,我真该当时就杀了你的。” 我将黑色罩衣的头帽拉下来,露出一张与雷伊城主极相似的面孔:“是的,你真不该在杀害我叔叔之后,还留下我的性命。难道你不知道失去至亲会给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带来多大地改变吗?这种改变要么是彻底地颓废,要么是坚强地复仇,我选择了后者,而你却只能以命赎罪了。” 纳西尔丁苦笑一声:“你不该跟我争抢那段树枝的,我们对不是金银的货物根本没有兴趣,更别说一段毫无用处的破树枝了。 你要知道,我们一直有一个墨守的规矩,那就是‘要财不要命’,你不顾一切地选择了‘财’,就意味着你已经放弃了命,我只是遵守规矩罢了。 说实话,当初你如果不是那么重视那个布袋子而拼死不放手,你叔叔肯定不会死,说到底,你不该怨我的,应该怨恨你自己才对,因为是你害死了你叔叔。” 我的语气依然平静:“科西嘉叔叔的确因我而死,我也一直为此而深深自责和懊悔,但若没有你,这件令我痛苦至深的憾事也绝不会发生,现在一切都晚了,说再多后悔也没有用了,当初种下什么因,今日就会结出什么果。我的因果,我会用余生去忏悔,而你的因果却必须用你的性命来偿还。开始吧,你是引颈就戮?还是垂死挣扎?” 仇人就在眼前,我竟没有预料中的愤怒,还能与仇人心平气和地交谈,这确实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或许正是因为心中那颗杀死对方的坚定决心,才使我没有激忿填膺而怒目而斥吧? 退无可退,纳西尔丁总算露出了光棍的一面,他吁了一口气,嘿然一笑:“既然如此,我们就来一场‘一对一’的公平决斗吧!这一战,只有你和我,不死不休!你敢?还是不敢?” “好!一对一,公平的决斗!” 第55章 公平决斗 我和纳西尔丁对面相立,站在雷伊城主府邸大院正中央,严阵以待。 这一刻,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开心、还是失落,那是一种十分矛盾的心态。 反正,只有杀了眼前之人,我的人生才能真正开始,又何必思虑太多呢?念及于此,我向前迈进了一步。 我的动作令纳西尔丁身躯一震,未等我开口说话,他猛往一旁跳躲出去,与此同时,原先站在纳西尔丁身后的卫兵呼啦啦全部闪开,露出了一个空档。 这时,我才发现卫兵刚才所站位置的后面多了一个插满管子的奇怪架子,这些密密麻麻的管子全冲着我,每一根管子前端都露着一支箭尖。 此时,木架四周已经升起一团浓密烟雾,顷刻间,密如急雨的箭头便如黑压压的乌云,劈头盖脸地向我和兄弟们罩射下来。 怪不得这些波斯卫兵仿似看猴戏的乡民,密不透风地簇拥在纳西尔丁身后呢!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被杀破了胆,又禁不住观战的好奇心才像一群沙丁鱼似的挤在一起。 同时,我也想通了,他们为何全是一副随时准备逃命的模样,好阴险的心思!好阴毒的陷阱! 虽然事出突然,而我完全有能力、有机会毫发无伤地避开这场无耻地偷袭,可是,身后五米就是我的兄弟们,我若闪开,兄弟们即便不会被猝不及防的箭矢伤及性命,却也很难保证毫发无伤,我不敢也不肯让兄弟们冒这个险。我不能躲! 千钧一发之际,我果断挥出‘破虏’刀,将刀刃挥舞的宛如一块实质盾牌,同时猱身而上,尽量缩小箭矢散开的面积,将所有箭矢成功挡在了身前。 火箭的射出伴随着巨大的声响以及浓密的烟雾和火光,我迎箭而上的身影瞬间就被烟雾笼罩、消失不见了。 纳西尔丁见我整个人都没入了浓黑的烟雾,料定我已着了他的道儿,那招牌般的狂妄大笑又一次响了起来。 出人意料的却是雷伊城主,他急切又愤怒地大声喊叫,显得十分着急不满。我虽听不懂他说得什么,但通过他的语气和声调,也能猜出这场偷袭非但不是他所授意的,甚至还是违背他意愿的行为。 身在烟雾里,我仍能看清身后的菲尔七人,见兄弟们都未被箭矢波及,紧张的心情为之一松,却又很快感到了深深的惶恐和懊恼,之所以出现当下局面,皆因我太过自负,说了太多毫无意义的废话所致。 望着密密麻麻插满地的箭矢,我不免冒出一身冷汗,要不是仗着身手还算不错,此刻,我或许已经变成一具渐冷的尸体了,即使我能保全自己,可是,只要菲尔七人有任何一人受到伤害,我也会懊悔终生的。 这样的好运不可能永远伴我左右,我发誓,这次轻敌大意是我第一次麻痹疏忽,也将是最后一次,以后,永远也不会再出现这个问题了。 纳西尔丁对火箭偷袭抱有十足的信心,他竟淡定地站在原地,等待欣赏阴谋得逞的景象,可当烟雾渐渐散去,他却没能看到所期盼的场景,反而看到我完好无缺地走出了烟雾。 纳西尔丁的脸色变得异常煞白,只因,他非常了解火箭的威力,没有人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且站在火箭正前方被突然袭击,还能活下来,一股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并飞快地蒙上了他的脸。 我已痛定思痛、并暗下决心,所以我一言不发,挥出‘破虏’刀,猛冲向依然呆立在原地的纳西尔丁。 纳西尔丁被‘破虏’闪动的刀光晃了眼睛,真不愧是雷伊城最负盛名的卫兵队长,即便在惊恐慌乱中,仍然能够准确而迅速地握住腰间刀柄,堪堪拔出弯刀,格挡住了我这劈头的一刀。 我们不再有任何言语的交流,只存着杀死对方的决心和意志,我将‘破虏’挥舞成刀林,刀刀直奔纳西尔丁的要害,纳西尔丁亦不甘示弱,频频招架、伺机反攻。 由于之前与波斯卫兵的对战以及被戏弄的愤怒、对复仇的渴望,还有应对突然的火箭偷袭,我的气力已有所衰减,所以,我必须速战速决了,因而,我不遗余力地发起主动进攻。 我本以为这狂风骤雨般地攻击,肯定很快就能使纳西尔丁无法招架而束手待毙,然而,纳西尔丁却又出乎了我的意料,不仅成功挡住了我的所有攻势,还能瞅准机会攻击我的空当。 纳西尔丁一面与我游斗,一面偷偷打量周围的情景,颇有见机就逃走的意思。我自不会给他逃走的机会了,为此,我再次加大气力不断攻击,使他无暇他顾。 时间慢慢流逝,我发觉自己的气力越来越弱、招式已不再那么犀利,就在这时,纳西尔丁突然一改唯唯诺诺、躲躲闪闪的姿态,大力挥舞着手中弯刀,反客为主向我杀来。 原来,这个老谋深算的阴险家伙竟是故意作出逃跑的样子,为得就是诱我拼尽全力、消磨我的锐气,而我则心甘情愿地踩入了他的陷阱。 纳西尔丁费尽心机营造的大好机会终于出现了,他得理不饶人,完全放弃了防守,毫不犹豫地展开反击,此消彼长之下,纳西尔丁的攻势越来越凌厉,我却越来越疲软。 以纳西尔丁现在表现出来的战斗力,足以说明他是一个十分强劲的对手,而他却一直示敌以弱,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交出自己的底牌。 值此危急时刻,我却变得异常冷静了,我回忆着刚才对战的整个过程,对纳西尔丁的阴谋已十分明晰。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被纳西尔丁牵着鼻子走了。 纳西尔丁先是怂恿波斯卫兵与我们搏斗,当发觉无法对付我们的阵法之后,立即想到利用我要亲手复仇的迫切心态,故意引诱我与他‘一对一’决斗,以此解除鲁杰和杜库雷这对无法抵挡组合的威胁,然后,他悄悄命令卫兵抬出屋子里的火箭,当我与他正面对阵时,再突然点燃火箭,以期将我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一个因愤怒而心浮气躁的对手比冷静沉着的敌人要好对付得多,因此,我怀疑自己被火箭暗算后的愤怒心情,也在纳西尔丁的计算当中,真是步步为营、老奸巨猾啊!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泛起阵阵后怕,纳西尔丁是一个让人不知不觉就会产生恐惧的可怕敌人,这种可怕的感觉不是他那令人生畏的刀法和强横的武技造成的,而是他那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深沉心计使然。 第56章 大仇得报 我只是一转念的走神,就被纳西尔丁再一次抓住了机会。 只见纳西尔丁手中弯刀化作灵蛇四处游走、飘忽不定,或斜削手腕、四肢,或勾刺面部、双眼,每每看似不经意的一招,总会有更加凶险的后招等着我,真是刀刀诡异、招招凶险啊! 堪堪避开袭胸而来的劈砍,弯刀刀尖却已诡异地滑向了我的喉咙。 我依靠本能的反应,好不容易才躲开这招令人感到十分别扭的招式,圆月般的弯刀又划向了我腰间,我只能手忙脚乱、左支右拙,一时间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纳西尔丁的弯刀突然冲我后背诡异袭来,当我猛然察觉悄然临身的威胁时已退无可退。 纳西尔丁信心十足,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邪恶笑容,仿佛我已是他家菜板上的鲜鱼或羔羊,而我怎可能如此窝囊的死在仇人之手? 我之所以表现得应付不来,皆因我还无法随心所欲调动体内的气息,所以,纳西尔丁对我的算计,也正中我下怀,我充分利用了与他缠斗的档口,不断调动气息,就在危急临体的急迫一刻,气息总算响应了我。 猛然间,气息如突然打开的水龙头蓬勃激荡开来,眨眼间游走全身,接着,我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得迟缓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在以一种异常缓慢的方式运动,这种感觉极其诡异、也十分神奇。 我凝视着纳西尔丁嘴角那缕得意的笑容,甚至在他牙齿间发现了一条肉丝,接着,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快要触到我后背的弯刀刀尖,还及时拉了一下衣摆,成功保住了这身黑色罩衣,然后,我不慌不忙地举起手中‘破虏’刀,停在纳西尔丁挥刀的手腕旁,就这样,纳西尔丁将自己的手腕送到了停住不动的‘破虏’刀刃上。 说时迟那时快,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 纳西尔丁对这十拿九稳的一刀十分有信心,当他那持刀的手和弯刀一起掉落在地上的时候,他仍以为已将我砍杀当场,还在那儿沾沾自喜呢!可很快,他就因剧痛回过神来。 望着自己那只光秃秃的手臂,纳西尔丁双眼圆瞪、嘴巴大张,如同白日撞鬼了一般。 没有废话,也没有犹豫,纳西尔丁连回过神的机会都没有,‘破虏’已如闪电般一闪而入,在他后背上破开了一个深深的口子,那创口和他砍在科西嘉叔叔后背上的伤口完全一致,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复仇方式,而今,我终于如愿了。 纳西尔丁双手拼命向后摆,试图堵住后背的伤口却未能如愿,鲜血越流越多,他慢慢地跪坐在了地上。 我对自己造成的结果心知肚明,即使神仙也救不了他。 纳西尔丁并没有承受科西嘉叔叔那般长久的痛苦,很快就停止了呼吸,这是我给予他唯一的‘仁慈’。 与纳西尔丁的对决,对我触动很大。 纳西尔丁的武技虽然十分强横,但他最强大的依仗却并非武技,而是那无孔不入的算计,其心计之可怕,直到很久以后仍然令我感到毛骨悚然。 这场对决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纷扰不断的人世间,我必须彻底丢弃自傲自大的毛病,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持绝对地警惕,只有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方能生存自身,才能护庇亲人、兄弟。 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就要时时刻刻像一个无胆鼠辈般窝窝囊囊地活着,我只是提醒自己,每当遇事时必须认真对待,保持专注谨慎、沉着冷静的心态,做好搏兔如搏虎的准备,才是护身保命的万全之策。 与纳西尔丁的对决是我一生中最凶险的时刻,它让我获益良多,而最让我感到开心的是我发觉对气息的运用又上了一个台阶、并产生了质的改变。 从此以后,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气息了,虽然气息并非万能之物,但有它的帮助,我就拥有了遍闯天下而无虞的信心。 我和纳西尔丁的正式决斗,结束得实在太快了,雷伊城主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胜负已经分了出来。 而我们今天的杀戮早已把这位养尊处优的年轻城主吓破了胆,即便他的手下仍多于我们,却已完全兴不起哪怕一丝反抗的意志。 失去一切依仗的雷伊城主好似一下子没了主心骨,满脸惊恐地紧盯着我手中的‘破虏’刀,仿佛那就是死神的镰刀,黑白无常的拘魂锁链,是会收割他生命、拘走他灵魂之物。 雷伊城主双眼不离‘破虏’刀,先是如梦呓般嘟囔了几句,接着冲我连声叫喊起来,那个翻译虽唯唯诺诺亦如丧家之犬、全没了气焰,却依然尽职尽责地为他翻译着:“城主大人问您是不是蒙古人?大家是自己人啊!城主大人还说攻击您是纳西尔丁的主意,绝非城主大人所授意。城主大人在发现纳西尔丁想要使用火箭偷袭您时,还曾试图阻止却没来得及,请您一定要相信城主大人,城主大人对您没有任何敌意。” 在纳西尔丁使用火箭偷袭我时,我确实听到了雷伊城主那声焦急而愤怒的大喊,其情发自真心、绝非伪装,所以,我是相信雷伊城主对我没有恶意的,况且,我和兄弟们早已厌倦了杀戮,而今大仇得报,再继续杀戮已毫无意义。 我有些懒散地说道:“虽然,你们城主没有听从我的劝阻将纳西尔丁束手就缚交给我们,甚至还默许了卫兵对我们的攻击,可我已不想再杀人了,我会饶恕他,可我一直遵从‘言必行、行必果’的信条,所以,我必须按照之前的承诺让他付出代价。 告诉你们城主,我命令他必须即刻离开雷伊城,永远也不要再回来,从现在起,雷伊城既没有城主,也没有卫兵,你问他可愿遵从?” 翻译和雷伊城主低语片刻,雷伊城主好似越听越高兴,甚至还有手舞足蹈的迹象,只见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满脸堆笑地向我深深鞠了一躬,非但看不出任何一丝不快,竟还透着感恩戴德的神情,令我很是诧异。 难道离开雷伊城再也不回来,竟是雷伊城主最迫切的愿望?难道他是被束缚在这里的? 这些疑问是注定永远也没有答案的,只因我完全没那心情去询问雷伊城主的真实意愿,我只是耸了耸肩,与兄弟们转身走出了雷伊城主府邸大院。 当我们走出雷伊城主紧闭的府邸大门,放眼望去,府邸周围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之人,看到我们八个人一个不少、完好无缺地走出来时,人群顿时爆出震天的惊呼和蜂鸣般的议论。 我们没有理睬这些好奇的人,径直跨上马儿、调转马头,迅疾驶离了雷伊城。 多年以后有传言说,自雷伊城主离开之后,雷伊城因无人看管,很快就被无良商人、流氓和流浪汉洗劫一空,不知是哪一伙人竟在城中燃起了大火,雷伊城最后有价值的东西也被那场大火烧了个精光,至此,雷伊城继蒙古人入侵后又一次遭到严重地破坏。 再后来,雷伊城渐渐就无人居住、驻足了,慢慢地沦落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废墟鬼蜮。 而这些都不是我所关心的东西,现在,我满心里只剩下对故乡、对亲人的思念,急切地想要马上回返故乡,去寻找我的父母、我的兄长、我的爷爷,还有我的发小伙伴。 第57章 再遇喀什 两个月后,我再次看到了那曾经给我留下无数美好回忆的地方,它就是被雪山环抱于怀、美得不可方物的喀什城。 不知豪迈爽朗的阿迪力大叔是不是依然如分别时那般康健?不知那位总给人一种精明圆滑感觉、但本性却同样豪爽无比的阿合奇大叔的生意是否兴隆依旧?不知与我们一同经历过魔鬼城之夜的斯拉木大叔的断臂恢复得怎样了,有没有落下病根?还有那位高高大大、神神秘秘的向导陈法松是否仍与阿迪力大叔、阿合奇大叔合作无间? 甚至连那个流着大鼻涕的黄毛丫头都让我心生怀念了,我早已不介意她的冷嘲热讽,毕竟,那肥美多汁的甜瓜实在美味嘛! 想到他们以及与他们一起经历过的或惊险、或美好的时光,尤其想到父亲和科西嘉叔叔依然陪伴在身旁的往日情景,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我的变化令菲尔七人倍感惊讶,因为,他们是在蜜雪儿逝去以后才成为我和父亲的仆役,相处多年,我几乎没有笑过,就更没有这种发自心底的愉快笑容了。 念及父亲和科西嘉叔叔重新勾起了我的哀伤,我用力甩了甩头,把刚刚升起来的哀伤全部甩出了脑海。 我记得父亲临终前的叮嘱,不要让痛苦回忆永伴身旁,若是无法遗忘,哪怕只是暂时的忘记,也要学着去忘记,活着,就要认真得活,就要活得认真。 我那满是阴云的心一下子空阔起来,就像那蔚蓝的天空、就像那起伏的山岭、更像那宽广的天地,我突然仰天一声长啸,啸音回荡在峡谷中,传得很远很久,我欲寄忧伤、抑郁于长啸一声,让它被带走、任它飘远。 菲尔七人被我突然的长啸吓了一跳,我却大笑着扬鞭策马,向着那盘踞在地平线上的喀什城狂奔而去。 菲尔七人为我高涨的情绪所感染,心情亦随之开朗、热烈起来,我身后顿时响起了密集而整齐的马蹄声,随后,我和兄弟们心有默契地开始了一场没有裁判的奔马比赛。 此时,蒙古人已完全占领华夏大地,从遥远的东方大陆一直到西方的地中海沿岸,一整块大陆几乎全成了蒙古人的牧场,完全找不到对手的蒙古人控制着东西商贸之路,赚着大把大把的财富,同时也使东西方的交流日渐兴盛。 喀什城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自古以来,一直都是东西方文化和商贸的交汇地,而今,在蒙古人的强横统治下,喀什变得愈加繁荣而昌盛。 入城的手续比起二十多年简单多了,守城的蒙古士兵只是象征性的收了一点儿入城费,便一脸微笑将我们放进了城,那热情好客的劲儿活像一个茶园酒楼的小伙计,让我这个见过蒙古骑兵凶残杀戮的人倍感惊异,十分不适。 我们改变了一直以来的装束,我也换下了那件永不离身的蒙头罩衣。 此刻,我们看起来就像是远道而来的小队商人,虽然,我们的马匹上只有远行用的行囊及防身武器,但在这个极度多元化、极度开放的城市里,却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我甚至怀疑即使不改变装束,我们亦不会受到刁难地顺利走过城门。 四年的血腥复仇,为我们在波斯世界赢得了‘死亡骑士’的阴森名号,在过往商人口口相传下,这个名号已经传遍了整个波斯以及阿拉伯世界,只是,见过那些杀戮场景的人毕竟是极少数,况且,我们从未远离过雷伊城至伊斯坦布尔的范围,所以,在这个远隔崇山峻岭的喀什城里并不会有人关注我们。 我寻着记忆中的影像,在密集的建筑群中东拐西转,过了没多久,一眼就看到了那座极其熟悉的建筑物,那里就是阿合奇大叔商队的驻地了。 想到在逃亡路上对我们不时伸出援手的几位长辈,以及在喀什那半个多月最美好的时光,我心中最柔弱的一块被轻轻触动,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不知不觉,泪花已在眼眶里荡漾开来。 我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迫不及待地往门楣上悬挂着‘萨迪克骡马行’六个大字的大院快步走去, 此时,骡马行的院子里正是一派忙碌景象,因为,有一群伙计正好历经跋涉回返而来,有久别重逢的喜悦问候,还有骡马或低声、或高亢地嘶叫,以及忙着卸货的繁闹声,一时间人来人往、声音鼎沸。 我环顾四周,不断印证着记忆里和现实中不同的景象,发现商队的大院被拓宽了整整一倍,建筑物也多了许多,很难想象,在这寸土寸金的喀什城中心,阿合奇大叔和阿迪力大叔是怎么做到的。 即便在如此乱哄哄的环境里,仍有一个人的声音显得那么出众、那么亲切,让我不由自主地露出开心的微笑。 我那可爱的阿迪力大叔依然满脸的大胡子,依然红光满面、健硕如昔,看到阿迪力大叔如此健康有活力,我打心底里感到万分地开心。 我仿佛突然回到了二十四年前,这些年来慢慢形成的坚固心锁瞬间消失,我难掩激动之情,不顾一切地排开来来往往的人群,往阿迪力大叔飞扑过去。 眼见就要一把将阿迪力大叔紧紧抱住了,我却被站在阿迪力大叔身旁的四名大汉团团围了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我正沉浸在过往美好回忆当中,如果不是因为我已经报仇雪恨而决意放弃杀戮,真不敢想象这突然出现的四个人将会激起我怎样的本能反应,又会导致怎样不可挽回的场面! 我努力压抑反抗的本能,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任由其中两个不知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的大汉抓住胳膊。 看到我的胳膊被人牢牢抓住,不知内情的斯科特顿时大惊失色,迅速抽出他那两把又细又长善于挑刺的‘破虏’刺刃,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其中一人的脖颈。 在被阿迪力大叔的侍卫抓住手臂的同时,我已预料到兄弟们的反应,在斯科特将要割开那人喉咙之前,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斯科特那不知吞噬了多少人命的刺刃,同时,向晚于斯科特发起进攻的其他兄弟,大喊道:“住手!都住手!” 与此同时,阿迪力大叔也喊道:“停手!” 阿迪力大叔先是瞅了瞅菲尔七人,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满是疑惑地问:“小伙子,你们是什么人?你看起来很眼熟,却又有些眼生。人啊,一老就容易忘事,很多事、很多人都记不太清楚了,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面?” 阿迪力大叔端详着菲尔七人,又道:“你这几个手下很不错,不但武技了得,而且忠心耿耿,我十分欣赏你们。大家都是五湖四海讨生活的人,谁还没个难处呢?若是你们遇到了困难,就当面直说,能帮上的,我一定帮忙!” 就在阿迪力大叔说话间,骡马行的伙计们已全部停下了手中的活,向我们悄悄围拢过来,阿迪力大叔虽仍极力缓和着气氛,但他的伙计们却已认定我们就是来惹麻烦的,对我们露出浓浓的敌意,颇有剑拔弩张的紧张态势。 我本想跟阿迪力大叔开一个小小的玩笑,因为,他以前最喜欢与我这样闹玩儿了,但看当前这个架势,继续沉默下去,要不了多久,这里就将变成战场,我可不敢再胡闹了。 我轻轻一抖手,弹开了抓住我手臂的两个人,却没想到,我这小小的动作竟引得骡马行伙计们的震天惊呼,我却无暇顾及这些惊呼因何而起,先是认真整理了一下衣装,然后向着阿迪力大叔一躬到地,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挂满了泪水。 我的情绪难以自制,用虽曾与海德汉练习过、却依然不很流利的维语颤抖地说道:“我是小石头啊!阿迪力大叔,我是小石头,你不记得我了吗?” 话音未落,我已被阿迪力大叔紧紧拥进怀里,大叔的眼泪流成了两行:“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我还以为又认错了人,我的小石头,你可算回来看我们了,再不回来,你的阿迪力大叔就要望穿秋水了!” 从阿迪力大叔的呜咽声中,从阿迪力大叔不受克制的泪流中,我感受到了无比的珍惜之情,那是我们彼此珍惜、彼此牵挂的真情实感,那种真情如骄阳般炙热,亦如流水般滋润,使我渐枯的心田得以照耀和浇灌。 第58章 久别重逢 我又住进了阿迪力大叔家,并且,还在阿迪力大叔家中见到了一个最出乎意料的人,那就是我们的向导陈法松大叔。 虽然时隔二十四年,陈法松大叔却一点儿也没变,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而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陈法松大叔对阿迪力大叔的称呼—岳父!陈法松大叔竟然成了阿迪力大叔的三女媳,也就是那个一脸瞧不起我的黄毛丫头的丈夫。 正想着黄毛丫头时,那个黄毛丫头竟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晰,黄毛丫头,噢,不!陈法松大叔的妻子、阿迪力大叔的三女儿古丽娜尔刚巧自屋内缓步走出来,她身着特色的民族服装,戴着一个浅色花头巾,只露着一张干净红润的脸庞,举止得体稳重,一副温淑贤惠的模样,完全不见了当初惹人生厌的样子。 看到妻子走出屋来,陈法松大叔急忙小跑着迎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来,这时,我才注意到黄毛丫头竟已有孕在身,即将为人母了。 古丽娜尔略显羞涩地看了一眼陈法松大叔,陈法松大叔则报以温柔浅笑,单单这一系列小动作和无声地交流,就足以看出他们间的浓厚感情,他们的生活想必十分美满幸福了。 自与我相见之后,阿迪力大叔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法松,你跟小石头讲讲,这些年来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故事吧!看他那满脸好奇的样子,再不告诉他,可就要憋出毛病了。” 古丽娜尔因外人太多,虽惊讶于我的突然出现,却只是淡然地与我打过招呼之后,便被陈法松大叔小心地送回房间去了。 这时,陈法松大叔才算安坐下来,他先喝了一口水,然后无比兴奋地说道:“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转眼二十四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弱不禁风的小不点儿不仅已经长大成人,而且还练就了一身了不起的功夫,我听闻布尔斯兰和布拉提一起抓着你的胳膊,依然被你挣脱了。 你可知道在喀什城,布尔斯兰和布拉提兄弟四人的威名简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的擒拿术更是无人可破、享誉已久,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帮助,骡马行才少了许多麻烦,可是,他们却败在了你手中,你可真是了不起啊!” 我不愿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毕竟,我们的名声只会给故友带来不好的事情,若是骡马行、甚至阿迪力大叔一家因我而遭受无妄之灾,我可就罪孽深重了,亦会懊悔终生的。 故而,我隐瞒了复仇过程,只专注于讲解武技:“两位大叔如果还记得的话,应该知道我一直在习练家传武技,这二十多年来,我从未间断习练,才有了尚属不错地表现。布尔斯兰和布拉提二人其实非常厉害,手上力量十足,我之所以能从他们的掌控中挣脱出来,皆因我对阿迪力大叔毫无敌意使他们放松了警惕,在猝不及防之下才猛地用力挣脱出来,并不算太大的本事。陈大叔别只顾着问我,也说说你们的事情啊!我实在好奇,你是怎么成得阿迪力大叔的女婿?我现在到底是该继续叫你‘大叔’呢?还是改口称你为‘大哥’?”岔开话题,一向不算太难的事情。 陈法松大叔在我头上轻拍一下,笑骂一声:“可恶的小鬼,你是故意找我难堪吧?当然叫大哥了,我有那么老吗?” 接着,陈法松大哥又道:“蒙古人灭亡大宋之后,将我们汉人分为‘北人’和‘南人’,在蒙古人渡江之前,抵抗过蒙古人的大宋国民皆为南人,其他汉人即为北人。南人的处境简直苦不堪言,一条人命甚至还不如一头牲口值钱,处境要多凄惨就有多凄惨,北人虽比南人的处境要好一些,却一样受尽了欺凌压迫。 当初,若不是蒙古骑兵在后面穷追不舍,我会像往常一样在沙围子那儿与你们告别,然后等候东去的商队一同回返成都府,继续以前一成不变的生活。或许有一天,我会倒在商道不知哪个角落里,化作一堆森森白骨;也或许不小心得罪了蒙古人权贵而丧命;还有可能一直忙忙碌碌地东奔西走,直到走不动路了,依靠在村头大树下,看夕阳西落,望行人晚归。 说起来,得亏蒙古追兵的威胁才让我有幸来到喀什,在这里,我见到了真正的人间乐土,我喜欢喀什的人来人往,亦喜欢这里的喧嚣热闹。与你们一起在喀什的那段日子里,我就已打定了留在喀什的注意,因而,当阿合奇大叔和岳父同意收留我之后,我便即刻回返泸州老家,将双亲接来了喀什。 我的决定十分及时,当我好不容易劝动父母,一家人才刚走出成都府不过一天的路程,就听闻折返的商人带来消息说,成都府已被蒙古人设为军镇,任何人皆准入不准出,很多商人被迫折返、或改道。 在喀什则完全不同,喀什城虽名义上被蒙古人统治着,管理权却仍在维族长老手中,只要进出城的货物交够了货税,蒙古人就绝不会无故找事,相比故乡同胞的悲惨处境,喀什城岂不就是我们汉人的天堂吗? 来到喀什以后,我们一家得到了商队全体同仁的热情欢迎,岳父和阿合奇大叔亦十分信任我,还把副领队之职交给我,就这样,我们一家在喀什安顿了下来。我和岳父合作得非常愉快,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与古丽娜尔也就慢慢走到了一起。 由此,举家迁来喀什,不仅使我的双亲得以安定的生活,更让我寻得了一生挚爱,这是我这一辈子做过的最正确决定,亦是最幸福的决定了。” 阿迪力大叔磕了磕手中烟袋,笑呵呵地说:“对嘛!小石头回来一趟不容易,正是最高兴、最开心的时刻,就应该聊这些高兴、开心的事情,可不要再提那些扫兴、闹心的事儿了。” 我却忙摆手:“不要!我要听陈大哥多讲一讲有关家乡的事情,这有利于我回去寻找父母和亲人们。陈大哥,你快说,说得越多越好,你说得越详细,对我的帮助就越大。” 听我这样说,阿迪力大叔的神情有些凝重,却很快又露出了微笑:“你有寻找父母的孝心,这很好,说明你是一个孝顺、善良的好孩子。法松,你就跟小石头仔细讲讲你们家乡的事情吧!” 谁料陈法松大哥却一脸严肃地问:“你真准备现在就回返家乡?” 我十分肯定地点点头:“我之所以回到喀什,就是准备回返故乡,打此经过就顺路来拜访阿迪力大叔,竟没想到还遇到了你,实在是出乎意料地开心呢!” 陈法松大哥却显得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只见他皱着眉头寻思了一会儿,随后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坚决反对你现在就回返故乡!你无需征求岳父的意见,我相信岳父的态度肯定亦是如此,我们绝不会放你离开的。你先别着急,且听我说,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最有发言权。” 正如陈法松大哥所说,阿迪力大叔也不再依从我了,只见他把烟袋往桌上一放,身子微微前倾:“只有身在喀什的人才对蒙古人的强大最有感触,同时也对大宋倍感钦佩,因为,蒙古人远征极西之地、南抑酷热南国、北伐极寒之域,却唯独将最丰饶、最肥美、近在咫尺的大宋国土留到了最后,皆因在蒙古人心里,大宋才是他们最忌惮的国度啊! 为了征服大宋,蒙古人牺牲良多,蒙哥大汗为之而亡,部族差点四分五裂,正因如此,大宋亡国以后,蒙古人出于怀恨和忌惮之心,才将天下之人分为了四等,大宋国民就是那最低等的‘南人’。‘南人’处于社会最底层,承受着无尽地压迫,处处被打压、事事被限制。 往事不堪回首,亡国之人不如丧家之犬,曾经让蒙古人深深忌惮的大宋国民沦为‘南人’之后,也就成了最被压迫之人,有点儿手艺的人还好一些,如果连一点儿手艺都没有,就只能沦为没有任何自由的农奴,为蒙古农奴主无休止地干活,直到活活累杀。 相信我,就算回到故乡,你也找不到父母、亲人,反而会赔上自己和朋友的性命,所以,我绝不允许你回去自投罗网。留在喀什,别走了!” 陈法松大哥重重一点头:“大宋抵抗蒙古太久了,做出的牺牲太惨烈了,蒙古人对大宋亦是既怕又怒,为了管控大宋国民,蒙古人施行极严格的人口管制政策,没有合法合理的身份作掩护,即使你能顺利潜回故乡也寸步难行,更不用说寻找父母、亲人了。留下吧!留下与我们一起开心快乐的生活吧!实在无聊了,你还可以与我们一起走南闯北,岂不是快事一件?” 恰恰相反,听完阿迪力大叔和陈法松大哥的讲述,我想要回返故乡的念头就更加急迫了,我面露戚容,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怎忍心任由父母、亲人在那人间地狱里吃苦受累?我怎能恍若无事地置身事外,只求独善其身?不能再耽搁了,我必须即刻回返家乡,尽一切努力寻找父母、亲人,然后将他们带来喀什,一起享受这美好的人间天堂。” 阿迪力大叔没想到苦心劝解竟适得其反,却也明了不可能即刻改变我的执念,只得改变初衷:“要不,这样吧!你先在大叔这里住下,一个月后,你阿合奇大叔就会回来,换我和你陈大哥带队送货去瓜州,届时,你就随我们一起走,如若有机会让你回返故乡、寻找亲人,大叔绝不拦你,如何?好了,就这样说定了,你要是敢偷偷溜掉,休怪大叔再不认你了。” 阿迪力大叔连声‘威胁’,生怕我不辞而别,我也明白独自离去即使能够顺利返回故乡,也只能像无头苍蝇般乱找一通,后果极可能如阿迪拉大叔所说那样投入蒙古人的罗网,搭上自己和菲尔七人的性命,况且,我亦不能辜负阿迪力大叔的深情厚谊和陈法松大哥的良苦用心,因而,我十分爽快地接受了阿迪力大叔‘先留在喀什城’的提议。 接下来,我把二十四年前离开喀什城之后,发生在我、父亲和科西嘉叔叔身上的所有事情,都讲于了阿迪力大叔和陈法松大哥,随着我的讲述,阿迪力大叔和陈大哥不断欷歔感叹。 当年,他们就已从父亲交给威尼斯商人转交的信中,得知了科西嘉叔叔遇害的消息,而今,更听闻父亲已经离世的消息,二人自不免伤心、悲怆一番了。 我没有详细讲述为科西嘉叔叔复仇的过程,只因我不想给他们留下嗜杀成性的印象,我只是告诉他们,经过数年的苦寻,我找到了仇人,然后为科西嘉叔叔复了仇。 阿迪力大叔和陈法松大哥都是饱经沧桑之人,自然懂得这个过程的艰辛与不易以及血腥与残暴,并没有详细打听事情经过,我们将此事心照不宣地一带而过了。 听完我的讲述,阿迪力大叔用力地拍着我的胳膊,连声夸奖我知恩图报、有仇必报,是个男人。 却不知为何,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对被我们枉杀的劫匪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愧疚,这愧疚以前也曾出现过,但没有此刻这般强烈,甚至深深影响了我此后的整个人生。 陈法松大哥为我介绍了商队成员的近况,自从一同经历过‘魔鬼城’九死一生的逃亡以后,商队成员间的感情倍加密切、团结,阿合奇大叔和阿迪力大叔商量之后决定共同创建‘萨迪克骡马行’,由阿合奇大叔和阿迪力大叔一同执掌,商队成员全部收纳其中,每个人都占有股份。 自从成立‘萨迪克骡马行’,商队成员全把骡马行当成了自己的家,所有人都尽心尽力地维护着骡马行,事业越做越大、蒸蒸日上。 阿合奇大叔和阿迪力大叔既是商队领队,又是骡马行的负责人,需要负责的事情既多又杂,因而不能同时离开骡马行,二人便采用轮班带领方式,一人出行,另外一人就留守,此刻,阿合奇大叔正行走在回返喀什城的商路上。 五年前,斯拉木大叔退休了。他在喀什城近郊买了一大片果园,准备在那里享受生活、颐养天年。三年前,喀什郊外突然有热病传播,得病之人往往数日即亡,死后肤色变得灰黑可怖。 当时,阿迪力大叔正驻守在家,得知此事,阿迪力大叔十分果断地关闭了骡马行,并严令所有伙计及家人不得踏出家门半步,整个商队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而斯拉木大叔却未能渡过那个难关,染疾而亡。 阿迪力大叔的当机力断保全了商队,也使他赢得了商队成员的衷心佩服和热情拥护。自此,阿迪力大叔的英明果断、勇于担当之盛名传遍了喀什城的大街小巷,几乎尽人皆知,这间接推动了骡马行的发展。现在,‘萨迪克骡马行’已发展成喀什城数一数二的大型商队,局面一片大好。 我知道斯拉木大叔因何病而死,正是那个‘恶魔’夺走了我的天使! 我的蜜雪儿,你在天堂还好吗?我好想你啊!我好怕因为自己对上帝不能自制地质疑而无法与你团聚,请你一定保佑我,让我可以找到你。 第59章 提问时间 马丁陷入了回忆、有些沉默,安妮先是轻轻摇手制止了卡洛琳将要说出口的问题,然后满怀关切地望着马丁,直到马丁抬起头,她才以不自觉的温柔语气说道:“您的一生实在颇多波折坎坷,所经历的悲痛和哀伤实在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而您却坚强地承受住了。 我相信使您有勇气面对残酷人生的,正是您为‘科西嘉叔叔’复仇的执念和蜜雪儿小姐希望您勇敢活下来的祈愿、以及您父亲临终前的苦心劝解,您没有辜负他们。 无论您的故事是真、还是假,我都希望‘我的先祖’、您的亲人和朋友皆能永生于无忧无虑的天堂,再也不受这人世间疾苦的困扰,并向他们献上最真挚的祝福,而我最想表达的却是对您难以抑制的钦佩之情,因为,我已将故事中的‘您’当成了学习和向往的目标,并时时激励自己,勇敢向前,不负此生。” 安妮虽打着向‘我的先祖’献上祝福的旗号,实则却是想要抚慰马丁那颗受伤心灵的心意,又怎能瞒得过马丁?马丁十分感动,只因,在他漫长的一生中除了七百年前亲人、朋友的痛爱和关心,他几乎再未受到过如此贴心地安慰了,被温暖以待使他十分舒心,甚至对安妮生出相见恨晚之感,颇有引为知己的冲动。 马丁向安妮表达了真诚地感谢:“每每念及亲人和朋友,尤其蜜雪儿,我就会有些消沉,却已无大碍了,因为,那毕竟已是久远过去的事情,已不会再令我生出悲痛欲绝的感受,但我仍然十分感谢你的关怀和安慰。” 安妮的脸颊微微发红,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如果不是您告诉我,我肯定不会知道我们家族曾是法兰西的贵族,还曾拥有城堡和领地,就更不会因祖先曾经拥有的荣耀和光辉而感到骄傲了,说到感谢,应该是我感谢您才对。” 安妮与马丁颇似知己的相处,令卡洛琳十分郁闷,她不开心地扯了扯安妮的手臂,气鼓鼓地瞪着马丁:“虽然你没敢直说自己就是安妮的直系祖先,但你以肖恩先生的教子、义子自居,就是在占安妮的便宜,占安妮的便宜就是占我的便宜。按照约定,我现在不会惩罚你,但这笔账我记下,等你把故事讲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马丁好似仍沉浸在思绪中,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显然没把卡洛琳的威胁当回事儿,这可把卡洛琳气坏了,腮帮子鼓得老高,仿佛随时都会爆炸的样子,可是,她却也被马丁的故事吸引了,为了可以继续听故事,只能努力压着火气。 卡洛琳满怀憧憬,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蜜雪儿小姐肯定非常美丽,要不然,怎能令一个活了七百多岁的老怪物念念不忘呢?七百年的深情,那是多么浪漫的事情啊?蜜雪儿小姐真的好幸福!” 卡洛琳显然对马丁和蜜雪儿的爱情故事更感兴趣一些,因此,即使被马丁无礼对待了,她依然愿意沿着马丁那看似不合理的故事,去畅想蜜雪儿的容貌和二人间的至深爱情,甚至不愿在此事上对马丁提出任何刁难的问题。 不知为何,安妮的眼神已不如刚进包厢时那般犀利了,每每看向马丁更难掩双眸中的温柔,她见马丁仍神游太虚而没有搭理卡洛琳,生怕这个易怒的小丫头再给马丁难堪,连忙替马丁解释道:“你还记得‘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典故吗?蜜雪儿小姐就是马丁先生眼里世所难见的‘西施’小姐,世间之女子即使再美丽、再漂亮,亦难及蜜雪儿小姐的一分一毫,因而,在当时的马丁先生心里只能容得下蜜雪儿小姐一人,蜜雪儿小姐当然就是最美丽的人儿了。 也正是因为马丁先生对蜜雪儿小姐爱得太深、爱得太浓,蜜雪儿小姐的突然离世才导致马丁先生的心灵深受创伤,这种创伤十分沉重、极难愈合,说起来,这份深情实在既浪漫又残忍呢!” 卡洛琳可不管‘残不残忍’,她只对‘深情’无限向往:“西施这种大美人的故事,我怎可能不记得?我还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呢!在相爱之人的眼里,只有自己的爱人才是最美丽的人、亦如传说中的西施大美人,我没说错吧?然而,就算蜜雪儿小姐不是‘西施’,就算蜜雪儿小姐并不美艳动人,那又怎样?蜜雪儿小姐可是一位被爱了整整七百多年的人啊! 安妮,你可曾想过拥有一份七百年真爱的爱情,那是怎样的感受吗?即使只是稍稍想一下,我的心就忍不住麻麻酥酥的,眼泪就有不受控制往外流的冲动,甚至还有一种即将窒息的感觉,我向上帝发誓,我真的、真的非常羡慕蜜雪儿小姐!” 安妮眼里同样闪动着晶晶神光,是啊,又有哪个女孩不向往真正的爱情?更何况还是长达七百年的真爱,就算安妮一向冷静沉稳,亦不免陷入对美好爱情的畅想了。 安妮却仍不忘调侃卡洛琳:“无论你想要什么,我相信史密斯都会竭尽所能为你实现的,你又何必像个小花痴似的憧憬马丁先生与蜜雪儿小姐的浪漫爱情?” “史密斯确实会为我做任何浪漫的事情,可是,史密斯永远也给我不了一个长达七个世纪的思念和牵挂的浪漫。唉,我情愿欺骗自己以相信这个喜欢骗人的家伙讲的故事都是真实的,那样,这个爱情故事就也是真实的了,可是,理智却又告诉我,这都是他编出来的,全都是假的。哼!你这个大骗子,你欺骗了我的感情,你知道吗?你必须对我负责!” 卡洛琳即如此,刚才还双眼冒着爱心,憧憬着爱情的浪漫,下一秒就会火冒三丈,并对马丁发出气势汹汹地大声谴责。 即使已经过去了七百多年,但只要提及蜜雪儿,马丁的思绪仍会不由自主地被带回到记忆的最深处,并沉浸在对蜜雪儿的思念中,因而,卡洛琳对‘他与蜜雪儿长达七个多世纪的爱恋’的向往,以及因极度向往而对‘编故事’的马丁生出‘深深怨念’的变化,马丁虽皆听入耳、却未进入心,自然也就没有任何反应了。 马丁又一次无视了卡洛琳,而顺着与安妮交谈的话题,继续道:“曾经,我也试着说服自己,要相信所有逝去的亲人和朋友都会在一个‘美好的地方’永远快乐的生活,并安心等待着我的团聚,可是,我却知道从来就没有那么一个‘美好的地方’,因为,无论天堂,还是地狱都不过是宗教用来骗取更多信徒的手段和工具罢了,说实话,我真的很怕此后再也见不到亲人和朋友,更怕见不到我的蜜雪儿!” ‘天堂’那个地方,马丁曾经触及过,当然,那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个天堂 ,亦不是宗教形容的那个天堂,却是马丁唯一认定的‘天堂’。 在那个‘天堂’里,普通人的灵魂一般无法完整保留生前的全部情感和认知,只会以一种最纯粹的灵魂本源之力而存在。 马丁十分准确它的存在,也曾试图寻找到那个‘天堂’,更希望找到亲人和朋友的灵魂印记,却因一个突发事件而不得不终止计划。 马丁一直深深牵挂着亲人和朋友们,对那个‘天堂’既有期盼,又有些忐忑,但他始终坚信终有一天会寻找到所有亲人和朋友的灵魂印记,并与他们欢聚永远。 安妮被马丁没头没脑的话勾起了好奇心:“您虽是遵从肖恩男爵的意愿才加入的基督教,可在历经七百多年之后,难道您仍然怀疑上帝的存在吗?如果上帝不存在,那该怎么解释您的存在呢?也只有上帝才能创造如此之奇迹啊!可以这样说,您存在的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上帝的存在,由此,天堂必然也是存在的。” 接着,安妮看似是在表达对上帝的看法,实际上仍在委婉地抚慰马丁:“教会或会利用‘上帝’之名以及天堂的美好诱骗更多信徒,但我仍然深信上帝是真实存在的,天堂正是所有信奉上帝之人的美好归宿。也请您相信,您逝去的所有亲人和朋友肯定都在天堂注视着您、保佑着您,并希望您永远快乐平静,更请您不要怀疑上帝,因为,只有拥有信仰,人生才不会只剩痛苦!” 马丁实在很享受安妮的关心,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浅浅的微笑:“是啊!如果圣经所描绘的天堂真实存在,我所逝去的亲人和朋友都在那里,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谢谢你,由衷地感谢你的宽慰。”安妮的脸更红了。 自从被马丁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对美好爱情的憧憬,卡洛琳的心情就一直很不爽,这会儿总算被她逮到‘报仇’的机会了,她冲马丁毫不客气地发起了质问:“作为一名基督教徒,你怎敢质疑天堂的存在?要知道,怀疑天堂的存在就是怀疑上帝的存在,怀疑上帝存在,就说明你的信仰极不虔诚,是伪信者,那是要下地狱的。” 马丁曾经揣测过世人对‘天堂’的认知,直到亲临其境后才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天堂如果不是人类因对死亡的恐惧而想象出来的美好愿望,那它的出现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身处那‘伟大存在’之内的某位‘神灵’,在机缘巧合下往某个人、或某些人心灵投下的暗示。 直到此刻,马丁总算听到了卡洛琳的话,虽然,她的语气不善、表情气恼不忿,马丁却毫不介意,心情反而开朗了许多,已不再如刚才那般消沉。 是啊,马丁怎可能不喜欢这个刁钻蛮横的小丫头呢?每每看到她那张气嘟嘟的小脸,就会令马丁联想到兰登和波林以及与他们有关的诸多开心往事,又怎能不令他感到开心呢? 为了继续欣赏卡洛琳无计可施时的气恼模样,马丁决定公布一个极具颠覆性的消息逗逗她,只见他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坏笑:“你错了!我非但不是‘伪信者’,我还可以十分明确地告诉二位,上帝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不仅上帝真实存在,安拉、盘古也同样真实存在,只不过,他们皆非以世人所信奉的‘圣人’模样而存在,而是以一种神奇的、难以描述的方式共存着。” 卡洛琳显然十分喜欢‘神秘、奇幻’一类的问题,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马丁吸引去了,也不再继续纠缠于‘七百年爱情’一事,接着,她容易发散思维的特点被激发了,顿时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卡洛琳有点儿迷惘,又好似不敢相信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为什么否定了圣经描述的天堂,却仍相信上帝的存在?安拉和盘古又是如何存在的?那个‘神奇的、难以描述的方式共存着’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你去过天堂?见过上帝? 我知道了,你肯定就是这个意思。我都不知该怎么评价你才好了,因为,如果说你是在说谎,这个谎言简直一目了然、明明白白,可你完全没必要撒这种一望而知的谎言啊!我委实有些想不通你了。” 第60章 她们 宗教最能触及人的心灵,一说到涉及宗教的话题,即使马丁也不得不认真起来了。 马丁没有直接回答卡洛琳的问题,反而先表明了立场:“说到世间的各种宗教以及宗教信仰,在理解上,我与二位的看法或许有所不同,我先说说我自己的理解吧! 首先,如果非要说是上帝创造了人类以及世间万物的话,我只能选择有所保留地认同,但非是否定上帝的存在。 我真正想要表达是人类以及地球所有生命并不仅仅是上帝创造的,严格说来安拉和盘古同样是这一切的创造者,因为,上帝、安拉和盘古其实是一体的,甚至存在于美洲大陆和非洲大陆上的原始巫教所信奉的创世神灵,其本质上也与上帝、安拉、盘古同属一体,只是同一个‘伟大存在’的不同描述罢了。 人类社会之所以出现不同、甚至相互仇视的信仰,只是因为不同族群的人分别生活于地球上的不同地域,从而诞生出了不同的种族和文化,而不同的种族和文化对世界的认知和理解又不尽相同,这就使得不同地域的人们对同一个‘伟大存在’以完全不同、甚至互有敌意的方式被描述出现,进而形成不同、甚至相互仇视的信仰,而这皆是因为人类认知的局限所致,却造就了人类历史上诸多的痛苦和仇恨,实在令我深感无奈和惋惜啊!” 安妮完全听呆了,已经失去了一贯的沉着冷静:“上帝、安拉和盘古就是您说的那位‘伟大存在’的不同表现吧?纵观历史,每一个宗教几乎都在强调自己所信仰神灵的唯一性,这样说来,这些宗教的认知和信仰也算是对的了? 如果您说的是真实的,那样,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几个世纪以来的对立和敌视,以及为争夺圣地而发动的代价惨重的‘十字军东征’,岂不是无比荒谬、愚蠢的行为?而当今世界仍然延续着宗教间的对立和隔阂,这样想来又是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情啊!” 马丁点点头:“你说得对、也不对。对的是各个宗教各自所信奉的神灵,的确都是同一个‘伟大存在’,都是相同的目标;不对的是,那位‘伟大存在’并非一个具体的个体,至少不是人们所理解的‘上帝’模样。 在我们这个宇宙当中,既存在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阳物质、阳能量,也存在我们看不见、摸不着的阴物质、阴能量,对于人类以及地球其他生命来说,阳物质和阳能量构成了我们的身体,而构成我们灵魂的却是我们并不了解的阴能量。 ‘她’就是我所说的‘伟大存在‘,更确切地说应该称为‘她们’,‘她们’是诞生于宇宙最初的强横生命,位于距离地球极遥远的宇宙深处一个阴物质星球之上。 她们与我们完全不同,她们是由纯粹阴能量构成的生命体。她们既拥有集体的意志,又具有各自独立的思维,有需要时,她们会合为一体、无分彼此,同心协力达成目标,如无必要,她们又能各自分开、无拘无束。 她们是得天独厚、令人羡慕的伟大存在,自诞生之日起,便已享有无限智慧和无尽记忆的能力,又经过无数岁月的思考和演化,她们拥有了无穷无尽的智慧和能力。 这时,她们已不满足于现状,进而寻找继续演化之路,而她们选择的演化之路就是向宇宙散布生命的种子,她们的行为使得我们宇宙诞生了许多形态、意识各异的生命体,而后,她们通过‘阅读’这些生命的灵魂以丰富自身的经验和历程,以期突破、得以演化。 灵魂是生命的主人,而构成灵魂的就是阴能量,因此,她们以向宇宙散布阴能量的方式播撒生命的种子。 我们地球很幸运,成功接收到了其中一股强大的阴能量,受其滋养,生命由此而诞生,又经过数十亿年的演化,地球诞生了行行色色的生命,拥有‘自我意识’、可以进行学习和思考的人类亦在其中。 可以说,如果没有她们散布阴能量的行为,地球将不会诞生生命,人类也就不可能出现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她们就是地球一切生命的创世之神。她们既是上帝、也是安拉、还是盘古以及所有创世神灵的本体。” 马丁几乎全盘否定了人类一直信奉的神以及有关于神所衍生出来的一切,在听闻他这些‘虚妄’言论之后,两位女士会有怎样的感触,甚至做出那些超乎寻常的反应呢?马丁亦不免有些期待了。 马丁的言论确如山洪海啸般猛烈冲击着安妮和卡洛琳的认知,过了良久,二人仍深陷思索而不能自拔,见安妮和卡洛琳一直不说话,马丁决定把有关‘道’的思考也一并说完。 “在很久之前,华夏先祖通过对世间万物长久地观察、探索、分析,再通过深入思考和切实理解,把握住了‘成仙’的关键,那就是阴能量,然后,道家思想由此而诞生。道家思想追求的是顺应自然、遵循自然,寻求在平衡中得以突破,因此,寻道之人不断寻求‘道’之根本,试图寻找到超越‘道’之本源,进而超越自我、得道成仙。 正如太极图所示,‘道’就是阴阳能量的相互制约、相互平衡。地球拥有无穷无尽的阳能量,求‘道’之人无需为阳能量的获取而劳心费神,由此,阴能量的价值和意义就尤为显着了。 若要问世上为何只有华夏之人才有求仙问道之说?我认为这是因为人类对自然的认知是循序渐进、持续不断的过程,华夏文化悠久流传,历经五千年而不绝,使得华夏先祖的思想和知识能够得以保全至今,从而才有了证道求仙之举吧?” 又过了许久,安妮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往马丁的眼神更加复杂了,既激动又有些局促:“自古以来,人类在各个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地域,不约而同地产生出对神灵的认知和描述,这诸多的巧合不能不使人对神灵的真实存在产生遐想和期待,因而,很多人对神灵的存在深信不疑,而您的表述更是直接证明了‘神’的存在。 ‘她们’虽非宗教所言称之‘上帝’,但她们确实是创造了我们的上帝,可是,您又说过‘她们’也在寻求突破、想要继续演化,也就是说她们也在追寻‘道’之真谛,那么,‘道’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卡洛琳宛如啄米小鸡般不住地点头,那意思是说她的问题与安妮完全一致。 马丁微笑道:“这么说吧,如果我们认定创造人类以及地球所有一切生命的存在就是上帝的话,她们就是‘上帝’,因为,确实是她们赋予了地球可以诞生生命的阴能量。 只是,她们虽是以纯粹阴能量构成的超级生命体,拥有无穷无尽的能力,但毕竟也只是诞生于我们这个宇宙中的生物之一,说到底,她们也是‘道’的产物,只因阴能量生命体得天独厚的优势,才使她们成了‘神’一般的存在罢了。 ‘道’是平衡、是制约。她们虽然成了‘神’,却也因以‘纯粹阴能量’构成的生命而限制了自身,使之无法摆脱诞生了她们的阴物质世界,这曾让她们颇为茫然,然而迷茫过后,她们找到了继续演化的道路、并一直在沿着这条道路走着。 人类只是她们抽奖式随机发放阴能量的受益者之一,她们虽然创造了我们,创造了地球一切生命,但其根本目的只是为了寻找自身演化的契机,而非特意地、有目的地创造了人类和地球上的万千生命。 ‘道’亦是规则、规律。它既是物质的体现,也是灵魂的赋予者,说到底,‘道’才是整个宇宙的创造者,也是一切生命的缔造者,所以,我认为‘道’才是圣经中那位‘全知全能的上帝’!” 安妮喃喃自语:“宇宙初创之生命,因为宇宙诞生而出现,直接获得了宇宙的生命本源之力,为继续演化而散布生命的契机,既难以置信却又符合逻辑,只是,您又怎样知道这一切的呢?” 卡洛琳脸上既有不相信马丁的疑虑,也有不确定的凝重,只能很是矛盾地悻悻说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一定会说通过对‘气息’的习练,他获得了所谓‘道’的认可,然后见到了‘她们’,从而了解了一切。呵呵,这都不用他编,我就能替他把故事编好。要不是深更半夜,我们已经没地方可去、也无事可做了,我才不会在这里继续让他骗呢!安妮,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啊!” 安妮并未受到卡洛琳的影响,只因她仍沉浸在马丁的讲述中,尤其,卡洛琳对马丁有可能获得‘道’的描述,更勾起了她无穷的好奇:“难道您真如卡洛琳所说已经成了‘神’?您是不是也能像‘她们’一样散布生命的契机呢?” 卡洛琳闻言大惊失色,她不敢置信地瞪着安妮:“安妮,你该不会真被这个大骗子洗脑了吧?你看他那样子哪点儿像神,倒很像是神经病。你可别再乱说话了,我都被你吓到了。” 马丁却仍在加码:“散布生命种子?谈何容易。‘她们’集聚全部力量也只能每隔数百、甚至上千年时光向宇宙散布一次生命的种子。我虽然已经‘得道’,但我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与她们相比更是米粒之光,想要做‘她们’所做的伟大事迹,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所以,我又怎敢妄称自己为‘神’?” 顿了顿,马丁又道:“‘散布生命种子’是她们的道,而我的‘道’则是守护地球、保护人类,而且,我还有责任、有义务让世人再次认识‘道’,重新认识精神修行可期之未来。如果能够让人类再次遵循自然规律,进行自身修行,进而寻求‘道’之真义,超越宇宙对生命的束缚,使每一个人都成为‘神灵’,人类的未来就将拥有无限的可能,那样,我的人生意义也就不亚于‘她们’了。” 随后,马丁不由得摇了摇头,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华夏道家先祖曾经这样做过,他们通过创立道家学说,宣扬‘道’之本义,进而吸引后来者追随他们的脚步不断前进,有些人侥幸成功而‘得道升天’,只是绝大多数人却以无果而终,最终只能望洋兴叹。 仙道难寻,实在有太多原因,就因为太难以追寻、也太过于渺茫,道家求仙之路最终还是沦落了,人类本来是有机会踏上一条有别于对物质无尽利用和无尽需求的演化道路的,却因日渐枯萎的‘阴能量’,使得这条道路悄然消失于莽莽时光当中,实在令人惋惜啊!” 安妮仿佛已完全相信了马丁的故事,她像是一只优雅的白天鹅高抬着头,脸上露着惊喜、惊讶、惊奇等神情组成的浅浅微笑,看向马丁的目光中带着一种灼人心海的炽热,那热烈无比的神采虽只是一闪而过,甚至连马丁都未曾察觉,却已彻彻底底地改变了她今晚来此的目的。 此刻,安妮好似卸下了全部心防,冲马丁嫣然一笑:“我暂时没有疑问了,请您继续讲述您的人生历程吧!我们会洗耳恭听的。”安妮的语气无比轻快,显露了她内心深处的雀跃与愉悦。 卡洛琳又被安妮说话的语气吓到了,她紧张兮兮地一把拉起了安妮的手:“你怎么对这个大骗子这么客气了?安妮,你不会真被他胡编的故事给忽悠住了吧?” 说完,卡洛琳仍觉得不够安心,紧盯着安妮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你好好想想,难道你没有发觉吗?他只会云里雾里地说一些譬如‘她们’、譬如阴能量生命体这类谁都无法证实的事情,却从不敢直面问题的关键,你问他能拿出无可争辩的证据来证明自己吗?他不敢的,也拿不出来,相信我,他就是个如假包换的大骗子。” 马丁的笑容更‘坏’了:“我本来打算在故事的结尾再揭晓所有谜底,而你若是坚持现在就要答案的话,我也不介意就此揭露谜底,不过,你要想清楚哦!谜底揭露可就再也没故事听喽!” 没等卡洛琳开口,安妮已连连摇头,同时轻按着卡洛琳的手,对她说道:“你肯定也不想半途而废、现在回家吧?而我更已被马丁先生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既然谜底终会揭晓,我们亦不愿虎头蛇尾,何不继续听故事呢?” 卡洛琳见安妮十分坚持,实在无计可施,只能狠狠地白了马丁一眼,鼻子一皱,还调皮地轻哼一声:“你这个‘神……经病’到底给安妮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一直帮你说话。算了,反正有我在,你的任何阴谋都绝不会得逞,我就依着安妮,请大骗子先生继续开始你的表演吧!“ 马丁轻轻放下酒杯,脸上已满是失落:“对父母、亲人的牵挂填满了我的心,我想要回返故乡的愿望无比迫切,可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回返故乡的打算在最后关头还是被耽误了,而且一耽搁就是整整三十年。” 第61章 信使埃尔维 在等待阿合奇大叔回返的日子里,在陈法松大哥的陪伴下,我重游了喀什城。 南到天山脚下,东到大漠边缘处处留下我们的脚印,当地的美食更让我们深深着迷,菲尔七人与我一样深深地爱上了喀什城以及这里的好朋友,这段美好、快乐的时光也是菲尔七人自追随我以来最轻松、最自在的时刻。 一个月后,阿合奇大叔带领的商队如期而归,马车上满载着货物,这又是一趟丰收之旅。 阿合奇大叔见到我自然又是一番道不尽的重逢惊喜,只是,骡马行实在太忙碌了,仿佛全世界都在等着他们运送货物。 三天后,阿迪力大叔和陈法松大哥就必须带另一队人马踏上新的征程,而那也是我离开喀什城、重新踏上归乡之路的日子,因而,我只能与阿合奇大叔短暂相聚三天,离别在即、离情戚戚。 阿迪力大叔将要率领的商队规模很大,总人数近一百五十人,为了保证行动的统一,按照以往的惯例,所有人必须提前一天汇聚在萨迪克骡马行里。 第二天,接近一百五十个操着各种口音、长得特征鲜明的商人一起挤进了骡马行大院,商人们显然早就适应了这种拥挤,非但不嫌其扰,反而把气氛搞得异常热烈,吃吃喝喝、吹拉弹唱,直到午夜方才平静下来。 第三天凌晨,我和菲尔七人早早起床洗漱,然后将各自行囊重新整理一遍,随后在骡马行的大食铺里用过了早餐。六时,所有人皆已汇聚在大院中央,嘻嘻哈哈、说说笑笑地等候着启程时刻。 谁料就在这时,负责商队协调以及警戒工作的陈法松大哥和四侍卫之一的买买提却押着一个中等身高,身材精壮,双眼炯炯有神的中年白人走了进来。 但见陈法松大哥冲我微微点头,我当即会意,与他一起走进屋内。 屋里只有阿迪力大叔和那天抓住我手臂的布尔斯兰和布拉提二人,我与布尔斯兰、布拉提四兄弟早已成了好友,见我和陈法松大哥、买买提一同走进来,他们向我微微颔首,随后肃起面容,双双站在阿迪力大叔身后。 陈法松大哥向阿迪力大叔汇报了情况:“两天前,这个据称来自法兰西的人在喀什城里四处打听消息,想要找到同样来自法兰西的八个人,我怕他有不轨之心便让买买提派人盯上了。今天,天还没亮,他就已经徘徊在骡马行围墙之外,向内探头探脑,甚至还试图翻越围墙进入骡马行,当他翻墙时,买买提当即将他擒了下来。我审问过他,可他却一直装聋作哑、摇头以对,无奈之下,只好把他带来听候您的发落了。” 说完,陈大哥又看了看我,我却摊了摊手表示并不认识此人。 阿迪力大叔显然也想到了我,轻瞄了我一眼,随后淡然问道:“你来找人是假,找事才是真的吧?今天,你若不说出要找的那来自法兰西的八个人的特征和缘由?我保证你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老实交代一切,说不定你还能活着离开,说吧!” 谁料此人竟似完全看不清形势,用那并不太流利的维语平静地回道:“你们都不是我要寻找的人,我对你们无话可讲。” 此人的言行皆十分怪异,即便被买买提牢牢抓住手臂,其左手依然紧缩在衣袖里,想必那衣袖里肯定藏着什么秘密,而他回答阿迪力大叔的语气和气度,更证明他是一个意志坚定、品行刚烈之士,大有把生死置之度外之意,因而,我怕他是荆轲、专诸之流,突然暴起伤及阿迪力大叔,便悄悄往阿迪力大叔身边靠近了一些。 只是,我确实也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带有敌意的举动,此人应该并非死士、刺客之辈,我虽小心却并不紧张。尤其,他说是来找人的,而且还找的是来自法兰西的‘八个人’,这与我们出现在喀什的时机太过巧合,万一他找的就是我们呢?念及于此,我肯定不能不闻不问了,只因,在故乡,我有父母亲人的牵挂,在法兰西,我同样有难以割舍的责任。 我决定直接了当一些,便用法语问道:“你要找的八个人当中是不是有一个个子很高的强壮大汉?并且,这八个人全都骑着黑马、身着黑衣?” 听闻此言,此人身体猛地一震,却仍努力地使神情尽量显得平淡,只是说话语气已然带上了难掩地激动:“是的,我要找的人是奈穆尔家族的马丁男爵及七名扈从,他们正是一身黑衣,骑着黑马的装束,其中,杜库雷武士十分强壮、身形高大,您认识他们吗?难道……,难道您就是马丁男爵?” 此人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为我们专程而来的,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这一路寻来,他对‘死亡骑士’的名号必已知悉,想必已将我们八人与‘死亡骑士’联系在了一起。 在复仇行动中,我们制造的杀债无数,我无法想象身份暴露以后将会给家族带去多少麻烦、甚至灾难,心里一急,我的神情立马变得严肃、冷峻起来:“你为什么知道我们的身份?” 虽是简短的一句话,我却已变相承认了‘死亡骑士’的身份,而话已明说,今日,他如果无法解释清楚寻找我们的真正原因、并彻底证实,他绝对活不到明天。 此人拥有丰富的阅历和经验,从我的神情中已看出我下定了决断之心,他若不能很好的回答我的质问,等待他的下场必然十分凄惨,可他却依然沉着如昔,语气也依旧平淡如常:“您的法兰西语说得十分流利、且极符合我要寻找之人的体征特点,我本应将来意即刻告知,可兹事体大,我必须绝对确准您的身份,才能回答您的问题。” 接着,他用诚恳而歉意的语气,却毫无转圜余地地说道:“十分抱歉,马丁男爵!虽然,我的认知使我有十足的信心可以确认您的身份,但我却必须遵循做事的原则,那就是在做任何决定之前绝对不能轻信不靠谱的自信,而必须以充分的证据,经过多番论证之后再下定论。现在,我需要您出示家族徽章以证明您的身份。” 什么人会傻到带着家族徽章去复仇,是怕不会被人发现真实身份吗?我摇头说道:“我没有随身携带家族徽章的习惯。” 此人显然也懂得这个道理,他这一问只是心存侥幸,希望问题能够简单地解决,却并没有随他之意:“我得到的命令是寻找八位来自法兰西的黑衣骑士,其中一人是东方人,你的身份已经符合,现在只需请来您的七名扈从,然后,我会向您询问一些私密之事以证实您的身份。因为,我被要求必须证实您的身份才能将使命全盘托出,否则,宁死亦不可说出!” 我已隐隐猜到此人受了谁的命令而来了,因而,我不仅没有为难他,还积极配合地招来了菲尔七人,当身高马大的杜库雷站到面前时,此人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接着,他又向我询问了奈穆尔家族成员的名字以及奈穆尔家族与教会的关系等等,总算确认了我的身份。 随后,他用法语低声而快速地说道:“佩雷斯主教大人让我将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您。信在这里,请马丁男爵阁下收下,也请马丁男爵原谅我的冒犯与无礼。” 说话间,他将那一直缩在衣袖的手探了出来,大拇指和食指间正捏着一封书信。我看到他捏信的食指上套着一个纸筒状的东西,等我接过信,他才把那个纸筒状的东西轻轻摘下来,又小心翼翼地揣回了衣衫。 第62章 佩雷斯主教的来信 我一面检查信件的蜡封,一面好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与佩雷斯主教大人是什么关系?” “我叫埃尔维·杜兰德,是佩雷斯主教大人的信使。” 我瞅了瞅埃尔维放着纸筒状物件的口袋:“你揣进怀里的那个纸筒应该是一件极易引火的工具吧?这封信的表面有浸过油的痕迹,我想,如果出现你无法控制的情况,这封信想必会在顷刻间化为灰烬吧?” 埃尔维点头一笑:“男爵阁下非常细心,这个引火筒正是为保护绝密信件的绝对安全而设计出来,它的功能也正如您所说,只要稍稍用力一搓就会瞬间燃起火焰,将信件烧成灰烬。您别看这个东西不大,却是请了十分有名的机关大师设计出来的,只有最重要的、绝对不能被泄露秘密的信件才会用到它,其本身亦是十分贵重之物。” 话说到这儿,一切皆已摆在了明处,埃尔维能够准确无误地找到我们,并且还带来了佩雷斯主教的密信,足以说明佩雷斯主教早已知晓我们‘死亡骑士’的身份,可是,我从未将我们的底细告知佩雷斯主教啊?主教大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我为科西嘉叔叔复仇一事对佩雷斯主教来说并非什么秘密,因为,父亲和大伯待佩雷斯主教为父,父亲病体重浊、不堪多行,大伯却时常去探望主教大人,话里行间极可能提及我要为科西嘉叔叔复仇一事,以佩雷斯主教的睿智和阅历,猜到我们的身份自非难事。 想再多,也不如看个明白,我向阿迪力大叔、陈法松大哥以及菲尔七人扬了扬手中的书信:“长辈有事差遣,不能等闲视之,我先去看信了。菲尔,埃尔维先生一路奔波肯定已十分疲惫,你先带他到屋里暂歇一会儿吧!危险已经解除,阿迪力大叔也不必紧张了。” 阿迪力大叔对待我就像对自己的孩子,大声笑骂道:“紧张?什么紧张?你这个小鬼头净瞎说话,我哪有你说得这般不堪?你大叔可是爬过死人堆的。法松,别怠慢了朋友,派人给这位埃尔维先生送些饭菜去。” 父亲曾经教过我许多知识,其中就有纹章学,纹章学是辨识贵族和宗教领袖的特殊纹章的一种知识,但它一直都不太受我的重视,因此,我能认出的纹章屈指可数。 好在识别与奈穆尔家族关系密切的佩雷斯主教的特殊纹章,对我来说还不算太难,所以,从埃尔维手中接过信件的同时,我就已经确认此信来自于佩雷斯主教。 我用随身小刀轻轻划开信件上的蜡封,一封用羊皮纸书写的信笺展露在我面前。 亲爱的马丁 你好啊! ‘死亡骑士’可不是一个好听的称号哦! 你是不是十分惊讶于自己苦心保守的秘密,怎会一下子就被我知晓了?其实,想要知道你的秘密并不难,尤其是对你非常了解的我来说就更不难了。 你要知道,教会的强大可不仅仅只表现在十字军远征上,比如,对各种潜在敌对势力讯息的收集以及消息的传递,教会的表现一贯不错。你父亲曾与我提及你要为科西嘉复仇一事、并希望我在你遇到危险时出手相助,再结合你们复仇行动的轨迹和目标,猜出你们的身份,对我肯定不算什么难事了。 我知道你的担心,你为了奈穆尔家族的安宁特意隐瞒了身份,你大可放心,我对你们的秘密亦会守口如瓶的,即使我派去寻找你们的信使也不知道你们就是‘死亡骑士’。不过,这封信的信使埃尔维十分聪明,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他肯定也已知道你们的秘密了,但你可不要对他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啊!请你相信他,就跟相信我一样。 说实话,对于你和你同伴所做的事情以及你们的超凡能力,我委实发自深心的感到震惊、乃至震撼。 作为神职人员,我并不提倡杀戮,作为你的教父,我更有义务教育你走上正途,但我可不会千里迢迢专程派人去训诫你,相反,我正是看到你们在复仇时所表现出来的果敢、坚定以及一往无前的勇气,才使我在遇到极为棘手之事时率先想到了向你们求助。 我已是风烛残年之躯,人老体衰,很多事已有心而无力,本不欲涉入尘世太多,但兹事体大、影响至深,这是我不得不为之事也。 我之所以直接挑明你们‘死亡骑士’的身份,皆因此事对我、对整个法兰西都是极其重要而影响深远的事情,况且,此事极有可能影响到奈穆尔家族的安全和利益,所以,在共同利益受损的威胁之下,我希望你们能速返以助我。 切盼! 佩雷斯主教 攥着佩雷斯主教的信,我陷入了久久地沉思,佩雷斯主教在信中没有提及‘此事’为何事,可是无论何事,我都无法拒绝佩雷斯主教的要求,更别说主教大人还是用如此委婉、甚至带有恳求语气的求助了。 其实,即使佩雷斯主教用最严厉的命令语气强迫我回去,我也会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即刻回返,尤其,此事极有可能影响到奈穆尔家族的安全和利益,我就更责无旁贷了。 只是……,我抬头望了望东方,心中不由得升起抑制不住的失望之情。 今日,我本应踏上归乡的旅途、去寻找亲生父母和亲人的踪迹以重温骨肉亲情的,可惜啊!哎,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佩雷斯主教的恩情和奈穆尔家族的责任都是我无法割舍的情谊,顾一头就顾不得另一头,现在,帮助佩雷斯主教比寻找亲人更为急迫,我只能放弃回返故乡的决定了。 就着桌上的油灯,我把书信烧做了一团灰烬,然后再用脚将灰烬踩成细碎的灰尘,随后,面向东方无比郑重地跪地连磕三个头,最后毅然起身,走出了屋子。 佩雷斯主教信中的语气看起来很是委婉,甚至带着只有面对奈穆尔家族成员才有的诙谐,但我仍能看出隐隐透出的急切之情,能令一向稳如泰山的佩雷斯主教感到迫切的事情,我绝对不敢稍有耽搁。 我像一阵风似的找到了仍在忙碌的阿迪力大叔和陈法松大哥,用最简单的话简述了信中之意,只说一位对我有如山恩情的长辈遇到了十分急迫而重要的事情,急需我尽快赶去相助,所以,我不得不取消回返故乡的决定。 阿迪力大叔虽然感到遗憾,却直夸我懂得知恩图报,让我放宽心回去完成自己的责任和义务,而他和陈法松大哥将会尽心竭力地为我收集寻找亲人的信息。 有了阿迪力大叔的鼓励和保证,我那有些失落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我与阿迪力大叔、陈法松大哥深情拥别,随后,带着菲尔七人和仍然疲惫却异常坚持的埃尔维义无反顾地转身,疯也似的冲出了喀什城。 我们走得十分匆忙,甚至都没来得及与阿迪力大婶、古丽娜尔、阿合奇大叔一一道别,我的胸前仿佛还残留着与阿迪力大叔、陈法松大哥紧拥的温暖,人马业已置身喀什城外了。 这样的分别令我倍感忧伤,不过,一想到佩雷斯主教大人相求之事了却之后,我仍可以再与他们相见重聚,顿时也就释然了。 回返路上,变化最大的当属雷伊城了。当我们经过雷伊城时竟发现整座雷伊城里遍是衣衫褴褛、衣不蔽体的乞丐,完全不见了几个月前的繁荣、忙碌景象。海德汉耐不住好奇,向乞讨的乞丐打听消息,我们这才知道事情的缘由。 雷伊城主的家乡在蒙古大草原上,其家族势力十分雄厚,种种原因致使他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打心底就不愿当这捞甚子的雷伊城主,因此,当他受到我们的逼迫而离开雷伊城之后,当即带着家人和侍卫头也不回地逃往了蒙古老家,走得干净利落、全无任何牵挂。 没了城主的雷伊城,就像失去了父母的孤儿,孤苦无依,又接连遭受数次洗掠、大火之后,仿佛是一夜之间,雷伊城就沦落为了残垣断壁的废城。 此后,伊尔汗国也曾派来新城主,试图挽救这个贸易重镇,可惜为时已晚,只因重建雷伊城花费之巨已不亚于再建一座城,由此,一座曾经繁荣的商贸之城就此彻底败落了。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雷伊城是没落了,而一座位于雷伊城北方的新城德黑兰却成功地取而代之。 现在,绝大多数商队皆已取道德黑兰,不再踏足雷伊城地界。后来,德黑兰城变得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吸引商人,慢慢地,发展成了此地最繁荣的商业之都,而雷伊城则完全沦落成了无家可归之人的栖流之所。 蒙古人的残暴征伐神奇地造就了商路的平安和顺达,从喀什城到雷伊城除了道路崎岖之外,一路上基本上算作坦途,再加上我们八人对劫匪的清肃又间接疏通了自雷伊城至伊斯坦布尔的道路,竟使得这条传自盛唐的‘丝绸之路’再次呈现极难得的畅通与平静。 归途通顺,我们的速度自然也就快了许多,从喀什城行来不到三个月时间,久违的罗通德堡塔尖已然再次映入我们的眼帘,城堡还是那么平静、那么祥和,离家的游子,他归来了! 第63章 回家 家是心灵的归宿,也是避风的港湾,更是一切幸福的源泉。 望着不远处那座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城堡,我心中翻涌着无边愧意,这是我的伤心地,可它也是我能够感觉到家人给予的温暖的唯一之所啊! 我虽曾日思夜想,恨不得日夜兼程插翅飞回故乡,做梦也是与父母、兄长团聚的画面,可是,这座城堡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同样是我放不下的牵挂,他们亦与我的亲生父母、兄长一样把所有的爱都给予了我。 在我人生中最灰暗的岁月里,正是他们的爱才使我的世界添了些许色彩,他们是我最重要的、可以真实看到、触碰到的至亲,每每念及他们,我的心总能感到久违的温暖和舒畅。 我尤其愧对克劳德特。这些年来,我沉浸于消沉生活当中,几乎遗忘了这位关心我、爱护我的兄长,在我如同行尸走肉的那段日子里,克劳德特却既像兄长又像长辈,一如既往地体谅我、照顾我,而那个曾经快乐无忧的年轻人却已被忧伤和责任压得沉默寡言了,我还记得他的承诺,他要带我一起猎捕棕熊呢! 可是,自从父亲去世以后,我就一门心思地踏上了为科西嘉叔叔复仇的道路,连续六年里踏足城堡的次数屈指可数,我已忽视最重要的人、最亲切的人太久、太久了。 况且,这里还有我兄弟的家、亲人和朋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怎能在他们的家人、朋友身处危险的情况下转身离去呢? 故乡和城堡,都将是我终生难以割舍之地,而此刻,我必须留在这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了出来,然后策马扬鞭,向着那座被群山遮住了半边身影、沉浸在落日余晖中的、令我深深思念和眷恋的城堡奔去,同时在心中默默念着:“我回来了!” 我的回归成了家族的节日,伯父、伯母和克劳德特执意为我举行盛大的欢迎晚餐,我过惯了平静的生活,已然不习惯受人瞩目,然而,看到家人们欢欣鼓舞的样子,我又怎能违背他们的意愿? 晚宴上,我见到了一位稀客,他是一位真正的贵族,头发被散发着薰衣草香气的发油收拾得服服帖帖,脸颊上涂着厚厚的铅粉,一副标准的法兰西贵族装扮。 相比起来,大伯虽然也算是法兰西有名号的贵族,他却继承了奈穆尔家族一贯简单、简约的作风,穿衣力求宽松舒适,更何谈发油和铅粉了,在‘真正’贵族的眼里,大伯与民夫其实并无二致。 俗话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生活习惯和生活圈子可以决定人与人的阶层和地位。 按常理,如大伯这种被称作‘乡下贵族’的贵族,本不可能与这样一位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浓重贵族气息的传统贵族老爷情趣相投的,可是,这两位无论生活环境和习惯,还是接触面和认知度都有着极大差异之人,非但没有任何隔阂,反而杯盅交错、谈笑风生,一派融洽而和谐的氛围。 按照礼节,当家中有访客时,主人必须表现出尊敬和礼节,不能出现失礼之处,可当我洗尽一身风尘、走入宴会厅时,长条餐桌两旁早已坐满了人,我的姗姗来迟正是十分失礼的行为,大伯却不改对我的骄纵,脸上不仅不见任何的不满和责备,甚至还带着深深的慈怜和爱惜。 我刚挨着克劳德特坐下来,大伯已轻笑着站了起来:“让我们一起为我们的马丁男爵回家而举杯吧!” 言罢,大伯向我招手道:“过来,孩子!站到大伯身边来,让我为你介绍普罗旺斯公爵,公爵可是克劳德特的岳父啊!前些日子,你嫂子为克劳德特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公爵正是来探望你嫂子,因此才留到现在的,要不然,你可就没有认识普罗旺斯公爵的好运气了。” 好像在三年前,我似曾听大伯提过克劳德特要结婚的消息,可那时,我只一门心思地为科西嘉叔叔复仇了,一年到头,在家也不过三两天时间,却往往待在佩雷斯主教那里。 没成想,一晃三年过去,克劳德特不但早已结婚,甚至还做了父亲,我却非但没有参加他的婚礼,竟连他喜得麟孖如此重大之事,也还是赶巧遇上的,再没有哪个消息能给我带来如此之冲击了,也没有哪个消息能让我如此之愧疚了。 我人虽站在大伯身边,双眼却一直满含惭愧地望着克劳德特,而克劳德特则满不在乎地回了我一个大大的微笑,全无芥蒂,令我的惭愧更浓了。 大伯将我拉到公爵面前:“博瓦弗纳,他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马丁、肖恩的儿子。你别看他年纪轻轻,他可是有着大本事的人呢!” 普罗旺斯家族是奈穆尔家族的领主,普罗旺斯家族的现任族长、世袭公爵博瓦弗纳正是大伯的顶头上司,作为普罗旺斯家族的属臣,奈穆尔家族必须对普罗旺斯家族效忠,双方是上下隶属的关系,因而,对这个历史悠久、权利极大的家族来说,与奈穆尔联姻正是真正的下嫁。 然而,两家长辈是在十字军东征中结下至深情感的生死之交,使得两家的交往早已超越了身份和地位,直至现在,两家的关系就更上一层楼了。 听闻大伯对我直言不讳地夸奖,因为我回来而满脸笑开花的克劳德特在我胸口轻捶了一拳,并故作妒忌地小声道:“每次都这样,父亲总是先夸完你,转头就来训斥我,我就是那个用来佐证你优秀的自家孩子,我的命好苦呐!” 博瓦弗纳公爵听到了克劳德特的小声嘟囔,他显然喜爱极了克劳德特,不愿他受一丁点儿委屈,连忙安慰克劳德特道:“你年纪轻轻就已继承了奈穆尔家族博学强记的特点,还获得了帝国骑士的身份,自然不会差了!要不然我怎会把宝贝女儿嫁给你?你父亲只是对你抱有太大的期望,所以才时时鞭策你,你可不能曲解了他的意思啊!我相信你肯定能为奈穆尔家族赢取更多的容光和荣誉,我永远支持你。” 大伯今天非常开心,甚至破天荒地笑对克劳德特说:“你那点儿成就虽然看起来还不错,却不能因公爵的称赞而骄傲,我们两家已是同气连枝、荣辱与共,今后,你不仅要为奈穆尔家族赢取荣耀,更要肩负起为普罗旺斯家族赢得更多荣耀的重任!” 正如博瓦弗纳公爵所说,大伯虽然时常训斥克劳德特,可那都是因为对他期望过高、要求格外严格所致。 其实,大伯是一位非常风趣、很好相处的人,即使对克劳德特抱有很大期望,却也从未强迫克劳德特做过任何一件不喜欢做的事情,这秉承了奈穆尔家族一贯的作风,那就是绝不会将自己的愿望强加给后代。 当然,有意识的引导则是难免的,爷爷对‘正暗世界’的构想在父亲身上得以实现,大伯的骑士梦想也由克劳德特继承了,这些事情可都是父亲和克劳德特自愿完成的,并不属于强迫范畴。 博瓦弗纳公爵继续为自己的女婿努力争辩着:“在当今之法兰西,已很难见到如克劳德特这么勤奋和勇敢的年轻人了,我相信他一定会不负众望的。” 克劳德特的妻子还在生产恢复期,两个小宝贝更是娇嫩柔软,因而并未出现在晚宴之上,我稍稍有些遗憾,却并不着急,只因我的复仇心愿已经达成,心锁也已打开,再不会因睹物而思人,也不会再因神伤而哀怨了,此后,我有的是时间陪伴家人,而我也相信自己肯定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家庭成员。 或许是因为只有女儿一个直系后代的缘故,博瓦弗纳公爵一直将女儿当儿子对待,据说,我那从未谋面的嫂子一直都是贵族千金中的异类,最是喜欢如男子那样骑马、打猎,甚至于她和克劳德特的恋情,也是她主动开启的。 我虽无缘与嫂子见面,可心中早已勾勒出了嫂子的彪悍形象,我亦深信一定能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嫂子相处和睦,只因我们同属于不能安定之人嘛! 埃尔维不愧是佩雷斯主教委以重任之人,自从缀着我们的踪迹找去喀什,再与我们一同回返,一直未能得以彻底地休息,早已疲惫不堪,可是,即使已疲惫到每次宿营都需要我们把他从马背上搀扶下来,他也坚决不同意稍作耽搁,为了不拖累速度,甚至要求我们把他紧紧捆在马背之上。 终于到家了,埃尔维虽然坚持了下来,却已疲惫到了极致,从躺到床上起就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怎么也叫不醒,他的坚强赢得了我们的尊敬,而我们的表现更令他肃然起敬。 不分昼夜地连日赶路最是消磨人,而我们兄弟八人不仅人没有问题,就连我们的马儿也依然精神抖擞,这使得埃尔维对我们的骑术和体能赞不绝口,对我们的马儿更是交口称赞,就这样,我们之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个关系一直持续到彼此一方生命终结为止。 此时,休息了整整一下午的埃尔维也走进了宴会厅,大伯急忙迎了上去并郑重其事地向他敬酒,就连博瓦弗纳公爵也起身相见,毫无怠慢之意。 我虽有些诧异却很快就释然了,如佩雷斯主教这样的大区主教在世俗中的地位极其尊崇,甚至不必向国王行礼,与之相反,国王却需向他所代表的教会恭敬行礼,作为佩雷斯主教的密使,埃尔维肯定是主教大人最信任之人,待遇自然有所不同了。 不过,埃尔维却失礼了,宴会还未结束,他就嘴含食物沉沉睡去、甚至还发出阵阵鼾声,他委实累坏了,能够走进宴会厅已是他拼尽了全力才克服那重新倒回床上一觉不醒的浓重诱惑,可人的意志和体力终有极限,他还是被‘凶猛’的疲惫给打败了。 第64章 坦诚 晚宴过后,夜色已深,众人皆已安眠。书屋内,我与大伯则相对而坐。 若问这世间,还有谁能令我完全信任?还有谁能让我无所顾忌地卸下心防?除了菲尔七人之外,就只有大伯、伯母和克劳德特了。 在复仇期间,我之所以守口如瓶,并非为了隐瞒,而是不希望家人为我担惊受怕,而今大仇已报、尘埃落定,再没有必要对亲人有所隐瞒了,因此,今晚我决定与大伯坦诚而谈,将这些年来,我们八人做过的所有事情巨细无遗地说个明白。 大伯听得非常认真而专注,直到我讲完所有一切,过了许久,大伯才从惊诧、震撼中慢慢恢复平静:“怪我没有留意你那七个随从的巨大变化,要不然,我肯定能够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来,可是,即便我再怎么敢于想象,也绝不敢相信你们竟在短短四年间成就了‘死亡骑士’之威名。那可是‘死亡骑士’啊!即使如我这般只局限于自己小小领地之人,也曾听闻过‘死亡骑士’的骇人传言,可想而知,你们的经历到底有多么传奇了!” 说完,大伯难掩好奇地问道:“传言说,你们的武器是上帝赐予的神器,每当杀人时,那些武器就会化作闪电,迅捷无影地取走敌人的头颅,而我确实十分认真地想象过它们的样子,却从未敢想能亲眼一睹它们的庐山真面目!” “我们的‘破虏’刀除了用材稍微好了一些之外,并无太多特别之处,更绝不是上帝所赐的神兵利刃。您要是难耐好奇之心,我这就让菲尔把他的刀拿来,让您看个仔细。” 大伯摆摆手:“不急,以后看也是一样。” 随之,我向大伯诚恳而郑重地说道:“这些年来,菲尔七人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头,为我的复仇事业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他们也并非毫无所获,经历过无数次直面极端危险的磨砺和考验,无论心性还是能力,他们皆已得到充分锻炼、并足以独当一面,因此,既是出于对他们的信任,也是出于对家族的责任,我都希望大伯能够给予他们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机会,亦请您信任他们的忠诚,我保证他们必会为家族事业尽心竭力,即便流血牺牲亦在所不惜。” 当今法兰西社会的等级关系根深蒂固,平民想要成为贵族难比登天,其中,最难跨越的就是从平民往初级贵族的那一步。 我希望大伯能够赐予菲尔七人更高的社会地位,就是希望为他们打破这最难一步的桎梏,使他们脱离平民阶层,少受一点压迫和剥削,也不枉他们追随我多年的苦劳以及我们之间那浓比亲兄弟的感情。 这并非小事,我原本还担心大伯不会应允,却没想到大伯不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竟似还有安排:“你放心,我会依照他们七人的特长和能力给予他们应得的奖赏,只是,以我的权限最多也只能给他们一个家族骑士的身份,并不能酬犒他们的付出,我还另有打算,却需要看你们能否帮助到佩雷斯主教了。” 大伯严肃而认真地说道:“佩雷斯主教所求之事显然对国王殿下亦十分重要,我相信国王殿下正是为了此事才来到的阿维尼翁,因此,只要你和菲尔七人能够顺利完成佩雷斯主教所托之事,我就有把握将他们推荐为国王亲卫,那样,他们就有资格参加皇家骑士的考核了。其实,只要成为国王亲卫,就算成不了皇家骑士,他们的前途也比待在我们这个小小领地里要好得多。 当然,一码归一码,他们所有的付出和努力都应得到表彰,我会尽快安排、册封他们为家族骑士,只是,佩雷斯主教之事实在紧要、急迫,你们必须尽快赶去阿维尼翁,所以,册封家族骑士一事只能等你们完成佩雷斯主教所托之事后,才能正式举行。” 根据法兰西法律,即使只是一村一庄之地,骑士也必须拥有自己的领地,大伯将菲尔七人全部册封为家族骑士,就必须至少拿出七个村庄来赏赐他们,这对领地本来就不大的奈穆尔家族来说委实是很大的手笔,我本来还想着找机会让菲尔七人在大伯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以求得大伯的恩赐,可没想到大伯竟答应得如此之干脆。 我更没想到大伯还要将菲尔七人推荐给国王,要知道,即使法国国王也无权要求贵族交出自己的属民,以菲尔七人所拥有之非凡能力,放在任何一个贵族那里都是必须牢牢掌控的力量,可是,大伯却为了我的要求,主动提出将菲尔七人推荐给国王,这损失可要比拿出七个村庄多得多了。 大伯不仅毫不在意自己的损失,还感慨而怅然地说道:“‘死亡骑士’心有执念、无惧死亡,愿与山川鸟兽为伍,甘与日月星辰为伴,风餐露宿、快意恩仇,虽死亦无悔。我真后悔没让克劳德特跟你一起出去历练历练、磨练磨练,说实话,甚至连我都升起了纵情恩仇的豪爽之志呢!” 说到这儿,大伯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念道:“死亡骑士!佩雷斯主教该不会是已经知晓了你们的身份,所以才如此急切地招你们回来的吧?” 我点头应道:“佩雷斯主教确实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只是,主教大人在信中并未明言所求之事,只说此事十分急迫、重要,甚至可能牵扯到奈穆尔家族的利益,因此要我务必尽快返回。我无法拒绝佩雷斯主教的要求,况且还关系到家族的利益和安危,我就更不能等闲视之了。” “如此说来,这件事肯定十分危险了?”大伯沉吟了片刻,突然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紧,重新落座时,大伯的神情已变得十分凝重,声音也压得很低:“佩雷斯主教是教廷在法兰西的重要成员之一,能够让佩雷斯主教放下矜持向你求助之事,极有可能并非世俗凡事,说到极致,佩雷斯主教大人至少不会以这种急切的、甚至急躁的心态关心世俗凡事,所以,此事必然涉及教廷,现在看来,前段时间的传闻可能是真的了。” 不待我追问,大伯已继续说道:“大约一年前,有传言说,有人质疑教皇身份的合法性,那可是教皇啊!普通人连见一面都是奢望,更何谈质疑了,因此,敢于质疑教皇的人或者势力必然不凡,亦屈指可数,而与佩雷斯主教关系密切的科隆纳家族就是拥有此实力的教廷家族。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此事必然事关科隆纳家族,难道他们抓住了教皇的把柄,准备一举扳倒教皇并取而代之?可是,这与我最近得到的消息出入甚大啊!” 大伯眉头皱得紧紧,暗自揣摩:“佩雷斯主教先是知道了你们‘死亡骑士’的身份,然后才派埃尔维去寻找你们,显然他是看上了你们的强大武力,或许还希望你们能够赶去意大利以协助科隆纳家族,甚至可能让你们直接出手对付教皇,不妥,此事极为不妥!不行,我不能再让你去冒险了,况且,还是如此凶险难料之危险,就更不行了!” 言罢,大伯又有些迟疑地望着我,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只是,谁都知道佩雷斯主教和奈穆尔家族的关系密切至深,我们之间正可谓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佩雷斯主教如若出事,奈穆尔家族必受到无情打击,此事确已关系到奈穆尔家族的生死存亡,因而,就算我们不顾与佩雷斯主教的情谊,只是为了家族的生存,你也必须去帮忙佩雷斯主教,可是,此事事关教皇、凶险无边,稍有差池就是一片血雨腥风,我虽对你有信心却依然放心不下啊! 形势所迫、避无可避,你去帮助佩雷斯主教显然已势在必行,但我要求你必须谨记一件事,无论事情怎样发展,无论结果多么不堪,你都必须以自身安全为重。我要见到一个完完整整的你安安全全地回家,这既是你父亲对我的临终恳求,也是我那可怜女儿唯一的心愿,而这也是我由衷的企愿,只因我一直都把你当成女婿、当成第二个儿子啊!” 我一直都明了大伯对我的无私关怀,但我却不知那竟是如此深切地关爱,这份感情中伴有父亲和蜜雪儿的恳求和嘱托,而更多的则是大伯发自深心地痛爱和关怀,这份深情令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幸福。 我眼含泪水,无比激动地说:“请您放心,在这个世界上已不再有人能够给我带来威胁了。” 我试图安抚大伯的说辞,在大伯看来只是年轻人的傲气和自满,只因,在大伯心目中,教廷是高不可攀的峰巅、是深不见底的沧海,绝非普通人可以触及的神圣之所,因而,大伯对我的话只是一笑置之,接下来就是短暂地沉默。 直至我平复情绪,暂时的安静才被打破:“侄儿虽然信心十足,可对此行确实两眼一抹黑,恳请大伯能够多告知一些有关教廷的事情,以便提前做些准备,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大伯的情绪也已恢复平静,随之,为我介绍了教廷与世俗的关系:“对世俗凡人来说,教廷是绝对的高不可攀,就连教廷家族亦是高山仰止的存在。奈穆尔家族根本不配与任何一个教廷家族相提并论,奈穆尔家族之所以能够担任教会赋予的有限职责,皆因我们的先辈在十字军东征中的伟大牺牲以及佩雷斯主教的鼎力支持,但也仅限于此了。 所以,对我们来说,教廷同样神秘莫测,使得我也只能通过与佩雷斯主教的几次会面以及佩雷斯主教求助于你的急切态度,略作猜测,而我所能依仗的线索非常之少,得出的结论肯定也十分有限、甚至可能完全是错误的,却也不妨说它一说。 首先,教廷虽然非常神秘,可世上没有绝对不透风的墙,我曾听闻现任教皇卜尼法斯八世是一位极其跋扈而专横的神之代言人。在他穷奢极侈的统治下,整个教廷好似一直潜藏着一股一触即发的风暴。 不久前有消息说,这位专横而跋扈的教皇冕下用来购买土地的黄金被人劫走了,教皇认定抢劫黄金之人来自教廷家族的科隆纳家族,因而,教皇决定惩罚科隆纳家族,甚至想要对科隆纳家族实施‘神罚’。 要知道,科隆纳家族与法兰西王室及佩雷斯主教皆有着极深渊源,科隆纳家族若是垮掉,佩雷斯主教必被株连,就连法兰西国王都有可能受到牵连,再联想到佩雷斯主教寻找你们的迫切以及求你相助的恳切,教皇要对科隆纳家族实施‘神罚’一事,必是事实了。 从佩雷斯主教派人去寻你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年有余,科隆纳家族的形势到底有多么紧迫,我亦一无所知,不过,可想而知必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大战也极可能一触即发,若此事不受控制地爆发开来,肯定牵扯甚广、波及无辜,奈穆尔家族亦必然无法幸免。 你参与此事,既是因情谊相助于佩雷斯主教,也是奈穆尔家族的自救行动,是不得不为之事,只是,此事必然困难重重、凶险难料,你必须做好面对无法抵抗之困难的心理准备,且依我之要求绝不可铤而走险、也绝不要孤注一掷,永远以自身安全为重,切记!切记!” 大伯对我叮咛又叮咛,嘱咐又嘱咐,恨不能把所有困难都说得明明白白,更恨不得在谈话间就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其心之切、其情之浓,深深温暖着我的心窝。 我没有解释自己有多么能干、又有多么了不起,只是不停地点头,一遍又一遍地向大伯保证一定会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回家。 第65章 教廷秘辛 第二天黎明,我、菲尔七人和埃尔维一行九人迎着初升的晨光,踏上了去往阿维尼翁的道路,而我却给大伯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为了守住‘死亡骑士’的秘密,我和菲尔七人一直都非常小心,我们八个人可以通过换掉黑色罩衣、收起特征明显的武器以避开他人的视线,可是,我们那八匹黑色健马却无法改头换面啊! 往日,每次回返法兰西时,我们都昼伏夜出、尽量隐藏踪迹,直到回到家族小教堂。那里有一座专门的马厩,奥索卡最喜欢在那里照顾马儿,所以,我们的秘密从未在这些小细节上出过任何纰漏。 可是,这次大伯却指名要我们八人一起参与此次行动,这还是我们兄弟八人头一次在法兰西一起于白天并肩骑马而行。 我们虽都感到十分兴奋,我却一直牵挂着没有奥索卡亲自照顾的马儿,生怕出现什么疏漏,使我们坚守的秘密暴露于众,导致我们的心血功亏一篑,只是,太多的担忧亦无济于事,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算一步吧! 午时刚过,我们已踏足于阿维尼翁,新任主教杜埃兹一见到我,简直大喜过望,一句话都来不及多说,便带着我和埃尔维一阵风似的往佩雷斯主教的书房跑去。 即使对形势的恶劣程度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直到见到佩雷斯主教,我才知道此事的严重性竟远远超出了预估。 这次见面,距离我与佩雷斯主教上次分别才不过半年多,主教大人竟似一下子老了十几岁的样子,面前这位消瘦的老人肌肉松弛、眼袋低垂,变得枯槁如朽,使我差点儿认不出来了。 看到我走进来,原本低头沉思的佩雷斯主教‘嚯’的一声就站了起来,向前紧走两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地紧紧攥着,就像一个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把救命的水草。 杜埃兹主教和埃尔维都是深谙规矩之人,他们见佩雷斯主教如此激动,明白主教大人必有十分重要的话要与我说,便招呼也不打一声,双双退了出去。 待到门关上以后,佩雷斯主教的神情当即变得欣喜若狂,攥着我的手非但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而更加用力了。 我已许久没与人如此亲密地接触了,心理上稍有抵触,却也明白佩雷斯主教如此失态的举止恰恰反映了他内心难掩的不安与困扰,反而用力回握他,以期使他感到我有力地支持。 我盯着佩雷斯主教的面孔,痛惜不已:“您消瘦了许多,这半年来,您身上的压力肯定很大吧?” 闻言,佩雷斯主教状似不堪回首地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随后轻笑一声:“半年前,当我派埃尔维等人去寻找你时,还满以为可以掌控局势,然而,当埃尔维等人前脚刚走,局势便急转直下,这几个月来,我是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啊! 若是能够预知当前情形,我在写给你的信里必是不停地催促和满满地期盼,至少不会是轻描淡写地与你闲聊了。好在,就在我即将扛不住的时候,你总算及时赶了回来,我心里总算有底了,上帝保佑!” 寒暄完,佩雷斯主教的神情忽然变得异常凝重,声音也尽量放到最低:“你莫要怪我不在信中细说为了何事而相求于你,只因此事涉及教皇冕下,危迫难测,稍有差池便会有万千条生命为之消亡,使我不得不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佩雷斯主教所言之事完全在大伯预料当中,我亦不得不感慨于大伯料事如神的本事了,佩雷斯主教有些惊讶于我的笃定,稍稍一愣就释然了,主教大人太了解大伯了,被大伯料准此事当在意料之中。 接下来,佩雷斯主教为我详细讲解了所求之事的前因后果:“卜尼法斯八世就是现今教皇,他的权柄继承于‘摩罗尼的彼得’大人,卜尼法斯八世的继位存有巨大的争议。据说,卜尼法斯八世使用阴谋逼迫‘摩罗尼的彼得’大人主动放弃的权柄、并推举他为新任教皇,而他继位以后不仅不懂感恩,甚至还秘密拘押、囚禁了‘摩罗尼的彼得’大人。 此事是教廷最为隐晦的秘密,却被科隆纳家族散布出来,使得世俗之人亦有所耳闻,也正是为了此事,科隆纳家族才成了卜尼法斯八世的眼中钉、肉中刺。 说到科隆纳家族,我需要向你介绍一下这个教廷家族。科隆纳家族历史悠久、实力雄厚,是教廷极重要的组成力量之一,其家族中诞生过数名枢机主教和隐修会长老,就连教皇卜尼法斯八世亦难以轻易摆布。 自从卜尼法斯八世为‘摩罗尼的彼得’大人被秘密拘押、囚禁一事,与科隆纳家族产生矛盾以后,双方已于暗中多次交手,好在双方都有所顾虑,依然遵循着教廷内部矛盾解决的潜规则,还未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就这样一直僵持着,可是,谁也没想到这种平衡却因科隆纳家族一名年轻成员的莽撞被打破了。 斯蒂芬是科隆纳家族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一向以冷静沉稳着称。科隆纳家族的加斯东族长颇为看好这个侄子,甚至准备将斯蒂芬培养成家族继承人。 可是,斯蒂芬却因卜尼法斯八世做得一件实在令人难以启齿的、更对他造成沉重打击的事情,瞒着族中长辈,带领家族年轻一代不顾后果地劫持了卜尼法斯八世用以购买土地的黄金,想要以此给卜尼法斯八世带去些许伤害,而卜尼法斯八世等得就是这个契机。 黄金被劫走以后,卜尼法斯八世并未声张,而是偷偷布局了很久,然后才集中全部力量对科隆纳家族展开了十分突然地疯狂报复、并一举夺取科隆纳家族的大块领地和数座城堡。直到大难临头,科隆纳家族才仓皇应对,却已无法挽回败局,只能收缩力量拼命抵抗卜尼法斯八世的残酷报复。 卜尼法斯八世的报复手段如狂风骤雨,可科隆纳家族也并非好捏的软柿子,双方又一次陷入对峙,只是,此时的科隆纳家族已陷入完全地被动,卜尼法斯八世又是贪婪之本体,因而,他瞅准时机向科隆纳家族提出‘用一半领地换取他宽恕’的条件,如若不然,他将会对科隆纳家族实施‘神罚’,更扬言使科隆纳家族彻底覆灭。 谁也不知道‘神罚’会不会因卜尼法斯八世的祈祷而降临,可仅仅‘神罚’之名就足以使科隆纳家族万劫不复了。 科隆纳家族不想成为砧俎上的鱼肉,任凭卜尼法斯八世慢慢宰割、片片吃掉,更不愿背负‘神罚’之名,只能与卜尼法斯八世展开谈判。期间,卜尼法斯八世对教廷其他家族恩威并施,试图拢为己用,不必多想,只要让他彻底收服那些摇摆不定的教廷家族,科隆纳家族必将大难临头。 我母亲曾是科隆纳家族的一员,我虽并不以此为骄傲的资本,可是,我之所以能够担任普罗旺斯大区主教也确实得到了科隆纳家族的大力支持。我的本性很不喜欢这种权利的交易,可是,现实却又无法否认我和科隆纳家族的密切关系,因而,我与科隆纳家族也就一直保持着适度的亲密关系了。 以卜尼法斯八世的性情,他绝不会费心地将我与科隆纳家族区分开来,如果科隆纳家族覆亡,我必遭其苛酷地对待,而与我拥有密切关系的奈穆尔家族也很难不受影响,等待我们的或将是卜尼法斯八世的万钧雷霆,所以,我必须拿出所有力量与之对抗,而你,就是我最后的依仗,这就是我相求于你的全部起因和根结了。” 在这个时代的西方世界里,没有任何人敢违逆拥有加冕国王权利的教皇,说到底,教皇才是整个西方世界的至高统治者,因此,佩雷斯主教今日所言之事若被公之于众,必是地动山摇的滔天大事件。 我对科隆纳家族十分陌生,他们的死活与我毫无瓜葛,我更不会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教廷家族去冒险,可是,无论教皇卜尼法斯八世,还是教廷内诸多与科隆纳家族敌对的势力,都不该妄图伤害佩雷斯主教,更不该波及奈穆尔家族,只因他们是我的逆鳞,若有人想要伤害他们,就必须面对我的雷霆之怒。 佩雷斯主教大人很了解我的担忧,我们那‘死亡骑士’的身份绝不能被公布于众,只因,它会给奈穆尔家族带来无穷的麻烦、甚至灾难,所以,我们的身份始终是一个困扰。 主教大人主动为我解开了这个困扰:“我与肖恩不亚于亲生父子,肖恩鲜少有瞒着我的事情,他为你来索求职务那天,也是我和肖恩的最后一面,那晚,他跟我谈了很多事情,他对自身的健康状况十分了解,明言自己快不行了,央求我好好照顾你,并将你能一掌拍碎坚硬木门的神奇能力以及为科西嘉复仇的隐藏执念一并告知于我。 肖恩所托之事,我肯定不会等闲视之,便一直命人关注着你,由此,无论凡湖山坳设伏杀贼,还是雷伊城里的鏖战复仇,你和你那七个随从所做的一切,一直都在我注视之下。你们前前后后整六年的复仇之路,走得既紧张刺激又快意恩仇,也让我对你们所拥有的力量和意志而深深感叹。 可是,自从你们于雷伊城成功复仇之后,我就彻底失去了你们的踪迹,那时,事态已变得有些棘手了,却还未到糜溃不堪的程度,我以为你们将很快回返,也就没有急着联系你,然而,我左等右等也不见你们回返的消息,再联想到你对故乡的怀念,我不得不怀疑你们已经挥师东去。 你可是我依为最后底牌的秘密力量啊!没有你,我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势,我再不敢心怀侥幸干等你回来了,当即派出三路人马去寻找你们,其中两路人在向东而去的崇山峻岭面前放弃了,只有埃尔维音信全无。 我本以为埃尔维已身死荒野,简直万念俱灰,直到两个月前突然收到埃尔维的飞鸽传书,我这才放下心来,可是,埃尔维在信中却只说‘已寻得、速返中’,便再无其他讯息了。因而,我一直非常好奇,埃尔维到底在哪里找到的你们?难道你真的打算就此回返故乡了吗?” 我微微点头:“自从于雷伊城内为科西嘉叔叔复仇以后,我确实动了回返故乡之心,并且也那样做了。离开雷伊城的第二个月,我们到达了喀什城,我们在喀什城待了整整一个月才加入到一个可以把我带回故乡的商队,正当商队整装启程之际,埃尔维适时出现在了我面前,即便如此,若非埃尔维信念坚定、行事果断,但凡他稍有犹豫,您或许就再也见到不我了。” 佩雷斯主教十分欣慰地笑道:“埃尔维其实是科隆纳家族的外事管事,我认识他很久了,他的性格坚韧果断、做事认真严谨,若非如此,我也不敢将如此重任托付于他啊!” 我非常认同佩雷斯主教对埃尔维的评价:“埃尔维确实十分优秀,他是我见过最忠诚尽责、最信念坚定之人,却没想到他竟是科隆纳家族之人。我们一路同行而返,已然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他却从未向我们袒露过自己的身份,真是一个守口如瓶的家伙,却也是一位可以将秘密相托之人。” 事情都已交代清楚,接下来就是我的任务,我盯着佩雷斯主教眼窝深陷的面孔,深感愧疚地说:“父亲待您如父,我也一直将您当成爷爷,是我最亲近的人,而我却让您因担忧而难安,因难安而形销骨立,实在令我深感愧疚!现在,我回来了,您就将所有问题都交给我吧,我发誓必竭尽全力为您排出担忧、解开困扰,还您以平和安静的生活。” 闻言,佩雷斯主教开心不已,连声轻呼:“好!好!” 第66章 神圣权杖 说到这里,我不免对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教皇冕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身为至高无上的教皇冕下品行怎会恶劣至如此不堪的程度?这个疑问想来也只有佩雷斯主教可以解答了,但我并不抱有太大信心能够得到答案,只因此事毕竟事关当今教皇,而维护教会尊严又是佩雷斯主教的重任。 我尝试着问道:“奈穆尔家族人少、领地也小,除了生产的薰衣草香精之外,几乎没有能够被他人觊觎的东西,那位卜尼法斯八世冕下即使再贪婪,难道还会因为我们与您的关系,千里迢迢来把奈穆尔家族生吞活吃了不成?” 没成想佩雷斯主教竟十分干脆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卜尼法斯八世报复心之盛是你根本无法想象的,任何敢于违逆他的人都会受到大肆报复,无须怀疑,奈穆尔家族肯定会因与我的关系受到牵连,甚至是毁灭性地打击,不过,卜尼法斯八世一般不会亲自出手对付如奈穆尔家族这样的小贵族,但他的手段多着来,只说一件事,你就能明白卜尼法斯八世是什么人了。 十多年前,在西西里的一场婚礼上,一个法兰西军人强奸了那位新娘,接着晚祷钟声响起,西西里人收到起义讯号、纷纷响应,怒火刚被点燃便以燎原之势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无数居住在西西里的法兰西人因此而亡。 不过有另一种说法,‘西西里晚祷事件’其实是西西里人蓄谋策划的一场阴谋,那些法兰西军人是被谋杀的,只是当事一方的法兰西军人已全部被杀,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了,从而被强扣了一个侮辱新娘的罪名。 无论如何,此事众说纷纭,真相已无法厘清,可战争纷起、死伤惨重却是不争的事实。时任教皇‘摩罗尼的彼得’大人不愿见生灵涂炭,努力居中调和,激战双方这才坐到谈判桌前,签署了停战合约。 卜尼法斯八世继任教皇之后,为了实现‘教权高于君权、国王服从教皇’的主张,处心积虑想要再次挑起双方的矛盾,以便从中牟利,尤其,腓力四世国王对科隆纳家族的果断支持,实令卜尼法斯八世怀恨在心。不出意外,在卜尼法斯八世刻意地挑唆和鼓动下,这半年来,西西里人对法兰西的仇恨有再次被激化的苗头。 卜尼法斯八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要借助西西里人的愤怒牵制给予科隆纳家族巨大支持的法兰西王室,西西里人也确实‘不负所托’,其中一些比较激进的西西里人已经开始攻击法兰西与意大利接壤的普罗旺斯地区,如果继续放任那些失去理智的西西里人骚扰边境,奈穆尔家族领地亦会受到冲击,甚至可能遭到难以想象地破坏。可以说,卜尼法斯八世的手段虽然既下流又阴损、却十分有效,我们若不想处处被动受制,唯有主动反击一途。” ‘西西里晚祷事件’发生时,我尚未成年、玩心还重,且时时沉浸在与蜜雪儿青梅竹马的欢乐中,虽有耳闻但并不了解,却也记得大伯曾率领家族卫兵响应了国王的征召,而且,与菲尔的父亲特利斯塔一起迎接我和父亲回家的卫兵克斯帕,就是在其中一场战争中不幸牺牲的,这是我来到法兰西经历的第一场悲伤。 而后,蜜雪儿突然患病去世,彻底击垮了我,其后的五年间,我只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对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皆漠不关心,‘晚祷事件’与我就更加陌生了。 佩雷斯主教面含惭愧,苦笑一声,接着道:“科隆纳家族拥有法兰西血统,一直与法兰西王室保持着若即若离又心照不宣的合作关系,而我与科隆纳家族更有割舍不断的血缘关系,使得我、科隆纳家族以及法兰西王室之间呈现唇亡齿寒、辅车相依的联系,就这样,他们的危机转嫁成了我的危机,同样的,奈穆尔家族因与我的密切关系亦受到了牵连,我的危机又成了奈穆尔家族的危机、也成了你的危机。 其实,如果单纯我自己的话,即便再可怕的灾难临身,我也一点儿都不会感到害怕,但若有人、尤其是至亲之人可能因我受到牵连和伤害,我就不免会感到紧张不安了。 不过,你却也不必惶惶不安,虽然,无论从势力,还是心理来说,与教皇作对无异于自寻死路,但我们也并非毫无获胜的希望,关键就看科隆纳家族那位被杀害的隐修士带出来的信息是否准确了。” 这显然又是一个大秘密。我把身子稍稍坐正一些,难掩好奇地问道:“什么信息如此重要?难道还真能扳倒卜尼法斯八世不成?” 佩雷斯主教略显神秘地低声道:“你猜对了,此事如果属实,确实可以扳倒卜尼法斯八世,因为,那是教皇至高权利的象征、那柄遗失已久的‘神圣权杖’下落的准确信息。” 我更加好奇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神圣权杖’?教皇至高权利的象征难道不是教皇三重冠吗?怎就成了我从未听说过的‘神圣权杖’了?再说了,再至高的象征也只是被教皇握在手中的物件,又怎么可能反过来制约教皇的权利?” 佩雷斯主教将要说出口的事情属于教廷的最高机密,若在以前,佩雷斯主教是绝对不能也绝对不敢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一个教廷外部之人的,只是,现在的形势让他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据说,‘神圣权杖’的杖身是由吸足圣血的圣钉打造而成的,杖首的晶体则是基督为救赎世人而流出的最后一滴泪水凝结形成的,因此,‘神圣权杖’是教廷至高无上的圣物,更是教皇调动教廷所有一切力量的权柄,一直都由教廷最强大力量忠心守护着。 相比而言,教皇三重冠的象征更具世俗性一些,可以直接面对普通信徒,而‘神圣权杖’却是教皇一切权利的象征,只有教廷内部最重要成员和隐修士才有权利于重大事件中得以晋见,若非形势所迫,以我现在的身份亦完全没有机会接触到‘神圣权杖’的秘密。 教廷中有许多隐秘而强大的力量,其中最具代表的首属长老院的隐士们,不同于世俗对长老院隐士的称呼,他们更喜欢称自己为隐修士。隐修士们自愿遁入深山僻壤,苦修克己、赎罪静心,他们信仰坚定、武力超群,一直是教廷屹立不倒的中流砥柱,亦正是他们一直守护着‘神圣权杖’,他们也只听从手握‘神圣权杖’的教皇之调动。 第七次东征时,信心十足的法王路易九世向因诺森特四世冕下承诺,将使教皇冕下亲眼目睹圣地光复的神圣一刻,为了彰显即将亲手完成的‘丰功伟绩’,路易九世极力邀请因诺森特四世冕下与其一同远赴埃及战场。 因诺森特四世冕下常为英勇无畏十字军战士的奉献与牺牲而感动,也为了鼓舞士气一举光复圣地,就接受了路易九世的秘密邀请。 为了不引起注意,教皇冕下隐匿身份率领几乎全部隐修士,于曼苏拉战役之前赶到了法王路易九世的纛旗之下,只等关键时刻到来之际,高举从未示于世人的‘神圣权杖’,登高一呼,激励十字军直捣黄龙。 却没想到路易九世太过轻敌,竟只身率领骑士冒然突进,差点全军覆灭,从而导致曼苏拉战役大败而终。随后,又在法里斯库尔遭遇马木留克骑兵的无情冲击,大军溃败而散,就连贴身保护教皇冕下的隐修士也被冲得七零八落,致使教皇冕下陷入异教徒的团团包围当中。 异教徒士兵十倍于我们、且士气高涨,教皇冕下的处境危若累卵,在此千钧一发之际,负责保护教皇冕下的隐修士首席长老卜拓尔修士毅然取出镶嵌在圣十字中的‘神圣权杖’。 卜拓尔修士高举光芒四射的‘神圣权杖’、集聚隐修士,同时也成功吸引了异教徒的注意,因诺森特四世冕下则被卜拓尔修士强制选出来的两位隐修士掩埋在仓促挖出来的地穴当中。 卜拓尔修士的计策成功了,教皇冕下得以成功脱身,可惜的是吸引异教徒注意的隐修士们终因寡不敌众,在斩杀了两倍于己的敌人之后全军覆没,‘神圣权杖’亦随之消失、下落不明。 几十年来,隐修士们坚守着‘神圣权杖’遗失的秘密,一直默默追查‘神圣权杖’的下落,并已经得到‘神圣权杖’的确切下落,只等悄悄集聚人手一举夺回圣物了。 而此时,卜尼法斯八世的穷奢极侈和荒淫无道业已暴露无遗,他这些行径完全背离了上帝代言人这个无比崇高的身份,更彻底激恼了忠诚而无畏的隐修士,由此,‘神圣权杖’遗失的消息终归还是传了出来,即便如此,‘神圣权杖’早已丢失和确切下落等信息,仍只属于少数人才能知道的秘密。 而今,‘神圣权杖’已是我们战胜卜尼法斯八世的关键所在。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而横生变数,保证‘神圣权杖’下落信息的绝对安全,我没有询问‘神圣权杖’的详细信息,因此,你只有见到科隆纳家族的加斯东族长才能知悉全部讯息。 你想得没有错,我相求于你的事情,正是要你协助科隆纳家族去将‘神圣权杖’找回来。此事或许不会以你为主,但我却只信任你,所以,我授权你在关键时刻可便宜行事,只求你能顺利寻回‘神圣权杖’,借以罢黜卜尼法斯八世、还教会以虔诚和清澈。” 谁会想到作为教廷内部最高权利象征的‘神圣权杖’竟遗失了近半个世纪?怪不得佩雷斯主教不敢在信中提及此事了,只因,遗失了‘神圣权杖’的教皇就像丢掉了权杖的国王将毫无威严可言,更重要的是此事不仅会打击教皇的权威,更会令教会的尊严和权利受到伤害、质疑,此事若是败露,后果不堪设想,人头滚滚的恐怖清洗亦在所难免。 佩雷斯主教将前因后果说得十分明确,我已没有任何疑问,向佩雷斯主教郑重承诺道:“无论前路有多少困难和危险,我亦向您保证一定会将‘神圣权杖’带回来、交给您!” 佩雷斯主教十分开心地呵呵笑道:“那么,寻找‘神圣权杖’的任务就交给你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尽快赶赴罗马、找到科隆纳家族,再由加斯东族长为你安排寻找‘神圣权杖’行动的一切事宜,只是,这段时间以来,科隆纳家族的处境十分艰难,你可能需要先助科隆纳家族渡过眼前的难关才行啊!” 我立正站直,低眉顺目恭声道:“一切都将如您所愿,您只管安心等待好消息即可!” “那我就静候佳音喽!”说话间,佩雷斯主教已站起身来,向外走去,“你们来得十分匆忙,肯定还没吃饭吧?走,你先去填饱肚子,然后,我再带你去见一见将要随你一起执行任务的人,当中还有一个‘难题’需要你亲自解决呢!” 我满是好奇地问:“难题?有您在,还会有什么阻力?” 佩雷斯主教望着我,微笑道:“你应该还记得冈萨雷斯主教吧?” 我当然记得那位一直针对我的主教了,不过,冈萨雷斯主教虽曾刁难过我,可他的出发点确实并无过错,因而,就算我已拥有轻易对付他的能力,也从未升起过报复他的念头。难道,他又要针对我了? 我面带疑惑地问道:“我与冈萨雷斯主教已许久未曾见面,难道他还对我抱有成见不成?” 佩雷斯主教摇头笑道:“冈萨雷斯主教的任务十分繁重,你就算想要见他也是见不到的,况且,我可不认为你会想要见他一面。” 我嘿嘿一笑:“您说得是,见面不如不见!既然不是那位势利眼的主教大人来找我麻烦,您说的‘难题’又是什么?你刚才提到过冈萨雷斯主教,那么,此‘难题’肯定与冈萨雷斯主教有关了。”说到这儿,我差不多已经猜到‘难题’是谁了。 佩雷斯主教停下了脚步,意味深长地笑道:“看起来,你对教会的事务还是不甚理解啊!其实,在对你任命一事上,教会中绝大多数人都对我抱有微词,冈萨雷斯主教的城府较浅,比较容易暴露心机,所以才心直口快地出声反对,说起来,他还是比较好相处的。 其实,那时我对你也同样没有信心,我只是非常了解和信任你的爷爷和父亲,既然他们一致推荐你,我自然就选择相信了,而你确实没有辜负他们,亦令我刮目相看,而今已然我最为依仗的底牌。你向我证明了自己,得到了我的认可,现在,你需要去得到更多人的认可了。 你的‘难题’就是冈萨雷斯主教的侄子,也就是普罗旺斯大区教会的卫队队长、你的顶头上司亚当斯冈萨雷斯,你应该对他有些印象吧?亚当斯队长一直是教会对外军事行动的主要领导者,他的武技超群、自信满满。 我虽然可以借用权势逼迫他听从你的命令,可是,你如果不能使他真心信服,你们接下来的合作势必困难重重,但我相信你肯定有能力完美地解决这个难题。” 果然没错,又是‘冈萨雷斯’,我对这个名字委实感到头大,因为,我与那位亚当斯队长虽然很少有见面的机会,但是,每隔半年,我总要来教会点卯一次,偶尔还是会见面的,然而,就算与我走了对面,他对我亦完全视若无物,‘这个难题’可不好解决啊! 我本想直说没有教会骑士的参与,我和兄弟们一样可以保证完成任务,但又一想,我在教会的身份和地位是无法代表佩雷斯主教大人的,便直接打消了这个念头,可是,我更不想用自己的‘热脸’去贴亚当斯的‘冷屁股’,只好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亚当斯队长对我有根深蒂固的成见,想要说服他不亚于登天之难,如果您非要我和亚当斯队长配合完成任务,要么我直接把他打趴在地,要么我就委曲求全听从他的指挥,再别无他法了。” 佩雷斯主教头也不回地迈步向前:“此次行动事关重大,不能有丝毫马虎和犹豫,所以必须由你亲自领导和指挥,但你又不能对亚当斯队长和冈萨雷斯家族太过怠慢,因为,冈萨雷斯主教和亚当斯队长所代表的冈萨雷斯家族曾为教会做出巨大的贡献和牺牲,仅在历次十字军东征中,冈萨雷斯家族就牺牲了五位高贵的灵魂,其中,掩护因诺森特四世冕下脱身的隐修士中就有两位来自于冈萨雷斯家族,而且,冈萨雷斯主教的爷爷、父亲和兄长皆无畏地牺牲于历次的东征当中。 亚当斯队长与他的先辈一样拥有忠诚、正义等高贵精神,从不畏惧任何困难和危险,勇往直前、直至胜利,我相信你们在了解彼此以后,肯定会成为真正的朋友、并愉快地相处。” 佩雷斯主教的话,使我对冈萨雷斯主教那若有若无的介蒂完全冰释一空,因为,我尊敬所有为理想和职责而勇于牺牲之人,冈萨雷斯家族成员甘为信仰献身,足以说明他们拥有令人敬服的灵魂和道德,我已经开始期待与亚当斯队长的合作了! 第67章 海德汉的主场 我在教会虽担有小小的职务,但那只是挂名之职,说起来教会于我仍显陌生,因而,独自走在这座壮丽宏伟的大教堂里,我仍有迷失方向的可能,与忠于职守、以身作则的亚当斯队长两相对比之下,就连我都不由得鄙视起了自己。 深深反省过后,我已暗下决心一定要与亚当斯队长好好配合,尽心尽力、尽善尽美地完成佩雷斯主教所托付的任务,这不单单是为了挽回我和奈穆尔家族的名誉和荣耀,更是对佩雷斯主教赏识和信任的负责。 念及于此,我的态度变得愈加认真而诚恳了:“您对我非常了解,我对教会事务完全就是一头雾水,由我带队的话,很可能出现本不应出现的问题,与其带着矛盾和不确定因素去做事,倒不如由亚当斯队长继续带队更加保险一些,我向您保证一定认真配合亚当斯队长的工作,尽最大努力将此次任务圆满完成。” 我并非推卸责任,我只是对说服亚当斯队长确实毫无信心,况且,自从了解冈萨雷斯家族的牺牲和贡献之后,我已对听从亚当斯队长的指挥毫无芥蒂之心,且已经做好了委曲求全的准备,方才有此一言。 佩雷斯主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协助科隆纳家族渡过难关,我肯定会优先考虑由亚当斯队长带队,可是去寻找‘神圣权杖’是一件既危险又艰巨的、影响也必将无比深远的极重要任务,但凡出现任何纰漏都有可能彻底失败,此事必须悄悄进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你需要拥有绝对的自由和决断的权利。 亚当斯队长不会与你们一起去寻找‘神圣权杖’,亦没有权利知道有关‘神圣权杖’的事情,若由毫不知情的亚当斯队长带队,势必给你的任务带来方方面面的困难和阻碍,与其关键时刻出现羁绊,何不在此之前就完美解决呢?亚当斯队长是一个唯武力者,最是崇拜强者,我相信你有能力‘说服’他。” 随之,佩雷斯主教很是好奇地望着我:“我对个人技击水平的了解委实不多,但教会却有大量这方面的专家,教会曾经派人分析过雷伊城主官邸之战,那些评价此战的专家完全不相信所获得情报的准确性,只因,如果雷伊城那五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守卫真是被区区八人杀死的,而且,这八个人还毫发无伤地轻松离去了,就只能得出一个异常诡异的结论:这八个人绝非人类。而那些专家却不知,你们更有一举消灭二百多劫匪的骇人战果呢!所以,我也很好奇,你们所做的事情到底有多少是被夸大的?我得到的情报是否是准确无误的?” 既然佩雷斯主教坚持要我带队,我与亚当斯队长的正面交锋就是难免的了,说再多也不如手下见真章,那就让事实回答佩雷斯主教吧! 我故作神秘地一笑:“稍候片刻,您所有的疑问就都会有答案了。” 佩雷斯主教会错意了,他一面摇头,一面笑道:“为了保护奈穆尔家族的安全,闭口不谈曾经之事,说明你足够谨慎小心,可谓用心良苦,我很高兴,就不难为你了。” 以往我回来述职,要么由稳重的菲尔陪同,要么是对教会骑士既向往又尊重的杜库雷随行,因而,即便偶有被刁难的事情发生,也不会发展成吵闹、甚至争斗。 今日则不同于往昔,我携全部七位兄弟一同而来,其中有调皮捣蛋的奥索科、有下手无情的斯科特、还有喜欢煽风点火的萨凯,更令人头痛的就是出口成脏的海德汉了,这个家伙武技不咋滴,口才却无人能敌,最是能惹祸生事。 我和佩雷斯主教刚刚走近教堂大殿门口,就听到大殿外隐约传来的激烈争吵声,其中,海德汉那故意作出的怪腔调最是刺耳,而这也是他‘欺负人’时的习惯腔调,不必多想,肯定又有人撞枪口上了。 海德汉的武技虽差,却也不是普通武者可以对付的,况且,他身边还有六个无人能敌的好兄弟,足以让他放心大胆地一展特长,而海德汉的特长就是无人能比的语言天赋,任何有关语言的场合都是他的‘主场’。 海德汉与人辩论、或者争吵时,总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懒散模样,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能使人又气又无力,平日里,说话较少、语速较慢的杜库雷没少受他的‘语言欺凌’,但杜库雷也有自己的方法以解决问题,那就是用拳头跟海德汉‘说话’,因而,海德汉对杜库雷的‘语言欺凌’几乎全以海德汉满头包而结束,可他却乐此不疲地挑逗着杜库雷,仿佛挨揍还上瘾似的。 却不知,这又是哪个倒霉蛋惹着了海德汉,还选了海德汉的‘主场’与他一较高下,岂不是自讨苦吃嘛! 海德汉那懒散到仿佛快要睡着了的慢悠悠声音,幽幽地传来:“在我看来,离开扈从,骑士简直一无是处,这可不是诋毁你们,想像一下如面情形吧!当你们身着全身盔甲,突然想要拉矢,却没有扈从帮你们脱裤子,你们该怎么办?是不是只能无奈地把矢拉在裤裆里?你们当中是不是就有人这么干过?还是,你们都这么干过?那又臭又黏的感觉肯定很不舒服吧?” 海德汉这家伙口无遮拦惯了,我是真怕从他嘴里蹦出来更难听的话,使我和教会骑士友好合作的想法再添变数,因此,刚一走出大殿门口,我已迫不及待地大喊道:“你这家伙,这里可是教堂,况且佩雷斯主教大人就在我身边 ,你还不赶紧把嘴闭紧了,休再胡言乱语。” 接着,我又向与海德汉面面相对的、气得面脸通红的骑士道歉道:“请这位尊贵的骑士阁下勿要气恼,我替海德汉向您致以真诚地道歉!海德汉就是这么一个鄙俚浅陋之人,望您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听闻我的训斥,海德汉一改吊儿郎当的样子,马上恭敬地站直身子,又十分自然地向佩雷斯主教大人鞠躬行礼,这让正准备与他继续大吵的骑士仿似一拳打在了棉花堆上,差一点儿没‘闪’了老腰。 杜埃兹主教和埃尔维也在当场,只不过二人的神情却截然不同,杜埃兹主教是淡漠中透着隐隐愠意,埃尔维则努力憋着笑意,显然已憋得很是吃力了。 佩雷斯主教举手制止了又准备与海德汉理论的骑士,那骑士虽躬身退了回去,但只需看他那气愤难平的神情便知,海德汉这张得理不饶人的嘴一定把这个倒霉蛋骑士气得不轻,然而,倒霉的好像并非只是这骑士一人,其身后站立的十几名骑士亦同样满脸的气愤和激动。 我甚至有些同情这些教会骑士,你说挑谁不好,吵架非要挑海德汉,难道打架还准备挑杜库雷不成?要知道,就连我对这两件事也是避之唯恐不及的,而他们却像愣头青般‘勇往直前’地选择了最困难模式。他们不吃亏,谁吃亏? 我冲海德汉笑骂一声:“就知道整天瞎胡闹!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等我与佩雷斯主教大人会过面,再安排你们的行止,你怎就跟这位骑士阁下吵了起来?咱们远来是客,客人就要有客人的样子,你就不能多忍让忍让吗?” 海德汉装出一副受到伤害的可怜模样,连声辩解:“您可冤枉死我了,我等兄弟谨遵您的指示,一直都老老实实地待在院子里,绝没有胡乱惹事,可谁曾想这位骑士‘大人’却无事生事,径直走到我们面前,接着就是一顿冷嘲热讽,话里话外全都是不屑和傲慢,侮辱我们,我们都能忍,可他竟敢质疑您,还诬陷您名不副实、尸餐素位,这我们怎敢忍?所以,我就与这位骑士‘大人’理论了起来,我们才是被欺负的一方啊!” 要知道,海德汉的‘语言天赋’可不仅仅在嘴巴上,他的肢体动作同样是一种语言,要想让人主动挑衅,他根本不需要开口说话,只需往哪儿一站就能达到目的。 我对兄弟们的了解不亚于自己的双手,孰是孰非,根本无需多言,与海德汉争吵的骑士肯定就是这样着了他的道儿。 萨凯却还用那张骗死人不偿命的天生冷脸配合着海德汉:“我可以证明是这位骑士‘大人’先主动挑得事儿,因而,我们才不得不做出适当地反应。” 萨凯的冷脸与海德汉花言巧语地配合,正是我们当中最能‘骗死人不偿命’的组合,蒙混过关最是拿手,套人秘密也不算太难。 我知道海德汉和萨凯这样做的原因,他们不想使我在佩雷斯主教面前失了面子,从而得不到尊重,可是,我已下决心与教会骑士展开最真诚地合作,如果任由他俩把理全占了去,脸面尽失的教会骑士肯定会非常抵触与我们的合作,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因此,我也不要什么面子了,看样子还得‘牺牲’这俩冒冒失失的家伙呢! “那么后来呢?后来就是海德汉用他那张巧嘴欺负人了吧?你们还想骗过我?等此间事了,你俩都去和杜库雷练练手吧!” 我们兄弟八人早已心意相通,兄弟们虽不知我为何想要息事宁人,却都明白我已决定交好这群傲慢的教会骑士了。 而此刻,海德汉和萨凯这对难兄难弟的神情简直如丧考妣,连声求饶。杜库雷却恰恰相反,难得有‘合法’的机会收拾这两个老爱合伙挑逗他的家伙,他早已难掩兴奋地搓着手,仿佛一刻也不愿多等了。 第68章 海德汉最强 我看到了亚当斯队长,他对我依然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而我却已不能如以往那样对他莫不在乎了。 在心里苦笑一下,做好了被嘲讽甚至被侮辱的心理准备之后,我走到亚当斯队长面前,十分诚恳地躬身行礼:“我的同伴口无遮拦,对诸位说了许多粗鲁无礼之言,错在我们,请亚当斯队长接受我的诚恳道歉。” 亚当斯队长没有任何表示,依然默不作声地平视着前方,仿佛既没看到我这个人,也没听到我的道歉,就这样,我又被彻底无视了,这可比被当面羞辱还令人感到难堪,不过却并未出乎我的意料。 这时,那位与海德汉争吵的骑士已不耐烦杜埃兹主教和埃尔维的好言相劝,只见他用力一摆手,大声道:“道歉?一句‘诚恳道歉’就想抵消这个卑微随从对我们的羞辱吗?说起来,就算你也只不过是个骑士扈从,见到我们还要行礼让道,就更不要说这个卑微的随从了,而你却胆敢任由他来羞辱我们,如此无礼,绝不可饶恕。 你的随从没有权利接受我的挑战,而你勉强有这个资格了,我要挑战你,你要是还知道什么是荣誉、什么是勇气,就不要退缩,正面响应我的挑战吧!当然,你如果觉得不公平,可以让你的所有随从一起上,今天,我一定要把你们全部打得满地找牙。” 主忧臣辱,海德汉见‘败于其三寸不烂之舌下’的骑士还敢挑衅我、羞辱我,简直怒不可遏,不等我说话,已跳了出去:“骂你的人是我,你要想解气就来找我,什么手段我都接着,若你再敢羞辱我的主人,可就休怪我不顾佩雷斯主教大人的面子,把你直接打趴在地上啃土!” 我们兄弟八人对彼此的能力皆心知肚明,海德汉的武技并不算很强,确切地说是我们当中最弱的那个,但对付在场的教会骑士却已绰绰有余,就算实力接近萨凯的亚当斯队长都不一定能够保证稳操胜券。 因此,在海德汉主动出面以后,其他兄弟即使仍气愤于我被羞辱一事,也不再表现得剑拔弩张、咄咄逼人,反而纷纷刺激那名骑士,以期他接受海德汉的挑战,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只要骑士敢接受挑战,海德汉就肯定会让他颜面扫地、一脸难堪。 萨凯冷着脸: “我可不信你能把这位骑士大人打趴在地上啃土,你要是真能把骑士大人打趴在地,我保证请你大吃大喝一顿,说到做到。” 接着,萨凯扭头调侃那名骑士道:“你面前这个家伙一向牙尖嘴利、最是得理不饶人,可恶得恨!我们早都想揍他一顿了,却苦无机会,而你却得此良机实在令人羡慕,切莫让他寻机逃了,你只管使劲往死里揍他,千万别留手,我们绝对不会帮他的。” 杜库雷也高声道:“对!使劲揍他,不用跟他客气。” 奥索卡和鲁杰肩并肩站在一起,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好戏,却也未闲着,齐声起哄:“揍他!揍他!” 兄弟们难得有这么轻松愉快的胡闹时刻,菲尔虽为他们略显幼稚的表现而无奈苦笑,更多的却是因看到兄弟们已经走出复仇阴霾的真诚笑容而开心,因此,他并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后,含笑不语。 斯科特则一直站在我身侧后一身位的位置,低着头不发一言,脸上的神情也一如往昔的冷漠,仿佛眼前的一幕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而我却知道这家伙已经动了杀心,若非我及时制止,未等海德汉上场,他就已经‘取走’那名骑士的性命了。 海德汉全不介意兄弟们的‘打击报复’,还模仿在喀什城见过的卖艺人抱拳环节一圈,那表情、那神态完全不将面前的骑士看在眼里,就算泥菩萨也能被他气活过来。 我侧头望向佩雷斯主教,想要征求他的意见,而主教大人却似故作不知般把头扭向了一边,不必多问,主教大人的意思已十分明确,就是想要看看我们的真本事儿。 好巧不巧,亚当斯队长也看向了佩雷斯主教,见主教大人并无制止之意,他微微举手示意那名骑士不要纠结于我,要他接受海德汉挑战,看样子,亚当斯队长是想要迅速收拾了海德汉,然后再另寻机触我霉头。 我们八个人当中,我和海德汉长得一般高矮,属于最矮的那俩,而海德汉比我还要瘦弱一些,从外表上看,他除了一张讨人生厌的巧嘴之外,好似随便谁都能轻易收拾了,尤其兄弟们的起哄,使得那名教会骑士以为海德汉受到我们的排挤,便对海德汉更掉以轻心了,然而,他错了,错得离谱。 那名教会骑士从匆匆赶来的扈从手中接过他的宽刃长剑和齐胸高的方盾,一阵忙乎过后,全副武装的教会骑士端端正正地站到了教堂门前的广场中央,严阵以待着,而海德汉却依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空着双手,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骑士面前。 看到海德汉毫无掩护的装束,骑士愣住了,而海德汉那不饶人的嘴又没把住门,只见他一脸轻蔑地调侃道:“磨磨唧唧地傻站着干嘛呢?赶紧上啊,大乌龟壳子。” 闻言,骑士差点儿气鼓了盖儿,却还是忍住了,只见他长舒一口气,拼命压下怒火:“我从不与赤手空拳的敌人战斗,你先把武器拿出来吧!” 海德汉的神情微微一凝,满是惊讶地打量了对手片刻:“咦!我竟然有些欣赏你了,要不是你侮辱了我的主人,我甚至都不想与你决斗了呢!放心上吧,我的武器就在身上,需要用到它的时候,它自然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倒是你,可要当心了,别输得太快、太难看哦!” 从海德汉嘴里说出来的话就算带着善意,也同样透着一股欠揍的感觉,那骑士显然亦如此认为。 骑士不再多言,忽然暴喝一声,如一头发疯的蛮牛般快速冲向海德汉,骑士右手持方盾在前、左手大剑隐于盾后,当距离海德汉不足三步时,骑士猛然半跳而起,同时将方盾用力推向海德汉的面门,随后顺势向下斜压,紧接着,骑士的长剑通过方盾推动而露出的空当,猛然斜上横扫、回劈急砍,这套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之感,充分展示了这名骑士所受到的严苛训练。 若是教会骑士的对手只是一名普通武者,那他这招落下将必有所获,可惜,他面对的是海德汉,而海德汉的战斗准则就是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躲,一贯以滑不留手、不给敌人可乘之机着称,因而,如此强有力的招式,海德汉肯定是不会正面硬磕了。 当骑士方盾挥出时,海德汉早已识破此招的后手,他的左手迎着方盾先是前伸,堪堪触到盾面之际再同步后缩,随后猛地用力一推,借着骑士迅猛的劲道,整个身躯后跃出去,骑士顺势横扫、回劈的长剑自然也就落空了。 骑士挥动长剑用力过猛、去势已尽,身体左侧微微露出一个空当,海德汉等得就是这个机会,只见他向后跃出的身躯仿佛装上了弹簧,触地之后猛然弹起,用比后跃之势快了一倍有余的速度,急冲至骑士左侧,接着,右手食指迅如闪电般停在了骑士左腋下的盔甲缝隙处。 骑士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长剑劈砍的姿势,僵住了很久才缓缓放松下来,他败了,一招落败,而且,还是被一个他看不起的扈从击败的,可想而知,他受到的打击到底有多大了。 海德汉慢悠悠地收回了按在骑士左腋处的食指,还顺便拍了拍手指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而骑士已放下大剑,站直了身体,随后,向海德汉恭敬行礼道:“您赢了!我输得心服口服。” 海德汉则若无其事地摆摆手:“你大可不必如此沮丧,因为,输给我并不算丢人,我说的是真心话。还有,请记住永远都不要再对我的主人傲慢无礼了。” 海德汉就像开始之前那样劝解骑士,骑士却已不再把他的话当成是嘲讽,骑士再向海德汉躬身行礼,接着对我深深一礼,随后退到了广场边缘,独留海德汉一人仍站定当场,等待迎接新的挑战。 因为怕暴露‘死亡骑士’的身份,来阿维尼翁的路上,在经过小教堂时,我们已将‘破虏’刀全部藏在了小教堂祭坛下的暗格之内,都换上了萨凯特意按照我们各自不同的喜好和需要提前打造好的随身武器,只是材质却与打造‘破虏’刀的乌兹钢相差甚远,好在只是应急之用,也就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海德汉的武器仍然是两把匕首,只是,为了绝对保密,两把匕首的样式完全不同于‘破虏’刀,倒是很像后世的刺剑却短了许多、不足一尺长。海德汉还按以前的习惯将两把匕首藏在衣袖内,一般不会主动抽出应敌,但当他拔出匕首时,就说明他已经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我们兄弟八人都有识人之明,所以,当亚当斯队长拎着一把双手大剑,步伐稳健地走到广场中央时,海德汉的神情已不如之前那般轻松自若,只见他全神贯注地紧盯着亚当斯队长的大剑,缓缓抽出了隐在衣袖内的两把匕首,他显然明白亚当斯队长不同于刚刚落败的骑士,不是他能轻松战胜的劲敌。 二人相对而站,亚当斯队长一丝不苟地竖剑行礼,海德汉急忙横起双刃还礼,礼毕,二人一言不发,拉开了架势。 刚才的比武,明显已为海德汉赢得了应有的尊敬,要不然,这位高傲的教会骑士队长是绝不会向一个见习骑士的扈从主动行礼的。 广场上空一片寂静,二人聚精会神地相互凝视,少倾,亚当斯队长率先发难,大剑荡起丛丛剑影宛如一片密不透风的矮树林,排山倒海地‘砸’向海德汉,亚当斯队长出剑的速度快如闪电、且威力无穷,海德汉对砍来的大剑心存顾虑,不敢直撄其锋,只见他敏捷无比地一矮身,堪堪避过剑山刃海,随后又故技重施,缀着亚当斯队长回撤的大剑欺身而进。 海德汉这招与刚才对付落败骑士的招式有异曲同工之妙,尝到甜头却未见好就收的后果,就是被亚当斯队长准确料中了他的后招,亚当斯队长不慌不忙地将大剑改收为防,横起的大剑正好挡住海德汉的双刃。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亚当斯队长得理不饶人,手中大剑的招式再次改变,一划一收然后猛刺而出,剑尖几乎是贴着海德汉的腰肋刺穿了他的衣襟,差点儿被穿成冰糖葫芦的海德汉像兔子似的蹦出去老远,亚当斯队长抓住机会连砍带刺、步步紧逼,海德汉陷入完全地被动、险象环生。 短短两个照面就差点儿受伤落败,这是海德汉始料未及的情形,他明白以巧获胜已不可能,只有静下心来小心应对才是正确地选择,吃一堑长一智,海德汉及时改变策略,决定以耐心取胜,接下来,海德汉与亚当斯队长展开了密如急雨地缠斗。 亚当斯队长身材高大、武器沉重,招式虽然势大力沉,但整体却不够灵活,海德汉看出了亚当斯队长的短板,选择主动进攻,两把匕首挥舞得滴水不漏,像陀螺一样围着亚当斯队长不停移动、不断试探,找到机会就递出刀刃,迫使亚当斯队长处处防守,亚当斯队长原本高涨的气势为之一凝,进攻节奏已被彻底打乱。 这场对决整整进行了三十多分钟,在亚当斯队长几近力尽之际,海德汉击落了他的大剑,随后,比武宣告结束。 当两人分开时,不仅亚当斯队长早已大汗淋淋、举步维艰,就连海德汉也已力竭殆尽,只能半蹲在地,大口喘气。 比武的结果让准备看好戏的佩雷斯主教大人以及对亚当斯队长信心满满的教会骑士们全都大跌眼镜,可是,事实就摆在眼前,过程和结果大家也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场毫无作假、不掺一丝水分的公平决斗。 此时此刻,教会骑士们再看向海德汉的眼神中已全不见了不屑和无视,取而代之的则是发自内心的惊讶和尊敬,这些以武为生的教会骑士最钦佩的人正是真正的强者,海德汉以其强横的实力赢得了地位、身份比他高了不知多少的教会骑士们的真心敬重。 第69章 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 ‘啪啪啪’教堂大门外传来了一阵突兀的掌声,随后,一群身材魁梧、身着华服的武者簇拥着两个无论仪态、还是气度都不同于常人的年轻贵族缓步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贵族年轻人一高一矮、一魁梧一纤细、一俊美一妩媚。其中,那位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的年轻男子,脸庞白净无瑕、棱角分明,拥有一副如同大理石雕就的完美容颜,尤其一头乌黑长发披肩而垂,猛地打眼看去,很容易让人误会他是一位易钗而弁的绝色美女,而他走路姿态颇具龙行虎步之感,再加上脖颈高高隆起的喉结,即便他长得俊美非凡,也绝不会真有人把他当成女子。 俊美男子身后跟着一位稍矮一些的纤细‘男士’,这位‘男士’的五官异常精致秀美,眉目流转间妩媚动人,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尽显活泼可爱,再加上她那两只如同饱满豌豆耳垂上的耳洞以及娇滴滴的娇憨神情,即使她已做了些许掩饰,也绝不会真有人把她当成男子。 女孩妩媚可人、令人心动,可我却独对俊朗男子印象深刻而亲切,只因他拥有一双宛如肖恩父亲的眼睛,那双清澈明亮的蓝眼睛好似万里无云的晴朗秋空,透着一股能让我感到平静、温暖的气息。 佩雷斯主教看到走进来的俊朗男子,脸上顿时泛起掩饰不住地惊喜,疾步向前迎了过去,甚至还打破常规向俊朗男子主动行礼。俊朗男子不敢怠慢,急忙还礼,二人低声寒暄了几句,随之,佩雷斯主教侧身轻引,跟在俊美男子身后向我走来。 我还从未见过佩雷斯主教大人如此谦逊、乃至谦卑的表现,就不免猜测起俊朗男子的身份。 在法兰西,能够让佩雷斯主教主动行礼之人不会超出一掌之数,其中,世俗当中只有拥有圣徒之名的法兰西王室成员才有此资格,这位一看就不属于教廷之人的身份便不言而喻了,肯定就是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 佩雷斯主教与疑似腓力四世的俊美男子站在了我面前,这时,我才真正见识到这位以‘美男子’着称的法国国王之‘美’。 他五官立体而挺拔,额头饱满而宽展,浓黑的眉毛修长如剑,湛蓝的双眼好似一汪秋水,仪态英挺硬朗、气度刚直果敢,任我怎么想象也未曾想到他的‘美貌’竟是如此的令人目眩神迷。 佩雷斯主教指着我,向腓力四世低声道:“这位就是我曾多次向您提及的马丁男爵,他将全权负责此次任务,您若是还有要求尽可以提出来,我对马丁拥有十足的信心,他绝对有能力应对一切困难并圆满完成任务。” 腓力四世先向我微微点头示意,而后,十分认真地端详着我和菲尔七人,稍倾才指着海德汉和亚当斯队长说道:“我们刚巧赶上了这两位武士的对决,并被这场精彩绝伦的比武深深吸引了,我怎么也没想到马丁男爵手下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随从,就能与大名鼎鼎的亚当斯队长战得旗鼓相当、且不落下风,足以证明您对马丁男爵的评价绝非虚言。何况,您做事向来巨细无遗、滴水不漏,我哪还会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相比起来,我对如此精彩的比武却更心动一些,颇有意犹未尽之感,见猎心喜之下,我很想派出自己的手下参与这场比武,不知道可不可以?” 腓力四世十分专注地盯着我的眼睛,似在征求我的意见,更像是在对我施压,这是考核吧?看起来还是‘殿试’呢,可真金哪怕火来炼?想来,那就来吧! 佩雷斯主教想到还没有为我介绍腓力四世,怕我失了礼,忙道:“马丁,这位就是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殿下,国王殿下向来喜欢冒险,更喜欢欣赏武士间的对决,既然殿下乘兴而来、并亲口要求参与比武,你可不能推辞不从,一定要满足殿下的愿望啊!” 相对于奈穆尔家族那小小的领地以及屈指可数的领民,腓力四世所拥有的权利和力量无异于一个高山仰止的巨人,我哪敢怠慢了他? 而且,我也懂得佩雷斯主教的意思,主教大人是希望我亲自‘说服’腓力四世,这样既能使腓力四世安心,也能为执行此次任务减少可能来自于国王的阻力,并且还能提高奈穆尔家族的地位和影响,何乐而不为呢? 我向腓力四世恭敬行礼道:“谨遵殿下旨意!” 未等腓力四世再次说话,站在一旁的西贝公子却先说话了:“从来没有人敢如你这般傲慢地与法兰西国王说话,还不摘下头罩来,你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 话音刚落,菲尔七人不约而同、整齐划一地握紧了各自的武器,身子紧绷做出随时进攻的姿态,大有我一声令下,就一拥而上将这位骄横的公主殿下撕碎之意。 要知道,菲尔七人能从最普通的仆役,到现在可以轻易左右他人生死,皆因我对他们的敦敦教导与不懈督促,因而,他们已不仅将我当成主人效忠了,在他们心里,我的地位已然超越了那无所不能的上帝。 这些年来,无论肢体上的危险,还是语言上的侮辱,只要是针对我的敌对行为就是对他们的最严重挑衅,他们更将拼尽所能为我雪耻,从来没有人可以在威胁、侮辱我之后,仍得以全尸而死。 此处并非我们复仇的商道,我们的家人就生活在这个国度里,我怎可能任由菲尔七人做出格的事情?况且,这只是一个自幼被骄纵宠溺的小公主的小小要求,而我也能理解她的傲慢和‘被冒犯’之后升起的怒意,因而,我若无其事地一摆手,毫不介意地一把拉下了头罩,菲尔七人则马上收起了虎视眈眈的进攻姿态,紧张气氛顿时消散。 我向明显被吓到了的公主殿下微微一笑,用生怕惊吓到她的很小声音说道:“请公主殿下恕我管束不力之责,回头我一定会好好约束他们、并惩罚他们对您的无礼冒犯。其实,在看到我的容貌之后,公主殿下也应明白我的苦衷,我的样子实在与众不同,为了不给自己和他人带来困扰,便只得一直带着头罩,直到成了一种习惯。没能及时摘掉头罩,实属我的无心之过,绝非对国王殿下和公主殿下的傲慢无礼,还请您原谅!” 这位有些骄纵的公主殿下还未从菲尔七人的威胁当中恢复平静,有些色厉内荏地说:“你有苦衷就早点儿说明白嘛,我又不是不通情理之人,现在倒好,搞得我像是一个小鸡肚肠之人似的。算了,我还是原谅你了。” “谢谢公主殿下海涵,万分感激您的宽容。” 公主殿下可能看出我比较好说话,眼睛里忽闪着狡黠的光芒,故作气怒之态:“你先等一下再道谢,我们的事儿还没完呢!你的随从刚才恶意恐吓我,确实吓到了我,你若想我不再深究,他们就都得接受我的惩罚才行。 我也不为难他们,条件很简单,你的随从必须依次与我们的侍卫进行比试,你的随从要是赢了,我们的帐就一笔勾销,从此既往不咎,如果输了,就换人继续比试,直到你的随从赢了或者全部战败为之。如果你担心随从全都落败而失了面子,也可以非常正式地向我赔礼道歉、并保证每次见到我都小心谨慎、事事恭顺,那我也是可以接受的,你自个看着办吧!” 我在心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实话,我还真怕这位骄纵的小公主提出蛮不讲理的要求,从而将我逼到难为的境地,好在她还算讲道理。 现在看来,小公主除了有些刁钻和娇蛮之外,也不算太过骄横难缠,至少不是那种令人打心底生厌的熊孩子。 我看了腓力四世国王一眼,只见这位以俊美出名的国王殿下此刻却是一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模样,仿佛这位刁钻骄蛮的小公主是连他也惹不起的主儿,不敢稍有违逆之意。当然,我才不信有雄主之名的腓力四世会怕自己的妹妹,只当这是国王殿下的一石二鸟之计。 我不再犹豫,点头应允:“如您所愿,还请公主殿下先派出您的武士,容我斟酌一二再派出随从应战,以防输得太过难看、下不了台。” 我很清楚怎样应对这种娇惯的小丫头,只有顺着她的心愿,把姿态做得足够低,那样,一切就都好解决了,有时候甚至还能得到奖赏呢!这可是我通过应对刚认识不久的蜜雪儿总结出来的经验、且屡试不爽。 又一次念及蜜雪儿,我的心不由得抽得好紧好紧,不过还好,我已经能够不使自己太过沉浸于对过往的思念当中,努力地专注于眼前的事物,努力地使自己无暇他顾。 第70章 神奇的冥想之术 但见小公主用力摇着腓力四世的胳膊,娇声央求道:“我指使不动巴里叔叔,你让巴里叔叔把这群吓唬我的坏家伙狠狠揍一顿好不好?好不好嘛!” 腓力四世被摇得混身乱晃,优雅从容荡然无存,眼见就招架不住了,何况,小公主的意思也正合了他的心意,腓力四世便顺水推舟道:“好,好,你快停下来,我的胳膊都快被你摇断了。巴里,你去和马丁男爵的手下比试比试,不要伤人!”随着腓力四世话音落下,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从皇家侍卫当中慢慢走了出来。 好家伙!这壮汉的身形活脱脱就是我们在喀什城见过的黑毛大猩猩,身高比杜库雷还高了一截,腰围比杜库雷还粗了一圈,就连他的头都比杜库雷多圆了一码,真不知这家伙是怎么藏在人群中还不那么显眼的,要知道,只要我们八人一起出现,杜库雷总是被人关注的第一目标。 这头‘大猩猩’走路的姿势也很有特点,脚不离地,看似拖拖沓沓却走得很快,不一会功夫就已站到了广场中央,可是,他却仍一副眼睛半眯、没精打采的模样,看似没有睡醒,实则是太过自信,以至于懒得多看我们一眼。 通过皇家侍卫对‘大猩猩’的尊敬恭顺和小公主带着讨好的期待神情,可以看出‘大猩猩’虽表现得狂傲无礼,却绝非简单人物,我很好奇他傲睨自若的资本是什么,便尝试运‘气’入目打量他,万万没想到,我竟在‘大猩猩’身上‘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他人身上发现气息存在的迹象,颇有遇到知音的惊喜。 见‘大猩猩’走出人群,杜库雷顿时按捺不住心中的骚动,不停地搓着手,还不自觉地移步不止,双眼更是‘脉脉含情’地盯着我,满怀着要我派他上场的希企,想必他也有遇到知音的感触,十分迫切地想要与这个无论体型、还是身高都极其接近的‘大猩猩’来一场硬碰硬的比试吧? 我不清楚大猩猩体内的气息因何而生,也不知他是否可以主动运用这略显微弱的气息,即使他能充分利用这股气息,我仍相信杜库雷有十足的把握战胜他,只因杜库雷从来不唯力量而制敌,耐力才是他最大的依仗。 没有人可以和杜库雷打持久战,即便是我也不行,但我并不准备派杜库雷上场,因为,我已经预见到杜库雷和大猩猩的比武情形,那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 而此刻,红羽晚霞弥漫天西,玉钩初显繁星未展,倦鸟尽归巢,天色已渐暗,对我们这群一整天只在马背上匆匆吃了点儿干粮的人来说,饿着肚子看两头‘大猩猩’对捶,哪有痛痛苦苦地饱餐一顿来得舒服,因而,我直接无视了杜库雷请战的‘媚眼’示意,转而望向身边的菲尔:“你上吧!点到为止。” 菲尔一如既往的沉稳安静,只见他轻轻点了点头,不疾不徐地应了一声:“是!”说完,就举步走到了广场中央与‘大猩猩’相峙而立。 说实话,有时候,我真的非常妒忌菲尔的天赋,为什么有此一说呢?这还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自从下定决心教菲尔七人习武,我就从未想过对他们有任何保留,因此,我将自幼学习的吐纳、打坐等张家不传之秘,全无保留一股脑地教给了他们,可谁曾想,这些个榆木脑袋却辜负了我的好意,对‘吐纳之术’的修炼毫无一丝进展。 其实,也不能全怪兄弟们,只因‘道’、‘气息’这些玄乎其玄的概念实在太难以理解了,而我自己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对‘道’的理解和体悟仍有许许多多未明之处,讲解起来肯定困难重重、混乱难懂,听的人自然就更是一头雾水、糊里糊涂了,最终,菲尔七人没有一人能够学会‘吐纳之术’。 菲尔虽然也搞不懂什么是‘道’、什么是‘气息’,但他却不同于另外六个实心榆木疙瘩,他有自己的想法,并且肯吃苦,他虽搞不懂那些玄奥的概念,却对‘吐纳之术’的修炼极其用心。 ‘吐纳之术’学不会,那就另辟蹊径,菲尔仿照气息运行的规律尝试运转意念,一开始,菲尔只将其当成是对心性的修炼,希望以此磨炼自己的意志和耐心,可修炼一段时间以后,菲尔渐渐发觉自己的力量和速度都有了一定程度地加强,就连学习语言的能力亦有所提高。 在不知不觉中,菲尔各个方面的能力皆已得到强弱不一地强化,只是还不自知,直到猛然醒悟,菲尔才意识到这个自创的修炼方式是有用的,这简直就是喜从天降! 那天,菲尔满怀忐忑地找到我,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创修炼方式并悄悄习练的始末,等待着我的训斥,而我非但没有责怪他自作主张,反而对他举一反三的能力大加夸赞,随后,我和菲尔一同研究起了后来被我们称为‘冥想之术’的修行方法。 ‘吐纳之术’是试图以自身为纽带连通天地,以期使自身与天地相交融,从而寻找那不可捉摸的阴能量,探寻‘道’之真意;而‘冥想之术’则要求习术者尽量排空身心,以便进入一种似无所为、又似有意而为的虚幻状态,然后,在此状态下锻炼、强化全身或特定某个感官,从而提升全部或某一项机体的强度。 ‘冥想之术’与‘吐纳之术’虽貌似形近,追求却截然不同,相较于‘吐纳之术’追求‘道’之真意,‘冥想之术’只能算作‘术’之表现,即便如此,我仍感到无比地惊喜,因为,这毕竟是菲尔自创的且是适于他的修炼方式。 随后,我就让菲尔教杜库雷六人习练‘冥想之术’了,一段时间过后,我发现杜库雷六人身上也出现了与菲尔同样的奇妙变化,更加神奇的是‘冥想之术’会因人而异的强化不同人各自不同的特征。 至此,已证实‘冥想之术’是极其适合菲尔七人的修炼方式,此后,我就不再教他们‘吐纳之术’了,转而命令他们全身心地习练‘冥想之术’,没过多久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杜库雷本身就健硕高大、力量超群,习练‘冥想之术’后,他的力量变得愈加强大、耐力十足,好像总有使不完的劲儿,而且,他的潜力简直是无止境的,力量和耐力仿佛可以一直增长下去,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只有菲尔还能勉强打败他,偶尔还会落败,其他五兄弟更是不堪,在杜库雷的正面攻击中能够坚持一刻钟不败的人,也只剩下了奥索卡一人。 杜库雷确实很强,但却并非最强的。如果是不限制场地的生死对决,他的表弟、我们的守望者鲁杰才是掌控一切的那个人。 鲁杰的性格有些矛盾,他既好动又好静,动时如脱兔、静时如处子。 鲁杰从小就非常喜欢射箭,一起出去打猎时,他的收获总是最多的,习练‘冥想之术’后,他的视力和双手稳定性得以极大地加强,箭术已无人可敌,几乎可以做到‘看见,即消灭’。不过,鲁杰要想维持这种‘无敌’的状态必须全神贯注且不能持久,显而易见的,此种状态下也正是鲁杰最容易受到伤害的时候。 虽然有诸多限制,但只要给鲁杰充分的条件和有利的地形,任何目标都难逃他的索命之箭,即便是我,也有可能败在他的箭矢之下,因而,鲁杰始终是决定战斗胜负的最终力量,也是我们最为依仗的坚强后盾。 萨凯本就是爱好思考、喜欢清静的性格,习练‘冥想之术’后,他的大脑仿佛打开了一扇神奇之门,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念头不断涌现,他也变得愈加心灵手巧。 萨凯尤其喜欢我和父亲带回来的那些有关于火药的书籍,常常沉浸其中不能自拔,经过不懈努力和无数次实验,他成功研制出了威力巨大的火药,接着,又制造出许多形态各异的火药武器,其中,可以单人操作的‘炸雷’就曾在凡湖旁的山坳里立下过奇功,不过,这还不能充分体现萨凯的真正价值。 我曾畅想过这样一幅画面,当两军对垒时,拥有萨凯帮助的一方突然扔出无数炸雷,将猝不及防的敌人炸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接着己方大军压上,胜利唾手可得。 显然,萨凯已经握有改变战争模式的钥匙,只要用这把钥匙打开新战争模式的大门,战争必将变得极其不同而致命,不必深思,也能想到那种战争的残酷和可怕,无数生命将如蝼蚁般毫无意义地消亡。 这种改变势必会出现,但我并不希望它出现得太早,因而,在我严令之下,萨凯的真正价值被雪藏了,除了大伯和我们兄弟之外,就连克劳德特也不清楚萨凯的底细。 奥索卡天生好动、思维活跃,‘冥想之术’正好强化了他的这些特点,现在,他的动作和速度已快得离谱,挥动武器时,双手仿若一团虚影,如羚羊挂角让人捉摸不定,短时间的奔跑速度堪比骏马之狂奔,在迅如疾风的速度加持下,几乎没有敌人能够逼开他那神出鬼没的双刃。 经过不断地‘冥想’修炼,斯科特的武技并未得到太大提高,但其心性却大大强化,他的冷酷无情已经在复仇路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可‘冷酷无情’绝非斯科特的唯一收获,他习练‘冥想之术’的最大收获其实是无论在多么危险、多么急迫的情形下,都能进行冷静的思考并做出最合理地选择,所以,他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以冷静至冷酷的心性审时度势,直到找准中心目标,一击必杀之,才是他的风格。 斯科特现在的性格与童年时简直是天壤之别,我真怕这种改变会毁了他,为此,我常常‘难为’他,逼着他动起来,譬如让他去陪海德汉胡吹海侃,令他去和奥索卡对练快攻。 斯科特的性情确实改变了许多,但有一点儿却从未改变,那就是对我的绝对服从,只要我一声令下,无论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他都会毫不犹豫、不折不扣地执行并完成。 斯科特虽然依照我的命令动了起来,但他那股冷漠近似无情的气质却依旧毫无变化,现在,除了在面对我们兄弟七人时,他还会有情绪变化和语言交流之外,其余时间里,他就像一个隐在暗处的幽灵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四周的波动,伺机而动、择人而噬。 海德汉与斯科特联手的次数最多,可他的性格却与斯科特形成鲜明地对比,无需怀疑,海德汉被‘冥想之术’强化的就是语言天赋,现在,他学习一种陌生语言的速度已经达到只需半个月时间,即可与当地人无碍交流的程度了。 海德汉越来越爱笑,也越来越爱说话,确切地说是越来越爱假笑,越来越爱说谎了,就像为斯科特担心,我也为海德汉而担心,我怕有一天,他会因为习惯了说谎、习惯了假笑,于不知不觉中疏离了我们兄弟间的情义,成为一个‘假’人,好在他对我们仍然展露着最真诚的一面,却也仅限于我们七人。 ‘冥想之术’这种多变的能力既像无为而得、又似有迹可循,却至少有一项是十分明确的,它总会加强习术之人的特长和兴趣,并尽量使之达到能力的顶峰。 不过,‘冥想之术’在首创者菲尔身上却并没有产生如其他兄弟那般极端而强烈地变化,他的力量被加强了,却没有达到杜库雷那么强;他的速度变快了,却没有达到奥索卡那般快。 总的来说,菲尔得到了全面发展,却没有特别强大地变化,但是,菲尔还拥有一项非常优秀的特征要比我们都强得多,那就是‘耐心’。 菲尔和杜库雷二人同龄,比我大两岁,其他兄弟则比我小一、二岁。或许是年龄最长的原因,菲尔一直都十分沉稳,做事更是有条不紊,也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习练‘冥想之术’的菲尔更有耐心了,无论平日里的日常起居,还是复仇计划的制定、安排,他都能沉着冷静地统领一切,他就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菲尔七人的人生因‘冥想之术’已发生了翻天覆地地改变,这本是菲尔为兄弟们开创的新生之路,可是,菲尔却无比坚定地将这位功劳、这份恩情全部归功于我,菲尔兄弟七人始终将自己定义为我的扈从,事事以我为中心,处处为我而考虑,我深感欣慰、更为感动,我简直无法想象没有他们陪伴的人生将会如何渡过。 尤其在为科西嘉叔叔复仇的那段日子里,如果没有他们的陪伴,我的灵魂肯定早已坠入最漆黑的深渊,我的人生也将不再有一丁点儿色彩,而今,我们已是无分彼此的兄弟,更是一生的挚友,我们的友情和亲情必将永恒而难舍。 第71章 闪亮的菲尔 ‘锵’的一声金属猛烈碰撞的巨响,将我从过往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定睛看去,菲尔和‘大猩猩’不知何时已是兵刃相见了。 ‘大猩猩’手中是一把无锋巨剑,菲尔手中的大剑则是教会骑士的武器,刚才的巨响就是两把大剑第一次相撞发出来的。 此一交手高下立判,‘大猩猩’胸口急速起伏、气喘如牛,双眼瞪得溜圆,满脸全是不可思议的神情,更早已不见了方才的漫不经心,转而披坚执锐、如临大敌地紧盯着菲尔。 菲尔却似没事人般轻松自若、绰立当场,甚至还有闲暇整理卷起的衣服下摆。 我太了解菲尔了,当他的状态表现出任何不同于平日的淡然平静时,那就说明他已经产生了情绪上的变化,对冷静沉稳的菲尔来说,任何情绪上的变化都是重视的表现,也说明‘大猩猩’确实非常了得,已被菲尔视为劲敌。 我还记得在喀什城见过的大猩猩,据说,这种像极了人类的奇异生物来自于遥远的大沙漠以南,它们力量巨大、动作敏捷,喜欢群居,除了人类,成群结队的大猩猩几乎没有敌手。 而菲尔面对的‘大猩猩’比真正的大猩猩还要强大、还要敏捷,且更加危险,是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对付的真正对手。 我很好奇腓力四世和小公主对比武形势的看法,心想他们肯定也如‘大猩猩’一样深受震撼吧?却没想到二人的表现比我想得犹有过之。 只见腓力四世、小公主以及一众皇家侍卫全像是被雷击了,瞠目结舌地呆立当场,连呼吸都似停止了。 通过腓力四世一行人的表现,再加上‘大猩猩’体内蕴含的气息,使得我能猜出‘大猩猩’在他们心中的地位,那肯定是绝对不能被超越的无敌强者,可惜,他们的认知注定要被菲尔打得粉碎。 绝望是很可怕的,一个感到绝望的人会做出许多丧失理智的事情,我最是担心小公主无法‘复仇’的绝望,怕她的怒火无法宣泄,从而累及菲尔。 我甚至已暗下决定,只要小公主有任何报复菲尔的企图,就算居家迁出法兰西,我也要立即将此隐患消弭一空,手段有待商榷,但结果必须是菲尔毫发无伤。 然而,我的担心却是多余的,因为,我发现小公主望着菲尔的眼神里有惊讶、有迷惘,甚至还有窃喜,却唯独没有怨恨或愤怒。 对于那窃喜,我感到些许困惑,却突然灵光一闪,明了小公主为何会如此了。 菲尔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美男子,他的脸型方正有型,五官挺拔如雕,双眼炯炯有神,尤其那不卑不亢的气度、沉着冷静的素养,更使他时刻都闪耀着胸有成竹的自信光芒。 虽然,他的容貌不及腓力四世那般‘触目惊心’的美艳,体态也不似当下流行的贵族子弟那般弱不禁风的‘俊俏’,但他融合匀称和健硕于一体的健康之美同样散发着无穷的魅力,完全有资格吸引任何一位美丽女性的爱慕,即便那是一位公主也一样。 比武场中,菲尔和‘大猩猩’仍战作一团,一时难解难分,却再鲜有武器碰撞的声音响起,他们显然已摸清对方的底细,都在游走中寻找那一击必胜的机会。 十几个回合过后,又是‘锵’的一声巨响传来,菲尔和‘大猩猩’的武器再一次碰撞到了一起,这次碰撞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剧烈、更加响亮,两人一触即分,重新相峙而立。 这时,观战的众人才看清二人的状态,只见‘大猩猩’汗如雨落、衣襟尽湿,好不狼狈的样子。 菲尔也不如刚才那般悠闲自在了,他站得虽然依旧笔挺,胸口却在剧烈起伏着,呼吸声亦变得急促而沉重,而他的大剑更已断作了两截,手中只握着不到二尺长的断刃。 看清楚场上情形之后,腓力四世仍能保持端庄的仪态,却已忍不住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皇家侍卫则已暴起滔天喝彩,完全不顾及‘落败’的菲尔会不会感到尴尬。 反倒是当事人小公主殿下非但没有叫好,甚至还满怀关切地凝视着菲尔,偶尔还回头看向不断喝彩的皇家侍卫,随之,不自觉地露出微微气恼的神情。 总算有识货的女孩看中我的兄弟了,而且,还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殿下呢!我感到十分欣慰,同时也有些担心,只因现实毕竟是现实,谁也不能否认菲尔和小公主的身份、地位之悬殊,我虽然乐见这场跨越身份、地位的爱恋能够顺利进行下去,并且打算推波助澜一番,却也预料到了将要面对的阻力之巨。 皇家侍卫的滔天喝彩被‘大猩猩’扬起的巨剑打断了,只见他郑重地走到菲尔面前,接着做了一件令所有人无不大吃一惊的举动。 ‘大猩猩’先将巨剑轻轻置于地上,而后,突然单膝跪地向菲尔垂头行礼,同时诚恳而坚定地说道:“我输了!您的战斗技巧和经验皆远超过我,我输得心服口服,只求您能收我为徒。” ‘大猩猩’的言行举止如同投汤之冰,瞬间激起皇家侍卫海啸般地惊呼。 要知道,这个跪在地上的人可是法兰西皇家侍卫长巴里啊!他是法兰西乃至整个欧洲的最强武者,更是先皇留给腓力四世国王的最强助力,只要有巴里的陪伴,腓力四世国王就敢只带少许皇家侍卫潇洒地走遍法兰西的每一个角落。 就是这样一位让腓力四世国王依为擎天柱石的、令皇家侍卫高山仰止的无敌强者,却在今天,就在眼前,在一场公平决斗中,被一个籍籍无名之人打败了、打服了,这让一直迷信巴里无可匹敌之人的认知,宛如天塌了、地陷了,全然无法接受! 出于对菲尔未来幸福的牵挂,我一直留意着小公主的神情变化,巴里宣布认输之后,小公主先是如腓力四世和皇家侍卫一样满是不敢相信的惊诧,而后,那惊诧顿时变成了不易察觉的甜甜微笑,当她的视线再转向正搀扶‘大猩猩’起身的菲尔时,双手已不自觉地绞动着衣摆,那神情像极了蜜雪儿每次见到我时所表现出来得说不出、道不尽的温情脉脉,至此,我心中已有了底。 这时,菲尔已经把固跪不起的‘大猩猩’硬拽了起来,同时笑道:“巴里侍卫长实在太谦虚了,我们刚才的比试正是旗鼓相当、难分伯仲,非要认真计较的话,我的长剑已断,是我输了才对。然而,却也正是因为刚才的比武,我们才颇升意气相投、一见如故之感,因此,我们就不必争论谁赢谁输、算作平手好了。” 菲尔的安慰,对巴里来说倒还没什么,却让皇家侍卫们的精神为之一振。 是啊,任谁的信仰被突然推翻都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算作平手也是一种安慰,至少,曾经的信仰还没有一下子彻底崩塌。 可惜,皇家侍卫们那‘受伤的心灵’才稍稍好受一点儿,就再次被狠狠地碾了一遍,巴里也不多言,只见他轻轻扯起胸前衣襟,指着靠近心窝的位置,对腓力四世说道:“我和菲尔武士第一次武器交锋过后,我就已经发现胸前的衣襟被菲尔武士划破了,我本应立即认输的,可我却心存侥幸,继续死缠烂打,随后,我才知道自己错了,且错得离谱。 在菲尔武士无可匹敌剑术的掌控下,无论我怎样挣扎、无论我怎么拼命,甚至于完全放弃防御、一门心思地进攻,皆无济于事。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菲尔武士的大剑在我胸口轻盈舞动,然后,在我的衣服上留下一条条可轻易夺走我性命的裂缝。 在菲尔武士面前,我就像一个刚会舞剑的孩子毫无招架之力,我败得彻彻底底,输得心服口服。” 说完,巴里异常认真而严肃地紧盯着腓力四世国王:“请国王殿下相信我,菲尔武士绝对是我见过的、乃至听过的最强武者!” 巴里不愧是‘先王留给腓力四世国王的最强助力’,非但不因菲尔战胜他而感到落寞,还第一时间想到了为腓力四世国王招揽菲尔,因此,他才特意加重语气强调菲尔的重要性,其目的很明确,就是‘怂恿’腓力四世国王将菲尔夺走。 未等腓力四世国王说话,菲尔已连连摇手,笑道:“巴里侍卫长的实力委实强横,我已竭尽全力才能勉强与你战个平手,更哪敢妄称‘最强武者’之名?况且,就在今日、就在此地,我也不是那最强的武者啊!” 第72章 大有深意 腓力四世满含期待地望着我,却问向菲尔:“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菲尔武士的话中之意,那就是说,在场之人还有比你更厉害的武者了?” 菲尔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是的,国王殿下!我们兄弟七人能从懵懂无知的平凡人成为合格的武士,皆因受到我们的主人马丁男爵的悉心培养,可惜的是,我们却因天资愚钝未能领会主人身负之深奥武技,只能马马虎虎胡乱学了一些皮毛,即便如此,我们亦敢与皇家侍卫、教会骑士相抗衡了,而我们却绝不敢与主人相提并论,只因那无异于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 这下倒好,无论是对我并不熟悉的腓力四世国王,还是深知我底细的佩雷斯主教,以及对我有所了解的杜埃兹主教,还有曾与我们密切相处数月之久的埃尔维,包括皇家侍卫和教会骑士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到了我身上。 甚至就连已经被菲尔迷了心窍的公主殿下也不例外,她那双不断偷瞄菲尔的秀丽双眸第一次认真地投在我身上,还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惊讶神情。 我喜好安静、厌烦繁缛,最不愿做的事就是搞人际关系,菲尔对我的了解,亦如我对他的了解,因此,菲尔故意将我推向前来,绝非无心所为,必大有深意。 我们八人当中,菲尔的年龄最大,他考虑事情总是最为成熟、最有远见,也最有担当,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做任何决定,菲尔所坚守的原则都是以我和家族的利益为重,今日与腓力四世不期而遇,正是我们与法兰西最高统治者处好关系的最好契机,菲尔怎可能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呢? 腓力四世颇有查理大帝之志,野心世人皆知,对人才之需求简直如饥似渴,菲尔故意树立我‘无可匹敌’的形象,肯定是为了勾起腓力四世的爱才之心,使他主动笼络我,而腓力四世想要笼络并驱使我,最直接而有用的方法首选就是以小公主与我联姻了。 在菲尔看来,我虽已年愈三旬,与小公主相差十多岁,甚至还是一个东方人,并不符合西方人的审美,却也算是一表人才,更重要的是我的能力超群,小公主若能与我联姻,我必会甘心情愿地效忠于腓力四世,那样,腓力四世的勃勃野心将如插翅之猛虎、一飞冲天了。 同时,我也会取得更高的成就,实现更大的理想,就连奈穆尔家族也会因为这层密切关系受到重视和重用,前途不可限量。更重要的是,我或许就能从失去蜜雪儿的无尽悲伤中走出来了。 只是,菲尔这看似合情合理的做法,却掩盖不了他仓促下决定的事实,在此事之前,若非间不容发的紧急关头,菲尔从来不会不征求我等兄弟的意见就独断专行地下决定。 不经我同意就将我推出来,并不满足‘紧急、迫切’的条件,所以,菲尔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的心乱了,为小公主而乱。 菲尔与小公主身份、地位完全是天壤之别,这使他不敢对小公主有任何非分之想,可是,菲尔又确实为小公主而心动,甚至还担忧着小公主的未来幸福呢,而他能想到可以给予小公主幸福的人,也就只有我了,因而,菲尔才不假思索地推我出来,所以说,菲尔真的恋爱了。 这样看来,菲尔和小公主完全就是‘郎有情、妾有意’一见钟情的一对儿,只是,菲尔却因身份和地位的差距,竟想把小公主推给我,岂不是乱点鸳鸯谱嘛,我才不会掺和到他们当中呢! 其实,我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我发现腓力四世对小公主于宠溺中还带着些许‘畏惧’,我不知这种‘畏惧’来自那儿,但我相信只要坚定小公主‘非菲尔不嫁’的信念,菲尔的幸福就不是不可奢望的事情。 为了树立菲尔更加高大的形象,使小公主的芳心更加牢固地系在菲尔身上,我决定把菲尔的底细悉数抖落出去:“菲尔实在夸大其词了,我虽然可以打败他,却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而且,菲尔非但武技了得,更重要的是他的天赋和努力皆无出其右者,假以时日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届时,我可能就不是他的对手了呢!” 我的话成功吸引了小公主的注意力,她的目光又痴痴地投在了菲尔故意板起来的脸上,双颊泛着浓浓笑意和淡淡羞涩,我知道一朵爱情之花的种子已经破土发芽,用不了多久,可能就会开花结果,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我可以与您比试一场吗?” “你能参加这场比试吗?” 巴里和腓力四世寻求比武的要求几乎同时说出口,他们脸上的迫切神情皆浓郁欲滴。 很显然,今日,我若不能使他们的好奇心得以满足,以后,我肯定别想有一刻的安宁。何况,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如果能使腓力四世认清我的实力,对我产生不自觉地顾虑,那么,当有一天就算我离开了法兰西,奈穆尔家族也会相安无事、屹立不倒,同时,也能让即将进行的任务顺利开展起来,这种一举多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想通了这点儿,我决定不再有所保留:“盛情难却,我也只能勉为其难了,只是,我可不会像菲尔那般手下留情啊!” 巴里兴奋不已:“请您千万不要留手,就让我今天输个痛快吧!” 我已经饿了很久,心情也随着饥饿变得很差,没有过多的废话,我直接了当地说道:“我等你的口令,只要‘开始’二字出口,比武便开始。你好自为之吧!” 巴里略显紧张地用力一点头,丝毫不敢大意地平定了一下情绪,随后,他双手紧握无刃巨剑,双眼全神贯注地紧盯着我,大声喊道:“开始!” 为了让奈穆尔家族多一份安定、安宁的保证,也为了尽快吃到那久违的喷香晚餐,我决定使出最强力量,尽快结束这场比武,因而,在接受巴里比武请求的同时,我已经在默默运转气息了,当巴里说出‘开始’二字时,气息已然运转到了顶点,然后,在雷伊城与纳西尔丁决死一战的一幕又出现了。 我发现周围的一切皆变得很慢很慢,就连天空突然飞过的鸟儿都像是画中之鸟,在十分缓慢地扇动着翅膀,仿似停滞在了半空中,巴里更是连眼皮都没来得及眨动一下,我就已经完成了出招、收招,当一切结束后,巴里仍满脸疑惑地望着我,仿佛在说:你倒是上啊! 不光巴里感到疑惑,其他人看我的眼神同样都怪怪的,只有菲尔和鲁杰看清了一点儿,可是,他俩已经被我这一击完全震撼住了,呆如木鸡地立着、久久不发一言。 杜库雷一脸问号地来回打量菲尔和鲁杰,感到十分纳闷,便声似打雷地闷声问道:“菲尔、鲁杰,你俩怎都变成呆头鹅了?” 稍倾,菲尔才长舒一口气,接着无限感慨地摇头说道:“你们未能看清主人刚才那一击的惊艳,实在没有眼福,太可惜了!” 鲁杰也若有所失说道:“是啊!主人这一击,电光石火不足以形容其快,羚羊挂角不足以形容其奇,惊鸿一瞥不足以形容其艳,实在令人无比震撼、无比崇拜!” 杜库雷大声惊问:“你俩说啥?” “什么?”这是巴里。 “你们的意思是说,比武已经结束了?”腓力四世也是一脸的不相信。 菲尔十分认真地点着头:“是的,已经结束了。巴里骑士可以看一下你左胸位置,那里应该有一个指尖大小的圆洞。” 巴里很快就找到了菲尔所说的圆洞,接着就呆呆地盯着那个食指尖大的缺口,一时间陷入了失语。 其实,这个结果也超出了我的意料,我本想在巴里的衣服上留下一点儿痕迹即可,却没想到由于速度太快,那看似轻飘飘地一按竟如湿指触窗纸,瞬间就将巴里的衣服戳穿了,要不是及时收回力度,此时,我已经背上‘杀人凶手’的称号了。 “你俩倒是快点儿打啊!在这儿傻站着干嘛?等天黑吗?”小公主不改活泼直爽的性格,不明就里地连声催促着。 或许是怕小公主对我三番两次地呵斥而冒犯到我,使我不愿娶她,才因爱生责吧?菲尔竟破天荒露出了不悦的神情,冲小公主生硬说道:“公主殿下,马丁男爵与巴里武士的比武已经结束了,巴里武士输了。按照约定,马丁男爵已不必向您道歉了。” 菲尔不礼貌的反诘并没有让小公主生气,小公主反而面带羞涩地垂下了头,轻轻‘噢’了一声,然后才喃喃说道:“比完了?我怎么什么都没有看到呢?” 这时,菲尔已经察觉到自己情绪的失控,一时间手脚不知该放在哪里,脸也臊得微微发红,他急忙收拾情绪,又变成了锯嘴的葫芦,不敢再理睬小公主,这可把小公主委屈坏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顿时浮起闪闪泪花。 第73章 投缘 菲尔和公主的谈话并没有影响到巴里,他依然专注地凝视着胸前那个手指洞,神情从呆凝慢慢变为震惊,随后,那震惊宛如实质凝结不散,最后,他的身体慢慢松弛,渐渐地彻底放松下来,当他再抬起头时,眼里透出的已全是狂热。 巴里向腓力四世难掩激动地说道:“说来惭愧,我和大家一样,根本不知道马丁男爵是如何于众目睽睽之下,在我胸口留下的这个手指洞,可是,事实就摆在眼前,它确确实实发生了,我信任菲尔武士的品格,更相信马丁男爵的神奇,我输了!” 接着,他无比热切地望着我,语气中满是恳求:“恳请您能为我们再展示一次这个神奇,要不然,我们肯定都将辗转反侧、夜不能寝,拜托您了!” 腓力四世亦满怀希企:“请马丁男爵再做一次,让我们都看个明白吧!” 没想到腓力四世竟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巴里的判断,这对一个胸怀壮志的君主来说确实有些草率了,但也充分说明腓力四世对巴里的信任及其心中的地位。 “当然没问题了。”我一面点头应允,一面看向巴里,“一客不烦二主,只好再借巴里侍卫长的衣服一用了,你可准备好了?” 巴里用力挺起胸膛,同时大声喊道:“我准备好了!我其实做不做准备也没什么区别,您才是决定一切的那个人啊!” 我只是一笑,没有说话,可就在我将要出手之际,巴里又突然大喊一声:“等一下!” 只见他有些赧然地冲我嘿然一笑:“您只要稍一大意,我身上就会多个窟窿,因而,还请您千万控制好力度,我可不想英年早逝呐!” 巴里那故作之畏惧姿态和他那大猩猩般的身躯形成巨大地反差,引得众人不由自主地哄堂大笑。 巴里可是腓力四世的侍卫长,他处理过的危机,见过的凶险危难,数不胜数,又怎会对一场并非生死之斗的比武感到畏惧? 究其原因,巴里肯定清楚我们三方将要为一个事关重大的共同目标而合作,隔阂和猜疑只会坏事,他故作姿态的目的就是想要消除这层隔阂,而他的目的确实达到了,刚才众人的大笑声仍萦绕在广场上空,使得我们之间的紧张、隔阂气氛为之一泻,相互间的隐隐敌意亦荡然无存。 大笑声散去了,气氛又为之一凝,更变得鸦雀无声、针落可闻了,不过,却不再是那隐隐的敌意所致,而是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皆已汇聚于巴里胸前,且全神贯注、屏气凝神。 我排除杂念,气息再一次攀至顶点、仿欲冲破我手指的束缚喷涌而出,我不再犹豫,向着巴里的胸口递出了手指。 这次,我特意放慢了速度,即便如此,我伸出的手臂依然快如迅雷,手指幻现出一连串虚影在巴里胸口轻轻一抹、即快速收回,然后,一个崭新的指洞已赫然出现于众人眼前。 所有人都将这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可是,谁也无法于这个过程中做任何应对的动作,正所谓无知则无畏,真正的恐惧恰恰源于谂知,我所表现出来得超出人类认知的神奇速度,深深震撼了所有人,腓力四世受到的震撼尤其强烈。 对一个国家来说,一国之君的人身安全总被列于重中之重的首位,只因,这不仅关乎国王的生命和王室的延续,更牵连着整个王国的存亡和国民的未来,所以,每一位君主都会以重酬聘请武技高深、忠贞不二的武者守护自己。 巴里是法兰西的最强武者、鲜有敌手,因此,他也是腓力四世的勇气之源。可是,一向被腓力四世依为基石的巴里,不仅在一场公平公正的比武中败给了菲尔,更对我的进攻毫无招架之力。 试想,我和菲尔若是敌国派来的杀手,现在,腓力四世恐怕早已是尸骸一具了,更何谈梦想与抱负,念及于此,腓力四世豪气干云的气势骤然下降,虽不至于唯唯诺诺,却已表现出足够的谦虚和谨慎了。 现在的我已足够自信,我敢保证有我在的一天,奈穆尔家族就是绝对安全的,然而,我心中一直都有重返故乡的念头,虽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行,却是早晚之事,失去我的保护,奈穆尔家族肯定会遇到许多威胁,甚至是来自于腓力四世的直接威胁。 因此,我必须让这位雄心勃勃的年轻国王因我而对奈穆尔家族分外重视和忌惮,这就是我之所以如此痛快答应与巴里比武,并以最强力量展示全部能力的原因,现在看来效果非常理想,我很满意。 腓力四世经历过诸多风雨,处事待人老成持重,所以他的震惊只存在了短短数秒便恢复平静,只不过,他眼里已不见了初见时的孤高自傲,甚至还主动向我伸出双手,同时无比郑重地自我介绍:“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非常高兴能于今日结识奈穆尔家族的马丁男爵,并衷心希望可与你成为真正的朋友。” 我身后可是整个奈穆尔家族,哪敢怠慢了法兰西的国王殿下?我急忙伸手与腓力四世握在一起,并十分认真而适当地表达了我及奈穆尔家族的立场:“奈穆尔家族的每一位成员都愿为国王殿下忠诚服务。” 我的回答令腓力四世无比开心:“我诚挚地邀请马丁男爵与菲尔等七位勇士共进晚餐,请不要推辞。” 我连声谦虚:“能与国王殿下共进晚餐,实属我等之莫大荣幸,怎敢推辞?” 晚餐时刻,我与腓力四世比肩而坐,腓力四世对我表现出了一位国王所能做到的最大亲善,我确实没想到腓力四世竟然知晓我的身份,他还问起了许多有关于我故乡的问题。 我六岁离开故乡,对故乡的记忆已逐渐模糊,因而,我只能把一些回忆深刻的童年趣事讲于腓力四世。虽然只是一些孩童闲趣,腓力四世却听得十分认真,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而良好的印象。 由此,我们的交谈越来越轻松、也越来越深入,更渐渐发觉彼此看待问题的角度,解决事情的态度亦出奇一致,使得我们愈加投缘。 为了笼络我,腓力四世确有曲意迎合我的动机,可是,我们谈的事物实在太多、太广了,他绝不可能在如此繁杂的问题上,依然完美无瑕地掩饰内心真实意图而达到曲意奉承的目的,况且,我有自信能够辨别哪是虚情、哪是实意,至少在彼此投缘一事上,腓力四世绝非为笼络而故意为之。 第74章 困扰 谈至兴起,腓力四世邀我一同走出餐厅,来到小花园,沿着碎石小径缓缓而行。 腓力四世继续着之前的话题,满是感慨地说:“父王还在的时候,虽然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功课,我却不必为民操心、为国劳累,也有无话不谈的好友。父王去世以后,我虽成为了法兰西国王、拥有了许多东西,却也失去了许多原本以为永远也不会失去的东西,也很少再有真正开心快乐的时刻了,如你我这般真诚的交谈更成了一种奢望。”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用‘真诚’的语气,说着敷衍的话:“您肩上的责任无比重大、无人能比。” 腓力四世大有深意地望着我,微笑道:“十字军东征的屡次失败给法兰西带来了无尽困扰,身为法兰西国王有责任让法兰西富强安定,更有责任使法兰西人民幸福安康,我执意发动对基恩的战斗,也是本着这个原则去做的。 战争之初曾有人劝我不要轻启战争,只因十字军东征已使法兰西人民不堪重负,国家无法再承担战败的代价了,但是,我却深知如果不能尽快攻下基恩,那么,海对面那个强盗国家一定会以基恩为基点肆意侵略法兰西国土、蹂躏法兰西人民,我们并非主动求战,而是不得不战,万幸的是我们胜利了。 我原本打算以基恩之胜利换取稍作喘息的时间,以求赢得休养生息、壮大自身的时机,可惜世事总不随人愿。 法兰西在教会中的利益代表科隆纳家族与法兰西一样遭遇到了重大危机,俨然已成为教皇的眼中钉肉中刺。而今,教皇卜尼法斯八世和科隆纳家族的矛盾日趋白热化,几乎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如果科隆纳家族被卜尼法斯八世彻底打压、甚至直接消灭,法兰西就会失去在教廷的一切话语权,届时,法兰西势必成为卜尼法斯八世任意揉扭的玩物、肆意蹂躏的鱼肉,更有甚者,法兰西甚至会被他们直接生吞活剥、吃下肚去。 我想要成为一个有为之君,带领法兰西走向繁荣和昌盛,使法兰西人民不再身无衣、桌无食,因此,我绝不允许法兰西在教会的重要盟友受到打压,必须帮助科隆纳家族渡过难关。 可是,我却不知该如何帮助科隆纳家族,只因我们面对的敌人实在太强大了,如果只凭一腔不败的信念去迎接那几乎无法战胜的敌人,下场不言而喻,好在佩雷斯主教给了我希望,那就是你。 我十分信赖佩雷斯主教,却无法将国家和人民的命运淡然地交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所以我来了,而现在,我不仅满怀希望,更对胜利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为了法兰西,为了法兰西人民,马丁,助我!” 对于腓力四世第一次与我相见,就如此开门见山的谈话方式,我还是感到有些惊讶的,但我并未询问腓力四世为何会如此信任我,只以托词将心中担忧说了出来:“其实,佩雷斯主教已经命我参与此事了,国王殿下就算不亲自差遣,我也一定会遵从佩雷斯主教的命令竭尽全力做好此事,只是,此事影响巨大、责任如山,我实在无法保证一定就能圆满完成,心中更满是忐忑和不安!” 闻言,腓力四世笑了起来:“你只要愿意帮助我们就好,成与不成,自有上帝定夺,就算真的失败,我也绝不会怪罪你,更不会追究奈穆尔家族的责任,你切不要有任何疑虑才是。” 随后,腓力四世话锋突然一转:“刚才的比武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起先,当海德汉武士战胜亚当斯队长时,我就已萌生招揽你们的意思;菲尔打败巴里之后,我对菲尔简直如获至宝、更生贪念,心想就算抢也要把菲尔抢到手;可是,在看过你那神奇的武技以后,我害怕了,甚至退缩了。 但当我们一席话语过后,我却坚信你就是上帝给予我的神恩馈赠,只因,我们无论认知还是见解实在太一致、太同调了,简直就是天造地和的一双好友,至少在我心中已将你引为了毕生之知己。自此,我息了招揽你的意思,因为我现在只想拥有你的友谊、成为你的知己,无关任何利益和得失,纯是一片真心!” 我确实察觉到这是腓力四世真实情感的表达,只是,如此唐突地情感释放完全不符合一个国君的素养,腓力四世为何会交浅言深至此?又怎能不使我怀疑这是他的欲擒故纵之计?一时间,我竟陷入了短暂的迷茫,更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没有做正面的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国王殿下对奈穆尔家族、对我仿佛十分了解,让我实在有些意外。” 对于我没有正面作答,腓力四世表现得毫不介意,依然与我兴致不减地说笑:“难不成你并不知道法兰西王室与普罗旺斯家族的密切关系?好吧,我也不跟你卖关子,便直说了。我的奶奶是普罗旺斯的玛格丽特,我的表妹、当代普罗旺斯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正是奈穆尔家族克劳德特勋爵的妻子,你说,我怎可能不了解奈穆尔家族?又怎可能不对奈穆尔家族的马丁男爵有所耳闻?” 我连克劳德特娶了谁都还是这趟返家才知道的,又怎会知道其中更深层次的关系?因而,我确实没想到奈穆尔家族竟这样与法兰西王室有了牵连。 在我的设想里,由我来为克劳德特抵挡一切的困难和麻烦,他只需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奈穆尔家族族长就好,所以,我并不希望克劳德特出门冒险,从而经受不必要的危险和不安,可自那晚的宴会之后,我深知克劳德特同样拥有远大的理想和不凡的抱负,我没有权利磨灭他的斗志和机遇,从而导致他一生碌碌无为。 可是,我确实希望他能在实现理想和抱负的同时,还能尽量远离危险,而腓力四世正是可以满足这些条件的那个人:“奈穆尔家族与国王殿下竟因克劳德特有了这层亲密联系,还真是缘分啊!过几日,克劳德特也会来教会一趟,届时,您一定要见见他,克劳德特是一位十分正直、善良的人,正是因为他,我才对法兰西有了家一般的情感。” 腓力四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意,睆然一笑:“我也很想见一见克劳德特勋爵,看看到底多么优秀的人才能娶到我那表妹,要知道,我那表妹除了脾气之外,无论美貌,还是聪慧都是无人能及的呢!” 腓力四世可能早就注意到了我脖子上的链绳,那根链绳连着蜜雪儿留给我的十字架,却直到此刻,腓力四世才好似不经意地问道:“马丁男爵的故乡和同胞也信仰上帝吗?那里可也有基督教堂?” 腓力四世与我谈了法兰西的许多困境,这些困境既有来自隔海相望那个国家的,也有来自教廷的,而今,教皇卜尼法斯八世已是腓力四世不死不休之敌,而我却是他应对这个死敌的重要筹码,由此,我的宗教信仰对他的计划成功与否便有了直接而至关重要的关联,他不得不多一层小心。 我隔着衣服轻轻摸着那个小小的十字架:“您肯定知道克劳德特曾经有一个姐姐吧?这是她留给我的,它对我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 腓力四世虽身为国王,却出人意料的精通世故,他听出了我话中的淡淡哀伤,连忙道歉:“恕我冒昧,十分抱歉!” 我没有强装平静,只轻轻地摇了摇头:“没关系,已经过去很久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话题继续下去。 我决定消除腓力四世的顾虑,因为,我身后是整个奈穆尔家族,毕竟不再是单身一人:“我来自一个叫做‘大宋’的国度,我们宋人自幼深受父母和长辈的影响,父母会教导子女向善,师长则教导弟子尚礼,每一言、每一行皆遵从礼仪道德,我们坚信人的善良、诚实、正义是与生俱来的,且只有坚受本心不改,才能得到祖先的承认和善待,死后方能重回祖先的怀抱、受到祖先的呵护,这就是我们的信仰。 当初刚刚来到法兰西,若不是肖恩父亲希望我的人生之路能够少一些坎坷,我或许不会加入基督教,因为,基督信仰与我故国之文化实在不同。 其实,父亲原先也怕给我幼小的心灵带来困惑,曾经犹豫了好久,可在权衡利弊之后,还是让我入了教。 长大以后,我发现两者虽有不同,却也有相同之处,基督教义同样存在劝人向善的思想,也提倡正义、公正等人类善良的一面,我信仰所有宣扬善良、诚实、正义等教义的宗教,因而,再接受起来便不那么困难了。尤其,克劳德特的姐姐蜜雪儿的信仰十分虔诚,对我的影响甚深,我也就更愿意接受它了,现在,基督教义已是我信仰的一部分了。” “信仰所有宣扬善良、诚实、正义等教义的宗教,也可以说是不信仰任何宗教了,这就是你对宗教的真实看法吧?”腓力四世的神情中透着一股神秘的迫切感。 我没有反驳,只报以微笑:“我的信仰,就是人世间所有的真善美。” 仿佛期盼已久的梦想终于得偿所愿,腓力四世难掩激动地说道:“我做梦都没想到竟会在此地、竟会于此刻遇到平生之知己。我深信这就是上帝赐予我的恩赐,也深信这就是上帝对我将要去做之事的坚定支持,感谢上帝!” 说完,腓力四世的神情忽然变得异常严肃了:“法兰西子民为屡次十字军东征几乎付出了所能承受的一切,生存无依,可是,教皇卜尼法斯八世非但没有为法兰西信徒减少‘捐赠’之负担,竟还反其道而行之,提出更加苛刻的‘捐赠’要求,他的欲望简直无穷无尽,实在贪婪至极。 除此之外,法兰西子民还要负担各地贵族不断加重的税赋,几近窒息、乃至死亡,我仿佛已经看到饿殍满地、赤地千里的惨状了。 法兰西不能毁在贪婪的教皇手里,更不能毁在奢靡的贵族手里,我是法兰西的国王、也是法兰西人民的希望,我必须为法兰西、为法兰西人民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所以,我们必须反击。” 腓力四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你的出现不仅让我有了尽吐心声的对象,同时也让我在与卜尼法斯八世的斗争中,看到了希望、看见了未来,为了法兰西,为了法兰西人民,为了我们的友谊,也为了奈穆尔家族的未来,马丁,请尽你所能帮助我,拜托了!” 我平静地望着那双像极了父亲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我能从中轻易地看出急切和焦虑,可我仍然不是很相信腓力四世的说辞。 道理很简单,我与腓力四世的相遇虽不是完全的偶然,可走到现在却绝不是必然,而腓力四世针对卜尼法斯八世的计划早已展开了,而今,他为何非要死死抓住我不放?难道他之前的安排全部失败了?这倒有可能,也能解释得通了。 我虽不知腓力四世到底有多少真诚,却正如佩雷斯主教所说,现在,我们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整体,帮助腓力四世,也就是帮助佩雷斯主教和奈穆尔家族,我便不再深究他是真心、还是做戏了,甚至还要坚定腓力四世彻底打败卜尼法斯八世的信心呢!因为,只有彻底战胜卜尼法斯八世,才能使奈穆尔家族免于被报复的可能。 “刚才,国王殿下好像问过我的故乡是否存在像基督教会一样的宗教,我还未回答您吧?” 腓力四世是一位天生的统治者,虽处于非常激动的状态,仍能轻易抽离情感,做到认真倾听、见微知着,因此,就算被我问得微微一愣,腓力四世却依然平静地接话道:“我的确很想了解你的故乡,尤其是那里的宗教现状。” 我娓娓而言:“我六岁时即跟随肖恩父亲离开了家乡,八岁来到法兰西,对我来说,除了对父母、兄长和亲人的思念,家乡的事物早已模糊不清,因此,我对家乡的了解皆来自于肖恩父亲的告知。 我的肖恩父亲是一位真正的博学者,他曾走遍大宋的山山水水,孜孜不倦地学习和了解大宋文化,由此,我也学习和研究过故乡的宗教文化。 大宋有佛、道二教。本土宗教是道教,佛教则于一千多年前经印度传入华夏,无论道教、还是佛教皆是大宋广为流传的宗教,然而,它们的处境却完全不同于基督教在西方世界的至高无上地位。 在大宋,宗教的权利永远不能凌驾于皇帝之上,所有宗教领袖都只能按照皇帝的意愿行事,它们可以拥有皇帝赋予的田产,却没有权利征收赋税,遭遇战乱和饥荒时,修行者甚至只有求取信奉者自愿赐予的食物和资助,才能勉强度日,更不要说其他了。” 当我说到大宋的宗教只能在皇帝恩赐之下生存时,这位有着远大抱负的法兰西国王再次失态了,只见他紧握双拳、鼻翼大张,本来俊美的容貌浮现出一丝暴戾之色。 当时,我并不知那看似平淡无奇的陈述到底会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后来,我才明白它不仅勾起了腓力四世的壮志雄心,甚至直接导致腓力四世做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骇然之举。 良久,腓力四世终于从心灵世界中走了出来,他的神情已变成做了重大决定之后的轻松:“这次独行冒险是我此生以来收获最丰硕的冒险,而这皆因与你之相遇。马丁男爵,我以最真诚之心邀请你担任我即将成立的秘密卫队负责人,我发誓绝对不会限制你的任何自由,因为,我只想与你成为彼此信任、相互尊敬的亲密伙伴,无话不谈的知己好友。” 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种情形,竟被腓力四世当面逼着去做他那还未成立起来的秘密卫队负责人,可是,我确是一个天生懒散之人,这一点儿可能很多人都不会认可,但我却深知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若非必须为科西嘉叔叔复仇,我情愿独居于小教堂,日日陪在蜜雪儿身畔,与父亲、科西嘉叔叔说说话、聊聊天,最多也就研究一下气息和武学。 况且,我心中总有对故乡的牵挂,且坚信此生必有重返故乡的一天,诸如这些原因,使我怎可能答应这位野心勃勃国王殿下的要求? 我想要推辞却又恐腓力四世心生芥蒂,从而导致奈穆尔家族陷入生存危机,就在我头痛不已之际,隐约间听到远处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人语声,没过多久,腓力四世也听到了声响,他的视线移向了碎石小径的另一头。 第75章 天注定 两个身影由远及近,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位有点儿任性、又有点儿刁蛮、还有点儿可爱的小公主殿下,她的脚步既快又重,还不时地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而她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定眼一看,那竟是菲尔衣襟的一角。 看那架势,菲尔想要衣服不被小公主拉扯开裂,就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脚步,就这样,两个人径直走到了我和腓力四世面前。 自从大伯把菲尔七人带进小教堂,我们八人便一同生活、一起习武,几乎从未分开过,直至一同经历复仇路上的诸多艰难困苦以及心灵上的磨炼,我早已把菲尔七人当成了家人、当成了亲兄弟,更是一生都无法了却的牵挂。 比武场上,小公主一直含情脉脉地偷瞄菲尔,心情要多欣喜就多欣喜,神情要多羞涩就多羞涩,菲尔虽然表现得刻板而平静,但我却知道他也为公主而心动了。 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一面之缘,小公主竟全然不顾地放下尊严、更不顾宫廷礼仪,硬拽着菲尔到处乱走,这难道就是缘分到了? 我本来还在为菲尔七人的婚姻之事而发愁,却没想到菲尔竟先行一步,出人意料地赢得了小公主的青睐,实在是一件令我无比开心的大喜事。 我经已暗下决心,只要菲尔和小公主两情相悦、彼此许心,无论前路多么崎岖坎坷,我都将遇山开山、遇水搭桥,尽力促成他们的好事,可如今的情形却委实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使我不免有些患得患失了。 只因,法兰西的等级关系异常严格,鲜有贵族和平民的结合,更不要说公主和平民的结合了,我虽特意突出菲尔的能力,却仅是希望小公主能够坚定那颗爱菲尔的心,等待菲尔成为家族骑士、甚至皇家骑士之后,再另做打算,而并不希望出现当前的情形,因为这极可能刺激到腓力四世,从而弄巧成拙。 小公主一面抹泪,一面低着头拼命往前走,眼见就要撞到我身上,而我身后就是腓力四世,退无可退,只能避往小径一侧。 我的移动引起了小公主的注意,她的注意力总算暂时离开了菲尔,抬头往四周瞅了瞅,正好看到腓力四世,委屈顿时化作泪水,如决堤之江水奔涌而出。 小公主一头扎进腓力四世怀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哭个不停,可是,她紧攥着菲尔衣角的手却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尤其,小公主扑进腓力四世怀里的动作太猛,还拽得菲尔向前一个趔趄,使他也差点儿撞进腓力四世怀里。 菲尔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被一个小了十几岁的小丫头彻底制住,而且还是既打不得又骂不得、只能小心赔笑的主儿,无奈之下,菲尔只得手足无措地望向我,发出无声而无奈的求助。 菲尔一直都是老学究的呆板模样,我们八人在一起时,兄弟们也总以让菲尔失态为终极目标,却很少成功过,好不容易遇到令他也无法招架的窘境,我颇有作壁上观的打算,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确不是开玩笑的好时机,我只是稍稍‘欣赏’了一下他的窘态,便决定为他解围了。 我还未来得及说话呢,腓力四世业已兴师问罪,他恶狠狠地瞪着菲尔,怒声问道:“菲尔武士,你到底对我妹妹做了什么,竟让她哭成这个样子?葛莱蒂丝虽是我的妹妹,却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从未让她受过任何委屈,更没让她如此悲伤过,你要是真敢欺负了葛莱蒂丝,休怪我不讲情面,将你狠狠惩治!” 腓力四世话音刚落,葛莱蒂丝公主忽然挣开他的怀抱,张开双臂作母鸡护小鸡状挡在菲尔和腓力四世中间,大声道:“没有人欺负我,我只是心里不舒服,就是想哭罢了,不许你惩罚菲尔,绝对不许!” 见葛莱蒂丝公主恢复了平常之态,腓力四世已知并未发生他所想象的不堪情形,自然也明白误会了菲尔,只得向菲尔尴尬一笑,再微微颔首以表歉意,接着,只见他先向那幽黑的天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随后表情瞬间转变,笑得异常谄媚,声音更放得既低缓又轻柔,小心翼翼地安慰着葛莱蒂丝公主。 “那么,我的小天使、尊贵的葛莱蒂丝公主殿下,您是因为什么才心情不好的呢?可否告知王兄,让王兄帮你想办法解决啊?” 腓力四世对葛莱蒂丝公主的疼爱显然已经入骨,明知问得越多,做得就越多,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宠妹的‘不归路’。 腓力四世暖声细语的关心言语,令葛莱蒂丝公主又委屈地撇了撇小嘴,一副又要哭出声的模样,可当她注意到站在身旁的菲尔后,又拼命憋住了:“我刚才去找菲尔武士,要他做我的守护骑士,可他非但不同意,还果断又绝情地拒绝了,我气不过,就拉着他出来找你,希望你能替我做主,可是,你又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到处找你,找了好半天,期间好几次都差点儿被他挣脱,我都快拽不住他了。 你让菲尔做我的守护骑士好不好?只要菲尔武士做了我的守护骑士,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扰你和嫂子睡觉了,也不欺负你那几个傻儿子了,我说到做到,你快下命令吧!” 一瞬间,腓力四世的神情变得要多尴尬就多尴尬、要多无奈就多无奈,不必深究,仅看腓力四世的神情便知,小公主所言之事绝非无中生有,真不知这位国王殿下是怎么受得住这位小公主的无法无天的,而那肯定是一本无法对外人述说的‘血泪史’。 腓力四世虽然身为法兰西君主,但他同样要遵从这个国家建立的柱石,即‘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其意是说,即使国王也无权命令自己属下的属下为自己服务。尤其,我和菲尔七人绝非泛泛之辈,他就更不可能直接下命令让菲尔成为葛莱蒂丝公主的守护骑士了,因而,他只能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我,希望我能主动为他排忧解难。 我了解菲尔,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菲尔虽然为葛莱蒂丝公主而心动,但他却有太多的顾虑和担忧,诸如年龄、地位,全都是他不忍也不愿与公主展开恋情的阻碍。而我却非要推波助澜一番,只因我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只有做与不做之别,做了,就是在向成功迈进;不做,便将永无成功之日。只要菲尔愿意并且努力去克服各种阻碍和困难,我相信,他和葛莱蒂丝公主幸福结合的一天肯定不会太远。 腓力四世不敢怠慢了葛莱蒂丝公主,十分小心地解释道:“我最最亲爱的妹妹啊,你是知道的,我也没有权利要求贵族转让自己的武士,因此,我确实无法命令菲尔做你的守护骑士……” 腓力四世的话还没说完,葛莱蒂丝公主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腓力四世完全受不得宝贝妹妹掉眼泪,急声安慰道:“你先别哭嘛!先听我把话说完。我确实没办法要求菲尔做你的守护骑士,但并不是说就没有办法了,我可以直接向马丁男爵提出请求,只要马丁男爵同意,不就不是问题了嘛!” 腓力四世和葛莱蒂丝公主的真情互动令我心生暖意,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父母、兄长对我的悉心照顾,肖恩父亲、科西嘉叔叔对我的无私奉献,克劳德特给予我的陪伴和认同,还有蜜雪儿那令我刻骨铭心的浓浓爱恋,都宛如昨日,历历在目,更使我久久回味。 心中的感触只是一闪而过,再回过神时,我看到的是一双略显错愕的眼睛、一双满是恳求的目光,以及菲尔那泰然自若的脸庞。 在菲尔看来,我永远也不会放弃他们七人中任何一个人,可惜,他错了! 为了国王殿下的幸福生活,也为了与国王殿下搞好关系的初衷,更为了葛莱蒂丝公主的幸福,最重要的是为了菲尔的人生大事,他注定是要失去自由的。 第76章 ‘出卖\’菲尔 事到如今,腓力四世已经明了一切,只见他先是痴痴地盯着葛莱蒂丝公主梨花带雨的俏脸,紧接着就‘恶恨恨’地瞅了一眼依然木讷的菲尔,随后,脸上浮现出了既有逃离苦海的期待,也有心愿得逞的微微欣喜,更有挚爱被突然夺走的隐隐怒意,许多的情绪汇在一起,使他的神情看起来十分怪异。 菲尔的未来幸福,对我来说无比重要,我不敢凭想当然就认定葛莱蒂丝公主已对菲尔芳心暗许,因而,我十分认真地问道:“公主殿下可否与我讲一讲,您所认识的菲尔?” 葛莱蒂丝公主十分聪慧,一下子就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并将我的问题当成是对她的考核,因此,她回答得既乖巧又认真:“菲尔武士的优点有好多好多,一时半会儿,我却不知该怎么描述了,就单说其中两点吧! 首先,巴里叔叔曾是法兰西最厉害的人,菲尔却能轻易打败巴里叔叔,那菲尔肯定就是法兰西最强的人了,当然,马丁男爵必须除外;还有,菲尔武士不笑的时候已经很帅了,晚餐的时候,我见到他笑了,笑得好帅好帅的,比我哥哥还要英俊。 你想啊!我要是有菲尔武士这样一位武技很高、长得又帅的守护骑士,是不是会羡慕死那些好姐妹?只要想一想就无比开心啊!”葛莱蒂丝公主一定很喜欢这个话题,说话间笑容满面、语气轻快。 菲尔被葛莱蒂丝公主连连夸赞,欣喜之余却又不免有些尴尬,只因谁都知道腓力四世的容貌无人能比,葛莱蒂丝公主夸他比腓力四世还要帅气,完全就是睁着眼说瞎话,不过,却也可以解释,毕竟‘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若是别的事情被妹妹贬低不如他人,腓力四世肯定会非常生气,可若说自己的容貌不如他人,腓力四世反而异常开心,因为,正是这副俊美的容貌才使他被传言成‘同性恋者’,所以,他从不因自己的容貌而骄傲。 葛莱蒂丝公主如果只是想要‘既强又帅’的菲尔撑场面,而非如我所想那样爱上了菲尔,我是绝对不会同意她‘要菲尔做守护骑士’这个要求的,而我并不认为这就是小公主的所有想法。 “公主殿下要菲尔做守护骑士,难道就是为了让您的好姐妹羡慕吗?您有没有想过如菲尔这样的绝世武者的价值有多大?可以这样说,如果给予足够的条件,单凭菲尔一个人或许就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利,乃至一个国家的走向。您可能会觉得我有些夸大其词了,且听我细细说来。 谁都知道一个国王可以左右一个国家的未来,一名战场指挥官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由此,我们假设这样的情形。 当有一天,法兰西正在与敌国进行一场殊死之战,这时,我方派出菲尔去刺杀敌方战场指挥官,甚至让他直接刺杀敌方国王。以菲尔之能,刺杀行动的成功几率是非常大的,最终,无论战争会不会因为敌方战场指挥官或者敌国国王被暗杀而结束,但战争的走向却一定会因此而被改变,甚至直接影响国家的兴衰。您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葛莱蒂丝公主听得十分认真,不住点头:“您说得很对,确实有这个可能。只是,我要菲尔武士做守护骑士,并不是让他成为我炫耀的资本,恰恰也是为了国家安全而着想啊!” 我感到有点跟不上小公主思路的感觉,就连腓力四世也显得十分好奇,甚至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菲尔也被小公主的说辞吸引了,场面一度十分滑稽,只因我们三个中年老男子正对着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整整齐齐地作着俯首侧耳倾听之态。 我好奇地追问:“菲尔不做您的守护骑士就会影响法兰西的国家安全?这是什么道理?” 葛莱蒂丝公主狡黠一笑,她先是瞅了腓力四世一眼,仿佛在提醒国王殿下好自为之,然后说道:“依照马丁男爵刚才的理论,也可以这样假定,如果我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甚至被伤害,我哥哥、法兰西的腓力四世国王就肯定会不顾一切地为我报仇。哥哥,你会不会为我报仇啊?” 腓力四世被葛莱蒂丝公主一声质问,惊得立即肃容,并义正言辞地说道:“那是绝对的!别说伤害你了,就算只是对我亲爱的妹妹升起任何不该有的坏念头,只要让我知道,无论是谁,我都一定把他打得头破血流。”说完,腓力四世还淡淡地瞥了菲尔一眼,而菲尔却似毫无所觉,依然呆立如初。 葛莱蒂丝公主不再理会腓力四世故作的献媚之态:“法兰西的腓力四世国王可不是普通的哥哥,他是一国之君,他的怒火将使无数人死去,由此可得出结论,我的安全与法兰西的国家安全有着直接而紧密地联系,保护好我就会使法兰西多一分远离战争的保证,也就是说,菲尔武士成为我的守护骑士之后,不仅仅是在保护我个人的人身安全,更是在保护法兰西千千万万子民的安全啊! 当然,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确有小小的虚荣心,想着炫耀菲尔的能力,但我绝不会不尊敬菲尔武士,更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并且,我保证在任何时候、做任何事情都先征求菲尔武士的意见,直到得到他的同意,才会去做。对了,我还有自己的领地,实在不行的话,我可以用一半的领地交换菲尔武士,求您答应吧!好不好嘛?” “用你的领地?就你那一点点儿大的领地,整个拿出去也换不到菲尔武士的效忠!”腓力四世不识时务地插了一句话,说完,他就后悔不已了。 果不其然,葛莱蒂丝公主先是秀目一瞪,齉齉着鼻子,带着哭腔说道:“那我就用整块领地交换菲尔武士,还有,再加上我所有的珠宝和首饰,这总可以了吧!” 腓力四世嘿嘿干笑两声:“你若把整个领地都用来交换菲尔武士,那你准备用什么册封他?没有领地的守护骑士可是会被人笑话的啊!” 葛莱蒂丝公主忍禁不住哭出了声,并大声骂道:“臭哥哥、坏哥哥,就你为难我!我把自己的城堡册封给菲尔好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菲尔武士。” 腓力四世手忙脚乱地安抚葛莱蒂丝公主道:“我只是提醒你的计划有纰漏,也是为你好嘛!再说了,马丁男爵还没答应你的要求,你就已经交出了自己的全部底牌,若让你去做买卖,早晚把自己都卖了,还要帮着对方数钱。” “不要你管!我把城堡册封给菲尔武士以后,我要么住在菲尔武士的城堡里,要么就去找伊莎贝拉一起住,再也不理你了。马丁男爵阁下,您就同意菲尔武士做我的守护骑士吧!求求您啦!”葛莱蒂丝公主的语气已几近哀求,甚至对我用上了敬语。 我没有直接答应葛莱蒂丝公主的请求,笑盈盈地望着她:“公主殿下觉得菲尔是不是非常优秀,并且,还能给人带来安全感?” 葛莱蒂丝公主聪明绝顶,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是的,是的,菲尔武士非常非常优秀,比我哥哥还要优秀,只要待在他身边,我就能感到心安,十分踏实!”欲扬先抑,这手法运用得好啊!只是在赞扬菲尔的同时,却贬抑自己哥哥,就有些不太仁义了吧? 哈哈!根本无需回头,就知道腓力四世的神情肯定十分精彩,生气不忿自是难免。而我则暗暗高兴,因为,这至少说明葛莱蒂丝公主确实是被菲尔的优秀所吸引的,而非单纯炫耀之类的目的。 我望着故作淡定的菲尔,对葛莱蒂丝公主说道:“菲尔是我的好兄弟,他对我无比重要,我不仅依靠他、更尊敬他,我绝不会逼迫他去做任何不愿做的事情,因此,公主殿下要想让菲尔做您的守护骑士,就必须经由他本人同意才行。” 谁料我的话音刚落,葛莱蒂丝公主的眼泪又‘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还不停地抽泣:“就是因为菲尔武士不答应做我的守护骑士,我才来找哥哥帮忙的啊!我这一辈子还从未被人拒绝过,可是,这个大坏蛋不仅拒绝了,还凶狠狠地吼过我,呜呜,谁能帮帮我啊?” 我觉得时机到了,便轻轻咳嗽了一声:“公主殿下先不要哭嘛!其实,您的要求也并非不可实现。” 葛莱蒂丝公主顿时停止了哭泣,惊喜不已地望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答应让菲尔武士做我的守护骑士了?” 我肯定不会逼迫菲尔,然而,我的决定往往也就是菲尔的决定了,尤其眼前的情形,菲尔是既想与葛莱蒂丝公主产生交集、却又怕误了佳人,那就只好由我来替他下决心了。 是的,我已经决定把菲尔‘出卖’了。 第77章 诱惑 菲尔虽为小公主而心动,却从未有过‘觊觎’之心,也没有做过改变现在生活习惯的准备,因此,我与葛莱蒂丝公主的对话,使他少见地惊惶失措了。 菲尔的心理变化肯定瞒不过我,若因其他事情令他惶恐,我必与他一同面对,可这件事却大不同,我非但不会‘帮’他,甚至还打定了‘赶鸭子上架’的主意。 我冲葛莱蒂丝公主微微一笑:“菲尔可以做您的守护骑士,但这是有条件的。” 葛莱蒂丝公主的一双大眼睛里闪动着喜悦光芒,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条件?您说。除了母后留给我的首饰,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您。” 谁料腓力四世竟又突然横加一杠子:“你那点儿东西委实不够聘请菲尔武士的。” 没等葛莱蒂丝公主再次发火,腓力四世已着急忙活地解释起来:“我最亲爱妹妹的领地和财产必须留着,谁都不能动,哥哥会帮你支付聘请菲尔武士的酬金,你就不用操心了。” 腓力四世先朝怒意渐消的葛莱蒂丝公主讨好一笑,然后,向我十分正式地说道:“我愿用原属兰伯特家族的一半领地,聘请菲尔武士做葛莱蒂丝的守护骑士,只要马丁男爵同意,现在,我就可以签署将原属兰伯特家族一半领地转给奈穆尔家族的协议。” 我虽不太关心法兰西有多少贵族以及贵族间的关系如何,但对兰伯特家族还是有所了解的,因为兰伯特家族领地紧挨着奈穆尔家族。 兰伯特家族的历史底蕴远比奈穆尔家族久远和丰富得多,可惜的是这个家族却三代单传,不久前,兰伯特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去世,失去继承人的领地便重归于腓力四世国王了。 兰伯特家族领地虽然只略大于奈穆尔家族领地、却十分富饶,尤其盛产酿酒用的精品葡萄,所酿出来的葡萄酒深受喜爱,若能得到其中一半这么一大块的领地,奈穆尔家族不仅领地扩大了一半有余,财富更将成倍增长。 腓力四世委实好大的手笔,一出手就是令人难以拒绝的诱人条件。 我还没说话呢!身为当事人的菲尔已按捺不住那颗深受诱惑之心,目露焦急神情死盯着我,声音虽低,却极快地说道:“兰伯特家族领地与奈穆尔家族相差无几,但是,兰伯特家族的绝大多数领地都是葡萄园,生产出来的葡萄酒深受贵族和商人的欢迎,远比种植薰衣草、制造薰衣草香精更受欢迎。” 说到这里,菲尔突然停住了说话,而双眼却散发着炙热而激动的光芒,仿佛生怕我一口回绝,一脸恨不得替我直接答应下来的迫切神情。 这就是菲尔,为了家族、为了我,他可以付出一切,更何况那是一块可以改变奈穆尔家族命运的富饶领地啊!为此,不要说只是失去自由了,就算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绝不会有任何犹豫。回望着菲尔那张紧张兮兮的脸庞,我有一种泪水即将涌出来的感觉。 菲尔着重强调兰伯特家族领地的价值,就是怕我错失这个使奈穆尔家族继续壮大却又稍纵即逝的绝好机会。诚然,若非腓力四世主动提出这个条件,奈穆尔家族想要赢取一块如此富饶的领地,肯定难比登天,腓力四世的条件确实具有扰乱人心的巨大潜能,但我却必须坚守自己的‘道’。 菲尔是有情有义之士,为了家族利益甘愿‘自我牺牲’,可我若是为了家族利益而‘出卖’兄弟,即使理由再冠冕堂皇,也掩饰不了‘卖友求荣’的见利忘义本质,成为一个失去原则之人。 做人,若失去原则,就是失去做人之道。人若失道,人生将如浮萍无根无基,因此,这笔足以诱人堕落的交易,只在我脑海里闪动了一下,随之便被我挥起慧刀一刀斩断了。 只是,我的心实在既矛盾又激动、难以平复啊!为此,我只能尽力压抑心中那几乎难以抑制的欲望,努力放慢语速:“国王殿下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我几乎难以把持本心,然而,菲尔既是我的朋友,又是我的兄长,更是我的至亲,世上哪有‘出卖’至亲换取领地的道理?所以,您的条件,我无法接受。” 为了不再忍受那‘可望却不可即’的诱惑,我马上说出了自己的条件:“公主殿下想要菲尔做守护骑士其实并不难,我只有两个条件,首先,菲尔永远都是奈穆尔家族的一员;其次,公主殿下必须保证菲尔拥有绝对的自由之身,绝不能强迫菲尔去做任何他不愿做的事情,当然,我也会尽量减少为菲尔安排工作,使他有更多时间陪在您身边,以保护您的安全。我的条件,您可愿意接受?” 菲尔向我拼命地眨眼睛,很明显希望我改变主意、接受腓力四世的条件,而我却直接无视了他的暗示,只因相比菲尔的幸福和自由,其他一切都不重要,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葛莱蒂丝公主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小丫头,心性仍然单纯且爱恨分明,因而,当我答应让菲尔做她的守护骑士之后,她对我的态度一下子就完全改变了,只见小公主喜不自胜地猛点头:“愿意!我完全接受您的条件。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葛莱蒂丝公主总会表现出令我也意想不到的惊喜和可爱之处,我满是期待地笑道:“当然,您请说!” 葛莱蒂丝公主瞅了瞅菲尔,小脸已变得微微发红,接着,她带着羞意小声道:“我可不可以在菲尔武士为您工作的时候,也跟在他身边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可以常常看到他,我保证绝对不会耽误他做事情。再者说了,我如果一直跟着菲尔武士,他也就能一直保护我了,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我相信葛莱蒂丝公主如果不是被腓力四世宠惯着长大,肯定是一位知情达理、温良淑雅的可爱姑娘。 我哈哈大笑道:“当然没问题了,只要是没有危险的任务,您都可以一直跟着您的守护骑士。” “万岁!您真是一位既善良又帅气的绅士,我有许多好姐妹,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为您介绍她们。”公主又来了一个华丽变身,变成了一个爱射箭的小可爱。 我则连忙摆手:“我心中已有牵挂,公主殿下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在我与葛莱蒂丝公主交谈时,腓力四世一直在低头深思。等我与公主结束交谈,他也抬起了头,而脸上已是一副了然的神情,他显然已经想通我为何拒绝那足以诱人犯罪的条件,却提出仿佛是把菲尔白送给他的条件了。 腓力四世要我担任他那新建秘密卫队负责人的这个要求,我本来是要直接拒绝的,却又怕触怒腓力四世而累及奈穆尔家族,恰在此时,葛莱蒂丝公主拽着菲尔找来、并希望菲尔做她的守护骑士,我就顺水推舟答应了公主的请求,这样做既可以加强奈穆尔家族与法兰西王室的联系,也能促成葛莱蒂丝公主与菲尔的恋情,更深层的意思亦十分明确,就是要腓力四世聘请菲尔担任他那秘密卫队的负责人。 其实,以菲尔的能力和他所代表的实力而言,葛莱蒂丝公主若能与菲尔结合,腓力四世才是占便宜的一方。况且,葛莱蒂丝公主要菲尔做守护骑士的意愿之强烈,就算腓力四世反对也无济于事,因此,腓力四世再自然不过地接受了菲尔的存在。 接下来,只要菲尔与小公主的恋情稳定发展、乃至结合,使菲尔成为腓力四世最心腹之人、并起到奈穆尔家族与王室沟通的桥梁作用,奈穆尔家族与法兰西王室的关系将是无比稳固的,我的那些担心就是多余的了。 现在,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让菲尔尽快摆脱阶层的严格限制,而这对腓力四世却是举手之劳,只看葛莱蒂丝公主和菲尔的恋情能否顺利发展、并修成正果了。 只是想一想,我就觉得美滋滋的,那心情像极了即将见到儿子迎娶十分中意儿媳妇的那种喜悦。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未说出口,腓力四世却已心领神会。 为了菲尔,我可以抵御兰伯特家族领地的巨大诱惑;为了奈穆尔家族和我,菲尔也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我牺牲’,这充分说明我与菲尔之间的信任和情谊牢不可破,这既阻断了腓力四世继续打菲尔、甚至其他兄弟的注意,同时也使腓力四世坚定了与奈穆尔家族合作的意愿,这个意愿对我们双方皆影响至深。 腓力四世突然伸出手来,满含深意地与我重重一握,一切就此约定下来,我俩皆感到十分满意。 只有菲尔略显失落,因为,他心里既有未能为家族取得丰饶领地的无奈,也有即将与从前生活相割离的难舍,但我敢保证,当他和葛莱蒂丝公主蜜里调油时,肯定会将我这个丘比特抛之脑后。 至于葛莱蒂丝公主,她就像一只欢脱的知更鸟,雀跃着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笑声,久久不散。 今晚真是一波三折啊!好在最终以一个近似完美的方式解决了一切问题,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奈穆尔家族与一块价值连城的领地擦肩而过了。 第78章 数钱的菲尔 天色已晚,我们沿着石径而返,于腓力四世与葛莱蒂丝公主的住所之前挥手道别,不知是因为心愿得偿,还是被触及到了少女羞涩之心,一路走来,葛莱蒂丝公主显得异常乖巧、安静,临别前才敢偷偷瞅了菲尔一眼,然后便害羞地低着头,随后又恢复可爱的本性,一挥手,拉着腓力四世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目送腓力四世和葛莱蒂丝公主渐渐远去,我和菲尔往客舍走着,我一边走,一边向菲尔道歉:“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答应了葛莱蒂丝公主的要求,你没埋怨我吧?” 本是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菲尔却表现地异常严肃:“无论您做任何决定,我都坚定支持、坚决执行,更何况去做公主殿下的守护骑士,能够促进家族与王室的关系,为家族发展带来机遇,更是我义不容辞之事了。 只是,我有一点却怎么都想不通。兰伯特家族领地之宽广、物产之丰富,无不令人垂涎三尺,别说只用我一人去交换了,就算以我等兄弟七人一起交换都是包赚不赔的交易,您何以断然拒绝了国王殿下的厚重馈赠?” 顿了一下,菲尔又补充了一句话:“您最了解我们,无论身处何方,无论暂时为谁效力,以家族为重、以您为主是我们七人永远不变的信条,因而,您完全可以先答应国王殿下的条件,将许给我们的兰伯特家族领地收为己有,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嘛。”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透着庄重:“对我来说,真情绝对不容亵渎,这世间的任何事物都不能用以交换真情,即便只是偷梁换柱也不行。你们是我的至亲、兄弟,永远都不得沦为筹码,这是我必须坚定遵守的‘亲情之道’,若失此道,那我就不再是我了!你别掉眼泪嘛,大家快来看啊,菲尔要流眼泪了。” 菲尔因情感的极度激荡而涌出来的泪花,在短暂错愕之后,瞬间化为了乌有,随之,只得以无奈的轻笑取代了深深感动,可是,一滴不受控制的泪水还是自他的眼角缓缓滑落,摔碎在石板之上。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其实,我已经把你‘卖’了,试想一下,这世间还有什么投资比感情投资更安全、更保值?只要有你这座连通王室的桥梁在,奈穆尔家族的利益就永远不会受到损害,这不比凭空得到一块令人垂涎的领地更有安全感吗?” 随后,我无限感慨地说道:“说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差点儿就心动了,那真是好大一块领地,好一块诱人的蛋糕啊!”其实,在那一刻,我仿佛是看到了一条口衔善恶果的蛇。 确实,腓力四世的条件实在太具诱惑力了,无论多么高尚的人都应会有瞬间的心动吧?菲尔亦对我的‘心动’深表认同、连连点头,那神情比我还要惋惜、还要懊悔! 我不会对菲尔有任何隐瞒,遂把与腓力四世的谈话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你被葛莱蒂丝公主拽来我们面前之前,我正准备拒绝腓力四世的邀请,却刚巧被你俩打断了。” 菲尔很清楚我为何会拒绝腓力四世,他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您如果当面拒绝腓力国王的邀请,殿下即使不会表现出不满、也会暗生芥蒂,那样以来,家族与王室的关系必受影响,至少不会如现在这样算是互交后背的亲密战友关系。” 菲尔的思路和立场总与我高度一致,与他交谈也总是如此轻松,我点着头:“如果我断然拒绝了国王的邀请,奈穆尔家族与王室之间的盟友互信关系即便不会画上句号,也会受到极大损害。 可是,你最了解我了,自从为科西嘉叔叔复仇之后,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回返故乡、寻找亲人,即使一时无法回返故土,我更愿意过一种相对安静的生活,譬如学习学习医术、完善完善武技等等,做一些自己一直向往却无暇去做的事情,岂不快哉! 哪堪忍受王室的种种限制?况且,若身处王室周围,势必陷入勾心斗角的肮脏旋涡,我又不同于你的细致周到、遇事总能做到井然有条,很容易为那些烦心事而烦躁,所以,我肯定不会答应腓力四世的邀请了,可我又不知该如何当面拒绝,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你和公主殿下及时出现了。” 菲尔呵呵笑道:“没想到那位任性公主的胡搅蛮缠,竟歪打正着为您解了围,也算是无心插柳了。” “岂止是为我解了围,她要你做守护骑士的要求,还让我获益匪浅呢!” 菲尔满是好奇地问道:“此话怎讲?” 我掰着指头为菲尔一一数来:“首先,腓力四世绝对不傻,我的推辞之言虽然并未说出口,但仅通过我隐隐透出来的神情和态度,他肯定也已猜到我的心意,换作他人,腓力四世或许会愤然不顾、甩袖离开,可是,我们所拥有的力量对腓力四世实在具有莫大的威慑力和吸引力,因此,他也不愿搞僵与我们的关系,一时间,我俩其实都处于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而你和公主殿下的出现则成功化解了尴尬场面,正可谓及时雨也。 其次,腓力四世十分觊觎我们的能力,以他的野心和秉性肯定会想尽办法将我们收为己用,可他又不能对我们用强,所以,被他时时惦记将是在所难免之事,君王的惦记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情啊!然而,当你成为公主殿下的守护骑士以后,我们就与腓力四世建立起了良好关系的基础,以后,甚至可能发展成真正的盟友,如此以来,至少腓力四世再不必为我们的存在而担忧了,与之守望相助亦在情理当中,我们也就不必再担心他的‘惦记’了,这难道不是解除了一个大麻烦的好事情吗? 最后,我之所以拒绝腓力四世的诱惑,就是为了明确告诉腓力四世,你在我心中是亲人、是兄弟,地位无比重要,这会使他不敢怠慢于你,而我坚信依你的优秀品质和卓越能力,假以时日,必能从葛莱蒂丝公主的守护骑士转而成为王室最亲密的人。届时,你与葛莱蒂丝公主殿下的美满未来,就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空中楼阁了,这岂不是三全其美嘛!” 菲尔的脸颊已泛起微微红色,在我印象里好似从未见过菲尔害羞的模样,这应该是破天荒第一次,我不免促狭一笑:“我忍痛拒绝腓力四世以领地的诱惑,又煞费苦心为你营造这个可以接近葛莱蒂丝公主的大好机会,就是希望你能拥有美好幸福的未来,你可千万要把握住机会,莫要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啊! 但是,我却有一事必须言明。葛莱蒂丝公主地位尊贵、年轻貌美,刚接触会给人一种略显刁蛮的印象,实则单纯、活泼,尤其重要的是小公主对你表现出来的一往情深、不含一丝虚假,我相信她就是你的幸福,因此,我绝不允许你伤害小公主的感情,你也必须拿出全部真心,这既是对你、对小公主的负责,也是对奈穆尔家族、王室,乃至法兰西的负责,你可清楚?” 此时,菲尔的脸已彻底红透了,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定下心来:“葛莱蒂丝公主虽然有些任性、有些蛮横,却只是她与生俱来的身份地位和身处环境使然,其实,她的本性既善良又可爱,我更早已被她深深吸引。我在公主面前一直表现得十分冷淡、甚至于近乎傲慢,却并不是不喜欢她,恰恰相反,我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只因我们之间那不可逾越的等级关系,才使我不敢奢望更多。 现在不同了,只要得到您的支持,我便拥有了十足信心和积极热情,我一定会牢牢把握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努力使这份感情开花结果,不负你的浓情厚意,亦不负公主殿下对我的情意,即使这份感情最终无果而终,我亦深深感激您为我所做的一切,谢谢您!” “你们七人都是我的至亲、兄弟,帮助你们是我分内之事,以后,永远不要再对我说‘谢谢’二字了。” 我摇头一笑,又道:“我一直对你们抱有莫大的信心,相信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难倒你们,尤其是你,菲尔,你不仅拥有令我也无比羡慕的天赋,更重要的是你聪敏好学、多智且冷静,以至于无法说出你哪怕一丁点儿的缺点,所以,你要自信地面对一切困难,你本应自信!” 菲尔被我夸得招架不住了,连连摇手讨饶:“我们兄弟七人无论取得怎样的成就、得到怎样的殊荣,盖因拜您之所赐,皆为您之容光,若没有您的栽培,我们只配与尘土为伴、与草木同朽。您永远是我们的主人,我们亦永远唯您的命令是从!” 我凝视着菲尔的脸,前半生的际遇如幻灯片在脑海里一一闪过,随后长叹一声:“我懂你的意思,只是,你们已不再是微不足道的普通人了,正如我刚才对葛莱蒂丝公主所做的假设,只要你们愿意,都足以成为影响历史进程的一份子,而今,你们的价值已经显现,树欲静而风不止,因而,你们的人生已不可能再继续平静下去,做好准备,去迎接那既艰苦危险又精彩绝伦的人生吧!” 第79章 欲望 我和菲尔边走边说,不知不觉走到了客舍门口,在墙角漆黑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正站在门前不远的梧桐树下安静等待着,那是佩雷斯主教的侍者杜埃兹主教。 对于这位深得佩雷斯主教信任的新任主教,我亦不敢稍有怠慢,急忙走向前:“杜埃兹主教久等了,佩雷斯主教大人可是有事相招?” 杜埃兹主教露出一丝笑容,以一贯低沉而轻缓的声音回道:“正是佩雷斯主教大人相请,主教大人正在书房等候您,请随我来。” 我和杜埃兹主教相识已有二十多年,也算是颇有交情了,佩雷斯主教与奈穆尔家族的一切底细,他都十分清楚,就连我和菲尔七人‘死亡骑士’的身份,对他也不算秘密,因而,他不仅对我、就算对菲尔七人也表现得十分和善、甚至有些畏惧。 可不知为何,我对他却总也兴不起半分对佩雷斯主教那种亲切感和信任感,我总觉得他的心就像一座大门紧闭的城堡,里面藏着太多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使我无法彻底放下心来与他真诚相处,但表面上我仍维持着与他尚属不错的关系,却也仅于此。 遇有外人,菲尔又恢复了平时的安静沉稳,陪着我,与杜埃兹主教一同来到佩雷斯主教的书房之外,菲尔原本打算如往常一样留在书房外面等候我,佩雷斯主教却主动邀请菲尔走进他的书房,这还是菲尔第一次走进佩雷斯主教的书房。 这间书房是佩雷斯主教的私密空间,能够获邀而入之人,如非佩雷斯主教最亲近的人,便是拥有十分重要地位之人,更绝非普通人可以轻易涉足之处。菲尔能够得到佩雷斯主教的主动邀请步入他的书房,足以说明他在训练场上的表现已经赢得了佩雷斯主教的重视和认可。 无论于教会,还是在世俗,佩雷斯主教皆拥有崇高声望,在得到佩雷斯主教的认可之后,菲尔必会赢得更多人的敬意和追捧,由此,其他六位兄弟势必水涨船高,大好未来指日可待。 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兄弟们赢得尊敬和承认、拥有可期之美好未来,更令我感到开心的事情了,我此刻的心情只能以‘心花怒放’来描述。 佩雷斯主教看看我、瞅瞅菲尔,过了好一会儿,才无比感叹道:“我确曾耳闻你们的故事,也曾畅想过你们的神奇,只是,你们的表现委实超出我的想象,尤其马丁,你的武技简直出神入化,使我升起充目如盲之感,好在菲尔武士的表现还在情理之内,尚能让我一目了然,即便如此,菲尔武士的能力已堪惊世骇俗了。我与奈穆尔家族是三代之交,彼此知根知底,谁曾想奈穆尔家族竟然隐藏着如此之大的秘密!” 出于奈穆尔家族与佩雷斯主教的亲密关系,使我没有对佩雷斯主教继续隐藏秘密的必要,我将自幼习练 ‘吐纳之术’的经过、以及后来的诸多隐情一一讲于佩雷斯主教,我还要将‘吐纳之术’传授于主教大人,佩雷斯主教显得十分高兴之余,却婉言拒绝了。 佩雷斯主教摇着头,轻轻笑道:“如菲尔这等天资聪颖之人都无法学会那‘吐纳之术’,我这般风烛残年的老朽学来又有何用?与其将大把时光浪费在我身上,你倒不如为教会、为法兰西多做些事情,我找你来亦正是为了一件异常急切且十分重要的事情。” 我没有问是何事,垂首恭声道:“谨遵您的意愿和旨意,请您吩咐!” 佩雷斯主教绕过书桌,走到我的面前,凝视着我的眼睛:“罗马事发之初,我本以为国王殿下会因基恩之战事受到牵制,无暇抽身支援科隆纳家族,却没想到国王殿下竟极为重视此事。五天前,国王殿下突然来到教会见我、并告诉我,他已命令一支军队悄悄驻扎在法兰西与意大利的边境,只等恰当时机便突袭罗马,力求最大程度地挽救科隆纳家族。 这个安排虽有力有不逮之感,却也是我们唯一能够为科隆纳家族做的事情,我亦寄托了很大的希望。可在晚餐之前,国王殿下又找到了我,言道因你和菲尔武士的超凡能力而临时改变主意,他竟然决定与你们一同前往罗马,亲自面见加斯东族长,以援助科隆纳家族。 腓力四世国王极具冒险精神,更热衷于险中求胜,可是,以法兰西国王之尊涉足此时之罗马,无异于刀锋上跳舞、火堆里取栗,稍有闪失就是满盘皆输的后果。我左思右想,认定此事绝不可为,便想着劝阻国王殿下放弃这个无比冒险的念头,谁料巴里侍卫长却说国王殿下已与你结伴而出,因此,我才让杜埃兹去等候你。” “在见到杜埃兹主教之前,我和菲尔刚刚与国王殿下、葛莱蒂丝公主挥手道别,此刻,国王殿下应该还未就寝,您要见国王殿下的话,肯定还来得及。” “不必了!”佩雷斯主教轻轻地摇了摇头。 佩雷斯主教脸上全是无奈:“我太了解腓力国王的性格了,当他不主动找你谋划的时候,那就表示他已经做了决定,无论何事,只要他做了决定就不会再有更改的可能,这种性格使他的魅力十足、光芒四射,却往往也伴随着重重危险。” 随后,佩雷斯主教极尽严肃地说道:“现在的法兰西,只有在腓力四世国王如此果敢而决断的君主领导下,才可能继续屹立于众多虎狼的窥探之中,因此,法兰西人民的未来与腓力四世国王的安危息息相关,保护好国王殿下就是为千千万万法兰西人民而效力。既然国王殿下的决定已经无法改变,为今之计,我们就只能想方设法确保国王殿下的安全了。 你们此去罗马必然困难重重、凶险莫测,因而,我要求你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国王殿下的绝对安全,如有必要,你可自行决定是否将国王殿下‘送回来’,我保证你不会为此受到任何诘难,这将是你们此行的首要任务,切记!切记!” 此事绝非儿戏,佩雷斯主教严肃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我自不敢轻而视之,忙向佩雷斯主教承诺道:“我向您保证,国王殿下的安全绝不会出现任何差池,请您放心!” 佩雷斯主教真的放下心了,脸上也带上了微笑:“有你的承诺,我就放心了,只是,却要让你更加劳累了。” 我微微躬身:“只要是您的事情,都是我的分内之事,万死不辞。” 接下来,佩雷斯主教将腓力四世的一些习惯、也可以说是坏毛病一一告知于我,并希望能够引起我的注意。 腓力四世的坏毛病确实不少,诸如常常丢下侍卫,只带巴里侍卫长一人偷跑出去;他总是拒绝不了清澈湖泊的诱惑,喜欢在湖泊里游泳、洗浴等等。如此任性散漫的行为确实符合他那喜爱冒险的性格,却也为罗马之行埋下了危险的种子,更使我们的任务可能横添变数。 我绝不允许佩雷斯主教所托之事,因腓力四世的不羁性格而出现差池,确有必要,我一定会遵从佩雷斯主教之意,将他安全地‘送’回法兰西的。 与佩雷斯主教道别之后,我和菲尔走出了主教大人的书房,而杜埃兹主教仍待在门外,他将我俩亲切地送到门口,便与我们非常礼貌地道别,随后,转身而返,大门轻缓无声地关上了,望着杜埃兹主教渐渐掩于门后的身影,我反而觉得他的身影愈加清晰了。 是的,我确认那是他的野心,它正在渐渐变大,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明显。只是,试问这世间谁没有欲望?农民有渴望丰收的‘欲望’,商人有渴望获利的‘欲望’,战士有渴望胜利的‘欲望’,即使蝼蚁也在为生存下去的‘欲望’而拼命劳作啊! 欲望使人不断奋斗,欲望使人类社会不断进步,没有欲望,人类将毫无意义!只要杜埃兹主教的欲望不危及佩雷斯主教、不触及奈穆尔家族,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皆与我无关。 而我只希望他千万不要做超出其所能承受范围之内的愚蠢之事,若不然,他将会懂得什么人是绝对不能触逆的、什么实力是绝对无法撼动的。 第80章 巴里的疑问 翌日凌晨,东方天际刚露鱼腹白,我们兄弟八人已按照往日作息,坐在昨日比武的广场上,面向日出方向静心吐息打坐了。 只是,今日又有所不同,只因我们的队伍‘壮大’了,多了一个人,那就是法兰西皇家侍卫长巴里子爵。 昨日的比武已彻底征服他,对我们的武技无比崇拜之余,当即恳求我能教他武技,尤其得知我们每天凌晨都会早起修行时,天色还漆黑一片,巴里就已经守候在我的房门之外,看那架势,他这是誓要偷师学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前法兰西第一武士巴里就像一位虚心好学的学生,一本正经地端坐在我身侧,而我却感到哭笑不得,只因他确实把我们的样子学得很像,只是,巴里那震耳欲聋的鼾声却把这次晨练完全搞乱了。 然而,我非但没有任何不满,心中反而升起了一份浓浓的温意,因为,巴里的表现令我忆起了菲尔七人刚学‘吐纳之术’的一幕,同样的鼾声、同样的呆凝,同样的情景,恍若前世。 下午,博瓦弗纳公爵为这次任务特意准备的贡品,由八辆车辆载着准时到达,但不知何故,原本约好跟车一同前来的克劳德特却迟迟未至,甚至连口信都没有带来。 从奈穆尔家族领地到阿维尼翁教会单人骑马用不了一个白天的时间,此路宽敞平坦、人流如潮,克劳德特若真的遇到危险,肯定早有人送信来了,所以,我并不感到特别担心。 各地教会接受信徒的贡品,同样的,各地教会也必须向教廷进贡,而且必须都是最好的。 只是今日不同往昔,腓力四世和佩雷斯主教已经决定正面支持科隆纳家族,与卜尼法斯八世摊牌在所难免,又怎肯将价值连城的贡品平白无故地送入敌人之手?所以,这次往教廷送贡品其实是幌子,真正目的则是将这支由国王侍卫、教会骑士以及正在边境埋伏的法军士兵送进罗马城。 而现在,原计划已因我们的出色表现发生了改变,参与此次行动的皇家侍卫和教会骑士的人数大大精简,也不再联络埋伏在边境的法军士兵了。 由此,原本人数可观的救援军队变成了行动方便的特殊队伍,我们兄弟八人更直接成了腓力四世安全的主要负责人,也就是说,腓力四世选择了完全信任只有一面之缘的我们,这种超凡的魄力确实独树一帜,也使他赢得了我们的欣赏和佩服。 旭阳初升,车轮碌碌、马蹄嗒嗒,去往罗马教廷进贡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征程。 这支队伍的组成是这样的,首先是腓力四世、葛莱蒂丝公主、巴里侍卫长和皇家侍卫们的王室一派,接下来是亚当斯队长带领的教会骑士以及由教会骑士扈从扮成的运货农夫的教会一派,然后才是我们八人自成的外援一派。 前进不久,腓力四世控马来到我身侧。此时,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位风流倜傥的俊美骑士,俊美的形象于此时反而成了他的‘保护色’,因为很难有人把这样一个人当成国王。 葛莱蒂丝公主又换成了男装,却更显俊俏。她彻底成了菲尔的小跟班,无论菲尔干什么、走在哪儿,她都亦步亦趋地紧紧跟随,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心思,可她却美其名曰是‘为了方便菲尔保护她’。 葛莱蒂丝公主显得十分兴奋,时不时就要找机会与菲尔说话,可菲尔却因职责所限,只能偶尔应付两句,双眼则不停地扫视四周,始终保持警觉,略被冷落的小公主毫不为意,看到任何稀奇的景物都要指给菲尔看。 此时,在她眼里的一花一木、一鸟一兽仿佛都是趣味盎然的话题,就算菲尔无暇理会而自言自语,她也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腓力四世的兴致也很高,他盯着我和菲尔七人的位置,来来回回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们这种行进方式暗含军队行进的法度,首先看海德汉和那位持双剑的武士,他们二人远远地走在队伍最前面,想必担任着先锋之职。” “正是如此!您对海德汉已有所了解,甚至还夸过他的武技,但比起持有双剑的奥索卡,海德汉的武技就差远了。奥索卡一直是我们的尖兵、速度极快,他的双剑亦迅捷无比、滴水不漏,而且他最善于发现踪迹、追踪敌人,在他的眼皮底下,没有敌人可以隐藏行踪,只要有他在便无需担心被敌人偷袭、暗算。” 既然已经决定与腓力四世同行并保护他的安全,我们的秘密就没必要再对他隐藏了,况且,使腓力四世尽早了解兄弟们的能力,既有助于对他的保护,也是一分清晰明了的简历,因而,我十分耐心地为腓力四世介绍着奥索卡。 “你们兄弟八人就像埋藏在土里的稀世珍宝,每拂去一层尘土就能露出一缕原本璀璨夺目的光芒,发现你们简直就是挖到了一座巨大的金山,我实在太激动、太开心了。”腓力四世果然大喜过望,“菲尔和那位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黑衣武士各据队伍一侧,他俩的职责是守护队伍的侧翼、责任重大,同时也说明那位黑衣武士的能力可与菲尔媲美;大块头杜库雷则缀在队尾,以杜库雷之能力守护后方必然万无一失;不过,这所有一切的安排却都是为了保护中间那两位武士的,不用说,中间两位武士必是拥有远程支援能力的主力了,我说得可对?” 我委实对腓力四世有另眼相看的感觉了:“国王殿下不愧是拥有战场指挥经验的君王,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们组成这个简单防御队形的目的和作用,全都被您说中了,唯一有出入的地方就是海德汉的位置,海德汉现在的位置原属于杜库雷,只因昨日粗鲁的言行,使得海德汉不愿与诸位相见而尴尬,这才临时与杜库雷交换了位置。” “噢,原来如此!可他难道不怕在队伍前面遇到我们吗?还是,他会未卜先知,事先就知道我们不会走在队伍前面?”腓力四世表现得像是一个不谙世故的孩童,问的问题更不合他的智慧。 我带着淡淡的笑意解释道:“作为此次行动的领队,这一路上,我会一直走在队尾。而您肯定不会舍下我独自走到队伍前面去,皇家侍卫有守护之职,教会骑士则需要押运贡品,因此,海德汉只要担任负有探路之责的先锋,就肯定能够避开与诸位碰面了。” “确实是这个道理,这么浅易的道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我呵呵笑道:“您肯定是已经习惯了将问题往复杂去想,才使得思路绕远了。” 腓力四世思索片刻,连连点头:“好像确实是这个样子,自从成为国王之后,无论思考什么问题,我都必须想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复杂,不知不觉思想也变得愈加复杂了。” “如若不如此,您也不会坐稳国王的位子,所以您完全不必为自己的谨慎、多虑而不安。”巴里看似高大粗鲁,实则精明聪敏,腓力四世的隐隐失落马上得到了他的悉心安慰。 巴里一直都是腓力四世的定海神针,因而,巴里的安慰十分有效,腓力四世那刚刚升起的失落瞬间就荡然无存了,笑容也再次爬上他的脸颊。 巴里的视线转向了我,随后提出了一个在他心里徘徊很久的问题:“菲尔武士和海德汉武士都那么年轻,可他们的武技却已达到惊世骇俗的程度,难道只需每天早起坐在那儿睡觉、发呆,就能练成如此神功吗?我实在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我被巴里的话逗得大笑起来:“还真被你说对了,他们修炼的诀窍就是每天凌晨和傍晚坐在那里‘睡觉、发呆’,只不过,此‘睡觉’却非真睡觉,而是一种内视自身的修行方式,你若真想跟我学习武技,就必须先学会这种内视自身的方法。嗯,我可以无条件教你以及你们所有人学习这种修炼方式,但我却不敢保证你们都能学会,只因这需要你们自己去理解、去体会,方能有所收获。” 皇家侍卫和教会骑士全都见识过菲尔和海德汉的强大,现在有机会变得如菲尔、海德汉一样强大,这对每一位武者来说都是梦寐以求、亦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不令他们兴奋难耐?教会骑士已经传出阵阵欢呼,而皇家侍卫确实不愧严苛选拔出来的武者,即时心情再激动,依然保持着沉着和稳健。 巴里同样激动不已,既便坐在马背上,仍毕恭毕敬地向我行了一个拜师礼,然后才道:“尊敬的马丁导师,我还有一个问题,恳求您的解答!” “说吧!但我却不能保证给你满意的答案,毕竟我还年少,怎堪贸为人师?” 巴里则谦虚而认真地说道:“您实在太谦虚了,我想不出除了您,还有谁有资格解答这个问题。我想知道只论武技的话,我可以在菲尔等七位武士当中排在什么位置?求您不要顾忌我的脸面,如实作答吧!” 巴里的问题成功引起了皇家侍卫和教会骑士的极大兴趣,众人全部聚精会神、支棱着耳朵等待我的回答。 巴里确是想要了解自己武技的真实水平,我也不准备对他有所隐瞒,可是,巴里虽然只负有皇家骑士侍卫长一职,却深得腓力四世的信任,更是皇家骑士勇气和傲气的底气,我需要斟酌用词以防打击到他,进而伤及腓力四世对他的信任以及皇家侍卫勇气和傲气的来源才好。 第81章 开诚布公(上) 沉吟片刻,我道:“这个评估要分为两种情形,在不同情形下会有完全不同的结果,所以确实有些不好说。” 对于这个问题,腓力四世好似比巴里还要好奇,满含焦急地追问道:“具体是哪两种情形?你能将这两种情形分别讲一讲吗?” 既然避无可避,我也就不再啰嗦了:“先说第一种情形,我们将其设定在一个范围有限的比武场中,在面对面的情况下,巴里侍卫长应该可以战胜除菲尔和杜库雷之外,我的其他五位兄弟。首先,巴里侍卫长与菲尔的比武结果已经明了,我就不赘述了,我只分析巴里侍卫长与杜库雷比武的情况了。 巴里侍卫长势大力沉属于重装武者,杜库雷与巴里侍卫长十分相像,同样也喜欢‘以力服人’,因而,他们的比武必是以其中一方筋疲力尽而结束。杜库雷的耐力、力量以及抗打击能力皆略胜巴里侍卫长一筹,最终结果就是巴里侍卫长会被杜库雷生生累到瘫软在地、丧失还手之力而败。” “这绝不可能!” “我们十分尊敬马丁导师,更愿意相信您的判断,可在力量上,我们始终坚信这世间不会有人胜得过巴里侍卫长。” 我的观点引得一直将巴里当成偶像的皇家侍卫一致反对,生怕皇家卫士的质疑将我激怒,巴里连声制止:“全都闭嘴!纪律严明的皇家侍卫怎像一群聒噪乌鸦般叫嚷起来了?我问你们,谁有资格评价我和杜库雷武士?是我?还是你们?只有马丁导师才有资格。把你们的质疑全都放下,认真听马丁导师的讲解吧!” 巴里发完一通火,接着说道:“你们也不想一想,仅凭杜库雷武士外在的体型已足以证明他的力量该有多强了,何况杜库雷武士比我年轻得多,我在力气上输给他难道很不合理吗?” 我微微一笑道:“我说杜库雷可以战胜巴里侍卫长是有充分依据的,其一,巴里侍卫长刚才也说过杜库雷年纪较轻,拳怕少壮,这是恒久不变的道理;其二,杜库雷的锻炼极其刻苦,他能以均匀的速度和十足的力量挥动十斤重斧连续劈砍整整五个小时而呼吸如常,这只是其次;杜库雷的最大资本其实是无与伦比的抗打击能力,菲尔曾与杜库雷就抗打击能力做过测试,赤手空拳对战,杜库雷即使接不住菲尔的招式,也能以身体抗住菲尔的攻击,最终将菲尔生生累倒在了比武场上,因此,我的结论仍然是杜库雷会获胜。” 累倒菲尔?无论皇家侍卫、还是教会骑士全都以看怪物的眼神不住打量跟在我身侧不远的杜库雷,杜库雷从未被如此之多热切而崇拜的眼光紧盯过,略黑的脸庞上慢慢升起羞赧的微红。 巴里突然调转马头、靠近杜库雷,然后用他那似熊掌的大手在杜库雷肩膀上重重一拍,杜库雷虽然有些错愕、却忍住了武者的反击本能,只微微抖动了一下身体,轻松卸掉了巴里的重击,而他胯下的健马则打了一个大大的趔趄,差点儿失蹄摔倒。 巴里目射神采,大声喊道:“我刚才那一掌已经用上了全力,却根本无法撼动杜库雷武士分毫,大家都看到了,无论身体强度,还是力量的爆发,我都远不如杜库雷武士,其实,马丁导师已经顾及了我的脸面,并未说出全部实情,我要是不知好歹,非要与杜库雷武士一较高下,那只会有一种结果,我必灰头土脸地累趴在地上,求饶认输!现在,尔等可信服?” “我等信服!” 我本以为巴里是因为不服气才去找杜库雷较劲的,谁曾想他的本意竟是为了消除皇家侍卫对我的质疑,更深层的意思则是希望皇家侍卫丢弃所有的傲慢和无知。而他用‘求饶认输’这略显卑微的措辞,更有向我道歉并祈求我不要怪罪皇家侍卫之意,其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我与腓力四世继续无隔阂的合作。 巴里的外貌特征极容易给人留下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印象,而他以近似粗鲁的方式直接去找杜库雷印证我的说法,既展现了他对我的绝对信任,也正合杜库雷的性格,使他赢得了杜库雷的认同。 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看似粗鲁的举动,就成功化解了可能的信任危机,还进一步增进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谁敢说他粗鲁、莽撞,实具大智慧也。 现在,我总算认识到‘他是老国王留给腓力四世国王的最强助力’的说法绝非虚言了,因为,这种‘最强助力’并不仅仅在于保护腓力四世的人身安全,同时也有策略上的谋划,最重要的是他拥有无时无刻都在为腓力四世着想的绝对忠心。 不再有人怀疑我对杜库雷可以战胜巴里的分析,由此,第二种情形就更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巴里的好奇心尤盛,他难掩急切地追问:“肯请马丁导师继续讲解第二种情形的结果,还请您快点儿讲,我都要好奇死了。” 接下来的分析其实就是向腓力四世交兄弟的底儿,但我并没有犹豫:“我们将第二种情形设定在不受任何限制的真实环境中,也就是说彼此之间完全未知,且还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如果处于这种环境,巴里侍卫长或许就只能战胜我们的海德汉先生了。” 海德汉对自己的名字很是敏感,当我说出‘海德汉’时,他虽距离我们几十米远,仍闻声回头看向我。 侧耳倾听的众人并没有注意到海德汉回头的动作,只因他们已被我给出的答案彻底震惊了,我甚至已经做好再被皇家侍卫大声质问的准备,可是,周围却出奇地安静。 环视一圈,我才发现无论腓力四世、巴里和亚当斯队长,还是皇家侍卫和教会骑士全部一副瞠目结舌的震惊神情,却再无一人提出质疑,这样的结果令我亦颇为震惊了。 教会骑士一直都相对低调,除了因为我答应教他们武技而不受克制的欢呼之外,很少听见他们的声音,没有疑问亦在情理之中。然而,皇家侍卫竟因巴里的一声斥责就完全消解了对我的质疑,就委实让我对巴里在皇家侍卫中的威信而震惊不已了。 没人提出疑问,我只好自问自答:“基于菲尔、杜库雷丰富的实战经验以及海德汉必败的结果,我就只分析巴里侍卫长与我另外四位兄弟的比武了。 与海德汉并肩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奥索卡,他最擅长使用双刀;走在队伍右侧、不太爱说话的是斯科特,他的武器同样也是双刀;队伍中间的是鲁杰和萨凯,鲁杰擅用弓箭,他的箭矢无人可当,萨凯的近身武器则是一把单刀,但他的杀招却是这世间最可怕的秘密武器。 奥索卡和斯科特的战斗风格相似却不尽相同,他们都喜欢与敌近身搏斗,奥索卡的移动速度和攻击速度极其迅捷,善于杀入敌阵、收割性命;斯科特超级冷静,他总能洞察对手的弱点,对敌时往往能够一击毙命,因此,他常能战胜比自己强很多的对手。 鲁杰的箭矢从不虚发,在特定环境下,他就是无敌的,即便是我也不可匹敌。其实,最看似无害的萨凯才是我们的最强力量,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把最擅长的陷阱准备好,他就能立于绝对的不败之地。” 自从与腓力四世相接触,尤其,在菲尔得到葛莱蒂丝公主的青睐之后,我就已决定不再韬光养晦、掩藏自身实力了,相反,我还要向腓力四世完全坦露兄弟们的才能和特长。 原因有三,首先,我们已与腓力四世形成盟友关系,彼此间当以互信为基础,从而,才能使此次任务得以顺利进行、并取得成功;其次,可以让腓力四世彻底了解奈穆尔家族所拥有的力量,从而使腓力四世更加重视和依赖奈穆尔家族,潜层意思也是对腓力四世的威慑,以防这位野心勃勃的国王殿下升起‘狡兔死走狗烹’非分念头;最后,这是一份求职简历。 我迟早都要回返故乡的,奈穆尔家族终将成为我一生都难以割舍地牵挂,菲尔七人的未来尤其令我担心,我希望他们一生都能享尽荣华富贵,为此,必须未雨绸缪,提前为他们做好打算。 与腓力四世的合作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向腓力四世展示兄弟们的能力,正是为兄弟们谋求更好的发展机会,以期彻底改变他们命运的努力。 只见腓力四世眉头轻皱,暗忖片刻:“萨凯武士的特长难道只会铺设一些普通陷阱吗?在一场不受限制的对决中,普通陷阱绝不可能使人立于不败之地,除非另有蹊跷。” 腓力四世又一下子抓住了其中最关键的部分,我虽希望兄弟们都有美好的前程,却不想把萨凯的底细也全部抖露出来,只因萨凯的秘密太重要了,它可以轻易改变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可惜,我的意愿未能瞒住这位思维慎密的国王殿下。 腓力四世紧盯着我的双眼,我则看了看人群中央的萨凯,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决定不再隐藏。 我无奈地轻叹一声,随后向腓力四世低声道:“萨凯的秘密是真正的秘密,委实不方便在这里谈论。” 腓力四世却信心满满地大笑道:“我的皇家侍卫全都是法兰西传统贵族,无论他们的身世、还是品行无不经过层层筛查,他们是我最信赖的人。在此的教会骑士同样也是佩雷斯主教的忠实信徒,亦是可托生死之人。所以,你也可以完全信任他们,无需任何顾虑,坦诚相告即可。” 我还能怎么说?只能如实相告了:“萨凯拥有天生的创造力,动手能力极强不说、还爱动脑,我们使用的兵器都是他亲手打造的。而萨凯不光能够制作兵器,更重要的是他还能制造功能强大的器械,诸如守城、攻城的各种器械,尤其对火药的改进和使用,更是他的‘杀手锏’。 在萨凯的研发与精炼下,火药的威力变得十分强大,由这种火药设置的陷阱可使踏入其中的敌人瞬间粉身碎骨。萨凯还研制成功一种可供单人使用的投掷型火药武器,只需点燃引线,将其掷向敌人,就能给敌人造成巨大伤亡,这种火药武器若用于战场,势必改写当今之战争模式。” 腓力四世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性消息彻底震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吁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患得患失的疑问语气:“你不是人类吧?人类怎可能创造如此之多的神迹?只有上帝的使者才可以做到,你一定是上帝派来帮助我的使者,一定是了。” 紧接着,腓力四世异常诚恳地说道:“萨凯武士对法兰西、对我都实在太重要了。我提议,萨凯武士不能继续参与这次凶险难料的意大利之行,从即刻起,萨凯武士必须立即回返奈穆尔家族,以保证其自身绝对安全为要。我将用原兰伯特家族一半的领地聘用萨凯为法兰西军队的军械总长、为其二十年,当然,就像菲尔一样,萨凯武士永远都是奈穆尔家族一员。” 兰伯特家族那一半领地还是未能逃出我的手掌心,我的心里一阵激动,忙不迭地点头应道:“您的提议,我完全赞同!” 第82章 开诚布公(下) 我和腓力四世还在讨论萨凯的归属呢,巴里已因对比武分析念念不忘而出声了:“我们已经十分了解萨凯武士了,而对其他三位武士的特点和专长却还一无所知,还请马丁导师讲一讲其他三位武士的能力吧!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菲尔武士到底是如何战胜我的?我与他的差距到底有多大?恳请您讲得越多越好、讲得越详细越好。” 巴里表现得完全是一个武者对武学探究的狂热,我本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当看到腓力四世自打听到巴里的话,那紧张的神情微微一松、并知机地停止了萨凯的话题,才让我恍然醒悟。 原来,腓力四世在充分认识萨凯无与伦比的重要性之后,已经后悔而不愿继续谈论萨凯,却苦于不知该如何结束这个话题,只有巴里看出了他的心意,这才不顾礼数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我同样也不愿萨凯过多暴露,对依然装痴卖傻的巴里微微一笑,便顺着他的话,说道:“看样子,巴里侍卫长对昨日与菲尔的比武仍心怀疑惑呢?” 巴里先是赧然一笑,好像为自己的斤斤计较而害羞,然后摸着昨日衣服破裂的位置:“事实摆在眼前,我输得心服口服,只是,菲尔武士的进攻速度实在太快了,胸口的衣服何时破裂开来的,我竟毫无察觉,甚至于被这个问题折磨得整整一宿没睡。”巴里这一番作为,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从萨凯身上吸引开了。 我环视四周,只见皇家侍卫和教会骑士全都聚精会神在倾听,便道:“‘吐纳之术’是一种源于东方古老道家思想的神奇呼吸法诀,这种呼吸法诀的效果十分显着、却有一个限制,那就是必须自幼习练,而且期间不能有任何间断,即便如此,苦练十年也仅仅稍强于普通人而已,其中的艰苦实在难以说尽。 菲尔七人随我习武时皆已年长,错过了习练‘吐纳之术’的最佳年龄,因此,他们虽然经过艰苦的训练却依然无法掌握‘吐纳之术’。好在菲尔凭借与生俱来的超凡天赋,在‘吐纳之术’的基础上独创了一种修炼法诀,我们将其称为‘冥想之术’,通过不断地摸索和矫正,‘冥想之术’的神奇之处愈加显露。 我们发现‘冥想之术’能够根据每个人的爱好和性格的迥异,发展出完全不同地变化,譬如,习术之后,原本就身强力壮的杜库雷,力量和耐力得以更大强化;手脚麻利的奥索卡,速度已快到无人能及;鲁杰专注而认真,他的双眼变得比鹰眼还要锐利;斯科特则更加冷静沉默;海德汉语言天赋极其出众;萨凯思如潮涌、心灵手巧;而菲尔则兼具了所有特征,虽然在某一项上,他无法战胜各有优势的其他六位兄弟,但他的综合势力却无人能敌。因此,菲尔的速度虽稍逊于奥索卡却依然快得出奇,甚至已经超越常人目力范围,这才使你未曾察觉就输掉了比赛。” 巴里满脸不敢相信地瞪大双眼,久久才惊问出声:“菲尔的武技竟是他自创的?杜库雷等人习练的也是他自创的‘冥想之术’?” 我笑眯眯地点着头:“毋庸置疑,答案是肯定的。” 巴里难以置信地望着与葛莱蒂丝公主并排而行的菲尔,怅然若失:“菲尔竟能自创‘冥想之术’,其天资肯定是神恩所赐,真乃奇人!可是,‘冥想之术’既然是菲尔自创的,他又怎会比不过其他六位武士?他难道不应该是最强的那个人吗?” 我和兄弟们也曾有过巴里的困惑,经过长时间地观察,我们得出了以下结论:“‘冥想之术’可谓‘因材施教’之典范,它会根据每个人不同的体质和爱好,甚至性格和习惯发展出完全不同的变化。譬如,奥索卡特别活跃灵巧,他习练‘冥想之术’时总将注意力集中于手脚之上,久而久之,他的速度就越来越快了;杜库雷更注重肌肉力量的锻炼,他的力量和耐力也就变得越来越强了。选择不同,从而产生不同的结果,这即是‘冥想之术’。” 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的成见,也或许是因为这次见面的不愉快经历,更或许是这诸多原因共同的作用,使得亚当斯队长虽已解开对我的心结,却一直都比较沉默,谁料这时他竟突然插了一句话:“您曾说过海德汉武士的语言天赋极其出众,难道海德汉武士的天赋就只是语言方面的?也就是说海德汉武士的武技并不太出众?而我却输给了他……” 亚当斯队长欲言又止,很显然,这位高傲的教会骑士队长仍为输给海德汉而耿耿于怀呢! 与佩雷斯主教一席话,已让我知悉亚当斯队长和冈萨雷斯家族特有的奉献精神,我真心敬佩这种高贵的品质,自然不希望亚当斯队长因为一次失败而失去信心了。 我向亚当斯队长解释道:“其实,若单论武技,你和海德汉当在伯仲之间,只是,海德汉语言天赋实在优秀,他不仅可以讲十多种语言,更是巧舌如簧,常常损人于无形当中。你输给他的原因并非武技逊于他,真正原因是他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让你心浮气躁,失去了冷静所致。”我的话虽有安慰之意,却也是实情,至少是一部分。 谁知亚当斯队长竟突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满脸期待地说道:“恳求您也教我武技吧!” 我急忙勒马而下,将亚当斯队长双手搀扶起来,笑道:“我可是教会的见习裁判员啊!说起来,我还归你管,咱们才是自己人,我又怎会只教国王殿下的侍卫,而不教自己人呢?其实,佩雷斯主教大人已将冈萨雷斯家族为教会的牺牲悉数告知于我,我对冈萨雷斯家族的伟大奉献感到由衷地钦佩,更期盼着与你成为真正的朋友呢!” 亚当斯队长为我的真诚而感动,同时也为能随我习武而无比兴奋,自此,我和冈萨雷斯家族长久以来的误会和隔阂冰消雪释了,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与亚当斯队长的友谊,竟会令他毅然做出一个影响其一生的决定。这是后话,我和他的故事还很长。 巴里依然皱着眉头,仿佛有什么问题一直想不通:“菲尔武士七人可以根据各自不同的兴趣和特点发展出不同的特长和武技,也就是说,随您习武之后,我们也可以如他们一样出现不同的发展方向了,那么,如果我想要拥有杜库雷武士那样的力量和耐力,是不是也应找到杜库雷武士一样的习练侧重点呢?” “巴里侍卫长的武技特点和杜库雷极其相似,所以,你完全可以学习杜库雷的锻炼方式,而巴里侍卫长天资极高,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拥有杜库雷一样的耐力和力量了。” 巴里开心的嘴巴都合不拢了,他一面用力点头,一面呵呵笑个不停,当再看向杜库雷时,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令他无比倾心的可爱姑娘。 巴里的最大好奇心虽得以满足了,但他仍然关心与斯科特、奥索卡和鲁杰三人对战的结果,我又分别分析了斯科特三人的特点,唯快准狠,巴里实无法破之矣! 至此,在皇家侍卫和教会骑士心目中,菲尔七人已然达到高山仰止的地位。 自从听说‘吐纳之术’只能自幼习练,巴里、亚当斯分别代表皇家侍卫和教会骑士一致决定专注于学习‘冥想之术’,菲尔负责教皇家骑士习练,杜库雷则负责训练教会骑士,而我也就挂了个老师的名字而已。 第83章 恍若新生 放眼入目,沿途的壮美景色仿佛已是前世的记忆,令我感到既模糊又向往,我到底有多久未曾欣赏过人生旅途中的秀丽风光了? 自从来到法兰西,有了蜜雪儿的陪伴,我终于暂时放下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对科西嘉叔叔为我牺牲的愧疚,在那段快乐无忧的时光里,我和蜜雪儿常常登山远眺,猜想着巴黎的人和事;时时并肩临湖而坐,畅想着未来的美好和幸福,那时,就连周围的景物都是灵动的、欢快的。 我曾以为幸福不远、未来可期,然而,蜜雪儿的阖然离世却再一次将我推入深渊,紧接着爷爷和父亲相继离世,更使我如坠漆黑深海,科西嘉叔叔的血海深仇再常常萦牵于心,使我彻底失去了快乐的权利,我心性的巨大变化深深影响了菲尔七人,他们也从懵懂无知、活泼爱闹的少年,渐渐变得越来越消沉、越来越压抑。 我还记得与他们初见时的情形,那时,菲尔虽然沉稳却仍具年轻人的活泼,偶尔还会带着兄弟们偷跑去池塘凫水;杜库雷虽然身材高大,却远不如现在这般健硕,他总是依仗身高优势偷摘葡萄架顶端残留的葡萄,也为此常常受到责罚;萨凯的鬼点子最多,总会变着花样惹祸,但他一般不会亲自出面,自有最爱闹、最爱玩的鲁杰、奥索卡、海德汉去惹祸、去承担;而那时的斯科特同样活泼、开朗,每一件淘气惹祸的事情全都少不了他。 而今,斯科特的性格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他仿佛变成了一条模糊的影子,时时随着我的脚步而动,诸事皆以我为中心,几乎完全丧失了自我,我深信当遇到危险时,他会毫不犹豫地为我而牺牲。 我一方面为斯科特的忠心而感动,另一方面却不愿看到他失去自我的样子,我更希望看到他像从前那样活泼快乐,就算淘气惹祸也行,可是,斯科特太有主见了,即便对我的要求和命令言听计从,我却依然无法改变他的想法和做法。 斯科特的改变皆因我而起,我却只能将深深的愧疚埋在心里,唯寄希望于时光,期盼他的心境早日重归平静,重拾昔日的欢快。 通往罗马的大道是我见过最宽阔、最平坦的道路,这些道路的中央部分被川流不息的马车压出了两道深刻而清晰的车辙印记,我笑着指给腓力四世看,可腓力四世望着那两条车辙印记却仿佛看到了仇敌。 原来,这两道车辙印记几乎全是满载贡品驶往罗马的马车压出来的,也正说明教廷对法兰西信徒的盘剥之巨、对法兰西的敲吸之狠,怎能不令腓力四世气愤填膺! 说起这件事,腓力四世虽极力压抑胸中怒火,却依然紧咬牙关、双目圆瞪,就在这一刻,我才真正认清一个事实,腓力四世与教廷之间的矛盾,已然到了不共戴天、水火不容的地步。 这显然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并不适合此刻轻松自在的心情,我们不约而同的将话题转到了道路两旁的农田里。 已经灌浆成熟的麦谷预示着一个丰收之年的到来,因此,即使道路铺满落叶,带来了冬的脚步,却依然无法压抑腓力四世见到即将的丰收所带来的喜悦,使他那因车辙而起的怒意渐渐消没。 冬季将近,届时,阿尔卑斯山将被皑皑白雪覆满,那正是滑雪的好时节。 在我心中最美好的回忆肯定是与蜜雪儿学滑雪的那段经历了。我热情邀请腓力四世一同去阿尔卑斯山滑雪,腓力四世那酷爱冒险的性格怎肯错失这等美事儿?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神情已变得热情而开心。 畅想着在冰峰间风驰电掣的激情欢畅,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去,一直郁结于胸的那口沉闷之气,顿时化作烟雾飘散不见,猛然间,我恍若重获新生,眼前的景色瞬间也变得多彩起来。 正当我神游物外,重新享受生之美好之际,亚当斯队长走上前来,恭声道:“国王殿下、马丁导师,前面不远就是莫迪峰关口。 莫迪峰关口是一处陡峭山壁夹道而起的山谷,地形复杂、十分险峻,使得此地沦为劫匪最理想的伏击之地,自从发生西西里人偷越边境袭击法兰西居民事件以来,这里就更加不安全了。 为了安全起见,我必须到队伍前面稳住行进速度,也请二位务必注意自身安全,暂时失陪了!” 我向准备离去的亚当斯队长扬声道:“亚当斯队长,请将奥索卡叫过来。” 亚当斯队长轻轻颔首,脚跟轻触马腹,马儿小步疾走,很快就到达了队伍最前面、与奥索卡并排而行。 片刻后,奥索卡策马而来,斯科特也靠了过来,我直接安排任务道:“亚当斯队长认为此地可能藏有劫匪,重点是道路两旁的峭壁,你们二人负责探路,如遇警情,先行通知,切忌着急动手。” 奥索卡嘿嘿一笑,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顺嘴答了一声:“是!” 奥索卡天生就是不安分的主儿,他虽不像斯科特那样杀人如砍瓜切菜,却也是个嗜杀成性之人,我若不叮嘱到位,这家伙肯定会在我的‘要求’范围之内为所欲为,而我已经打定主意以使兄弟们步入正常生活、重归平静人生,肯定不希望他继续沾染血渍了。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后摇头苦笑一声:“不准杀人!如无必要也不准伤人,你知道什么是‘如无必要’,不需要我再次强调了吧?” 奥索卡被我识破了小心思,慌忙喊了一声‘收到了’,便调转马头匆匆跑远了。 斯科特则一直沉默依旧,直到奥索卡‘逃’走,才向我微微躬身行礼,然后策马跟了上去。 随后,只听奥索卡发出一声只有我们兄弟才能听懂的呼哨声,斯科特毫不犹豫地奔向了另一边山崖搜索而去。 腓力四世目睹了整个过程,只见他无限感慨地摇着头:“你们的配合有条不紊、毫不慌乱,独特而神秘的呼哨使信息传送准确而保密,这些配合和默契绝非一朝一夕得来的,你们肯定经历过异常丰富而艰难的实战。” 腓力四世认真端详着我:“越与你们相处,我就越有被你们牢牢吸引的感觉,这趟罗马之行结束以后,我将正式向桑切斯伯爵发函,聘请你为老师。你这个老师,我要定了!” “哥哥,你想要谁啊?还要定了。不怕皇后嫂嫂敲断你的腿吗?”恰在这时,葛莱蒂丝公主刚巧回到队尾,还刚巧听到了腓力四世的最后一句话。 腓力四世顿时紧张起来,连连摇手、慌忙求饶:“我已经饱受你俩的摧残和迫害了,你若再这样无中生有,我可怎么活啊?” 腓力四世的窘态令我暗笑不已,出于好心就想着为他解围,谁知竟差点儿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国王殿下刚才的话其实是对我说的,请公主殿下莫要误会了……” 我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葛莱蒂丝公主一脸惊讶地打断了,只见她拼命瞪大那双本来就已经很大的眼睛,大声喊道:“哥,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学那些恶心肮脏之人的丑行,竟连男人也不放过了,况且,还是一个黄皮肤的东方老男人。我的上帝!我该怎么办?皇嫂嫂该怎么办?我的侄儿、侄女该怎么办?” 葛莱蒂丝公主断章取义之能力简直无人能敌,可以想象,腓力四世往日到底遭了多少磨难、受了何其多的煎熬。 腓力四世对妹妹已是束手无策,只能低声下气地陪着笑:“葛莱蒂丝、我的好妹妹!我只不过是邀请马丁男爵担任武技老师罢了,你怎可以胡思乱想?更不该胡言乱语呀!” 说到这儿,腓力四世仿佛灵光一闪,嘴角微微露出一丝欣喜,连忙指着已经走到队伍前面的菲尔,说道:“马丁男爵可是菲尔武士的导师,你这样胡乱编排马丁男爵,若被菲尔听到,他可会不高兴的哦,说不定一气之下就不做你的守护骑士了,因而,你就算不顾我的脸面,也要顾及马丁男爵的名声,请你不要乱说话了。” 葛莱蒂丝公主眼神里依然透着浓浓的疑问,只是,腓力四世委实熟稔于操控人心,他利用了菲尔对葛莱蒂丝公主的绝对影响力,总算使葛莱蒂丝公主安静下来,却也为有关于我俩不堪入耳的各种传言埋下了‘祸根’。 葛莱蒂丝公主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只见她气呼呼地嘟着嘴:“不提菲尔那个大坏蛋还好,一说起他,我就生气。这一路上,我绞尽脑汁给他讲故事、逗他开心,他倒好,不仅不跟我说话,连个笑脸都不给我,现在更是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跑到前面去了,我本来还想跟过去的,他却黑着脸命令我必须到后面来。哼!这个大坏蛋,等他回来,我一定给他好看!” 葛莱蒂丝公主撅着嘴、生着闷气,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模样,却乖乖遵从了菲尔的命令,老老实实地跟在腓力四世身边,毫无违抗之意,完全言听计从,甚至于即使已经十分气愤了,却仍然不愿对菲尔说一句重话。 腓力四世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可以说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样样俱全,其情其意自不难理解了。 葛莱蒂丝公主虽是腓力四世的妹妹,却是他和皇后一手拉扯大的,就像父母看着已经长大的宝贝女儿,既盼着她嫁个好人家,又不愿她被人‘抢’走,因此,菲尔之于腓力四世既是救星,又是夺爱之人呐! 第84章 相遇 由于前路危险未知,众人的心态已不如之前那般轻松,气氛亦越来越凝重,速度便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却依然逐渐靠近莫迪峰山口。 我远远眺望,只见宽敞的道路在前方突然变窄,两片陡屻山壁夹道而生,山壁之上树木横生,多是苍翠的矮松,间或有几棵阔叶瘦木,藤蔓缠绕其间如网如萝。 此刻已近初冬时节,那寥寥几棵阔叶瘦木的枝叶皆已脱落,使得它们看起来更加瘦了。山口急劲的罡风猛烈抽打瘦树、迅疾穿过藤蔓,不知是矮松、还是瘦树或藤蔓,亦或三者都有吧!不情愿地发出一阵阵‘呜呜’的沧桑啸声。 在亚当斯队长的协调和指挥下,队伍缓缓地停在了莫迪峰山口入口处,静静等待着奥索卡和斯科特的侦察结果,气氛有逐渐凝固的趋势。 就在这精神紧绷的时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起于我们身后,马蹄声由远及近、由轻及重,很快就引起了负责警戒的皇家侍卫注意。 皇家侍卫们展现出了训练有素的应变能力,整齐一致地迅速调转马身,面对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相互紧靠,同时拔剑出鞘,并撑起拒马之盾,将以腓力四世为中心的进贡队伍全部护在身后。 通过马蹄起落声响,我已可以分辨出疾驰而来的马匹不过区区五匹之数,绝不可能是劫匪的突袭,所以,我的心情依然放松,当然,我也没有想要影响皇家侍卫部署的打算,那毕竟是他们的职责。 可当疾驰而来的人马逐渐接近,我却紧张起来了,只因我发现当前那名身形魁梧的骑士正是克劳德特,我不敢大意,急忙排开皇家侍卫的防线,快速迎了上去。 此时,克劳德特亦看清楚了道路上的人马以及极不友善的应对态度,同时也看到了我,他赶忙收紧缰绳,尽力使马儿慢下来,直至停止,却连一句寒暄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已大声喊道:“家里有危险!父亲要你立即回去解围。” 陡闻此言,我的心猛地一揪,顿时充满了紧张、焦虑。 龙有逆鳞、触之即亡,我的亲人就是的逆鳞。 罗通德堡里生活着我能确准还活在世的所有亲人,无论何人,胆敢有危及奈穆尔家族的意图和行为,我必让他生不如死。 心中虽充满了紧张和焦虑,但我毕竟已经历过太多的波折,仍能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不要盲目惊慌,因为惊慌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我走到克劳德特面前,将手轻轻按在克劳德特肩膀上,同时‘气’随意动,一缕柔和的气息悄悄沁入克劳德特的身体,默默安抚他那奔涌的气血,有效地平复了他那起伏不定的情绪,也使他安静下来。 “莫慌!先告诉我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虽努力保持着平静,亦不表现出任何慌张神情,并尽力放轻语气相询,实际上我心里却紧张万分,生怕已经发生无法挽回的情形。 然而,克劳德特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竟不再说明家中安危,反而满脸惊讶地问道:“咦!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这两天来,我马不停蹄地赶路,两条腿胯都累酸了、累麻了,还磨得生痛,可经你这么一拍,我感到身体一阵暖烘烘的,所有酸痛都不见了,实在太舒服了。” 我太了解克劳德特了,他虽是大大咧咧的脾性,却绝对懂得轻重缓急,他能如此这般悠哉的闲聊无关紧要的话题,正说明家里并未发生我所料想的急迫事情,我那紧绷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我气恼地直摇头,顺手又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只不过这次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一些,也没有使用气息为他平复气血,克劳德特被拍得呲牙咧嘴,一阵喊痛,随后还用幽怨的目光望着我:“刚才可不是这个样子,您是不是我的好兄弟了?快告诉我嘛!”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一声:“你该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家里有危险也是假消息喽?” 克劳德特嘿嘿干笑道:“我可没有骗你,家里真有危险,父亲也的确要你派人回去解围,我只不过是把派来送信的人截住了、赶了回去,然后换我来找你罢了。 呶!给你,父亲的信,我可没打开看啊!你快看看信里到底说了啥?父亲也真是的,找人带个口信不行吗?干嘛非得写信,这一路上我都快好奇死了。 马丁啊,你有没有觉得父亲越来越重视你了?什么事儿都离不开你,我觉得咱家的爵位还是由你继承最好,你看,你干什么都那么认真、那么负责,不像我总是撇三落四、大大咧咧,我还是比较适合做个纨绔子弟、过轻松自在的生活。 我曾经跟父亲谈过这个问题,却差点儿挨上老头儿的一顿暴揍,父亲还说要不是你坚决不要继承权,怎么也轮不到我,你啥时候能回心专意,救我脱离那苦海啊?” 克劳德特只要见到我就总有说不完的话,若是平日,我会一直听他喋喋不休地说下去、且不会感到丝毫厌烦,只因那是克劳德特对我表达关怀和思念的具体行为之一,只是,此刻我的心思全在伯父的信上,他那滔滔不绝的说话声音仿佛成了梦呓之语,皆未入耳。 伯父在书信里确实提到了家族危机,原来,近期在家族领地周边发现了零零散散的西西里人,双方暂时还未发生冲突,而伯父却已做好了迎接激烈冲突的准备,并已将领地内所有农户迁入城堡外郭,随之派人联系我,希望我能让萨凯和鲁杰回去协助防御。 看过信,我松了一口气,这才认真回答了克劳德特:“我是奈穆尔家族的一份子,而你才是奈穆尔家族的未来,你就老老实实地做好继承人的本分吧!我也会竭尽全力帮助你,守护好我们共同的家园。” 当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子弟一直都是克劳德特的梦想,为此,他曾不止一次恳求我做家族继承人,但我每次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让他升不起哪怕一丁点儿幻象,这次,他再一次哀怨的叹气、摇头,我则又一次被他逗笑了。 克劳德特可是一个‘可怜人’啊!幼时,无论淘气还是鬼点子都被母亲大人彻底压制,如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婚后,又多了一个变着法儿‘欺负’他的妻子,使他的人生之苦如雪上加霜。 好在克劳德特的‘牺牲’也并非一无所获,我那仍未谋面的嫂子和伯母的感情简直亲如母女,一家人和和睦睦、快快乐乐,使伯母从蜜雪儿阖然离世的痛苦中重新焕发了生机,尤其两个孙子的出生,更令伯母忙且快乐着,亦令我倍感欣慰。 我拉了克劳德特一把,把他拽到了腓力四世面前,我先对腓力四世说道:“这位就是奈穆尔家族继承人克劳德特勋爵,他为我带来了奈穆尔家族领地受到偷越边境的西西里人肆扰的消息。” 随后,我又向克劳德特介绍道:“我为你介绍一位尊贵的先生,这位先生就是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殿下。” 听闻面前之人竟是法兰西国王,克劳德特难掩激动,快步走到腓力四世面前就准备屈膝行礼。 腓力四世深谙人情世故,通过这几天与我的接触,已十分了解我洒脱散逸的性情,我既无依附他之心,也无仰赖他之意,恰恰相反,他对我才是多有所求,同时,我还是一个异常重视家族、亲人的人,他对克劳德特的态度极可能影响我对他的态度,因此,他肯定不会在这种小问题上行差踏错了。 腓力四世一把扶住克劳德特,微笑道:“在这荒郊野外,就不必行此隆重之礼了,快起!快起!” 克劳德特被腓力四世搀扶着,一时无法跪下,只好顺势起来,同时激动莫名地大喊道:“我的上帝!我竟然见到了国王殿下,您可是我发誓效忠的偶像啊!在与让娜结婚之初,让娜就说有机会见到您,我一直期待觐见您的一刻,竟没想到有幸于今日见到您,我太激动了,实在太激动了!” 腓力四世见克劳德特真情流露,心情亦出奇得好,笑眯眯地说:“我也非常高兴能与你相见,马丁男爵时常谈起你,我知道你是一位十分优秀的骑士,相信你未来肯定也会成为一位非常优秀的领主,尤其在马丁男爵的辅佐下,奈穆尔家族的未来一定会更加美好的。” 这时,一个甜蜜的女音突然响起,那是葛莱蒂丝公主,只见她探着脑袋,好奇宝宝似的向克劳德特问道:“表姐夫,我听说让娜表姐生宝宝了,让娜表姐生的小宝宝是不是非常漂亮?好不好玩啊?” 通过葛莱蒂丝公主对他的称呼,克劳德特一下子就想到这个一身男装小公主的身份,而葛莱蒂丝公主的话题也正是他极感兴趣的事情,只见他连连点头,嘿嘿傻笑道:“让娜为我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他们长得太可爱了,就像一对小天使,我最喜欢轻触他们的小脸,那感觉仿佛是在抚摸世间最柔软的丝绸,又像是把手探入温暖的湖水里,可好玩了!” 葛莱蒂丝公主已然被完全吸引了注意力,二人热烈地讨论着有关于小宝宝的话题,诸如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走路,隐约中,葛莱蒂丝公主好像还说到用绳子捆着小孩的腰,拽着他们学习走路的方法。 只听得我和腓力四世摇头不止,我是在为两个侄子的未来而‘担忧’,腓力四世却是在为儿女的曾经而不忿。 第85章 危在旦夕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突然起了一阵骚动,转头望去,原来两面岩壁上几乎同时冒出来两大波人,这些人手中拿着长短不一、样式各异的武器,嘴里‘嗷呜嗷呜’喊着乌泱泱的进攻口号,毫无章法地冲了下来,一看便知,正是亚当斯队长所担心的劫匪。 一开始,我还以为埋伏在山上准备偷袭的匪徒见我们久立不动,便索性直接发起了攻击,但当看到劫匪一边狂奔、一边惊慌失措地回头张望,已经猜到了大概,随后就看到奥索卡和斯科特的身影,他俩不慌不忙地跟在匪徒身后,仿似两只驱赶猎物的猎犬。 葛莱蒂丝公主难得见到如此情形,菲尔的严令亦被她忘之脑后,只见她向克劳德特兴奋不已地打了一声招呼,就准备往队伍前面跑。 腓力四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制止,只好冲我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意、欲言又止,我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好冲那两个已经兴奋莫名的家伙,大声道:“克劳德特,你忘记家里还有要事了吗?公主殿下若是轻易涉险,违反与菲尔的约定,他肯定会很不高兴的。” 闻言,克劳德特嘿嘿干笑一声,立即停了下来。葛莱蒂丝公主策马向前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接着,回过头来气恼地看了看我,又‘恶狠狠’地瞅了腓力四世一眼,随后没好气地说:“哼,谁说我要去前面了?我只是想让马儿活动活动腿脚罢了。” 我从善如流,并未拆穿她,腓力四世更是不敢多发一言,其实,我在心中早已笑惨了,谁敢相信一向以英明果断、令行禁止而闻名的法兰西腓力四世国王殿下,竟对自己的公主妹妹竟毫无招架之力,甚至到了‘望而生畏’的程度,可是,葛莱蒂丝公主却又乖乖降服在菲尔这块榆木疙瘩手里,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呐! 谈话间,跑得最快的劫匪眼见就要接触到我们的队伍了,皇家侍卫、教会骑士各司其职,盾撑前、剑出鞘,严阵以待等待迎接冲击。 或许是天性使然,亦或许存着孤注一掷的念头,此时的劫匪们仿佛全然忘记了身后的恐惧,不约而同地化身为饿狼,向我们凶狠地猛扑上来,看那架势大有一鼓作气击穿皇家侍卫和教会骑士的防线,将我们一举擒下呢! 我毫无波澜地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然前挥,鲁杰等得就是我的命令,只在瞬息间,鲁杰手中的箭矢已经化作流星闪电,电光石火间倾泻而出。 鲁杰的每一支箭都不偏不移地射穿了一个劫匪的鞋面,箭矢透过皮靴、穿过脚掌,重重贯入坚硬的泥土路面,中箭劫匪不受控制地扑伏于地,痛呼声此起彼伏。 然而,鲁杰并非今天之主角,萨凯才当之无愧,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今天,谁也夺不走萨凯的主角光环。 只见萨凯看似轻飘飘地、又仿似随意地连连挥动手臂,随后,四枚炸雷冒着一缕黑色烟尘落入劫匪中间,稍稍停顿片刻,只有千万匹脱缰野马一起狂奔才能匹敌的四声巨响骤然而起,那完全就是四声可震慑人心的晴天霹雳,不光将劫匪惊镇当场,就连已经有所准备的皇家侍卫和教会骑士也全都被震撼得如同一尊尊雕塑。 看到抱着脚哀嚎的同伴,劫匪们本已惊疑不定,再被这四声炸雷一吓,劫匪们宛如撞到了一块铁板,齐整整地停在原地,一动也不敢乱动,双腿更似拨动的琴弦不住地颤抖,甚至还有湿了裤裆的孬包。 炸雷的声势确有夺人魂魄之能事,就连腓力四世、巴里、亚当斯队长也都被惊得嘴巴大张,眼睛直盯着冒起的滚滚烟云,灵魂仿佛也随着那缕烟云飘远了,一时间,莫迪峰山口前陷入了完全的静寂。 巨响与静寂的巨大落差出现得是那么急剧、那么明显,很显然,炸雷无比震慑的首次登场十分成功,也因此,近百人的匪众无一人再有勇气挥起手中武器,就像是认命般彻底放弃了抵抗,噤若寒蝉地紧紧簇拥在一起,如同一群待宰之羔羊,静候着我们的发落。 腓力四世已完全被炸雷吸引了注意力,甚至放弃了处置劫匪的权利,却像一个好奇宝宝似的,既好奇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萨凯手中那颗黑漆漆、圆不隆冬,如鹅蛋大小的铁球,琢磨着它是如何发出如此惊天巨响的。也正是从这一刻起,腓力四世才真正懂得了我对萨凯的推崇以及萨凯的真实价值,他更知道自己不久前的那笔‘投资’,简直赚大发了。 为了安全起见,我制止了腓力四世想要亲手燃放一枚炸雷的想法。可是,菲尔正在亲自处理劫匪,希望套取有用的情报,因而无暇顾及葛莱蒂丝公主,没有菲尔的约束,葛莱蒂丝公主可以无法无天,此刻,她正满脸兴奋地紧盯着萨凯手中的炸雷,眼里已透出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专注神光,来不及多想,我马上将忙得脱不开身的菲尔喊了过来。 炸雷确实有吸引力,却仍不及菲尔对葛莱蒂丝公主的吸引,只是一个眼神,菲尔就明白了我的担忧,他主动向葛莱蒂丝公主示好并邀她一起去处理俘虏。 葛莱蒂丝公主可不傻,她先是狠狠地白了我和腓力四世一人一眼,然后又多瞅了瞅那枚炸雷,心中虽有万般之不舍,却依然开心地拉着菲尔的衣袖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我和腓力四世几乎同时松了口气,随之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自从为科西嘉叔叔复仇之后,我已不再那么戾气高帜,因此,我也要求兄弟们尽量不要轻易夺人性命,而我这句话其实主要还是对斯科特说的。 这些年来,所有行刑逼供的脏事几乎都是斯科特一人所为,他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若不是对我的命令仍然一丝不苟地绝对服从,依照他那越来越冷酷的性情,总有一天,他会彻底沦为冷血的杀人狂魔,这是我绝对不愿看到的事情。 不过,审理俘虏,斯科特仍是当仁不让之人。 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做得多了,就会变得如同呼吸般轻松,行刑逼供亦如此。 对于逼供,斯科特早已轻车熟路,他那柄专门用来拷问的锋利小刀上下翻飞、灵动无比,削皮剔骨亦如庖丁解牛,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然而,斯科特并不止步于此,他开始琢磨更深层的刑讯手段,而他的灵感正来自于我和父亲自大宋带来的医书,他发现那几百个穴道正是人体最敏感的部位,只要在一些特别敏感的穴道上略施手段,就能使人彻底崩溃,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能在这种新型逼供手段下保住秘密。 这群劫匪既非刚节之人、亦非忠烈之士,还被鲁杰的箭矢和萨凯的炸雷吓破了胆,所以,未等斯科特的刑刀及体,早已争先恐后地供出了所有底细。 据领头的劫匪交待,他从一个神秘人手里得到了一大笔资金,神秘人将法兰西进贡车队到达莫迪峰山口的具体时间告诉了他,要他聚集人手袭击车队,那神秘人还向他承诺,抢到的所有贡品都任由他们处置。 历年来,法兰西送往教廷的贡品皆价值连城,钱帛动人心弦,领头的劫匪受不住诱惑,便招来了往日同伴,又募集了一大群流浪汉组成这个劫匪团伙,准备大干一票。 三天前,这群鱼龙混杂的劫匪才赶到莫迪峰山口、埋伏在道路两旁的峭壁之上,随后就胡吃海塞地等待着法兰西进贡车队的到来,只等一声令下便一拥而上、杀人抢货,谁曾想眼见‘猎物’就要进入圈套,他们却不明不白地变成了猎物,还被一网打尽了。 显而易见,这些劫匪就是受卜尼法斯八世指使而来的,卜尼法斯八世这样做的原因,绝不是想要将属于自己的贡品平白无故地‘送’给这些劫匪,因为他很清楚,只要他针对科隆纳家族的行动一开始,腓力四世和佩雷斯主教就必会涉猎其中,更清楚由此会遇到怎样的阻力,所以,他认定我们这支进贡队伍就是科隆纳家族的外援,故而要这些劫匪来此拖延时间,也就是说卜尼法斯八世需要时间。 腓力四世曾与我讨论过罗马可能出现的诸多局势,而当下这个局面却是最糟糕的情形,只因卜尼法斯八世需要时间的唯一原因,就是科隆纳家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关键时刻。 现在,事情已全部明了,科隆纳家族的处境极可能已旦夕不保,而支援科隆纳家族是佩雷斯主教无比郑重地交给我的任务,我必须竭尽全力完成好它,因此,我向腓力四世提出只带少数人轻装前进的要求,却与腓力四世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完全理解腓力四世的急切,因为,他对科隆纳家族寄予了厚望,若是没了科隆纳家族这个盟友,他想要继续掌控法兰西的愿望必将孤掌难鸣,由此,我们做出了一致的决定,那就是以最快的速度驰援科隆纳家族。 我为兄弟们各自分配了任务。首先,萨凯和鲁杰即刻随克劳德特返家,协助伯父守护家族领地的安全。 离别在即,克劳德特好像有很多话要对我,却又一句话也没说。 近些年来,我和克劳德特虽少有接触,但兄弟连心已无需太多言语,我伸出双手用力按了按克劳德特的肩头,他却突然将我一把拥进怀里、紧紧抱住,接着推开我、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冲我用力一点头,随之翻身上马、转身而去。 望着克劳德特、萨凯和鲁杰渐行渐远的背影慢慢隐入月夜的阴影,我的胸口仍残存着克劳德特的体温,而我的心情则既怅然又感慨,因为,克劳德特虽然仍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但我知道那个‘做一个无忧无虑纨绔子弟的少年梦想’已永远地离他而去,今后,他将以成熟稳健的男子汉气概肩负起自己的责任,我为他的成长感到高兴,同时也有未能把他守护好的愧疚油然而生。 腓力四世和葛莱蒂丝公主的安全是重中之重,必须留下绝对放心的力量保护他们才行,菲尔已是葛莱蒂丝公主的守护骑士,自是理所当然地留下来。 杜库雷的体型高大沉重,他的坐骑‘磐石’目标比他还要明显,已与我的‘希望’、菲尔的‘黎明’等马儿一同留在与家族小教堂毗邻的阿尔卑斯山脚草场里,安闲而悠然地生活着,而他现在骑的马儿虽是家族马匹中体型最大的,可勉强驮着他行进,却不能如‘磐石’那样长途奔袭,况且,杜库雷天生就是最好的守护者,因而,杜库雷也须留下来。 只是,对腓力四世的安排却出现了一点儿小意外,他竟强烈要求随我、奥索卡、斯科特和海德汉四人一同前往罗马城。不用说,腓力四世爱冒险的天性再一次发挥了作用,我只是没想到巴里竟也十分支持腓力四世的决定。 巴里虽然外表粗壮,可不是莽夫,他之所以同意腓力四世的‘胡闹’,皆因他认定呆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而巴里则并未提出与我们同行的要求,其原因与杜库雷相同,实在没有合适的马匹供他骑乘急行。 已经没有时间说服腓力四世了,就这样,我、腓力四世、奥索卡、斯科特和海德汉以及坚持加入的亚当斯队长一行六人,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往罗马城飞奔而去。 第86章 盟约 讨论任务分配期间,最让我担心的葛莱蒂丝公主竟出奇地安静,既没有提任何过分要求,更没有做任何过分举止,完全就是一个最乖巧的小妹妹,乖乖地听从了我和腓力四世的一切安排,委实令我大吃一惊,更让我刮目相看。 腓力四世将我的惊诧看在眼里,冲我露出一个既骄傲又自豪的淡淡微笑,我这才明白腓力四世为什么会带着葛莱蒂丝公主四处游历了,平日里,葛莱蒂丝公主或许会胡闹一些,但在大事当前却绝不会无理取闹,这就是良好的家教吧? 即使腓力四世要撇下所有皇家侍卫,只身跟随认识不过数天的我们一同涉险,使皇家侍卫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托于我们身上,皇家侍卫却无一人反对,这在我看来是非常不可理喻的事情,却只因巴里对我们的信任,皇家侍卫们就选择了绝对信任,可见皇家侍卫对巴里的信任和尊崇,简直已达无以复加的地步。 信任是一种动力,也是一种压力,尤其这种绝对的信任更使人压力倍增,何况,这信任背后不仅关系着巴里和所有皇家侍卫的身家性命,更关系着法兰西、乃至奈穆尔家族的未来,就更使我有如履薄冰之感了。 亚当斯队长对罗马城的了解和对教廷事务的熟悉,正是他加入我们这个快速行动小组的原因,亚当斯队长的加入确实极大地减少了我们的麻烦,在他的带领下,我们没有走任何冤枉路,直奔罗马城而去。 此刻,临近傍晚时分,我们已经在马背上整整颠簸了一个白天,腓力四世虽时常骑马却从未如此奔波过,体力已近强弩之末,好在亚当斯队长轻车熟路,在一条不起眼的岔路上,找到了一家隐藏在茂密小树林后的简易客栈,使我们有了一个还算舒适的落脚处。 刚进到商栈内,腓力四世和亚当斯队长就迫不及待地进屋洗漱去了,过了一会儿,腓力四世和亚当斯队长恢复了整洁的容装,而我们兄弟四人依然一身尘土,淡然地干啃着随身携带的面包、肉干,毫无换洗之意。 腓力四世有些惊讶地问道:“这一身的灰尘多不舒服,你们为何不去清洗一番?” 我咧嘴一笑:“我们已经习惯了。两位先请坐,饭菜很快就好。” 笑谈间,饭菜已上桌。 腓力四世和亚当斯队长早已饥肠辘辘,二人不再客套,拿起面包、肉排大嚼起来,那吃相可真有些狼狈呢!食物十分简单却丰盛,不光亚当斯队长吃得连连点头,就连平日里饮食精致的腓力四世也吃得直呼过瘾,差点儿把盘子都舔了。 热乎饭下肚,亚当斯队长的情绪仿佛也热乎起来,在他心中存了好久的疑惑,总算也问了出来。 亚当斯队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虽与马丁先生极少见面,却对您多有耳闻,不过,那大多都是负面的消息,由此,我曾以为您是一位蒙受先辈荫庇的纨绔子弟,甚至是一个连教会给予的神圣责任都不能认真完成的废人。当然,我现在已知那都是讹传了。 您身负至伟而独有的‘吐纳之术’,海德汉、奥索卡和斯科特三位武士亦习练了脱胎于‘吐纳之术’的‘冥想之术’,这两项奇术使诸位成为了无人可敌的强者。因此,您实际上既强横又谦逊、既和蔼又威严,海德汉、奥索科和斯科特三位武士亦强大而神秘、淡然而从容,委实令人心生向往。 然而,强大的谦虚和自信的从容皆需历练的积累和时间的沉淀才能最终形成一个人内在的气质,我常常暗自猜度是怎样的经历,才使得诸位达到如此优秀之程度?这又不免使我猜测诸位的人生经历了,可我却怎么也想不通透。 此事虽深藏我心中,可又有不吐不快之感,却因我总觉得有一丝生分横亘在我们之间,从而使我一直未能问出口。而今,我见诸位对旅途劳顿泰然自若,远胜于曾将马背当成床铺的我,虽然还猜不到诸位的经历,我却已明白诸位必然曾将长途奔行当成过日常之生活。 至此,我的好奇心就更加强烈了,再加上一同驰援科隆纳家族的情谊,才使得我不顾礼仪向您冒昧发问。当然,若是不便回答,您大可一笑置之,只求您不要怪罪我的无礼冒犯才是。” 政治结盟有友谊的因素,但最重要的却是实力,没有实力而空谈友谊,毫无意义。 我虽不惧腓力四世,可腓力四世终归是法兰西国王,他可以完全掌控奈穆尔家族的未来,也可以说,他就是奈穆尔家族利益的代表,是我们必须倚重的力量;冈萨雷斯家族在法兰西教会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和影响力,同样亦不可轻视。奈穆尔家族要想长久昌盛、家传万代,就必须与这双方都建立牢固而相互尊敬的盟约关系。 我们兄弟八人的秘密既可能为家族带来灾祸,又是一种强大的威慑力,公布这个秘密需要冒一定程度的险,但我相信腓力四世和冈萨雷斯家族皆分得清轻重、理得明利害,绝然不会把我们的秘密说将出去,从而将奈穆尔家族、尤其是我们兄弟八人变成敌人,由此,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冲亚当斯队长微微一笑:“两位已经赢得了我的真正友谊,可以向我询问任何问题,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实在无法如他人那般对腓力四世表现得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因此,言语间常常无法保持故作之尊敬,一不小心就连敬语都忘记说了,腓力四世好像也并不介意。 未等亚当斯队长再说话,腓力四世已先开口了,他有些不自然地咧嘴一笑:“我有一支专门收集资料和负责监督的秘密部队,因此,我就有了一份包含法兰西所有贵族和家族的秘密资料,奈穆尔家族也不例外。 不过,奈穆尔家族成员一向以学识渊博而着称,忠诚、忠贞更是享誉法兰西,所以,奈穆尔家族属于最不受关注的目标,故而,我虽知道奈穆尔家族有一位十分特殊的马丁男爵,却也仅是有些好奇,未曾详细了解,从而导致我对你的了解十分表象化。 若非比武场上的偶遇,哪怕佩雷斯主教再怎么推荐你,我也绝不可能将决定法兰西未来的关键任务托付于你,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你们兄弟八人的神奇表现彻底惊艳了我,使我不再有丝毫犹豫地迅速下定决心,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与奈穆尔家族结成盟友、荣辱与共。” “国王殿下实在太抬举奈穆尔家族了,再怎么说奈穆尔家族也只是您统治之下众多贵族中不起眼的存在,向法兰西效忠、为国王效力是奈穆尔家族理所应当之事,我们哪有资格与您结盟啊?” 腓力四世已然十分了解我,哪会听不懂我的‘虚伪’谦让,只见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后,十分认真地解释起了他拟定的盟约条款:“我拟定了一份盟约条款,内容非常简单却无比郑重,我承诺:只要我卡佩一族统治法兰西一日,奈穆尔家族的荣耀就将永存一日,奈穆尔家族的子孙非叛国之罪,永不加罪,从今往后,奈穆尔家族与法兰西王室休戚与共、一荣皆荣,直到永远。” 我曾听爷爷讲过皇帝赐予臣子‘铁券丹书’的故事,爷爷常言岳武穆若有此‘铁券丹书’,大宋必能破敌千里、甚至收复故土。 在我看来,腓力四世拟定的誓约完全就是送给奈穆尔家族的‘铁券丹书’,虽然,‘铁券丹书’从未真正保过谁的性命,但它已是一个国王能够给予臣子最真诚信任的证明了。 自初次见面,腓力四世就给我留下了十分不错的印象,通过逐次接触,我明了他的真实处境和远大抱负,我们也就有了一份心照不宣又似是而非的约定,只是,我心中一直抱有‘一有机会就回返故乡’的念头,所以,若非为了家族的未来和菲尔的爱情,那份默契也是不复存在的。 直至今晚,直到此刻,腓力四世已用十足的真诚打动了我,我已然将他当成了真正的朋友。 腓力四世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满脸笑意地说:“你是否认为这个誓约太过草率?甚至由此怀疑我的诚意?” 我点了点头,直言不讳:“确实,有点儿。” 腓力四世仿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我之所以愿意与奈穆尔家族签订此盟约,且给予奈穆尔家族如此之高的待遇,其实是有所图的。如此袒露胸襟显然并非我的本性,可不知为何,我对你一直升不起任何欺瞒之心,就索性不再绕来绕去,直说了,我的目的就是要将你牢牢捆在我的战车之上,道理很简单,因为,你对我太重要了。 首先,你个人的能力无比强大,我可以想象出无数种需要你帮助的情形。无需质疑,若能得到你的帮助,甚至更一步得到你的友谊,那将是我成为法兰西国王以来最得意、最开心的事情;其次,母后去世时,我只顾着巩固权力,深陷在尔虞我诈的阴谋当中,一度缺少对葛莱蒂丝的关爱,致使她养成了任性的性格,直到菲尔出现之前,葛莱蒂丝从未被他人左右过想法和决定。 可是,自从与菲尔相识以来,她早不知为菲尔改了多少次意见了,葛莱蒂丝很爱菲尔,单单为妹妹的未来幸福,我也要与你、与奈穆尔家族两相交好啊!还有,我需要你所有兄弟的帮助,尤其海德汉……” 腓力四世的第三个原由一出口,我们全都被惊掉了下巴,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海德汉那张略显消瘦却不失英俊的脸上,仔细审视着他。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一向以脸皮厚而着称的海德汉亦承受不住压力,慢慢变得羞赧起来。 腓力四世的神情毫无戏谑之意,反而十分严肃:“法兰西正被群狼睽睽,外交上急需巧言善辩之能者的守护,海德汉拥有超凡的语言天赋,更能随机应变,必要时还能胡搅蛮缠,因而,他是我最亟需的外交人才;还有萨凯,为保住他的秘密,我甚至不愿再多谈论他一句话了;菲尔和杜库雷就不必多说了;就连我还不十分了解的奥索卡、斯科特和鲁杰三位武士,我亦寄予厚望,并衷心期待他们一展宏图、大放光彩呢!” 腓力四世颇有言无不尽之意:“历次十字军东征几乎耗尽了法兰西国力,可是,教会不仅漠视法兰西的艰苦处境,卜尼法斯八世更联合对法兰西怀有敌意的国家处处打击、时时算计,甚至连我个人的安全也时常受到威胁。我的孩子都还年幼,负不起重担,我若遭遇不测,法兰西将会失去现今最有资格的守护者,因此,我才希望你能担任我那秘密卫队的指挥官,使我的人身安全更有保障。 说到卜尼法斯八世,这位教皇冕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渣滓,他的欲望如大海般无尽头、无底线,绝不能再放任他继续盘剥法兰西人民了,因此,我恳请你尽最大努力帮助正在对抗卜尼法斯八世的科隆纳家族,只要保住科隆纳家族,我们在教廷就仍有影响,法兰西就还能继续抵御卜尼法斯八世的贪婪,法兰西人民也就能多一块黑面包、甚至一口肉吃了。 因此,相比起你及同伴为我、为法兰西做过事情和将要做的事情,一个稍显离谱的盟约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完,腓力四世定定地望着我:“马丁,我衷心地邀请你,与我一起建立一个使人民衣食无忧且快乐幸福的法兰西,这是我的心声,更是我最真诚地祈愿。” 腓力四世的眼眶里弥漫着水雾,可见其所言之真诚,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已没得选择。我向腓力四世伸出手,腓力四世盯着我突然伸过去的手,先是一愣,然后猛抬起头,脸上已全是惊喜,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为了法兰西人民、为了您,也为了我的家人和整个奈穆尔家族,我答应您的要求并保证坚决执行您的命令,就让我们一起为心中之理想而努力吧!” 腓力四世红了眼眶,已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地步:“谢谢,谢谢你!有了你及诸位的倾力帮助,我相信吾等之所愿必不远矣!” 结盟是一件十分郑重的事情,我无法代替伯父与腓力四世缔结正式盟约,腓力四世却似早有准备:“我已派专人去与桑切斯伯爵商谈此事了,你无需挂牵。” 至此,我们与腓力四世的关系就像是彼此相爱的两个人,虽然已经定了亲,只是还少一个结婚仪式,却已是准盟友了。 第87章 交底 亚当斯队长不是政客,我与腓力四世结盟之快,虽令他感到惊讶,却并没有出乎其意外,其实,在他看来,我们双方不缔结盟约,那才真的奇怪呢! 等到现在,亚当斯队长总算可以说话了,只见他无比自信地说道:“依据诸位的行止状态,我确信诸位绝非默默无名之人,你们身上肯定隐藏着极为重要的秘密。只是,秘密就是秘密,总有不可告人之处,倘若不便说出来,即使十分好奇,我也绝不再勉强您。” 亚当斯队长的‘绝不再勉强’,说得十分勉强,我们的秘密对他分明有着莫大的吸引,才使他放下矜持,变成了‘长舌妇’。 我已打定不对他们二人隐瞒秘密的主意,况且,我还承诺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而,我十分干脆地将我们兄弟八人过去几年所做之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我们有很多绰号,譬如‘死亡骑士’、‘上帝之手’、‘灵魂之鞭’等等,每一个绰号都是商道上广为流传的传奇,腓力四世和亚当斯队长虽不至于感到如雷贯耳,却也绝不会不曾耳闻,至少也知道这些绰号所代表的非凡意义,由此,二人直接听愣了。 亚当斯队长喃喃自语道:“‘上帝之手’!‘死亡骑士’!灵魂之鞭’!上帝啊!你们就是传说中的神之使者?那位泰坦巨人不就是杜库雷嘛,他的力量确如泰坦一般强横,您也肯定当得起‘战神’之称,我还真是后知后觉啊!” 闻言,海德汉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他一面摇头,一面说道:“错了,错了,‘战神’可不是老大的称号,那是菲尔。” 海德汉接着介绍:“老大是‘上帝之手’,鲁杰是‘闪电之触’,奥索卡是‘影魔’,萨凯被称为‘雷霆之怒’,老大六人的称号名副其实,只是,那些给我们起绰号的人却把斯科特叫做了‘静默之主’,给我则按上了一个‘杀神’之名,这就太胡扯了。 不过也能理解,因为除了我们兄弟八人,再没有活人见过操刀宰割的斯科特,实际上斯科特才是真正的杀神,我只是一直为他背着黑锅而已。我呀,被冤枉惨喽!” 亚当斯队长对我们那段历史肯定有过较深入地了解,也清楚得到这些称号的背后,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据说,那些死于‘上帝之手’的异教徒,多数都是被‘杀神’残酷折磨而死的,这是真的吗?”说完,亚当斯队长小心翼翼地偷瞄了斯科特一眼。 对我们四人来说,亚当斯队长提起的这个话题十分敏感、还有些沉重,只因我们一直都在刻意回避曾经的那段杀戮历史,甚至下意识不愿触及它,尤其,当着斯科特的面就更不会提及了。 而今,被亚当斯队长当面一问,勾起了我们深埋于心的全部感触,我们只能直面它了,一时间,我们却都陷入了沉默。 为了复仇,菲尔七人依照我的意愿做了许多残忍血腥的事情。于当时,我因仇恨充斥于心,认定那样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如今,仇已报、恨已雪,我心中的愧疚则时不时就冒出来,默默无声地拷问我的灵魂。 一场复仇,难道真的需要杀死那么多人吗?难道就没有减少杀戮又能达到目的的方法了吗?看看,有多少白骨无人认领?看看,兄弟们是否全都变了一个人? 人生路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任何假设、任何猜测都无法被证明,因而,我无法回答心灵的拷问,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对枉死于我们手中劫匪的愧疚,将对菲尔七人因此改变的自责,深埋于心、时时念起,并警示自己今后一定要三思而行。 就像化了脓的疮痂,只有戳破它、刮掉败腐之处,才能使伤口尽快痊愈。刻意回避问题,只会令兄弟们的心情更加沉重,要想解开兄弟们的心结,我们都必须勇敢地直面它,这样做虽会有短暂地不适,却能真正而彻底地治愈心结,使兄弟们重新焕发勃勃朝气。 我的语气就像此刻的心情一样沉重:“国王殿下和亚当斯队长对奈穆尔家族皆有所了解,想必也耳闻过我和科西嘉叔叔的情感交集,科西嘉叔叔因我而死,他死在了即将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路上。 科西嘉叔叔未能再见到养育自己的父母,未能再见到至亲至爱的姐姐安琪拉阿姨,他带着满心的遗憾离开的人世,科西嘉叔叔的阖然逝去也拆散了父亲与安琪拉阿姨的美好姻缘,你们无法想象这给我带来了多么沉重地打击,以至于刻骨铭心! 我几乎于每个夜晚都会念起科西嘉叔叔的音容,想着他的笑、思着他的闹、念着他的好,还有对我那深深的、深深的爱。 每念一次,我就会对杀害科西嘉叔叔的仇人多滋生一份仇恨,这仇恨在我心中如海深石砌,越积越多,亦越积越重,我就是带着这积仇聚恨的心态,与菲尔七人踏上的复仇之路。 在那段复仇时光里,只要遇到劫匪,我们都会不加甄别地一杀了之,我们化身成了复仇的天使,却更像是地狱的恶魔,最终,仇报了、恨也雪了,可是也让菲尔七人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如今,复仇的浪潮已然褪去,兄弟们却也失去了曾经的开朗和平静,尤其斯科特,我还记得刚见到他时,他是那么活泼淘气,活像一只猴子,一刻也不得闲,可自从随我复仇以后,他的性情完全变了,我真怕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没有任何生机的雕塑。 说到底,斯科特是为我背负了‘杀神’之恶名、为我肩负了所有罪责,我实在亏欠他太多太多,我对不起他,亦对不起兄弟们啊!” 闻言,奥索卡、斯科特和海德汉的脸色大变,并异口同声大喊道:“不是的,主人!” 一向沉默寡言的斯科特表现得尤为激动,他眼里透着一抹水光,神情更是异常严肃:“主人不仅给了我们衣食之所,更给了我们活着的尊严和能力,若是没有主人,我们什么也不是,您是我们的主人,永远都是,我们心甘情愿为主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恳请主人以后再也不要这样说了,我们实在不敢领受!” 能够看到斯科特表现出不同以往的激动神情,仿佛看到了他性情改变的希望,我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好了许多:“这些话一直都憋在我心里,今天能够痛苦地说出来,我感到十分舒畅。 我保证以后不再说这些话,但你也要保证尽力走出来,至少不要再沉浸在那不堪的回忆当中了。往后,我们一起过普通人的生活,娶妻生子、种田打猎可好?” 斯科特用力点着头,但他的眼神里却透着茫然,只因他委实不知该如何平凡了,我不想强迫他,而我有信心,早晚有一天,我们兄弟八人还会围坐在一起,淡然地喝着茶,平静地聊着过往。 之前,我与腓力四世之间总有若即若离的隔阂,就像两只饥饿的雄狮,因为饥饿可以一起捕猎,甚至一起分享、进食,却总是相互戒备、暗暗较量。 然而,经过这个不同的夜晚之后,我们间的隔阂彻底不见了,彼此心中真正多了一个可以信赖的盟友、可以依仗的朋友。 我与亚当斯队长也完全消除了隔阂,从而,冈萨雷斯家族与奈穆尔家族不但不再相互掣肘,更成了相互支持、相互帮扶的亲密盟友,这种关系一直延续了二百多年。 与腓力四世、亚当斯队长的一席夜话,使我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淡淡的隔阂,荡然飘远了、飘散了,对我们都影响深远的这个夜晚,由此,更显得格外不同了。 为了明日的旅程,我们都没有喝酒,但今晚却是一个无需任何酒浆就能使人迷醉的夜晚。 诚然,人生能有几多知己?又有几多坦诚相见的夜晚啊? 第88章 族长之子 彼此间坦诚相见,使我们的心境更加空明,相处起来亦更加轻松自然,因而,我们全都感到十分高兴,腓力四世笑得尤其开心。 稍等一下!想到这儿,我仿佛‘看’清楚了腓力四世的‘阴谋’。 长久以来,我对腓力四世甘愿涉险亲赴罗马一直心存疑惑,而今,在憬然间,我仿佛有了答案,而这个答案则实在令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如果没猜错的话,其实,我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腓力四世罗马之行的真正目的绝不仅仅只是增援科隆纳家族,他一定还有更深层的计划,那极可能是直接针对卜尼法斯八世的计划,我甚至猜测他存着将卜尼法斯八世一举赶下台,然后换上自己盟友做教皇的打算,而他的依仗毋庸置疑就是我们兄弟四人了。 我仔细端详着腓力四世,细想之前,他那些对教会的看法、对教皇的不满,心中豁然开朗,没想到这位与我交往中处处显得随意而包容的国王殿下,竟有如此深沉的内心与长远的谋划,真可谓不动则已、动则要命啊! 我越是深想,就越感到惊骇,这惊骇既来自于他骇人听闻的野心和胆略,又为他的随机应变、随时都能充分利用自己所有资源的能力。 我毫不怀疑,只要腓力四世存着这个心,那就一定会出现一个受其控制、听其指挥的教皇冕下。 天刚蒙蒙亮,我们已经整装待发了。 人言道:条条大路通罗马。 罗马城的交通四通八达,道路上,行人的穿着各式各样,装束更是千奇百怪,有身穿罩衣、头戴罩帽的苦行修士,他们往往脚踏简陋的草鞋,一步一步地慢慢向着心中之圣地虔诚朝拜而去。 也有身披或皮质、或铁制铠甲的武士,这些武士一般都策马急行,扬起阵阵黄土、来去如风。 更多的却是人数多则十几人,少则三五成群的小型商队,他们或驾车,车满马沉,或单骑一头倔驴、一匹健马,驴马背上负着他们的全部家当,时常还要与倔驴斗气,或催促马儿跑得再快一点儿。 道路十分宽敞、畅通无阻,如我们这样策马狂奔的人不再少数,因而,我们十分幸运地并未引起过多关注,在又一个傍晚到来之前,雄伟的罗马城已然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罗马城,这座传说因一匹母狼而建立的城池,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这是一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古城,高耸的教堂、林立的钟楼,处处展露出既古朴又庄重的宗教氛围,可它毕竟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了,许多建筑都已斑驳破败,好在并无碍于它的宏伟壮观。 这诸多建筑物中,最令我感到震撼的首属那用巨石建造而成的圆形角斗场了。圆形斗兽场虽也像其他建筑一样染上了历史的灰暗颜色,但那些数不清的圆拱门、粗大的石柱,却让人无法不为它昔日的辉煌而感叹,同时又使人不由地感叹时光之无情流逝。 对于初临贵境之人来说,这里无处不展现着令人惊叹的美丽景色,可惜,这些美景却未能引起亚当斯队长的注意,只因亚当斯队长身负佩雷斯主教的重任,必须将我们顺利而及时地带去与科隆纳家族的接头人相见。 只见亚当斯队长如识途老马,在密集而多变的街道中左拐右转,不一会儿功夫,就将我们带进了一个狭窄的街巷。 我们刚刚走进这条狭窄的街巷,就见一个身影自远端隐蔽而幽暗的石门中突然窜了出来。 我定眼一看,那人竟是先我们一天离开阿维尼翁的埃尔维,待埃尔维看清是我们以后,略显僵硬的神情转而变成了无法掩饰的惊喜,但他并没有迎上前寒暄,而是躬身前引、率先而行。 我们跟着埃尔维进了那个石门,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石质走廊,众人无声地走在其中,幽幽响起的脚步声与周围静寂的环境交相呼应,仿佛带有催眠作用,使人升起宛如游走于梦境中的错觉。 石质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十分巨大的空间,这里有与更多石质长廊相连通的石门,密密麻麻的石门和长廊组成了一座迷宫,如果没有熟悉此地之人带路,误入之人必会迷失其中。 埃尔维停了下来,站在了一个身形高硕而英俊的年轻男子身旁。 这个英俊男子拥有一头浓密的浅褐色头发,脸庞如刀削斧凿,鼻子高直挺拔,犹如大理石雕筑而就,他的双眼深凹却炯炯有神,下巴微微抬起,嘴角紧紧抿着,一看便知,他的性格必然自傲不羁。 进入罗马城之前,腓力四世和亚当斯队长也换上了罩衣,因而,埃尔维并没有留意到腓力四世也在我们当中,直到这时,他才看清腓力四世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深深的疑惑,甚至还有不易察觉的惊恐,但他一向沉稳持重,在没有确准我们的意图和意愿之前,他绝不会冒昧相见。 埃尔维仿佛没有看到腓力四世,直接略过腓力四世,与我说话:“主教大人曾叮嘱我,在罗马期间,不得称呼您的真实姓名和爵位尊号,请问,现在我该怎样称呼诸位?” 佩雷斯主教确曾专门叮嘱过这个问题,安全问题委实不能大意,我们亦早有对策:“称呼我张通即可,这是腓力先生。” 埃尔维这才冲腓力四世微微点头、笑颜展露,并为我们引见了身边的年轻人:“这位是科隆纳家族族长之子安东尼,我们代表科隆纳家族热烈欢迎腓力先生、张通先生、亚当斯队长和奥索卡、斯科特、海德汉三位武士应邀而来。” 接着,埃尔维向这位高大帅气、还有些倨傲的族长之子无比郑重地介绍了我们:“张通先生一行六人是佩雷斯主教大人给予科隆纳家族的最强增援力量,张通先生能力非凡必能助我们克敌制胜;腓力先生更是无比尊贵的客人,绝不可有丝毫怠慢;奥索卡、斯科特和海德汉三位武士亦是强中之手,一定能为我们助力良多;亚当斯队长曾与您见过面,我就不介绍了。” 出于保守秘密的原因,埃尔维不可能过多介绍我们的能力,更不可能公布腓力四世的身份,这样介绍已是他能做得极致了。 或许是与想象中的增援出入太大的原因,也或许是安东尼的本性既如此,对我们这支增援力量的到来,他表现得十分冷淡,神情中亦带着一丝不屑和些许不满。 安东尼先向亚当斯队长微微颔首,随后语气平淡地说道:“在收到佩雷斯主教派人增援的讯息以后,家父一直日期夜盼着诸位的到来,却没想到佩雷斯主教派来的人竟是如此精干、如此年轻,不过也没关系,此时此刻,能够给予科隆纳家族的任何帮助都是莫大的恩情,我们科隆纳家族必铭记于心,亦定当厚报。 可气的是,也只有佩雷斯主教愿意向我们伸出援手,而那些平日里与科隆纳家族交好的小人们竟都选择落井下石,恨不得我们家族就此一蹶不振、彻底消亡,然后就能肆无忌惮地瓜分我们的财产了,全都是痴心妄想。 早晚有一天,我会让那群卑鄙小人知道科隆纳家族的报复到底有多么强烈!到底有多么残酷!” 安东尼说的是法语,我们一行六人虽然都会意大利语,但他还是以法语相迎了,这说明他至少还没有狂傲至无礼的程度。 能够让这位满脸傲气的族长之子说出如此这番感激之语,可以想象科隆纳家族的处境到底有多么艰难了,山穷水尽,当不为过。 而从安东尼的话中,我还听出了无尽的恨意和深深的失望,那既是对卜尼法斯八世的痛恨,更是对往日好友背叛的怨恨,以及对佩雷斯主教‘应付’救援的控诉和失望。 我可以理解安东尼的委屈和不满,科隆纳家族在教廷的地位之高,是绝大多数宗教人士和高级贵族穷尽一生都难以触及的巅峰。 安东尼身为科隆纳家族族长之子,一直都是天之骄子,与他同龄之人只配仰其鼻息,而今,他却必须纡尊降贵来迎接我们这几个看起来并不怎样的援手,怎能不让他深感委屈? 事后也印证了我的猜测,科隆纳家族当时的处境已然极其危险,正是千钧一发之际,不得不全部撤出世居的科隆纳镇,甚至连已经开始兴建的、以后将作为科隆纳家族身份地位象征的科隆纳宫也放弃了。 按理说,科隆纳家族任何一名为人熟知的成员,此时都不应出现在罗马城中的,而安东尼就是出现了,这十分不合常理,因为,安东尼是加斯东族长的独子,加斯东族长中年得子,对其宠爱有加,绝不会任他履险蹈危的。 原来,当安东尼听闻埃尔维要来罗马城等候援军时,他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非要跟着埃尔维一同前来,他的借口也十分合理,只有埃尔维一人迎接援军,而无科隆纳家族直系成员,岂不寒了人心?加斯东族长拗不过他,就这样本是一人,变成了两个人。 其实,安东尼的真正目的则是为了去看一眼已经略见雏形的科隆纳宫,就是这一看才让他气愤填庸,只因,在科隆纳宫前,安东尼见到了一个曾与其称兄道弟的往日好友,那人正随在卜尼法斯八世指派之人身后,为他仔细介绍科隆纳宫的布局和建设情况呢! 埃尔维的身份其实也不是普通信使,他原是科隆纳家族的外事执事之一,常年奔波于地中海沿岸,深得加斯东族长的信任。 加斯东族长未雨绸缪,在危机还未凸显的情形下,就已决定集聚家族所有力量以共同应对可能出现的严重事态,因而召回了绝大多数外事人员,埃尔维就在其中。 埃尔维原本被委派的任务主要是联络阿维尼翁、保证科隆纳家族与佩雷斯主教之间信息的畅通。 一年前,他去向佩雷斯主教求援,接着就被佩雷斯主教派去追赶我们了。 离开日久,他对科隆纳家族的近况亦不太了解,与我们约定在罗马城见面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科隆纳家族的处境竟会变得如此之糟糕,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被家族如此之倚重,甚至可以代表加斯东族长来迎接我们这支唯一的援军。 现在的罗马城对科隆纳家族成员极不友好,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在埃尔维的带领下,我们一行八人径直穿过他俩身后的长廊,来到了街巷的另外一边,那里有一辆马车正在安静等待着。 我们有惊无险地出了罗马城,大约两个小时后,马车拐进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碎石小路,又继续行驶一个小时,我们来到一座很不起眼的低矮石堡面前。 第89章 事件始末 从远处看,这座用条石堆砌起来的低矮石堡毫不起眼,只有靠近之后才能发现它的不凡。 石堡背靠一处断崖,断崖陡峭不平、难以立足,可依为屏障。 靠近石堡四周的树木和石块已全被挖空、搬走,敌人就算特意带来攻城工具亦会因地势不平难以展开,何况,周边已没有可供攻城者方便利用的石块和树木,势必使攻城节奏最大程度地慢下来,极大地拖延时间,以求得应变时机。 石堡虽小,紧挨石堡的围墙下竟然还有一条不算浅的护城河横亘当前,可惜里面并无流水,使得石堡的防御能力降低不少,却还是能够起到一定保护作用的。 进到石堡内部,我发现石堡的设计更是巧妙,城墙是以长约一米、厚约一尺的条石层层交叠、彼此咬合砌就而成。 高约五米的城墙之上,不仅修筑了女墙、垛楼,甚至还有专门用于观察和防御的高塔暗孔。 整体而言,这座石堡确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固要塞,只是,一座外无援兵的简陋石堡,即便再坚固,也只能算是背水一战、非生即死的决死之地啊! 马车还未停稳,早有一大群人迎了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老者虽已是花甲之龄却身板挺直、精神抖擞,他有着与安东尼一样的浅褐色头发,容貌、神韵亦是神似,不必怀疑,这位老者肯定就是安东尼的父亲、科隆纳家族的加斯东族长了。 我和腓力四世刚踏出马车,加斯东族长已经双臂前伸、热情无比地迎了上来,同时开怀大笑道:“欢迎,欢迎来自法兰西的朋友们,我是科隆纳家族的加斯东,我代表科隆纳家族所有成员热烈欢迎诸位不辞辛苦远道而来,大家快里面请!” 加斯东族长的法语字正腔圆,与我们交流毫无隔阂,使我原以为要用那还不太流利的意大利语交流的想法瞬间消失。 双方略作寒暄,我们就随着加斯东族长走进了石堡议事厅。 议事厅已是整座石堡中最大的房间但仍显简陋,除了桌椅之外就是坚硬而冰冷的石板墙壁。 我虽未曾到过科隆纳宫却可以想象,此处之窘境比起科隆纳家族往日之辉煌肯定不能同日而语,也怨不得安东尼宁愿冒险也要偷溜回去瞧一眼。 佩雷斯主教与加斯东族长私交甚笃,我不敢怠慢,主动向加斯东族长介绍我们几个人的身份:“临行之前,佩雷斯主教大人曾告诫我,您的意愿就是他的命令,佩雷斯主教大人的命令又是我等义不容辞的责任,因而,您切莫与我等客气,但有吩咐,请直说无妨。” 其实,当看到安东尼和埃尔维只迎来了我们六个人时,加斯东族长也曾如安东尼一样有过些许失望,不过,加斯东族长无论城府还是阅历都比安东尼深得多,但见他笑容不减,语气亦无丝毫改变:“佩雷斯在信里向我极力推荐你,坚信你一定可以帮助科隆纳家族渡过难关,佩雷斯是我最信任的人,我相信他的判断,对抱亦抱有很大的希望。” 话说到这儿,加斯东族长也不再客套了,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诸位也都看到了,当前,科隆纳家族确已濒临生死存亡之险境,前不久更遭受了巨大损失,差点儿一蹶不振、就此消亡。 诸位能够及时赶来,已是对科隆纳家族的最大帮助了,因而,无论局势走向何方、结果又将如何,诸位今日襄助之盛情,科隆纳家族必将铭记于心并感恩备至。 但请诸位放心,就算局势再危机,科隆纳家族亦留有后手,更不会做让朋友寒心之事,这座石堡看起来虽简陋不堪却也修有暗道,可直达安全之地,如果形势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危局,请诸位不必担心被冠以‘背信之名’,只管由暗道离开便是,科隆纳家族对诸位只有感激,绝不敢有任何怨言。” 这时,加斯东族长总算留意到我们一身风尘仍未褪去,心知自己太心切了,不免尴尬地嘿然一笑:“诸位连日奔波肯定累坏了,先请稍作休息,然后我们将共进晚餐,晚餐之后,我们再谈事情。 安东尼,快带贵客去换洗、清洁一番;埃尔维,你去吩咐厨师为贵客准备晚餐。张通先生,还请暂且留步!” 埃尔维先是望了望我,又瞅了瞅腓力四世,见我们并没有公布腓力四世身份的打算,只能干瞪着加斯东族长欲言又止,可加斯东族长却因面朝向我,并未注意到他的暗示,埃尔维只得无奈地与安东尼同声应“是”,随后踌躇而去。 加斯东族长单独将我留下来,想必是嫌人多嘴杂,才故意支走他人,也就是说肯定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谈了,我不便让他为难,便示意奥索卡三人先随安东尼而去,可没想到亚当斯队长竟也跟着一同离开了,反而腓力四世稳坐不动、毫无离去之意。 亚当斯队长经常代表佩雷斯主教来罗马办事,也时常与加斯东族长见面,加斯东族长理所当然地认为亚当斯队长必会留下来,因而,当他看到亚当斯队长径直离去,不免就有些困惑了,而相较亚当斯队长离去的困惑,腓力四世的留下就更令他疑惑了。 加斯东族长有些拿不定主意地在我和腓力四世的脸上以及亚当斯队长后脑勺上来回扫视,但见我和腓力四世皆十分淡然,亚当斯队长离去得又十分平静之后,虽仍满心疑惑,却未再多发一言。 直到此刻,加斯东族长才卸下所有伪装,只见他面带浓重的忧伤,深深地叹了口气:“佩雷斯要我必须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皆告知于你,佩雷斯见识之广博、事理之明晰,一直令我甚为佩服,我对他的信任甚至高于自身,因而,我也不在你面前继续掩饰了。 这一次,科隆纳家族确实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悲惨下场,谁能想到偌大一个科隆纳家族即将毁在我的手中?哎! 请二位不要怨我情绪失控,只因我现在真的只是在强颜欢笑。废话不多说,我为二位详细介绍一下科隆纳家族的真实处境吧! 此事起于我们在隐修会中的修士被卜尼法斯八世那个老混蛋残忍杀害一事。此后,佩雷斯曾多次叮嘱我,只要出现卜尼法斯八世针对我们的恶意行为,无论事情大小都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因而,在科隆纳家族两位枢机主教的地位仍未受到威胁、家族势力依然完好的情况下,当卜尼法斯八世对我们稍作试探之际,我便按照与佩雷斯当初的约定,当即派出埃尔维送信去了,谁曾想……” “请您不要用侮辱性的字眼称呼当今之教皇冕下,这是对上帝的亵渎!”加斯东族长的话突然被人以不疾不徐的语气打断了,说话之人是一位身着主教红衣的花甲老者,不用多想,这位老者肯定就是科隆纳家族的两位枢机主教之一了。 “好,好,你就知道呆板的信奉我们的主吧!”加斯东族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接着道:“不用管他,我们继续。” “自那以后,卜尼法斯八世那个老……,我不骂他总行了吧?”加斯东族长对面前这位枢机主教显然也是没有办法,连忙把将要骂出口的话生生地收了回去。 “谁曾想,卜尼法斯八世老奸巨猾,竟暗中笼络其他教廷家族一起对我们发动了猝不及防地攻击。 攻击我们的人当中,既有教廷各个家族的成员,也有落魄武士和地痞流氓,他们几乎同时攻击了我们所有已知的领地,城堡、庄园、酒庄、农场没有一处不受到攻击, 他们见人就抓,稍作反抗就会被他们残忍杀害,家族成员各自为战、损失惨重,这群人渣、败类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把我们逼到了绝路,我们现在所处身之石堡,其实已是科隆纳家族最后的、也是最隐蔽的庇护所了。 家族先辈悄悄经营这个石堡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后人留一条退路。曾经,我以为永远也用不到它,却没想到它竟然真的成了科隆纳家族的最后庇护所。而今,我们已退无可退,只有祈求上帝的垂怜,盼望着佩雷斯的援军早日到来了。 我要问你的是佩雷斯想到为我们解困的办法了吗?他承诺的援军何时才能全部到达?如果再晚些日子的话,科隆纳家族可能真要成为历史了!” 加斯东族长最后的几个问题,问得十分急切,很显然,佩雷斯主教已然成了科隆纳家族的唯一救星。 我若是告诉加斯东族长所谓的援军就是我们几个人,至多再加上菲尔和杜库雷随行的几十个人的话,科隆纳家族的全部希望势必化无乌有,好不容易保留至今的士气也必荡然无存,那样一切就完了。 因此,此时此地,我绝不能实话实说,可我又从不说谎,权衡之下,我只能以模棱两可的话语暂时糊弄他们一时了。 我故作轻松地微笑道:“佩雷斯主教大人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他不但向法兰西国王求取了援军,还发动了法兰西各地支持我们的教徒一同增援而来,最多两天之后,法兰西国王的军队就能悄悄赶到,届时,所有危机必将荡然无存矣。“ 所谓的‘法兰西国王的军队’正是腓力四世的皇家侍卫,所谓的‘法兰西各地支持我们的教徒’当然就是运送贡品的教会骑士们了,我虽并未实话实说,却也不算是欺骗吧? 第90章 斯蒂芬的仇恨 为了不被追问援军的具体详情,我连忙随口问了一句:“据传闻,此事具体起因好像源于科隆纳家族的成员劫持了卜尼法斯八世的黄金,从而导致矛盾彻底激化,以至于一发不可收拾。” 听闻援军即将赶来,加斯东族长虽然还有许多疑惑却明显松了口气,又被问到事关自身的极重要问题,加斯东族长的注意力被我成功转移了,不仅再没有继续追问援军之事,还非常痛快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加斯东族长先是点了点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劫持卜尼法斯八世黄金一事确是此事件的导火索,却不是主要原因,因为,科隆纳家族与卜尼法斯八世的关系早是貌已不合、神更相离,彼此间谁都知道必有摊牌的一天,只是,双方都没想到竟会是如今这个局面。 说到卜尼法斯八世,我就不得不说一说心中一直存有的一个想法了,其实,我一直怀疑卜尼法斯八世就是为了亵渎上帝而生的,他仿佛是贪婪和色欲的化身,对财物的欲望简直无穷无尽,从成为教皇那天起,他就穷尽一切手段搜刮钱财珠宝、贪欲如污水横流。 这个罪人还喜好奸辱女子,被其奸辱之女子不胜枚举,甚至连年轻好看的男子都不放过,这个渣滓犯下的罪恶罄竹难书,完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败类。” 加斯东族长已全然不顾那位红衣主教的反对,将他对卜尼法斯八世所有的控诉和不满一下子释放出来,而那位红衣主教好像也无力反驳,只能故作不知地闭目养神。 加斯东族长激愤难平,继续道:“这些肮脏龌龊之事还在其次,最让我们无法容忍的是卜尼法斯八世根本不给其他教廷家族生存的空间,他想尽一切方法盘剥我们、敲吸我们,无论金银珠宝还是田地城堡,他统统都要、且永无止境,种种这些因素不断积累,早就使得各个教廷家族怨声载道,因此,就算斯蒂芬不为他表弟、表妹报仇,而去劫了卜尼法斯八世用以强买土地的黄金,也早晚会有其他人起来反抗他的苛政暴行。 我只是没想到那些个教廷家族中的鼠视之辈竟在科隆纳家族起来反抗之际,彻底违背了我们一贯的默契和相互的承诺,不仅没有团结在科隆纳家族周围共同对付卜尼法斯八世,反而助纣为虐投向了卜尼法斯八世,甚至还追随卜尼法斯八世攻击原先的盟友。 他们也不想一想,当科隆纳家族被卜尼法斯八世毁掉之日,他们难道还会有好果子吃吗?鼠视之辈,确实不可与之谋。” 说到这里,加斯东族长已从气愤填膺到摇头叹息,情绪上的突然转变充分展现了加斯东族长对背叛之人的深恶痛绝、对认人不清的悔恨,还有对家族未来的无尽担忧。 为了不使援军问题露出马脚,我自不能给加斯东族长更多思考的机会了,接着问道:“我很好奇斯蒂芬是因为怎样的仇恨才去劫了卜尼法斯八世的黄金,您说过‘他是为表弟、表妹报仇’,而您又说过‘卜尼法斯八世奸辱女子,甚至连年轻好看的男子都不放过’,难道……,是这个原因吗? 无论怎样,年纪轻轻即有如此胆量,还做出来如此惊天动地之大事,我相信他绝非池中之鳞,必有一天会鱼跃化龙、一飞冲天。” 加斯东族长的眼神黯淡了许多,随后轻叹一声:“斯蒂芬是我侄子,这是他的父亲、我的兄长莫泊桑。”加斯东族长指了指安坐一旁的老者,老者微微欠身又安坐回去。 加斯东族长继续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吧!一年前,斯蒂芬的姨家表弟和表妹来家族庄园度假。一天,斯蒂芬带着他们外出游玩时,转来转去就走到了教皇宫门前,斯蒂芬的表弟非要进去参观教皇宫,斯蒂芬拗不过,只好带着他俩走了进去。 说来也是天意,在教皇宫门口,斯蒂芬正巧遇到童年玩伴,只不过与那人多谈了几句话的功夫,他的表弟和表妹就走丢了。 随后,我们出动了大量人员寻找二人的踪迹却苦寻无果。直到七天后,瘦得皮包骨的两个人才跌跌撞撞地逃了回来,一问方知,他俩竟被人绑架、囚禁了起来。 谁敢在教皇宫内做出绑架恶行?除了卜尼法斯八世再无他人,而斯蒂芬表弟的描述更确准那人就是卜尼法斯八世无疑。 兄妹俩被卜尼法斯八世肆意奸辱整整七天,只不过短短七天,两个可爱、漂亮的孩子就已形如枯槁。 斯蒂芬的表妹、也是他的未婚妻,那个娇小可爱、一笑起来脸颊上会出现两个大大酒窝的美丽小天使经受不住如此残酷地打击,于当天晚上即悬梁自尽了,斯蒂芬的表弟也因为被囚禁侮辱和妹妹自杀离世的双重打击,一病不起,彻底疯了。 斯蒂芬倍受打击、悲愤难平,发誓要为未婚妻和表弟复仇,因此,当他得知卜尼法斯八世买地的消息时,便与同伴悄悄密谋并成功劫走了卜尼法斯八世的黄金,谁料此事就如在干枯野草上丢了一把火,将一切掩盖无耻堕落的黑幕烧得干干净净,再难以遮拦。 事后,家族议会决定囚禁斯蒂芬,甚至有人想要将他交给卜尼法斯八世处置,而我坚决反对且毫无责怪他之意,只因,在我看来为爱、为情而复仇,本就是一个真正男人应该去做、必须去做的事情。 甚至直到今日,我仍然坚持认定这不是斯蒂芬惹得祸,而只是我们与卜尼法斯八世不可调和之矛盾的集中爆发,斯蒂芬之所为只是恰逢其会,是必然中的偶然。” 当被带进议事厅时,斯蒂芬的眉梢稍稍挑动了一下,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些,嘴唇向左右两侧用力抿成一个‘一’字,让他那略显文弱、秀气的脸庞多了许多固执和坚定,更展现了他绝不低头的倔强。 斯蒂芬和他堂兄安东尼比起来有着巨大的视觉差异,斯蒂芬的个子不高,甚至比我还矮了一点儿,瘦瘦的脸颊上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头发也是浅褐色却长及肩头。 我委实没想到这个敢于劫走这世间权利最大之人黄金的人,竟拥有一副如此斯文的外貌和略显消瘦的身板。 斯蒂芬是在我要见一见引起此事端之人的要求下,才被加斯东族长顺理成章放出的囚禁室,而负责押送斯蒂芬的几个年轻人一看就是与他同仇敌忾的好兄弟。 因为,那几个年轻人将斯蒂芬押送到议事厅以后,并没有听话地立即离开,而是面露紧张神情、十分焦虑地盯着加斯东族长,生怕他当场宣布更加严厉的责罚,反观始作俑者斯蒂芬却一脸不在乎,全然一副看淡生死的神情。显然,斯蒂芬和同伴们都误解了家族长辈。 加斯东族长冲那几个押送斯蒂芬的年轻人轻声斥责道:“你们在这里耽搁什么?还不赶紧出去!” 加斯东族长的威压显而易见,那几个年轻人虽不情愿却不敢违背族长的命令,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慢慢退出了议事厅,可在议事厅大门轻轻关闭之后,他们不仅没有依言走远,反而蹑手蹑脚地潜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趴在门缝边偷听议事厅里的消息。 加斯东族长望着斯蒂芬,又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来,你有没有真心忏悔过?有没有静下心来认真思考过对错、得失?” 斯蒂芬向加斯东族长十分恭敬地弯腰行礼,语气却异常坚定地回道:“您曾让我认真悔过,可我静心思考整件事,却发现除了因为欠缺考虑而给家族带来重重危机之外,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更不知该悔过什么!如果上帝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仍然会这样做,甚至做得更加彻底、更加果断。” 斯蒂芬说的是意大利语,我虽然说得不太流利,听却毫无问题。 说完话后,斯蒂芬再也绷不住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痛哭出声:“范蒂丝是被那个披着上帝仆人外衣的渣滓、禽兽奸辱致死的,而我却只能为她做这么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我觉得这不够、远远不够,我本该冲进教皇宫亲手揪出那个禽兽,将他千刀万剐以告慰我的爱人的,如果非要说我做错了什么,那只可能是我因懦弱和无能而没有按照心中所想去为范蒂丝报仇!” 加斯东族长未因斯蒂芬出言不逊而斥责他,反而满眼痛惜地看着这个被他抱以殷切期望的侄子,轻声叹道:“你其实早已明白自己的真正过错,你只是不愿深思、不愿承认罢了,只因你的理智已被仇恨完全左右了。 孩子,你知道我对你的期望有多高吗?你们这群兄弟当中,我只看好你和安东尼,而你则是我内定的族长接班人啊! 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这个想法,因此,很多人都以为我会将族长之位传给安东尼,而我非常了解安东尼的性情,他虽然也十分优秀,武技更是家族年轻人中的佼佼者,可他的性格太冲动、又喜好冒险,并不适合成为科隆纳家族的领导者、掌舵人。 而你不同,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优秀领导者的所有潜质,冷静、沉稳、不轻言亦不枉言,喜欢动脑子处理问题。 所以,我一直对你抱有莫大的期望,期待你慢慢成长起来,可在这件事上,你却没能秉承先静心思考、做好计划,然后再行事的良好习惯,就因为你的轻率行事才导致我们处处被动,直至现在覆卵之危境,因而,你的不冷静才是你真正的过错啊! 而你的过错还远不只这些,最重要的是你没有选择信任自己的家人,你若能信任你的伯父、你的族长,信任家族议会,先行与我等商谈此事,科隆纳家族就绝不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敌人猝不及防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很清楚我们与卜尼法斯八世早已水火不容,就算没有范蒂丝小姐受辱一事,早晚也会与卜尼法斯八世摊牌的,其实,就在你悄悄策划劫走卜尼法斯八世黄金的同时,我们已经联合了其他教廷家族,正要展开罢黜卜尼法斯八世的行动。 可惜!所有的安排都因你的草率行事而打草惊蛇,现在,我们不仅失去了罢黜卜尼法斯八世的机会,甚至那些曾有意与我们联合起来共同对付卜尼法斯八世的家族,也因卜尼法斯八世的迅猛反击而不敢稍有异动,甚至反而转头对付起了我们,事到如今,你还认为自己没有过错吗?” 加斯东族长对斯蒂芬真的是‘恨铁不成钢’,非但没有怪罪斯蒂芬,反而尽心尽力地教育他、点明他,我也看得出来,加斯东族长这番话给斯蒂芬带来了巨大冲击,使得史蒂芬的心性和观点全都发生了巨大改变。 其实,我最能理解斯蒂芬的心理感受,就像我为科西嘉叔叔复仇而疯狂,在失去至爱的情形下,任何一个富有情感之人都会被仇恨蒙蔽心智,斯蒂芬没有如他所说那样直接跑去教皇宫刺杀卜尼法斯八世,已是他努力为科隆纳家族考量之后的结果了。 听到这儿,不知怎得我的眼角突然有些湿润,既是因斯蒂芬为爱、为情的不顾一切,也是因加斯东族长对斯蒂芬至情至理的谆谆教诲,更是因斯蒂芬能够得到家族长辈的原谅和支持。 至此,斯蒂芬给我留下了非常好的第一印象,也正是因为这极好的第一印象与以后诸事的极大反差,才导致我再难与他亲切接触,我和他的私人交情仅止于这座石堡之内。 第91章 最后的抗争 加斯东族长深深凝望着斯蒂芬,沉声道:“科隆纳家族已身处生死存亡之境,这座石堡更已是科隆纳家族的最后庇护所,此地绝不容失,失则俱亡矣。因此,我已决定带领家族十四岁以上的全部男子在此等候佩雷斯主教派来的援军,然后向卜尼法斯八世发起绝地反击,成败亦在此一举。 为了万全起见,我要求你和安东尼不得参与反击卜尼法斯八世的行动,你俩需要带领家族女眷和孩童先行躲藏起来,若见形势不可违,必须当机立断、马上转移,更绝不可有孤注一掷的念头,待到日后力量重新积聚、再谋求家族之复兴。隐忍是极为痛苦的过程,你和安东尼的责任极为艰巨,好在你们并不孤单,因为,我们还有重情重义的盟友。”说完,加斯东族长看向了我和腓力四世。 加斯东族长用力拍了拍斯蒂芬的肩膀,仿佛要将自己的全部力量赐给斯蒂芬,他的眼里业已泛起莹莹泪光:“把你关起来只是为了让你冷静下来、并总结对错得失,放你出来却是为了直接点醒你、告诫你,使你有能力、有勇气、有信心带领家族继续前进。 常言道吃一堑长一智。通过这件事你应该已经吸取了足够的教训,以后你要更加悉心、更加努力,无论做任何决定都要以保证家族利益最大化为目标,你更要谨记身为家族族长的使命和责任,绝不可因任何事、因任何人而失去理智。 今后,家族传承和延续的重任就落在你和安东尼肩上了,安东尼一向刚愎自负、不服管束,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地听从安排,还可能徒生事端,但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将在全体家族成员面前宣布你为家族继承人的命令、并赋予你族长的权利,使你可以约束得住安东尼。” 加斯东族长苦笑一下,又道:“我也不瞒你,我对家族未来已不报任何希望了,你必须做好担起千斤重担的准备,也要学会忍耐和蛰伏,更要懂得取舍和牺牲,这个过程肯定异常痛苦难捱,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甚至万劫不复,所以你必须始终保持冷静、沉着,万事谋而后动,切记!切记!” 我早已看出加斯东族长对未来呈现悲观之态,他这番等同于交代后事的言词,并未让我感到十分惊讶,倒是他打算与卜尼法斯八世拼个鱼死网破、搏一搏生死的热血,反而令我惊奇不已了。 听完加斯东族长的良苦用心和深思熟虑地安排,斯蒂芬业已泪水涟涟、百感交集,情绪更是无比激动:“家族之所以落得如此地步,皆因我的不理智所致,我怎敢让您和诸位长辈带领同胞兄弟去冒死涉险,自己反而临阵而逃?更何况,我曾为报私仇而不顾家族利益,而今若再退缩不前,我要拿什么领导逃过劫难的家族成员?更何谈带领他们谋求家族复兴?” 随后,斯蒂芬用力摇着头,无比坚定地说:“安东尼虽然容易冲动、还有些自傲,但他热情聪明、说一不二,极富个人魅力,完全有能力负起家族复兴之重任。而我绝不能离开,因为科隆纳家族不需要一个卑鄙小人的领导,我必须参与反击卜尼法斯八世那个禽兽的行动,恳求您不要赶我走!” 加斯东族长拍案怒斥:“混账!我的年龄多你一倍有余,我见过的飞鸟比你吃过的麦粒还多,你能看清的事情,我会看不清吗?安东尼的确不差,可也使得他有了优越感,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狂妄而自傲。在科隆纳家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那自傲的性格不仅不能成事、还只会坏事,你们的前路如临渊跛行、足踏薄冰,你说,我怎敢将家族复兴的希望交给他? 你在家族中的声望一向极好,尤其于年轻一代更是一呼百应,我相信只有你才能带领科隆纳家族渡过即将到来的至暗时刻、并迎来新生。你要向我保证勿使科隆纳家族就此一蹶不振,一定要重现先辈之荣光,你能做到吗?” 斯蒂芬躬身垂首、呜咽低泣:“能,我能!我保证以自己的生命守护族人,我保证用自己的一生复现科隆纳家族之荣光,我发誓!” “好!好!好!”加斯东族长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随后,加斯东族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现在起,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将尽全力使你尽快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族长,而这第一课就是怎样权衡自身之实力。 实力可分为自身拥有的力量和可被利用的力量。可被利用的力量有很多,诸如敌人的弱点、敌人的敌人等等,若能充分而灵活的运作这些力量,有时候,越是强大的敌人能够让我们获得的助力就越大;自身拥有的力量既你能完全掌控的军队、资源等力量,也有得自于盟友支持的力量。盟约是神圣的,盟友是必须无比尊重的,尤其在你最危难时刻还愿意伸出双手的盟友,更是我们必须真心诚意、开诚布公对待的朋友。” 斯蒂芬懂得加斯东族长之意,忙向我和腓力四世郑重行礼,加斯东族长欣慰一笑,为他介绍道:“现在,我为你介绍遵从佩雷斯主教之意来帮助我们的两位朋友,这位是……”加斯东族长的话刚说了一半,议事厅的大门就被人像一阵风似的撞开了。 来人正是带着奥索卡四人去洗沐用餐的安东尼,只见他着急忙活地大喊道:“不好了,父亲,大事不好了!城墙警卫发现远处有大量人员向这边围拢过来,就连最近处的矮松林也已有人在活动,我们的石堡可能已经暴露了。” 加斯东族长‘嚯’的一声站了起来,呆立片刻之后,着急的神情慢慢为冷酷所替代,接着,沉着安排道:“传我命令,所有十四岁以上男子拿上武器,全部上城墙。斯蒂芬,你马上将女眷和孩童全部召集起来,把他们带进暗道,现在就去,快去!” 随后,加斯东族长冲我和腓力四世惨然一笑:“形势已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们的最后庇护所业已暴露,或许已等不来佩雷斯的援军了。我很荣幸认识二位,现在,就请诸位随斯蒂芬一起与我们的女眷、孩童躲进暗道,科隆纳家族的未来就拜托两位的照顾了!” 我十分平静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还泛着笑容:“谨遵加斯东族长的一切安排,若事不可为,我们定当尽心尽力照顾好科隆纳家族的未来。不过,我们不远千里赶来罗马,就是为了增援科隆纳家族,如果连见都没见过敌人便望风而逃,那样,我肯定会受到佩雷斯主教大人的严厉责罚,也说不过去啊!所以,还请加斯东族长带我们到城墙之上,见一见那些穷凶极恶的敌人吧!” 加斯东族长有些诧异,又有些疑惑,却很快释然了:“那么,我们就一起去看一看吧!” 我们登上石堡围墙时,太阳已偏西低垂,橙黄色的阳光映照着石堡及远处浓密的矮松林,为它们也添了一层黄灿灿的暖意。 远山古堡、陌路异客,多像一幅绚丽温暖、满含诗意的美丽画卷啊!若非此刻剑拔弩张之紧张气氛的破坏,又该是多么令人迷醉的绝美景色啊! 我收敛因欣赏美丽风景而放飞的心绪,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石堡下方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场既干干净净、又崎岖不平;空地之外便是一圈圈、一层层的矮松林,这种矮松低矮而茂密,有些地方树与树因紧密相挨,枝杈都交缠到了一起,在这傍晚日落时分,只用肉眼搜寻隐藏起来的人完全是有心无力、也是白费功夫,却难不倒我。 我不顾众人的种种猜疑,闭上了双眼,随之排除杂念、屏气凝神,将气息灌注于双耳,在气息的帮助下,我的听力得以极大强化,顷刻间,远处矮松林里的悄悄低语声、风吹过树梢的唿哨声、或低缓或急促的呼吸声、鸟虫窃窃的鸣叫声,甚至小动物匆匆走过踩到枯枝、落叶的细微响声,亦全部巨细无遗地涌入我耳,而加斯东族长在耳旁的说话声却变得如飘渺梦境里的幻声,虽近却远了。 矮松林下,有人在低声说话:“头儿,咱们什么时候进攻?你看城墙那儿刚刚是不是爬上来许多人?我敢肯定其中就有我们的目标,抓住他们,我们可就有享用不尽的金银珠宝了,我已经等不及了!” 另一个声音大咧咧地说道:“什么城墙,就是一堵破围墙而已。老大,别等了,再等下去,一会儿来的人会更多,分到手的赏金就会愈少,咱们现在就直接冲上去把他们全抓起来,那样所有奖金就都是咱们的了,那么一大笔钱就算喝最贵的葡萄酒都能喝好久呢!” “要想活得久,你俩的废话就要少一点儿,而眼睛却要多放亮一点儿!” 老大一边磨着刀刃,一边传授经验:“谁都希望能多分钱,可是,你也得有命花才行啊!那科隆纳家族族长之子安东尼的武技得自于隐修士真传、高深莫测,科隆纳家族的年轻一代亦非泛泛之辈,没有一个好相与的,即使那些看起来已经老朽没用的老家伙也不是我们单打独斗可以敌得过的厉害角色。 我们若是轻敌冒进,就算冲得上去,命也绝对保不住,命没了,惦记赏钱还有个屁用。所以,要想有钱快活,你俩就赶紧闭嘴,老老实实地休息一会儿,等人齐了,咱们就跟在不怕死的后面捡现成。记住,就盯紧那些老家伙下手,老家伙相对容易对付一些、又最值钱,还有,把色心收了,千万不要惦记这里的女人,咱们惦记不起、也惦记不得,况且,等有了钱,啥样的女人没有?” 说话这人显然是三人众的头领,也是脑筋最灵活的家伙,他们的对话透漏出来的信息不算多,但也够了,至少让我了解到还有更多敌人正在赶来。 随后,我又仔细搜寻了整片矮松林竟发现已有二百多匪人埋伏其中,当中既有像刚才三人众一样的散兵游勇,也有纪律严明的正规士兵。 三人众的对话提醒了我,我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通往石堡的道路上,熙熙攘攘的马蹄声和低沉的呵斥声不绝于耳,这些人全都往石堡集结而来,显然都是抱着对科隆纳家族趁火打劫的匪人。 稍作估量,好家伙!加上已经埋伏在矮松林的匪人怕不有五百之众,卜尼法斯八世这是准备斩草除根、一劳永逸呐! 其实,只凭已经埋伏在矮松林中的二百匪人已能勉强将科隆纳家族仅剩的石堡砸得瓦砾不剩了,卜尼法斯八世集结五百之众,这种杀鸡用牛刀的做法,其目的绝不只是为了一举将科隆纳家族彻底斩绝,更有杀鸡骇猴之意,以此警告其他心存反抗的教廷家族,欲将那暗藏的异心彻底熄灭了。 随后,我再将气息注入双眼如同金鹰窥视大地,巡视着周边环境,我原本只想详细了解一下周边的地形地貌,以便为接下来的攻击、或防守做好准备,却没想到竟然有了惊奇地发现。 我赶紧带着惊喜回醒过来,注意力也转到了周围人的身上,入眼看到的却是一张张紧张而好奇的脸庞,我不免有些犯嘀咕,难道又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不成? 我看到奥索卡、斯科特和海德汉正背向我、面朝外,将我和腓力四世团团围在中间,这是保护姿态,只有遇敌防守时才会用到,我不明就里,连忙笑问:“我刚才太过专注于四周的情况,没有留意身边的动静,刚才可是有事发生?” 安东尼一直有些瞧不起我们,值此家族存亡的关键时刻,我竟让加斯东族长陪着一同跑到城墙上吹风,就更让他大生不满了,故而,他十分不快地说道:“说什么专注于四周的情况,我看你是被吓傻了吧?我就想不通了,佩雷斯主教怎会派一个矮个子东方人来支援我们?真是儿戏。幸亏亚当斯队长也跟来了,要不然,我几乎以为佩雷斯主教已经放弃了科隆纳家族。” 闻言,加斯东族长怒火中烧,大声叱骂:“混账东西!我是这样教你待客之道的吗?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刻,张通先生甘冒危险前来援助,仅凭这份无畏的勇气已是世间不可多得的伟男子,更不要说张通先生既是佩雷斯主教极力推荐之人,也是埃尔维极其钦佩之人,还是亚当斯队长极为尊敬之人,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张通先生之不凡吗?你却连这点儿端倪都看不清楚,说你莽撞是轻了,你是完全没脑子!给我滚到一边儿去,未得我的允许,不准你再多说一个字!” 听安东尼话里的意思显然并未发生什么大事,那就是兄弟们见我出神,怕有意外才采取的防御姿态,而显然这种充满敌意的姿态刺激到了满身傲气的安东尼,才使他将对我们的所有不满全部释放了出来。 我毫不在意地一耸肩,眼睛却远眺着直线距离约二千米外的一处巨大而残缺的建筑物,我指着哪儿,问道:“请问,那边的石质建筑群是什么地方?看起来像是一座废败的城堡。” 加斯东族长看向我所指方向,点头应道:“那的确是一座废败城堡,很久之前,这座城堡的主人败落了,城堡也就废弃了。后来,那里被改建成了一座小小的教堂,为教会培养了一些低级神父和牧师。而今,小教堂也废弃了,往日雄伟的城堡已然变成无人问津的废墟,废败城堡亦如落叶沉船,实在令人惋惜!张先生为何突然问起,难道那个破败城堡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有回答加斯东族长,而继续问道:“身材高大且肥胖,右脸靠近鼻子的位置有一颗不算大的肉痣,胸上佩戴着镶满宝石的金质十字架,这个人在教廷想必拥有很高的地位吧?” 其实,我几乎已确准此人就是被科隆纳家族、腓力四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当代教皇卜尼法斯八世了,因为,我刚才听闻有人提到卜尼法斯八世会亲自赶来欣赏科隆纳家族的毁灭之战,而那个破败城堡正是看好戏的理想位置。 我的话刚说出口,加斯东族长等人无比面露惊容,齐声大喊:“你说谁?” “这人就是卜尼法斯八世啊?” “卜尼法斯八世来了?” 加斯东族长代表众人提出疑问:“张通先生见过卜尼法斯八世?可是,佩雷斯说你是第一次来罗马啊!你又怎会见过卜尼法斯八世?” 我微微一笑:“如果我说就在刚才,我才看到卜尼法斯八世,诸位肯定是不会相信的,而这又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通的事情,我还是用事实说话吧!” 接着,我肃容厉声道:“斯科特,奥索卡,我命令你俩即刻潜出石堡、进入矮松林,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竭力杀伤埋伏其中的敌人,务必打乱他们的攻击计划,以确保石堡的安全,你们可以去了!” 斯科特和奥索卡领命而去,只见他俩顺着城墙角落悄悄滑入护城河,随后沿着崎岖不平的沟壑往矮松林快速潜去。 “海德汉,你的任务就是护送腓力先生回到议事厅,期间,除了加斯东族长、各位长老和埃尔维之外,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腓力先生五步之内,若有人胆敢踏过五步红线,格杀勿论,记住,我说的是任何人!亚当斯队长,请你协助海德汉一起保护腓力先生,你们的任务绝不容有失!还请加斯东族长约束科隆纳家族成员,一定不要靠近腓力先生五步之内,否则,后果将十分严重!” 加斯东族长仿佛猜到了些东西,然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之人就是腓力四世国王,而是把他当成了腓力四世派来的重要使者,因而,加斯东族长当即命令科隆纳家族武士在腓力四世十步之外筑起人墙,协助海德汉和亚当斯队长一同护送腓力四世往议事厅走去。 在这个过程中,腓力四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与我有过眼神上的交流,便非常听话地回返议事厅了。我对加斯东族长的安排十分满意、也感到非常放心。 现在,我也该去做应做之事了。 我冲安东尼微微一笑,接着气息运于双腿并提至最高,然后猛一跺地,整个人宛如火箭升天般窜出石堡城墙,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条暗淡的影子瞬间飘远,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第92章 解围 气息涌入双腿、贯入足底,神奇地强化了我腿部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腱,我仿佛变成了传说中的神仙,踏虚若实、御风而行,一根小小的松枝、一尖柔软的草芽都能为我借力,我化作流星飞越矮松林顶,快若闪电般奔向废旧城堡,却没有引起矮松下任何一个匪徒的注意。 与此同时,奥索卡和斯科特也展开了狩猎行动,在我的首肯下,他们重燃杀戮之心,二人势如下山之猛虎,动作却似狩猎之灵猫,借着傍晚昏暗的掩护悄悄潜入矮松林。 随之,矮松林里升起了一股猛烈而不可遏制的‘杀戮风暴’,只见他们所过之处残肢纷飞、惨叫连连,简直就是一片人间地狱。 谋人者必被谋之,杀人者也应做好被杀的准备,那些甘冒刀斧血光之灾求取金钱的劫匪,必须为自己贪婪的心灵去挣命了。 我从加斯东族长那里了解到那位以荒淫奢荡闻名的卜尼法斯八世教皇一向小心谨慎,绝不是一个有勇气置自己于危险之地之人,他敢于前来亲眼目睹死敌的灭亡,必有令他感到绝对安全的手段,我已非昔日之孟浪人,也学会了小心行事。 飞越矮松林的效果绝对摄人心魄却极耗体力,此时,我已感到气息有难以为继的迹象,因此,在距离废旧城堡不到二百米远的地方,我放慢了速度、略作调息,直到气息得以恢复才重新向目标奔去。 当我从横在面前的残破城墙慢慢走出来,首先看到的是一群人数大约在三十左右、身穿连体罩衣的黑衣修士,他们的装束和我们以‘死亡骑士’示人时的模样十分相像,当然如此了,因为我们穿的罩衣正是借鉴了‘隐修会’修士的装束,此刻,我终于与‘正版’隐修士见面了。 我的突然出现令一向冷静沉稳的隐修士们顿时慌乱起来,究其原因,他们那自认为的绝对安全,出现了疏漏,可当看清只有我一人姗姗走出时,隐修士们又都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甚至连已经躲到人群后面的卜尼法斯八世也重获勇气,自隐修士筑起的人墙后悄悄探出头来。 卜尼法斯八世只瞅了我一眼便不再理会了,而斜睨着墙角的几名老者张狂冷笑,冲我骂道:“你是科隆纳家族的哪个白痴?怎会找来此地?难不成有人向科隆纳家族报过信了?噢,是不是加斯东那个老不死派你来的,他难道还指望我能放他一马?哈哈,简直痴心妄想,今日过后,科隆纳家族将不会再有一人活在世上,快点儿滚回去等死吧! 慢!我改主意了,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我要让这个胆大无理的狗东西亲眼看着科隆纳家族毁灭。 我要让你眼睁睁看着家人一个又一个地被慢慢折磨而死,我还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女人被无数卑贱之人玩弄而死,最后,我会把你亲手挂到绞刑架上,这就是胆敢反抗我的下场。” 在卜尼法斯八世心中,我就是那待宰之羔羊,因此,当他说到‘我改主意了’时,更是一眨不眨地死盯着那几名被隐修士看守着的老者,他显然怀疑正是这几名老者偷偷向科隆纳家族‘报过信’,也就是说,这几名老者就是曾与科隆纳家族有过秘密约定的家族领导者了。 我先前的怀疑也得到了证实,卜尼法斯八世之所以如此大动干戈的目的就是为了杀鸡儆猴,为得就是使这些曾对他生出异心的家族彻底打消那不该存在的念头,而覆灭科隆纳家族便是最有效的威胁手段。 隐修士是完全忠于上帝和教皇的虔信者,他们对上帝的信仰、对教皇的忠诚超越了一切,甚至可以为此而针对自己的家族。 因此,只听卜尼法斯八世一声令下,三名隐修士已像是抓鸡一样向我围了上来,我也毫不啰嗦,连袖子都不挽一下,便异常干脆地动起手来。 这是我第一次与隐修士交手,第一名被击中的隐修士竟然抗住了我的重击,要知道我那一掌可是直接击中了他的脖颈,即使一头壮牛也承受不住血液断流的晕阙,而那名隐修士却只是向后趔趄了几步,随后晃了晃头,便如没事人似的再次冲上来,隐修士的强横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 第一击未得手,让我感到有些惊讶,但更惊讶的却是隐修士们,只听他们整齐地发出沉闷的惊呼,业已不见了先前的沉稳冷静,我又瞅了瞅面前这位年龄偏大的隐修士,心知选的第一个对手绝非泛泛之辈,所以,才使得以沉稳、坚韧而着称的隐修士们乱了分寸、惊骇失色。 同时,我心里也有了底,要是所有隐修士都这么抗揍的话,我还真得大费一番功夫,而在这个过程当中难免无法保证下手的轻重,从而伤了他们,而我对隐修士的印象一直都很好,并不想要伤害他们。 我一直担忧着石堡里腓力四世的安全,必须尽快结束这里的问题,所以我不再磨磨唧唧地试探着出手了,未等那名隐修士再次冲近我,我已自动出击,以刚才同样的姿态,以刚才同样的手段,但是力量和速度却远远不同。 这一次我的对手不再那么幸运了,我的掌缘重重砍在他脖子相同的位置上,巨大的力量将他一下子砸成了滚地葫芦,当场晕了过去。 见此情景,隐修士们已无法再保持从容淡定,未等卜尼法斯八世命令便一拥而上,将我围了个水泄不通。看这架势隐修士们是准备群殴了,这可太没有骑士风度了,不过也可以理解,谁让他们责任重大,以个人名誉为重的骑士精神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看到那名隐修士晕厥倒地,卜尼法斯八世虽也满面惊容,但他对隐修士们依然抱有强大的信心,他望着被隐修士们团团包围的我,促狭嘲笑道:“你确实有两下子,就连昆廷修士长都败了,但这没有用,三十名隐修士的力量足以抵御三百人的正规军人,你就算再厉害也活不过今天,我劝你束手就擒,这样就能少吃点儿苦头啦!” 当卜尼法斯八世洋洋得意的说完这句话,围在我四周的隐修士已齐刷刷瘫软于地,这怪异至恐怖的情景,使得卜尼法斯八世差点被自己瘫软的舌头生生憋死,他没命地连声咳嗽,眼睛却极惊恐地紧盯着我,仿佛我才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那几名被隐修士们看押着的族长、长老,也被眼前的可怕景象吓得集体失声,片刻后,他们脸上全都涌上了难以置信地惊喜,几个人缩在一起窃窃私语了一阵子,好像正在商量接下来的对策,而我对他们想要做什么则毫不关心,只想着把卜尼法斯八世尽快押回石堡、交给加斯东族长,完成佩雷斯主教交给的第一项任务。 我不急不慢地走到卜尼法斯八世面前,仔细端详这位臭名昭着的教皇冕下,说实话,卜尼法斯八世除了一身厚重的肥肉有碍观感之外,可以说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这人本应是一位极赋人格魅力的高位者,而他却做尽了肮脏邪恶之事,贪婪、色欲委实是最大的原罪。 就在这时,那几名老者中走出来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这位神勇的武者,您是来帮助科隆纳家族的吗?” 对于这些背信弃义之人,我虽不喜却也没有表达态度的立场,因此,我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要抓起已经无力反抗的卜尼法斯八世离开此地。 谁料那老者竟挡在我前面,或许是怕我误会,急忙干笑两声道:“我们其实也是被卜尼法斯八世囚禁起来的猎物、并非他的同谋,卜尼法斯八世将我等带来此地的目的,就是想以剿灭科隆纳家族威吓我们,使我们不敢反抗他。 说起来,我们本已与加斯东族长商量好合力罢黜卜尼法斯八世了,却没想到竟因科隆纳家族一名年轻人的冒失行为而打草惊蛇,使得卜尼法斯八世率先对我们发起攻击,从而导致落得如此之处境。 哎!这段时间以来,科隆纳家族受到卜尼法斯八世的疯狂报复、遭到沉重打击,我们几家虽感同身受却有心无力。 在此,我代表在场各家族族长一直决定,将竭尽全力支持科隆纳家族重建、并尽快恢复科隆纳家族在教廷中的所有地位。现在,我们可以去见一见加斯东族长吗?” 我笑了,用还有些磕绊的意大利语说道:“我受加斯东族长之命,来此将罪魁祸首卜尼法斯八世擒获并带回,除此之外,任何事都与我无关,我更无心掺和你们与科隆纳家族的恩怨情仇,诸位若有任何问题,请与加斯东族长当面解决。现在,我要带走卜尼法斯八世了!” “勇士,请慢行一步,再稍候片刻。”我十分诧异地停下了脚步。 我才不信面前这几个老者会为卜尼法斯八世抛头颅洒热血呢!果不其然,那老者又道:“我们几家皆受到卜尼法斯八世的威逼要挟,无奈派出家族中坚力量参与了此次行动,现在,我们的人已将科隆纳家族最后的据点石头城堡团团包围,您若是就这样过去,势必引起误会、受到攻击,我等只求随在您身后,以便制止族人可能的攻击,从而避免误会。” 我却哈哈大笑道:“我才不在意什么攻击呢!更不怕所谓的误会。我反倒有个忠告要送给诸位,你们最好快点儿,因为,我无法保证你们那些参与进攻科隆纳家族的‘中坚力量’,此刻是否仍然完好无缺,说不定已经有人丢掉了性命。” 我说的是实话,我可保不准奥索卡、斯科特是否已经杀疯了,更不知他们会杀谁,但是,越是有纪律、有组织的团队,就越有可能遭到他们的重点打击却是一定的,那些被这几位族长引以为傲的‘中坚力量’,此时或许早已魂归尘土了。 卜尼法斯八世有自己的算计,他虽从各地集结了数量众多的匪徒来攻击科隆纳家族的最后堡垒,但并不信任这些人,所以,他同时还派出了绝对忠于自己的隐修士监督、指挥各路人马,以对石堡发起进攻,现在,卜尼法斯八世的安排反而方便了我。 我挟着卜尼法斯八世,将他当成人肉盾牌挡在面前,向石堡缓缓而行,那些率领匪徒进攻石堡的隐修士见此情形,立即停止了进攻,此起彼伏的喊杀声顿时一空,只余下不绝于耳的惨呼声、呻吟声仍断断续续地响起。 当我把卜尼法斯八世带到石堡大门前时,石堡内外全部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因眼前这一幕实在太奇幻了,尤其对科隆纳家族成员来说,这一幕简直就是上帝的圣迹。 第93章 拜师 就在这时,奥索卡和斯科特宛如两条形影不定的幽灵同时出现在我左右,他俩身上呈现出极端不同的现象,奥索卡除了一口白牙和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之外,全身上下沾满了血水,活像一个刚刚挣脱地狱束缚的嗜血恶魔;斯科特却似刚刚出门散步回来,浑身上下片痕不沾,一派清爽悠闲的模样,只是,自他那两柄细长短剑悄然滚落下来的血水却已说明了一切。 奥索卡的呼吸稍稍有些急促,却依然笑嘻嘻地问道:“我杀了四十二个,你呢?别虚报!” 斯科特嘴角轻撇了一下,轻描淡写地回道:“三十九个。没沾血。” 奥索卡嘿嘿一笑:“我不管,咱们打赌时说好了,看谁杀得多,又没说杀人不能溅身上血,你就认了吧!来,叫声‘师兄’听听,我要听大声的。” 斯科特面无表情地冷哼了一声,虽不情愿却还是很痛快地叫了一声‘师兄’,这可把奥索卡乐坏了,他忙不迭地‘哎、哎’连声直应。 奥索卡和斯科特还在自娱自乐的论资排辈呢,却把在城墙上等消息的众人吓坏了,其实,我也被吓了一跳,只因我的本意只是想绝对确保匪徒不能接近石堡,尽全力保护腓力四世的安全,哪知这些匪徒看似人多势众却像孩童般弱不禁风,这么会儿功夫就已经死了八十多人。 我不免懊悔地想,这些匪徒也太不顶事了,连根葡萄梗都不如,试想就算八十根葡萄梗杵在那里也够奥索卡和斯科特俩人砍一会儿了,同时,我也暗下决定,以后再也不敢乱下命令了,由此,抓回卜尼法斯八世的好心情业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仍立在城墙上的安东尼被眼前一幕彻底惊呆了,直到我们走进石堡,他仍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门外的喧闹引起了在议事厅中等消息的加斯东族长和众长老的注意,众人推门而出,如待食之鲫往石堡大门方向趾踵张望。 众人皆在,却独缺了腓力四世、海德汉和亚当斯队长,我感到十分欣慰,因为能让这位野心勃勃的国王殿下听从安排,甚至于忍着好奇安坐议事厅内,足以证明他对我是完完全全的信任,同时,这信任又如一张用感情和信任编织成的无形之网,将我牢牢地粘在这里,使我无法再奔向那心心念念的故乡。 我瞅了一眼沾了一身黏黏糊糊血浆却依然笑得灿烂的奥索卡:“你先去把身上收拾干净,然后到议事厅集合。斯科特,你去协助海德汉和亚当斯队长保护腓力先生。” 奥索卡仍沉浸在斯科特叫他‘师兄’的快乐当中,闻言一点头,就嘿嘿笑着扭头跑远了。斯科特则一句话未多说,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转身往议事厅走去。 而我却能看出他心境的变化,输给奥索卡,还要认输叫‘师兄’,对他亦并非没有任何触动,无论是怎样的触动都是好的事情,因为这说明斯科特在意了,在意,就是好事儿。 走进议事厅,我一眼就看到了正焦急等消息的腓力四世以及忠于职守的海德汉、亚当斯队长,我先冲腓力四世微微一笑,然后望向被斯科特押进来的卜尼法斯八世,腓力四世马上会意,仔细端详着已经沦为阶下囚的卜尼法斯八世。 忽然间,垂手即得的全胜所带来的狂喜浪潮一下子漫过了他心理的堤岸,并不受控制地弥漫到了他的脸庞之上,使他难以克制的喜形于色、欢欣鼓舞。 加斯东族长亦毫不掩饰心中狂喜,向我无比郑重地、无比真诚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激动不已地不停摇晃。 我明白这种险死还生的心路历程,那是没有经历过此情此景之人,再怎么联想都难以全然了解的深切感触。 此时,加斯东族长已经激动到心潮难平的程度,甚至有窒息的迹象,我忙用气息安抚他的气血,过了好半天才使他慢慢恢复平静:“您可确认此人的身份?他就是卜尼法斯八世吗?” 加斯东族长连连点头、狂喜不减,大声喊道:“正是!他就是卜尼法斯八世。” 我回头看了一眼一直紧跟在我身后的几名老者,又问:“那您应该也认识这几位先生吧?” 此时,一直代表其他人说话的老者已经双颊泛红、主动向加斯东族长打着招呼了。加斯东族长不愧为科隆纳家族的领袖,他并没有选择在这样的场合,与曾经背叛自己的人一争长短,反而以晚辈身份赶紧迎上去,搀扶住那位老者,并邀另外几人一同走进议事厅,而此刻,已无人再想多看一眼蜷缩于地的卜尼法斯八世了。 再次坐进议事厅,我们的座次悄然发生了改变,加斯东族长降阶而下与腓力四世两两相对,我的位置则紧挨着腓力四世。 显而易见,加斯东族长已经确准腓力四世的身份,我当然知道是谁在起作用了,环视议事厅一圈,我的视线与站在墙角阴影里的埃尔维相遇了。 从我们走进议事厅,埃尔维其实就一直盯着我,见我在寻找他,他急忙向前一步并向我示意、似欲做解释,我则微笑着摇了摇头。 此时公布腓力四世的身份正当时,况且,这本就是埃尔维的本分,他能等到现在才向加斯东族长秉明腓力四世的身份,不仅深谙审时度势之精髓,更充分考虑了自身的立场和我们的处境,实在处理得周到之至。 众人落座方定,话题还未展开,却远远听到安东尼兴奋莫名地大喊:“爸!爸!我决定了,我要拜奥索卡武士为师,我要追随奥索卡武士习练武技。” 说话间,安东尼就像一根藤蔓攀附树干似的紧紧抱住奥索卡的一条胳膊,将他硬生生拖拽进了议事厅。 安东尼略显幼稚的举动并未超出加斯东族长的认知范围,只是,安东尼当着如此众多身份地位尊崇之人的面儿,将如此幼稚的一面展现出来,仍然让他既感羞愧又深感无奈,加斯东族长略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你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成何体统?有什么事不能等我们议事结束再过来?快点儿滚出去。” 安东尼对父亲的斥责充耳不闻,依旧沉浸在狂热当中:“您肯定猜不到奥索卡武士刚才杀了多少人,您要是知道了,一准会被吓死的。” 未等加斯东族长询问,安东尼已无比崇拜地高声喊道:“四十二人!奥索卡武士刚才杀掉了四十二个匪徒,那可不是四十二个普普通通的平民,那是实实在在四十二个真正的武士,只不过短短两刻钟,奥索卡老师就做出如此令人惊骇莫名之事啊!” 安东尼的话刚一说完,除了正处于恍惚当中的卜尼法斯八世,议事厅内所有人皆霍然而起,更无不震惊失色。 众人的神情亦迥然不同,腓力四世和科隆纳家族之人是震惊中透着无边的欢喜, 随我而来的各家族领袖则是震惊中露出惧怕和焦急,显然正在为自己的‘中坚力量’而担忧了。 一个只用短短两刻钟就收割走四十二名武士生命的绝世武者,绝对是世所未见的真正强者,这种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绝世‘杀神’,绝不是可以慢待的存在,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全部汇聚于奥索卡一身,使他感到压力倍增。 众目睽睽之下,被众人像窥视绝世美女一样死盯着,比操起武器杀人可难受多了,奥索卡显得十分自在,甚至还有些扭捏和害羞,我却不打算帮他解围,也该是他为那常常不受控制的自控力‘买单’的时候了。 奥索卡被盯得实在难受,便灵机一动把斯科特‘出卖了’:“你选错老师了,你看到老大身边那个总是黑着脸、不声不响的家伙了吗?他才是真正厉害的家伙,杀了三十九个人却片血不沾,你应该选他做老师才对。” 奥索卡的‘阴谋’得逞了,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集中到了斯科特身上,同时都在琢磨怎样做才能片血不沾、还能疯狂杀戮,而斯科特对众人的注视则表现出完全无所谓的淡漠模样,那冷酷到极致的气质,使得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慢慢移开了。 安东尼连连点头,热情不减地应道:“斯科特武士和您一样威猛、强横,我对斯科特武士的景仰,亦如对您的景仰一样虔诚、真诚,只是,我更喜欢您那种速战速决、直来直去的战斗风格,恳求您收我为徒,求您了!”说完,安东尼一脸媚笑‘深情’地望着奥索卡,就差没跪地上了。 加斯东族长不知是太爱安东尼了、还是另有所图,竟也不假思索为安东尼拜起了师父,只是,他寻求的目标则是我:“还请张通先生成全犬子,让我这个不肖子跟随奥索卡武士学习武技。” 加斯东族长很清楚,无论安东尼多么迫切、多么着急,表现得又是多么真诚、多么恳求,奥索卡又多么想要收下安东尼为徒,都不及我轻轻点一下头。 获得利益是合作的目的,感情则是合作的纽带。若安东尼能拜奥索卡为师,我们与科隆纳家族的关系将不再是简单的利益关系,双方的联系会更加牢靠,而对奈穆尔家族而言,与科隆纳家族合作既是无法避免的、也可受益无穷,我完全没有反对的立场。 况且,还有另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存在。在这人世间,个人的力量即使再强大也仍有力尽之时,开枝散叶、团结协作才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选择,我不可能永远将兄弟们拘束于身边,兄弟们亦都应该拥有美好的未来人生。 奥索卡若能成为安东尼的老师,不仅可以拥有科隆纳家族的友谊,社会地位亦会得以极大提高,前途将不可限量,这不正是我所期望的吗? 我向加斯东族长微笑道:“奥索卡不仅是我的随从、更是我的兄弟,而且,他还是法兰西皇家侍卫的一员,不可能久留于罗马专门教安东尼习练武技,因此,安东尼若想学习奥索卡的武技就只能跟在我们身边,您能放得下心吗?” 未等加斯东族长说话,安东尼已开心不已地大喊道:“我愿意!我愿意!无论到哪里,无论去做什么,我都要与奥索卡老师寸步不离,万分感谢张通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了我的无知和自满。” 我摆了摆手:“你先别急着谢我,你要知道奥索卡的武技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学到手的,你必须做足吃苦的准备才行,可别因为吃不了苦而学不会武技,反而怪我故意整你啊!” 安东尼面露愁苦之容,却无比坚定地说道:“只要奥索卡老师传授我的是他真正的武技,即便吃再多的苦,我也愿意,甚至不介意您故意整我。” 说完,安东尼又补充了一句:“只要整不死就行。” 我不怀好意地淡淡一笑:“哪能呢!你放心好了。从现在起,奥索卡就是你的老师了。” 第94章 三方结盟 加斯东族长撂下一屋子人,与我谈论安东尼拜奥索卡为师一事,看似不妥,却大有深意。 他就是要这样做,就是要怠慢那几位难以安坐的教廷家族首领,这是他的报复和警告。 他甚至已不在乎暴露与腓力四世的合作,而效果是明显的,那几位教廷家族首领紧张难捱的神情消失不见了,眼里已全是一色的恍然大悟。 至此,因安东尼冒然闯入而引起的风波暂告一段落,众人被极度冲击的心绪却不是说平静就能平静下来的,只是,对卜尼法斯八世这个始作俑者的处理又不能耽误太久,必须于今日得出一个可令各方都能满意的结果,而且,这些个曾助纣为虐的家族也必须为给科隆纳家族造成的巨大损失,给科隆纳家族一个合理的‘说法’才行。 玩弄权术,与我无关,因而,我虽身处议事厅,听着各族长、长老如同菜市场买卖货物般讨价还价,心思却已飘出去很远很远。 我很担心家里的情况。侵犯边境的西西里人会不会给家族领地带去破坏?克劳德特、鲁杰和萨凯能不能及时赶回去?伯父会不会因此烦心之事而多添白发?若是家人受到伤害,我才不管什么上帝、什么人性,定要让大地血流漂杵、使天空披上血色,而我有这个能力。 正自神游间,胳膊被人轻轻推动了一下,我忙回过神来,正看到腓力四世一面收手,一面冲我咧嘴微笑,原来议事厅里闹哄哄的争论已临近收尾了。 加斯东族长的心情显然是极好的,他脸上带着忍禁不住的笑意:“经过磋商,我与各教廷家族就对科隆纳家族因接连遭受袭击而受到的损失以及补偿达成了初步共识,特此向二位陈述其中的主要条款。 首先,各家族族长或主事长老代表教廷一致同意恢复科隆纳家族在教廷内所有职务,并同意阿尔弗雷德在恢复原职的基础上、升为第一枢机主教,暂时负责教廷所有事务,沃恩则担任新的枢机主教。 其次,各家族将合理赔偿科隆纳家族受到的所有损失,其中,卜尼法斯八世所属的加塔尼家族负主要赔偿责任。再就是审判所有参与杀害科隆纳家族成员的匪徒。 最后,各家族族长或主事长老将代表教廷一致宣布卜尼法斯八世因深入研究教义而闭关深思,不接见任何人。” 说完,加斯东族长自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走到卜尼法斯八世身边,狠狠捅破了卜尼法斯八世的教皇法袍,随后,怒意不减地沉声道:“你应该感到庆幸,若非在座几位主教害怕亵渎上帝而坚决不同意当场杀了你,你将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今后,你就在自己建的那个漆黑幽暗的地牢里慢慢忏悔吧!” 听闻众人因怕‘渎神’而不敢杀掉自己,卜尼法斯八世顿时又有了底气,趾高气扬地大喊道:“我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就算你们囚禁了我、杀了我,我依然是教皇,我要得到教皇的待遇,我要美酒!我要女人!” 一个满含恨意的声音突然冰冷地响起:“美酒?女人?你想要的还真多呐!我不怕渎神,为了爱人,我甘愿下地狱,如果你现在就想死的话,我倒是可以成全你。” 斯蒂芬肯定早就站在议事厅门外了,当听到这个害死自己爱人却不能被亲手杀死的渣滓竟还敢嚣张到要美酒、要女人时,他再也按捺不住无尽的怒火,满脸杀意地走了进来。 加斯东族长满是歉疚地望着斯蒂芬,刚要解释以安慰斯蒂芬,斯蒂芬却抢先道:“伯父无需做任何解释,因为,我完全信任您并坚决遵从您的一切决定、且绝无任何异议,不过……,我只求您能让我亲自关押这个渣滓,我向您保证,没有您的命令,我绝不会弄死他,求您了!” 科隆纳家族在加斯东族长手里差点儿家破人亡、万劫不复,即使侥幸脱险,族人至亲亦死伤无数,因此,加斯东族长对卜尼法斯八世的厌恶和痛恨完全不输于斯蒂芬,可是,他实在害怕背上‘渎神’之罪名啊!只因‘渎神’罪名,绝非理解上的上帝降罪惩罚那么简单。 若被宣布为‘渎神’罪名,无论多么英明神武的君主,无论名声多么显赫的家族,都会为信徒抛弃、为世人唾弃,就算最强盛时期的科隆纳家族亦无法承受此罪名,更不要说现在了,因而,加斯东族长始终不敢说出那句‘杀之,一了百了’。 加斯东族长沉吟片刻,还是摇头拒绝了:“我明了你的心境,可你的恨意实在太深了,我不能依你,但我保证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接着,加斯东族长看向了我和腓力四世:“就此事,张通先生和腓力先生还未发表任何建议,请问二位可有不同意见?” 腓力四世摇着头:“您和各位族长、长老的处理决定已是当下最好的结果,我们没有任何意见。只是,我要提醒诸位的是加塔尼家族实力强大,反扑必然十分迅猛,绝不可等闲视之,诸位对卜尼法斯八世和加塔尼家族的处理决定应当迅速而果断,迟恐生变。” 谁料那领头的老者却大包大揽道:“若非卜尼法斯八世当上教皇使得加塔尼家族水涨船高,这么一个根基尚浅的家族是完全翻不起大风浪的。请诸位放心,加塔尼家族的顽固余孽交由我来处理,我保证他们只能溅起一点点儿浪花,绝无大碍。” 加斯东族长为我和腓力四世介绍了这位老者:“这位就是奥西尼家族的加百列族长,奥西尼家族历史悠久、实力雄厚,在奥西尼家族面前,加塔尼家族那点实力委实不值一哂。” 就连我也听说过奥西尼家族,腓力四世就更清楚面前这个原本看起来老迈懦弱的老者所代表的势力到底有多么庞然博大了,由此,腓力四世那因担心加塔尼家族反扑而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加斯东族长已不再激动,他平静地垂视着卜尼法斯八世:“至于我们尊贵的教皇冕下,您若还有异议,就请随斯蒂芬去吧!斯蒂芬刚才也说过‘绝不会把您弄死的’,我相信斯蒂芬肯定说一不二,所以,您大可不必为自己的生命而担忧的。” “不要!你让这个恶魔的信徒离我远一点儿。”本来还淡定从容的卜尼法斯八世,在见到斯蒂芬走进来时,心理防线顿时溃散无影,此时更是苦苦哀求加斯东族长,“你有什么要求就赶紧提吧!我全答应你,只要别让这个恶魔的信徒靠近我就行。” 卜尼法斯八世的识趣表现让加斯东族长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是时候了:“要想不被斯蒂芬亲自看守,您必须亲手签署一份命令,内容很简单,如下:我因授神示,醒悟到对科隆纳家族犯下了十分严重的罪行,因此,我决定即刻恢复科隆纳家族在教廷内的所有地位和利益,并将为此进行为期一年的禁闭忏悔,期间不接见任何人。 一年后,一切当已尘埃落定,届时,您将以洗尽罪孽之身恢复自由,重为上帝之人间代言人。” 卜尼法斯八世听闻仍摆脱不掉被囚禁的命运,能否保住性命亦是未知之数,更何谈重登教皇宝座时,顿时暴跳如雷,怒气冲冲地大声喊道:“你们这是谋权篡位,是对上帝的无礼亵渎,你们全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加斯东族长轻蔑地冷哼一声,斜睨着卜尼法斯八世:“我们确实不能强迫您做决定,不签就不签吧!斯蒂芬,你可以将教皇冕下带走了。” 卜尼法斯八世飞速地瞟了斯蒂芬一眼,斯蒂芬却如同看死物般淡然而平静地回视着他,卜尼法斯八世顿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憋了,垂头丧气地说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拿来,我现在就签署那份‘由你们拟定好的命令’。” 闻言,加斯东族长笑盈盈地递上了那张墨迹仍未干透的‘教皇令’。 卜尼法斯八世拿起的笔宛若千斤之重,他吃力地署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打开手指上的教皇徽章,往信封上已经烧融好的金色火漆重重压了上去,这个动作仿佛一下子抽尽了他的全部体力,使他软软地瘫坐于地 加斯东族长不敢耽搁,连忙命令安东尼小心翼翼地收起这份属于卜尼法斯八世的城下之盟,一刻不停地走上了石堡墙头。 由于担心卜尼法斯八世亲自宣读教皇令会徒生事端、使此间事再起波澜,卜尼法斯八世虽被带上了城墙,嘴巴却被堵得严严实实,此时,海德汉的语言天赋又一次发挥了作用,他以惟妙惟肖的口技代替卜尼法斯八世宣读了教皇令。 昆廷修士长站在石堡大门前,亲手接过了卜尼法斯八世签署的教皇令。 即便这份教皇令上带着象征卜尼法斯八世身份的徽章印记,即便确认无疑其上就是卜尼法斯八世的亲笔签名,昆廷修士长亦显然不信这道命令能够代表卜尼法斯八世的真实意愿。 然而,他的双眼一片清澈,仿似透着明了一切的神光,一言不发,带着隐修士们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归途。 包围石堡的匪徒已被奥索卡和斯科特的血腥杀戮吓破了胆子,要不是血液里深植的贪婪使他们心存侥幸,仍在等待那虚无缥缈的巨大报酬,肯定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所以,当见到隐修士们转身离开之后,他们总算彻底死了心,顿时化作鸟兽扑散无影。 随着进犯敌人的全部离开,石堡恢复了平静,这一次是真的平静,就连四周都响起了鸟虫的鸣叫。 无论长幼男女,科隆加家族劫后余生之人的脸上全部涌现出无比的快乐和欣喜,这怎能不让他们狂喜欢庆啊!只因科隆纳家族不仅渡过了这场覆灭危机,还迎来了不可限量的未来! 议事厅里只剩下了我、腓力四世和加斯东族长三人。加斯东族长突然向腓力四世毕恭毕敬地深深鞠躬,并无比郑重地说道:“我、科隆纳家族的加斯东代表科隆纳家族全体人员向伟大的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殿下致以最诚挚地感谢和最无比的尊敬,您对科隆纳家族的深情厚谊和无私援助之情,已不是可用言语能够表达出来的,我只有一个最真挚的承诺,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以科隆纳家族的地位、以加斯东族长的身份,加斯东族长足可与腓力四世平起平坐,因此,即便对科隆纳家族有扶倾救危之功,腓力四世亦不敢托大,急忙扶起深深鞠躬的加斯东族长,连连谦声道:“我为救援科隆纳家族所做的贡献微乎其微,怎担得起加斯东族长如此之大礼?马丁男爵才是挽救科隆纳家族于危难的最大功臣,他才是科隆纳家族的救星啊!” 我却连忙摆手:“正所谓上兵伐谋,若没有国王殿下果断而英明地领导,我们绝不可能及时赶来、并正巧赶上卜尼法斯八世的大举进犯,从而及时解除科隆纳家族之危局。自古以来就没有战争胜利以后,只犒赏士卒,而不奖励运筹帷幄的主帅之道理,所以,您就不要推托了。” 腓力四世胸怀前无古人之野心,要想实现心中之志,他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而得到科隆纳家族毫无保留地支持,就是其中极为关键的条件之一,而今,奈穆尔家族和腓力四世已经结成攻守同盟,帮助他也就是帮助奈穆尔家族,将所有的功劳都送给他,又有何妨呢? 加斯东族长是什么人!一早就看出我与腓力四世亲密无间的盟友关系,于是,也就不再纠结于更应该感谢谁了,不过,他还是对我表达了深深的感谢之情。 加斯东族长无限感慨地说道:“我和佩雷斯经常通信,尤其这段时间以来,书信更是不曾间断过,佩雷斯曾经无数次提及马丁男爵和奈穆尔家族并推崇备至,真不愧为眼光独到的佩雷斯,他总能将事情看得既远又准,经此一事之后,我就更加明白自己与他眼光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了。” 说完,加斯东族长又十分严肃而认真地说道:“国王殿下不惜尊贵之躯甘冒万般危险而驰援之恩,科隆纳家族必铭记于心;马丁男爵不辞辛苦千里迢迢的救援之情,我们亦不敢或忘。 虽说大恩不言谢,我却急于表达心中无尽的感激之情,便琢磨着你我何不就此结为盟友?这样,科隆纳家族与奈穆尔家族就能守望相助、荣辱与共了,却不知马丁男爵是否愿意?” 腓力四世连连点头:“加斯东族长说得极是,奈穆尔家族的确是最棒的盟友,不过,您只与奈穆尔家族结盟岂不是厚此薄彼,何不就此三方结盟呢?我附议,从今以后,我们三方是互为依仗、共同进退之盟友,如何?” 加斯东族长哈哈大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我原本是怕高攀不起,没想到国王殿下却愿屈尊就卑,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好事,我当然极为愿意了。” 我也笑了:“我完全赞同!只是,二位需要与奈穆尔家族族长、我的伯父桑切斯伯爵亲自签订盟约才行,只有这样才能使我们三方的结盟关系正式确定下来。” 第95章 唯一的机会 达成结盟意向就是自己人了,加斯东族长也不再藏着掖着,只见他话锋一转,面色凝重地说道:“卜尼法斯八世杀我亲人、烧我城邦、毁我家园,此仇早已不共戴天,可我却不能图一时之快将其杀掉了事,只因谁也承担不起‘渎神’之罪名! 其实,那些个看似低眼顺眉、一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模样的各家族族长和长老,正巴不得我一气之下把卜尼法斯八世给杀了呢!那样,他们绝对会在第一时间以‘渎神’罪名为借口聚起所有信徒,对科隆纳家族群起而攻,如此,科隆纳家族将遭受百倍于卜尼法斯八世所带来的灾难,因而,我不得不强忍锥心之痛苦,暂时委屈求全。 要想名正言顺的杀掉卜尼法斯八世,甚至让他承受比死亡还痛苦的折磨,亦非不可能之事,我们只需名正言顺地罢黜卜尼法斯八世,使他失去教皇之位的保护,卜尼法斯八世就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我等宰割了。 然而,我们虽有罢黜卜尼法斯八世的具体计划,可完成计划却需要时间,所以,我才向卜尼法斯八世许诺一年后还其自由,甚至还说让他重登教皇之位,而那皆是敷衍之言,为得就是稳住他,为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争取更多时间。” 说到这里,加斯东族长的声调不自觉地降低了:“佩雷斯肯定曾将教廷那件秘辛告诉过二位吧?” 我和腓力四世几乎同时点头,我道:“佩雷斯主教大人非常小心谨慎,只告诉了我一人。当然,国王殿下肯定也是知道的。” 加斯东族长微微点头,接着道:“其实,佩雷斯对这件事也只略知一二,主要原因是他不想牵扯太多、不愿深入了解,我也就没有强迫他知道得更多,但是二位却必须悉知才行,只因此事关系着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就由我为二位仔细讲讲吧! 世人只知三重冠和教皇徽戒代表了教皇,殊不知,在教廷内部能够代表教皇身份的唯有不见于世人的‘神圣权杖’。 ‘神圣权杖’地位崇高,教皇可以用它直接命令教廷各家族去做任何事情,如此重要的圣物,肯定要由最信任、最强大的人来守护了。所以,‘神圣权杖’一直被隐修会妥善保管着,若非极特殊而重要的情况绝不轻示于人,因此,即使在教廷内部,‘神圣权杖’也是最神秘的存在,可是,这件至高圣物却在十字军东征中遗失了。 此事原本只囿于教廷最高层有限几人和隐修士之间,这些人一直牢牢守护着‘神圣权杖’遗失的秘密,即使历经长达数十年的苦苦寻找也未曾泄密。 然而,自从卜尼法斯八世成为教皇以后,他那穷奢极侈、无恶不作等种种倒行逆施的行为,不仅有悖于他所代表的崇高身份,更有悖于最基本的做人准则。恰在此时,卜尼法斯八世以‘神圣权杖’遗失一事要挟、逼迫‘摩罗尼的彼得’逊位,从而一举登上教皇之位一事又在教廷内部流传开来,况且,他确实拘押、囚禁了‘摩罗尼的彼得’,更坐实了此事不假,由此,卜尼法斯八世得位不正的消息不胫而走。 基于这些原因,隐修会内部亦从分歧走向分裂,最终,一部分隐修士坚决认定只有‘神圣权杖’才能代表教皇权威,为此,他们想要联合教廷各家族合力罢黜卜尼法斯八世、还教廷以朗朗乾坤,这才使‘神圣权杖’遗失一事外泄出来,而这也正是卜尼法斯八世针对科隆纳家族的主要原因,只因外泄‘神圣权杖’遗落消息的隐修士就来自于科隆纳家族。 出身于我们家族的那位隐修士在多次被追杀中侥幸得脱、直到受伤临死之前,才将此秘密告知于我,却险些将科隆纳家族带入覆灭之境。 虽然,科隆纳家族为此经受了无尽劫难,却也得到了罢黜卜尼法斯八世最关键的条件、也是唯一的机会,那就是我们下一步的任务目标,找到遗失的‘神圣权杖’并顺利而返。” 腓力四世眉头紧皱:“隐修士找了几十年都没有头绪,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找回‘神圣权杖’?难道如大海捞针般到处瞎找?” 加斯东族长微微一笑,说道:“这就是我们的幸运之处,那位出身于科隆纳家族的隐修士带来‘神圣权杖’遗失消息的同时,还带来了一个极为关键的线索,就是‘神圣权杖’的具体下落,这是主给予我们的机会,主自然也会保佑我们达成目标的。 我原本打算派出家族最精锐成员将‘神圣权杖’悄悄寻找回来,届时,就能将卜尼法斯八世轻松罢黜掉,可就在我们紧锣密鼓地安排此事之际,发生了斯蒂芬袭击卜尼法斯八世运送黄金车队事件,这场变故发生得十分突然,我们全无准备、被打得措手不及,进而出现处处挨打的局面,真是一盘输而满盘皆输,要不是诸位及时赶来,科隆纳家族肯定已成过往云烟了。” “既然已经有了‘神圣权杖’的具体下落,您何不现在就派人去将那权杖尽快取回来,使这一切尽快结束呢?”腓力四世急切地问道。 加斯东族长哀叹一声:“我也想啊!可如今,我科隆纳家族的精锐几乎死伤殆尽,已无人可用了,我之所以向二位倾诉本不应被世人得知的教廷秘辛,皆因我委实别无他法了,只能厚着脸皮向马丁男爵提出这个不情之请,恳请马丁男爵再辛苦一趟,帮我们取回‘神圣权杖’。” “基于科隆纳家族当前的情形以及我们三方结盟的关系,由马丁去拿回‘神圣权杖’完全合情合理,只是舟车劳顿令人疲惫,隼擒卜尼法斯八世惊险莫名,若再不停地指使马丁做事,实在太不近人情了,而我等却只会坐享其成,就更感无地自容了,实在无地自容啊!”腓力四世不仅附意加斯东族长的请求,还故作客气地客套了一番,而结论仍是由我去‘拿回神圣权杖’,这无法改变。 我虽然在心里诽议着腓力四世,但也理解他的焦虑,只有及时取回‘神圣权杖’、罢黜卜尼法斯八世,腓力四世才有机会扶植一个遵从他意志的教皇,那样,他就能真正摆脱教廷的束缚,也就可以在法兰西放手脚大干一场了。 而如果不能按时取回‘神圣权杖’,后果将有无数种可能,最严重的后果甚至直接关系到腓力四世王位的安稳、乃至生命的安全,因而,在此事上,他输不起、也输不得。 紧张的一天总算结束了,暮色渐近,天际边慢慢拉起了一大块点缀着闪亮宝石般星辰的黑色天幕,大地再为浓重的夜色所笼罩,弯月仿似天穹的一扇窗,透射着皎洁而冰冷的光芒,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清冷又令人感到舒爽的晚风徐徐吹过,使得这个夜晚格外幽静。 我安坐于书桌之前,静静等待着,腓力四世如我所料、不约而至,当他看到我一副等人模样时不禁失笑出声。 腓力四世用一种十分随意的轻松语气,带着点儿调侃的意味,说道:“你怎就知道我会来?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万一我直接睡下了,你岂不是白等了?”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要是再不来,我就去睡觉了,哪会在这里一直干等。” 腓力四世坐了下来,他的双眼神光炯炯,完全不见疲惫之态,他仔细端详着我,无限感慨地说:“若非亲身经历,我绝不会相信仅凭你、奥索卡和斯科特三个人,就将今日之事完美地解决了。” 腓力四世为自己倒了杯茶,好整以暇地往椅子一靠,接着道:“巴里曾与隐修士打过交道,他说隐修会有一种十分独特的修炼方式,可以极大提高人的潜能,此种修炼方式一直都是教廷最绝密的秘密,可以说是教廷屹立不倒的重要因素之一,而今天,你一个人就让整个隐修会成员一败涂地,简直骇人听闻。 在你出现之前,我深知自己要走的这条路有多么无奈、多么凶险,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亦不足以形容,几乎稍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因而,我曾经走得十分十分谨慎、非常非常忐忑。 可是,自打你突然出现以后,这条路仿佛一下子变得平坦而宽阔了,好像所有困难都不再是值得担忧的问题了,好像……,我只需紧紧拉住你的手,你就能将我毫不费力地带到想要的终点,由此,我坚信你就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必能助我实现心中之夙愿。” 腓力四世的神情异常认真而诚恳,他显然不是在说笑,而是真将我当成了‘上帝的使者’。 我虽有信心帮助他,却并不希望他对我抱有太高的期望:“奈穆尔家族与佩雷斯主教交情匪浅,我心甘情愿为佩雷斯主教赴汤蹈火,这纯粹只是世俗之至情,无关乎任何宗教信仰,说起来,我对上帝的信仰,或许还比不上卜尼法斯八世呢!您说,上帝会派这样一个人做他的使者吗?” 闻言,腓力四世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还满含深意地露出一个笑容:“上帝无所不能,只要他想,无论你是否信仰,无论你信仰什么,你都会出现在这里并秉承他的意愿做事。身为凡人的我们是无法理解上帝真实想法的,我们只需虔诚地做好应该做的事情,那就可以了。以卜尼法斯八世为代表的教廷败类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情,这就是上帝的旨意!” 我哈哈一笑:“实在太牵强了,与其说我遵从上帝的旨意,倒不如说我在遵循‘道’之本意!” 腓力四世有些迷惑地问道:“‘道’?那是什么?” 我试着为他解释:“‘道’就是万物遵从的规则、规律,它是华夏道家先哲由自然规律中总结出来的至理,你要听吗?” 腓力四世连连摆手:“这‘道’一听便知,必然十分玄奥,更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就留待以后再静心探讨吧!而我今晚来见你是有原因的,你也肯定已经猜到了,要不然怎会在这里等我?” 腓力四世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道:“寻找‘神圣权杖’一事,对我、对法兰西皆极为重要,原因是什么,我不说,你也懂。你我一荣皆荣、一损俱损,所以,还请勿怪我未经你的同意就答应了加斯东族长的请求,只因那也是我的期盼和请求啊!何况,这样一件关乎法兰西生死存亡的极重要事件,即使加斯东族长执意由他们的人去寻找,我也不会同意的,只因除了你,我无法信任其他任何人。”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只有取回‘神圣权杖’、罢黜卜尼法斯八世,彻底解除科隆纳家族的危机,我才算圆满完成佩雷斯主教的任务,即使没有你的要求,我也会主动请缨的。只是,此行我需要带走奥索卡、斯科特和海德汉,这样一来你的安全就没有了保障,因此,此事不急在一时,必须等到菲尔和杜库雷赶来才行。” 腓力四世的眼眶微微泛起红色,却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人生能有一位真正的知己,真好!我从未想过成为国王以后,还能得到无话不谈的知己,这是我的幸运,好想与你痛痛快快地大醉一场啊!” 我却笑道:“有任务在身时,我们是绝对不喝酒的,况且,就算没有任务,我也是不喝酒的,因为,我天生沾酒即醉、醉了就睡,你想要与我痛痛快快喝酒的愿望,注定是无法实现的了。” 闻言,腓力四世微微一愣,少顷已笑得前俯后仰了,他小人得志般嘿嘿笑个不停:“你沾酒即醉?此话当真?这些日子以来,我已被你打击得信心全无,现在,总算知晓你还有不如我的地方,等任务结束以后,无论如何,你都要陪我痛痛快快地大喝一场,就让我看看你醉后的糗模样吧!” 第96章 各有安排 两天后,在埃尔维的带领下,菲尔一行人总算顺利赶来了。 众多人马将石堡塞得满满当当,一时间人声鼎沸、欢声四起,这可忙坏了科隆纳家族的小家伙们,他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追逐着、嬉笑着、打闹着,已完全忘记了两天前那如同末日的危险处境。 加斯东族长一面热情地迎接着‘法兰西国王的军队’和‘法兰西各地支持他们的教徒’,一面四处寻找我和腓力四世的身影,我俩却混当没看到他那满含质问的眼神,只顾左右而言他。 此刻,加斯东族长当然已明白我和腓力四世欺骗了他,可他却不仅毫无怒意,神情中更全是无尽的感激和无穷的信心。 腓力四世为加斯东族长引见了葛莱蒂丝公主和巴里,葛莱蒂丝公主的举止和神态皆优雅得体,宫廷礼仪更是完美无瑕,极佳地展现了法兰西皇室的高贵修养;巴里侍卫长的威名早已远播,科隆纳家族的年轻人对他更是十分了解,一拥而上将他如众星拱月般团团围拢,巴里虽连连谦让亦无济于事。 我为加斯东族长介绍了菲尔和杜库雷,加斯东族长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杜库雷的体型吸引住了,只见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杜库雷,嘴里更是不住啧啧称奇,直言传说中的泰坦巨人亦不过如此。 相比起身形夺目的杜库雷、能言善道的海德汉以及一战立威的奥索卡、斯科特,菲尔就显得并不那么引人注意了,而他也习惯于旁观者的位置,一脸淡然从容的微笑,平静地望着被团团包围的兄弟们,并不介意被冷落一旁。 沉稳安静、喜爱观察、不喜虚荣客套,这就是菲尔的性格,现在的场面亦正是他所期望的,只是,葛莱蒂丝公主却不愿意了。 就是嘛,任那个女孩看到自己的爱人受人冷落也不会高兴到哪去,更何况葛莱蒂丝公主了。 眼见葛莱蒂丝公主优雅高贵的淑女形象即将崩塌,深深了解她的腓力四世急忙把菲尔拉到面前,不顾礼节地打断了加斯东族长的话,并向他无比郑重地介绍菲尔:“我来为大家重新引见一下菲尔武士,菲尔武士是马丁男爵的大弟子,也是在场之人当中,除马丁男爵之外武技最强之人,甚至,马丁男爵其他弟子包括奥索卡武士和斯科特武士等所有人的武技,也都是菲尔武士亲自教授的,菲尔非常优秀、非常谦虚、非常棒!” 盛赞菲尔之后,腓力四世还不忘向葛莱蒂丝公主微笑示好,完全一副毫无底线的讨好姿态。 眼见哥哥十分识趣地主动夸赞自己的爱人,葛莱蒂丝公主那双大眼睛已经眯眯笑得只剩下一勾弯月,随着腓力四世每一个‘非常’的出口, 她就不由自主地点一下头,最后,葛莱蒂丝公主对腓力四世的‘优异表现’致以连连点头地肯定,得到表扬的腓力四世偷偷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才算把心放了回去。 菲尔未因腓力四世的夸奖而有任何自满,却为葛莱蒂丝公主的回护默默红了脸颊,他就那样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庞,泰然自若地立于我身侧,颇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风范,若是不脸红,就更有风范了。 通过腓力四世小心翼翼的表现以及葛莱蒂丝公主怒喜间地转换,加斯东族长当即明白了其中原因,他笑眯眯地望着我:“马丁男爵的成就令人景仰,就连您的弟子亦都无比优秀,只看奥索卡、斯科特和海德汉三位武士的表现,也能想象到菲尔武士和杜库雷武士的不凡,二位肯定也都是不可多得的旷世奇才! 在科隆纳家族面临覆亡的千钧一发之际,诸位及时赶到,又只凭寥寥数人就使科隆纳家族逆转危局、起死回生,这等世所难见的丰功伟绩和摧枯拉朽的雷霆手段,只有上帝的使者才能做到,科隆纳家族何其有幸,竟于万劫不复之际盼来了如此之强援?感谢仁慈的主,您的垂怜和恩赐是科隆纳家族存在和前进的无穷动力,阿门!” 我并不知加斯东族长是真如腓力四世那样坚信我们就是那劳什子的‘上帝使者’,还是出于政治原因故意想要塑造我们‘上帝使者’的形象,但不管怎么说,‘上帝使者’这个名号就此坐实在了我们身上,而它也成了科隆纳家族被主垂怜的完美宣传,更是腓力四世此次救援行动的最满意收获。 夜幕降临,我和兄弟们重聚在了一起。 自打接受佩雷斯主教的任务以来,我们就再没有如从前度过的无数个夜晚那样平静、那样放松地坐在一起了。而在可预见的未来,这样齐聚的机会势必越来越少,因而,我分外珍惜今晚的相处时光,美中不足的是少了萨凯和鲁杰二人。 我们默默无声地吃完东西,再将食物残渣收拾得干干净净、直到不留一丝痕迹,然后齐聚在书桌前,为第二天的行动做起了准备。 兄弟们如以往一样将我半围在中间,仔细听我讲述救援科隆纳家族的经过及即将开始的寻找‘神圣权杖’任务。 “救援科隆纳家族的任务已经顺利完成,我们甚至还直接擒获了卜尼法斯八世,超额完成了佩雷斯主教大人交给的任务。只是,卜尼法斯八世毕竟乃当今教皇,直接杀掉他就会被降以‘渎神’罪名,加斯东族长不愿也不敢背负如此沉重之罪名,好在加斯东族长仍有解决的办法,那就是找到能够赋予教皇权利和身份象征的‘神圣权杖’,借以罢黜卜尼法斯八世的教皇之位。 原来的计划是我们配合科隆纳家族、协助他们完成任务,谁料科隆纳家族遭受重创,加斯东族长已无人可派,因而,加斯东族长只得恳求我们去将‘神圣权杖’找到、并及时带回来。 无论是遵从佩雷斯主教大人之命令,还是为了奈穆尔家族的未来着想,此事皆势在必行,所以我答应了腓力四世和加斯东族长的请求,决定去将那‘神圣权杖’给他们找回来。” 我环视着情同手足的每一个兄弟的脸,接着道:“任务分配如下,首先菲尔,你已经有了葛莱蒂丝公主的牵绊,已然成了家族与王室之间的纽带,无论是为奈穆尔家族的利益着想,还是为了你的未来幸福,你都必须肩负起保护国王和公主的安全、联系双方的责任,所以,你无法参加这次行动了。” 谁料杜库雷突然‘花枝乱颤’地大笑起来,直到笑得咳嗽为止,才笑意不减地说:“主人说的一点儿都没错,菲尔肯定不能参与这次任务。你们是不知道,这一路走来,除了上厕所、睡觉,菲尔和公主几乎成了一对连体动物,无论菲尔走到哪儿,公主都必须跟到哪儿,菲尔身后活像多了一条尾巴,那场面实在滑稽、实在好笑,哎!最难受的就属我了,想笑又不便放肆得笑,可把我憋坏了。” 菲尔的脸又红了,自从遇到葛莱蒂丝公主,菲尔不仅学会了脸红,而且频次越来越高,我想,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不过,就算被杜库雷提起曾经尴尬的处境,菲尔仍然镇定自若且毫无尴尬之意,这让一直等着看好戏的杜库雷大失所望,只能一脸无趣地闭上了嘴。 菲尔与葛莱蒂丝公主之间关系发展的速度和趋势,令我十分欣慰和满意,但我仍有话要对菲尔说:“谁都能看出葛莱蒂丝公主对你的深深爱意,那是完全不掺一点儿虚假的真情实意,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现在,你要彻底丢弃所有心理负担,敞开身心响应公主殿下的爱,因为,以你所拥有的品格和能力完全配得上公主殿下,况且,你还有我们、乃至整个奈穆尔家族的鼎力支持! 只是,我对你也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必须真诚而负责地对待这份感情,绝不能辜负葛莱蒂丝公主的深情,我这并不是在为奈穆尔家族的利益而担心,只是单纯的为你的未来幸福而着想啊!” 菲尔十分严肃地说道:“我非常爱葛莱蒂丝,她是一个好姑娘,她也将是我一生唯一的珍爱。” 说到这里,菲尔停顿了一下,接着,他的眼眶变得湿润了,还十分动情地说道:“我本来只是奈穆尔家族一名普通侍卫的儿子,我的弟弟被‘恶魔的诅咒’夺去了生命,我也差点儿死于那个恶魔之手,如果不是主人答应了父亲的恳求而收留我,并教给我武技、赐予我生机,说不定我早已黄土埋身,哪会有今日之精彩人生? 主人常与我们言‘道’,认为世间一切事物皆有其‘道’,天有天之道、地有地之道、人也有作人之道,我不能如主人那样透彻地理解什么是‘道’,而我所能理解的‘道’很简单,那就是主人永远是我的主人,兄弟永远是我的兄弟,我这一生只会为主人、为奈穆尔家族尽职效忠,为兄弟们拼搏流血,任何想要改变这一切的人都是我的敌人,这就是我的‘道’!” 菲尔失去了一贯的冷静沉着,表现得极为激动,我亦感到十分动情,只因,菲尔的表现既展露出他那深深埋藏的真情和担当,更告诉我,他真的懂得了‘道’,并且心中已有了‘道’。 我们兄弟八人一同成长、一同犯错、一同历练、一同杀戮、一同复仇,我们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师徒,不如说是生死相依的兄弟。 对兄弟们,我从未有过抓住不放的念头,因为我坚信,只凭我们之间的真挚情感就能使我们紧紧团结在一起,这种以感情凝结的关系远比任何掌控更加牢不可破,我也衷心希望这份感情能够永远保持下去且不为现实所污染。 菲尔的话说完了,我发觉屋里的气氛有些肃穆,便哈哈笑着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严肃气氛:“无论将来你们何去何从,只要我们的感情永在,我们就永远是兄弟,就永远是一家人。” 说完,我左右看了看,却发现兄弟们仍因未来的可能分离而闭口不言,只好转移话题:“好了,好了,不要再愁眉不展了,我还有话没说完呢!现在继续分配任务,我宣布寻找‘神圣权杖’任务的随行人员是奥索卡、斯科特、海德汉,我们四人将一起去……” 一句话还没说完,杜库雷当即振臂抗议起来:“就算轮也该轮到我了,您不能厚此薄彼,让海德汉回去看家,我随您一起去执行任务,求您了!” 我双臂一抱,身子往后一靠,上下前后地打量着他,笑道:“这次任务的要求是绝对隐蔽,不能声张、不留痕迹,再看你,身宽是我两倍,身高也高出我差不多一半了,就你这体型走在哪儿不是黑夜中耀眼的灯塔?带着你,那不就是在大声地告诉我们的敌人,我们在这儿,快来抓我们吧!况且,此行需要借助海德汉语言天赋的地方颇多,海德汉必须随行,所以你就别挣扎了,老老实实地看好家吧!” 杜库雷的脸已经垮了,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局限,却仍不死心:“我可以一直穿着罩衣,不骑马,这还不行吗?何况,奥索卡和斯科特能力相近,带他俩一起去岂不是浪费,让他们中的一个回去,带上我,遇到危险我能抗住,还能冲击。” “奥索卡速度快、善于观察,寻觅踪迹更是拿手绝活,他是此次任务成败与否的关键;斯科特是我们取得确切情报的最后手段,他俩必不可少。其实,我对你也是有安排的,绝不会让你直接回家苦闷着的。” 杜库雷听到无法随行本已成了泄气的皮球、焉缩在椅子上,可当听闻我对他另有安排时,顿时又有了精神,刚要询问,去被我挥手阻止了:“寻回‘神圣权杖’的任务十分关键,且时间紧迫,因此,我和奥索科、斯科特、海德汉明日一早就会离开,希望尽快完成任务。 菲尔负责保护腓力四世国王和葛莱蒂丝公主,腓力四世的安全极其重要,事关法兰西的稳定以及奈穆尔家族的未来,因而绝不容有失。 鲁杰和萨凯仍旧留守家族领地,协助伯爵大人守护领地和家人的安全,那是我们的家园,我们承担不起任何闪失,切不可大意。 科隆纳家族百废待兴,家族成员死伤惨重,严重缺乏人手,现在,科隆纳家族更已与王室、奈穆尔家族结成三方同盟,由此,科隆纳家族的安全对奈穆尔家族来说亦事关重大,尤其加斯东族长的安全更是重中之重,杜库雷的任务就是保护加斯东族长以及科隆纳家族重要人员的安全,直到我们回来为止,任务就是这样,都清楚了吗?” 兄弟们齐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请您放心!” 冬日清晨,刺骨的清冷让每一个早起的人都忍不住打着寒颤,而腓力四世、葛莱蒂丝公主、加斯东族长、菲尔、杜库雷和亚当斯队长却早早就站在了石堡大门前,为我们兄弟四人、安东尼和埃尔维送行了。 我先嘱咐腓力四世:“有菲尔和巴里一起保护你的安全,前路即便真有危险也定能化险为夷,在此,我祝你们一路顺风,早日回返巴黎。” 腓力四世拉着我的手用力地摇了摇,眼眶红红地说:“你就不要担心我了,你们才要安全回返啊!我就祝你们早日凯旋而归吧!我在巴黎等着你们。” 接着,我望着俏立在腓力四世身旁的葛莱蒂丝公主,微笑道:“公主殿下,菲尔就交给你啦!当我们回来时,要是看到菲尔瘦了、黑了,我可是要拿你是问的哦!” 葛莱蒂丝公主全然不将我的调侃当回事儿,她先是含情脉脉地看了菲尔一眼,又偷偷抿嘴一笑,接着故作生气地举起拳头,对我示威性地挥了挥。 最后,我转向加斯东族长:“您可以完全信任杜库雷,他是我们最强的攻坚力量,也最坚实的防御之墙,有他保护您和科隆纳家族成员,绝不会出现任何问题,我仿佛已经看到科隆纳家族重新崛起于这块土地之上了。” 加斯东族长肃穆庄重地说道:“我相信您,杜库雷武士一定会成为科隆纳家族重新崛起的重要助力。在此,我代表科隆纳家族向张通先生和诸位的倾力帮助以及即将开始的辛苦奔波,致以十二万分的真挚感谢,谢谢你们!并预祝诸位此行顺利圆满、早日归来,届时,我们再把臂相庆!”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我向众人微微躬身,随后翻身上马,带好罩衣的头罩,长笑一声,策马扬鞭,向着徐徐升起的太阳急奔而去。 第97章 小花痴 马丁端起了桌上的酒杯,这是他与卡洛琳、安妮的约定,表示讲述又告一段落了。 “总算可以提问了,都快要把我憋死了!”卡洛琳已经忍耐了很久,若非安妮一直安抚着,她早就不顾与马丁的约定开问了。 卡洛琳把脸往桌子前凑了凑,再努力往马丁靠近一点儿,然后兴致勃勃地问道:“但凡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是历史上有名的‘美男子’,他到底有多帅啊?”卡洛琳表现得活像一个即将见到偶像的小花痴,满眼都是小星星。 马丁本想捉弄一下卡洛琳,但为了不挨拳头,也为了与腓力四世的友谊,便做罢了。 他如实言道:“腓力四世国王其实不能称为‘帅’,他的容貌更接近于女性的‘美’,可以说,只需稍稍妆扮一下便是一个以假乱真的绝世佳人,特别是他那双流光溢彩、湛蓝如水的眼睛,总令人联想到深蓝色的湖水,而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他的眼睛就实在太过漂亮了,尤其,这双眼睛还是长在腓力四世的脸上,就更加违和了。 因为,腓力四世那富有野心、锐意进取的个性,总会被他那双眼睛弱化掉一部分庄重、肃穆的形象,这给他带来了些许烦恼,不过,腓力四世那既杀伐果断又雷厉风行的性格,使他的雄心壮志从不因挫折而退缩,即使拥有一副偏女性的相貌亦无法掩盖其英明果敢的光芒,说起来,他确是一位极富魅力、又有魄力的伟大君主。” 马丁其实还有话未说,根结正是腓力四世那太过‘漂亮’的容貌,在马丁与腓力四世长达十几年的友谊中,他们常常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尤其,其后几年的相处时间甚至超过了腓力四世与皇后、子女在一起的时间,因而,他俩的关系曾被人误解为超越了友谊的亲密关系,也曾使王后和王子感到困惑,如此抹不开面子的事情,马丁肯定是说不出口的。 “帅到美!又有男子汉气概!还是一位国王!那他肯定时常骑着一匹白马喽!一位完美无瑕的白马王子,好生令人向往啊!我决定宽恕你之前对我的无理言行了。”卡洛琳顿时变成了满眼爱意的花痴女,沉浸在幻想中的承诺,可没有任何说服力。 安妮对待马丁的态度亦有些不同,早已不复初见时的盛气凌人,倒像是与朋友在谈心:“马丁先生能够为恩情不辞辛苦、历尽艰辛,勇于复仇;可以为友情一诺千金,甘冒千难万险,远赴千里救援朋友,我反倒觉得马丁先生才是最了不起的真男儿呢!” 听闻安妮对马丁的大加称赞,卡洛琳顿时瞠目结舌,露出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还大声惊呼起来:“我犯花痴也就算了,你怎么犯了?还是冲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犯得。你可是我们学院出了名的冰雪美人啊!安妮,你不要吓我了好吗? 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把这个大骗子当成他故事里的‘马丁男爵’了。 说起来,故事里的马丁男爵的确也是一位十分优秀、非常迷人的伟男子,虽与腓力四世国王还有点儿差距,却一样有资格成为梦想中的完美情人,你为马丁男爵痴迷本也没有错,可你千万不要分不清真假,更不能把‘马丁男爵’和这个大骗子混为一谈啊!“ 接着,卡洛琳一脸不满地望着马丁:“你想要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改变我们对你的看法,这个阴险的坏主意已经暴露,听着!我命令你,从现在起,不准再用你的形象担任这个传奇故事的主角了。竟然差点儿上了这个大骗子的当,还好发现得及时。” 被卡洛琳一顿抢白,安妮却只是轻声一笑:“你又要变卦了?不是已经说好了嘛!我们只能从马丁先生的故事中找破绽,因此,我们需要将马丁先生讲述的故事当成曾经真实发生的事情,然后从中找出纰漏,这样,我们才有底气反驳啊!这是智慧的较量,不是威逼利诱。难不成你想要放弃了?这可不像你的个性哦!” 以卡洛琳不服输的个性怎可能接受‘大骗子’获胜的结果,只见她颦着眉,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不情愿地说道:“好吧!说话算数,看谁笑到最后。” 随后,卡洛琳眼珠一转,满是好奇又有些许羞涩地问道:“葛莱蒂丝公主是不是和腓力四世国王一样漂亮?我和安妮跟她比的话,又怎样?” 没想到还能看到卡洛琳害羞的样子,马丁一面欣赏这难得的美景,一面小心掩饰偷瞧她的视线:“葛莱蒂丝公主和腓力四世是同胞兄妹,他们的容貌肯定十分相像了,只不过,葛莱蒂丝公主看起来要比腓力四世更多一份英气,不用怀疑,你没听错。为此,腓力四世还曾向我抱怨过,说他和葛莱蒂丝公主本应调换一下容貌或性别的。 因此,单论容貌的话,你们二位都是绝佳美女,与葛莱蒂丝公主各有千秋、难分伯仲。而性格上,葛莱蒂丝公主非常活泼灵动,与卡洛琳小姐给我的感觉十分相像,尤其一样美丽动人、一样淘气活泼的组合,就更加相像了。安妮则与你俩迥然不同,她身上具有恬静优雅的气质,仿似一汪春水,可抚平一切忧伤。” 安妮被马丁夸得脸红彤彤的,却努力掩饰着那份暗暗的欣喜,卡洛琳瞅了瞅安妮,然后斜睨着马丁道:“活泼?淘气?这算是褒义词吧?我却怎么听着像是在嘲笑我?算了,看在你还有些眼光的面子上,本姑娘暂且饶恕你的无理,下不为例。” 而后,她又故作奸诈地冲马丁嘿嘿一笑:“你的故事十分不错,我听得非常开心,说实话真有些不忍心拆穿你呢!要不,你就老老实实地交代一切,省得我拆穿你时太过难堪。” 马丁很喜欢和卡洛琳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这有点儿像是陪女儿玩捉迷藏的感觉,令他仿似又回到了从前:“我又哪里露出马脚了?还请你不吝指教。” 卡洛琳鼻子一皱:“哼,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呐!既然你不接受我的好意,那就休怪我不给你留面子了。 问题来了,你继承了肖恩男爵的爵位,所以你才是马丁男爵,可你又称堂兄克劳德特为勋爵,勋爵是没有爵位的贵族,地位还没有男爵高,试想一个家族的第二继承人怎会拥有比第一继承人还要高的爵位?你说这算不算漏洞?” 马丁点头认可了卡洛琳的质疑:“肖恩父亲去世以后,我继承了父亲的一切,其中就包括了父亲爵位,马丁男爵由此而来。 爷爷去世以后,伯父继任为奈穆尔家族族长,爵位变成了伯爵,而克劳德特本可以继承伯父的子爵爵位,只是这家伙十分骄傲,誓要凭自己的努力成就一番事业,然后再名正言顺的继承子爵爵位。 在伯父的首肯下,克劳德特暂时搁置了子爵继承仪式,成为法兰西军队中的一名勋爵骑士,而这也是博瓦弗纳公爵十分欣赏克劳德特、并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他的原因之一。” “这个回答也算合理,就当你自圆其说了吧!但我还有的是问题,你就等着谎言被拆穿吧! 现在是第二个问题,你曾与腓力四世国王交往甚密,甚至还曾参与罢黜卜尼法斯八世教皇这等影响深远的历史事件,可是为什么,即使存在感远远低于你的斯蒂芬都能历史留名,而历史记载上却没有你和你任何一个兄弟的名字呢?” 问完以后,卡洛琳露出了一脸的坏笑,她显然认为已经抓住问题的关键,就等着马丁被拆穿后的尴尬了。 第98章 七百岁的老处男 谁料马丁却似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酒:“斯蒂芬劫持卜尼法斯八世购地黄金事件,是科隆纳家族与卜尼法斯八世矛盾激化的导火索,他的名字肯定会出现在这个事件的记载当中,可是,二位可曾听说过加斯东族长之名? 在当时的教廷中,加斯东族长可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就连他都没有在这段历史中留下自己的名字,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有些人的名字是没有必要出现在人前的,更何况我们兄弟只是此事件的过客,自然就没有必要留下名字了。” 卡洛琳愣了一下:“谁知道到底有没有加斯东族长这个人物?都是你讲的,都是你编的。” 马丁笑意更胜了:“就算没有加斯东族长,也得有个亨利族长或者雅克族长吧?然而什么族长都没出现,不是吗?” 卡洛琳为之气结,只能闷声回道:“算你有理,反正今晚我是跟你耗上了,我就不信拆穿不了你!” 接着,卡洛琳满脸不情愿地说道:“我学过教会历史,对卜尼法斯八世教皇并不陌生,也知道历史对他的评价不是很高,但我更知道历史就是胜利者对自己歌颂和对失败者唾污的工具。 因而,故事中发生在卜尼法斯八世教皇身上的事情,极有可能是你牵强附会出来的情节,目的就是为了使你的谎言变得更加丰满,进而使我们上当受骗,从而相信你的谎言,我说得没错吧? 你就赶紧承认了吧!因为,我绝不相信一位拥有至高权利的教皇会做出你所讲故事中,那般不堪且令人恶心的坏事。” 未等马丁说话,安妮已然叹道:“这世间确实存在许多令人深恶痛绝的恶事以及没有任何底线的坏人,而历史也已证明卜尼法斯八世的恶行确实堪比恶魔,马丁先生绝不是在诬陷他。” 卡洛琳有些消沉,又有些担忧地问道:“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那位失去了爱人、又因复仇导致科隆纳家族饱受磨难的、最后仇人虽在眼前却仍然无法为爱人复仇的斯蒂芬先生,其内心到底经受了怎样的痛苦,又该有多么伤心、多么无奈啊?” 马丁如同在讲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再锥心的痛苦也会被时间长河慢慢洗涤、直到褪色、斑白,最后,只会在心底最深处留下那一条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 这条伤痕会时不时裂开、流出鲜血,有些人会因承受不住痛苦而选择结束生命,有些人却会因为一份责任或者一份无法割舍的感情而选择默默承受、独自忍耐,也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任凭这伤口撕扯自己的灵魂,静静思念那故去的心爱之人。” 安妮十分专注地盯着马丁,目光温和轻柔:“马丁先生说得真好!既然您懂得这个道理,却又为何不让自己过一种轻松的生活呢?譬如,何不再寻一份真情以寄托那流浪不定的心?” 马丁从未有过为蜜雪儿终受一生的想法,他也的确遇到过许多优秀的、乃至曾经深深吸引他的女性,甚至还曾有一位女性使他生出如同面对蜜雪儿的感觉,只不过,最终他把那份感觉发展成了亲情。 马丁仔细打量着巧笑倩兮的安妮,恍然间,安妮的身影已与蜜雪儿渐渐重合、慢慢融为一体。 马丁十分警觉地轻晃了一下头,然后,在心中对自己连番嘲笑,你这是怎么了?难道真如安妮所说,到了需要有伴侣陪伴以安抚心灵的程度了吗? 马丁有些心虚的尴尬,他没有接安妮的话茬:“在经历过年轻时的波折之后,斯蒂芬成熟、稳健了许多。加斯东族长去世以后,他顺理成章地接任科隆纳家族族长之位、并肩负起了科隆纳家族重新崛起的重任,他没有辜负加斯东族长的嘱托,不仅继承了加斯东族长的意愿,还在腓力四世国王的大力支持下,使科隆纳家族重新强大起来。 斯蒂芬一生曾拥有过许多情人,这些情人又为他生育了很多子嗣,在他及他那些后代的领导下,科隆纳家族长久地延续下来。 我无从得知他是如何看待那逝去的爱人和那份爱的,或许他心里只剩下了对科隆纳家族的责任,也或许他已将那份真爱彻底埋葬了,因此才处处留情、却毫无真情, 无论怎么说,他失去了我的尊敬,也正是这个原因,我和他的直接接触只持续到了寻找‘神圣权杖’任务结束。 不过,他对奈穆尔家族却一直十分尊敬和毫不犹豫地支持,在腓力四世身死以后,他曾专门派人送给我一封亲笔书信,表明他希望延续科隆纳家族与奈穆尔家族盟友关系的决心、且至死不渝,由此奠定了两个家族绵延近两个世纪的密切关系。” 卡洛琳这个年龄段正是对美好爱情最向往的时刻,不出意外的,斯蒂芬后半生的变化令她十分愤怒。 只见她怒不可遏地说道:“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我就知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这个混蛋斯蒂芬和卜尼法斯八世一样坏,全是好色之徒、都是混蛋。 我爸爸也不是好人,竟也勾搭年轻女人,还以为能瞒得过我!史密斯那个坏家伙也敢与其他女人说说笑笑,完全不把我放在心上。 还有你,能讲出这么气人故事的人,不用想,也绝对不是好人,你们全都是坏蛋,全都是!” 马丁感到非常委屈,心想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完全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嘛!便随口为自辩解了一句:“我自幼守身,至今仍是童身,怎就成了你口中的好色混蛋?委实冤枉啊!” 卡洛琳好像发现了新大陆,怒火荡然无存,只见她嘿嘿笑着,上下打量着马丁:“谁会相信一个活了七百岁的人还是一个不解人事的处男?安妮,你相信吗?反正我是不信。 只是,无论如何,你完蛋了,不管你怎么狡辩,从今天起,你将有一个异常响亮的称号,‘七百岁的老处男’,这就是你乱讲瞎话的惩罚,你就等着这个新绰号响彻整个研究所吧!现在,你是不是有一种作茧自缚的感觉啊?” 安妮虽对马丁渐生好感,从理性分析上也慢慢接受了他的故事,偶尔还真把他当成活了七百多年的老古董,甚至有慢慢沉迷在马丁笑容里的趋势,只是,理智却始终不断地提醒她,她的这些感觉和认知绝不是真实的。 可她又实在太想更加深入地了解马丁,卡洛琳对马丁的刁难,未尝不是了解马丁的好手段、好方法,因而,安妮只是无语浅笑地望着马丁和卡洛琳,并没有制止卡洛琳之意。 马丁并没有被卡洛琳起得这个‘惊世骇俗’的新绰号给吓到,他的神情依然平静无波,微笑也始终挂在脸上,颇有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淡然风度。 卡洛琳恨不得把他脸上‘伪装’的镇静一把扯下来:“行了,你别故作镇静了,我就不信有谁敢顶着这么一个响亮的绰号到处晃荡。现在,你只要开口求我、并发誓只讲真话,我就考虑不追究你所有的欺骗行为,这个‘七百岁的老处男’的绰号自然也就不会被公布于众了,你可不要自误哦!” 马丁耸了耸肩,又摊了摊手:“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难道你准备违反我们的约定,逼我讲假话不成?况且,这个‘七百岁的老处男’的绰号,我还真会接受呢!” 马丁丝毫不惧卡洛琳的‘威胁’,甚至还不失时机地刺激了一下这个极易暴走的美丽小妮子,只因,每当看到卡洛琳气急败坏的模样时,马丁就有作弄尚且年幼的女儿、使她露出气恼模样的好心情,从而促使马丁总忍不住想要惹一惹卡洛琳,且有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的趋势。 “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哼,你们男人全都不是好东西,全都是大骗子,你、我爸爸、还有史密斯,你们都等着吧!我会成全你们的,一定会的!” 卡洛琳对马丁的不识时务恨恨不已,此恨意甚至已经蔓延到了她爸爸和男朋友的身上,尤其对马丁,她更是‘凶狠狠’地瞪了,大声宣布着她的‘审判’决心。 第99章 男人 安妮不动声色地看着卡洛琳对马丁施以各种‘威逼恐吓’,直到卡洛琳对马丁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甚至有将怒火再燃向她父亲的趋势时,才笑着安慰卡洛琳道:“自姨母去世已有十多年了,这些年来,姨父对你照顾得无微不至,因为怕你不开心一直没与伊芙琳阿姨举行婚礼,姨夫和伊芙琳阿姨的委屈还无处诉说呢,你怎就委屈连连了?” 卡洛琳心虚地低声嘀咕:“我不是反对他追求幸福,我只是气恼他竟偷偷瞒着我谈女友,我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吗?” 安妮摇头苦笑:“姨父太了解你了,如果早早就将他与伊芙琳阿姨交往的事情告知你,依你的脾气,肯定会给他俩制造诸多烦恼,姨父的顾虑绝非无中生有。” 马丁被冷落了,而他本应庆幸难得清闲的,他却不识时务地接过了这个不好回答的话茬:“人世间确有满怀深情之人选择为逝去之爱厮守终生、甚至为爱殉情,这是一种超越生命的精神体现,但却也是违背生物本能的行为,我尊敬它却不提倡它,因为,生存繁衍才是生命的本能,更是人类存在之‘道’。” ‘家丑’外扬使卡洛琳很是不快,她没好气地冲马丁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人们所歌颂的纯真、美好的爱情,都是错的?你是不是认为那些花心臭男人的出轨、背叛行为,反而应该被歌颂、被表扬? 你看吧,安妮,我就说这个家伙不是好人,现在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哼,刚才还说自己是个活了‘七百年的老处男’,只不过一会儿,竟就开始质疑为爱厮守终身的可贵品质了,还说这是违背生物本能的行为,真是个心口不一的大骗子。” 马丁连声讨饶:“请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的本意并非你所理解得那么不堪,我只是尝试着以不带任何感情的方式分析、解释人类的这种行为而已。 其实,我们是可以通过观察自然界中的各种生命得到启迪的,诸如生命为何出现、存在?生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生命又将走向何方? 生命为何存在、又将走向何方是人类永恒追寻的课题,我亦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而我认为生命存在的意义、至少现阶段的意义,就是生存和繁衍。 告子曰‘食色,性也’,食即食物、进食,可引申为生存的必要条件;色即追求异性、性行为,可引申为繁衍以及基因的延续。‘食与色’、‘生存与繁衍’正是生命存在的绝对本质,也就是人类的存在之‘道’。” 安妮很是认真地点着头:“‘食色,性也’的观点原是告子与孟子辩论时提出来的,孟子认可了这个观点,还将其记载于自己的着作《孟子》当中。《孟子》是中国儒家思想的结晶,孟子与孔子合称‘孔孟’二圣,足以说明孟子思想之伟大,同样也证明了这个观点的重要意义。” 卡洛琳像是一个十分乖巧的好学生,不仅没有就此刁难马丁,甚至还加入到了探讨当中:“‘食色、性也’简短的四个字,就阐明了生命存在的本意,确实了不起,可这又跟男人花心有什么关系?繁衍后代,可不光是雄性动物自个儿就能完成的任务啊!” 马丁道:“其实,造成男人花心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一,跟男性的生理构造有关。雄性生物所能产生的精子数量非常之多,相较于雌性生物来说,那是一个极不合理也不必要的数量;其二,雄性生命自成年以后、直至衰老而死,几乎可以终生繁衍后代,又不同于雌性生命繁衍后代所受到的诸多限制,这又是一个既不合理又不平等的关系。 然而,这就是自然选择的结果,道理很浅显,只因雄性生命肩负着基因多样性的散布工作,它们需要通过与不同异性繁衍后代,以确保整个种群的基因多样性;雌性生命则不同,它们有选择优秀异性的权利,并以此来保证整个种群以最优秀的基因而延续,这些本能就此决定了男性极易花心和女性挑选配偶的行为。 比如,野兽之求偶,往往越是强壮健硕的雄性、越是美丽优雅的雌性,就越能得到异性的青睐,人类其实亦如此,这是因为更加符合审美的异性,他们的基因往往也更加优秀,而繁衍的最终目的不外乎使自己的后代以最优秀的基因形态延续下去嘛! 不过,人类和野兽还是有所不同的。人类已经演化成高等的社会性生物,不同于野兽只凭借本能而生存,人类更依仗自身那宝贵的大脑以争取生存、繁衍的权利。因此,一个人所拥有的财富和地位就变相地展现出其所拥有的良好基因,财富和地位以及由此带来的生存便宜性和优越性,也就成了女性爱慕的重要条件之一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有钱有权之人和漂亮英俊的男性往往拥有更多异性选择的原因,其本质与野兽法则并无二致,亦可称之为人类原始本能的表现。 人类社会自从诞生了部落,再到国家的建立,相互间的攻伐、杀戮始终伴随着人类,这些纷争也往往以战争胜负为终点,毋庸置疑的是战争常常造成男性的大量死亡,接着,就会出现短时间内整个社会性别不平衡的现象,甚至在一场大战过后,男女比例会极度失调,一夫多妻的现象便应运而生了。 古代中国战乱不断,男女比例常常处于失衡状态,从而逐渐造成古代中国社会对一个男性拥有多名女性的谅解和习惯,同时也间接造成了男性花心不会被过多责难的社会现象,因而,男人花心好色也有一部分社会现实推动的原因。 原始人类从蒙昧到开悟,从原始到现代的过程中,通过认识、学习、思考逐渐有了羞耻之心,就这样,一种约定俗成的、世所众守的道德观便出现在了人类社会当中。 道德约束着人类的各种行为,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愈加合理,也使得人类和睦相处、共同进步,由此,人之所以不同于野兽,皆因‘道德’的约束,男人不同于雄性动物,也因‘道德’的约束啊!” 安妮若有所思:“马丁先生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原谅了斯蒂芬先生,只是不自知而已。” 斯蒂芬曾被马丁冷落对待,却从未有过任何怨言,尤其腓力四世身死以后,法兰西国内一片混乱,奈穆尔家族压力甚大,曾有新国王路易十世要对奈穆尔家族动刀的传言四溢,而斯蒂芬始终真诚地对待奈穆尔家族,完全无条件地支持着奈穆尔家族。因而,马丁对斯蒂芬其实早已心怀愧意而不自知,直到遇到‘她’,马丁才想通其中的道理,安妮却一下子说中了他的心事,怎能不令他对安妮大升知己之感。 卡洛琳呆愣愣地眨巴着眼,一副听得云里雾里的、摸不到边际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试探地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女性应该原谅花心的男人?只因男人不容易,又是‘原始本能’、又是‘战争所致’。可我却不以为然,因为,我认定女性想要拥有一份真挚而忠诚、温暖而安定的爱情,绝非你说的原始本能那般无情、那么冷漠。” 安妮也面露微微不满,义正言辞地抗议:“在此事上,我完全支持卡洛琳。马丁先生不能以这种借口以及对女性的无理揣测,来剥夺女性向往爱情、追求幸福的权利。” 马丁连连摇手,赶紧认错:“我说的这些观点,并不是指所有男性都是贪恋美色的花心之人,也不是指所有女性都是追求物质的无情之人。我只想尝试着以尽量客观的分析来说明男性为什么更加花心,却绝不敢就此界定女性追求更加温暖、安定的生活,是自私、充满物欲的无情行为。” 卡洛琳满意地点着头,却又满是疑心地望着马丁:“你这么配合我们,是不是想给我们留下好印象而故作之姿态?目的是什么,你心里应该最清楚。” 马丁没有直接回答卡洛琳,而是继续解释他所理解的‘男人’,以期卡洛琳主动放过他:“家是一个人的最温暖港湾,是神圣的,是绝对不容侵犯的地方。真正的男人无论天下闻名、还是碌碌无为,无论胸怀大志、还是小富即安都须对家拥有极强的责任感,只有做到了这一点儿才算是真正的男人,而喜爱沾花惹草的男性很少有坚守责任之人,这种人不能称为男人,只能说是男性或雄性。 国就是大的家。我的故国、在那个把祖先当成信仰的国度里,人们对土地的坚定、坚守就像西方国家对圣经的坚信、固持,那是一种深植于灵魂深处的力量,是中华五千年农耕文化的体现。 那片埋葬着祖先的土地绝不容有失,这就是中国人最朴实的思想,因此,每当国家受到侵略、国土即将沦陷之际,华夏便会涌现出无数忠贞义士,他们会为守护祖国的每一寸土地不失而不惜抛头颅洒热血,杀身成仁亦在所不惜,这些为了维护祖国完整统一而甘愿自我牺牲的忠贞义士,更是真正的男人。 总而言之,那些对家庭心怀责任的男人;在国家危难之际勇于挺身而出、敢为人先的男人;那些不惜一死以保家卫国的男人;那些为维护民族尊严而百折不挠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卡洛琳却再次反驳了他:“成大事者,应不必太在乎儿女情长,必要时当断则断,绝不优柔寡断,才更有男子气概,我认为你对‘男人’的定义还是太过片面了。” 马丁有些失神,轻声念道:“或许你说得才对,只是,保护家人、朋友不受伤害,已是我认定的‘道’了,它永远都不会改变。” 看到马丁的心情有些抑郁,安妮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丝不快,因而,即便卡洛琳看似还有许多待提出的质问,安妮已不给她机会、岔开了话题:“我很想继续听菲尔武士和葛莱蒂丝公主的爱情故事;我相信语言能力超强的海德汉武士一定会有更加美好的人生舞台等待着他的表演;还有敏锐迅捷的奥索卡、冷静冷酷的斯科特、箭术精准的鲁杰、健硕无比的杜库雷以及火药武器的萨凯……。萨凯的‘炸雷’肯定会给战争带去无比震撼地改变,可是,中世纪的战场上好像并没有出现威力惊人的火药武器啊?” 卡洛琳被安妮的疑问吸引了注意力,只见她不怀好意地嘿然一笑:“安妮说得没错,中世纪的欧洲战场上并没有火药武器崭露头角,萨凯的‘炸雷’那么厉害又怎会默默无闻?所以,爱编故事的大骗子先生,你暴露了,快快从实招来吧!只要你承认说谎,我就保证不会惩罚你,甚至可以考虑不揭发你,让你继续在研究所里工作,毕竟,你还有一个会编故事、爱讲故事的优点嘛!” 说完,卡洛琳已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却发现马丁并未回应她的好意,怒意又渐升,她再一次暗暗发誓,绝对不会再给这个总爱无视她的可恶家伙以机会了。 马丁的漫长一生中曾经历过许许多多生离死别,而萨凯的逝开,却是他心底永远无法释怀的伤痛。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兄弟们的未来,对萨凯的人生亦早有安排,然而,所有那些计划和畅想都永远地停在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 第100章 大海带来的苦与乐 加斯东族长的准备工作做得十分充分而周全,不仅为我们安排好了所有一切的需求,更让安东尼带来了两幅画像,其中一幅画的是一柄权杖,它就是教皇最高权力象征的‘神圣权杖’。 另一幅画的则是一个中等身高却肥胖的阿拉伯男子,安东尼为我们解释了这个阿拉伯人的身份。 这个肥胖阿拉伯人的祖父曾经参与了导致‘神圣权杖’遗失的那场战役,‘神圣权杖’最后示人的画面就握在此人祖父手中,有关于‘神圣权杖’的所有线索也都归于此人一身,他就是隐修士历经数十年苦寻的成果,也是我们此行的任务目标。 有了明确的目标,才是我们此行的依仗,要不然,仅凭我们几个人像大海捞针般寻找,那必是一件遥遥无期且几乎永远也完成不了的任务。 埃尔维与科隆纳家族有点儿血缘关系,他虽非科隆纳家族的核心成员,却深得加斯东族长的信任,因而一直担任着科隆纳家族对外联系事务的执事。 尤其,在这次向佩雷斯主教求援事件当中,埃尔维起到了十分关键地求援、寻找、联络之作用,不仅完美地完成了任务,也充分证明了他的绝对忠诚,使得加斯东族长大加赞赏,将他直接提升为了负责科隆纳家族一切外事的大管事,并拥有旁听家族秘密会议的权利,这在一个以血缘为纽带的社会团体中是极为罕见的现象。 埃尔维以前负责的外事事务重心之地,正是接下来我们将要去往之处,所以,加斯东族长就顺理成章地把他派来了。 就这样,埃尔维再一次成了我们的同路人,并负责我们所有的联络行止、起居饮食,让他做这些繁琐事务简直再得心应手不过了,在他井然有序地安排下,我们的行程宛如行云流水般顺畅,为我们着实减轻了因菲尔不在而带来的巨大压力。 我们的第一站,没有如我所料北上威尼斯,反而‘南辕北辙’向着东南方而去。 路上,埃尔维为我们解释了原因,原来,科隆纳家族不仅做着东西方商贸,甚至还拥有自己的商队和船队,这些科隆纳家族名下的商人们忙碌地来往于各个商栈和港口之间,为科隆纳家族带回源源不断的资金和财富,默默支持着偌大的科隆纳家族的正常运转。 我们此行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抵达位于意大利东岸的巴里小城,在那儿,我们将乘上科隆纳家族的商船、渡过地中海、到达地中海东岸的第二个目的地,自登岸之后,我们的寻找‘神圣权杖’行动才算正式开始。 我对这个安排甚是满意,因为,乘船跨海可比绕行威尼斯省事儿多了,不仅可以节省大量时间,还能满足我对海上航行的好奇与向往,十分值得期待。 距离约好的登船时间还早,无需匆忙赶路,我们的心情顿感轻松了不少,也就有闲暇浏览起了总因匆匆而过而无暇留意的优美风景。 此时虽已临近冬季,道路两旁却依然绿意盎然,远处的山丘上,羊儿低头啃食着地上的残绿,就像一朵朵自由飘动的白云低垂于绿莹莹的草地之上,闲情野趣,悠然升起,颇有几分游春踏青的感觉。 秀丽的巴里城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不大的港口城镇依山而建,干干净净的城镇街道上不见一丝脏乱,皆因这个港口最主要的货物就是当地盛产的橄榄油,所以,有别于其他贸易港口的肮脏腥臭。 而我们到达时又恰巧下过一场小雨,苍翠葱绿的橄榄树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新气息,挂满枝头的绿色果实玲珑圆润,可爱极了,更衬托出巴里小城的恬静和优雅。 在我们翘首以盼中,一艘满载货物的帆船姗姗而来,在水手们熟练地操控下,帆船就像一只肥胖却依然优雅的天鹅轻巧地靠上了码头,我们鱼贯而上,帆船毫不停顿,再次扬帆起航,将我们带离了那个令人留恋的小港口。 这艘帆船不仅甲板上被货物堆得满满当当,就连船员住舱也被层层堆叠的物品塞得严严实实,任何一点儿空隙都不放过,彻底而充分地利用起了这艘船的全部价值。好在货物中间,还给我们留出了连原地转身都费事的休息之所,即便这一点点儿休息的空间也是生挤出来的,而这已是船老大最好的待客之道了。 这艘帆船是属于科隆纳家族的三艘商船之一,船老大兼贸易负责人是一个满脸大胡子的船长,船上的绝大多数货物都是科隆纳家族的财产。当然,作为船老大,大胡子船长拥有这艘船的完全掌控权,因而,他偶尔会为关系不错的商人顺道托递一些急需商品或者运送一些散商及货物,以赚取外快,这是他们这个行业的不成文规矩,即使加斯东族长亦无权干涉。 埃尔维就是通过这样的关系找来的这艘商船,现在,我们的身份只是一支借乘帆船的小型商队,去往的目的地、也是帆船的下一站,就是那个以东西方贸易而闻名于世的贝鲁特港。 贝鲁特是黎巴嫩最着名的港口贸易城市,黎巴嫩曾在穆斯林和十字军间数度易手,在那场令十字军铩羽而归的第七次东征中,它被强大的马穆鲁克军队占领了。 从此,贝鲁特港成为了马木留克王朝的聚宝盆,为其源源不断地供给着各式各样、美轮美奂的精美商品以及数量惊人的赋税,满足着奢侈无度的马穆鲁克贵族无穷无度的欲望。 我们是秘密行动,行迹不能示于他人,埃尔维曾与大胡子船长有过数面之缘,为了不引起大胡子船长的关注,他提前做了准备,甚至忍痛剃掉了浓密而个性的络腮胡子,就连朝夕相处的我们都差点儿认不出他,更不要说只与他有过匆匆数面的大胡子船长了,而足不出罗马城的科隆纳家族公子哥安东尼就更无人认识了。 因此,我们虽然乘坐着‘自家’的帆船,却依然不受重视,六个人只能挤在上下三层的两排吊索床上,奔向了那未知的旅途。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可谁曾想竟然出现了一件令人始料未及的事情。 我一向为自己不错的身体素质而暗暗自傲,而我所有的傲气竟在这艘帆船上彻底地溃散不见了。 当帆船离开巴里港不久,我就感觉到一丝别样地不适,头脑昏昏沉沉,肠胃亦酸楚难耐,随着帆船越驶越远、越来越快,海浪也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烈,胃里就像有一片奔涌翻滚的海浪,不停地起起伏伏、涨涨鼓鼓,而这个狭小沉闷的船舱一角又加剧了这种不适。 此时,我感到肚子里的饭菜全部变成了负担,似有离我而去之意,我努力压制着,可越是压制,就越有喷吐而出的欲望,我已无暇他顾,只能心无旁骛地与这种不受控制的难受感觉尽力抗衡,效果却依然不佳。 埃尔维看出我的不适和痛苦,神情变得异常怪异,表情似笑非笑、欲言又止,不必解释我也知道其中原因,想想我的过往,无论‘上帝之手’的尊号,还是‘死亡骑士’的凶名都是那么令人畏惧和敬重的存在,再看看现在的我,完全一副悲哀凄惨的神态,如此巨大的反差,即使一向沉稳老成的埃尔维也差点儿没能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相对于我出人意料的窘态,奥索卡、斯科特和海德汉的表现就强多了,甚至还能照顾我,斯科特依然冷着一张酷酷的脸,像个木头人似的为我轻捶后背;奥索卡动作最快,已经为我端来一杯清水,顺便还带来了一个空盆,作用不言而明;海德汉也不再与水手们套近乎了,给我讲着从水手那里听来的有关于大海的各种神话故事,希望借此转移我的注意力,以减轻腹内的不适。 虽然,他们都表现得中规中矩、本本分分,但我很清楚那都是表面功夫,实际上,他们和埃尔维一样也快笑破肚皮了。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三人一眼,接过奥索卡又递过来的水杯,扶着身边固定的物件一步步走上甲板,接着,一副令我终生难忘的美丽画面,豁然跃于眼前。 湛蓝的天空与深蓝色的海面交汇于天际,天空中点缀着片片白云,白云倒映在海面上,宛如一艘艘扬帆出海的帆船,恍然间,海面变成了另一个天空,天空又仿佛是我们的前路,等待着我们去探索、去征服,眼前这幅美丽壮阔的画面本应只出现于梦中,却历历在目,亦如梦中。 一群洁白轻盈的海鸟盘旋于帆船周围,忽高忽低、忽左忽右,飞扑不定,使得这副美丽的画卷顿时生动起来。忽然,一声清脆而嘹亮的鸟鸣响起,紧接着又是一声,声声鸟鸣萦绕在美丽绝伦的天地间,仿佛在为天与海协奏,又似亘古不变的乐章,使我深深沉迷。 大海宛如一首绕梁的歌,又似一篇优美的诗,我正要细细品味其美,却被一个粗狂而洪亮的声音带离了无尽的欢畅,转头望向声音来处,只见大胡子船长正冲我大声吆喝,原来,他是怕我晕船晕得昏昏沉沉而坠海发生意外,这才大声警告我远离舷边。 对于他人的真心善意,即使最难听的言行,我亦诚心以对,因而,我不仅依言远离了舷边,还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大胡子船长身边,向他致以诚挚地感谢。 大胡子船长的性情豪爽而热情,他哈哈大笑道:“小伙子,你这是第一次乘船出海吧?给你一个忠告,乘船时,切记尽量不要在船急速行驶时靠近船舷,更不能长时间徘徊其侧,尤其是这个季节,你将手探入海水中或许感觉不到太过冰凉,可当你整个身体都浸入海水时,你就会发现大海的可怕了。刚才你若是失足坠海,就算我们立即调转船头回去救你,不等我们把你救起来,你也差不多被冻僵了,要知道波塞冬可从不介意拥有更多的仆人啊!” 接着,他话锋一转,嘿然一笑:“晕船是不是很难受?其实,最难受的是吃什么吐什么,一直吐出苦水还没完没了,那才叫真的难受呢!给你个忠告,晕船呕吐只有两种情况,要么一次不吐,要么就不停地呕吐,只要呕吐出第一口,以后就永无休止,所以,晕船时无论多难受都不要呕吐出来。 这可是我的老船长给我的第一个忠告,我在海上行船已经快三十年了,曾经遇到过无数大风大浪却一次都没吐过,就是这个忠告帮了我,我把它免费送给你了。” 大胡子船长的声音实在太过洪亮,普普通通的说话听起来就像在吵架,我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但是,他的言行却分明表现出一颗善良而负责的心灵,长行于大海之人或许真会被大海所感染,性格也变得和大海一样宽广而粗犷、深邃而干净吧! 很快,我们就与大胡子船长相熟了,然后,他的热情就把我们团团包围了,他不仅豪爽地请我们好吃好喝,还激情澎湃地为我们讲着无数听来的或亲身经历过的神奇而难辨的故事。 有些故事听起来奇幻无比,有些故事虽不可思议却极富想象力,我们就像一群初出茅庐的孩童专注而认真地听着。 此时,故事的真伪已不必深究,就只当那是一个又一个的奇幻冒险吧!而唯有真诚的相处最能暖人心,也最能解去晕船之苦。 时间在大胡子船长的讲述中悄然而逝,不知何时,漫天的星辰已挂满夜空,梦幻般的夜色笼罩下来,如此奇幻绝伦的美景,使我相信大胡子船长讲的所有故事,肯定都是真的。 第101章 初见奥莉娅娜(上) 帆船缓缓落下洁白的船帆,船舷轻轻靠上垫着草垫的石质码头,终于到达黎巴嫩的贝鲁特港了。 我们站在岸上,与大胡子船长依依不舍地挥手作别,直到海面上只剩下帆船的桅杆,我们才转身没于人来人往的街道。 贝鲁特是一座依靠地中海沿岸优良海港而兴盛起来的贸易城市。 在这里,马匹、骆驼、船只和马车等几乎所有形式的运输工具皆处处可见;或肤白、或肤黑,或高鼻深目、或鼻塌脸圆的各个种族,无数形形色色的人亦如过江之鲫;人们或只是为了生存、或也是为了展现生命的价值,在此忙忙碌碌、川流不息。 埃尔维对此地非常熟悉,只见他如识途老马左转右拐穿行于街巷当中,将我们径直带进了港口一角的一座大院子里。 我们是从后门进入的大院,站在后院幽静处,仍能清晰地听到前院传来的讨价还价声,这里显然是一个繁忙而热闹的商栈驻地。 过不多久,一个身着黑袍的神秘人跟在为我们开门的中年伙计身后走了进来。 黑袍神秘人的装束比我还要隐蔽,黑色的袍子把他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片肤不露,却掩饰不掉他的身高,粗略一看,黑衣人的个头比我们当中最高的安东尼亦不遑多让,但却消瘦得多,仿佛是一棵被夜幕笼罩着的矮松树。 见到我们,黑袍人并不言语,只向埃尔维轻轻一点头便转身而去,埃尔维示意我们跟上,我们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跟着黑衣人,一直走进这座大院深处最隐蔽的一个房间里。 刚进到房间,我就被室内的摆设迷惑住了,因为,这个房间内的环境有别于任何一个商栈的任何一个房间,不但干净得异常,甚至还飘散着阵阵幽香,尤其扎眼的是梳妆台和流苏的床帷,无不透着一股娇柔和妩媚,我敢肯定这绝非男人的居所,至少不是一个正常男人的居所。 此时,我们再看向黑袍神秘人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透着不言而喻的怪异神情,然而,这份怪异的疑惑并未维持多久,只因我们全都被眼前的明艳‘景色’给深深吸引了。 从走进这个房间起,黑袍神秘人就开始脱她那件包裹全身的黑袍,当她把黑袍完全脱掉,将那张充满异域风情且美丽动人的面容展露在我们眼前时,我赫然发觉‘蓬荜生辉’这个词再也不是什么谦敬之辞了,因为,她的容貌真的可以让这个房间熠熠生辉。 那是一张多么梦幻的脸庞啊!在她那如平置天平般肩头的衬托下,那张绝美的面庞上竟显露着一份英挺俊俏,那一双散发着柔光的大眼睛夺人心魄,挺直的鼻子更尽现阿拉伯人的英挺美丽,再配上一张西方人洁白细腻的精致脸庞和酷似东方人的披肩黑发、以及如火似焰的红唇,使得她浑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令人无法抵抗的诱惑。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则是她那高挑挺拔的身材,尤其,那一身紧身布衣紧紧包裹着的修长美腿和紧致翘臀勾勒出来的绝美曲线,更煞是迷人。 她胸前的曲线亦优美无比却又恰到好处,实在令人难以收回视线,如此惹火的身材,如此绝美的佳人,甚至令我那颗为蜜雪儿而沉寂的心亦不由自主地乱了节拍。 看清眼前美人以后,安东尼脸上的兴奋已完全不受遏制,他猛地向前一步,却又像怕打碎精美瓷器般堪堪站定,激动莫名地低声问道:“奥莉娅娜,我是安东尼,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儿,自从你离开罗马,我对你的牵挂与日俱增,一刻也不曾或忘啊!” 没想到安东尼竟然认识这位绝世美女,而通过安东尼那欲迎还怯的模样也不难看出,‘奥莉娅娜’不仅是安东尼的‘童年之恋’,更是一位令高傲的安东尼也会生出‘怯意’的人儿。 她当然有这个能力了,因为,仅凭这副极美的皮囊,就足以使无法无天、我行我素的安东尼又爱又怕了。 相比起安东尼的惊喜和激动,奥莉娅娜却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还透着隐隐的厌烦,好似对安东尼并没有太多好感,对安东尼的这番深情告白,更是面露不屑地撇了撇嘴,还用极不耐烦的语气回应安东尼:“没想到科隆纳家族的安东尼大少爷竟亲临寒舍,恕我未从远迎!只是,难道你不应该待在那奢华的城堡里,安心地当你的花花公子吗?怎就会到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来?噢,您肯定是山珍海味吃够了,想换个别样的土味尝一尝喽?不过,你可要当心啊,我们这里的风沙比较大,别到时候土味没吃到,却硌了牙!” 安东尼被奥莉娅娜一顿抢白,眼里一片茫然:“什么山珍海味?什么土味?我们确实已经吃过午饭了,却没吃山珍海味,更没有吃什么土味啊!” 奥莉娅娜又轻撇了一下嘴角,哼了一声:“你就装吧!” 说完,奥莉娅娜不再搭理安东尼,转而向埃尔维微笑道:“看样子这件事肯定十分重要,要不然,怎会劳烦我的埃尔维大哥大驾亲至?好了,我知道规矩,您不说、我就不问,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开口,我一定倾尽全力协助你们。” 埃尔维点头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奥莉娅娜又紧接着说道:“有一个消息我必须事先告知于你。你来信说,要我把老哈迪留给你们,可他却因年老体衰、又突遇一场强烈沙暴,引得肺疾复发,无法再为我们带队,已于半个月前向我告老归休、回家养老去了。 不过,你尽管放心,我还是有向导可以用的。老哈迪离开前向我推荐了他的一个远房亲戚,我对老哈迪是绝对的信任,只是出于谨慎起见,还是摸过那个新向导的底儿,新向导虽然年纪小了点儿,经验却十分丰富,何况,你们也没有其他选择,因为,我们的其他向导都正在路上呢!只是……”奥莉娅娜环视了我们一圈,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埃尔维面色一肃:“只是什么?” 奥莉娅娜耸耸肩:“只是,我们这位新向导有个怪癖,他非常讨厌白皮肤,而你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又是白皮肤,这让我有些为难啊! 其实,我这个新向导除了不喜欢白皮肤这一个怪癖之外,确是一位极为优秀的向导,我对他很有信心、可堪大用,可谁曾想第一次带队就遇到你们这群人,实在不好办啊! 这可不能怨我,你要是早几天把消息传来,我肯定能提前做好安排,如今说什么都晚了,算了,你们还是见见面吧,说不定就把他说服了呢!要是实在不行,你们就只能等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埃尔维点点头,又摇着头,长叹道:“真没想到哈迪也老了,初见时,他仍是一条体健身壮的汉子,转眼间就不能再走沙漠了,哎,岁月催人老啊!” 第102章 初见奥莉娅娜(下) 埃尔维发完感慨之后,又道:“老哈迪和老师的交情可不是一天半日的,他们是过命的交情,老哈迪一生只效忠于师父一人,做事更是兢兢业业,从未出过任何纰漏,我对他亦有十足的信心,既然是老哈迪极力推荐的向导,无论他身上有什么怪癖,我们都必须想办法克服,因为,我们委实已没得选择,时间不等人啊!” 通过埃尔维和奥莉娅娜简单的几句对话,透露出了许多秘密,最让我们感到惊讶的就是埃尔维竟是奥莉娅娜父亲的弟子,奥莉娅娜的父亲虽然已经去世,我们已无缘得见其真容,但只看埃尔维的优异表现和奥莉娅娜的淡漠冷静、以及那位并未谋面的老哈迪的事迹,就能想到奥莉娅娜的父亲到底有多么优秀了。 我想,正是得到如此众多忠心而优秀人才的辅佐,才是科隆纳家族屹立不倒的根源所在吧? 安东尼不亏是加斯东族长不看好的继承人,也不愧是奥莉娅娜口中的‘花花公子’,他对老哈迪和新向导的情况毫不在意,却为埃尔维与奥莉娅娜毫不做作的言行以及透露出来的密切关系而羡慕到眼热,他对寻找‘神圣权杖’的任务亦完全不关心了,满心满眼里就只剩下了奥莉娅娜一个人的倩影。 就如埃尔维所说‘时间不等人’,我们实在耽误不起,作为此行的负责人,我不做决定,埃尔维也不好越俎代庖,我只得出声了:“既然有绝对放心的前辈所推荐的向导,事情就已经解决了一大半,现在,还请奥莉娅娜女士为我们准备此行所需的一切物资,在与向导见面之后,我们将一刻也不耽搁、即刻出发。” 不知从几何起,我发觉自己已很少再为外物所左右,颇有渐向守枯老僧发展的趋势,因此,即使眼前这位绝世美女确实给我带来过震撼,而我的心灵却可以将世间任何事物的影响降到最低,此刻,那初见奥莉娅娜的震撼业已褪去,心灵完全归于平静。 我现在只想着能够尽快完成任务,然后立即返家,因为,家族领地受到侵扰的消息一直困扰着我,让我心有不安且始终不去。 谁曾想我略显着急的催促语气,竟使这位习惯了万众瞩目的绝世美儿一时难以接受被冷落、被漠视、被无视的事实,只见她秀眉轻挑,面带不悦地问道:“ 埃尔维大哥,你还没有为我介绍这位先生是什么人呢?为什么要他做决定?这件事情难道不是由你做主吗?” 埃尔维太了解奥莉娅娜了,对于她此时的情绪变化洞若观火,埃尔维的神情中透着无奈却只能婉言解释,力求奥莉娅娜勿要节外生枝:“这位是张通先生。张通先生是科隆纳家族的救星,也是这次秘密行动的负责人,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因为,加斯东族长曾有严令,绝对不能泄露张通先生的真实身份,你只要知道,张通先生是加斯东族长绝对信任、绝对尊敬的人就行了。” 说完,埃尔维又十分严肃地补充了一句:“你千万别想什么鬼点子,你如果让我们的贵客出糗或者偷偷使绊子,可别怪我不为你隐瞒,到时候,你肯定少不了被加斯东族长责骂和惩罚。” 奥莉娅娜‘噗嗤嗤’地笑出声来:“我才不怕加斯东那个老头子呢!不过,看在埃尔维大哥您的面子上,我就原谅他的无理吧!只是,要说让他负责这次秘密行动,我还真有些不服气呢! 这样吧,他要真有信心担得起这个事关科隆纳家族生死存亡的关键任务,就让他与我比试比试。 他赢了,我不仅赞同由他带队,还奉上双倍物资以供其任意使用;他要是输了,你们这些人就都得听我的。敢不敢接受一个女孩的挑战?嗯?!” 无需回头,我就能从身后传来的异动得知,安东尼正在疯狂地向奥莉娅娜暗示并希望阻止比试,可一向傲气凌人、信心爆棚的奥莉娅娜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安东尼一眼,全然不将他的疯狂暗示当回事儿,而她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则继续紧盯着我,流露出来的神情全都是想要捉弄人的兴奋。 我本来还以为这位糅合了东西方全部优点的美人儿应该是一位乖巧伶俐的可人儿,没成想竟看走了眼,奥莉娅娜与年少时的蜜雪儿一样竟也是个俏皮鬼,虽然时间紧迫,不应耽搁哪怕一分钟,可是,奥莉娅娜那俏皮捉狭的神情实在像极了与我初见时的蜜雪儿,使我心底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洋洋暖意。 回忆起蜜雪儿,总能令我不知时间之流逝,可能是等得太久的缘故,奥莉娅娜已经不耐烦了:“你到底答不答应?如果害怕就赶紧认输,我仍然会带你去执行任务,使你不至于无法向加斯东那个老头儿交差,不过,届时你们所有人都必须听我的命令。你要是不服气就赶紧接受我的挑战,别怪我不给你机会,怎么,怕了吗?” 看这架势,奥莉娅娜竟是想要参与此次任务呢!加斯东族长可没说过我们还有其他队友,不用说了,这肯定是她临时起意自做的决定了。 奥莉娅娜话音刚落,埃尔维已完全不顾奥莉娅娜那杀人般的眼神,低头暗笑起来;海德汉和奥索卡这两个‘坏家伙’更不懂得怜香惜玉,他们就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就连好似一直都在闭目养神的斯科特也忍不住轻扯了一下嘴角,脸上全是轻蔑和不屑。 众人的表现使得奥莉娅娜莫名的有些慌乱了,却也使她暗恨于心。 安东尼对奥莉娅娜的决定显得尤其焦急,他像一只不安分的猴子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摇头叹气,他确实应该感到左右为难的,只因他既不敢得罪我,更不能使我行我素的奥莉娅娜改变主意,除了满脸的干着急,完全使不上劲儿。 看着已完全丧失曾经的高傲与自满的安东尼,我不免暗笑不已,奥莉娅娜绝对是安东尼的‘命中克星’,安东尼要想抱得美人归,一场漫长而辛苦的追爱远征是肯定避免不了的,我甚至预见到了安东尼得偿所愿的下场,那必是一个类似于克劳德特的‘痛苦’人生,但他肯定也会如克劳德特一样甘之若饴吧? 奥莉娅娜自视甚高但也冰雪聪明,通过众人的表现已然想清楚其中缘由,那就是我绝非易与之辈,可她却已骑虎难下,不得不鼓足勇气面对:“有这么好笑吗?你们那来的信心保准他会赢?看你们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人还以为他就是那无所不能的‘上帝之手’呢!哼,走着瞧吧!等一下他要是输了,你们可千万别落不下脸来向我道歉啊!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干嘛这样看着我?” 我们的动作几乎同时顿然停止,一瞬间,我们还真以为奥莉娅娜有未卜先知之术呢! 埃尔维更是不由得连连摇头,无限感慨于奥莉娅娜那超强的‘第六感’。 看到我们的神情,安东尼如顿悟般豁然开朗,可他除了木木呆呆地指着我们几人发出‘啊啊’的无意义声响,却再也发不出其他任何有用的声音了。 奥莉娅娜更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说,竟一语成谶。 奥莉娅娜被安东尼略显滑稽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只见她面带嫌弃地问道:“怎么了?我们的安东尼大少爷怎么突然变成了哑巴?现在可没你什么事儿,一边呆着去。来吧,我们开始吧!” 我则微笑道:“你先说怎么比吧!” 奥莉娅娜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有些不确定地说:“你这意思是让我作决定了,还够大方嘛!到时候输了,你可不准反悔噢!” 我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奥莉娅娜的信心更足了:“那好!我们就一局决输赢。我的规则很简单,我们围着这张桌子,身体不能离开凳子,然后在对方身上明确一个目标,谁先达成目标,谁赢。我的目标就是五分钟内,把你那故作神秘的罩帽揭掉。揭掉了,我赢;揭不掉,你赢。” “我的目标就是一分钟内解下你颈上的吊坠而不触到你的身体。触到你,算我输;解不下来,仍算我输。希望这不会冒犯到你。” 奥莉娅娜目光一凝,似有话要说,可看了埃尔维一眼之后,又忍住了:“一言为定!埃尔维大哥做裁判,开始吧!你们几个让开一下可好?” 奥莉娅娜看着立于原地纹丝不动的奥索卡、斯科特和海德汉,忍不住催促他们让出比试空间。 海德汉却一脸嬉笑道:“你尽可以随便施为,如果被你伤到,算我们自作自受,如果你受到了我们的任何牵制,就算我们老大输,你可以开始了。” 闻言,奥莉娅娜的神情更加凝重了,也不再理会海德汉三人,只因她已被轻视、乃至无视激起了层层疑惑和十足愤怒,但见她恨声道:“希望你们说到做到,到时别不认账!” 第103章 比试 奥莉娅娜的行动可不像她的言辞那般随意自负,只见她异常谨慎地紧盯着一桌相隔的我,相互凝视的短短十几秒中,时间仿佛已经凝固,直到埃尔维一声令下:“开始!” 瞬间,桌面上方空间就被一片刀光剑影完全淹没了,那是奥莉娅娜隐在袖中的匕首,它闪着凛凛寒光,迅如闪电般向我袭来,带起了疾风、化作了雷霆。 奥莉娅娜的武技出奇得好,招式行云流水、水泼不进,但见她左手握着的匕首快速挑向我的手腕,右手则隐于腰侧蓄势待发,我却像一只吓傻了的呆头鹅般一动不动,而奥莉娅娜完全不受影响,毫不迟疑地攻将上来,匕首在即将触到我手腕的时候突然改变方向,径直挑向我的头罩。 我动了一下,只是轻轻地抬了一下头,奥莉娅娜的匕首贴着头罩边缘滑了过去, 她嘴角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我的动作全在她的意料当中,微笑还未隐去,她的右手已突然探出,一把拽向我的衣领。 我又动了一下,微微收了一下肩头,奥莉娅娜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因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一击未能奏效,委实超出了她的意料。 此时,奥莉娅娜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态度更加认真了,也不再有所顾虑,彻底放开了手脚,握于左手的匕首如毒蛇吐信、似灵狸探爪,施尽全力向我发起狂风暴雨般地进攻,她的右手同样神出鬼没,拳掌交汇、灵巧百变,时而抓、时而撩,配合着左手的匕首,上下腾挪,煞是好看。 我一向不爱做那出头的椽子,若非此次任务太过重要,影响又太过深远,甚至可能殃及奈穆尔家族的生存,我还真不介意成为奥莉娅娜的手下、听她的号令,然而,此事必须由我主导,所以我只能赢了。 奥莉娅娜的性格十分倔强,颇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要想让她心服口服并对我的话言听计从、令行禁止,我必须让她输得干净利素、心服口服才行。 奥莉娅娜的匕首又一次自我眼前划过,她显然已使出浑身解数,我却没有再闪躲,我的头随着她的匕首向后甩去,头罩随着头的用力甩动,轻轻落在我的肩背上,看起来就像被她的匕首挑开了似的。 奥莉娅娜看到了我的脸,脸上闪过一丝迷惑,而令她感到更加迷惑的却是自己是怎么获胜的?稍倾,她猛然一惊,迅速探手摸向脖颈,那里当然已是空空如也。 奥莉娅娜难以置信地喃喃说道:“我这是输了吗?可是,我为何连项坠什么时候丢的都没有感觉到?我当然输了,其实,我早知道这场比试的结果就是这样,只因你根本就没拿我当回事儿,你的罩帽虽近在眼前,却仿佛远在天边,我已经拼尽全力仍无济于事,我完全不是你的对手。现在,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等等,等等,一个如此强大的武者绝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奥莉娅娜想得十分出神:“神秘!强大!又来自西方,那你肯定是‘上帝之手’的成员了。不会错的,你肯定是‘上帝之手’的一员,你刚才是不是使用过法术?我曾经完全不相信商人们说的‘上帝之手’会法术这件事,现在,我信了。” 我肯定是不会承认了:“你既然已经认输,就要依照承诺,听我的指挥了。” 奥莉娅娜十分干脆地点了点头,一双大大的眼睛已经笑成了两道弯月:“愿赌服输!尤其输给‘上帝之手’也是虽败犹荣嘛!哈,今天肯定是我的幸运日,我竟然见到了‘上帝之手’的成员,你们可是我的偶像呢!快意恩仇、除暴安良,那样的生活简直太令人向往了。 只不过,一会儿见到我们的新向导时,你们可千万千万不要暴露身份,因为,我们那位新向导的父亲和兄长就是死在你们手上的,我有多么喜欢你们,他就有多么憎恨你们,可一定要记住噢!” 听闻奥莉娅娜认定我们就是那‘上帝之手’,我的神情微微一凝,接着断然否认:“我们是基督教会的隐修士,绝非什么‘上帝之手’或者‘上帝之脚’的组织,你不要误会了。” 奥莉娅娜眨巴着提溜乱转的眼睛,来来回回地打量着我们兄弟四人,嘿嘿笑道:“基督教会的隐修士?呵,你骗谁呢?你以为我没见过隐修士吗?告诉你们吧,隐修士每次东去、归来全都是由我接应的,我对他们熟悉得很,那些隐修士总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就连走路都悄无声息,做事更是沉沉闷闷,哪像你们这样有趣?况且,他们的武技虽然也挺强的,但比我也强不了哪去,也只有传言中的‘上帝之手’成员才可能如此轻松地打败我,你就痛痛快快地承认了吧!我一定会为你们守口如瓶的,绝不告诉任何人。” 说完,奥莉娅娜又故意眨巴着那双迷人的大眼睛,像个可爱小女孩般满怀希冀地望着我。 她竟想要我承认是‘上帝之手’的成员,简直痴人说梦!我直接无视了她撒娇式地追问,扭头他顾。 而安东尼看着奥莉娅娜那故作可爱的模样,双眼已然闪闪发光,更恨不得将我一脚踢开,换作他站在我现在的位置上,可惜,他也是痴人说梦。 奥莉娅娜装,我也装。我以最诚恳的语气,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们是教会隐修士,这个身份是绝对毋庸置疑的,埃尔维可以为我们作证,所以,我们确实不是那劳什子的‘上帝之手’。” 随后,我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我们从未承认过任何一个加诸于我们头上的名号,因而,我们确实不是‘上帝之手’,这不算骗人。 我的前半句话其实也没有欺骗奥莉娅娜,因为,加斯东族长已着家族中三位枢机主教将我们兄弟八人的名字全部写入了教会隐修士之列。 从此,奈穆尔家族也成了教廷家族之一、并拥有了参与教廷内部事物的权利,只是,教廷的水实在太深了,我不希望奈穆尔家族涉入过深,便婉拒了腓力四世想要公布奈穆尔家族、法兰西王室和科隆家家族三方结盟的关系,从而将奈穆尔家族正式引入教廷的打算。 奥莉娅娜淡淡地瞅了埃尔维一眼,却根本不理会埃尔维给予的肯定答复,琼鼻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如果不是已经看出了你们的破绽,还真可能被你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骗了,现在,你就算说得天花乱坠也骗不了我。 其实,你要是说,你和那个一直都闭目养神的家伙是隐修士,我确实会相信,只是,你再看看你其他两个同伴吧!他们的言行、他们的举止,可曾有一点儿布衣粗食、慎行慎独的隐修士模样?还有,你若果真是隐修士,坚定的信仰将使你永远也说出‘上帝之脚’这么大不敬的话语来。好了,你也别解释了,反正说什么我也不信,咱们就走着瞧好了,我早晚会揭穿你们的老底儿。” 这丫头片子的心真是好细,观察更是入微,被她不留余地拆穿、奚落使我感到一丝汗颜,为了不再尴尬下去,我以胜利者的姿态宣布命令:“我们实在耽误太久了,现在,你应该带我们去见一见向导了吧?时间不等人啊!” 奥莉娅娜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神情中透露的全是‘不屑’,但她确实非常不同,完全没有小女子的不情愿姿态,只见她一把抓起那件黑袍,重又套在身上,随后向我们轻快地一摆手,转身就走出了房间。 我们又跟在奥莉娅娜身后穿门走户,不一会儿功夫就来到了另一处环境更加优美、更加安静的院落,这里就是为向导们特意置设的幽静居所。 或许是常年行走于不毛之地的原故,向导们特别钟意满含幽幽绿色的安静居所,这座爬满藤蔓的、绿树遮盖的、散发着盎然绿意的幽美院落中,时不时会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穿梭于绿树层叶间,它们的蹦跳欢戏、清脆鸣叫,颇能使人心平神静,实是向导们最为舒心的休憩之所。 奥莉娅娜轻叩装饰精美的木门,少顷,里面传来一连串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木门安静而无声地开启,奥莉娅娜的声音陡然响起,而她的声线业已变得异常沙哑而粗狂,若非一直随她而来,我肯定会把她错认成一名饱经沧桑的男性老者。 奥莉娅娜用那粗狂的声音问道:“麦斯欧德先生可在?” 年轻佣人见是奥莉娅娜,急忙躬身施礼,应声答‘在’,随后急匆匆地跑进内堂,过不多久,屋内又响起脚步声,一个年纪轻轻的阿拉伯小伙子迎了出来,我还以为他是另一个佣人呢!奥莉娅娜却向我们介绍道:“这就是我们的向导麦斯欧德。” 麦斯欧德稚嫩的脸上还带着幼稚懵懂的影子,实在让人无法把他的形象和经验丰富的向导联系到一起,也怪不得奥莉娅娜介绍他时的神情那么奇怪、那么谨慎了。 麦斯欧德看到站满屋子的人,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的局促感,可当看清楚奥索卡、斯科特、海德汉和安东尼的容貌之后,他的局促不安顿时变成了满满的厌恶,要不是因为奥莉娅娜在此,我敢肯定他会立即甩门而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任凭奥莉娅娜好说歹说,麦斯欧德就是不吭声,他深深地低垂着头,活像一个锯了嘴的葫芦,死活不发一言,只看麦斯欧德抵死不从的模样便知此事已不可为,只能另做打算了,我们不再等待、起身离开了向导宅院,奥莉娅娜却独留了下来。 直到半个时辰过后,奥莉娅娜才像一阵风似的推门而入,‘呵呵’的清脆笑声也随之而来:“麦斯欧德实在顽固得要命,任我怎么说都不管用,要不是提及急需供养的母亲、嫂嫂和侄子、侄女们,他是绝不会答应带着你们这群邪神信徒穿越沙漠的。 现在好了,他总算松口了,只是,你们可千万不要漏出任何破绽啊!如果让他得知你们的真实身份,你们就死定了,在沙漠里,他有无数种让你们自生自灭的办法。你们再仔细想想,身上还有没有容易暴露‘上帝之手’身份的东西?比如武器、衣着等等。” 奥莉娅娜的语气中带着试探,我心知要坏,还没来得及示意奥索卡三人稍安勿躁、莫要上当,奥索卡就暴露了。 只见他下意识地将手探进衣袖,又猛然想起我们的武器早已全部更换,谁也不会通过武器,将现在的我们与过去的我们联系到一起,立即停止了动作,只是,他的动作虽小,却躲不过蓄谋已久的奥莉娅娜的目光,就这样,我们被奥索卡因小心谨慎而‘出卖了’。 直到奥莉娅娜像是一只偷到鸡的小狐狸发出‘格格格’得意而清脆的笑声,奥索卡才猛然省悟,顿时懊悔不已地直跺脚,可这才是奥莉娅娜的真正陷阱啊! 奥莉娅娜的得意笑声更盛了,奥索卡直接呆立当场,奥莉娅娜却得意洋洋地望着我,那神情好像在说:你看,这儿有个因为身份暴露而吓傻了的傻子,你难道还不承认吗? 奥索卡急忙看向我,我其实也无计可施,只能故作淡定地吃着甜如蜜的葡萄,好似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奥索卡顿受启发,迅速安定下来,强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捻起一枚葡萄丢入口中。 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对策,是的,我们将坚决秉承即使被识破身份也抵死不认的态度、并将贯彻到底。 奥莉娅娜却似完全不在意我们的态度,似解释又似警告道:“麦斯欧德来应聘向导时曾跟我说过,两年前,他的父亲和兄长被一伙邪神信徒杀害了,那是一群白皮肤的西方人,因此,他发誓绝不为任何一个西方人服务,但在我一番旁征博引、诚心诚意地开导下,他认识到了自己的局限性并答应以工作为重,这才同意担任此次穿越沙漠旅行的向导之职,只不过,他也跟我提了一个要求,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也答应了!现在,万事已俱备,我这就去准备此行的各种物质,请诸位‘上帝之手’稍安勿躁啊!” 说完,奥莉娅娜便哄着小曲,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她的心情显然很是不错,而奥索卡却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焉了。 第104章 临行 吮着沾满橄榄油的手指,回味着满口留香的烤羊肉,连洗漱都省了,我们就这样一个个酒足饭饱地侧倒在床榻上、安静地睡去了。 这顿丰盛的饕餮晚餐,使我们这群饱受奔波饥劳之苦的饿汉,如同回到了圣经所描述的天堂,心满意足、饥劳尽去。 我们原先的计划其实是‘立即启程’,然而,奥莉娅娜却秉承‘皇帝也不差饿兵’的原则,非要我们休整一晚、养足精神再重装出发。 有道是‘磨刀不误砍柴工’,我同意了奥莉娅娜的建议,然后,我们就品尝到了一顿既丰盛又回味无穷的晚餐,这顿晚餐对即将踏上艰苦旅程的人来说实在太宝贵了,从而,也使得‘这个被美食包围的夜晚’成了我们余生里印象最深刻的回忆之一。 夜已深,埃尔维悄悄来见我,并向我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奥莉娅娜的身世以及他与奥莉娅娜的渊源。 上一任科隆纳家族族长、加斯东族长的父亲奥古斯特参与了最后一次‘十字军东征’。在败归途中,奥古斯特族长遇到了高举十字架、趴在路边向十字军战士乞讨的安瓦尔,这位随父辈接受基督教义的波斯少年因背离了伊斯兰世界的信仰,而被族人驱离家园。 战乱频仍,生存无望的安瓦尔在遇到奥古斯特族长时也遇到了他的天使,此后,奥古斯特族长不仅收留了这个阿拉伯少年,还将他抚养长大、并教给了他丰富的知识。 成年以后,安瓦尔重返故乡,他以孜孜不倦的努力和坚韧不拔的性格,为科隆纳家族在阿拉伯世界开拓出一条举足轻重的商路,而这条商路几乎为科隆纳家族提供了全部收入的一半以上,成了科隆纳家族长盛不衰的最大助力。 安瓦尔以自己的忠诚和毋庸置疑的能力报答了奥古斯特族长的救命和养育之恩,奥古斯特也没有辜负安瓦尔,甚至将妹妹的女儿、加斯东族长的表妹嫁给了他,从此,安瓦尔对科隆纳家族忠心不二、至死无悔。 埃尔维还青年时,即被奥古斯特族长派来此地跟随经验丰富的安瓦尔学习经商、管理之道,学成后被委以联络、协作等任务,随着经验的积累,他慢慢成长为科隆纳家族十分重要的外事执事之一。 埃尔维离开贝鲁特时,奥莉娅娜还是一个整日里只知上蹿下跳、一刻也不得闲的疯丫头,谁曾想分别五年后,二人竟在罗马城又重逢了,那时的奥莉娅娜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美丽动人,却依旧不改活泼好动、机灵聪慧的本性。 奥莉娅娜的母亲是加斯东族长的表妹、也就是安东尼的表姑,而奥莉娅娜的父亲安瓦尔据说有着遥远东方人的血统,因而,奥莉娅娜的容貌不仅融合了东西方的不同特点,更气人的是她继承的还全都是优点。 在母亲的要求下,十五岁的奥莉娅娜去罗马学习宗教和文艺。直到三年前,安瓦尔因病去世,奥莉娅娜才一夜长大并接过了父亲的职责。 为怕自己的形象无法服众,更不愿以少女身份抛头露面,她把自己化妆成黑衣老人的样子,直接管理着商栈的诸多事务。自此,除了秘密接见商栈里的老人之外,奥莉娅娜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奥莉娅娜能力非凡且极有魄力,不仅坚守住了商栈所有商路的运转,甚至还开拓出从未涉及过的埃及商路,这使得她真正而完全地掌控了科隆纳家族在此地的所有权利。 埃尔维犹记得,奥莉娅娜到达罗马那天,简直就是在科隆纳家族年轻人当中燃放了一枚‘炸雷’,造成了巨大轰动、并一举俘获了所有人的心,也是从那一天起,安东尼就已彻底沦陷,成了奥莉娅娜最狂热的拥趸之一。 因而,当奥莉娅娜因父亲去世不得不离开罗马时,科隆纳家族的少年们共同‘绘制’出了一幅悲天跄地的哀伤画面,为此,安东尼甚至整整抑郁了两年之久,所以,当得知寻找‘神圣权杖’的行动会途经贝鲁特时,他马上找到加斯东族长软磨硬泡、苦苦哀求,加斯东族长实在受不住他的骚扰,才不得不‘以权谋私’,将安东尼‘安插’进了寻找‘神圣权杖’的队伍当中。 对加斯东族长来说,此举其实是一举两得,因为,寻找‘神圣权杖’之旅绝非游山玩水,谁也无法料知其中的困难和风险,把安东尼交给我既能保证他的安全,又能使他得到适当的磨砺,况且,还能为安东尼制造与奥莉娅娜接触的大好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说到底,加斯东族长是非常喜欢奥莉娅娜的,虽然奥莉娅娜总能惹出令他也感到头痛的麻烦事,可他却实在中意这个既聪慧果断又美丽动人的儿媳妇人选,只可惜,奥莉娅娜却半点儿也瞧不上安东尼,皆因安东尼在奥莉娅娜面前总是唯唯诺诺、毫无个性,而在他人面前又总是傲慢而跋扈,奥莉娅娜既优秀又有主见,怎会看上这样的安东尼? 即将破晓,我做完了早课、披衣而出,本以为自己已经起得够早了,却听到前院有声响隐隐传来,推门而入,我看到那个叫做麦斯欧德的小向导正在马厩里忙碌着。 我走到麦斯欧德身边,想要与他打声招呼以增进感情,谁料这位倔强的小向导却像是看不到我,头也不抬地继续忙碌着。 麦斯欧德就像一个卷起身体的刺猬完全不给我任何接近的机会,我被晒得有些尴尬,只能‘擦了擦’鼻子上那不存在的灰尘,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里里外外地忙碌着。 “起得挺早嘛!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养尊处优的人,个个都懒散得很呢!” 奥莉娅娜没有留意到在马厩里忙碌的麦斯欧德,因而并未改变声音,陡然响起的清脆声音实在悦耳动听,为这个清冷舒爽的清晨更添了一份愉悦气息。 我举手制止奥莉娅娜,随手不动声色地指了指麦斯欧德,奥莉娅娜冷不丁看到麦斯欧德,身子猛地一紧,迅速转化角色,声线又变得粗旷而沙哑,只见她低声道:“我已让人准备好所有必须的物质了,你最好让你的人快点准备停当,也好尽早上路,要不然就只能顶着炎炎烈日赶路了。做好心理准备吧,从现在起,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再有舒服日子过了,相信我,你们肯定会感激我强留你们修整的这一晚。” 奥莉娅娜边说边走,直到远离了马厩,才缩着脖子、吐吐舌头,不住地埋怨:“刚才,麦斯欧德没有听到我说话吧?为了维持足够的威严以管理商栈,我可是煞费苦心,小心翼翼地装扮了很久的老人,要是被麦斯欧德知晓我的真实底细,我的努力岂不白费了。全怪你!我好心找你商量事情,你却杵在麦斯欧德身边,也不知道提醒我一声。” 我无奈地摊了摊手:“从头到尾,我一句话都没说过,怎就全成了我的过错了呢?好在麦斯欧德双耳不闻窗外事,一直专心而忙碌地为他的骆驼梳洗,你的身份并未暴露。再说了,以你的聪明才智,即使以本来面貌示人亦能管理好商栈事务,又何必非要巧扮易装呢?” 奥莉娅娜露出一副不情愿的鄙视神情,没好气地说:“我为什么不能以本来面貌示人?还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造成的,你们先立下对自己有利的各种破规定,然后就说女人不能抛头露面,更不能与陌生人说话,要不然就是犯了天条,必须接受惩罚。 女人怎么了?女人就该待在家里,等着男人挑挑拣拣,然后结婚生子、操持家务,一辈子只能守在那几间破屋里吗?不!女人一样能经商,而且不比男人差;女人一样会武技,甚至可以打得你们男人屁滚尿流。 与其平庸地渡过一生,我宁愿带上面具、改变声音,忍饥挨饿劳苦奔波,也绝不受你们这些臭男人的任意摆布,现在你说,我应该怪谁?” 这位可不是好惹的主儿,我当即悔过,连声赔笑:“奥莉娅娜小姐的话句句在理,我代表全天下所有臭男人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道歉。” 奥莉娅娜眼睛一转,接着笑嘻嘻地皱了皱鼻子:“算你识趣,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 然后,只见她神神秘秘地悄声问:“你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那啥’?哎,即使我已经猜到了,可你一天不承认,我就觉得一天不舒服,实在难受得狠!你能教我武技吗?我昨晚想了一宿,还是没想明白你用什么手段赢得我,你教教我呗!” 任何大的麻烦都是从一点一滴的错误开始的,而奥莉娅娜绝对有能力制造出层出不穷的麻烦,为了杜绝小错误变成大麻烦,我斩钉截铁地否认道:“我们绝对不是‘那啥’,我们就是隐修士,请你一定要记住了。不过,教你武技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安东尼就已经拜了奥索卡为师,你也可以像安东尼一样拜奥索卡为师。” “好吧,好吧,就算你们不是‘那啥’总行了吗?你却休想把我推给别人,我是绝对不会和那个纨绔子弟拜一个师傅的。直说了吧,我要跟你学习武技,不过,我可不拜师,这是交易,你只要答应教我武技,我就保证不再拿‘那啥’纠缠你,如何?” 奥莉娅娜将商人的精明本色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本着占不到便宜便是吃亏的原则,既没付出任何代价,又实在让我无法拒绝。 不必怀疑,我要是拒绝了奥莉娅娜,她肯定会借麦斯欧德继续要挟我,麦斯欧德若是知晓我们杀了他的父兄,我们的任务必起波澜,不过,我更相信奥莉娅娜识得大体,不会真向麦斯欧德透露我们的身份。 不想要奥莉娅娜总提此事,从而,常使我们联想起过去身份的主要原因,是我想要淡忘那段历史,让其成为过眼云烟,使兄弟们重新恢复从前的平静和安定,若任由奥莉娅娜继续纠缠下去,只会令我的愿望和所有努力皆化为泡影,与其被迫无奈地接受,倒不如主动签下这‘屈辱’的城下之盟。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了:“好吧,我来教你武技。可是丑话说在前头,要想学会我的武技,努力和天赋皆十分关键,有天赋不努力是学不会的,没天赋就算努力也学不会,能不能学会就要看你的努力和天赋了,届时可别怨我没有认真教你,更不要再提‘那啥’了。” 奥莉娅娜‘格格’直笑:“你就放心好了!本小姐的信誉有绝对保证,只要你认真教我,我绝对不会再提‘那啥’,可是,你若敢糊弄我,我一准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们的秘密,你们就是‘那啥’。瞧吧!你连提都不敢提,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嘛,哈哈!” 闻言,我的脸瞬时就黑了,又被这个狡猾的丫头套了话,而我依然秉承‘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原则,仿似没有听到她的话:“我那敢糊弄你呐,我若糊弄你,安东尼也不答应呀!” 听闻言及安东尼,奥莉娅娜不自觉地收起了得意的笑,还不屑地皱了皱鼻子,却明显松了口气。她当然知道安东尼对她的心意了,有安东尼这层关系在,我还真不会糊弄她,也糊弄不了她,更不敢糊弄她啊! 奥莉娅娜就是一个漂亮的小狐狸,刚才还一脸的威胁,现在却已是满脸的开心甜笑:“说话算话!你若能认真教我武技,等回来的时候,我保证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我的烹饪水平可是非常高的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105章 旅程开始了 我与奥莉娅娜的‘交易’刚刚达成,安东尼也睡眼惺忪地走出屋来,一眼看到奥莉娅娜,他的精神瞬时抖擞起来,快步走过来,腆着一张谄媚的笑脸,小心翼翼地问奥莉娅娜:“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竟然没听到你起床的声音。你刚才是不是叫我名字了,我还以为是做梦呢,嘿嘿!嘿嘿!”这家伙的眼里只有奥莉娅娜一个人,完全没把我看进眼里,一眼也没有。 奥莉娅娜一看到安东尼,笑容顿时又消失了,语气亦变得不再友善:“谁叫你了?自作多情。让开点儿,别挡着路。” 接着,又道:“我们这里不比你在罗马的安乐窝,娇惯的公子哥肯定是睡不习惯的,倒是委屈你了。” 安东尼刚准备做解释,奥莉娅娜却已一甩头、走远了,安东尼一脸委屈地站在当场,完全不知自己是怎么得罪的梦中情人,我则暗笑旁观着这二人冤家似的相处方式,随后,拍了拍被‘冷风吹袭’到瑟瑟发抖的安东尼,示意他同行。 早餐亦丰盛得过分,种类繁多、荤素搭配,我和安东尼刚在餐桌旁做好,埃尔维、斯科特、奥索卡和海德汉亦陆续走了进来,众人已到,却独缺了我们的小向导麦斯欧德。 奥莉娅娜无奈地耸了耸肩,示意我们可以吃饭了,原来,麦斯欧德不愿与令他感到厌恶的人一起用餐,奥莉娅娜已经命人将食物送去他的居所了。 用餐结束后,奥莉娅娜十分严肃地当众宣布了一条准则:“向导之于沙漠就像船长至于大海,既是领路人也是掌舵人,因此,我需要向诸位明确强调一件事,只要还行走于沙漠一步,所有人就绝对不能违背麦斯欧德的任何命令,你们必须牢记这条准则并保证绝不违反。” 虽然,麦斯欧德并不知道我们就是他杀父戮兄的仇人,并不会将我们直接引上死路,可是,将我们所有人的安全皆托付于一个默默恨着我们的人,我们心里难免会有莫名的异样和不适感。 因而,海德汉面带不悦地说:“我们老大无所不能,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老大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为何还要‘绝对服从’一个毛孩子的命令?其实,聘用向导本就是多此一举,若只是让他带带路倒也罢了,可要我们绝对服从他,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奥莉娅娜不理会海德汉,却用那双大眼睛死死地瞪着我,慢悠悠地说:“既然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能难倒你的事情了,你们何不干脆辞掉麦斯欧德,自己穿越沙漠去完成任务?放心,我绝对不拦着你们,走吧,现在就走,我也落得清闲。哼哼!等你们走后,我敢说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商人带来讯息,沙漠里又添了几具干尸当路标喽!” 我向海德汉哈哈一笑,道:“你对我倒是真有信心,可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甚至于连世间万事都已难不倒了?皆因你太小看了沙漠、高看了我啊!沙漠是生命的禁区,那是任何生命都必须敬畏的地方,你我皆需对其抱有起码的尊敬才是。 不过,要说只是我一个人的话,我还真有信心去试一试呢,但若带着你们,我却绝对不敢冒这个险,所以,我们仍然需要一位优秀的向导引路。我宣布,就按奥莉娅娜女士之意‘只要行走于沙漠一步便绝对服从我们向导的命令’。” 兄弟们对我的信服已然成了习惯,海德汉不再争辩:“我确实从未踏入过真正的沙漠,更不知沙漠的凶险,既然老大都说不敢轻易涉险,足以说明沙漠的可怕,我对刚才的无理轻言向你道歉,对不起!” 海德汉的诚恳道歉使得奥莉娅娜惊讶不已,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后,才冲海德汉点了点头:“你们不了解沙漠向导,更不了解麦斯欧德,沙漠向导的职业操守是刻在骨头上的准则,只要麦斯欧德答应做我们的向导,他就绝对不会失信,必会竭尽全力保我们平安。 绝非妄言,我们将要面对的沙漠凶险无比,每年都有商人命丧其中,麦斯欧德对这片沙漠最为了解,只有在他的引领下,我们才可能安全而顺利地穿行其中,因此,我们必须绝对信任麦斯欧德。” 奥莉娅娜和声细气地向海德汉解释完毕,却冲我不屑地‘哼’了一声:“从你的言行也不难看出,你对沙漠还是有点儿了解的,想必也知道沙漠的凶险是绝非人力可及的天威。请问,你又哪来的信心敢只身面对一片完全不熟悉的沙漠?你该不会以为顶了一个特殊的称号就真会受到上帝的眷顾,可以为所欲为了吧? 说来说去,我看你虽然曾经见过沙漠,其实却从未遇到过发脾气的沙漠,相信我,那种如同上帝降罪般的可怕天威,没有任何人敢不敬畏,更没有任何人能够抗衡。” 奥莉娅娜连安东尼都未遗漏的环视了所有人一圈之后:“你们最好牢记,沙漠是死神的禁区,只有他的宠儿才可以在他默许之下侥幸行走,其他人只配成为沙漠的点缀,点缀之物就是他们白骨。而沙漠的宠儿就是熟悉沙漠、甚至生活其中的沙漠居民,我们所有向导都来自于沙漠居民,麦斯欧德亦然。” ‘沙漠的宠儿’之称,是商人们给与那些常年带队行走沙漠的向导的最大褒奖,可是,即便‘沙漠的宠儿’也不敢轻言自己会永远被死神宠爱着,因此,只有那些已经被探明路线的商路才是他们小心谨慎才敢涉入之地,除此之外的沙漠,仍是死神的绝对禁区。 原本的计划是埃尔维随我们继续东去,可他现在却只能留在贝鲁特港、负起奥莉娅娜离去之后商栈所有工作之责了。相比一起东去执行任务,埃尔维现在的责任反而更加重大而繁琐,而这也是奥莉娅娜为何非要做甩手掌柜的原因吧? 依照我们原先的计划,我们每个人只需一匹骆驼,再带上必须的水、食物和休憩用具,轻装简行即可,可奥莉娅娜却难舍商人本色,不愿浪费这个大赚一笔的好机会,执意要求每个人都多带两匹骆驼,多带的两匹骆驼身上则全部载满盛有香水和葡萄酒的专用皮囊。 按奥莉娅娜的说法,如果不携带任何商品就进入沙漠,我们将比黑夜中的明灯还要显眼,况且,一群白皮肤带着西方最主要的商品—香水和葡萄酒,既能很好地掩饰身份,又能大赚一笔,还能使麦斯欧德不生疑心,简直就是三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细想一下,我发现奥莉娅娜的提议实在合理,仅仅可以打消麦斯欧德疑心这一项,我就没有反对的道理。我只能诚恳地承认自己考虑不周,奥莉娅娜见我们皆心悦诚服,笑得更加得意了,她的笑容也委实迷人,尤其使对她迷恋至深的安东尼无法自拔。 在这儿,一身教士服的装束比赤身裸体还要显眼,我只能脱掉已经习惯了的教士服,换作当地人特有的装束,宽头巾、白长袍,脸上再带上一块遮挡风沙的面巾,穿戴好后,我发现这身装束的遮拦效果并不比教士服差,而且,更适于沙漠生活,我甚至考虑将其当成自己的第二套装束了。 沙漠旅途,如期开始。 启程不久,我和奥索卡便失去了自由,奥莉娅娜和安东尼就像两个最合格的跟屁虫,无论我俩走到哪儿,他俩皆亦步亦趋跟到哪儿,一刻不停地向我们提出有关武技的问题,仿佛想要把我们的武技一下子全部学会。 我确信安东尼已经后悔了,因为他的身子虽然跟着奥索卡而去,神魂却全在我和奥莉娅娜这边,更确切地说是奥莉娅娜身上。如果时光能够倒转,我敢肯定,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教授武技,倒不是为了跟我学习武技,仅是为了与佳人有更多亲密接触的机会而已。 我将吐纳打坐的口诀教给了奥莉娅娜,并告诉她修炼的诀窍和注意事项,奥莉娅娜听得将信将疑却依然认真地修炼起来,可是,她和我那帮兄弟们也毫无二致,每次吐纳打坐都能十分快速地进入睡眠状态,叫都叫不醒。 小向导麦斯欧德几乎不与我们产生交集,他就像一个不闻不问、不思不想的泥塑,又仿佛这片沙漠里只有他自个在独自行走,他总是一个人牵着那匹瘦骆驼走在队伍远远的最前面,累了,就孤零零地靠在瘦骆驼身边休息一下,饿了,就安静地啃吃自己携带的干粮,所以,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更不是他所关心的事情了。 我静静地望着麦斯欧德那瘦弱、矮小的身影,不知怎得就联想到了斯科特,我还记得与斯科特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那时,斯科特就像麦斯欧德一样瘦弱而矮小、茫然又无助,这样的认知使我对麦斯欧德顿时有了一丝怜悯,却并不是因为给他造成的伤害而后悔,而是因为看到他那萧瑟而孤寂的背影,不由得就生出想要为他做点儿什么的念头罢了。 世事难料,就当我琢磨着怎么才能为麦斯欧德做些什么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可怕事件竟差点儿使麦斯欧德为杀父戮兄的仇人而丢掉性命,同时,也彻底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第106章 幽灵沙暴 刚进入沙漠的新奇感因无休止的、一成不变的单调景色迅速消失不见,随之到来的酷热干燥则越来越强烈。 在烈日炙烤下,我们很快就屈服了,一致决定避开烈日最盛的中午,选择临近傍晚再动身赶路,直至第二天日出即寻找背阴地休憩,这个决定使我们的行程顿时变得轻松了不少。 麦斯欧德对我们的决定从不多发一言,却一直坚守职业操守,竭尽全力寻找最安全、最便利的道路,从未让我们任何一个人陷入危机当中。 麦斯欧德在沙漠中的行至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他总能找到那看似虚幻缥缈的水源地,我们虽然已经携带了足够的清水,并没有饮水之患,然而能够顺利找到水源,既可以洗去满脸的风沙,更能‘洗掉’心中的担忧,使得我们的心情无比放松。 离开贝鲁特半个月后,我们已经走在沙漠的最中心了。这天午夜,明月当空、繁星点点,星月交相辉映点缀着夜空,就像众神窥探人间的淡漠眼神,清亮而幽远,散发着丝丝寒意。 夜晚的沙漠没了白昼的酷热,那点儿幽冷寒意便成了舒爽怡人的感受,我们与往常一样悠闲地骑坐在驼背上,跟随着执意徒步而行的麦斯欧德慢慢向前走着。 忽然,麦斯欧德像是发现了什么,只见他猛地停住,接着身体缓缓下蹲还微微前倾,稍倾,他就像被针突然扎了一下似的猛跳起来,并冲我们大声呼喊。 麦斯欧德一边奔跑,一边拼命地大喊:“快!快!跟紧我!跟紧我!” 说话间,头也不回地骑上了那头他从未骑过的瘦骆驼,往沙丘侧下方狂奔而去,手中的鞭子还拼命抽打瘦骆驼的臀腹,麦斯欧德这极端反常的行为令我们感到万分惊讶,却毫不犹豫地催赶胯下的骆驼,向他追去。 要知道麦斯欧德对待那头瘦骆驼,就像对待自己的家人,甚至有过之而不及,直到此刻为止,他还是第一次骑上瘦骆驼,更不要说用力抽打它了,显而易见,他这样做的唯一原因就是有巨大的危险正向我们而来,此刻,我们最正确的选择就是不要犹豫、绝不多言,跟着他狂奔起来就对了。 当我们追上麦斯欧德时,他已经停了下来,而他停下的位置正是我们刚才努力攀爬的巨大沙丘下方稍远一点儿的位置,这里是一片宽广的开阔地。 此时的麦斯欧德情绪更加惶恐不安了,但他仍然尽力克制着不安,同时还不断用手梳理瘦骆驼的毛发,希望安抚瘦骆驼因被不断抽打而稍显不满的情绪,他的梳理手法确实有效,瘦骆驼听话的趴卧于地,并将身子蜷曲成了一团。 麦斯欧德见我们跟了上来,竟再次破例主动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受克制地颤抖着:“前方有‘幽灵沙暴’已经成型,沙暴即将升起来,我们误入其中、避无可避,想要保住性命就必须像我这样做,让你们的骆驼紧靠在黑法身边,背朝沙丘,面向这个开阔地安静趴好,你们则要面向骆驼,把头紧紧埋进骆驼前肢中间的毛发里,同时还要在骆驼和鼻口之间留出一个两拳大的空腔,这样才能多争取一点儿呼吸空间,从而,让你们多一份生的希望。” 见我们仍然蒙楞着,麦斯欧德继续解释道:“‘幽灵沙暴’十分强大,没有人能在不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在它任意肆虐的沙漠中活过超过一刻钟,当它到来时除了你们的骆驼,其他一切都是假的,唯有紧紧趴在骆驼身下才有可能活下来,现在,就让我们祈祷‘沙漠之神’的审判不会落到你们哪个人的头上吧!” 说完,麦斯欧德就再也不管我们是否听懂了,自顾自地走到他的瘦骆驼身边趴了下去,然后紧紧抱住瘦骆驼的一条前肢大腿,并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幽灵沙暴?我抬起头瞅了瞅安静异常的天空,根本没有发现任何迹象表明沙暴即将到来,我们面面相觑地拿不定主意,心里想,难道真要被这听都没听说过的事物逼得像傻子一样钻骆驼肚皮吗? 我们还在犹豫着到底该不该相信时,奥莉娅娜已万分焦急地大声催促起来:“难道你们是要违背出发前的协议吗?快点儿按照麦斯欧德的方法做好准备,还在犹豫什么?” 协议就是协议,答应了就是答应了,即使变成傻子也不能反悔! 我耸了耸肩,冲兄弟们一点头,让他们依照麦斯欧德的方法安抚随行的骆驼,我则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星和清朗的月亮,再低头瞅了瞅如临大敌的麦斯欧德,心中的疑惑一时难以释去。 根本无需麦斯欧德为我解惑,‘幽灵沙暴’仅仅给了我们安顿好骆驼的时间,就如同幽灵般悄然而至。 忽然间,我们周围的沙粒像被施了魔法般慢慢跳动、旋转起来,开始先是细小的沙粒在旋转,那慢慢悠悠的样子像极了鬼神故事中的幽灵正从地下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又飘忽不定地飞向半空,眨眼间,原本蔚蓝的天空瞬间就变得异常浑浊,与刚才的晴朗干净判若云泥。 慢慢地,起舞的沙粒越来越多,它们已不再像一开始那样轻柔地拂过我们身体了,而是连成一大片一大片的沙云疯狂搅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全都是沙子,我们仿佛掉进了由沙子构成的大海。 还没完呢!更多的沙子宛如发了狂,打着旋、拼了命地往我们每一条衣缝里钻,因被狂风揭起衣角而裸露在外的皮肤犹如遭受刀割斧削般痛疼难耐。 麦斯欧德一侧头,正看到我还立于沙暴当中,他只得微微抬起头,惊慌大喊道:“你在干什么?不想活吗?赶紧爬下来,啊……” 麦斯欧德的声音还未落下就被一阵狂风猛然袭击了,他那瘦小羸弱的身子仿佛断了线的风筝,又像一片将要坠向湖面的枯叶,在空中忽忽悠悠、飘来荡去,眼看将要坠落沙面又被狂风重新刮起,似落非落地划着弧线瞬间飘没于黑压压的沙墙之后,一眨眼被没影儿了。 我没有任何犹豫地一蹬地,紧随着麦斯欧德的身影猛追了上去,此时,双眼已毫无用处,我闭上眼睛,聚气于耳,在这惊天动地的狂风怒号里仔细搜寻着麦斯欧德那微弱的呼吸声。 幸亏我跟进得及时,麦斯欧德的身体正在距离我两个马身之外的空中上下飞舞着,我又猛一用力蹬地,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沙浪里准确无误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由于狂暴风沙的无情侵袭,麦斯欧德已经晕厥过去,他的情况十分危急,我不敢冒险将他带回到骆驼身边,只能背朝狂风,气贯双足将身体牢牢‘钉’在不断被剥离又不停堆积的沙子里,再将麦斯欧德的脸塞进我的衣服里,以期替他阻挡‘幽灵沙暴’的疯狂侵袭。 就在我刚刚抱紧麦斯欧德、停好身子的时候,耳边又出现了一个人的心跳声,这人也被狂暴的风沙吹到了半空中,正朝我猛砸过来。 我不假思索,迅速探出另一只手拽住来人,不需要睁眼探视,只凭此人的心跳声,我已断定是斯科特,他肯定也想要救助麦斯欧德,却低估了‘幽灵沙暴’的狂野威力,然后,就变成了狂暴风沙中的一片枯叶。 ‘幽灵沙暴’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斯科特和麦斯欧德已经被无孔不入的沙粒慢慢堵塞了七窍,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短促,我却只能把他们的头再紧一些地抵向胸口,并祈祷‘幽灵沙暴’快点过去。 然而,它完全不把我的祈祷当回事儿,甚至更加变本加厉,将我后背迎风的衣服缓缓撕碎,而我却只能任凭它将衣服片片剥离,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事态再这样继续发展下去,斯科特和麦斯欧德势必殒命于此,进退两难、求助无门之下,我唯有寄希望于气息了。 往往在最危急的情形下,人类的潜能才会被彻底激发出来,就在这瞬间即生死之隔的危急关头,气息的运转突然变得通畅起来,只是一个周天,我就清晰感觉到后背肆虐的狂风变弱了,耳畔的怒号虽然依旧狂暴如初,我却明显感到了一丝轻松,同时,怀中斯科特和麦斯欧德的状况也好了一些,至少那无孔不入的沙粒已不再盖满他们的脸庞,原来,气息竟神奇地在我们身边形成了一个罩子状的结界,将绝大多数沙子挡在了外面。 我那紧绷的心彻底安稳下来,不敢再胡思乱想,一门心思地运转气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脚下沙子堆积的速度远远超越了剥离的速度,沙堆变得越来越高,为了不被掩埋掉,我只能下意识地随着沙子不断抬腿。 时间仿佛静止了,而我却像一枚即将被榨干水分的椰枣,只能全力以赴、毫不停息地运转气息,我还从未如此长时间地运转气息,体力出现了近几年来从未出现过的虚脱迹象,我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唯有倾尽全力维持着这个气罩。 就当我即将力尽虚脱之际,这场恐怖至极的‘幽灵沙暴’就像它忽然地来,又匆匆而去,漫天的黄沙就像被突然关掉阀门的狂喷水柱,刚刚还在狂暴卷积着天地万物,却突然间偃旗息鼓,只留下仍飘飘洒落的黄沙告诉我们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并非只是一场恶梦。 风沙仍在飘散,耳边已远远传来焦急的呼喊,奥索卡、海德汉、安东尼和奥莉娅娜一起找了过来,此时,我连开口发声的力气都已耗尽,斯科特和麦斯欧德更是跌落黄沙之上,我则半趴在地上,努力磕巴着嘴,希望发出哪怕一丁点儿声响。 众人本已绝望,可当看到我们千真万确还活着时,肃穆而宁静的气氛顿时被失而复得的狂喜所取代,奥莉娅娜表现出一位女性的全部脆弱,她用尽全力揽住我的腰,紧紧趴在我怀中‘呜呜’的低声哭泣,大颗大颗的泪珠不住地滚落,很快就打湿了我胸前的衣襟。 奥索卡四人将已半埋进黄沙而无法自拔的骆驼以及我们所携带的食物、清水和香水、葡萄酒全都挖了出来,清点财务之后,众人惊奇地发现,在这场彷如天灾的‘幽灵沙暴’中,我们的财产竟丝毫未损。 我们重新围坐在一起,奥索卡用由特殊黑色石块和散发着极难闻气味的黑油组合引燃了一堆篝火,不久,一个散发着幽幽臭味的篝火上飘扬起了由干硬羊肉和面饼在水火交融下散发出来的诱人香气。 篝火燃起时,斯科特就醒来了,他看了看仍在昏迷中的麦斯欧德,那一贯面无表情的冷脸上竟微微涌现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情。又过了一会儿,我们的小向导麦斯欧德也被美食诱惑得醒了过来。 第107章 大美人黑法 斯科特将已经煮得烂软的羊肉干、合着汤水,一起递给刚刚醒来的麦斯欧德,麦斯欧德还未从‘幽灵沙暴’带来的紧张中完全恢复,更没有意识到递给他羊肉的人正是他深恶痛绝的‘白皮肤恶魔’,甚至还下意识地道了一声‘谢谢’,然后就专心地往嘴里塞起了羊肉,嚼了两下,才一下子回过神,随后他停了下来、偷偷瞅了一眼低头吃东西的斯科特,接着又慢慢咀嚼起来。 一大块煮烂的羊肉干、一块烤过又泡软的麦饼,再加上一口热汤,这就是今晚最大的犒劳。 即将耗尽的体力恢复了一些,却远远不够,我继续啃着奥索卡又递过来的另一大块羊肉,一面大口咀嚼,一面向麦斯欧德诚恳道谢:“今晚要不是有你,我们当中必会有人葬送在这场可怕的‘幽灵沙暴’里,实在太感谢你了!” 奥索卡、海德汉、安东尼和奥莉娅娜也纷纷向麦斯欧德表达了诚挚的谢意,这谢意绝非客套,若非麦斯欧德有着丰富的经验和极强的责任心,将我们带到这开阔地并催促我们做好准备,在这场突如其来又天威浩荡的‘幽灵沙暴’中,我们肯定会伤亡惨重,至少不会出现全员几乎无损,并围坐在一起吃着羊肉、喝着热汤的惬意场面。 麦斯欧德没有接受我们的感谢,他依然低垂着头,声音依旧冷淡:“既然我已经做了你们的向导,就会全力以赴将你们平安送到目的地,我只是遵从了自己的职责操守,不用谢我。” 麦斯欧德虽然仍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有些话是存不住的,沉默片刻过后,他为我们讲起了‘幽灵沙暴’的故事:“‘幽灵沙暴’的出现十分罕见,来去匆匆,极少有人遇到。 我们今晚遇到的这场‘幽灵沙暴’威力巨大,甚至能够移走一座三十多米高的巨大沙丘,我也只在爷爷讲的传说故事里听说过,这样的‘幽灵沙暴’还有一个特殊的名字,那就恐怖的‘魔鬼沙暴’,如果不借助骆驼的帮助,没有人能在‘幽灵沙暴’中存活,更别说‘魔鬼沙暴’了。” 说完,麦斯欧德望了望我:“身为向导,带领你们安全通过沙漠是我的职责,但你们却没有救我的义务,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应该说感谢的人是我,我们沙民最是坚守原则,更是知恩图报的人,从今往后,无论你去哪儿,只要是行走沙漠的旅程,只要你需要,我就会无条件地免费为你服务。” 奥莉娅娜的眼珠转来转去地盘算了半天,明显感到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损害,身为合格商人的她怎可能吃这种亏? 只见她忙用沙哑的嗓音说道:“好啦!好啦!大家都别谢来谢去了,我说句公道话吧!麦斯欧德虽是职责所在,但正因为你提早发现了‘魔鬼沙暴’的始端,才让我们躲过了一劫,这样说来,你确实救了我们六个人的性命。张通先生在‘魔鬼沙暴’的疯狂肆虐中也的确奋不顾身地救了麦斯欧德,斯科特甚至为救麦斯欧德竟差点儿把命丢掉。 这种同舟共济的伟大精神实在令人钦佩,同时也说明,只要我们紧紧团结在一起就能克服一切困难,即使‘魔鬼沙暴’也不在话下。因此,我认为,我们就不要再纠结于谁比谁更应该感谢谁了,因为,这本就是同路同行之人的责任所在嘛!” 接着她话锋一转,对麦斯欧德说道:“再说了,如果张通先生不救下你,我们就会失去一位无比优秀的向导,接下来能不能顺利走出这片沙漠还是未知之数,张通先生救你,其实也等于在救自己,所以,二位就两情相抵、各不亏欠好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现在我宣布,这次任务结束以后,我将正式聘请麦斯欧德为常驻向导,薪酬也直接提升到最高水平。” 闻言,海德汉和奥索卡大声喝彩起来,完全没留意又着了奥莉娅娜的道儿,也或许他们就算知道奥莉娅娜的用心,仍忍不住要为被重用的麦斯欧德而喝彩吧? 我向麦斯欧德微笑道:“我们都知道,你并不喜欢我们,但在遇到危机时,你还是无怨无悔地拯救了我们,这绝不仅仅只关乎你的职业操守,更体现了你的善良本性,也就是说你心中有自己坚守的道,我最欣赏心中有道之人,而你就是这样的人。 同舟共济、患难与共才是同路同行之人默守的准则,两情相抵、各不亏欠更是对我们共渡灾难的最好犒赏,安瓦尔先生的表述也正是我的意思,从今往后,你我就不要再相互感谢了吧?” 麦斯欧德脸上微微泛着红光,用力点头道:“自从我父亲和两位哥哥被那群白皮肤恶魔杀害以后,我们家就差点儿破产、败落,虽然我母亲和嫂嫂们极力维持着我们的家,却已然到了捉襟见肘、岌岌可危之境。 家里急需我这个唯一的成年男人支撑起来,安瓦尔先生赐予我的这份正式向导工作,仿若是给予饥渴待死之人的清水和肉干,这份恩情我是怎么也还不完的,我发誓只要安瓦尔先生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麦斯欧德的感激和承诺正是奥莉娅娜所期望的,因为,经过‘魔鬼沙暴’的考验之后,麦斯欧德已然成了奥莉娅娜势在必得的优秀沙漠向导,她绝不会让已经进了自己手掌心的优秀人才,因为感激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而悄然溜走的。 人生有很多条道路,选择了劫匪一途就应做好被杀的命运,麦斯欧德的父兄之死实乃咎由自取,只是,每每念及麦斯欧德明知危险却极尽负责地警告我的场景,我就忍不住心生感激、进而愧意渐升,不过,这愧意是因我们的复仇行为给麦斯欧德和他的家庭带去的困境所升,而绝非因为杀了他那劫道伤人的父兄而起。 由此,我琢磨着应该为麦斯欧德做点儿什么的想法,也就有了着落,只是,我已经非常了解麦斯欧德的秉性,他是一个信念坚定、绝不轻受他人帮助的人,想要补偿他只有另寻他途,我记得奥莉娅娜曾言及麦斯欧德的家,好像就在距离巴格达城不远的沙漠绿洲中,那就等寻找到‘神圣权杖’返程时,再借故去麦斯欧德家中一趟,施以钱物,以助他的家人更好的生存下去吧! 或许是想起了死去的父兄,也或许是念及了母亲和亲人,麦斯欧德的情绪有些低落。 一起经历过‘魔鬼沙暴’之后,我已将他当成了真正的成员之一,自然不希望他继续哀伤或忧愁下去,便试着引开他的注意力:“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要问你,不知你能否告知一二?” 麦斯欧德点了点头:“什么事?” 其实,这并不只是为了转移麦斯欧德的注意力,因为我确实十分好奇:“这场恐怖的‘魔鬼沙暴’来得极其突然,事前,我并未察觉到什么预兆。而我曾注意到你蹲在地上观察什么东西,随后便惊慌地招呼我们。与你狂奔到这沙丘之下的过程中,我除了看到一些轻烟薄雾状的细沙尘从地面漂扬起来之外,仍未察觉到任何异样,你又是以什么为依据而确信‘幽灵沙暴’即将到来的呢?” 我心中已有很大概率确定‘幽灵沙暴’的前兆正是那些轻细沙尘的悄然飞舞,我只是想得到确切的答案。 麦斯欧德显然很喜欢讨论这个问题,他的神情中透着一股兴奋:“在沙漠里,沙暴其实也分好几种,最常见的就是那种由远即近、铺天盖地而来的沙尘暴。沙尘暴的威力虽然也很大,但只要提前做好准备,大多数时候只会带来一些小小的麻烦,最严重也不过会使旅人迷失方向而陷入危机,因此,遇到沙尘暴只要不慌乱失措一般不会出现大的问题。 除了常见的沙尘暴,还有一种奇特的沙暴,那就是‘幽灵沙暴’,‘幽灵沙暴’的始端表现很不明显,人们往往会忽视掉,那就是你形容的‘轻烟薄雾状的细沙尘’,我就是因为观察到了这种现象才确认‘幽灵沙暴’已经形成了。 沙漠里总会有风,有风就会有沙子被刮起,所以,很少有人关注漂浮的沙子,但是,我们这些世代居住于沙漠的沙民借由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经验,却会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这种无风而起的、像似幽灵起舞的现象,我们称其为‘起沙’现象,也被叫做‘幽灵沙’。‘幽灵沙’和被风随意刮起的沙子表现得完全不同,只有在相对风平浪静的情况下,以仿若幽灵般的姿态缓缓飘扬起来的沙子才能称为‘起沙’,只要‘起沙’,那就预示着一场毫无征兆的‘幽灵沙暴’已经形成。 爷爷曾经悄悄告诉过我,每一场‘幽灵沙暴’的上方都有一个饥饿的幽灵想要吞噬生命,威力越大的‘幽灵沙暴’,饥饿的幽灵就越多。爷爷还说一些破坏巨大的‘幽灵沙暴’中暗藏着一头恐怖的恶魔,因而也叫‘魔鬼沙暴’。‘幽灵沙暴’很罕见,‘魔鬼沙暴’更是罕见,往往几十年都不会出现一次,我们却‘有幸’遇到了,还活了下来,实在侥幸之极。 我们能于‘魔鬼沙暴’中侥幸不死,首先要感谢今晚晴朗天气的帮忙,若是乌云密布,连我也会忽略掉‘起沙’现象;其次还要感谢张通先生的神奇能力,只有张通先生才能在‘魔鬼沙暴’中保护我和斯科特先生。但说到底,这一切都离不开无所不能先知的庇佑和恩赐,如若没有先知的垂怜,这一切缘由都不会出现。我无比真诚地感谢万能的先知,光明神圣的主啊!无始无终的主啊!” 着趴伏于地、虔诚祷告的麦斯欧德,我不免深深地感叹于宗教的神奇魔力了。 宗教实在是让人不能不为之恐惧的存在,纵然‘十字军东征’给这两个不同世界带来了无数的伤痛和仇恨,却依然使身受其害的人们无比虔诚地信仰它,我不知道宗教还会给信仰它的人们带来怎样的未来,但我知道由此带来的战乱和不安却是怎么都无法避免的。 对于宗教,我是又恨又爱,尤其恨其非友即敌的局限。正是因为宗教的存在,才使得不同信仰间因仇视而引起战争;却又爱其教人向善、与同为信徒之人和睦相处的教义,只是,为什么教人向善的教义却总要引发战争呢?我也曾尝试思考这个问题,思来想去的结果,不外乎宗教怎么也脱离不了的自身局限性所致。 思考这些令人并不愉快的事情是我极不喜亦不愿做的事情,轻晃了晃头,我将那些使人烦恼的思绪统统甩飞了出去。 世间之人何其千万,世事存在皆有其存在的原因,我又何必杞人忧天、自寻烦恼呢? 我向已经祷告完毕的麦斯欧德继续问道:“在‘魔鬼沙暴’开始之前,我看到你不光在观察那些漂浮的细沙,还看到你曾仔细查看过你的那头瘦骆驼,难道骆驼也能告诉你将要发生的事情?或者你的瘦骆驼本身就十分神奇,可以预知灾难,因此,你才从来不舍得骑它。” 麦斯欧德看了看身边的瘦骆驼,十分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微笑:“诚如你所说,黑法对于沙暴有着先天的警觉,若非它反常地站立不动,我也不会及时注意到‘起沙’现象,说起来,它才是我们所有的救命恩人呢! 你们别看黑法现在一副瘦弱不堪的模样,当初,它可是一个大美人呢!无论走到哪儿,它都能吸引无数雄性骆驼的追求,而且,黑法更是一个极富经验的沙漠好手,它曾跟随我爷爷无数次行走于沙漠,爷爷去世前特意将黑法给了我,它便成了我最好的伙伴,这片沙漠对于黑法来说无异于后花园,只要有它陪伴,我敢走进这片沙漠的任何一个角落。” 说到这儿,麦斯欧德不由得面露鄙视地环视着我们:“我们沙民间有个说法,只有白痴才会在没有危险的沙漠中骑着自己的骆驼,因为,骆驼既是我们的伙伴,更是我们在沙漠的生命保障,过多消耗骆驼的体力,其实就是在透支我们自己的生命,这是我们沙民祖祖辈辈、一代代传下来的教训和经验之一。”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也大感惭愧,因为, 这些用无数生命换来得世代传承的经验,其本身就是真理,或许只有我们这些沙漠白痴才会乐呵呵地端坐在骆驼背上,说说笑笑、悠然自得吧? 第108章 最后的终点 说了良久,由黑色石块搭成的小小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仍然泛红的炭火还散发着炙热,黎明将近,天空中的星月皆已隐去,这夜,反而更黑了。 又过了一会儿,太阳从遥远的地平线下跳了出来,经过一场可怕的‘魔鬼沙暴’之后,天空仿佛变成了一块巨大而清澈的无暇蓝宝石,通透纯净、一尘不染,片片白云漂浮在这块巨大的蓝宝石上,使之显得特别轩旷、特别悠远,更使人不由得生出心旷神怡之感。 而令我感到欣慰的是一同经历过昨晚的生死危境,麦斯欧德已不再冷漠地无视我们了,甚至还尝试着主动摒弃敌意,犹犹豫豫地与我们打着招呼,我们则欣然地积极响应,双方的关系愈加改善,彼此的相处也前所未有地轻松起来。 ‘魔鬼沙暴’的突然出现使我们的行程有所耽搁,大家合计之后,一致决定趁着太阳并不毒辣先赶一段路,可刚准备整理行囊,我发现麦斯欧德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们全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麦斯欧德,却看到麦斯欧德已逐渐开朗的脸上又蒙上一层惊恐阴影,双眼则死死盯着正前方,我沿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顿时也愣住了。 那是一幅多么凄凉、多么恐怖的景象啊! 自距离我们营地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起,直到原本我们曾经爬上去的沙丘位置,而今已被‘魔鬼沙暴’搬移开二十多米的中间地带,赫然出现了满地的骷髅白骨。 这些白骨有人类的,也有‘沙漠之舟’骆驼的,甚至还有在沙漠极难见到的马匹骨骸,这场景宛如宗教故事描述的地狱景象,即使那令人心旷神怡的碧蓝天空、渐暖阳光,亦无法彻底驱离那阴森恐怖之感。 仔细观察后,我发现白骨间隐约能看到许多样式古怪、但制式统一的刀剑,由此,我断定这些白骨生前肯定属于一支迷途于沙漠而惨遭不测的军队。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是谁的军队?他们要去征讨何方?又为何会葬身于此?他们所效忠的君主是否知道他们的遭遇?一时间,无数念头涌上心头,久久难以平复。 ‘魔鬼沙暴’使我们筋疲力竭,险死还生之后,所有人的警觉都降到了最低,整整半个夜晚,我们竟没人察觉在身边不远处突兀出现的这番人间惨状,如此疏忽大意,令我感到阵阵后怕。 我急忙收拾起因眼前恐怖景象而失措的心智,迅速观察周围环境,同时将‘气息’散布出去,以期排除任何潜在的危险,很快就发现我们的营地已然处于危境,我们亦身处危险当中。 我们所处位置就像一个半岛,除了身后的沙漠方向,其他三个方向全是露出森森白骨的流沙地,流沙地之下仿佛正有一只巨大的怪兽,在异常缓慢却连绵不断地向着我们所在位置移动着,就在我们愣神间,它又吞噬了至少一两寸的沙地,且速度好像还快一点儿,或许,夜晚再稍长一点儿,我们就会在不知不觉中为它所吞噬,埋骨于这恐怖之极的人间地狱,成为这个白骨坟场的新成员吧! 我一下子绷紧了身体,控制着脚步小心向后退去,同时轻声提醒同伴:“大家放慢脚步,跟紧我!” 麦斯欧德被惊醒了,只见他一把抓住黑法的缰绳,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后退去,同时还冲我们连连招手:“嘘!大家千万别大声说话,所有人牵紧自己的骆驼,轻轻地向后退,千万不能太快了。” 众人对麦斯欧德已完全信服,没有异议、没有怀疑,全部轻手轻脚、小心谨慎地跟着他向后退出,我们的动作仿佛唤醒了流沙下的未知怪兽,它吞噬沙地的速度明显加快,沙面上甚至出现了类似沸水翻滚的景象,不一会儿功夫,我们的营地就消失不见了。 麦斯欧德走在队伍最前面,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他完全吓坏了,可是,他的行进速度和节奏反而慢了下来,几乎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试探很久,他就用那焦急万分却异常缓慢的方式不断向前走着、走着。 是的!我并没说错,就是缓慢又焦急,若只看他的步伐,那就像是晚饭过后的散步,悠闲、安逸,而再看他脸上的神情,那简直就是世间最恐怖的事物正在身后紧追而来,要多着急就有多着急,要多惊慌就有多惊慌。 只看麦斯欧德那矛盾的神情,就能知道当前形势的危急,这样下去可不行,我们势必会陷入这白骨坟场而不可自拔,我决定不再遵循麦斯欧德的节奏。 我运转已能随心而动的气息,强化双腿的力量和速度,猛然窜起又加速,一道黑影来回闪过,我从队伍最后方将同伴们依次托起,并迅捷送往百米之外的安全处,几经折返,同伴们皆已脱离危险,接着,我又用同样的法子将所有骆驼都带了出来。 此时,我们刚才立足之处也已被吞噬,好在我们已经脱离了危险。 直到站在这安全之地,我们才有了重新审视眼前一幕的心情,放眼望去,所见之处全是散发着冷凄凄苍白色的森森白骨,无数的白骨又构成了眼前这幅恐怖之极的画面。 我们或许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在这片流沙地之下到底埋葬多少不幸的生命,也不会知道他们曾是谁的父亲、丈夫和儿子,更不会知道他们对未来抱有的梦想和希望,但他们确实来过,并被埋葬在了这里,他们曾经存在过。 想到这儿,我不胜唏嘘,亲眼见到如此众多消逝的生命汇集于一起,这样的经历怎能不令人感叹生命之脆弱、感慨生死之无常,又怎能不令人沉思生命存在的意义呢? 到底什么原因?才使得如此众多的人马埋骨于此?满满的疑问困扰着我们,而能够解答我们疑问的人只有麦斯欧德,我们盯着麦斯欧德,等待他给我们一个答案。 突遇危险,麦斯欧德的表现尚属镇静,所有应对方式都十分合理,可自脱离危险以后,直到此刻,他却依然无法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其实也怨不得他,再怎么说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能够在危险到来时压抑住本能的恐惧,还能按部就班地引领我们走向安全,已经足以令人刮目相看了。 耐心等了一会儿,麦斯欧德仍然惊慌未定,说话也结结巴巴的:“‘最后的终点’!这跟爷爷讲的故事简直一模一样,这绝对就是‘最后的终点’,我亲眼见到了‘最后的终点’。噢,不行,我的做点儿什么,让我想想,应该怎样做来?” 麦斯欧德时而自言自语,时而左顾右盼,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邪气,还好,我随父亲学过许多的知识,使得我还不至于联想到怪力乱神上去,只是,奥莉娅娜却已经不自觉地把脸塞进了与她一样惊慌难安的安东尼怀里。 我轻声问着已经陷入自我世界的麦斯欧德:“你在找寻什么?需要帮助吗?” 麦斯欧德依旧沉浸在内心世界当中,却回答了我的问题:“爷爷说,需要将两颗颅骨放在距离‘最后的终点’最近的仙人掌上、并固定好,这样就能警告过往的旅者,使他们不至于误入‘最后的终点’。” 两颗颅骨?这里除了黄沙,就是遍地的颅骨了,这还不好说嘛! 我再次运转气息灌于腿脚,气息形成一个气垫托着我的身体,使我轻松踏上‘最后的终点’的地盘,我从遍地的白骨中挑选出两颗最结实的颅骨,然后,把这两颗颅骨轻轻摆放在麦斯欧德面前:“你要的颅骨取来了,下一步要怎么做?” 麦斯欧德就像在梦游,四处打量着,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要找一颗仙人掌,距离‘最后的终点’最近的仙人掌。噢,那里有一棵,把这两颗颅骨放上去就行了。” 我拿起地上的颅骨,一跃而起,将那两颗颅骨硬塞进了仙人掌的顶端,麦斯欧德仔细端详着摆放好的颅骨,仿佛十分满意,而在端详过程中,他的双眼慢慢地不再呆蒙蒙了,神情举止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麦斯欧德好似大梦初醒般定定地望着我:“我刚才是不是很不对劲?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做一场梦,在梦中,我们一起经历了十分恐怖而危险的场景,嗯!这仙人掌上的颅骨摆放得刚刚好,如同爷爷讲的那些奇幻故事一模一样。”说着说着,麦斯欧德的脸色慢慢由红变白,由白变灰,他记起了一切, “刚才你应该是因为太过激动,从而进入了自我保护的神游状态,现在,精神可好些了?好了的话,就为我们讲讲这是怎样一回事儿吧!” 麦斯欧德迟疑不定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真的遇到了‘最后的终点’,而不是在我的梦中?” “当然不是一场梦了,那所谓的‘最后的终点’,不就在面前嘛!” 麦斯欧德转头回望,接着一愣,然后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随后,他面向‘最后的终点’,又给我们讲了另一个神奇而诡异的故事。 第109章 因果 麦斯欧德用一种十分飘渺的语气,幽幽讲道:“我们沙民世代居于沙漠,女人照看牛羊和家庭,男人则多以做沙漠向导为生,再没有人比我们更熟悉这片沙漠的了,而我爷爷更曾是行走于这片沙漠的最好向导,在他的引领下,从来没发生过旅人死伤、货物丢失的事情,爷爷是一个传奇。 我出生时,爷爷因年事已高已不做向导,回到了家乡,安度着晚年。爷爷非常喜欢小孩子,他的身边总会围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当然,我是他最喜欢的那一个,我的童年是在爷爷的陪伴下度过的。 爷爷最喜欢讲的就是沙漠历险故事,而他和黑法总是各种神奇故事的主角。在爷爷讲过的所有传奇故事中,我最喜欢听的就是‘最后的终点’和‘幽灵沙暴’这两个故事,在我心目中,它们是最传奇的经历、是最惊险的冒险,也是我一生都在向往发生的事情。 我记得十分清楚,每次讲到‘幽灵沙暴’和‘最后的终点’,爷爷脸上总带着宛如凝结成实体的恐惧神情,‘幽灵沙暴’虽然可怖,若能提前发现、早作准备,总还有那么一丝逃生的机会,然而,旅人如果不慎误入‘最后的终点’,就必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麦斯欧德的讲述停顿了一下,接着又道:“‘最后的终点’这个故事,讲的是古代一位伟大的国王率领他那威武而强大的军队挺进沙漠,准备去征服沙漠另一边的敌对国家,当他们即将到达目的地、也就是此行的终点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巨大沙暴使国王和他的军队全都迷失了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神秘人出现了,他走到国王面前,主动提出带领国王和他的军队穿越剩下的征程,而他要求国王以数量惊人的黄金珠宝来答谢他。 彼时,国王的处境已是穷途末路,自然满口答应了神秘人的要求,可当神秘人将国王和他的军队带出沙漠之后,国王不仅违背了诺言,甚至还残忍地杀害神秘人,并将他的尸体抛于黄沙当中。 后来,国王发起的战争以失败告终,只得带领丢盔弃甲的残余军队逃进沙漠,试图返回自己的国家,以待养精蓄锐之后再来征讨敌国。可当国王和他的残余军队再次踏入沙漠时,国王发现沙漠仿佛一直在与他作对,海市蜃楼层出不穷、绿洲神秘消失、士兵离奇走散,更要命的是一场比来时更加猛烈、更加恐怖的‘魔鬼沙暴’悄无声息地袭击了他们。 在沙暴肆虐中,一个神秘的人影突然出现,并招呼国王随他而去,国王虽满心疑惑却已束手无策,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那神秘人影而去,可让国王没想到的是那个神秘人影竟是一只食尸幽魂,而且,正是被国王背信弃义残忍杀害的神秘人变化而成的。 幽魂把国王和他的残余军队引进了一大片流沙地,平静地看着国王被流沙一点一点吞噬,最终,国王没有达成征伐敌国的目标,却到达了生命的最后终点。 爷爷说,‘最后的终点’是一个尸骸遍地的人间地狱,也是食尸幽魂的猎食场,食尸幽魂会一直徘徊在那儿,等待迷途的旅人身陷其中。现在,‘最后的终点’就在我们面前,而恐怖的食尸幽魂却不知隐藏在何地,或许,它正躲在暗处死死盯着我们,伺机而动吧!” 食尸幽魂是否真实存在,我们并不得而知,而眼前这一大片流沙地以及这遍地的白骨尸骸,却足以证明‘最后的终点’绝非虚名,说不准那位雄心勃勃的国王和他的军队正是陷身其中的呢! 奥莉娅娜用无需刻意掩饰就已经变了声的声音,小声说道:“我们经历过‘魔鬼沙暴’之后,接着又遇到了‘最后的终点’,而故事中那个背信弃义的国王也是在一场‘魔鬼沙暴’之后才被食尸幽魂引而陷入的‘最后的终点’,彼时彼境的国王与此时此刻的我们遭遇何其相似,或许,只有‘魔鬼沙暴’才能让‘最后的终点’裸露出来,就算不是,它们之间也必有关联吧?” 我应和道:“应该就是这样了,要不然,如这样一大片的流沙地绝对是最醒目的地标,熟悉这片沙漠的向导是肯定不会主动靠近的。” 麦斯欧德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我们部族中确有描述‘幽灵沙暴’的传说,据说,曾有族人遇到过‘幽灵沙暴’,但是,能够将一整座巨大沙丘移动的‘魔鬼沙暴’却从未有人遇到过,也或许遇到它的人都已被埋在了黄沙之下,因而,即使我们部族也没有将‘魔鬼沙暴’和‘最后的终点’联系在一起的相关传说。 其实,也不是所有族人都相信‘幽灵沙暴’和‘最后的终点’的,我父亲就常常质疑爷爷讲的这些故事,他不仅完全不相信、也不屑于相信,只因父亲和哥哥们并不热衷于贝鲁特路线,有关于这条路线上的离奇故事自然也就没有兴趣了。而我却对爷爷讲的所有故事都深信不疑,并立志成为像爷爷一样的向导,今天,我终于证实了爷爷讲的全都是事实,我简直太高兴了!” 说到这里,麦斯欧德脸上的惊恐慢慢消失了,脸上的肌肉微微放松,眼睛带着眯眯的笑意,就像一个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礼物的小孩子,展露出真正符合他实际年龄的雀跃和开朗。 只需一看麦斯欧德小小年纪却表现得如同枯年老人一样的沉默寡言,就能知道他的童年遭遇必然艰辛困顿、坎坷不平,我对失去至亲感同身受,完全能够体谅麦斯欧德因失去父兄而对我们产生的敌意,毕竟是我们才让他承受了不该承受的诸多伤害和困难,同时,我深信时间就是治疗一切伤痛的最好良药,而治标的方法则是着眼于现在、放眼于未来,尽量不去回忆过往的那些锥心伤痛。 麦斯欧德因夙愿得偿而表现得异常开心,使我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我肯定要继续这个话题了:“你爷爷曾是这片沙漠的最好向导,那么,你父亲为何不想要成为如你爷爷一样的伟大向导呢?” “我父亲和两个哥哥其实都是能力很强的优秀向导,只是,父亲认为只做贝鲁特路线的向导,不仅路线长还十分辛苦、且酬劳也低,不如改走雷伊城,然而,爷爷却坚守传统,一口否决了父亲的请求,并明令禁止改走雷伊城路线。 因为,爷爷认为向导、尤其是行走沙漠的向导必须有一颗平静、平和的心灵,同为向导间应该互帮互助,而不是尔虞我诈、损人利己。雷伊城路线竞争激烈、矛盾重重,严重违背爷爷作为沙漠向导的准则,因此,爷爷明言绝不能踏足其中。 爷爷活着时,父亲不敢违背爷爷的命令,可是,爷爷刚刚去世,父亲就立即违反了爷爷的命令,带着两个哥哥改走了雷伊城线路。确如父亲说的那样,改走雷伊城之后,父亲和哥哥们挣回了更多的钱,我们的生活比以前宽裕了许多,但也正如爷爷所说,走雷伊城线路竞争实在激烈,父亲和两位哥哥难得回家一趟。 两年前,父亲和两个哥哥在雷伊城附近遇到了白皮肤的邪神信徒,还被他们残忍杀害了。从此,家里的情况一落千丈,尤其两个哥哥留下的小侄子们一个个饿得皮包骨,要不是哈迪叔爷爷因病返乡,看到我们一家人的凄惨情形、接济了我们,我那三个小侄子保准就被饿死了。后来,哈迪叔爷爷把我引荐给了安瓦尔先生,直到我成了向导,家里的状况才有所改善。哈迪叔爷爷的恩情,我永世不敢或忘,安瓦尔先生的恩情,我更是还也还不完!” 沉默了一会儿,我声音低沉地问道:“我对你们一家人的遭遇深表同情,也难怪你会对西方人心怀恨意了。现在,你与我们已经相处了半个多月,对我们也有所了解了,你还恨我们吗?” 麦斯欧德急忙摇头:“不恨了!你们都是好人。自从与你们相处以后,我明白一个道理,我不能因为父亲和哥哥们被几个白皮肤的邪神信徒残忍杀害了,就对所有西方人怀恨在心,这样做是错的。 其实,道理很简单,谁也不能因为我们部落中出了一个小偷,就非要说我们整个部落的人都是小偷啊!我相信西方人当中有坏人,就像那些邪神信徒,同样也有好人,就像你们。我对当初发誓不做西方人向导的行为,向安瓦尔先生致以诚恳道歉。对不起,让您为难了。” 望着麦斯欧德脸上露出的纯真笑容,听着他说出的真理之言,我更感愧疚了,因为,我曾因仇恨而迷失心智,导致自己和兄弟们陷入疯狂杀戮的怪圈,却直到现在才从一个志学童子身上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不知道那些被我的仇恨所湮没的、在我心中标记为应死的劫匪中,是否也有心存善良之人?他们的妻子是否还在苦苦等待他们回家?他们的孩子会不会正在饿着肚子?难道他们真的必须一死吗?我真的有权利审判他们吗?一连串的自问使我开始正视内心、并真正反省起来。 如果让我再回到复仇之初,我想,我肯定还会继续复仇的步伐,但我会为那些劫匪留下一丝生存的机会,这样做虽会让复仇之路走得更加漫长、更加艰辛,却会令这世上少很多像麦斯欧德这样的少年,那样,‘麦欧德斯’们就能继续享受与父母、与兄长的天伦之乐,而不必被迫早早踏上这条为生活而劳苦奔波的人生路了。 一回头,我正巧看到了奥莉娅娜那双贼兮兮的眼睛,这丫头绝不会放过任何占便宜的机会,此刻,她脸上全是饱含深意的诡异笑容,而我真有点儿怕被她戳穿身份了呢!只因我十分不舍与麦斯欧德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和睦相处之关系。 无需询问,我也明白奥莉娅娜的意思,她就是在逼供,就是要我主动承认‘上帝之手’的身份,而我却毫无办法,只能示弱地点了点头。奥莉娅娜马上会意,一时间,她简直高兴得不得了,却也只能简单而隐蔽地握了握拳头、小小庆祝了一下。 这让我安心了不少,同时也担心不轻呐! 第110章 目标:巴格达 ‘最后的终点’渐渐消失在我们身后,绵绵黄沙上只留下了我们一长串的脚印,沙漠又恢复了平静以及那独有的寂寥。 我们又连续走了差不多十天。 当旭日再次升起时,麦斯欧德没有像往日那样四处找寻躲避烈日的休息之处,反而异常兴奋地加快了脚步,甚至开始奔跑起来,我们已经习惯于跟在麦斯欧德身后,便身不由己地跟着他向前跑了起来。 当我们追着麦斯欧德,翻越过正前方的沙脊,只见前方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浓郁的绿色跃入我们的眼帘,那是一个面积很大的绿洲。 在沙漠里,绿洲代表了生机,更是行走于沙漠之人的天堂。 麦斯欧德已经冲下了沙脊,一向慢悠悠的黑法也大步飞奔起来,我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就这样,众人纷纷加快脚步,向着那绿洲大踏步奔去。 我们的骆驼也像是受到了召唤,无需驱赶亦无需催促,甩开大步往前飞奔,很快就超过我们,甚至超过了麦斯欧德。 沙漠中的距离十分具有欺骗性,往往看着并不远的绿洲却需要走很久才能到达,有时候,那片令人心生渴望的绿洲或许只是海市蜃楼的假象。 不过,我们早已从麦斯欧德身上学到了足够的沙漠知识,到底是海市蜃楼,还是真正的绿洲,我们皆已拥有很强的判断能力,就连到达那片绿洲的距离也已心中有数,足足半个时辰的急行,我们如愿地踏上了绿洲边缘。 这个绿洲非常大,植被茂盛,我们远远望见的那抹绿意正是沙漠绿洲中极少见到的灰杨林。 灰杨林异常耐旱耐热,其根系发达,可将根须深深扎入地下,汲取极深地下的水分。 在沙漠中,拥有大量灰杨林的绿洲往往都是永久绿洲的象征,而这个绿洲甚至被灰杨林整个的包围起来,连成了好大一片林子,灰杨树用躯干抵御了风沙的侵袭,更将这片绿洲妆点得郁郁葱葱、枝繁叶茂,枝叶间鸟儿飞、虫飞鸣,好一派生机盎然的美妙景象。 到达绿洲中央,我们竟看到了一汪清澈见底的碧波甘泉,而此刻,麦斯欧德正蹲在水边,痛饮着甘泉。 在沙漠中,只要有绿洲一般都会有水源,但并非所有绿洲的水源都能直接饮用,因为,绿洲的水源往往会溶解周围岩石和黄沙中的矿物,这些矿物很多都含有毒素,饮之,轻者腹泻呕吐,重者昏迷甚至死亡,因而,即使再口渴,也必须确认无毒之后方能喝进肚里。 想要分辨水源有毒、还是没毒,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观察水中是否有生命,而这只是最简单、最原始的分辨方式,并不能当成绝对依据,若想保证饮水的绝对安全,必须对水进行繁琐的过滤、甚至蒸馏,这也是麦斯欧德交给我们的沙漠生存法则之一。 作为沙漠生存的专家,在整个旅行过程中,麦斯欧德一直秉持着绝对的警惕,即便是曾经多次到过的绿洲,他也绝不会草率地取水就饮,而像现在这样完全不假思索地俯首痛饮,只可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个绿洲是麦斯欧德绝对信任、极其熟悉的环境,甚至,这就是他的家乡。 骆驼们虽然浑身都驮满了货物,却早已架不住甘甜泉水的诱惑,吃力地半趴在水边,大口地喝着泉水,我们干脆解开了骆驼的束缚,将货物全部卸下来,使它们得以痛痛快快地饱饮了个舒畅,一解那长途旅程的疲乏。 躺在甘泉边的绿草地上,一股久违的舒适感涌遍全身,微微一翻身,肚子里就会响起一阵阵‘哗啦、哗啦’的水声,对此时的我们来说,这声响是最幸福的声音,谁也不愿多动一下,只想安静地躺着,直到时间的终点。 我叼着根草梗,歪着头,向身边的麦斯欧德悠悠问道:“这个绿洲距离你家已经不远了吧?你难道不准备先回去看看家人吗?” 麦斯欧德侧起身子,面露疑惑,十分警觉地望着我:“我好像从未说过我家在哪儿?你怎么知道我快要到家了?难不成,你会法术?从我心里读到了答案?” 说完,麦斯欧德的脸一下子就变了色,随后,可能又联想到了我随意进出‘最后的终点’的一幕,使他立即将我幻想成了能够看透他人内心、喜爱操纵他人为傀儡的巫师。 只见麦斯欧德一面用手紧紧捂住心房位置,一面慢慢向后退着,大有尖叫一声就落荒而逃的架势。 安东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想到哪去了?快别瞎想了,问题出在你身上。你忘了,你曾经教过我们怎么在沙漠生存吗?第一节课,你就说过不能贸然饮用绿洲里的水,而你却不假思索地直接喝了这个绿洲的水,只此一事,谁都能猜到你到家了,你竟然把张通先生想象成了邪恶的巫师,真是个笨小孩啊!” 我也笑了:“你不顾一切地拼命往这个绿洲跑,又一反常态、毫不犹豫地俯身喝水,你的行为和一向的谨慎小心大相径庭,但凡不傻的人都不难看出你对这片绿洲极为熟悉,因此,这里就算不是你家,你家离此也不会太远了,我没说错吧?” 麦斯欧德恍然大悟,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默认了自己有点儿‘笨’的事实:“我主要是被张通先生的神奇吓到了,您那么轻松自如地进出‘最后的终点’,与传说中无所不能的巫师亦相差无几,因而才导致我有些失常。 您说得确实没错,这个绿洲离我家已经非常近了,小时候,我和哥哥们最喜欢偷跑来这里玩耍,往往一玩就是一整天,它是我们快乐的后花园,我对它的了解就像对自己的双手一样熟悉,自然不会有什么顾虑了。” 麦斯欧德说得很轻松,但其内心深处却仍对我怀有疑惑、甚至莫名的恐惧,我不得不稍作解释:“我进出‘最后的终点’使用的是武技、而非巫术,那是只要有正确训练方法并坚持不懈,任何人都可以学会的武术技巧,以后,你可不要再把我和那些神秘的巫师归为一类啦!” 闻言,麦斯欧德明显松了口气:“据说,巫师不仅能轻易读懂别人的内心,还能使人死得不明不白,更有传言说,巫师还可以使亡者复生、成为他的奴隶,供其驱使,实在可怕,却没想到武技也能如此神奇。” 海德汉满脸好奇地问:“看你说得一本正经的样子,难不成你见过巫师?” 麦斯欧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嘿嘿笑了两声:“我倒是没有亲眼见过巫师,但听我们部族的老人说,巴格达城里就有巫师,巫师居住的院子周围从来没有人敢靠近,因为,谁都怕变成巫师的玩偶和仆人嘛!” 海德汉哈哈大笑道:“什么巫师,那都是骗人的玩意,肯定是一些故弄玄虚、装腔作势的神棍假扮而成的,你可别再信啊!” 而麦斯欧德却气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看起来是想与海德汉好好争论一番。 我看了一眼逐渐西垂的太阳,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将沉入地平线之下,此刻正是启程的好时机,虽然这个惬意的绿洲给了我们一个愉快而轻松的白昼,但也到了和它说再见的时候了。 我打断了麦斯欧德将要说出口的争论之言:“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们是准备先争论一番呢?还是即刻动身?既然离你家已经不远了,麦斯欧德,你不打算带我们去你家做客吗?” 麦斯欧德顿时忘了反驳海德汉:“实在对不起,我父亲曾经严命不许带陌生人回家,父亲虽然已经去世两年了,但我仍需遵循他的规定,因而,我不能自作主张将各位带回家。不过,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会先将各位带进巴格达城,随后再向母亲征求意见,只要母亲同意与各位见面,回程的时候,我一定带你们去我家里做客,这样可好?” “就按你说的做吧!等我们从巴格达回程时再顺道去你家做客,安瓦尔先生可还有意见?” 奥莉娅娜眼珠只是一转,就已知悉我的目的,谁料她竟然没有刁难我,反而还暗助了我:“我们已经达成签订永久雇佣的意向,按照商栈的管理规定,我必须绝对确准被雇佣向导的身份和家庭情况,才能与你签订正式协议,能够有机会亲自去你家做客,既可以现场了解具体情况,又能增进与你家人的互信,可谓一举两得。况且,我十分想念老哈迪,正好借此机会去看望看望他,简直就是一举三得嘛!” 麦斯欧德非常开心,很少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却本应是他这个年纪应该拥有的轻快、活泼尽情地展露出来,他语气欢脱地说道:“那么,我们现在就出发吧!目标:巴格达!” 我们皆受其感染,一起大喊道:“目标:巴格达!出发!” 第111章 安东尼的幸福 虽然知道蒙古人统治此地已有半个多世纪了,却直到走进巴格达城,我才对这个同样奴役着故乡的大蒙古有了更全面地了解。 家乡的同胞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蒙古帝国的统治范围之广、军事能力之强的,甚至就连这距家万里之遥的土地亦无法避免地沦陷在他们的铁蹄之下。 对蒙古帝国的认知越深,就越使我生出沉重的无力感,可也正是这样的认知,才使我对那个曾被长辈们无限诟病的大宋深感钦佩,同时又大升自豪感。 因为,蒙古帝国虽然无比强大,甚至将疆域延伸到了万里之外,却唯独将近在咫尺的大宋留到了最后,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那个‘软弱无能’的大宋之强大吗?也正是这个原因,又使我对大宋既恨又爱了,恨得是其统治者的不争和腐败,爱得则是他的子民们的坚韧和无畏。 巴格达城对来自西方的人异常戒备,所有来自西方的商人必须在距离巴格达城五里之外的商贸城镇驻足、备案,然后才会被允许进入巴格达城,我们自然也不能例外。 商城守备有十分完善的手段控制商人,比如对向导备案留底就是其手段之一,没有本地向导的西方商队无法进入商城,更不要说进入巴格达城了。 麦斯欧德的身份十分敏感,稍有差池就会给他和他的家庭带去灾祸,而我们的任务又明显不怀善意,谁也无法预知结果如何。因此,在进入商城之前,麦斯欧德被我们借故支走了,借口就是要他回家提前安排迎接奥莉娅娜的探访以及带去我们对其家人的问候。 麦斯欧德机灵得很,顿时就猜到我们必有所图,他没有坚持非要完成职责,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麦斯欧德走后,奥莉娅娜来了一个彻底改头换面,她把自己化妆成了虽年纪不大却饱经风霜的沙漠向导,带着我们十分淡定地走进了商城。 说起来,我们真应该感谢奥莉娅娜的深谋远虑,若非她执意带来的香料和香水作掩护,我们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毫不费力地走进商城。 进入商城,我们须先登记备案,然后再驻留一天等待审查,合格之后,方能获得进入巴格达城的资格。 一天后,我们十分顺利地获得了进入巴格达城的资格。 入城以后,奥莉娅娜按图索骥将我们带进了一家客栈,刚刚卸下行装,奥莉娅娜就准备出门打探情报。 有我们一群身强力壮的男人在此,怎能让一位‘娇弱’的女子如此辛劳?我们纷纷表示愿意代劳,奥莉娅娜却婉言拒绝了。 奥莉娅娜有些犹豫,甚至还带着一丝愧意道:“依照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本不应对你们还有所隐瞒的,只是,自从我接到家族密信开始调查目标人物,启动了隐藏此地已久的密探,我就坚决执行一个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原则,那就是未经密探本人同意,绝不带任何人与之见面,只因我们的密探已经深深扎根于此,这里有他们的一切,我必须保护好他们,所以,我不能直接带你们去见面,只能委屈各位安心待在这里等消息了。” 我则微笑道:“一路奔波,大家都累坏了,一日稍歇远远不够,我们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吃饱肚子、养足精神,以备不时之需,实乃美事,何来委屈之说?只是,却要劳驾你了。” 安东尼则深情地望着奥莉娅娜那张疲惫未去的俏脸,心疼不已地说道:“咱们才刚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就要一个人出去,实在太不安全了,我也放心不下,就让我陪你一起去吧!我保证听你的安排,不使你为难。” 奥莉娅娜不知对安东尼有着怎样的误解,她也一直没说过原因,想必是旧有的‘宿怨’吧!但凡安东尼一开口,就会受其呛声,只见奥莉娅娜杏眼一瞪:“我们之所以来这里,还不都是你那不靠谱的老子惹得祸?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里,你要是敢偷跑出去惹上麻烦,就休怪我不客气,直接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了!” 正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以安东尼高傲自恃的个性,怎可能受他人如此之嘲讽和轻视,可奥莉娅娜就是能降服他,甚至还能令他心甘情愿地把训斥当成关心,因而,被奥莉娅娜一顿抢白之后,安东尼非但没有生气,甚至还满脸堆笑地不断叮嘱奥莉娅娜千万小心、不要大意。 其实,我们都能看出,奥莉娅娜虽然总是对安东尼一副横眉冷对、爱答不理的模样,但在她心中,安东尼确实有着不同于他人的地位,他俩间那丝丝缕缕的、若有若无的情丝也从未彻底断开过,也许奥莉娅娜对安东尼的刁难,就是‘爱之深责之切’的表现吧?而安东尼肯定也有所感觉,所以这一路上,他虽受尽了奥莉娅娜的冷对,却依然甘之若饴。 待奥莉娅娜离开后,海德汉和奥索卡纷纷发表感慨,言道奥莉娅娜这朵鲜花早晚会插在安东尼这坨牛粪上。 安东尼与我们相处日久,初见时的高傲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亲密无间的友情,海德汉和奥索卡言语里的羡慕和懊恼,虽有真意,更多的却是善意的玩笑和另类的祝福,安东尼自然听得懂了。 其实私下里,安东尼最爱将话题引向奥莉娅娜,然后聆听海德汉和奥索卡的‘妒意’,这俨然已成了他的最大乐趣。 说笑间,天色渐至夜半,奥莉娅娜仍未归来,我们四人也像安东尼一样不自觉地露出了隐隐的忧色,就当我们渐失耐心,准备出去寻找奥莉娅娜时,她却似裹挟着风雨般猛冲进了屋。 奥莉娅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气却毫不停顿且急不可耐:“目标正在距离此地不远的欢愉场所饮酒作乐、骄佚奢淫,我们只需在他必经的道路上设伏,就肯定可以将其轻松擒获,机会难得、稍纵即逝,快随我来,快!快!” 闻言,我们立即行动起来,紧跟着奥莉娅娜就往门口走去,谁料安东尼却突然语带不满地说道:“那个密探怎能带你去那般乱七八糟的地方?实属不该!” 奥莉娅娜猛地停下脚步,满脸惊讶地望着神情严肃的安东尼,嘴巴都忘记了合上,她就那么毫无形象地半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方醒过神来,然后,难以置信地质问道:“怎么的?你还敢管我去干什么?” 谁料这次安东尼竟没有畏手畏脚,还十分不悦地说:“以后,这样的事情让别人去做吧!你绝对不准再踏入那种淫乱场所。” 奥莉娅娜怎么也没想到安东尼竟敢这样回答,有些不太适应眼前的情形,语气不自觉地弱了下来:“带我去的密探又不知我的真实身份,一个老男人去那种地方不是很……。你是不是吃错药了?竟然敢对我吆五喝六了。”奥莉娅娜猛然一顿,又找回了自己应有的状态和语气。 安东尼当然知道继续待在这里的后果了,说完话后,他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去了,而他的语气依然坚定:“不管怎样,反正你不准再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记住啊!不准再去了。”说完,安东尼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奥莉娅娜一把没抓住安东尼的衣襟,只能盯着安东尼消失的黑暗处,跳着脚,低声骂道:“你这个掉进粪坑的臭东西,胆敢给我立规矩,还反了你了,我跟你没完。”奥莉娅娜嘴角带着微不可查的微笑,‘凶狠狠’地追了出去。 安东尼显然没能逃脱掉奥莉娅娜‘狂风暴雨’地洗礼,只看他那两只红通通、仿佛长了一截的耳朵,便知他所遭受的摧残和蹂躏到底有多么惨烈了,但他却偷偷露出一副美滋滋的‘贱’模样,俨然乐在其中、不愿脱身。 奥莉娅娜仍然余怒未消,时不时‘恶狠狠’地瞪他两眼,每当奥莉娅娜瞪他时,这个‘不知羞耻’的家伙就会装出一副十分害怕的模样,活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媳妇,而他内心其实早已乐翻了天,因为,这是自打重逢奥莉娅娜以来,他与奥莉娅娜之间最亲密的接触。 第112章 奈扎尔老人 我隔着二楼的木质窗户,望着对面热闹非凡的院落:“奥莉娅娜刚才已经说过,我们的目标与巴格达城的实权人物有十分密切的关系,因而,我们必须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务必做到一击必中、万无一失,还要不留任何蛛丝马迹,确保与此事有牵扯的人都不会陷入危险当中。” 奥莉娅娜秀美的脸颊也紧凑在窗户边,几乎快贴到我脸上了,她一面打量着外面,一面悄声道:“我们的密探暗自观察目标人物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据汇报,目标人物虽是一个草包,成日里只知游手好闲、夸夸其谈,却是巴格达城防治安官的亲哥哥,这位城防治安官以精明强干、手段毒辣着称,唯对他这个草包一样的哥哥爱护有加,所以,在巴格达城没有人敢招惹目标人物。 目标人物以娈童之癖而出名,每隔三五日,就会来此荒淫一番,何时来、何时走则毫无规律。恰巧今日我们的密探就盯上了他,并确准他正在此间逗留,机会稍纵即逝,因而,我才急匆匆地把你们招来,希望群策群力想一个万全的办法,争取一举将其擒下,尽快完成任务。” 奥莉娅娜接着道:“为了保证任务能够顺利完成,我向负责此事的密探提出了见面的要求,他答应了,此刻就在楼下,你们若是还有疑问,尽可以当面向他询问。” 我点头道:“那就快请他上来吧!我确实有事相询。” 不一会儿功夫,一位满脸胡须、头发花白,眼角堆满笑纹的老者跟在奥莉娅娜身后走上楼来,若非奥莉娅娜亲自引见,任谁都不会将密探与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长者划上等号的。 奥莉娅娜为我们相互引见:“这位是奈乍尔伯伯。奈乍尔伯伯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和伙伴,也是我们商栈在巴格达城所有事务的总负责人。这是张通。这三人依次是斯科特、奥索卡和海德汉,都是张通先生的伙伴。剩下的这个公子哥叫安东尼,来自那个地方。” 奥莉娅娜没有明说‘科隆纳家族’,奈乍尔老人却马上会意了,他先是看了奥莉娅娜一眼,随后冲安东尼微微一笑、又点了点头。 “奈乍尔伯伯本来不想帮你们的,却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只能勉为其难的同意了,而这次任务之所以能够走到现在,全都仗赖奈乍尔伯伯的鼎力相助了。” 奈乍尔老人望着奥莉娅娜的眼神里满是和蔼和亲切:“你这丫头就是不知轻重,什么情况都还不知道,却非要死缠烂打硬逼我做事情,要不是你说会自己来调查,我才不会为你冒这个险呢!” 接着,奈乍尔老人话锋一转,又道:“你是答应过我的,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可不想过几年见到你父亲时,被他埋怨净陪你瞎胡闹,把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事业全都挥霍一空了。” 奥莉娅娜嘿嘿干笑两声:“父亲要怨也只能怨加斯东那个老头儿,要不是他千求万求地逼迫我,我才不会让您为难呢!何况,我们做这件事也是在替父亲还债嘛,这不,债主的儿子都逼上门来了,您说我又能怎么办?所以,您就放心吧,父亲是绝对不会埋怨您的。” 自己的父亲被奥莉娅娜当面编排,安东尼这个不孝子非但没有任何表示,竟仍保持着风度翩翩、仪态优雅的风范,且十分恭敬地向奈乍尔老人行礼道:“奈乍尔伯伯,您好!我代表家父向您问好了。父亲曾无数次讲起您的传奇故事,对您推崇有加,您一直是我童年记忆中的传奇英雄,我对您向往久矣,能于今日当面谒见,晚辈实在倍感荣幸!” 从奥莉娅娜解释完安东尼,奈乍尔老人就一直在审视安东尼,直到此刻,他才向安东尼微笑说道:“我与你父亲已有二十多年未见过面了,他的身体可还康健?” “父亲的身体一直都很好,只是,因为家族诸多的困境而多生了许多白发。” 奈扎尔老人点头道:“那就好!其实,我也看出来了,他还敢让自己的独子来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说明他的冒险精神还在,状态自然不会太差了,不过,派自己的独子来冒险,可不符合你父亲‘风险和收益不成比例就算折本买卖’的本性啊!你说实话吧,他是不是对我们的小公主意有所图,想要你把奥莉娅娜骗回去当儿媳妇?肯定是了,我没说错吧?” 安东尼满脸通红,支吾了半天才小声道:“父亲确有此意,晚辈更有此心,只是,晚辈和父亲的目的虽然相同,但我们的出发点却截然不同。 父亲是以家族利益为重,希望我迎娶奥莉娅娜,从而加强、巩固由她所代表的这条对家族极其重要的商路,而晚辈却是真心实意、一心一意地爱着奥莉娅娜,并心甘情愿随她历经任何风险。还请您相信晚辈,晚辈对奥莉娅娜的爱绝无半点虚情假意,更不与任何肮脏利益有关。” 说到这儿,安东尼仿佛已经豁出去了,甚至于自揭糗事:“那年,奥莉娅娜匆匆离开罗马,晚辈倍感失落,还因对她的日思夜念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儿一命呜呼。从那天起,晚辈就暗暗发誓,此生若不能娶奥莉娅娜为妻,即便生,亦同于死,恳请您同意晚辈和奥莉娅娜的婚事。” 被两个男人当着自己的面,谈论、安排自己的人生未来,奥莉娅娜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如此尴尬的一天,无需多言,奥莉娅娜肯定已是怒火高涨,可她又不能冲奈乍尔老人发火,最后的结果就只能由安东尼承受她所有的怒火了,因而,此时的安东尼俨然已沦为一只兔子了,虽不是红眼睛的,却是红耳朵的。 奈乍尔老人没有直接回应安东尼,却笑眯眯地望向了我:“奥莉娅娜说你是此次行动的负责人,对我有事相询,却不知是何事呢?” 我忙道:“我确是受加斯东族长之委托负责执行这次任务的,有道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晚辈不得不严格要求自己,务必做到每一步都不出纰漏,竭尽全力将任务圆满完成,因此,晚辈才请求奥莉娅娜将您请来,为得就是借助您的经验和智慧,助我等找出这次行动中可能存在的疏忽,以期完美地完成任务。” 奈乍尔老人笑容不减,话语却十分尖锐:“你很会说话,我们这里有句俗语说得是,在待人接物上表现得玲珑圆滑之人,若非极善之人,必是巨奸之徒,这句话虽有些武断,却也不失其道理。 以加斯东的阅历和智慧,他既然属意你来负责此事,你必是他心中的‘极善之人’了,他能信得过你,我也就信你吧!不过,正如你所说,我希望你能做到谨小慎微、万无一失,因为你绝对想不到此事与多少人相牵连,又有多少人的性命与你相连系。” 闻言,我异常严肃地点头道:“您做了最艰辛、最重要的工作,又承担了极其巨大的风险,也正是出于对您的敬意和对您所做工作的重视,晚辈才劳烦您来到此地的。” 奈乍尔老人饱经世故,是不会为我的姿态和三言两语而感动的,他依然审慎地望着我:“希望一切皆如你所言吧!现在,我们言归正传。首先,目标人物叫麦哈乃德,这麦哈乃德表面上整日里不是玩鹰就是遛狗,而且还有娈童之好,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家境殷实又恶习缠身的纨绔子弟。 而他的弟弟、巴格达城防治安官麦吉迪则是一个厉害人物,他杀伐果断、凶残狠毒,却独对这个一无是处的哥哥关爱有加,不仅派了数十人的城防卫兵日夜守卫麦哈乃德的院落,甚至于他本人无论多忙,每天都会准时探望麦哈乃德。 因而,外界有传言说,这兄弟俩有着十分龌龊的私情,所以,麦吉德才放不下麦哈乃德,但经过我们长期地跟踪观察,却证明这个说法完全是无稽之谈。 我们发现麦哈乃德其实极其聪明,甚至麦吉迪之所以能够坐上巴格达城防治安官的座椅,并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几年,都是麦哈乃德出谋划策、运筹帷幄的结果,而他那故意示人的纨绔子弟形象,只是他自我保护的伪装。 麦吉迪十分尊敬和倚重麦哈乃德,为此,麦吉德不仅给麦哈乃德安排了堪比城主的防卫力量,还在其院宅周围遍布数不清的陷阱和暗哨,若让他顺利返家,我们就只能望其背而兴叹了。 不过,麦哈乃德的娈童之好确实不假,且一成不变,为此,他还有一个习惯,每次离开勾栏之所必会在返家途中路过一座清真寺,并进去祷告、告罪,这个过程时间很短,却是他在外时唯一的独处时间,理论上也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然而,那只是理论上的最好机会,只因他就算独处礼拜堂,他的护卫也会寸步不离地死守在礼拜堂的唯一出口,根本不给任何人接近他的机会。 说到底,我们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这就是我为何不让奥莉娅娜答应执行这次任务的原因,只因,相比起此事败露的可怕后果,一个完全不可能抓住的‘机会’,毫无意义!” 奈乍尔老人遗憾地连连摇头,而我们却都露出浅浅而自信的微笑,因为,在我们看来,奈扎尔老人所描述的那个‘不可能抓住的机会’,却像是专门为我量身而定的。 奈乍尔老人注意到了我们的神情,十分疑惑地皱起眉头,接着,他低头沉思了片刻,而后若有所悟地猛抬起头,像是在询问奥莉娅娜,又像是自言自语:“谋定而后动才成就了安瓦尔当下之事业,他无论做任何决定都不会不顾一切、铤而走险,你和安瓦尔的性情很像,绝不会毛毛糙糙、没有章法地莽撞蛮干。 再联想到加斯东的性格以及你们脸上的自信,我就算再愚钝也能得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那就是你们对自己的能力无比自信,甚至自信到可轻而易举地擒获麦哈乃德。 只是,我却没有你们的乐观,要知道,麦吉迪派来保护麦哈乃德的护卫全都是巴格达城最好的保镖,警觉性极高,我的手下只不过远远跟踪了麦哈乃德一小会儿,就差点儿被他的保镖发现踪迹。 况且,巴格达城是麦吉德的势力中心,保镖遇到不能应付的事情时会立刻吹响求援哨子,哨声一响,一刻钟不到就能汇聚几百名的城卫士兵,我实在想不到你们要怎样做才能成功。” 接着,奈扎尔老人凝望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有自信不是坏事,但是太过自信、乃至自大自满,就不是好事了,尤其是在事关重大的事件上,自以为是的自信,只会误己误人啊!” 奥莉娅娜轻轻拉住奈乍尔老人的手臂,左右摇个不停:“您就放心好了,除了我和这个没用的傻大个之外,这几个全是十分厉害的人物,这次行动对您、对我或许会困难重重,但对他们却绝对易如反掌。” 我很不习惯接受奥莉娅娜的赞美,因为总觉得她背后会有‘陷阱’等着我去踩:“我虽然有信心抓住麦哈乃德,却不敢保证绝对不露痕迹,但我绝对会以十万分的小心尽力做好这件事,务必不出任何疏漏,不牵扯到任何人身上。” 奥莉娅娜撇了一下嘴角,轻哧一声:“真虚伪!” “奈乍尔伯伯,你相信吗?站在您面前的这个虚伪家伙武技好得不得了,就算十个我捆一起都敌不过他的一根指头尖尖儿。” 奈乍尔老人的眼睛猛地瞪大,难以置信地说:“奥莉亚娜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三、五个壮汉绝不是她的敌手,这丫头又是绝不服输的倔脾气,能让她主动认输,足以说明张通先生有多厉害了。难不成,你就是传说中的百人敌?果真如此的话,我可就放心了。” 海德汉的话最多,好半天没说话,他早就憋不住了:“百人敌?您说的那是我,我们的主人可是万人敌呢!” 奈乍尔老人根本不相信海德汉的话,但他的话却使奈扎尔老人彻底安心了:“一样,都一样!真没想到诸位就是那绝世之武者,怠慢了,实在怠慢了!” 我又‘虚伪’了:“您言重了,而我认为一个人值不值得被尊敬,跟他所拥有财富或力量完全无关,却只关乎这个人是否拥有一颗纯粹之心,只要能够坚守本心的‘道’,并以‘德’约束之,皆为‘德道之人’,凡‘德道’之人,无论地位如何、无论金钱几合、更或武技多强,皆当得起被人所尊敬。 您能为故交之托不辞辛苦在此隐姓埋名数十年之久,又为故友之女甘冒巨大风险而劳苦奔波,正说明您坚守了‘德道’,实为‘德道之人’,我们才应向您表达真诚的尊敬、并向您诚挚地说一声‘怠慢了’才是!” 奈乍尔老人显然很开心,笑呵呵地说道:“你说得太好了!一个人只要胸中燃着一颗真诚之心,坚守自己的职责,他就能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人间,真没想到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家伙竟受教于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正可谓‘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啊!” 第113章 手到擒来 麦哈乃德是一个中等身材的胖子,大腹如球,脸就像一团被揉搓得十分光滑的白面团,肉鼓鼓、白嫩嫩,可他走起路来竟虎虎带风完全不见胖子的慵懒,若非那双太过窄小的眼睛破坏了整体形象,这家伙其实并不算丑。 麦哈乃德对自身安全十分用心,就连与娈童淫乱时,宁可只用屏风隔开那不堪入目的一幕,也要留下至少一名保镖陪着他,正如奈乍尔老人所说,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抓住他,除了在他独自祷告、忏悔的时候,再无机会了。 行动已经开始,我们全部换上黑色夜行衣,一路尾随麦哈乃德的马车,直到清真寺附近,这座清真寺所在的位置虽不偏僻却很幽静,为我们的行动提供了极好条件。 此时,夜已深。马车也驶到了清真寺大门前,麦哈乃德利落地跳下马车,认真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径直向内走去,他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即便完全黑暗的阴影也丝毫没有阻碍他的脚步。 麦哈乃德刚跨入清真寺大门,就有一名散班阿訇从阴影中走出来迎接他,那散班阿訇与麦哈乃德非常熟稔,二人轻声打过招呼便并排往里走去。 麦哈乃德对这位散班阿訇十分尊敬,故意放慢了脚步,落下半个身位,跟在散班阿訇身后,此时的麦哈乃德俨然就是一名无比虔诚的信徒,早已不复见不久之前的淫靡猥亵。 自麦哈乃德和散班阿訇见面之后,麦哈乃德的保镖们已不动声色地隐入了四周的阴影,他们首先检查了麦哈乃德专用的礼拜堂,然后将礼拜堂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一只老鼠也休想溜进去。 在这个过程中,保镖们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却都能按部就班、各司其职,这种默契绝非一日之功,同时也证明奈扎尔老人所言并非夸大其词,麦哈乃德的保镖确实拥有极高的专业水准。 麦哈乃德已是独自一人,时机已到,我不再犹豫,凝心聚气注于双足,随后轻轻一跺地,身子顿时化作苍鹰飞翔于树梢之尖,接着脚尖在树梢上微微借力,我整个人就变成了一支离弦之箭疾‘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我再次施展于‘魔鬼沙暴’中悟透的运气技巧,用一缕气息环绕全身,使衣襟即使在急速跃进中也不带起一丝风声,宛如鬼魅,悄无声息地‘飘’入了那间大门半开的礼拜堂。 进到礼拜堂,我一眼就看到正趴伏于地、认真而虔诚祈祷的麦哈乃德,我本来还怀疑麦哈乃德来此的真正目的,只因在我的认知里麦哈乃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却除了忏悔和祈祷,但没想到他竟然真是来祈祷和告罪的。 人啊!真是一个无比复杂的矛盾体,同一个人身上往往同时拥有天使和恶魔完全相反的两面,你永远不会知道哪个人会是你的天使,你也绝不会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人心里到底是不是藏着一只恶魔。 麦哈乃德的其中一个保镖就站在礼拜堂门口,我不可能在这里拷问他,必须将他掳到小树林里才行。 我不再犹豫,悄无声息地逼近麦哈乃德,一指点在他脑后的哑门穴上,麦哈乃德本就趴伏于地,因而他一声未发,当即晕厥于地。 我抓起麦哈乃德的手脚,将其横扛在肩上,接着观察门口保镖,见他没有留心礼拜堂,迅速而无声地窜出去,用同样的方法穿越树冠、回到了小树丛。 斯科特面无表情地看着麦哈乃德,那眼神就像屠夫看着待宰的牛羊,我摇摇头:“别流血!我还要把他完好无缺地送回去呢!” 斯科特会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刚从腰间掏出的那柄仿似修甲用的小刀又插了回去。 恰在此时,麦哈乃德也醒了过来,这个白白胖胖的、看似愚蠢的奢靡之徒,有着与外貌完全不同的另一面,当他意识渐回、隐约看清周围情况后,并没有如我所料那样慌乱不堪或者放声求救,反而十分淡定地晃了晃头,同时不忘威胁我们,道:“你们是不是穷疯了?抢劫,竟敢抢到我头上来了?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告诉你们,巴格达城防治安官麦吉德就是我亲弟弟,现在知道害怕了吗?” 接着,麦哈乃德眼珠一转,又道:“你们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掳了我不说,还敢打晕我,出手实在粗鲁无礼,然而,你们应该感到庆幸的,因为我除了有些头晕之外再没有其他感觉了。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可就有罪受了,届时,不光你们活不成了,你们这些人的老老少少也全都别想活了。 但我也委实欣赏你们,敢掳我,说明你们胆大、自信,竟然还真被你们做成了,说明你们有些本事儿。 算了,看在你们还有点儿本事的面子上,我也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了,你们走吧!记住,好自为之,千万别再打我的注意了,如若不然,我保证你们会吃不完兜着走!” 只看麦哈乃德说话的神情和语气,谁都会把他当成是一个无脑而仗义的纨绔子弟,只是,我怎么有一种哪里不对劲的感觉,一时间却怎么也找不出那个不寻常的感觉是什么。 奈乍尔老人突然说话了,他改变了声音,用十分低沉而嘶哑腔调,说道:“他在假装愚蠢,别被他故作的假象欺骗了。” 麦哈乃德就像被突然踩到尾巴的野猫,大声怒喝:“你才愚蠢,你全家都是蠢货!此生以来,还没有人敢骂我蠢,我发誓一定要让你家破人亡,你这个糟老头子,你死定了!你全家都死定了!”麦哈乃德依然表现出一副愚蠢至极的狂妄姿态,可奈乍尔老人的话却已经提醒了我。 麦哈乃德从晕厥恍惚中醒来的一瞬间,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本性则展露无遗,那时,他不见任何惊慌失措,就在转瞬间已明了自己的处境十分危险,并当即谋划出了脱身之法,然后,他故意将我们归为为财而来的劫匪,接着装作愚蠢地威胁我们,又作仗义之态原谅了我们,其目的就是存万一之期望,以打消我们对他那难测之图谋。 我蹲在麦哈乃德面前,满脸微笑地望着他:“我们知道你的底细,你不必再费心伪装了。我保证,只要你痛痛快快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就绝不会伤害你的性命,可你若敢敷衍我们、甚至故意欺骗我们,那样的后果就肯定不是你愿意承担的了。现在,我们问,你来答。” 我的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真诚,麦哈乃德是人精,心知已没有继续伪装的必要,为今之计,他只有坦诚配合才是正确的选择。 只见他一改先前的鲁莽愚蠢,小眼睛更闪烁着精明:“我见多了人世间的肮脏龌龊,深知话说得越是冠冕堂皇,背后藏的刀子就越是锋利,所以我绝不相信你们做得任何承诺。若想从我这里问出点儿什么东西,你们就必须以实际行动证明诚意,比如,我每回答一个问题,你们就让我向外走一步,如何?“ 接着,他又赤裸裸地威胁我们道:“刚才说话那人的口音骗不了我,他是本地人,这个本地人显然是你们的密探,从口音里,我还能听出你们来自西方,不必多说,你们之所以不远千里穿越沙漠绑架我,所图必重,傻子也能想到,只要我把你们想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我的下场就是注定的。 可是,你们敢杀我吗?你们能杀我吗?我只要出一点儿事,我那身为城防治安官的弟弟就会关闭城门、大索凶手,届时,你们这些西方人即便能够侥幸脱身,你们的密探以及他的亲朋好友的下场必是十分凄惨的。 想一下吧!你们的良心真能承受这样的代价吗?那可是极难承受的噢!要我说,我们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放了我,我保证绝不追究此事,甚至可以在所能接受的范围内,对你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海德汉满脸不屑地撇了撇嘴:“如果按你说的做,我们费劲巴力地把你绑来这儿,岂不是多此一举?你想得倒是挺美!” 奥索卡斜睨着麦哈乃德,对斯科特道:“我们站着、他躺着,原本应是我们审他、他交代,现在倒好,我们反倒被反诘了一大堆问题,却还什么都没问出来,难道真还反了他不成?也该轮到你动手了。” 我却轻轻抬手,示意斯科特稍安勿躁:“诚如你所说,我们之所以用这种不太光明的手段请你来,皆因受人之托来向你索取一物,只要你交出这件原本不属于你的东西,我们之间的误会也就不存在了,届时,我们完成了任务,你也恢复了自由,这才是真正的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啊!” 麦哈乃德皱着眉头,稍稍思索了片刻,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一件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你们来自西方,那么……,你们来此的目的肯定是为了那柄白色权杖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它哪有资格让你们来此冒险?” 接着,麦哈乃德猛然省悟道:“噢,我明白了。你们是不是不知道我手中的白色权杖是根假货,所以才跑来这里、把我抓为了阶下囚,说起来,我还真是冤啊! 我向你们坦诚,我那柄白色权杖是我祖父找人仿制的邪教圣物……,等等,难道……,难道它是真的?祖父骗了我们?还是不对啊!你们那个邪教一向喜欢用黄金、白银和各种珠宝粉饰自己,怎会用一根白蜡杆镶嵌一块廉价白水晶的货色做圣物?” “白蜡杆?廉价白水晶?你确定?你只有这一柄权杖吗?”安东尼几乎是脱口而出。 麦哈乃德十分配合地点头应道:“我祖父是本族首领,他响应哈里发的号召,率领族人参加了圣战,在那场取得大胜的战役中,祖父从邪教信徒手中缴获了一柄白色权杖,祖父也因此赢得了勇猛、忠诚的称号。 战争结束以后,祖父带着丰厚的奖赏和一柄白色权杖返回家乡。后来,我父亲继承了祖父的全部遗产,那柄白色权杖亦在其中,父亲十分喜欢这柄白色权杖的款式却也常常感到失望,只因这柄白色权杖是祖父为彰显所获荣誉而仿制的赝品,真正的权杖早被祖父交给哈里发大人了。 两年前,我父亲去世了。临终前,父亲叮嘱我务必时刻将那柄假权杖带在身边,因为,父亲曾经研究过邪教的一些隐秘历史,他怀疑那柄白色权杖对邪教意义非凡,甚至可能为我招来杀身之祸,只有将假权杖时刻带在身边才可能保我安全,没想到父亲竟一语成谶,你们真的找来了。好在假权杖就在我的马车里,我可以把它送给你们。” 陡然听闻神圣权杖就在眼前,我们的精神无不为之一震,我冲奥索卡微微点头,奥索卡毫不耽搁地窜出藏身的灌木丛,摸向麦哈乃德的马车。 奥索卡的速度快得不像话,尤其在黑夜衬托下,几乎如鬼影般迅疾无声,眨眼间就溜进了麦哈乃德的马车,稍倾,又忽然窜了回来,手中赫然已多了一柄白色权杖。 我们全都聚拢上前,聚精会神地打量这柄权杖,它长约一尺半,通体雪白,杖首两侧各有一个天使雕塑,两个天使面向外,低头作祈祷状,天使背后的翅膀则微微展开,捧托着中间一块鹅卵大小的透明晶体,其样式正是我手中画纸上的‘神圣权杖’,然而,根本不必将其拿进手里,只需用眼睛稍作打量便知,它绝不是那柄实质上统治着整个西方世界的教廷用作最高权力象征的‘神圣权杖’,它是假的! 正如麦哈乃德告诉我们的一样,这柄假‘神圣权杖’的杖柄是用白蜡木制成的,为了使它看起来更接近真权杖,伪造者在白蜡杆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白漆,时间久远,白漆已不知补了多少回,杖柄斑斑点点、坑坑洼洼,活似麻坑,即便如此,脱漆泛黄的迹象亦十分严重。 第114章 劫持行动 那两个天使与杖柄也并非一体的,其制作稍微讲究了一些,用的是白银但做工粗糙、显得灰蒙蒙的,可能由于保管不善,翅膀还出现了较大变形,就算经过矫正仍然扭曲不自然。 最令人无法忍受的就是杖首那颗白水晶了,本来挺漂亮的一块白水晶却被磕掉了最顶端的尖顶,活像一个秃了顶的脑壳,与加斯东族长形容的‘神圣权杖’形象简直判若云泥。 真正的‘神圣权杖’,杖柄和两个天使是由无比珍贵的白金整体铸造而成的,杖首中间那颗巨大而无瑕的白色晶体则是一整块世所罕见的无色透明大钻石。 在这块巨大钻石底部与权杖相连的位置上印刻着救世主受难圣像,两个天使翅膀相交的两个交点正下方各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孔,壅以与杖柄同样材质的暗钮,拿掉暗钮,让光线穿过其中一个小孔射入钻石内部,再通过钻石对光线的折射与反射,经由另外一个小孔反射出来时,一个虚化的救世主受难像就会投射出来,形成一副神迹降临的梦幻景象。 我完全没有寻找那用以辨识真伪小孔的欲望,随手将假权杖塞给了焦急等待的安东尼,接着,就看到浓浓的失望由他眼中满溢出来。 我无奈地望着身边的兄弟和朋友们,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任务失败了。” 不说安东尼了,就连奥索卡、海德汉亦大失所望,奥莉娅娜甚至泛起了泪花,奈扎尔老人则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们皆非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麦哈乃德就算再善于伪装,也难以谎言欺骗我们,尤其我一直在监视他的心率和脉动,而他自始到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说明他确实只有这一柄假的‘神圣权杖’。 正当我们大感泄气、士气大跌之际,一向不苟言笑的斯科特突然发声,他看似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小刀,语气低缓,轻声问麦哈乃德道:“哈里发在哪里?真正的权杖在哪里?”斯科特的话虽不多却让我们希望重燃。 麦哈乃德可不知眼前之人的可怕,竟还想有所保留:“拿走真权杖的哈里发大人早已去世,他的继承者也被蒙古人打败、逃出了巴格达,迄今踪影全无,我怎会知道他去了哪里?就更无从得知真权杖的下落了。”说这句话时,麦哈乃德的心率突然出现了一丝紊乱,使我看到了一丝希望。 斯科特的小刀翻飞如雪,他则不急不缓地说:“你在说谎。” 麦哈乃德的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又恢复如初,连声辩解:“我弟弟是蒙古人亲自任命的城防治安官,我也算是蒙古人统治下的贵族阶层,肯定不会追随已日薄西山的继任哈里发如丧家之犬无处安身了,自然不会关心他的动向,又怎会知道真权杖的下路呢?” 斯科特眼都不抬一下:“我很喜欢这把刀,它就像是我手臂的延伸、灵活自如,我可以用它把你的脚底一片片剥下来,直到露出骨头,而且,我还敢向你保证不多不少刚好剥下三十层,少一层,我就用自己的脚补上,我们何时开始?” 麦哈乃德死盯着斯科特那张坚定无情的脸,又瞅了一眼在他手中不断翻飞的小刀,而他实在太精于世故了,马上判断出斯科特说的话绝非恐吓,只见他艰难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已经干涩的嘴唇:“这已经是我最后的底牌了吗?好吧,好吧,聪明人绝不多吃苦头,我就干脆一点儿,把所知有关于‘神圣权杖’的消息全部告诉你们好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杀我。” 我顿感一阵轻松,颇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只要你告诉我们真权杖的真实线索,我就保证不会伤害你的性命。” 奥索卡摇着头,啧啧称奇:“你倒真是狡猾,诡计一层叠一层,若非我师弟心细如发,我们还真就被你骗过了呢!”斯科特已经对‘师弟’二字完全免疫,仍然无动于衷地用小刀剔着指甲。 麦哈乃德露出一个苦笑:“我徒劳地耍了一些小手段,只不过是想保住自己的小命罢了,却没想到贻笑大方了,只因,再好的计谋也架不住信念极其坚定之人地审视。 我看人一向很准,这位仁兄的信念坚硬如铁,是绝对说到做到之人,谁若敢在他面前投机取巧、耍心眼儿,就肯定会大吃苦头,我又不傻,我不敢啊!” 我有点儿欣赏麦哈乃德的聪明和坦诚了:“你看人的确很准,说得也确实没错,斯科特从不说妄语,但凡他认定的事情就必须有一个结果,只是,你这么痛快地交了底,难道不怕我们出尔反尔吗?” 麦哈乃德更加无奈了:“要不怎么办?难道再坚持一下,等脚底被剥去三十层,吃足苦头再交底?那样做实非聪明人之所为,而为今之计,我只能赌一赌自己的运气,赌一赌你的品格了。” “好!那就让我们一齐赌一把吧!我们赌你的聪明,你赌我们的品格。” 不必催促、不必威逼,麦哈乃德交代得十分彻底:“我的祖父曾经参加过多次圣战,他认定我们的圣战是正义的,所以,我们的军队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几乎赢得了每一场圣战的胜利,尤其五十多年前那场决定胜负的大战。 彼时,我们的联军将邪教军队彻底击溃,邪教士兵死伤惨重、血流成河,最后,邪教军队只剩下了不到一千人还在负隅顽抗,不过,那些邪教士兵确实很了不起,他们舍生忘死、奋不顾身,竟以区区千人生生抵御住了数万大军的进攻,自他们身上表现出的英勇无畏精神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震惊、乃至感动,每次说到这儿,祖父都感慨万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群来自埃及的神秘祭司出现了,祖父称他们为‘死神祭司’,那是一群头戴胡狼头罩、手执弯月镰刀权杖,以胡狼神阿努比斯为信仰、专侍收割生命的死神祭司。 死神祭司踏入战场后,战事迅速发生了改变,负隅顽抗的邪教信徒瞬间土崩瓦解,然而,死神祭司也遇到了硬骨头,一群自始到终都没有参与战斗的邪教修士主动迎战死神祭司,邪教修士与死神祭司展开殊死搏杀。面对强大的死神祭司,邪教修士毫不退让、更不投降,他们往往以命换命、以血还血,很快死神祭司也出现了伤亡。 眼见死神祭司的死伤数量渐渐增加,头戴金色胡狼头罩、手握金色镰刀的死神祭司首领亲自参战了,他仿佛变成了他所信仰之神的化身,每踏出一步都会制造一场流血,每挥动一下手臂就会收割一条生命,从他参与战斗起,不到一刻钟时间,邪神信徒就只剩下了不足十人。 这时,那个始终不声不响的邪教教皇脱掉了臃肿的伪装、露出了真身,他并非邪教教皇,而是邪教修士首领,接着,邪教修士首领与死神祭司首领战作了一团。 祖父是这样形容那一战的,那一刻权杖使天地变色、镰刀使日月齐喑,那一战可惊天地、可泣鬼神,但凡见过那场战斗的武者再也不敢妄自尊大。 此战虽以邪教修士首领英勇战死、死神祭司首领身负重伤而结束,但祖父却坚定认为双方正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应算作平手才对,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结果,只因‘天时地利人和’全都不在邪教修士首领一边所致。 祖父从那位战死的邪教修士首领身上,搜出了那柄用以伪装邪教教皇身份的权杖,并将权杖交给了哈里发大人,可是,死神祭司首领却客气而不容反驳地将权杖从哈里发大人手中要走了,随后,死神祭司们便头也不回地退出了战场。 死神祭司实在太过神秘,自那一战之后,祖父就再也没见过任何一个死神祭司。战争结束后,为了纪念那一战以及落败身死的邪教修士首领,祖父仿造了这柄假权杖,从而,为我招来了今日之灾祸。 我说得句句属实,绝无半点假话,你们若非要问我真权杖在哪里?我只能告诉你们,它极有可能在埃及的某个地方,除此之外,我就一无所知了,我可以向真主发誓!” 麦哈乃德确实足够真诚,他刚刚讲得这个故事若是假的,只可能是他听到的故事本身就是假的,而不是他故意在欺骗我们,至此,我们有了新的目标。 安东尼极为伤感却无比自豪地说:“那位和死神祭司首领拼死一战的隐修士首领正是我叔爷爷,叔爷爷是一位性格坚韧、尽职忠诚的虔诚教士,更是我们家族的骄傲,能从敌人口中听到自家先辈的英勇事迹,实在令我倍感自豪。可惜,也正是那一战使得我们家族的精锐伤亡殆尽,独留下几位驻守教廷的修士,却还在卜尼法斯八世的迫害中献出了生命。” “教廷一定会铭记你们家族的贡献,你们家族也必会重新崛起于教廷当中,你也一定能在教廷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我轻声安慰安东尼。 安东尼一脸苦笑地摇了摇头:“若非父亲决意殊死一搏,求来诸位的鼎力相助,我们家族肯定已经毁于一旦,又何谈重新崛起于教廷?我算是看透了,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在教廷内供职,我的目标就是做一个普通人结婚生子,长伴爱人身边,一辈子都不为那些虚荣的东西去拼命,只会为我爱的人而奉献生命,这就是我的追求,我的‘道’!” 说话间,安东尼热情如火的目光始终不离奥莉娅娜,奥莉娅娜却故作不见安东尼的深情凝视,只是,她的脸颊上慢慢浮现出诱人的红晕,展露着她内心深处情感的急剧变化,再令安东尼深深痴迷、无法自拔了。 为了避免尴尬,奥莉娅娜急中生智,试图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你们能不能不要像一群老妇人似的喋喋不休地闲聊了,再耽误一会儿,这人的保镖就要有所警觉了,赶紧做决定吧!” 奥莉娅娜提醒得很及时,我也发现麦哈乃德的保镖确已有所异动,不能再耽搁了:“虽然无法印证你告诉我们的线索是否属实,但你讲的故事和我们所了解的事实基本吻合,由此,我们可以把你给的线索算作信诺,按照约定,本应就此放你离开的。 然而,你刚才威胁我们密探说的话,正是我们所担心的事情,就此放你离开,谁也不敢保证你不会报复我们的密探,为了保护我们的人,也为了保护你自己,只能委屈你做几年真傻子了,但你可以放心,你的性命是绝对无虞的,我保证!”我感到脸颊热腾腾的,那因愧疚而生。 “说实话,我弟弟其实只是我的代言人,甚至可以这样说我才是巴格达城的城主,没了我的帮助,我弟弟说不定很快就会被赶下城防治安官的职务,那样,我劳心费力操持起来的一切就会化作泡影,我实在不甘啊!” 麦哈乃德苦笑一下,又道: “我这一辈子就没有像今天这么真诚的、不带一丝隐瞒地向他人坦诚过任何一件事,第一次做诚实的人怎就落得如此下场?还请看在我真诚回答了所有问题的面子上,放过我吧!实在不行,我可以以真主之名再发毒誓,绝不向任何人追究今晚之事。” 我十分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也从未做过违心之事,可是,基于你之前表现出来的狡猾和智谋,我实在无法信任你,对不住了,让我们一起为你祈祷吧!” 言罢,我在麦哈乃德脑后的哑门穴重重一击,麦哈乃德瞬间昏迷,接着,我又重新唤醒了他。醒过来的麦哈乃德、巴格达的隐蔽城主已变得双眼呆滞、暗淡无彩,恍如一个真正的傻子。 奈乍尔老人悬着的心并未放下,他十分专注地紧盯着麦哈乃德的双眼,看了良久,直到断定这并非麦哈乃德的另一个伪装,他的心才算彻底放了下来,那一直紧绷的身子也松弛了。 麦哈乃德虽非善人,但‘无信’仍令我心升愧疚,只是,有些事却又不得不做,我暗自叹了口气,再次挟起麦哈乃德那肥胖的身体,将他悄无声息地送回了礼拜堂。 我先让麦哈乃德半跪地上,然后迎面轻推了他一把,麦哈乃德向后仰倒,后脑不轻不重地磕在地上,肿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鼓包。 在最优秀保镖的重重保护下,一个肥胖笨拙之人伏地祈祷、忏悔完毕,却因起身太猛而仰面摔倒,从而导致受伤昏迷,这样的解释还算合理吧?也应该不会引起太多怀疑吧?至此,劫持行动算是完美收官了。 第115章 回程 寻找‘神圣权杖’的任务以失败告终,如鲠在喉,令我十分难受,何况,我心里还多了一层牵绊,那就是对麦哈乃德的愧意,虽然利用话术‘保证不伤害你的性命’为麦哈乃德设了套,并且也确实只让他暂时陷入痴呆,于契约上并不算违背诺言,可我却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更无法安抚心灵的波动。 奈乍尔老人看出我的情绪有些低落:“张通先生是因为对麦哈乃德‘失信’一事而感到自责吗?” “我做过许多欠考虑的事情,却从未说过一句谎话,对麦哈乃德所做之事,在我虽不算说谎,在他却就是说谎了。” “您大可不必耿耿于怀,因为,麦吉迪实在嚣张跋扈,巴格达城的平民百姓没少受他的欺凌侮辱,今日方知麦吉德竟只是幌子,麦哈乃德才是幕后指使,可想而知,麦哈乃德在背后做了多少坏事、恶事,其罪行之累累必罄竹亦难书。 有道是惩戒恶人就是救助好人,您这是为民除害,何错之有?况且,麦哈乃德绝非信人,您若一时心软将他放了,毋庸置疑,我们这些已经扎根于此的人肯定会被他一一找出来,下场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因此,在我看来,您对麦哈乃德的处理方式还是太宽容、太仁慈了。” “我虽未失信于麦哈乃德,却失信于自己的‘道’了,失道者必将慢慢失去自我,那样,我就非我了,所以,麦哈乃德这种人受再大的惩罚都不为过,却不该是今天,也不该由我来扮演这个惩戒之人。” 斯科特对身边的事、对身边的人,乃至这世间的一切都冷淡无情、毫不在意,却唯独对我重视到了极点,更因听到我的自责而激动不已:“主人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在这人世间已没有任何人可以约束您,您做的任何事都是正确的,您即真理!您就是‘道’!” 我讶然地望着斯科特:“你怎么变得像是一个狂信者了?不过,被无条件地支持确实能令人情不自禁地开心欢喜起来,也怪不得世人都想成神成圣了,或许就是为了享受这种感觉吧? 好了,让我开心一下就行了,以后可不要再用这种神情、这种语气与我说话了,被崇拜之人只会变得越来越自大、越来越盲目,我可不想变成哪样,也实在别扭得狠。” 谁曾想奥索卡和海德汉竟也不甘示弱,异口同声地喊道:“您就是我们的神!您即真理!您就是‘道’!” 奥索卡和海德汉一般都没个正形,但在这一刻,他们脸上却没有半点儿开玩笑的意思,谁都看得出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 奈乍尔老人、奥莉娅娜和安东尼被斯科特三人狂热的口号惊愣住了,我也有些呆凝、更有些惊惶,这种狂热的崇拜难道不应只有上帝才能享有吗?我在兄弟们心中的形象何时已经凌驾于上帝之上? 奈乍尔老人首先回过神来,他重新审视着我:“科隆纳家族能够得到张通先生的协助实乃万幸之事,这使我对科隆纳家族的未来充满了信心,我相信在张通先生的真诚帮助下,科隆纳家族所面对的困难即使再大也没有任何问题。 过去,我们与科隆纳家族的合作全部基于安瓦尔和奥莉娅娜的纽系,但从今天起,我决定强化与科隆纳家族的合作,真正视自己为科隆纳家族的一员。 当然,这种合作也包括了全力支持奥莉娅娜和安东尼的感情发展,希望早日看到我们与科隆纳家族的关系,因他们两人感情的增进而更进一步吧!” 奥莉娅娜又被踩到‘尾巴’了,她一蹦三尺高,冲着奈乍尔老人低声娇嗔:“谁要跟他增进感情了?奈乍尔伯伯净乱说话,小心我拽光你的胡须!” 接着,奥莉娅娜转头向我:“你这个狡猾的家伙更可恶,武技早已达到不是人的程度,竟还激我与你比试,肯定是为了看我的笑话吧?安东尼这个坏东西也敢与你同流合污,不仅不帮我,还敢眼睁睁看着我出糗,你们全都皮痒了!” 安东尼委屈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上帝作证,我真的阻止过你,可你根本就不理会,对我的好意完全视若无睹。” 奥莉娅娜对欺负安东尼早已是轻车熟路,她瞥了安东尼一眼:“这样说来,我出糗都是自己找的喽?都是我自作自受,活该了?” 安东尼已从与我们初见面时的高傲公子哥完全变成了畏首畏尾的小媳妇,被奥莉娅娜一顿无理抢白,却只能傻愣愣地呆口哑言,不知该如何回话。 奥莉娅娜和安东尼的打打闹闹为任务失败的失落添了一丝喜色,我望着二人追逐远去的身影,向身边的奈乍尔老人说道:“谁也没想到看似十拿九稳的行动竟以无果而终,可是,我们接到的任务却是必须将‘神圣权杖’带回去,因此,为今之计,我们也只能去一趟埃及了,希望虽然十分渺茫却也不得不为啊! 好了,未来的烦恼事就先放一边,这几天,我们应当好好逛一逛这个充满传奇故事的国度,把身为商人的本分认真扮演好,却要多多劳烦奈乍尔先生了。” 奈乍尔老人开怀大笑道:“张通先生实在太客气了,为您服务正是我份内之事,况且,我懂得您的意思,诸位如果于麦哈乃德突然变傻之际就匆匆离去,即便依仗张通先生高超的武技将此事做得不露一丝蛛丝马迹,也难免引得有心人怀疑,麦吉迪又是个‘宁错杀不放过’的主儿,届时,我们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然而,诸位若像真正的商人那样按部就班地买卖货物,不仅可以打消麦吉德的怀疑,还可以充分享受这趟异国之旅,简直就是两全其美嘛!而且,这样也给了我一尽地主之谊的机会,完全就是三全其美,快哉,快哉也!” 第二天一早,奈扎尔老人的手下带来了麦哈乃德摔傻的消息,那人的声音放得很低:“奈扎尔老爹特意叮嘱诸位,与人买卖时一定要公平公正、切莫起争执,因为城防治安官已经疯了,但凡一丁点儿事端都会勾起他的无名怒火,据说已经有二十多人被抓进了监牢、还吃了皮鞭,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做事,就连骆驼走路也似蹑手蹑脚的,生怕引起他的注意,被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惩罚了。” 巴格达城是一座东西交汇的巨大商贸城市,在这里,你可以见到这世界上几乎所有肤色的人,与我肤色相近的蒙古人虽不多,却也并不罕见,反倒是斯科特等人更易引人注意,我们的身份和处境完全互换了。 沿街巡逻的城防军人个个神情严肃,看人的眼神也像在审视可疑的犯人,然而,巴格达城的热闹景象却让我们浑然忘记了自己就是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我们跟在奈乍尔老人的手下身后穿梭于条条街道、处处商所,与形形色色的行商之人讨价还价,玩得不亦乐乎,吃得酣畅淋漓。 奥莉娅娜仍然伪装成老人的模样,公然进出于各个商贸之所,挑选着中意的货物,可以看出,她对那些来自于东方的洁白如雪、光可鉴人的精美瓷器特别钟爱,只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并非行商,携带易摔易碎的瓷器实在不便,因而,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同样来自东方的色彩艳丽的丝绸作为携行之物。 看着这些来自遥远故乡的洁白瓷器和艳美丝绸,我的心情十分惆怅,还有一丝恍惚,但我并没有挑选这些能令我触景生情的精美之物,而是购买了许多简陋却十分耐用的日用品,甚至还买了许多孩子们肯定会喜欢的玩具。 当我们满载而归,我才发现斯科特的选择竟与我别无二致,几乎全是结实耐用的日用品和食物,奥索卡和海德汉也或多或少地购买了一些日用品,我们显然想到一块儿去了,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准备送给麦斯欧德一家的礼物,只是,这份量委实太多了。 在巴格达城里闲逛了好几天,我们受到了奈乍尔老人的热情款待,双方已然成为了好友。 而今,我们就要与这位古稀老人殷殷作别,自此一别,谁都知道相见无期,离情不免凄凉。 伴着渐渐西沉的夕阳,我们踏上了归途,直到奈扎尔老人那被拉得很长很长的身影逐渐消失于地平线之下,奥莉娅娜仍无法止住哭泣、眼皮都哭肿了。 我们非常理解奥莉娅娜的感受,她与奈扎尔老人有着类似父女的深厚感情,此一别、难再见,这杯离别的苦酒,怎能不令她难以下咽啊! 安东尼眼里全是奥莉娅娜一人的身影,看着她哭泣、看着她伤心,安东尼实在心痛不已,他想要安慰奥莉娅娜,却被要强的奥莉娅娜躲开了,就在她低头的一刹那,我十分确定地看到了奥莉娅娜仿似带雨梨花的脸庞上那双悲伤满目的眼睛正在偷偷地看着我。 我不由一惊,急忙移开了视线,其实,我又怎会看不出奥莉娅娜对我渐生的情愫呢?可是,我的心是满的,已容不下其他任何一个女孩,况且,奥莉娅娜和安东尼真的十分般配,我可不想横插一脚,徒生不必要的波澜。 或许是对巴格达城太过留恋了,我们迟迟吾行,到达商城时已近夜半,自然无法入城了,何况我们也没准备进城,就在城外扎营歇下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直接越过商城,到达第一个供往来商人歇脚的凉亭时,太阳已经与树同高了。 这个凉亭是我们和麦斯欧德约好的会面地点,果不其然,在凉亭边,我们看到了那个久违的小小身影。 麦斯欧德显然早就在等我们了,见到我们的身影,他立马跳下凉亭高台、向我们冲了过来。 望着麦斯欧德奔跑而来的身影,我的心没来由地暖了一下,这是一种十分复杂难明的感情,其中有生死同舟的交情,也有不能明言的血海深仇,这些情感如蛛网般在我心中展开、编织,使我生出一种不知该如何去面对的感觉。 麦斯欧德的家坐落在远离巴格达城的绿洲里,这个荒漠绿洲介于幼发拉底河和沙漠之间,只有不足十户人聚而生活。 我们跟着麦斯欧德越过了一座小小的沙丘,沙丘之下,距离还远就能看到绿洲边缘隐约站着十来人,麦斯欧德的母亲和退休归隐的老哈迪皆在其中。 见到老哈迪时,奥莉娅娜因激动差点儿一头扑进老哈迪怀里,好在醒悟得及时,才没有露出马脚。接着,奥莉娅娜为我们介绍了老哈迪。当她把专程为老哈迪带来的美酒拿出来时,老哈迪简直开心极了,连连夸赞奥莉娅娜用心了。 结了婚的女性穆斯林一般会用黑色头巾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若非家中成年男性已全都不在,麦斯欧德的母亲和两个嫂子是不会轻易与陌生男子见面的,只是,今日之见面不仅关乎麦斯欧德的未来,还关系整个家庭的重要经济来源,她们不敢稍有怠慢,早早就站在绿洲边缘等待着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们的礼物虽不贵重,但数量实在夸张,锅碗瓢盆、肉块奶酪、粮油粗茶整整堆了一大车,麦斯欧德一家人被这满满一车的礼物吓坏了、也高兴坏了。 因为,这些东西已足够他们一家人丰裕地过好久了,尤其那些日用品,就算用个十年、二十年都不成问题,可是节约了一大笔开销啊! 在老哈迪的见证下,奥莉娅娜与麦斯欧德的母亲正式签署了聘用协议,自此,麦斯欧德就是奥莉娅娜名下正式的沙漠向导了,麦斯欧德的母亲和两位嫂子为这个好消息精心准备了一大桌丰盛的晚餐,可惜,奥莉娅娜依然没有好胃口,只因她再一次陷入了到离别的悲伤中。 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玩具为我们赢得了好人缘,也使麦斯欧德成了孩子们心目中无限向往的大人物,为此,孩子们把我们送出去很远、很远。 麦斯欧德因被崇拜而激动得满脸泛红,即使已经离家百里之外,仍能时不时听到他发出的阵阵傻笑声,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我希望以后只有一个开心快乐的麦斯欧德,不复出现那个冷漠和无助的麦斯欧德了。 第116章 奇迹 再次踏入沙漠的第十一个傍晚,我们又站到了‘路标’面前,只是‘最后的终点’却已消失不见,独留那两颗颅骨还在仙人掌上,随着沙漠劲风吹过,会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呜呜声,仿似在向我低声埋怨。 我把那两颗颅骨取了下来,轻轻摆放在地上,不一会儿功夫,黄沙就将它们重新掩埋,看起来就像是地面上鼓起的两个沙包,虽成双成对,却依然孤零零的,或许,只有再一次的‘魔鬼沙暴’才会把它们带离人世、重归那‘最后的终点’吧? 我盯着那两个小沙包,不知怎得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惆怅,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清楚的感触,既有对死亡的恐惧和无奈,也有对生死轮回的畅想和期盼,种种思绪一起涌上心头。 在这一刹那,我仿佛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惆怅的情绪却一直萦绕于心间、久久不去。 又走了三天,这是一个晴朗无云的夜晚,正适合赶路,可是,奥莉娅娜却要求我们就地扎营。 原来,今天恰是奥莉娅娜母亲的祭日,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在明月映照下,独自一人安静祭奠离世十年之久的母亲。 她说只有这样做,身在天堂的母亲才能听到她的声音,这也是她唯一能够感觉到母亲还陪伴在身边的时刻,我们肯定要顺应她的要求了。 篝火升起,奥索卡正在准备晚餐,奥莉娅娜独自离开营地、走进了被皎月照耀的如同雪堆一样洁白沙丘的背影里。 安东尼放心不下,悄悄跟了过去,可很快,他就摸着鼻子悻悻地走了回来。 安东尼既无奈又有些担心地说:“奥莉……,嗯,安瓦尔先生说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自从我们造访过麦斯欧德的家,麦斯欧德对我们算是完全敞开了心胸,在我们面前,他也恢复了少年的诸多天性,好奇便是其中之一:“祭奠亲人可是非常私人的行为,安瓦尔先生去祭奠母亲,安东尼先生为何要陪着一起去?” 安东尼将一块煮软的肉干一把塞进嘴里,装作用力地咀嚼了两下,才想到怎么解释:“安瓦尔的母亲是我姑姑,自从姑姑出嫁、直到去世,我就再也没见过她,竟不知今天就是姑姑的祭日,实在不该,因而才想与安瓦尔一同祭奠姑姑。” 麦斯欧德惊讶得双眼圆瞪:“安瓦尔先生的母亲是您姑姑?安瓦尔先生不是你的长辈吗?” 没想到恢复天性的麦斯欧德竟这么喜欢刨根问底,安东尼眼见就要招架不住了,只能嘿嘿干笑着摸了摸鼻子:“从姑姑那里论起,我的辈分比较大。” 麦斯欧德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安瓦尔先生对你的事情这么上心,这下我懂了。” 月已当空,我们各回帐篷、准备安歇,而奥莉娅娜却迟迟未归,她出去的时间实在太久了,我不免也有了些担心。 出于道德的约束和人性的考量,我从不倾听同伴的秘密,却又实在放心不下奥莉娅娜,便试着说服自己,只是不着痕迹地悄悄探寻一下,只为了确认奥莉娅娜没有危险,绝不窥探她的秘密。 接着,我听见了沙面上甲虫的爬动声,沙子中毒蛇与蜥蜴的生死竞赛,随后,我将注意力集中于奥莉娅娜所在方向,先是听到她的轻声祈祷,又听到她低沉有力的心跳,总算放下心来,随后安卧于毛毡上,缓缓沉入梦乡。 恍惚间,帐篷外一连串脚踩沙子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把我惊醒了,我一把拉开帐篷,入眼则是安东尼那六神无主的身影,他因不安而微微泛白的脸上更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焦虑。 见我醒来,惊喜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十分抱歉,把您吵醒了。只是,奥莉娅娜仍然没有回来,我实在担心,可又怕她怪我打扰,所以没敢去探视,正犹豫着该不该请您去看一看呢,您就醒来了。” 我瞟了一眼帐篷外的天空,斗转星移,距离我睡下分明已过去两个小时,再多的话也该说完了啊!我的心不免‘咯噔’了一下:“奥莉娅娜一共去了多久?” 安东尼已经急得仿佛快要哭出声了,却仍极力克制惊慌,说道:“四个小时。这么长时间,即使再多的倾诉也该说完了……” 我心知不好,急忙起身:“出事了!快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分头去找奥莉娅娜。” 声落,我已毫不耽搁地向着奥莉娅娜祭奠母亲的地点飞掠而去,同时气息灌于双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刚刚登上沙丘顶部,我就看到一道长长的滑痕,自沙丘顶部一直延伸到沙丘半坡,在这道滑痕底部,一个人形黑影正蜷缩趴卧在沙子里,一丝细不可查的心跳声若有若无地传入我耳内,那是奥莉娅娜。 我急忙冲过去,将她一把揽入怀中,只打眼一看,我的心就凉到了底。 只因奥莉娅娜的状态极其糟糕,脸色黝黑、嘴唇绛紫,即使已陷入深度昏迷,身体仍不停地抖动,显得痛苦至极。 当我抱着奥莉娅娜一路狂奔回营地时,安东尼刚把所有人全都叫醒。 麦斯欧德睡眼惺忪地走出帐篷,恰巧迎着我们的面,此刻,我已顾不得奥莉娅娜用于伪装的面具已经丢失,因而,使得麦斯欧德直接看到了奥莉娅娜的真容,麦斯欧德虽感惊讶,但他的注意力却很快就被奥莉娅娜那恐怖的脸色完全吸引了。 麦斯欧德指着奥莉娅娜,说话声音中带着哭腔:“她是安瓦尔先生吗?我真笨,这里怎可能还有其他人?她肯定就是安瓦尔先生了。 安瓦尔先生这是被角蝰咬到了啊!如果发现得及时还会有救治的机会,可是,安瓦尔先生显然被咬到太久了,毒已攻心,安拉也无能为力啦!”说完,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安东尼猛地一把拽起坐在地上痛哭流泪的麦斯欧德,双眼通红如血,用尽力气地大喊:“你胡说!奥莉娅娜不会有事的。你不是自诩这片沙漠最好的向导吗?快想办法救救奥莉娅娜,快啊!你肯定是有办法的,什么办法都行,用我的命换也行,求你了,快说啊!” 麦斯欧德已经哭得满脸是泪:“沙漠角蝰就是沙漠死神的化身,如果刚被咬到的,又有人愿意冒险把毒吸出来,被咬之人说不定还会有救。若条件充足,努力施救,中毒稍深之人也有可能被救活,却只能像活死人般勉强活着,蛇毒将伴随他痛苦一生、直至死亡。可是,从安瓦尔先生被咬到现在至少已有两个小时了,蛇毒早已漫延开来,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都怨我,我不该同意她一个人离开营地的。” 安东尼将麦斯欧德一把贯倒在地,猛地扑到奥莉娅娜身边,就着篝火在奥莉娅娜身上不停翻找,很快就在奥莉娅娜的脚踝位置找到了一个黝黑的肿包,肿包顶端赫然印着两个清晰的毒蛇牙印,牙印还在向外流着丝丝的黑色毒血,安东尼毫不犹豫地低下头,便准备为奥莉娅娜吸出蛇毒,却被我一把拽住了。 我们全都接受过麦斯欧德的沙漠知识培训,皆知沙漠角蝰的毒性有多强,但凡口里有一丁点儿损伤,直接吸毒就避免不掉被吸出的毒液毒倒的后果,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安东尼失去理智,去做那自寻死路的无用之功。 安东尼已经完全丧失理智,猛挥一拳,朝着我的脸重重打来,对于丧失理智的、无理又无力的冒犯,我还是有原谅的肚量的,只是,若因此而耽误我救人,我可就不会客气了。 我轻轻一闪,逼开了安东尼的拳头,然后屈指在他后脑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随后整个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我只瞥了一眼瘫软倒地的安东尼便不再理会了,随后叮嘱同伴道:“我要尝试着救治奥莉娅娜,时间不定,行程肯定会受耽搁,接下来,你们要做好长久驻留的准备。 斯科特,你给我看好安东尼,在我救治奥莉娅娜期间,绝不允许他打扰我!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靠近我的帐篷!” 麦斯欧德虽已宣布奥莉娅娜的死期,可我也绝非信口开河,因为,在抱着奥莉娅娜返回营地的路上,我已经尝试过将气息导入奥莉娅娜体内,匆忙间,这样做并没有起多大作用,但我却清晰地感觉到气息在她体内的运作,虽艰涩缓慢,仍凝而不泻,这说明气息对蛇毒的治疗亦有用武之地,说不定真能挽救奥莉娅娜的性命呢! 帐篷内,我将双手轻轻贴在奥莉娅娜裸露的后背上,随之彻底进入了身无万物的精神世界。 我把奥莉娅娜的身体当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使气息游走于我和她之间,刚开始,气息的运行十分晦涩、淤塞,那是一种非常苦闷难受的感觉,就好似被无数藤蔓紧紧缠绕着,更有一种随时都会窒息而死的错觉,曾经好几次,我都差点放弃希望,却因无法眼睁睁看着奥莉娅娜就此死去的坚定信念,使我唯有紧咬牙关坚持着,坚持、再坚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就在忽然间,我感到气息的运转变得顺畅起来,那感觉就像是即将被淹死之人一下子冒出了水面,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的畅快。 这时,我才察觉到奥莉娅娜体内那原本宛如一汪死水的血脉,仿似被轻轻投下了一粒小小的石子,溅起了细细的波纹,那波纹慢慢漾开,变得越来越广、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快,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奥莉娅娜被我从死神哪儿生生地拽了回来。 奥莉娅娜有了生机,我那绷紧的心亦为之一松,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饥饿感迅速涌遍全身,浑身上下的气力一丝也不剩了,我慢慢睁开双眼,并试图站起来,就在似起未起间,好像被人从身后猛推了一把,我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我就像是一条鼻涕虫,瘫软无力地趴在地上,撅着腚往帐篷门口拱耸起着,同时用蚊子一般大的声音喊道:“斯科特,斯科特……” 喊了几声,我才发觉自己的喊声根本就传不出两步远,我只能苦笑着嘲讽自己,你还真是自作虐啊!若非严令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帐篷,怎至于落得如此狼狈之境地? 斯科特对我的命令向来执行得一丝不苟,连日来,斯科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护在我帐篷旁边。 他也从不会令我失望,我那微弱的叫喊声还是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当他看到我像一条鼻涕虫似的趴在地上时,这个一向冷静至近似冷酷的家伙顿时慌乱起来,一个滑步跪到我身边,用力将我揽进怀里,同时焦急万分地问道:“主人,您怎么了?” 我努力咧嘴一笑,声如蚊吟:“没事儿,我就是饿得脱力了。你看一下奥莉娅娜是不是好多了?” 此时,其他同伴也已闻声赶来,安东尼顶着一双大大的黑眼圈,就像端详绝世奇珍一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奥莉娅娜的脸,接着便狂喜不已地大声惊呼道:“您救了奥莉娅娜!张通先生,您创造了奇迹!”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已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 我无力地微微一笑:“那就好!时间过去了多久?还有,我的饭呢?你们该不会是想饿死我吧?” 闻言,奥索卡一溜烟窜出了帐篷,同时远远地大喊道:“我这就把饭给您端来,您再稍等一下啊!” 海德汉回答了我的问题:“从您救治奥莉娅娜小姐起,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三夜,这些日子来,您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还要尽心尽力地救人,实在太累了,必须好好休息休息才行。” 我摇着头,吞咽的动作却丝毫不停:“奥莉娅娜的情况还不稳定,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此时稍有松懈就有可能使她的病情再度恶化,那就真的前功尽弃、回天无术了。等我吃过饭,我会继续救治奥莉娅娜,这段时间会更长,你们必须做好万全地准备。” 一条煮烂的羊腿,一大碗香浓的热汤使我重获新生,气息仿佛也有了更进一步的趋势。 当初,在‘魔鬼沙暴’中这种感觉也曾短暂地出现过,接着就消失了,而这次的感觉却大不同,它变得愈加清晰、愈加明朗了。 自我习练‘吐纳之术’产生气息以来,我体内的气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空荡荡过,正所谓‘不破不立’,或许只有拼尽全力才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吧! 奥莉娅娜的情况变好了许多,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和缓了,看起来就像是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这是假象,沙漠角蝰素有‘死亡之神’的称号,那可不是凭空得来的称号。 沙漠角蝰蛇毒无比猛烈,中者几乎无救,奥莉娅娜被咬了两个小时才得到救治,蛇毒早已侵入她全部器官和各条脉络,就算我帮她排除、分解了主要经脉中的蛇毒,却仍有大量顽固蛇毒遍布在她全身络脉里,这就是奥莉娅娜像是木头人一样不言不语、不动不行的原因。 若是不能打通其全身络脉,奥莉娅娜将永远如同活死人,直至生命的终结,因此,接下来的工作将十分艰巨,它决定了奥莉娅娜的余生是活蹦乱跳地快乐活着,还是像根木头一样木木呆呆地‘活’着。 第117章 一缕情丝 我已没有了时间概念,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与蛇毒鏖战着,天地间仿佛只余下我的气息和奥莉娅娜体里的蛇毒。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总算把奥莉娅娜体内最后一条不通的络脉也彻底打通了,至此,奥莉娅娜真的被我救了回来。 与此同时,我心中忽然明悟了一个道理,我今日所做之事是近似圣迹的奇迹,若被他人得知,我要么被无穷无尽的宗教狂信者杀死,要么成为如同安拉和上帝般的存在,无论哪种结果,我的余生都将永无宁日,我提醒自己一定要告诫同伴,绝不可将今日之事公之于众! 奥莉娅娜或许在下一秒就会醒来,此刻,她的后背还裸露在我面前,我太了解她了,她肯定会感激我的救命之恩,却也绝对会讨回娇躯‘受辱’的事实。 我轻手轻脚地为她把衣服拉好,心想着要赶紧离开才是,然而,在不知又经过多长时间地竭力救治之后,我又饿得走不动路了,我原本还满心希望奥莉娅娜能快点儿醒来,现在却不得不祈祷她千万不要醒得太早。 我提着心、耐着性,小心翼翼地活动着手脚,直到腿脚都有了知觉,不再完全无力了,我才悄悄蹲坐起来,蹑手蹑脚地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奥莉娅娜挪动身体的声音,奥莉娅娜快醒了,我先是一喜,接着猛打一个激灵,立马加快了动作,眼看差一步就跨出帐篷了,那被奥莉娅娜紧紧拽住的衣角却拦住了我想要出去的道路。 “你别走!”奥莉娅娜的声音很轻。 想当然了,任谁中了沙漠角蝰蛇毒也不可能一醒来就活蹦乱跳的,既来之则安之,我只能故作镇定地重新蹲下来。 奥莉娅娜久病初愈的脸颊上漾着一层微微红晕,看得我心头有些燥热,正不知该如何跟她说起,奥莉娅娜已面带羞涩,轻声道:“你先别走,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知道我与母亲说的什么吗?”奥莉娅娜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说着,说的话亦实在出人意料,我更是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好在奥莉娅娜也没有要我回答的意思:“我悄悄告诉母亲,我已经找到可以身相许之人了,我还告诉母亲,我要舍弃女儿家的矜持主动追求爱情了。 我喜欢的那个人,个子不高,甚至比我还矮一些,模样也不好看,皮肤发黄泛黑,是一个小眼塌鼻的东方人,但是,他是那么的强大、那样的神秘,令我深深着迷,更令我感到心安,我想探究他心中的秘密、更想获得他的温柔。 我深知他的人生绝不会平淡无波,因此,我也做好了陪他看遍世间百态、尝遍人间疾苦的准备,我甚至要求母亲带话给父亲,我将不再管他那个烂摊子了,只因我要和爱人去浪迹天涯。你告诉我,我的这个梦想能够实现吗?” 奥莉娅娜这近似表白的自言自语,令我感到不知所措,却又有点儿沾沾自喜,我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她,愣了好半天,奥莉娅娜虽是敢爱敢恨的性格,却也避免不了女孩子的矜持羞涩,她深深地低垂着头,像是在等待宣判。 奥莉娅娜低头羞赧的俏模样是那么赏心悦目,使我的心又不由自主地乱了。 我敢肯定若非先遇到了一生挚爱的蜜雪儿,只凭奥莉娅娜现在表现出来的娇羞妩媚,我绝对没有任何抵御诱惑的可能,只是,我的心真的不够大,那里面住着我的蜜雪儿,已经没有了空隙,所以,我无法给予奥莉娅娜想要的东西。 少女怀情总是春。奥莉娅娜放下矜持的主动表白已经证明她的勇敢果断,我怎能无情地击碎她的美好幻想和自信骄傲,使这份来之不易的宝贵友谊受到伤害呢?可是,我还知道对待有些人绝对不能模棱两可,对待有些事更不能拖泥带水。 故而,我学着奥莉娅娜的勇敢果断,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你的这个梦想不可行。” 奥莉娅娜猛地一挺身,难以置信地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如此决绝地拒绝我的爱?难道是我不够漂亮?还是因为我曾对你不够尊敬?我都可以改!” 奥莉娅娜险死还生,身体还十分虚弱,我真怕她一激动又昏迷过去:“说到美丽漂亮,你是我所见过女性当中最美丽大方、最勇敢、最富有魅力的,我怎可能嫌弃你呢?说出来不怕你鄙视我,初遇你时,你那无比美丽的容貌就像绝世武者的一记重拳狠狠锤在我的心上,令我意乱情迷,差点儿无法自拔。试问,你可曾见过不被你的绝美容貌迷倒的男人吗?” “那倒也是!”奥莉娅娜对我的评价十分满意,刚刚自傲地抬起下巴,接着,就看到了我,随之又没好气地轻嗔一声,“谁说没有,你不就是一个吗?即使冷脸的斯科特在看我时,眼睛里也冒着色眯眯的光,可你除了第一次见面,多看了我一眼,就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对待我也跟对待其他人毫无二致,让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 接着,奥莉娅娜又白了我一眼:“自小到大,无论在哪儿,我一直都是被众星围拱的月亮,也见多了满含占有欲的目光,而你的眼睛十分清澈,那是一种单纯欣赏的目光,你是骗不了我的。你知道吗?每当看到你平静无波的眼睛,我就会下意识怀疑你的性别,就算现在已经对你有所了解了,知道你确确实实是个男人,可我还是忍不住怀疑你的性取向是否正常。” 我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十分明确地告诉你,我非常正常,你千万不可乱猜乱想。其实,我故作漠视你,那只是故作之姿态,而目的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你看,我的策略这不就成功了嘛!” 奥莉娅娜撇了撇嘴:“是真是假,我自能分辨,你说再多也没用,况且,难道你认为刚才的决然拒绝,还能让我相信你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吗?我是那么好骗的吗?” “我其实真有这个意思。” 奥莉娅娜的意志十分坚定,不为我的话所动,自顾自地说道:“别说欲擒故纵了,就算不是,我也甘心情愿上当,既然你有心、我也有意,你现在就娶了我吧!” 奥莉娅娜的这一手就像是象棋中的‘将军’,而且是无路可退的一‘将’,可谓一剑封喉啊!即使我有再多花招也无计可施,只能缴械投降:“你这丫头看着聪明却实属糊涂,你还完全不了解我,怎敢妄谈嫁给我啊!” 我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虽说过已经做好陪我尝遍人间疾苦的准备了,但你真不知道那种苦到底有多么难以承受。哎,我的人生路注定是一条崎岖残路,满布的荆棘会将你刺得遍体鳞伤、苦不堪言,我委实无法给你幸福,故而不得不辜负你。” 泪水在奥莉娅娜的眼圈里打着转:“再多的苦,我们一起尝就不会太苦了;再多的荆棘,我们一起挥刀斩断,辟出一条幸福路就是了,为什么你就不能接受我啊?” 真是个倔强的傻丫头啊!打破砂锅非要问到底,我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敷衍她,为了不使我们之间因误会而出现裂痕,我决定表明一切:“‘风华绝代’不足以形容你的美,‘倾国倾城’用在你身亦毫不为过,你身上有我所爱慕的一切条件,我所说的话句句属实,绝不含一丝逢迎之意,只是我的心满了,那里真的盛不下更多的人了,你的情意,我委实无法接受!” 奥莉娅娜被我夸得神情一振,却又为我‘住满的心’感到好奇:“你有爱人了?你已经结婚了?想当然了,你是那么优秀,怎可能不被其他女孩捷足先登呢?可是,男人不都是花心汉吗?你怎能例外?怎能拒绝我的爱?难道你心中住着的女孩比我还漂亮,所以才使你一点儿也不在意我?” 现在,我已不会再因念及蜜雪儿而表现得太过伤感,因为,我心中只存着那些曾与她在一起的美好回忆,我能够为奥莉娅娜平静地描述蜜雪儿:“蜜雪儿是我的天使,她是那么善良、那么美丽,总能带给我快乐和安宁,抚慰我远离家乡而产生的离愁,有她在身边,我的世界就是五彩灿烂的,有她在心里,天堂就在人间。” 奥莉娅娜脸上的悲伤一闪而过,又马上强颜欢笑,故作不知却小心翼翼地说道:“蜜雪儿小姐肯定是一位集美丽、善良、安静于一身的可爱女孩,她本应得到你的爱,获得真正的幸福。我好想见见她,相信我一定能与她成为最好的朋友。” 我望着奥莉娅娜微微苦笑:“我多想让蜜雪儿拥有更多的幸福啊!可是,我却只能给她十分短暂的幸福。你想啊,就连蜜雪儿我都给不了幸福,又怎能带给你幸福呢?其实,幸福并不一定非要别人给你,你只需拥有一双发现它的眼睛就能寻找到它。 你知道吗?当你身中角蝰蛇毒生命垂危之际,安东尼曾向麦斯欧德苦苦哀求,希望能有办法救你,甚至用他的性命换你的康复也在所不惜,他爱你至深至诚,所以说,你爱的人并不一定真能给你幸福,往往爱你的人才是你幸福的源泉呐!” 奥莉娅娜好像没听懂我说的话,小心翼翼地道歉:“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蜜雪儿小姐已经去世了,提起了你的伤心事,心有伤痕之人最不希望被人撕开伤口,你不会更讨厌我了吧?我真的很不喜欢被你讨厌的感觉,其实我最想住进你的心里,甚至奢望取代蜜雪儿小姐在你心中的地位,但我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我决定只占有你一半的心灵,实在不行,占一点点儿也是可以的。” 我真是哑口无言了,颇感气馁地问道:“我刚才说了那么一堆话,难道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吗?安东尼与你不仅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而且对你一往情深,甚至甘愿牺牲自己来救你,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的至诚之爱吗?” 奥莉娅娜有些不快地撅撅嘴:“我听到了,你不用再说第二遍,可我现在不想谈他,只想说你。你是那么强大、那么神秘,身上仿佛有无穷的吸引力,就像夜晚的灯火吸引着飞蛾,深深吸引着我的身心、吸引着我的灵魂,我根本无法抵御这种吸引力,你要我怎么办?” “飞蛾围绕危险的火烛飞舞,稍有不慎就会葬身火焰,夜间的灯火之于飞蛾是一个看似美好的陷阱,吸引力、神秘感这些东西往往会将你引向不归路,而我就是你这只‘飞蛾’的‘烛火’,只是一个看起来美好,实则苦痛难熬的陷阱罢了。” 我在苦口婆心地劝解奥莉娅娜回头,她却突然发出咯咯的笑声,只见她笑得前俯后仰,好不妩媚娇艳:“好了,好了,你别为我操心了,你要是真关心我,就快点儿给我拿些吃的东西来,我快要饿死了!” 我被奥莉娅娜搞得一头雾水,刚才不还是一场苦情的告白戏,怎就突然画风急转了?难道,她突然开窍了?想通了?想到这儿,我还稍稍有些失落呢!但很快我就否决了这个想法,面前的人儿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她绝不会如此轻易地被我说服,只是,我又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不过也无所谓了,我只要坚持自我,量她也无奈我何。 遇到搞不定的事儿,搁一边,放一放,以逃避的方式来冷处理,不正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吗?现在的我也只能这样做了。 我冲趴在胳膊弯下一耸一耸偷笑的奥莉娅娜,说道:“安东尼肯定是累坏了,要不然,你那声‘我快饿死了’,保准能让他跑断腿。” 我仍期望奥莉娅娜就此回心转意,她却已不再出声,只是冲我连连摆手,然后,继续趴在那儿偷笑个没完。 第118章 情意绵绵 当我走出帐篷,一眼就看到原以为因累坏了而去休息的安东尼,那双大大的黑眼圈显示着他严重的睡眠缺失。 我能理解安东尼的感受,心爱之人随时可能逝去的担忧和恐惧,远甚于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一时间,我在安东尼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相似的经历使我和他的心灵距离更近了。 安东尼见我出来,急忙迎向前来,以无比真挚的语气说道:“感谢您把奥莉娅娜从死神手中救回来,我是怎么也报答不了这份恩情了,我发誓,只要您一声令下,无论刀山还是火海,我都将毫不犹豫、一马当先,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要知道我的性格可是睚眦必报的,对第一次见面受到的不屑冷落,我可一直都耿耿于怀呢:“安东尼是科隆纳家族族长之子,实乃天之骄子,怎能说出这般不顾后果的话来?你的高傲和自大都到哪去了?” 一路同行了数月,安东尼对我已十分了解,也知第一面给我留下了十分不好的印象,却没想到我竟真会‘报复’回来,也算是真正见识到我‘睚眦必报’的性格并非讹传了。 安东尼却只能苦笑道:“什么天之骄子!在您面前,我算什么,您可是战胜死神的圣者啊!现在想来,初见您时,我所表现的自傲是多么的可笑,那完全就是无知的张狂。” ‘成功复仇’令我心情舒畅,我决定不再追究安东尼的无礼:“我们既是同伴又是盟友,救治奥莉娅娜同样是我利益的体现,你不必为此感激我,还有千万别给我乱扣所谓‘圣者’的帽子,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比常人多了一些手段罢了。” 安东尼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接着正色直言:“您义无反顾地驰援科隆纳家族,救科隆纳全族于大厦将倾之际,那是整个科隆纳家族欠您的恩情,这个,我可以不提;您为寻找‘神圣权杖’不辞辛苦,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这个,我也可以昧着良心将其归为整个科隆纳家族欠您的债。 可是,您连续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竭尽全力救治奥莉娅娜的这份恩情,我却怎敢稍有疏忘?奥莉娅娜可是我一生的挚爱,是我发誓唯一要娶的女人啊!” 安东尼满脸的遗憾和懊悔:“奥莉娅娜的母亲、我那远房姑姑去世时,我正在教廷中接受最严苛的训练,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直到姑姑去世半年后,我才得到消息,却已来不及了。 三年前,奥莉娅娜的父亲去世时,科隆纳家族正遭受卜尼法斯八世的暗杀清洗,为了保护她不受牵连,我虽为她失去父亲而担心、忧伤,却只能强忍着深深的思念和浓浓的关怀,卯足了劲与卜尼法斯八世死磕。 在她经受人生最大的两次打击时,我都没能陪在她身边,这怎能不使我感到懊恼和遗憾,怎能不让她对我失望透顶啊! 这次,我能有幸参与寻找‘神圣权杖’的任务,正是我苦苦哀求父亲极力争取来的机会,只因我知道如果不能把握这个机会,我将永远失去奥莉娅娜。 在见到她之前,我就已经暗暗发誓,我将拼尽一切保护她,不让她受到那怕一丁点儿伤害,可是,当她一个人与死神战斗时,我却毫无办法,只能不断地哀求、不停地祈祷,您知道我的感受吗?您知道那种煎熬吗?我曾向上帝发誓,如果上帝能把她还给我,我可以付出所拥有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上帝听到了我的祈祷,派来了他最伟大的使者,将奥莉娅娜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您就是上帝的使者,我就是您最虔诚的追随者,从今往后,我的生命、我的财产、我所有的一切都属于您!感谢上帝!感谢您!无比虔诚的感谢!” 安东尼的神情庄重而神圣,我知道那不是开玩笑,我也知道安东尼此时的激动心情,同样也知道暂时无法改变他的想法,因为,如果当初有人能够挽救蜜雪儿,我一样会付出所拥有的一切,因而,我完全了解他心中的所思所感。 “我和你是朋友,我和奥莉娅娜也是朋友,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相互扶持,救治奥莉娅娜就是在帮助朋友嘛!试想,若是我遇到困难,你们会不帮助我吗?因此,你切莫再提报答一事,只当是上帝假我之手救了奥莉娅娜,如何?” 安东尼的神情依然严肃而认真,却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谨遵您的旨意,我将把对您的尊敬放在心中,而此誓言将永远有效,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我发现奥莉娅娜和安东尼真的十分般配,都非常有主见,只要认准的事情就会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如果谁以为仅凭三言两语就能劝服他们,最终必是徒劳一场,我自不会再傻乎乎的白费口舌了:“你应该听到奥莉娅娜喊饿了吧?再跟我在这里絮絮叨叨,她肯定饶不了你。” 安东尼脸颊微红,面含羞意地说道:“谢谢您!” “又怎么了?” “其实,在您醒来之前,我就已经站在这里了,奥莉娅娜比您醒得稍早一点儿,她在您未醒之前,对您的倾诉以及您和她的对话,我全都听到了,谢谢您为我美言良多。” 原来如此,没想到奥莉娅娜还挺会演戏的,我竟被她骗过了:“我虽然说了一堆话,也帮你美言了几句,却好像对奥莉娅娜完全不起作用,她实在太有主见了,你要想抱得美人归,就只能更加努力争取了。还有,你千万别因那疯丫头的古怪想法而误解了我,我是真心希望你俩能够彼此相爱、携手一生的。” 安东尼连忙摆手:“您多虑了,我怎会误解您呢!别说奥莉娅娜了,我如果是一个女孩,也一样会爱上您的,可是,我又不会爱上您,只因我心里只有奥莉娅娜一人。” “你们两个可恶的坏家伙竟敢擅自安排我的未来?是不是都想找揍啊?你还不去把饭菜端来,是想饿死我吗?”不知何时,奥莉娅娜已经站在了帐篷门前。 想必她一直在偷听我和安东尼的谈话,直到我俩谈论到有关她的事情,这才绷不住跑了出来,毕竟再开朗的女孩也不可能淡然地面对自己的爱情,因而,此刻她脸上已溢漾着羞涩的晕红,再加上那凌乱的发丝,令她散发出不同以往的娇艳和妩媚,安东尼又一次深陷痴迷。 奥莉娅娜一只手抓着一块大大的羊肉,另一只手则端着一碗浓浓的热汤,一口羊肉就一口热汤,吃得嘴角流油,不带一丝淑女模样,这份洒脱自在正表明以前的奥莉娅娜又回来了,同时也证明她确确实实摆脱了死神的纠缠。 奥莉娅娜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可把我饿坏了,还有没有吃的了?再给我拿一些过来,我怎么吃了这么多,却好像仍没有吃过饭似的。” 奥莉娅娜嚼着嚼着,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只见她慢慢地张大了嘴,连咬在嘴里的羊肉掉到了地上亦不自知:“那晚祭奠母亲以后,我正准备返回营地,才走了没几步突然感到腿痛了一下,接着就看到一条沙漠角蝰的尾巴钻进了沙子,腿上则多了一对蛇牙印。 我知道被角蝰咬了不能跑、不能慌,就尽量平缓心情往营地走,走了很久,眼见就要翻过最后一座沙丘时,却感到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便全不知道了。 如果你们立刻找到我,我不可能昏迷很久,可如果稍晚一点儿,我又不可能还活着,更不可能毫发无伤地活着。可是,只看你们的状态以及营地的环境变化便知,我们已在此驻留了很久,这说明我昏迷了很久,而我不仅活着,还毫发无伤地活着,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安东尼满含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对奥莉娅娜说道:“张通先生救你回来时,你已全身发黑、深度昏迷,麦斯欧德判断你被角蝰咬到至少已两个小时,认定你已活不成了,然而,你确实活了下来,还完好无缺地活了下来,而这完全是张通先生的神奇能力和不懈努力才诞生的完美结果,没有张通先生,就不会有眼前的奇迹发生!” 奥莉娅娜有些惊诧,还有些凝重地环视着同伴,最后定定地看向我:“沙漠角蝰是沙漠的真正主宰、是死神的化身,你们谁会相信一个被沙漠角蝰咬到两个小时的人,不但被救活了,而且醒过来不久,就能像没事人似的大口吃肉、大碗喝水?你怎能救得了我?你,难道不是人?你是安拉?还是上帝?或者其他什么神灵?” 此时,麦斯欧德已极尽应景地低声嘟囔:“安拉现世,安拉救我,张通先生就是安拉的化身!” 我浑身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这一天当中,我一会儿是上帝的使者,一会儿又成了安拉的化身,我怎就不知何时与这两位大神有过交情、打过交道?可是,无论麦斯欧德、奥莉娅娜、安东尼这三位心有虔诚信仰的信徒,还是斯科特、奥索卡、海德汉这三位对我熟悉之极的兄弟,众人脸上全是庄重而严肃的神情,六双紧盯着我的目光里也全是见到神迹的狂热。 这可不是我想要看到的情景:“无论你们以为我是上帝使者也好,还是相信我是安拉的化身也罢,或者其他什么神灵都行,只求你们别把我救治奥莉娅娜的事情说出去,因为,只看与我甚为熟稔的你们,就能知道此事若被公之于众,必会给我带来无数的猜疑和无尽的烦扰,我可不想被烦死啊!” 斯科特、奥索卡和海德汉自不必多说。安东尼曾发誓对我言听计从,他也连连点头应允着。在麦斯欧德的眼里,我已经与安拉画了等号,他自然满心听命认同。剩下的就只有那最应该感谢我的、仿似一只狡猾小狐狸的奥莉娅娜却撇着嘴角,冲我露出一个坏坏的笑。 我甚是无奈地问:“您又有什么条件了?” 奥莉娅娜笑嘻嘻地说:“我哪有啊!我只不过就是想求你把我带去埃及,与你们一起继续寻找‘神圣权杖’罢了,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以我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而拒绝我继续参与行动,所以,我就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喽,你可要想清楚再做决定吆,要不然,哼哼,后果你自己去想吧!” 我哈哈笑道:“你还真猜对了,我必须拒绝你,只因你虽然看起来已经痊愈,但你的身体大病亏空,必须静心调养至少半年才能彻底摆脱角蝰蛇毒的影响,如若不然,极有可能落下无穷后患,届时,你再想恢复如初就是奢望了,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地回家调养吧!” 奥莉娅娜的大眼睛泪眼汪汪,十分不情愿地说道:“你是不是不想我跟着才故意不治好我?枉我这么感激你,甚至还想以身相许,你倒好,竟然这样对我。” 我虽知这只是小狐狸的又一个手段,但依然无法抵抗她那即将滑落的泪水:“为了救你,我这条老命都差点儿废掉,你怎能说出‘我故意不治好你’这么没良心的话? 绝非诓你,你体内的蛇毒确已被彻底清理干净,可是,由于你中毒时间太久,无论内脏还是经脉都受到了蛇毒不同程度的损伤,这些症结一般不太明显,却需要仔细调养、完全放松才能慢慢恢复,所以,寻找‘神圣权杖’的埃及之行,你委实去不成了。” 我忙着解释了半天,换来的却是奥莉娅娜呲着一口洁白秀气的小白牙,笑眯眯地看着我着急解释的愉快模样,我又被她耍了,而且,还是当着所有同伴的面儿。 奥莉娅娜喜不自胜地连连点头:“你通过了我的考验,我对你非常满意,所以我决定回家安心静养,早点儿养好身子,然后再陪你一起冒险,但我有一个要求,你必须尽快回来看我,因为我着急听你讲述新的冒险故事嘛!” 第119章 贝鲁特的身影 接着,奥莉娅娜转眼又变回了那个精明的‘安瓦尔’,她向这段时间以来负责统筹安排的安东尼问道:“离开巴格达时,我按照咱们的饮食量仅准备了可供我们穿越沙漠的食物,当然,为了预防可能出现的意外,我还多准备了三天的食物和五天的清水。 算下来,从我们踏入沙漠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天,按照正常饮食量,即使耽搁了七天时间,食物和清水也应该还有节余,可看你们的样子虽然并未饿着,也肯定没有吃饱过,你们是怎么解决饮食问题的呢?” 奥莉娅娜不问还好,这一问顿时使同伴们立马‘悲从心来’,往事不堪回首啊!这种长话长说的事情,自有海德汉来陈述了。 只见他摇着头、叹着气:“饮水问题还好说,麦斯欧德凭借丰富的经验找到了一个距离我们不算太远的绿洲,那里有丰富的可饮用清水,步行只需一整天就能来回,每隔三天,我们就会两人结伴去打一次水。 主要问题还是食物,为了预防出现更加不可预测的状况,自主人救你之日起,除了保证麦斯欧德每日有足额的口粮之外,我们四人只有半额的干粮,为了补充食物以及预防出现食物更加短缺的情况,我们将这一大片沙漠内所有能动的东西全都抓来吃了。 我向你保证,现在,你尽可以放心大胆地随便逛,完全不必担心再遭蛇咬或被蝎子蛰的问题,只因以我们营地为原点的方圆十里之内,再也找不到除我们之外任何其他活着的东西了。”说完,海德汉还指了指不远处那一地的干瘪蛇头。 不知是谁,我猜是奥索卡,或许还有麦斯欧德的帮助,竟还恶趣味的将蛇头和蛇骨堆积成了一个半尺高的金字塔。 海德汉嘿嘿笑道:“我还可以向你保证,咬你的那条角蝰绝对在这里面,我们已经给你报了仇。” 奥莉娅娜看了一眼那堆干瘪蛇头,满脸惊恐地皱起了眉头:“你们竟然吃蛇肉,太恶心了!你刚才还说到了蝎子,难道蝎子也被你们吃光了?” 奥索卡不怀好意地坏笑道:“不光蝎子和蛇被我们吃光了,蜥蜴、甲虫,甚至蚂蚁全都没有放过。 其实,蛇肉和蜥蜴肉还是挺不错的,但不能用黑石块直接烤,那样总有股子怪味儿,放在水里慢慢煮出来的蛇肉羹和蜥蜴肉羹就算不放盐也十分鲜美,若是稍稍添点儿盐简直就成人间美味了。 蝎子和甲虫适合烤制,烤出来的味道非常香浓,只要你不嫌它们长得太丑,吃起来还是很酥爽的,不过,它们的味道仍然赶不上蛇肉羹和蜥蜴肉羹。 至于蚂蚁,除了有股子酸味可以稍微改善一下口味之外,泛善可陈。我向你和主人极力推荐蛇肉羹,你们真应该尝一尝的,那味道鲜美得实在令人难忘!” 奥莉娅娜极难得的没有逞强,甚至把手摇出了虚影,连连拒绝:“我宁可饿死也不吃什么蛇羹、蜥蜴羹,千万别给我做,更不要端到我面前来。” 奥索卡显然达到了目的,便不再捉弄奥莉娅娜了:“在主人和你醒来之前,我们正在讨论是否应该派人回一趟巴格达购买食物,因为,我们附近已经没有可食用之物了,而若到更远的沙漠去寻找蛇和蜥蜴,只是一去一回所消耗的体力也赶得上寻找到的食物所能提供的体力了,与其做这种无用之功,倒不如直接回程买食物更划算,幸好主人及时将你救醒,我们总算可以继续赶路了。” 我沉吟了片刻:“奥莉娅娜刚刚恢复,需要大量优质食物助她恢复体力,如果太过勉强的话,还是按你们的计划回返巴格达购买食物吧!” “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一直极力控制食物的消耗,尤其干肉和干菜都很充足,完全可以支撑我们所有人五天的用量,如果只供奥莉娅娜和麦斯欧德二人食用,食物并不是太大的问题,只是如此一来,您就要与我们一起吃蛇肉和蜥蜴肉了。”斯科特的声音依然冷意十足。 奥莉娅娜一听到‘蛇肉羹’顿时花容失色,更满脸地抵触:“无论你怎么说,我都绝不会吃那恶心的蛇肉,还是回去购买食物吧!我现在是真后悔没有多准备十天的食物。” 经过这七天不间断地运转气息、救治奥莉娅娜,从醒来后,我便已发觉身体发生了十分明显地变化,其中,对食物的需求明显降低,隐隐中,我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达到了传说中的道家‘辟谷’境界,况且,我也不介意尝一尝蛇肉羹的味道,因此,我决定继续赶路。 我环视着这些日子来因忍饥挨饿而消瘦了的汉子们,微笑道:“我还真想尝一尝那蛇肉羹和烤蝎子的味道呢!我们已经耽误太久了,整理行装,我们该赶路了!” 我还是有些担心奥莉娅娜大病初愈的身体,怕她不能适应旅途的颠簸,而她却一脸无所谓,还一语双关地说:“看我干吗?只要不给我吃恶心的蛇肉、烤蝎子,你让我干嘛都行,不过,我确实想咬两口那条差点儿让我丧命沙漠的角蝰蛇肉,只是可惜了,它早被你们吃了,嘻嘻!” 若是海德汉突然掏出一条熏干的角蝰,告诉奥莉娅娜这就是咬她的那条毒蛇,她会是怎样的表情呢?也只是想想罢了,就算那条咬她的毒蛇依然在此,我们又怎忍心强迫一个美丽的女孩吃它呢! 奥莉娅娜是一个无比倔强而勇敢的女孩,然而,那些倔强和勇敢只不过是她编织出来的坚硬外壳罢了,她用这层坚硬外壳将自己的真实情感全部隐藏了起来,而在这片差点儿要了她命的沙漠里,我们用温暖的友谊将她的坚硬外壳融化了,使她那不加掩饰的、爱憎分明的性格完全展露,亦使她整个人更加鲜活、更加灵动,也更令人着迷了。 奥莉娅娜自然没有报了那被咬之仇,因为,她实在下不去口吃角蝰蛇肉羹,反倒是麦斯欧德,在放下心结、品尝了蛇肉羹以后便彻底爱上了这道美味,并成了他在沙漠生存中的另一项技能。 我也吃了蛇肉羹,正如海德汉说得那样,味道确实很不错,只是,我还是挺抵触角蝰那狰狞外貌的,无法像麦斯欧德那样真心喜爱,能不吃自然也就不想吃了。 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而我却以貌取蛇,只能失之美味了。 又经过十多个昼夜的跋涉,我们总算回到了贝鲁特,如同野人般的艰苦生活也总算熬到了头。回头望去,在我们身后长长的一串脚印所踩过的沙漠里,方圆五里内的角蝰、蜥蜴和蝎子已然绝迹。 海德汉远远望着暮色中贝鲁特的雄伟轮廓,眼眶里的泪花翻滚闪动,他自言自语地轻声发誓,如果再行走于沙漠,他将带上三倍于路途所需的食物,这趟忍饥挨饿的沙漠旅行,俨然成了他人生中最痛苦的记忆。 见到埃尔维为我们准备的满桌烤肉和面饼,我们已无暇顾及,全都闷声不响、不住地往嘴里塞着美食。 能够好好饱餐一顿正常人的饮食,已经成了我们此刻最大的心愿,尤其在甘甜香醇的葡萄酒冲送下,这顿丰盛美味的晚餐简直就是人世间最美味的享受。 饱食过后,我们七个人坐无坐相、卧无卧像,或斜倚在座椅中,或瘫软在睡榻旁,剔着牙、打着嗝,放松心情地享受着肚子里盛满美食的感觉。 埃尔维看着满桌狼藉的惨状,不无感慨地说:“看样子你们已经很久没吃饱过了,而你们也确实比预定行程回来得晚一些,这趟旅程让你们吃了不少苦头吧?发生了什么情况,才使得你们耽误了行程?难道遇到了沙暴?可是,我并未听闻有沙暴肆虐的消息啊!” 奥莉娅娜嘴里的羊肉还未完全咽下去,她一面用力咀嚼羊肉,一面呜呜地说道:“这事儿全都赖我,要不是我不小心被角蝰咬到了,我们肯定一早就回来了,由此就多耽误了七天,从而导致我们携带的食物不够吃。这一路上,除了我之外,他们六人四处捕捉角蝰和蝎子来吃,就差一点儿饿死在沙漠里了。” 埃尔维猛地坐直了身子,露出紧张失措的神情,而这对他来说也是破天荒了:“你被角蝰咬到了?严不严重?看我问的傻话,要是严重的话,你怎可能在这儿啃羊肉呢! 你呀,总是这么不小心,净犯一些低级错误,你要是出事,我可就无颜去面对师傅了,幸亏有麦斯欧德跟着,你才能平安归来,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一定要吸取教训啊!” “谁说不严重,严重得很呐!要不是张通医术高明,我可就真回不来了。”听到埃尔维动情的关怀,奥莉娅娜鼻子一酸,答应我的事儿全忘了,“前些日子,到了母亲的忌日。那晚,我一个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祭奠母亲,由于太过专注想心事,犯了迷糊,竟没有清理四周,在返回营地时不小心将一条角蝰从沙子里踢了出来,接着就被它咬了,我昏迷了两个小时后才被张通找到,要不是张通为我治好了毒伤,我早就死透了。” “两个小时?七天?” 埃尔维的沙漠经验不比麦斯欧德差多少,他当然知道任何一个中了沙漠角蝰蛇毒之人,绝不会出现救治七天的情况,更没听说过中了蛇毒两个小时的人不仅没死、也未致残,甚至还能如没事人般活蹦乱跳了,这怎能不令他顿生蹊跷之感? 埃尔维要问出口的问题是我们无法回答、也不能回答的,为了保守秘密,我急忙转移话题:“我们一回来就只顾着吃饭,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说这趟任务的经过呢!你肯定很着急知道结果吧?” 埃尔维满脸微笑地仔细端详着我:“我可以说是科隆纳家族中对张先生最有信心的人了,由您亲自执行的任务,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说完,他神情一顿,继续道:“如果真出了问题,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们的情报出了错,目标手中的权杖不是真的。” 闻言,奥莉娅娜激动地连连拍手,还向埃尔维挑起了大拇指:“师兄真不愧是父亲最得意的弟子,也怪不得父亲老是夸你,你预料的结果与现实没有任何差池,我们找到了那个所谓的‘权杖持有者’,他虽是一个十分狡猾家伙,却也禁不住张通等人的手段,招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首先,他手中的权杖只是一根用木头伪造的赝品,就为了这个赝品,不仅害我们白跑了一趟不说,还差点儿害我丢了性命。其次,他告诉了我们有关‘神圣权杖’下落的消息,这也是张通等人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奥莉娅娜突然很不开心地向埃尔维大声抱怨:“妄我白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师兄,没想有一天,你不但不帮我,竟还看着我出丑,自己却偷偷直乐。” 埃尔维完全是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师兄哪里做错了?竟让小师妹如此之气愤?” 奥莉娅娜嘴角轻撇一下:“你就别装了,我才不相信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呢!你很清楚我完全不是张通的对手,竟然不阻止我挑战他,这难道不是在看我出丑?还敢说我冤枉你吗?” 埃尔维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我当然了解张通先生了,可是,我更了解你呀!在张通先生之前,你的世界里就没有能让你真正信服的人,你们又将是同路人,不让你彻底信服,那怎行? 况且,我曾向张通先生承诺过,绝不泄露他们的身份和能力,自要做到守口如瓶了,所以,就只好让你略受委屈了。后来,张通先生不是答应教你武技了嘛,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应该谢谢我才是。” 奥莉娅娜轻哼一声,很是不情愿地说:“你还真是个老狐狸,只要你开口说话,无论有理、还是没理,全都是你的理,我说不过你,反正我不管,你必须得赔我!” 真不愧为同门师兄妹,小狐狸还是输给了老狐狸,然而,小狐狸可不是好相与的,她还有最后的杀手锏—耍赖,显然埃尔维也没有对付她这招的好办法,最后吃亏的还是他。 第120章 去开罗 本以为并不复杂的任务平升波澜,自离开罗马迄今却已过去了三个多月,距离一年之期越来越近,而寻找‘神圣权杖’任务则成了毫无头绪的事情,时不我待,我们只能稍作休息,便马不停蹄地再次踏上了寻找之旅。 新的行动于我们回到贝鲁特当晚即展开了,根据实际情况,我对人员及任务重做了安排。 奥莉娅娜所中蛇毒虽已清除干净,但受损的身体机能使她稍作剧烈运动便会出现气短胸闷现象,必须静养休息,因此,她哪也去不成了,只能继续扮演她那个‘安瓦尔先生’。 寻找‘神圣权杖’的任务,事关科隆纳家族的崛起,对安东尼来说本来是极其重要的,但是,奥莉娅娜的安全和健康对安东尼更加重要,因此,他既不会与我们一起去埃及,也不会随埃尔维一同回返罗马城,他要留在贝鲁特照顾奥莉娅娜。 向加斯东族长和腓力四世汇报任务进程以及接下来的行动方向,就只能交由埃尔维去做了,而这本就是埃尔维的工作范围,他做这些事情完全驾轻就熟,无需我担心。 我、斯科特、奥索卡和海德汉则将担起继续寻找‘神圣权杖’的重任,不日便会远赴闻名已久的开罗城,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有目标,只能大海捞针般盲目寻找,没有人能够应允一个完美的结果,令人无奈的是明知可能只是一场无果之旅,我们也不得不走这一遭,只因那素未谋面的‘神圣权杖’实在关系着太多人的命运。 让我倍感意外的却是麦斯欧德,他竟主动请求跟我们一同前往开罗。 麦斯欧德已是我们的朋友了,我们之间已不再是那种单纯的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前路漫漫,危险重重,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遇到什么危险,我原本并不打算带他同行,然而,麦斯欧德的一项优势又让我没得选择,他竟然通晓科普特人常用的埃及语,我简直有‘挖石头捡到宝’的感觉。 寻找‘神圣权杖’的任务性质决定了我们的行动必须秘密进行,有一个知根知底的、又可以无所顾忌的向导兼翻译,绝对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至此,我也只能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麦斯欧德,便欣然接受了他的加入。 此时的埃及被以马木留克骑兵为基础的军事集团统治着,马木留克骑兵原本是突厥奴隶兵,他们英勇善战,常使敌人闻风丧胆。 经过错综复杂的宫廷斗争,原来的奴隶兵取代了埃及的阿拉伯哈里发,成为了埃及的最高统治者。在他们的领导下,阿拉伯世界抵御了十字军的无数次进攻,并收复了曾被十字军占领的许多土地,俨然成了整个阿拉伯世界的中心。 相比起在军事领域对十字军的英勇无畏,马木留克并不排挤来自西方世界的商人,双方虽战火频仍,但商人却从未间断地来往于彼此之间,为双方带去了被战火浇透而冰冷的心灵上唯一的一丝暖意。 贝鲁特作为埃及与西方世界最近也是最直接的港口贸易城市,一直担负着十分重要的商贸往来任务,每天有数不清的货船从贝鲁特港出发,往返于亚历山大港之间。 因此,我们不必再经历穿越沙漠的奔波之苦了,只是,我却又要再次遭受船只航行于水面,左右摇摆不定、肠胃如同颠倒的痛苦了。 巴格达之行,奥莉娅娜给我们好好地上了一课,驼背上没有商品的商人是不存在的。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从生活中吸取教训才能使人成长,我们听从了奥莉娅娜的建议,宁可少携带三天饮食,也要把从巴格达城带回的、那些来自我那遥远故乡的精美丝绸带上,作为这趟开罗之行的掩护。 由于乘船的缘故,麦斯欧德不得不与瘦骆驼‘黑法’暂时分别,看着他们依依不舍的模样,我真想顺水推舟对他说,就走西奈沙漠算了,但当看到海德汉投来的幽怨眼神以及奥索卡的欲言又止,就连斯科特都微微皱眉时,我就只好打消了那差点儿脱口而出的决定。 这怨不得他们,几天前才结束的那趟沙漠之行,使得沙漠给我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痛苦印象,甚至已经到了避之如水火的地步。 港口前,奥莉娅娜就像送丈夫远行的娇妻,一面为我仔细整理衣服,一面含情脉脉地叮嘱:“你要快去快回,路上注意安全,我会一直牵挂着你的。” 安东尼则默默含笑地静立在奥莉娅娜身边,平静地看着她为我整理衣服、轻声叮嘱,我被奥莉娅娜和安东尼的表现搞得有些发懵,因为,我才不信眼前这一幕会不让已经爱奥莉娅娜入骨的安东尼感到吃醋,可是,安东尼那宠溺的笑容却又不是伪装。 这太诡异、太反常了,我微微皱着眉头,仔细寻思这几天,可是又有什么把柄落入奥莉娅娜的手中?因为,我总有又要被她算计的感觉,但想了一圈,也没有想到任何问题,只能不解地望向安东尼。 “看到奥莉娅娜这样对您,我肯定会感到小小的伤感了,可是,相比起她经大难而不死,又给了我重新追求她的机会,这小小的伤感又算得了什么呢?这样的生活何其美好啊!今早醒来,就连阳光仿佛都变得五彩斑斓了,我开心得狠呐!”说话间,安东尼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奥莉娅娜满脸嗔怒地瞪了安东尼一眼:“要你多嘴!” 安东尼抿嘴一笑,毫不介意地退后一步,把时间留给了我和奥莉娅娜。 接着,奥莉娅娜转过头来紧盯着我,却已不见了刚才那昙花一现的温情脉脉,她呲着一口洁白的牙齿,右手大拇指向外一挑,指了指身旁的安东尼,对我‘凶狠狠’地说:“别怪我没警告你,你要是敢出去野个没够,不快点儿回来,看到没?人,我都已经找好了,到时候可别怪我移情别恋,你就好自为之吧!” 奥莉娅娜表达关心的方式总是与众不同的,看到她恢复正常的表现,我总算放下了心,也赶紧像安东尼一样连声应允,又叮嘱安东尼好好照顾奥莉娅娜,随后,我、奥索卡、斯科特、海德汉和麦斯欧德一行五人陆续踏上了去往亚历山大港的货船跳板。 大海上的旅行虽令我感到极度不适,但在夜间,大海那平静与幽深之美却又令我倍感欣喜,我喜欢这种天地唯留的幽静感觉,它能令我很快地沉浸于心灵最深处,这就是痛并快乐着的感觉吧? 两天一夜的航行不算长,却足够令我痛苦难当了,从上船之后,我就再也没吃下过任何东西,肚子里一直都有翻江倒海的感觉,又仿似拍击船板的海浪,一浪涌过一浪,要不是夜晚的安静沉思使我稍有解脱,我真有直接跳下船、游向埃及的冲动。 这是麦斯欧德的第一次海上旅行,他与我一样,也好不了哪去,吃进去的东西,过不了一刻钟就都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这片蔚蓝的大海,看着他那微微变得惨绿色的面容,我才确定这世间并不只有我不适应海上航行之苦,心情总算平衡了一点儿。 我们的船老大是一个十分风趣的家伙,登船不久,就与我们成了朋友,看到我和麦斯欧德的惨状,他不但不安慰,竟还落井下石的数落我俩,直说在这片大海上航行就是在度假,因为,这片海上很少有大风浪,我俩这种情况,若是遇到他曾经历过的滔天巨浪,一准把胃都吐出来。 挥手告别了风趣又耿直的船老大,我们踏上了闻名已久的、最重要的是不再摇晃的、悠久古国的土地。 不同于拥有准确的目标,并且,事先做好了一切准备的巴格达之行,我们的开罗之行完全是冥行盲索,不知从哪里开始,更不知该如何结束。 亚历山大港是一个开放性的、贯通东西的贸易枢纽,这里的人员往来频繁,商人们行走于世界各地,拥有多元的消息来源,各种小道消息云集于此,可为我们提供非常广泛的线索,商人又以逐利为天性,只要有人愿意支付足够的酬金,就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任何想要知道的消息,可以说,这里是我们最好的起点了。 海德汉的语言天赋,惊得麦斯欧德目瞪口呆,只在海上航行的短短两天里,海德汉就已经从麦斯欧德那儿学会了基本的埃及用语,并且,每天还以极快的速度不断深入地掌握着这门陌生的语言。 在亚历山大港的五天里,海德汉每天都带着对他崇拜到五体投地的麦斯欧德,清早离开、傍晚回来,二人走遍了亚历山大港的角角落落,问遍了形形色色的人,而得到的消息却寥寥无几。 我们得到的唯一有价值的消息是一个来自于开罗城的商人给的,据他说,有人在开罗城的皇宫里见到过头戴类似胡狼头冠的人。再就是,在开罗城外,那被沙漠掩埋的废墟里可以找到人形胡狼头的雕塑,除此之外,再无所获。 由此,埃及首都开罗已然成了我们最后的希望,而它本就是我们此行的原定目的地,既然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那里,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奔赴开罗城。 埃及的国土有着冰与火之别,它既是一个拥有大量沙漠的干燥之国,同样,也是一个拥有着被尼罗河水肆意灌溉丰饶平原的绿色之地。 从亚历山大港到开罗城的路途并不遥远,一路上遍是绿树丛荫,完全有别于我们去往巴格达城那样的漫漫黄沙,道路通畅、轻松惬意,可是,骆驼仍然是此地必不可少的交通工具。 骆驼耐力十足,负物、远行全不在话下,可以说,骆驼是此地商人的最好伙伴,因此,亚历山大港出售和出租骆驼的商行比比皆是,在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我们买下了八匹骆驼作为代步之用。 出于便利出行的原因,往来于亚历山大港和开罗城的商人大多都轻松简装,很少见到全副武装、带足食物和饮水的旅人。 然而,这对于站在高处可以远眺到沙漠的海德汉来说是无效的,当我们整装待发时,独自外出的海德汉牵来了一匹用食物和饮水堆成小山状的骆驼。 这匹可怜的骆驼身上除了脖子到头顶还可以看出它的原貌之外,全身上下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包囊,这里面最多的是干面包和牛羊肉干,还有在沙漠中用处极大、既可以用作燃烧做饭,又能取暖照明的黑石块。 尤其,我们曾经用过的那种散发着阵阵臭味的黑色油脂,海德汉更是购买了整整一大羊皮袋子,还将其挂在了骆驼脖子下面。 这种黑油极易燃烧,一点点就能释放惊人的热量,最适宜引火照明之用,只是,它总有股子呛人的臭味,使它并不太受商人们的待见,不过,海德汉却毫不介意这点儿瑕疵,欣然地买回来一大羊皮水袋。 水,当然是不可或缺的了。启行之前,我们虽已打听到道路状况十分不错,水源随处可见,可是,我们对前路委实一无所知,不能见风是雨。 出于安全考虑,海德汉还是执意购买了大量的羊皮袋子用来装水,其中甚至还有好几只用整张羊皮制成的羊皮水袋。 因此,海德汉那匹可怜的骆驼身上便堆上了满满当当的东西,几乎已到了举步维艰的程度。 对于海德汉的过激之举,我们虽有点儿哭笑不得,却也没有人试图说服他放弃一些,只因,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深深烙印着前不久那段紧衣缩食的痛苦记忆,这种记忆实在太过深刻,使我们完全无法漠视之。 我们将海德汉买来的食物、燃料和水各分担了一部分,这才使海德汉那匹可怜的骆驼得到解脱,不过,即使已经为它分担了大部分重量,它那四条粗壮的腿每走一步依然显得巍巍颤颤的,好像随时都可能累趴在地。 相比巴格达之行,开罗之行简直就是一趟轻松自在的度假,一路上绿意不断,道路平坦,往来熙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过往商人看我们的眼神以及窃窃私语后的嚣张大笑了。 果然未出乎我们的意料,在其他商人寥寥无几的行囊衬托下,我们如此慎重的行装完全成了笑柄,而罪魁祸首的海德汉却全然无视这些嘲笑,反而高昂着头,以下巴对着那一张张投来嘲讽目光的面孔。 我们当然不可能为了脸面而把花重金购买的食物和燃料全部丢弃了,海德汉更是过分,即便那些看起来没有必要的、盛在羊皮水袋里的清水也坚决不倒掉哪怕一丁点儿,却不知,这是他被嘲讽之后产生的逆反心理,还是对前路未知的担忧,或者这两方面因素都有一些吧!反正,我们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开罗城。 第121章 偶遇 开罗城是一座历史悠久到从空气中都能嗅到历史气息的古老而伟大的城市,孕育这座城市的尼罗河穿城而过,如时间之奔流不息、永不回头。 街道上,穿着宽袍大袖的开罗人悠然自得、熙来攘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为这座伟大城市注入了更多新的活力和生机,这是一个开放活跃且无比富饶的城市。 我们到达时,整座开罗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工地现场,到处都能看到附着脚手架的建筑。 拥有几百、乃至上千年历史的清真寺随处可见,它们是开罗城最重要的建筑物,可是,开罗人却像永远也不满足于清真寺的数量,仍在无休止地为这座城市添加一座又一座安拉的祭所。 经过一番努力寻找,我们总算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一个落脚处,这个隐在小巷里的客栈虽然偏僻,但距离开罗城最繁华的地界却近在咫尺,十分适合我们。 安顿下来以后,我们只是稍作休息便立即投入到了寻找任务目标的工作当中,五个人四散于市场、酒店,寻找哪怕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 集市上,操着各种不同语言,发出各种不同音调的人们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他们竭尽全力地追逐着锱铢之利,毫不示弱地讨价还价;兜售各种稀奇古怪货物的小贩们卖力地大声吆喝着,期盼着每一个从眼前经过的人都能购买他的货物;偏僻的角落里,达成交易意向的双方小声讨论着彼此的得失。 放眼看去到处都是一派繁荣、火热的景象。 我带着麦斯欧德穿行在人群当中,感受着浓浓的热闹气息,这繁华的景象让因丧父而导致童年生活极度艰辛的麦斯欧德和经历了童年诸多困苦、满腹复仇之念而错失了太多童趣的我,双双沉迷其中。 我俩几乎会在每一个摊位前驻足挑选一番,这里的摊位严格按照种类分开,金银首饰、铜器、铁器是一堆,装饰品和彩色玻璃是另一堆,编织物和皮革制品以及伊斯兰世界的各式地毯又是一堆。 来自西方世界的香水和来自于东方的丝绸、瓷器虽是贵重之物,在这里也不鲜见,货物种类繁多、商品琳琅满目,实在令人流连忘返。 不知不觉中,我和麦斯欧德走到了街市尽头,眼前赫然出现一个面积巨大的广场。 此时,广场之上到处都是人,将整个广场塞得满满登登,其中有好几处地方人群特别密集,人们紧紧簇拥在一起形成一个又一个密实的人山。 我俩已经玩疯了,完全忘了出来的本意,相视一笑便双双冲进了人群,在我默运气息地帮助下,我和麦斯欧德如鱼戏水,毫不费劲地挤进了其中一个人山。 人山的中间位置是一个用简易木板搭建起来的高约半米的台子,上面高高站着一个头戴白色头巾的彪形大汉。 他一只手举着一块木牌,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木槌,嘴里还大声吆喝着,随着他的热情叫喊,人群中不时响起竞价的声音,当彪形大汉在木板上写上一个价格且长时间无人加价时,他会大声倒数‘三,二,一’,‘一’字声落,彪形汉子会用木槌狠狠敲响旁边悬挂着的铜锣,在围观者一片叫好声中,最终得标者接过彪形大汉手中的木牌,交易达成。 看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了,这里原来正在进行一场奴隶拍卖,在那个木台子下面围坐着的正是即将或已经被拍卖了的‘货物’,那一条条和我们一样拥有独立思维和丰富感情的鲜活生命,就这样被他人当做死物买来卖去,真是一场人间悲剧啊! 当我回过神来时,看到麦斯欧德正蹲在其中三个等待被拍卖的奴隶身边,还在与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奴隶说着什么,我也如麦斯欧德一样微微弯下身子,看着这三个和其他人分开的、已经失去自由的人。 麦斯欧德面露难色,向我恳求道:“这位先生病得很严重,旁边的小女孩是他女儿,已经饿得皮包骨了,他们实在太可怜了,我们能帮帮他们吗?” 麦斯欧德的眼神里全是怜悯和悲伤,或许这三个人的处境使他回忆起了不幸的童年以及侄子、侄女受饿受冻的遭遇,由此,使他对那个蜷曲在父亲身边的黑皮肤小女孩升起了无法遏制的恻隐之心。 那个看起来挺健康的黑皮肤奴隶看出了麦斯欧德的善良,不失时机地哀求道:“恳求这位好心的先生帮帮我们,布鲁诺已经病了很久了,再得不到医者帮助的话很可能就活不久了。布鲁诺的女儿还这么小,若是没有布鲁诺的照顾肯定也活不成了,求您大发善心,救救我们吧!” 谁能想到这个皮肤黝黑发亮的家伙一开口,说出来的竟然是标准的法兰西语,甚至比我说得还要标准。 然而,他的话虽说得可怜兮兮,神情也满是哀求,但从他的眼神中,我却能感觉到有别于与他一样遭遇之人的精神状态,就好像眼前失去自由的处境,对他来说只是一场云淡风轻的人生经历,并不足以使他担忧或感到困扰。 根本不需要借助气息,我也能清晰察觉到那个叫做布鲁诺的白皮肤奴隶病情之严重,他身上的病症是旧疾叠新病,伤病已经彻底消磨掉了他的元气,这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一副皮囊以及对幼女的牵挂,他确实活不久了。 我又看向蜷曲在布鲁诺怀中的黑褐色皮肤小姑娘,小姑娘裸露在外面的手臂骨瘦如柴,皮肤松弛下垂,皮下不见一丁点儿脂肪,严重的营养不良已使她瘦饿到脱形,从外表上根本就看不出她的性别。 当见到有陌生人靠近,小姑娘就像一只瑟瑟发抖的雏鸟把头使劲往父亲怀里拱着,双臂紧紧环住父亲的胳膊,一动也不敢动,不过,好奇的天性仍让她忍不住用那双大大的蓝眼睛偷偷打量我和麦斯欧德。 我很想帮助这对父女,尤其小姑娘偷偷望过来的那双蓝色而清澈的大眼睛,令我不忍舍弃,可是,我们此行的任务实在太重要了,我们本身都可能遇到极危险且难以处理的危境,若是贸然带上他们,我怕最后不仅没能救他们脱离苦海,反而会导致他们遭遇不测。 我望着已经元气丧尽,随时可能咽气的、却为幼女的未来而无尽担忧的布鲁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那双恳切哀求的眼神,让我实在无法不做出回应:“我们有必须去完成的任务,所以我确实帮不了你们。如果……,哎!算了,我不能给你保证,我很抱歉!” 一个失去生机之人哪会有心情回应这种毫无意义的客套?因而,我根本没有得到布鲁诺任何回应的准备,可是,布鲁诺却努力坐正了身子,紧紧注视着我的双眼,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按在左胸向我行了一个标准的抚胸礼。 他的声音微弱但却依然坚定地说道:“虽然您没有向我们伸出援手,但我的心却告诉我,您是一位拥有善良和正义的真正骑士,您有救助我们的心,这就足够了,谢谢您!愿主保佑您!” 乍然得到布鲁诺的祝福使我一愣,接着便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只因我拥有轻易改变他们人生的能力,却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灭亡,我有什么资格被他称为‘善良、正义’呢? 爱,本应是人类最伟大的价值体现,但在现实中却总会被金钱和地位所玷污。 人,自生于这世间之日起,就会被世俗的价值观慢慢左右与生俱来的良善,却又以各种各样的借口让自己去漠视这世间真正需要珍视的东西,实在荒诞啊!亦令我感到无地自容。 虽然,这是我和布鲁诺父女在这浩瀚人海的偶然一遇,却又仿佛是冥冥中特意地安排,正当我陷入思绪的澎湃,想要不顾一切救他们脱离苦海的时候,奥索卡忽然挤到我身边。 他先是好奇地看了看我们几个人,接着趴在我耳边悄声道:“老板,找到货主了。” 我的精神猛地一震、心中顿感一喜,然而,眼前布鲁诺和小姑娘的惨状,又让我无法高兴起来,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做才好的时候,彪形大汉的拍卖已经进入了尾声。 只听他大声喊道:“历时七天的拍卖已经进行到第五天了,最后还有两天时间,请各位买家继续支持我们,今天就到这儿。 最后,按照惯例,我想问一问,有谁要对穆飞德和布鲁诺父女出价?只要给付起拍价就可以将他们三人一起带走啦!有人吗?有人出价吗? 彪形大汉的话音未落,人群突然响起一阵大笑,但却无一人出价,其中一个声音粗狂的男子大声喊道:“谁敢买穆飞德?这家伙就是个丧门星,谁买谁倒霉,你在开罗城里是绝对卖不掉穆飞德的。 布鲁诺父女俩一个病恹恹的、眼看就要死了,小丫头也是一副养不活的模样,谁都不是傻子,没人会花冤枉钱的。 你就别指望卖掉他们了,赶紧带回家,让他们多给你干点儿活,等死了,随手扔出去一了百了。记住啊!千万别把穆飞德带进家门,那样,你会倒大霉的。” 那彪形大汉无奈地环视着人群,又颇有深意地看了看我和麦斯欧德:“还有两天时间,先看看吧!保不住就有不开眼的倒霉鬼愿意买走他们呢!实在不行,也只能按你说的做了。穆飞德,你给我好好表现,要不然,我绝对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彪形大汉说还有两天时间,我放弃了不顾一切救走他们的想法,我冲布鲁诺愧疚地点了点头、以示作别,同时暗暗发誓,就看这两天我们的任务是否有进展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救他们离开这里。 当我们赶回客栈时,斯科特和海德汉早已回来了,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我们,奥索卡把门关紧后,小声道:“我的任务是想办法盯紧皇宫,所以,我在距离皇宫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座清真寺,然后趁没人注意偷偷溜了进去,爬上了清真寺最高的塔尖里,那里正好可以将整座皇宫尽收眼底,我本来打算将那里打造成一个长久的观察哨,却没想到只是短短一下午的时间,就让我发现了一条十分重要的线索。 这座皇宫几乎完全按照阿拉伯风格建设的,只是在紧挨皇宫的宫殿旁,却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小院,那是一座拥有着非常鲜明古代埃及风格的建筑物,完全不同于一墙之隔的皇宫建筑。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里,那个小院的大门一直紧闭着,但我却认定那个小院一定就是我们想要寻找的线索所在,虽然还未得到确切线索,我却已忍不住激动,迫不及待地跑回来向老板汇报了。” 海德汉也汇报了自己的发现:“为了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我向当地人隐晦地打听消息,询问哪里有胡狼头像雕像的古代建筑,并表示愿意聘请向导带我去参观一下。 在金钱的诱惑下,有人提到了十多年前那场战争中出现过的、被他们称为阿努比斯祭司的神秘人,那人说,这些阿努比斯祭司十分神秘,几乎没有人亲眼见过他们,但当地人却坚信这些阿努比斯祭司真实存在。 据说,自古至今,阿努比斯祭司一直深居简出,他们隐藏在一处绝对秘密的地方潜心修行,默默守护着埃及世界,无论埃及的朝代怎么更迭,他们都一直以守护者的形象存在,而无论那一个掌权者都不会打扰他们的修行,他们也好像总能与掌权者达成共识。 最后还有一件事,再过几天,哈里发就要结婚了,届时,皇宫里将举行一场十分盛大的宴会,却不知这会不会给我们完成任务带来契机。” 斯科特的声音永远那样清冷:“皇宫的守卫森严,尤其宫殿中心位置飞鸟亦难渡过,要想潜入里面探听消息,只有主人才可以做到。 这里不是巴格达城,还有我们的密探可以接应,因此,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能行动,如果事情败露,我们就只能硬闯东南方的城门了。 东南城门距离皇宫和我们身处的客栈最近,而且出城不远就是沙漠,那是我们唯一能够脱身的地方。” 有了目标,有了方向,我心里也有了底,虽然线索好像并不费力就找到了,但我们绝对不能马虎大意,因为有些机会稍纵即逝,甚至只会出现一次,我们必须小心谨慎,牢牢把握这个看似得来不难、却弥足珍贵的机会。 刚才在街市上时,我也听人提到过皇宫内将有一场盛大的宴会,结合海德汉的消息可以确定这场宴会正是为哈里发大婚而举行的,举行这种大型的庆祝活动声势必然浩大,那些神秘的阿努比斯祭司即便再喜爱清净,也总应该有所动作吧?这或许就是决定我们能否完成任务的最好时机了。 基于此,我重新做了安排,命令奥索卡、斯科特和海德汉日夜轮番,不间断地监视皇宫内的一切动静。尤其,奥索卡发现的那个小院更是重中之重,只要发现明确目标,就立即用秘密联络方式提醒我,由我亲自追踪目标。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我们到达埃及的第三天,也就是奴隶拍卖的最后一天,皇宫内那个神秘小院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出来之人的身份显然十分尊崇,当他走出小院时,十几个皇家卫士已然列于门前,并整齐一致地向走出来的瘦高男人郑重行礼,而瘦高男人却没有任何肢体动作,依然冷傲地笔直前行,显得十分高傲而自满。 当监视皇宫的海德汉传回这个消息时,我们无不激动万分,确实,要不是运气极佳,使我们碰巧遇到了这场规模宏大的皇宫宴会,或许等到猴年马月,也不会等到那个小院大门的打开之日。 为了以防万一,我让最冷静的斯科特留守客栈,负责保护麦斯欧德,并看护我们的财物,还要做好随时逃离的准备。 奥索卡的速度最快,由他负责潜藏在皇宫门口做好监视和接应,同时也可以跟踪和报信。 我和海德汉则登上了清真寺塔顶,继续监视皇宫内的动向,静待那个瘦高神秘男子再次出现。 第122章 神秘瘦高男子 巧合就像天意,出现的时机永远是那么的巧合。 我和海德汉刚刚攀上清真寺高塔,恰巧就看到那个神秘瘦高男子自皇宫大殿内走出来。 他只身一人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不惊,气度淡定从容, 在他身后则跟着一大群马穆鲁克贵族,将其紧紧簇拥亦步亦趋,海德汉确准了那紧跟在神秘瘦高男子身侧的身着华服之人,就是战功赫赫的哈里发本人。 在现任哈里发的率领下,阿拉伯世界把曾被十字军强夺的许多土地重夺回来,因而,现任哈里发的声威浩大、一言九鼎。 然而,即便是如此伟大的哈里发,在与神秘瘦高男人交谈时亦不见一丝傲慢与威严,反而显得异常亲切和谦虚。 当然,那神秘瘦高男子也收敛了一贯的高傲,微微前倾着身体,与哈里发低声交谈着什么。 我刚准备偷听他们说的是什么,交谈中的二人却已相互抚胸行礼,随后,那神秘瘦高男子头也不回地往皇宫大门大踏步而去,哈里发则站在原地目送他渐渐离去,直到他的身影被台阶完全挡住,才重返他那富丽堂皇的宫殿。 神秘瘦高男子显然带着哈里发的使命,那么,他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我们千方百计也要找到的‘神圣权杖’之所在了。 而今,无论神秘瘦高男子是不是‘阿努比斯祭司’,我们已没得选择,只能将他当成是‘阿努比斯祭司’,且要牢牢盯紧他,勿要让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转眼成空。 我紧盯着神秘瘦高男子的后背,低声吩咐海德汉:“此人与王室牵连甚深,掂掇此人必会引来轩然大波,开罗已非我等久待之地。 一会儿,我会与奥索卡汇合一起跟踪此人,你则即刻返回客栈与斯科特、麦斯欧德收拾行装,然后,沿着我们留下的暗号跟上,不必太过慌乱,以不引起他人注意为重,快去吧!” 此时,奥索卡正守在皇宫大门前,他就像所有普通游客一样悠然漫步在商铺之间,注意力却一直集中在皇宫大门方向,因为,皇宫即将举行盛大聚会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谁都想亲眼目睹这场盛大宴会的一切,他的注视并不显得多么突出。 我找到奥索卡时,他正紧皱着眉头、盯着一辆刚刚驶出皇宫的马车, 这辆通体黑灰色、毫无装饰的马车与权贵所乘坐的华丽马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本不该出现在皇宫之内,除了运送污秽之物的马车。若是运送污秽之物的马车却又绝不会于此时驶出皇宫啊! 正在奥索卡疑惑不定间,我已看出端倪,不动声色地指了指马车的轮轴,那上面赫然印着一个浅浅的权杖标记,那肯定就是我们苦苦寻找的目标了。 行驶在城里,马车的速度并不太快,我和奥索卡的脚步只比周围的人流稍快了一点儿,就能不急不慢地缀上。 我俩跟着这辆不起眼的马车穿过市场、经过拍卖奴隶广场,径直出了开罗城的东南大门,向着那一望无垠的沙漠方向尾随而去。 当我们经过奴隶拍卖广场时,我特意瞅了那彪形大汉专用的木台子一眼,只见布鲁诺和他的女儿依旧蜷缩在奴隶人群的一角,穆飞德也依然坐在他们身边。 穆飞德的精神头还是那么好,不仅丝毫不见萎靡,甚至还有体力四处打量,我和他的目光曾在已大大减少的人群缝隙中有过短暂地交汇,从而引起了穆飞德的注意,他急忙挺直身子向外张望,而我和奥索卡的身影却早已远去。 那辆黑灰色马车刚刚驶出开罗城就立即加速驶离,当我和奥索卡迤迤然地走出城门时,马车只留下了一个茶杯大的身影和一路飞扬的尘土。 这条路上虽然没有几个行人,却也没有任何遮挡之物,我和奥索卡不可能紧随其后而不引起车中之人的注意,况且,徒步追行于荒野也实在怪异。 因而,我俩只能瞧准道路转弯的位置,故作游玩而踏入道路一旁的荒地,随后,借助参差不齐灌木的掩护,拼尽全力往马车追去。 我们的选择十分正确,在距离城门大约一千米远的拐弯处,我们追上了马车‘尾巴’,只是,我们又不能追得太近,为了不追丢目标,我决定‘标记’车中之人。 我运转气息仔细聆听神秘瘦高男子的心跳声。 周围的环境给了我方便,此处,除了我和奥索卡以及小动物们那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心跳之外,就是神秘瘦高男子、马夫和拉车马儿的心跳声了,神秘瘦高男子的心跳缓慢而有力、十分有特点,就像黑暗中的一盏烛火,为我们的追踪指明了方向。 显而易见,神秘瘦高男子的地位非常尊贵,而他的出行却又异常低调,这说明他做事肯定十分谨慎小心,同时也说明他有必须小心守护的秘密。 念及于此,我既感觉寻找到‘神圣权杖’的希望已在向我们招手了,却又不断提醒自己必须谨慎再谨慎、小心又小心。 我认定神秘瘦高男子绝非好相与的对手,他肯定有特殊手段应付可能存在的跟踪,所以,我和奥索卡愈加小心地隐藏行踪,甚至一度使双方的距离拉远到了一百米之外,我们的小心终归得到了回报。 道路在一座小丘陵旁再一次转向,这时,那神秘瘦高男子仿佛发现了什么,命令马夫加速前进,马车飞速拐过小丘陵,扬起漫天的沙尘,携风带雨地急驶而去。 事出突然,奥索卡猛地一惊,便要跃上道路奋力追赶,却被我一把拽进了灌木丛里。 奥索卡满是疑惑地望向我,我则不言不语、指了指前方道路旁,奥索卡沿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在距离我们七十米外的灌木丛边有一块半埋进土里的灰色‘石头’,不用我多说,奥索卡马上就会意了,哪不是什么石头。 神秘瘦高男子一动不动地侧趴在沙土上,仿似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要不是我一直监听着他的心跳声,绝不可能在那滚滚车轮扬起的浓密沙尘中,发现他那如同灵巧胡狼般的敏捷身影。 好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谋啊!好一个无比谨慎又有耐心的‘猎手’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神秘瘦高男子就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猎物的胡狼,纹丝不动,奥索卡虽对我是绝对的信任,只是,神秘瘦高男子的耐心仍让他心升迟疑了,其实,不要说奥索卡了,就连我都开始有点儿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就当我俩渐失耐心的时候,神秘瘦高男子突然行动了,只见他猛地跳起来、向我们冲了过来,他突进的速度十分迅捷,甚至快要赶得上奥索卡了,只是一呼一吸间就窜回来三十多米,停在了距离我们四十米远的地方。 只见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来路,然后又趴在地上,将耳朵紧贴于地、侧耳聆听。 这还没完,只见他一面不失优雅地拍打着身上的草梗和灰尘,一面仔细观察路上的车轮印和骆驼蹄印,偶尔还会下到路旁仔细查看一番,直到搜寻至相距我们不及二十米远的地方,方确准没有暴露行踪、也没有被追踪,这才彻底放松警惕,随后,他离开了道路,向着正西方的漫漫沙漠快速而去。 真是一个狡猾如狐的对手啊!只要他再往回走十米,我和奥索卡必无处遁形,那样,我就不得不将他当场擒下,交给斯科特严刑逼供了。 然而,我却坚信那样做必然一无所获,因为这个神秘瘦高男子绝对是一名死士,任何逼供手段对他皆不会起效,我甚至怀疑他有快速结束生命以求解脱的方法。 神秘瘦高男子的狡猾使我和奥索卡大升警惕,更不敢掉以轻心了,因此,我俩虽对他越来越远的身影感到担忧,也为可能追丢他而感到烦躁,而我俩却只能压抑住了立即追上去的欲望,远远地尾随着他留在沙子上的脚印,悄悄跟了上去。 神秘瘦高男子也确实没令我们失望。在无人的沙漠中,他独自一人上演了一出仿佛正被万众瞩目的精彩戏剧。 只见他时而忽左、时而忽右,时而趴卧不动,时而又突然加速,宛如一只正在觅食的胡狼小心翼翼地接近着猎物。 就这样,我和奥索卡陪着他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直到他的体力全部消耗,至此,他仿佛已绝对而彻底地确认安全,不再有任何犹豫,向着夕阳方向径直而去。 我俩跟在神秘瘦高男子身后,慢慢深入到这片沙漠当中,接下来,我见到了一生都为之震撼的绝美景色,因为,这里竟有我连做梦都不曾梦到过的绝美而壮观的景色。 翻越过前方高耸的沙丘,我见到了闻名已久的金字塔,若非亲临其境,任何人都难以体会那震撼到骨子里的感觉。 试想一下,在色彩单调的黄沙中突兀矗立起高耸入云的巨大石质建筑群,那绝不只是简简单单地视觉冲击,更有心灵上的无比震撼,以及对人类克服万难筑起这庞然大物的能力和坚持,油然而生的深深钦佩。 我和奥索卡为眼前之壮丽景色而短暂分神,回过神来时发现目标突然不见了,我赶紧收拾心情,重新搜寻神秘瘦高男子的踪迹。 在这片漫漫黄沙中除了拔地而起的金字塔,就只剩下我、奥索卡以及那神秘瘦高男子了,因而,无需太过专注倾听,就能很快发现神秘瘦高男子那如同黑暗明灯的心跳声。 此刻,神秘瘦高男子已经停在距离我们不远的前方,他仿佛在等待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停止不动,我料想他的目的地已经到了,我们的目的地自然也就到了。 我示意奥索卡赶紧跟上,便率先绕过身旁这座高大金字塔的拐角,而映入眼帘的巨大石制雕像却又一次震撼了我。 在岁月侵蚀和风沙肆扰下,面前那座巨大石制雕像的整个身躯已被黄沙掩埋了一大半,而仅是那裸露在外的头部和左前爪的部分就足以使人感到无比震撼了,若它能全部展露在面前,那肯定会是更加雄峻、更加巍峨的景象吧? 我仔细打量这座巨大石制雕像,发现它是由一整块巨大岩石雕凿而成的,现在,只能看到它的头部和左前爪,通过左前爪的形态可以看出,它的身躯可能是一头趴在地上的雄壮雄狮。 可是,它的头却是一个人类的形象,它头戴皇冠、束须端视,好似一位睨视天下的王者,这种混杂的搭配使整座雕像显得既诡异万分,又透露着神秘和沧桑。 在巨大石制狮身人面雕像下方,那唯一没被黄沙掩埋的左前肢内侧根部,有一个与雕像比起来毫不起眼的瘦长人影,而那正是我们的目标。 神秘瘦高男子正在十分专注地操作着什么,过不多久,一阵低沉地‘咔咔’声突然响起,那原本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制雕像左前肢根部、靠近雕像前胸的位置裂开了一个可容一人矮身进入的洞口,洞口一打开,那神秘瘦高男子便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这个洞口非常隐蔽几乎难以被人发现,肯定经过刻意的隐蔽,为得就是保守秘密,可想而知,它的开启方式也一定十分特殊,我不敢保证当它关闭之后,是否还能将它打开,因此,我必须把握住洞口已经打开的这个机会。 我不假思索地把速度猛提升到了极致、化作一支离弦飞矢,瞬间穿越过我与洞口间的巨大距离,几乎与神秘瘦高男子不分先后地钻进了洞中。 与此同时,萨凯为我特意制作的、一直束在腰间的窄刃软剑也随之拔出,剑随身动,当我站到神秘瘦高男子身边时,剑刃已经停在了他的脖颈之上,神秘瘦高男子突遇袭击,脚步一顿,停在当场。 神秘瘦高男子没有表现出常人应有的惊慌反应,甚至头也不回一下,就像在与老朋友闲话:“阁下真是好身手。我自认为已经非常小心了,竟还被你跟踪至此,实在令人深感佩服啊!” 神秘瘦高男子说的是一种带有奇怪语调的阿拉伯语,听起来虽然有些费劲,但我还能听懂。 我撤下了窄刃软剑,用不甚流利的阿拉伯语说道:“请阁下恕我冒昧,只因这个入口隐藏得太过隐蔽,我怕它关闭之后再无法开启,仓促之下,只能以这种极不礼貌的方式与阁下打招呼,失礼之处,尚请海涵!” 第123章 殡葬祭司 神秘瘦高男子察觉到脖颈上的威胁消失后,慢慢地转过身子来。 他望着我的眼神十分平静,完全不见秘密被发现后的惊慌或愤怒,反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淡淡微笑:“阁下既能处心积虑地追踪至此,还能及时将我截停,单论这份能力已世所难见,打招呼的方式算不算友好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因为好奇,还是别有他求,阁下既然已经跟来了,想必也希望入内一探究竟,那么,阁下可愿随我入内?” 神秘瘦高男子没有因我一身罩头蒙面的装饰而感到诧异,也不因我那并不流畅的阿拉伯语而产生任何神情上的变化,虽身处我的胁迫当中,却给人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仿佛他才是主动的一方。 让他有恃无恐的原因肯定就在这洞口之内,虽不知他的倚仗是什么,我却没得选择,只因里面纵然是龙潭虎穴,我都必须去闯一闯:“感谢阁下盛情邀请,却还请稍安勿躁,因为我还有一个同伴未能赶到。” 闻言,神秘瘦高男子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了,与我一同安静地等待着奥索卡,就像是在等待一位久未见面的老友,悠闲而自在。 过了一会儿,奥索卡总算赶到了,他没有太过关注神秘瘦高男子,反而满是惊奇地望着我,畅声叹道:“老大,我后悔了!我一向以速度自豪,可与您比起来,即使我已拼尽全力仍望尘莫及,您刚才的速度绝不属于人类所能迸发出来的神奇能力,当初,我们真应该尽十二万分努力随您学习‘吐息之术’的,而不是搞出个四不像的‘冥想之术’来糊弄自己。” 奥索卡显然颇受打击,所以才会不顾神秘瘦高男子在场而直述胸中感慨,我只得催促他道:“我们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再不进来,主人可要关门啦!” 奥索卡与我说的是法兰西语,奥索卡本以为神秘瘦高男子听不懂,所以才毫无顾忌地有话就说,可谁曾想神秘瘦高男子不仅能够听懂,而且还说得十分流利:“两位来自法兰西?基督的信徒?我明白你们的来意了,你们想要的答案就在里面,却只有见到此间主人才会有结果,我这就带你们去见这里的主人,二位请!”说完也不等我们的回答,转身就往身后幽暗的甬道深处走去。 神秘瘦高男子往里面走了没几步,又停了下来,随后也不理会我们的疑惑,自顾自地做着什么,只见他将整个手掌没入石壁上一个隐蔽的凹洞里,用力按了一下,接着又是一阵‘咔咔’声响动,我和奥索卡只觉眼前一黑,那个隐蔽的入口便关闭了。 与此同时,两侧石壁上忽然交错亮起了两串昏暗的灯火,燃烧油脂的灯火并不明亮,刚好能照亮五、六步的距离,却像永无止境,一直延伸到甬道的最深处。 入口关闭的同时,奥索卡已闪身到神秘瘦高男子身边,将匕首抵在神秘瘦高男子腰侧,厉声问道:“你鬼鬼祟祟地做了什么?快把门打开,不然,休怪我要了你的命!” 神秘瘦高男子也不着恼,用依然悠闲而沉静地声音说道:“这个入口紧挨沙漠,如果洞口长时间打开,风沙就会塞满洞口使石门机关出现故障而无法关闭,最终,黄沙会填满整个甬道以及甬道另一头的所有空间,如若那样,我们就真的出不起了。 况且,只有关闭洞口才能激活甬道内的油灯,若是油灯不亮,阁下是否又要害怕中了埋伏、强迫我点亮油灯了?二位大可放心,我保证在没有见到此间主人之前,你们绝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我向奥索卡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位先生颇有待客之道,我们自要有做客的礼仪,把刀收了吧!请带路。” 神秘瘦高男子没有言语、亦不再迟疑,径直往幽深甬道深处移步而去。其实,根本无需他带路,只因这条甬道只有一条长长的、好似见不到底的通道,盲人在此也不会迷路。 甬道以很大的角度斜斜向下延伸,我仔细观察着甬道的墙壁,发现这条甬道竟是在一整块岩石中开凿出来的,难度肯定极其巨大,因此,甬道的横截面十分狭窄,最宽的地方也只能容两个人肩并肩紧挨在一起勉强通过,高度也刚好能使神秘瘦高男子正常通行。 甬道虽然狭窄却十分精致,地面平整、石壁光滑,描绘着神灵的浅浮雕就像两幅展开的长长画轴占满石壁两面,浮雕连续不断地讲述着一个又一个怪异的神话故事,宛如一本立体的书籍。 每隔十步左右,石壁上就会出现一个精心凿出的石碗,石碗中盛满浅黄色的油脂,那两串昏暗的灯火就是由石碗中的油脂燃亮的,石碗的位置亦十分有趣,往往位于神灵的心脏或额头,使得这些石雕墓俑宛若拥有了生机,亦使得灯火与浮雕俨然融为了一体。 行走在这昏暗的甬道里,于晃曳灯火的衬托下,浏览着讲述远古神话的壁画,还真有穿越千古、漫游神冥之地的感觉呢! 奥索卡的精神紧绷、神情高度紧张,他一面紧盯着神秘瘦高男子,生怕他有异常举动,一面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我试图安抚他,就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正处于高度紧张的奥索卡则被我吓了一跳,‘啊’的一声大喊脱口而出,神秘瘦高男子诧异地停了一下,好奇地看着惊魂未定的奥索卡和有些无奈的我,随后便想清楚了原因,忍不住会心一笑。 神秘瘦高男子好心地安慰奥索卡:“这条甬道只有一条道路,没有任何岔路,四壁也全是坚硬的岩石,阁下大可安心。” 奥索卡为刚才的紧张失态感到丢脸,亦将神秘瘦高男子的安慰当成了嘲讽:“任你说得再好听,我也绝不会信任你。你最好别有二心,更要小心我手中的刀子!” 神秘瘦高男子无所谓地淡然一笑:“前面不远就到了,请!” 神秘瘦高男子表现出来的优雅和沉稳,让我另眼相看,更使我对此间主人感到好奇了:“自从接触阁下,我就发现阁下与阁下所属之组织既神秘又令人十分费解,给人一种自相矛盾的感觉。” 神秘瘦高男子为了保守秘密可以趴在沙土里一动不动,也可以大跳独角戏直到筋疲力竭,而现在的他却仿佛完全不介意暴露秘密了:“几千来,我们一直秉承隐蔽的生活方式,很少主动与外界打交道,因而,我们的神秘毋庸置疑,但你说的‘十分费解、自相矛盾’,却让我难以理解了。” 几千年?难不成,我和奥索卡一不留神竟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大秘密?我先将这个疑问留在心中,继续问道:“通过你的装饰、习惯以及你们隐藏的地方就能看出,你们这个组织肯定是传承自古埃及神话的神秘宗教,你们的信仰也应是古埃及神灵。 宗教信仰一般都具有极强的排他性,你们既然信仰古埃及神灵,对其他宗教就本应具有天然地排斥,又怎会帮助信仰安拉的阿拉伯联军,甚至还与他们一起抵御了十字军的攻击,这难道还不够费解吗?” 神秘瘦高男子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轻蔑:“你觉得很奇怪吗?想来也是,其原因就是你们所信仰的所谓神灵以及信仰者狭隘认知的局限所致,其实,并不只是你们,即使受到我们帮助的安拉信徒,也与你们一样狭隘、一样无知。” “听阁下的语气可知,你不仅否定了西方人普遍信仰的基督,同时也否定了你们盟友所信仰的安拉,既然你们看不起盟友的信仰,又为何要与他们合作呢?” 神秘瘦高男子呵呵笑道:“何来合作之说?那只是我们纯粹的援手罢了,其实,我们不仅帮助他们对付过所谓的神圣十字军,我们还帮他们对付过来自遥远东方的敌人呢!若非我们,那些来自东方的铁骑早就将埃及世俗的统治者、那位所谓英明神武的哈里发大人赶下台了。说到底,我们帮助的并不是那些个世俗的统治者,也不是那劳什子的宗教领袖、或什么信仰。” “那你们帮助的是什么?” 神秘瘦高男子完全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他就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实:“对我们而言,无论埃及政权怎样更迭,无论世俗世界被怎样的宗教思想统治,都不重要,因为,我们只看重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只帮助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繁衍的、受到我们神灵庇护的宠儿,他们才是我们屡次浴血参战的唯一原因,也是我们一切所为的唯一目标。” “这样说来,阁下所属组织的职责委实高尚而远大,只是,你们存在的意义难道就只为了这么一个高尚的目标吗?难道真有人甘愿忍受孤单和寂寞,却只为了守护既不了解自己、更不自己他们的人吗?” 奥索卡更嗤之以鼻:“你们这个组织若真如你说的那样,已经存在了数千年,却仅仅为了这么一个目的而存在的话,你们要么都是圣人、要么全是傻子,我可不认为你是傻子,所以,你在说谎!” 奥索卡好像怕我被蛊惑,接着道:“什么高尚远大的理想,什么几千年的秘密组织,全都是骗人的,此人没有一句实话,其用心也必然无比险恶。老大,我们应当倍加小心,切莫着了他的道儿,就不要再听他吹嘘个没完了。” “四千年!我们阿努比斯祭司已历经整整四千多年时间长河的洗礼了,如果再严格一些,加上更古时期的祭礼、祭祀,我们存在的时间将更加久远。不过,我们一直都按照这个地下祭坛建成之日开始计算时间的,它建成于斯尼夫鲁法老王在位初始,到现在已经超过四千年,所以,我们阿努比斯祭司也已存在了整整四千年。” 说话之人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法兰西语,声音十分清亮,透着一股冰凉,甚至有一种令人通体冰彻的感觉。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身高近一米八、身穿一袭灰白色麻布长衣、脚踏与麻衣材质一样的软布鞋、手握一柄狼首权杖的人出现在了甬道的另一端。 我无法看到他的面容,只因他头上戴着的那顶栩栩如生的金黄色胡狼头冠,将他整个面部完全挡住了。 这个胡狼头冠整体以黄金制成、表面光滑无瑕,在四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金光闪闪,头冠的眼睛则是用几近透明的红宝石打磨而成的,当被他直视时,红宝石反射的锐目红光仿佛就是亡灵死神凝视而来的冰冷目光,好似正在默默盘算着怎样折磨眼前这些即将被他收割、被他掌控的灵魂。 头戴金黄色胡狼头冠之人身后,还跟着二十几个装束一模一样的祭司,只不过,其他人的头冠都是白银所制,发出一片耀眼的亮白。 带我们至此的神秘瘦高男子向头戴黄金胡狼头冠的祭司微微行礼,同时,极为愧疚地说道:“我没能守住秘密,被人跟踪而来,使我们守护了四千多年的秘密为他人所窥,肯请殡葬祭司大人降罪!” 头戴黄金胡狼头冠的殡葬祭司轻轻一摆手:“没有人可以怪罪您,况且,我们的秘密也绝不会被公之于世,您完全不必自责。” 殡葬祭司端详着我和奥索卡:“四千年来,从来没有人未经我们允许进入这里,近一千五百年来更是一个外人都没有进来过,整日面对熟到不能再熟的老面孔,大家皆感到十分寂寞、实在无聊,我甚至已经考虑要不要提前征招年轻祭司了呢!这两位意外访客的到来委实是意外之惊喜,我们还要感谢您呢!”听闻此言,众阿努比斯祭司无不大笑出声,浑不将我和奥索卡当回事儿。 任谁也不能忍受被直接无视之轻蔑,不光奥索卡早已怒由心生,我也感到极为不爽,暗暗盘算着给这群狂妄至极的阿努比斯祭司留下一个足以铭记一生的教训。 奥索卡太了解我了,深知我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已经做好看好戏的准备,可他仍感不解气,竟然还想学着海德汉挑拨离间:“你怎么确定给我们带路的这个人不是叛徒?你这样回护他,不怕被他出卖吗?” 奥索卡话音刚落,一阵浪潮般的爆笑轰然响起,殡葬祭司轻蔑地冷冷一笑:“只有被我们公认为最忠诚之人才有资格担任联络人之职,那是优先于殡葬祭司率先接受轮回之眼光辉的神圣职位,我就算相信自己背叛,也绝不会怀疑我们联络人的忠诚,你那挑拨离间的伎俩手段,简直就是无比难堪地丑陋表演。” 一个存在如此久远的神秘组织,尤其,还一直保持着与世俗统治者的联系,却还能保受秘密如此之长久,必有其极非凡的手段,奥索卡略显笨拙的挑拨,不出意外地受到了众阿努比斯祭司的群体嘲讽。 奥索卡受辱,即我受辱,为了不让阿努比斯祭司继续羞辱奥索卡,我急忙转移话题,得寸进尺地问道:“我还有许多疑问,不知阁下能否为我一一解答?” 殡葬祭司宛如猫戏老鼠般呵呵一笑:“你有任何问题都尽管问好了,我必知无不言。” 第124章 不死传说 但看殡葬祭司的表态,颇有向我们公开一切的打算,可他又绝不会容忍秘密被公之于众,那么,他如此坦诚的原因就一目了然了,他是打定主意要将我和奥索卡‘留下来’了,并且认定自己一方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环视这个神秘的地底世界,于目力所及之处,只有我们身后的甬道是唯一通向外界的出入口,这应该就是联络人带我们进来时偷偷露出一丝微笑的缘故,也是殡葬祭司何以信心十足的原因吧?也就是说,只要严守这条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就会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那样,我和奥索卡将永远别想出得去,他们的秘密自然也就守得住了。 即便如此,我仍然十分欣赏这群隐居避世的阿努比斯祭司,因为,无论联络人的狡猾和算计,还是殡葬祭司的依仗和狂妄,依然透出他们足够的淳朴和坦诚,即使心怀敌意亦直言相见,使得我和奥索卡不至于稀里糊涂地‘留’在这里。 而于我来说,从踏入这条甬道起,就已经猜到他们会怎样对待我俩了,尤其,在那小心谨慎的联络人毫不犹豫地带我们进入这个绝不能示于他人的神秘地下世界、见到殡葬祭司之后,就更加确认我和奥索卡已被阿努比斯祭司列入‘绝不可离去’的名单之内了,因此,听他们的秘密,还是不听他们的秘密,基本上也不会改变他们对待我俩的态度,如此,何不做个‘明白鬼’呢? 况且,我对这群神秘祭司的故事确实十分好奇,有机会听听他们的秘密以满足自己那无穷的好奇心,自不失为一件愉快之事:“我知道一个与你们十分相像的组织,他们虽然也隐于世人视线之外,却总也避免不了与外界的接触,尤其在事关组织的传承问题上,更使他们不得不与世俗世界保持联系。 阿努比斯祭司已存在四千多年,然而,民间对你们所有的了解却只局限于一些寥寥几无的传说故事,使我实在好奇你们是如何保证在传承不断的情况下,又使秘密不至于外泄出去的?” 隐修士的传承主要通过教会吸收成员,每一位隐修士成员都曾是教会的骑士或神甫,拥有固定的新血注入。即便如此,隐修士的传承仍然是讳莫如深的事情,阿努比斯祭司的传承肯定更加隐秘,我并没有想要得到答案的打算,只是想要殡葬祭司感到为难而无法回答,从而使他那‘知无不言’的承诺成空,以报刚才羞辱奥索卡之仇。是的,我就是如此的睚眦必报。 谁料殡葬祭司非但毫无掩饰之意,甚至口如悬河地讲起了他们的绝对秘密:“你肯定注意到了我们头顶上的雕塑,四千年来,它就这样一直安静地趴在这儿,陪伴着我们、守护着我们,阿努比斯祭司也与这座雕塑一样安静地存在着,从来不曾中断过传承。 为了延续我们的传承,我们同样需要征招新人,而我们征招的新人都是经过千挑万选出来的埃及子民,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与世俗统治者合作的重要原因之一,因为,只有得到世俗统治者的掩护,我们才能以特殊军事需要为借口挑选最优秀的候选者。 在这个过程中,候选者并不知道自己被选出来的真正目的,而且,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会落选,这些落选者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曾经有机会加入我们,这是我们沿袭了四千年的规则和作法,从而使我们的秘密从未外泄。 自从法老王统治时代远去以后,我们征招新人时就更加隐蔽和谨慎了,世俗统治者必须承诺为我们绝对保守秘密,我们才会与他开展合作,遇到恰当时机,我们也会为他做一些事情,这就是我们合作的基石,同时,也是世俗凡人对我们少有了解的原因。” 在这个问题上,我还有许多疑问,却并不打算再深入探讨,因为,我有更多、更重要的疑问等待解答:“原来如此!我发现诸位对联络人非常尊敬,我还发现哈里发、也就是阁下所说的世俗统治者对你们的联络人也保持了极大的尊敬,这说明你们的联络人拥有很高的威望、并深得你们的信任,我相信他能够绝对保受你们的秘密,只是,你们怎么确保世俗统治者没有二心、不会窥探你们的秘密呢?要知道那些世俗统治者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利己而无信,万一他心生歹意,胁迫或者跟踪你们的联络人以求得到你们的绝对秘密,你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殡葬祭司连声轻笑:“我十分认同你的见解,世俗统治者难有守信之人!我们的历史记载中也有许多对这类无信者的描写,而我们就曾经遇到过这种事情,且不止一次。” 殡葬祭司踱步向内,我紧随其后:“阿努比斯祭司的职责原本只是为法老王祭祀神灵,后来,我们的职责不断增加,慢慢地,就被赋予了为法老王以及王室成员保持死后肉身不腐的工作,这也是我们为何以阿努比斯神形象存在的根本原因。 由于职责所限, 阿努比斯祭司必须严于律己,讲究修身养性,我们开始重视自身的修为,个人体术逐渐兴起,并且,常有超越最强武士的祭司出现。后来,我们就直接发展成了保护埃及不受外敌入侵的秘密力量,常常作为法老王的最后手段,助其消除异己、巩固王权。 两千年前,刚刚登基的二十四王朝法老王年轻气盛,他完全无视阿努比斯祭司的存在和贡献,甚至把我们等同于盗墓贼,并试图谋夺圣地中的宝物。最终,他的贪欲战胜了理智,使其悍然发动了针对阿努比斯祭司的迫害之战。 彼时,阿努比斯祭司的使命已不再是彻底地效忠法老王,我们只因需要借助法老王的力量以守护圣地、保护埃及人民,才一直延续着与法老王的合作关系罢了。 二十四王朝法老王胆敢觊觎曾经重重承诺一生守护的圣地、肆意杀害埃及人民,已严重违背誓言,因此,时任殡葬祭司派人联络了一直对埃及虎视眈眈的、却因忌惮阿努比斯祭司而不敢寸进的努比亚人。当努比亚人得知法老王已失去阿努比斯祭司的保护时,当即出兵埃及,在阿努比斯祭司的协同帮助下,努比亚人杀死了二十四王朝法老王、推翻了他的统治。 努比亚法老王因感激阿努比斯祭司的帮助,更畏惧于我们的力量,与我们重新签订誓约,自此,无论亚述人、希腊人,还是波斯人,任何登上埃及世俗权利巅峰之人都必须与阿努比斯祭司无条件签订这份相互守望、保守我们秘密的誓约,如若不然,即使他们可以借由强大的武力暂时夺得这片土地的统治权,却仍然无法彻底而长久的统治埃及。” “你们和世俗王国之间的誓约内容是什么?抱歉,这个问题问得太过冒昧和无理,阁下可以不作答。” 殡葬祭司毫不介意地摆摆手:“盟约内容其实很简单,我们要求世俗统治者为我们提供免费的日常给养以及协助我们做好传承工作,同时绝不允许打探我们的秘密;而我们将为世俗统治者提供保护,保护他和王室成员的人身安全,遇有外地入侵或影响深远的重大事件时,我们会派出祭司为其战斗,竭尽全力保护他的王国,维持他的统治。” “你在前文中说过,二十四王朝法老王不仅看不起你们,甚至还觊觎你们的宝物,所以,你们才借助努比亚人的力量推翻了他的统治,如果再有世俗统治者想要窥探你们的秘密,你们还会联络他国颠覆当权者的统治吗?难道你们只有这一个手段令世俗统治者忌惮吗?” 殡葬祭司无比凝重地摇了摇头:“不会了!引努比亚人入侵埃及,使得埃及人民饱受苦难,也使我们认识到心怀怨恨、不管不顾的可怕后果,自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通过引外敌入侵的方式来惩治背叛我们的世俗统治者,不过,我们仍有令世俗统治者十分忌惮的手段,那就是历经四千多年摸索实践出来的体术。 阿努比斯祭司都是苦行修士,苦修使得每一位阿努比斯祭司皆身怀非凡的体术,尤其擅长渗透和暗杀,有一些技巧可使我们非常轻松地接近、杀掉任何一个人。 如果世俗统治者胆敢背叛誓言,我们可以直接暗杀他本人,使王室陷入混乱的争斗;也可以暗杀他的亲人,使他陷入终生的痛苦;战时,我们还可以暗杀他的重要军事指挥官,试想一下,在一场决定国家命运的战场上,其中一方的最高指挥官被暗杀了,那会是怎样的情形? 我们不仅拥有直接消灭其肉体的能力,还能给他带来一直生活在寝食难安恐惧当中的精神折磨。因而,世俗统治者必须坚定履行我们之间的誓约,必须善待生活在这片土地的埃及人民,若不然,他将永无宁日。” “比如十字军?他们在对待这片土地和居于此的人民时,确实不太友善。” 殡葬祭司毫不掩饰地点点头,接着呵呵笑道:“远不止十字军,还有来自东方的蒙古人以及大沙漠以南的诸多危险,这些入侵者皆为烧杀抢掠的暴徒,阿努比斯祭司决不允许埃及人民受到迫害,因此,我们参与了针对这些危险的一系列战争,并将他们全部赶了出去。” 我心中的疑问仿佛总也问不完:“说到现在,你也只说是为了挑选最优秀的传承者,由此,阿努比斯祭司才热衷于守护埃及人民,并与世俗统治者签订守望相助的誓约的,可我认为这都不是重点,你们肯定还有最重心的目的,它甚于你所说的一切原因。” 我确实问到了问题关键,殡葬祭司一直笔挺的身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地改变,显示出他内心的波动,正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突然问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制作木乃伊吗?” 我有些好奇地望着殡葬祭司,心想他何以有此一问:“据说,古代法老王认为只要肉身不腐就能重获新生、并能借此得以永生,所以,法老王才命令祭司将其尸身精心制成干尸、等待重生。当然,我们都知道那些永生的传说,只是人类对死亡的恐惧而产生的最原始企愿,当不得真。 在开罗城里,我就曾见过摆在道路两旁,被人们当做货物出售的木乃伊,这些木乃伊生前绝不会想到自己的干尸会受到如此地对待,若是他们死后有知,肯定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吧?” 殡葬祭司却并未附和我,他摇着头,郑重其事地说道:“你错了!永生并不是传说,也不是神话,它是事实。” “永生?事实?”我和奥索卡大感诧异、面面相觑。 我才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随口道:“那怎么可能呢?” 谁料殡葬祭司竟十分认真地说道:“你有没有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法老王为什么会如此热衷对永生的追求?为此,甚至堆起了这几可登天的庞大金字塔,若只是对不死的单纯渴望,他哪来得如此动力和动机?道理很简单,只因……,法老王确确实实相信永生真实存在,甚至还曾亲身经历过复生的场景。” 殡葬祭司停住了步子,转身面向我:“阿努比斯祭司不仅负有制作木乃伊、守护埃及国土和人民的责任,还担负着记录文史、为法老王提供决策、观星制作历法等诸多事务,在我们的文献中,就曾记载了斯尼夫鲁法老王接见不死长生之人的过程。 那天,不死之人披着朝阳走到法老王面前,讲了一个无比震撼的故事。 不死之人并非我们这个世界的人,而是来自于遥远星星的异世界人,他穿越久远的时空来到我们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观察、研究我们这个世界的生命,为此,他必须保持长久的生命,可是,他的肉身却因脱离了特定的环境而无法一直存活于世,为此,每当他的身体开始老化时,他就会进入看似已经死亡的干尸状态。 不死之人拥有一件神秘宝物,这件宝物能够接收来自他家乡太阳的光束,这条特殊光束可以散发出使他重新焕发生机的光芒,随后,他就会复生。 不死之人还说,他已经在我们的世界重生过三次了,也就是说,从他来到我们的世界之日起,至少已经存活了二万多年。 我们并不知道不死之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使得斯尼夫鲁法老王彻底相信了他,因为,具体的历史记录早已无从考证。反正自那以后,阿努比斯祭司的职责就从单纯的祭祀神灵变成了戴上阿努比斯神头冠、制作木乃伊的死亡守护者。 而我们所身处的这个密室,正是由斯尼夫鲁法老王亲自建造起来用以接受重生光线的倒置金字塔,所以,守护圣地、等待重生光线的降临,才是我们最重心的任务。” 殡葬祭司确实做到了‘知无不言’,甚至透露了他们最重要的使命,而我却更惊讶于阿努比斯祭司对这个明显荒诞不经故事的绝对信任,忍不住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从这个永生传说出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千多年,如果真有死而复生之人,他在哪里?除了那个‘不死之人’的自言自语,你们可曾亲眼见过另外一个不死之人?因此,我几乎敢肯定那个所谓的‘不死之人’只是一个会用障眼法的骗子而已。 这个永生不死的传说听起来确实十分独特,但它却只是极富想象之人编出来的神奇故事,而故事终归是故事,永远也不可能变成事实。吓!你们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荒诞的永生传说,才将自己自囚于这阴暗地穴当中的吧?” 殡葬祭司的神情微微一顿,接着用无比坚定地语气说道:“我们确实不曾见过死而复生之人,可那只是因为来自那颗神秘太阳的光线必须经过长达五千年的校准,才能使集中起来的能量光束照射到宝物之上,然后,宝物就会散发出重生之光、使亡者复生。 距离下一次复生光线的到来还差了一千年,所以,我们皆无法亲见亡者复生的那一幕,不过,我们却可以成为被复生的一员。 不死之人曾说过,当那一刻到来时,所有被制成木乃伊的埃及精英都将一同复活,届时,这个世界将会再次为我们一统、重现远古埃及的辉煌。” 第125章 轮回密室 让虔信者放弃信仰无异于缘木求鱼,这个虚幻的死而复生之梦,阿努比斯祭司已经做了四千年之久,怎可能因一个谋生人的胡言乱语而放弃? 况且,彼我双方还处于鲜明的敌对位置,就更不可能令他们改弦易辙了,所以,我毫不迟疑地终止了这个话题,转入此行的最终目的—寻找‘神圣权杖’。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十分美好的期愿,我衷心希望你们能够得偿所愿,现在我已没有疑问,礼尚往来,诸位如果对我们来此的原因有什么疑问,尽可以问来,我也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殡葬祭司对我的问题一一作了解答,可那不是因为他的好客知礼,而是因为他笃定我和奥索卡逃不出手掌心,对将死之人说再多秘密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我仍存着万一的希望,不想与阿努比斯祭司爆发冲突,若能心平气和地将问题解决,方为上上之策,然而,我那万一的愿望终归还是落空了。 殡葬祭司摇着头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好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又像是垂怜我的愚钝:“首先,我要感谢你的祝福,不过,这并不能改变二位的命运,因为,自打踏入我们的圣地,你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那就是必须‘留下来’,而你们那所谓的秘密,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秘密。 你们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那柄权杖对不对?我的老师、上一任殡葬祭司临终前就曾说过那柄权杖非同一般,肯定会引来麻烦,老师高瞻远瞩、料事如神,你们果然找来了。 不过,你们二人也确实令我刮目相看,曾经有数不清的人跟踪过我们的联络人却从未有人成功过,而你们却直接跟踪到了这里。 你们的出现虽然有些出乎我们的意料,却是我们一直都在热切期盼的事情,因为,圣地虽然神圣无比,但也确实有些沉闷,你们的到来可以说是我们沉闷生活中的不错调剂,只是可惜,这对你们来说却并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正如我所料,殡葬祭司根本就视我和奥索卡如无物,在他看来,我俩只是他们沉闷隐居生活的调味剂,他自认手握菜刀,而我俩则是案板之上任其摆布的鱼肉,只有等待被其宰割下锅的份儿,这种被冒犯的感觉令我更加不爽了,也更坚定了给他一点儿小小颜色看看的决心。 即便知道绝不会有和和气气、皆大欢喜的场面出现,我却仍想要为和平再争取一次机会:“阁下说得不错,我们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神圣权杖’,希望阁下能够忍痛割爱、将权杖物归原主。为此,我们可以发誓绝不将你们的秘密泄露给任何人,即使至亲好友亦不例外。” 殡葬祭司的声音清冷而干脆:“在一代代、一辈辈阿努比斯祭司的小心坚守下,我们的秘密从未被祭司以外之人窥得过,就算已经遴选出来的后备祭司都不能窥其一二,更不要说如你俩这样的陌生人了。 换位思考一下,若你在我们的位置,会相信你刚才所说的话而将我们轻易放走吗?将心比心,与其冒极大的风险相信你们那不值一文的誓言,我们为何不选择相信死人呢? 况且,那柄权杖是我老师的战功绩,我是绝不可能将老师的战功绩交给他人的,这是对老师的亵渎!” 我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样说,就是没得选择了?” 谁知,殡葬祭司却微微一笑道:“不!我们并不嗜杀,如非必要,我们从不杀人,所以,二位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主动留下、与我们一同守护圣地,直到二位病逝于此为止。 只要二位肯主动留下来,我就会赋予你们阿努比斯祭司的身份、并使你们拥有得到复生之光照射的权利,这是对阁下二人寻来这里的最大褒奖,希望阁下及同伴能够把握这个极难得的机会,与我们一同等待迎接新生之日。 且慢给我答复,为了说服你们,我准备带二位游览一下这世间最伟大的存在—‘轮回密室’,请!” 殡葬祭司左手一引、率先而行,我和奥索卡则不得不接受殡葬祭司的‘好意’邀请,只因不知何时,我俩已经走出甬道,进入到了这个位于地下的倒置金字塔内部,而甬道入口业已被阿努比斯祭司占据了。 何况,我们就是为‘神圣权杖’而来的,不想进去也得进去,我便心里一横,向奥索卡使了一个眼色,跟着殡葬祭司正式踏入到了这个神奇的国度。 ‘轮回密室’是阿努比斯祭司神秘圣地的核心部位,它处于这个巨大山腹的正中央,呈现一个倒置等边三角体的形态。 密室以倒置三角体最底点为中心,每隔半米修筑一级石质台阶,台阶沿三个方向一级一级向上展开,从倒置三角体的最底点到平整的穹顶大约有三十多米高,是一个按照金字塔形状掏空出来的空间,如果将一个与它体积相等的金字塔倒扣其上,可以完全契合。 站在倒置金字塔最上层的边缘,我发现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倒金字塔的每一阶台阶都被细分出一个个长约两米的长方形石块,其中一些长石块上摆放着形形色色的物件,有武器、有盔甲,也有各式各样的稀世珍宝,甚至还有破碎的雕塑等奇怪物品。 这些物件样式或精致、或粗狂各不相同,或贵重、或轻贱亦不一样,而我们此行的目标、基督教皇权势的象征—‘神圣权杖’亦赫然在列。 直到此刻,我才恍悟这些长方形的石块竟是一口口石棺,石棺上形形色色的物件显然就是殡葬祭司所说的战功绩了。 不用说,‘战功绩’就是阿努比斯祭司生前得到的荣誉勋章,死后,这些‘战功绩’就会被摆放在他们的石棺之上,之所以这样做,一种可能是因为石棺太窄小,无法将‘战功绩’放入其中,另一种可能就是纯粹为彰显他们生前的伟大战功特意而为之。 随着目光逐渐深入,我的注意力落在了倒金字塔的最底部,那里有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石质平台,平台上的东西深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是一颗犹如成人拳头大小的、通体清澈透明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浅黄色宝石,宝石被雕刻成一个完美的球形,然而,球面却非滚圆无暇的,而是被细致地雕刻出无数细密而富有规则的小平面,使之散发出幽幽的光线,鬼斧神工已不足以形容其巧,巧夺天工亦不足以形容其美,任何溢美之词皆无法将其概述。 弥漫于整个‘轮回密室’的金黄色光线,就是由这个球体散发出来的,这种迷人心窍的金黄色光线使整座‘轮回密室’呈现出如梦似幻的奇异景象,光线虽十分明亮却全无刺眼感,反而透出一股暖人心神的感觉,使我的身心皆倍感舒畅。 这令人迷醉的美景可以让任何人沉醉其中,奥索卡仿佛也已深陷于这梦幻的奇景中、久久不愿醒来,而我还发觉并非奥索卡一人如此,阿努比斯祭司犹有过之,想当然了,如果没有狂热的虔诚信仰,哪会有人自囚四千多年而不放弃希望? 殡葬祭司不愧是阿努比斯祭司的首领,他虽也出现过短暂的迷醉却很快恢复如常,殡葬祭祀仿佛是自言自语:“每当盯着‘轮换之眼’,我就有被母亲拥在怀里的温暖感觉,她好像拥有生命,默默抚慰着每一个注视她之人的心灵,我还觉得她好像有好多事情要讲给我们听,只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却无从感知她的意图,阁下是否也有这种感觉呢?” 我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也感觉到了那种暖意,这真是一场神奇的体验,肯定会令我终生难忘的。” 我指了指石棺上的物件,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物品应该就是阁下提到过的‘战功绩’了?” 殡葬祭司点了点头:“这些就是历任阿努比斯祭司的‘战功绩’,只有被认定为重要敌人的武器盔甲,或者权杖、王冠,才可以作为‘战功绩’被摆放在自己的石棺之上。 每一个摆放着‘战功绩’的石棺都有主人,却并不是每一个石棺的主人都有‘战功绩’。 ‘战功绩’是对阿努比斯祭司所做贡献的极大肯定、也是最高赞誉,那个摆放着‘神圣权杖’的石棺,就是我老师的灵魂之舟了。” 接着,殡葬祭司话锋一转:“这里也有我的位置,我本以为自己不会拥有‘战功绩’以赢得后世之人的赞美了,而你们的到来却让我有了小小的期待,希望阁下能够放手反抗,表现出足够的强大,让我也能赢取属于自己的‘战功绩’。” 在殡葬祭司与我交谈的空当,众阿努比斯祭司亦纷纷醒来,接着,他们悄无声息地散开,将我和奥索卡团团包围在中间,这是已经到了摊牌的时刻吗? 我看似不经意地瞟了奥索卡一眼,十多年朝夕相处形成的默契,使奥索卡可以从我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中完全领会我的意图。我微微侧偏身子面对殡葬祭司,奥索卡则悄悄移向‘神圣权杖’所在的位置,只待我一声令下就去抢夺‘神圣权杖’。 这时,殡葬祭司忽然摘掉那顶黄金胡狼头冠,露出了真容。 出乎我的意料,躲在头冠后面的竟是一个可令万千少女为之痴狂的俊美少年,他拥有一张偏女性化的鹅蛋形面庞,皮肤光滑细致,鼻梁秀丽挺拔,眉毛修长如柳,轮廓清晰如刻,微微上翘的嘴唇显得友善可亲,再配上那高挑却略微有些削瘦的身形,活脱脱就是少女们的完美梦中情人形象。 而令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了,这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清澈如水,又如同碧波如洗的蓝天,同时也预示着他拥有西方人的血统。 殡葬祭司的眼睛十分漂亮,细看下来甚至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态,不过,此刻他的眼里却只有淡然和平静:“我虽然非常欣赏你们,但是,无论我的私心,还是眼前的形式,都要我必须将你们留下来。现在,你们还有最后的选择机会,是放弃抵抗,心甘情愿地成为我们中的一员,还是拼死一搏,把命留在这里,作决定吧!” 阿努比斯祭司没得选择,我们也只有唯一的选择:“还是那句话,阁下将‘神圣权杖’交给我们,我们发誓为你们保守秘密,绝不使其传于第三人耳内。” 殡葬祭司不再废话,微微提起手中权杖,呈现进攻姿态:“既然如此,你就拿出腰间武器为‘自由’而战吧!” 我哈哈笑道:“好!就让我好好欣赏一下你们那传承了四千多年的神奇体术吧!” 殡葬祭司虽然做好了进攻的架势,却似并不急于进攻,反而好为人师地说道:“我们的体术脱胎于我们的神灵,模仿了神灵在世间的形象和特征,你准备好了吗?” 与纳西尔丁一战使我获得了丰富的经验和教训,我秉承‘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之既定原则,绝不狂妄托大,更不掉以轻心,聚精会神地紧盯着殡葬祭司,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却见殡葬祭司好似一个教书先生般喋喋不休地说着:“我们的体术有许多招式,有的模仿狮神塞赫梅特之威猛无匹,有的借鉴蛇神艾德乔之诡异莫辨,更有鳄神索贝克的……” ‘阴冷和狡诈’ 话音未落,殡葬祭司手中的狼首权杖已自下而上猛攻向我的下阴,他的攻击隐蔽而突然,颇有一击必杀之意,我若不是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戒,这招偷袭势必令我吃一个大亏。 ‘荷鲁斯,沙提’,殡葬祭司又接连两声大喝,喊出两个神灵的名字,他的招式动作也随着神灵名字的喊出而变化,一招快若闪电、迎头击来,一招力大无穷、直捣前胸。 殡葬祭司的招式大开大合却又暗合各个神灵的不同特质,第一招‘索贝克’是鳄鱼之神的名字,招式也像极了鳄鱼捕猎时的隐蔽与突兀;第二招‘荷鲁斯’则是复仇之神,以神鹰的形象出现,这自上而下的一击仿若闪电、势不可挡;第三招是大象之神‘沙提’,直捣前胸的招式,配合着狼首权杖上高耸的狼耳朵,绝对有一击致命的之威力,这三招动作连贯、力大威猛、速度奇快,令人难以招架。 第126章 搏斗 在殡葬祭司使出‘索贝克’时,奥索卡已忍禁不住激愤地大喊起来了:“偷袭,这是卑鄙无耻地偷袭!” 三招使完,殡葬祭司停止了攻击,他满脸无辜地望着我:“在进攻之前,我就已经问过你,你也表示准备好了,怎么就说我偷袭了呢?” 我向奥索卡一摆手:“没关系,你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不需要你担心我。”我的意思不言而喻,奥索卡亦心知肚明。 接着,我肯定了殡葬祭司行为的正当性:“你的体术十分不错,我迫切期待见到更多、更精彩的招式,我们继续吧!”而我心里却是希望拖住他,以便给奥索卡的行动提供机会。 殡葬祭司被奥索卡的指责打断了进攻节奏,有些气闷,他微不可察地白了奥索卡一眼,才道:“你很强,也怪不得你们敢来此涉险,然而,你们是无论如何都要留身于此的,接我这一招试试吧!蛇神‘艾德乔之赐’!” 殡葬祭司手中的狼首权杖浑似化作了一条灵蛇,奇诡无比地迎面袭来,这招虚实结合,无法分辨攻击点将落在哪里,迫不得已,我只能抽出腰间软剑,于电光石火间,以剑尖挡住狼首权杖,堪堪化解了这神奇诡异的一招。 未等我松一口气,殡葬祭司再次大喊一声‘贝斯蒂’,接着,他仿佛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灵猫飞跃到空中、向我猛扑而来。 殡葬祭司义无反顾地欺身而进,四肢也如灵猫般优雅地舞动,速度已超越常人的观察范围,只留下一片虚影。 这是纯粹的进攻招式、几乎不留余地,只是,完全的进攻往往也意味着防守的放弃,殡葬祭司空门大露,好像一枚摆在盘子里的甜点,诱惑着我去品尝。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与他殊死一决的意思,所以我并不打算‘品尝这份甜点’,不过,本着让他吃点小亏、长长记性的想法,我还是行动了。 我用比殡葬祭司更加迅速的动作,躲开了这不顾一切的凌厉攻击,左掌则顺势探出,用能让常人丧失行动的力量重重击打在他的前胸,不出意外,殡葬祭司一下子就被击飞出去。 而让我大感意外的是殡葬祭司竟然并没有因此丧失战斗力,更匪夷所思的是在他将被击飞出去之际,他竟在空中来了一个华丽地转身,与此同时,那柄一直被他夹在腋下的狼首权杖突然甩出一个华丽丽的回旋横扫,狼首杖头重重击打在了我的胳膊上。 殡葬祭司这一击借助了空中转身之利,速度和力量都得以加成,因而,即使我已及时运转气息保护手臂了,在这淬不及防的重击下,胳膊还是暂时失去了知觉,可想而知,常人若是直接承受这一招,下场必是筋断骨裂而完全丧失行动能力。 这绝不是殡葬祭司反应灵敏而随便使出的一招,它显然是设计好的招式,故意以不设防的、最凌冽的进攻诱敌,再以自身强大的抵抗力抵御敌人的攻击,从而借助敌人的力量完成空中转身、再甩尾的大杀招。 想到这里,我不禁冷汗直流,只因殡葬祭司这招实在太可怕了,他的目标如果不是我的手臂,而是头颅的话,就算是我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而更令我感到后怕的是殡葬祭司所展现出来的抗打击能力,我打在他胸口的那一拳仿佛只给他拍了拍灰,对他仿似一点儿影响都没有。 殡葬祭司根本不给我思考的机会,紧接着又大喊一声‘阿努比斯’,他那刚刚落地的身体就像一只紧绷的皮球猛然触地又反弹而回,接着,狼首权杖顶端开路,无比凶狠地直击我面孔而来,那一刻,在我眼里那柄狼首权杖好似已经活了,变成了一只张嘴龇牙的胡狼凶狠无比地撕咬而来。 我只能仓促回击,堪堪抵住击面而来的权杖,而殡葬祭司真正的杀招却是那暴起的膝盖,那如同铁浇铜筑的膝盖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携着不杀死我誓不休的气势,向我下腹部狠狠地顶了上来。 这些年来,随着对武技的圆熟掌握,无论是对敌,还是平日里与兄弟们切磋,我的无敌形象已深深植入兄弟们心中,奥索卡已经很久没见过我如此狼狈了,他错愕地看着左支右绌的我,脸上全是惊骇不已的神情,浑然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其实,我是故意有所保留、任殡葬祭司施为的,只因,殡葬祭司施展出来的体术确实令我感到十分新奇,我希望从他的体术中得到一些启发以完善自己的武技。 为此,我完全放弃了进攻,却没想到太过托大,差一点儿使自己出丑,看到奥索卡的担心、又担忧着斯科特三人,我决定收起见猎心喜的心境,认真对待眼前的局势了。 殡葬祭司的招式虽然十分威猛有力,却极为耗费体力,连续几招过后,殡葬祭司已气喘如牛,就连挥舞狼首权杖的力气都快要用尽了,他气喘吁吁地说:“你,真的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对手。能从,这三招,脱身的人,足以成为,我的战功绩了。再来吃我,这最后一招‘拉神之赐’吧!” 一瞬间,整个山腹的淡黄色光晕仿佛全都汇集到了殡葬祭司的狼首权杖之上,狼首权杖散发出耀眼的黄色光芒,化作万道光辉向我迎面扑来,我不再轻心大意,气息贯于双目,穿透那魅惑的光芒,看清了它的本质。 殡葬祭司将狼首权杖急速挥舞成扇,浑似无数柄狼首权杖一起砸向我,只是,再多的幻像也无法掩饰它只有一个根源的本质,那就是握着权杖的双手。 我将速度提至最高,身体顿时成了没有实体的幻影,穿越过那林立浪涌的杖影,仅用一只手就轻轻地、却不容反抗地握住了殡葬祭司的手腕,荡然间,漫天的杖影如烟消云散,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我气定神闲地握着殡葬祭司的手腕,气息进入他的身体,切断了他的血脉,使他完全丧失继续进攻的能力,动与静之间地突然变化,使得正在观战的众人全都无法回过神来。 殡葬祭司长舒了一口气:“你很强!真的,很强!我输了,你可以,要了,我的命。但是,我说过的,无论如何,你们,是绝对不能,离不开,这‘轮回密室’的。” 说话间,殡葬祭司已汗如雨下,此战,他几乎透支了全部体力,若是不加以精心调养,势必落下严重的病根。 闻言,奥索卡已怒不可遏地叫骂道:“老大!像这等不知好歹的东西,杀了算了!我们只要把他们全都杀光,看谁还敢阻拦我们拿走‘神圣权杖’!” 此时,联络人也已失去一贯的优雅和从容,焦急万分地大喊道:“你们敢!快放开殡葬祭司大人,你们若敢伤害殡葬祭司,断龙石一定会为你们落下,届时,我们就同归于尽吧!” 联络人慌不择言的警告提醒了我,我虽不会伤害殡葬祭司、使得退路被截断,但我却无法保证拿到‘神圣权杖’之后,阿努比斯祭司不会因恼羞成怒而孤注一掷,从而落下那所谓的‘断龙石’,与我们同归于尽,为了不节外生枝,我决定速战速决,以最快的速度脱离险境。 我冲奥索卡微微一笑:“咱们曾造过太多杀孽,那并不是美好的回忆。况且,我们与阿努比斯祭司虽有矛盾和冲突,却并非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所以也就不必徒添罪孽了。”说话时,我的眼睛连连斜向‘神圣权杖’所在,用意已十分明确,就是暗示奥索卡不要再傻站着了,赶紧行动起来。 随后,我向联络人解释道:“殡葬祭司刚才与我搏斗用力过甚、已濒临虚脱,如果不能得到及时而彻底的调养,势必遗下后患,我只是在帮他恢复气力罢了,并非劫持他或要伤害他。现在已经好了,我这就把他放开。”言罢,我已松开了殡葬祭司的手腕。 在气息的帮助下,短短十息间,殡葬祭司的呼吸已逐渐恢复正常,体力虽还没有完全恢复,却已不再摇摇欲坠。 殡葬祭司慢慢活动着身体,感觉出了不同,满脸惊讶地说:“阁下之体术实在神乎其神,我确实已经好了许多,感谢你的好意和帮助,只是,我却不能因为你对我的恩情,而让先辈们的努力冒那所有一切都付之东流的危险、从而放你们就此离去。其实,从你们踏入‘轮回密室’起,你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你们唯一的选择只能是留在这里,或生,或死,这是不因我的意志而转移的现实。” 奥索卡向‘神圣权杖’所在之处微微挪动着脚步,话里则透着异常的气愤:“简直忘恩负义。老大,我们就不要再对他们客气了吧?” 我一脸无所谓地微笑道:“阿努比斯祭司有他们的原则和职责,那是他们的‘道’,我们也有我们的任务和职责,这是我们的‘道’。他们有坚守他们的‘道’的权利,我们也有坚持我们的‘道’的权利,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自不会为他们的‘道’而轻易舍弃自己的生命、或者自由,他们也不会为了我们的‘道’而轻易放走我们,现在,就看我们双方谁更有手段了。” 殡葬祭司的神情诚恳而愧疚:“阁下是有原则、有道义之人,值得我们所有人的尊敬,若非此时此景,我真想与阁下成为知交好友,哎……” 略微一顿,殡葬祭司虽带有愧疚却异常坚定地说道:“阁下太过强大,我们唯有使出令人不齿的下作手段才能留住二位了。”说完,他一挥手,众阿努比斯祭司一起竖起手中的狼首权杖,将我和奥索卡团团围了起来。 奥索卡神情一愣,继而气愤不堪地说道:“你所说的下作手段就是不顾颜面的群殴吗?身为武者竟做出如此有违武者精神的行为,还真是有够下作的。” 殡葬祭司的脸庞已经羞得通红:“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只因除此之外,我们实在没有其他稳妥的方法将二位留在这里,对不起了。上!” 说音未落,殡葬祭司已汇同众阿努比斯祭司一起加入战团,他们就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挥棍机器,狼首权杖猎猎带风、起伏有致地砸向我和奥索卡,完全不给我们还手的机会,被几十个武技高深的武者逼在一个狭小角落里如捣药般一顿围殴,绝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 尤其,这狭小的环境严重限制了奥索卡的速度优势,使得此时的奥索卡就像一只被逼入角落的猫儿,左躲右闪却无计可施,若非我极力照应,他早就被阿努比斯祭司的狼头权杖敲得七荤八素了。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迟早会被阿努比斯祭司得逞的,我和奥索卡心意相通,几乎同时做出了一致的选择。我奋力接下了阿努比斯祭司的全部攻击,为奥索卡争取了一丝空间,奥索卡则瞅准时机、迅速窜出包围圈,向我们的目标‘神圣权杖’飞奔而去 奥索卡的离去吸引走了十几名祭司,也为我减轻了不少的压力,而没了奥索卡的掣肘,我也彻底放开了手脚,对阿努比斯祭司展开了绝地反击。 在这种情形下,再继续仁手慈脚,那就真成傻子了。我的确不愿再制造杀戮,却不妨碍我反制敌人的进攻,我给拳头施足了十分的气息,被气息强化的拳头化作攻城锤,猛力地捶向众阿努比斯祭司,一时间,拳肉的撞击声如鞭炮声般响彻于整座‘轮回密室’。 刚才与殡葬祭司对决时产生的疑惑被证实,阿努比斯祭司的体术看似势大力沉、简单直接,好像一直都在以力克力、以命搏命,然而,这种简单粗暴的打法却并不简单,只因他们拥有极强的抗击打能力,使他们拥有足够的底气,以这种看似简单而不要命的打法去迎敌、去制敌,不过,总在河边走难免会湿鞋,今天,阿努比斯祭司遇到了命中的克星,那就是我。 与我对战的阿努比斯祭司们已经全部被我击倒过不止一次了,只是,每每看到他们吃了我的重击而倒地,不过片刻功夫,他们又都像没事儿人般站立起来,重新加入围殴我的战圈。 这样反反复复下,我不免也有些烦躁了,便不再克制拳头上的力度,击打在阿努比斯祭司身上的拳头越来越重,直到我的额头上也有汗珠隐现,阿努比斯祭司们才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全部倒地,不再有人能够站立起来。 而此时,每一个阿努比斯祭司皆已在我的拳头下倒地至少五次之多,还真是一群打不死的恐怖怪物啊! 因为到最后,我自信每一拳的力量足以打死一头野猪,可是,阿努比斯祭司不仅一个也没被打死,反而每人至少吃了我两记重拳才彻底瘫软不起,他们的抗击打能力甚至比我还要强,几乎可与杜库雷相抗衡,实在恐怖至极! 第127章 外生枝 阿努比斯祭司们的头冠已然掉落满地,露出来的古朴面容上全都是痛苦,但他们看着我的目光中却不见任何仇恨,反而全是惊奇、还有佩服,然后就全都变成了满含真诚和善意的微笑。 我站着,阿努比斯祭司们躺着,我们就这样保持着这种奇怪的姿势,相互打量着彼此的狼狈模样,笑意则由嘴角慢慢荡开,接着从嘴角漫上脸庞、直至眼角,不知为何,我们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响彻在整个‘轮回密室’当中。 此刻,阿努比斯祭司们已经明了,我和奥索卡之前的言行绝非大言不惭的狂妄之语,因为我已经用实力证实了,我完全可以只凭一己之力将所有阿努比斯祭司杀死当场。 而在殡葬祭司表达‘非死即留’的想法之后,我之所以仍然手下留情的唯一原因,只可能是我所说的‘并不想多造罪孽’,这自然也可以反证,我肯定会为他们保守所有秘密了。 殡葬祭司显得尤为兴奋,兴冲冲地从地上爬起来,刚要与我说话,可话还未说出口,一丝惨白已涌上了他的俊脸。紧接着,众阿努比斯祭司的笑声也都如殡葬祭司一样戛然而止,黯淡失落的神情爬满了他们的脸庞。 此时,我也注意到那充斥于整个密室的、像是历经万古都不会改变的淡黄色温暖光芒,突然出现了明暗不定地变化,一晃间,那片梦幻般的淡黄色光晕消失不见了,整个密室陷入了黑暗,只剩下靠近甬道口的油灯还散发着如豆大般的昏暗光亮,不用多想,这肯定是奥索卡干的好事了。 不出意外,‘轮回之眼’所在位置那儿,几乎同时传来十几声惊天大喊,随之,奥索卡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鳅麻利地跃上祭台,向我狂奔而来,他一面奔跑,还一面兴奋地大喊:“老大,成功了!我拿到‘神圣权杖’了。还顺手摸走了那颗劳什子的‘轮回之眼’,您正好可以拿去向奥莉娅娜小姐求婚用,有它,我保证您能一次成功。” 我发现‘冥想之术’真的是一个人性格的体现,奥索卡的性情和他的特长一样跳脱、迅速,有时候,做事也不太过脑子,总是先做了再想。 我无奈地摇头苦笑:“我让你去拿‘神圣权杖’,谁又让你去动人家的东西了,这颗宝石是阿努比斯祭司们的精神支柱,你可别给碰坏了,快还给人家。 还有,谁告诉你,我要向奥莉娅娜求婚了?安东尼和奥莉娅娜是与我们一同历经磨难的好友,并不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陌生人,今后,这种话不要再乱说了。” 除了给我准备所谓的求婚礼物,奥索卡之所以会去动那‘轮回之眼’,肯定带有因阿努比斯祭司嘲笑而生的愠怒和报复之心,但我才不会在外人面前落自己兄弟的面子,却也并不意味着我就不打算教训教训奥索卡了。 我端详着满脸兴奋、高举着‘轮回之眼’的奥索卡,嘿嘿笑道:“我发现这段时间以来你有些太过放纵了,是应该让杜库雷与你好好切磋切磋,使你的性子沉稳沉稳了。” 现在,陪浑似灰熊的杜库雷练功俨然已成了众兄弟的苦差事,打不动、耗不过,几乎到了无人不愁、无人不怕的地步,那种身心无力的挫败感,绝对是难言的摧残和折磨,奥索卡亦不例外。 闻言,奥索卡毫不犹豫地将‘轮回之眼’一把塞进殡葬祭司手里,并连声讨饶:“别!别!跟杜库雷那家伙切磋,打又打不痛他、耗又耗不过他,稍不留意挨他一下,就得躺床上好几天,简直就是受虐嘛!我错了,老大,你就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看到奥索卡哀求的苦脸,我却已无心打趣他,只因我发觉殡葬祭司的神情十分古怪。 只见殡葬祭司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轮回之眼’,动作就像是在抚摸自己心爱的姑娘一样轻柔,却没有失而复得的欢愉,神情间反而既严肃又悲伤。 而且,并非只有殡葬祭司一人如此,众阿努比斯祭司全都一副如丧考妣的悲伤神情,严肃悲伤的气氛使我顿生警觉,心知此事已非还回‘轮回之眼’就能结束的了。 我还分明发觉双方本已和缓的气氛悄悄消失了,虽还不清楚事态会往什么方向发展,我却很清楚绝不会再如我想象得一帆风顺了,为防万一,我低声问奥索卡:“‘神圣权杖’是真的吗?验证过了吗?” 奥索卡显然也被眼前的肃穆气氛所感染,放低了声音:“隐修会的保护措施已经被阿努比斯祭司识破,‘神圣权杖’中的基督刻像一直都显露在那片黄光中,只是因为光线不是很足、影像不太清晰,才使我们未能第一时间发现它的存在,所以,可以肯定这柄‘神圣权杖’绝对货真价实。任务完成了,老大,我们可以回家了!” 听闻‘神圣权杖’是真的,我那紧绷着的心为之一松。 我实在已经厌烦这种不断奔波的生活,我更向往着手握一杯香茗,静看夕阳的平静生活。我的兄弟们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使他们娶妻生子、成家立业,都是我的责任和义务。此事结束以后,我们一定要过一过那平静无争的悠闲日子,只是想要平静的生活,就必须安然无恙地渡过眼前的危机才行啊! “这里的气氛有些不对,我们必须做好硬闯的准备。一会儿,无论身后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要管,只管带好‘神圣权杖’使出全力往甬道尽头跑,到达洞口以后,立即想办法打开石门,绝不要有任何耽搁!” 我的话音刚落,殡葬祭司的声音则忽然响起,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深深的失落:“老师临终前曾说过肯定会有人为这柄权杖而来,他老人家没有说错,你们来了! 老师非常了解我,我一向自视甚高、争强好胜,因而,老师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告诫我若是来人能够十分轻易地找到‘轮回密室’,我就必须将来人当成贵宾,并干脆痛快地交还‘神圣权杖’,若有必要,还应邀请来人参与到我们的秘密中来。 我总以为凭刻苦炼就的体术已足以应付这世间一切问题,最终,我自负的违背了自己的承诺和老师的叮嘱,虽然让你们进入了‘轮回密室’,却想着把你们留下、甚至杀掉,只因我太自负了,我没想过会输给你,更没想到还输得如此心服口服。 当你把我们全部打倒在地,却没有杀害我们任何一人时,我已认识到你的‘道’是善良的、是诚信的,这时,我更是心悦诚服地承认你们已具有与我们联系人一样的资格,拥有了自由进出‘轮回密室’的权利。 可是,世事难料,那在祭坛上放置了四千多年的‘轮回之眼’,竟在此时离开了祭坛…… 四千年前,从‘轮回之眼’被不死之人放置在祭坛上起,阿努比斯祭司就被赋予了确保‘轮回之眼’绝不能离开祭坛的最核心职责。 只因,‘轮回之眼’如果离开祭坛,它与那神秘的、可令亡者复生的太阳光线之间的定位便会中断,重新定位就必须再历经五千年时光了。 而今,‘轮回之眼’离开了祭坛,等待重生的时间已经复位,四千年的等待一朝成空,这不是我能背负得起的过失,可是,我却必须为自己的自负而负责到底,这是我自寻的恶果,我将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我知道此事不会简单了,却没想到竟是如此难办之事,四千年的时光啊!谁能赔得起? 此时,无论是否相信这个‘复生’故事都已无济于事,只因四千年的等待其本身就是无价的,更是绝对无法偿还的。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相信若是早知道‘轮回之眼’不能挪动,奥索卡绝不会对‘轮回之眼’有任何一丝的觊觎之心,因为,我们也不希望事情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补救了,却不知是否还有补救的机会?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们必尽全力配合。” 殡葬祭司的双目间恍似有流光闪过,他说话的语速也明显加快了:“办法是有,那也是唯一的方法,就是需要用始作俑者的鲜血涂抹‘轮回之眼’,只有这样做才可能有机会挽救过失。”殡葬祭司那略显兴奋的神情令我有些费解,不过,我也没打算深究。 奥索卡紧张的神情为之一松,笑呵呵地说:“就这样?这有何难?需要多少鲜血?拿杯子来接吧!” 谁知殡葬祭司却摇了摇头,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我,对奥索卡道:“并不是一次涂抹就能赎罪的,而是需要用你的鲜血每日三次涂抹‘轮回之眼’才行,期间不能有任何间断,而且,需要你用一生赎罪。 当然,作为最大的过失者,我也将每日三次用鲜血涂抹‘轮回之眼’以赎罪。如果补救措施生效,二位将与我们一样拥有死而复生并得以永生的权利,欢迎二位的加入!” 为了他人的理想,放弃同伴的自由,或者说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搭上奥索卡的一生,绝不是我能接受的条件,想都不要想!心念电转间,我猛地望向奥索卡,奥索卡立刻心领神会,头也不回地撒腿就往甬道跑去。 我则惭愧说道:“我们有必须完成的责任和必须尽到的义务,所以,我们实在无法承受阁下的条件,对不住了!” 殡葬祭司并不觉得有多么意外,原本严肃的脸色甚至还带上了微笑:“您的体术高超无双、您的意志坚定无比,这都暗示了您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接受命运的安排,因而,您做这个决定亦在情理之中,然而,你们却必须留下,而我们也必将相伴终生。” 只听殡葬祭司语气之决绝,就知他这是已下定决心放下那‘断龙石’了,我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何会如此果断地做出玉石俱焚的抉择,要与我们同归于尽。 我不敢寄希望于‘轮回密室’是否还有另一个出口,只能向迅疾奔跑的奥索卡大声喊:“快跑!快!”说完,我也放弃了正面抵抗的想法,将气息提升至最强,追着奥索卡远去的身影亡命而奔。 与此同时,殡葬祭司破音大喊,甚至发出仿佛女人般的尖叫:“放下断龙石!” 我只用了几个起落就追上了奥索卡,接着一把抄起他的胳膊,拽着他飞奔向甬道的另一侧,此时,我们头顶那原本看似严丝合缝、牢固无比的甬道顶壁,突然灰尘散落,哄隆隆的巨响此起彼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殡葬祭司的声音隐隐传来,只听他再次大喊:“命令取消!与我一同追击他们。” 我和奥索卡已无暇他顾,只是一门心思地往前跑、往前跑,蓦然间,我发现竟然已经跑到了甬道尽头。 这里虽然黑暗依旧,可是,我们的前路却是光明的,因为,我们已不再担心被那‘断龙石’截断生路了。 身后,殡葬祭祀带着众阿努比斯祭司快速接近,面前却欲出无门,我转身面朝来路,将奥索卡挡在身后:“我来挡住他们,你赶紧想办法找到开门的方法。” 奥索卡没有说话,只是一点头,便心无旁骛地仔细寻找着石门的开启机关了。 纷纷洒洒的落尘中,殡葬祭司率先穿过尘雾、站到了我面前,只见他嘴角的微微笑意不减,语气依然轻松自若:“您的能力实在太可怕了,万无一失的决定也比不上您箭矢般的速度,还好‘断龙石’没有真的落下,若不然,阁下二人就真的无法活命了。” 随后,他望着依然不停摸索的奥索卡,呵呵笑道:“你的手再靠右去一点儿,摸到了吧?那个就是你要找的机关,可惜,这个机关并不能打开石门,它的功能只有一个,就是提醒‘轮回密室’中负责开启石门的控制人员,那里才是操控石门开关的地方,所以,只要进入这条岩石甬道,任何人的命运就已是注定的了。” 第128章 逃出生天 “阁下若是对这道石门有信心,又怎会放下那自断生路的‘断龙石’呢?很显然,这是阁下的疑兵之计,阁下是想把我俩骗出甬道,以创造放下‘断龙石’的机会吧?可惜,纵然你说得天花乱坠也骗不了我,况且,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有办法打开这道石门。” 我已下定决心速战速决,而我的打算也很简单,只要将‘轮回密室’里的所有阿努比斯祭司再打倒一次,我和奥索卡自然就能从容不迫地打开石门、离开这里了。 殡葬祭司一下子就看透了我的心思,只见他大声喊道:“最后两个人即刻回返,只要见到这位先生踏出甬道一步,无论我们的人出没出去,都要立即放下‘断龙石’,不得有误!” 殡葬祭司再次望向我:“谢谢您的提醒,现在,您更没有机会了。” “噢!阁下真是这样认为的吗?” 殡葬祭司脸上带着没来由的微笑,好整以暇地说:“这条甬道限制了我们,同时也限制了您,使您不可能一瞬间将我们所有人都打晕、或者杀掉,只要稍微给我们一点儿时间,我们的人就能到达开启室,届时我们将稳操胜券。 我已经分析过您想要阻止‘断龙石’落下的行动,不外乎这三种情况,您自己去、二位一起去、您的同伴去。 而我的命令很明确,只要您一踏出这条甬道,‘断龙石’就会立即落下,三十米长的‘断龙石’将完全堵住甬道出口,那时,您不想留也得留下,而您的同伴却只有死路一条了;二位若是一起去,‘断龙石’依然会落下,届时,你们还是会留在‘轮回密室’里;若由您挡住我们、或者打到我们,让您的同伴去,那样,‘断龙石’虽然不会落下,但我有信心只凭原先两名与回去的两名祭司,合四人之力,必能令其无功而返,况且,若四名祭司皆感到事不可为,仍会放下‘断龙石’的。 因此,无论那种选择都是一样的结果,所以,我希望您能认清眼前形式,安心留下来,其实,这里的生活并不如您想得那般枯燥无味,您就留下吧!好吗?”说到后来,殡葬祭司的语气和神情既像哀求、又像在撒娇,令我颇感不适。 我没有太在意那奇怪的不适感,下意识地点着头:“如果事态真的按阁下所设想发展下去的话,我们确实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任凭你们摆布了,只是,我们却有另外的选择。” “另外的选择?”殡葬祭司轻轻颦起秀长的细眉。 “这事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说清,不过,阁下可以看到。” 接着,我向仍在努力推按机关的奥索卡说道:“让我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奥索卡无奈地叹着气:“要是萨凯在这里就好了,他肯定会有办法打开石门。” 说话间,我俩已互换了位置,我没有去试探那个石门机关,而是仔细地摸索石门之所在。 石门是这条甬道的最薄弱之处,我和奥索卡若想逃出生天,唯一的希望就在这个石门之上。 石门与石壁结合得严丝合缝,摸索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准它的确切位置,在这个过程中,殡葬祭司仿佛生怕打扰到我,始终沉默不言。 我想,他显然有十足的信心困住我俩,也肯定很期待看到我徒劳‘垂死挣扎’之后的沮丧以及由此所带来的乐趣,所以,才会放任我任意施为。 虽然找准了石门的确切位置,但这石门与山体几乎融为了一体,想要破门而出绝非易事,我决定拼尽全力为自由而战了。 我摒弃一切杂念,全身心地运转气息,气息就像吹气球,在我体里快速运转、慢慢囤积,二十息过后,气息已经达到我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我抬起双臂,伸出双手轻轻按在石门上,随后,气息就像溃坝的洪水喷涌而出,猛烈无比且连绵不断地轰击着石门。 原以为石门会在我手臂接触瞬间就四分五裂的,可没想到石门非但没有轰然洞开,反而将我施于其上的气息反弹了回来,回弹的气流将奥索卡和殡葬祭祀、以及更远处的众阿努比斯祭司一起猛甩出去老远,而石门则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落下一阵沙土。 奥索卡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紧张地大喊道:“老大,你没事吧?” 我无暇多言,摆摆手,继续心无旁骛地专注于石门之上。 这次,我不再有任何保留,不留余地地将气息运转、压缩,再运转、再压缩。 我将自身想象成了一个结实的水袋,一面凝聚着气息,一面强化着‘水袋’,我从未如此积聚过气息,此时,我感觉自身就像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开来的‘炸雷’,一触即炸、十分危险。 气息已完全满溢,整个甬道也变得像是灌满水的‘水袋’,为了万无一失,毕其功于这一击,我努力克服着体内如海啸般的不适,拼命将更多气息汇集到一起,直到奥索卡因无法呼吸而大喊出声。 我再一次将双手轻按在石门之上,随着双手与石门两相接触,气息就像饱满的气球被突然扎破了,延着我的双臂以势不可挡却又悄无声息的方式,全部灌入了这个坚固无比的石门,随着气息一泄如注,我的身体仿似完全被掏空了,一屁股坐倒于地。 那一刻,包括殡葬祭司在内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魔咒,悄无声息地定立不动,静静等待着那不可预知之事的发生。 忽然,一阵低沉至震撼心灵的、又仿似春雷炸开的轰鸣声,由低到高、由远及近地传来。 这声响从低沉到轰鸣只在电光石火间,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瞬间充斥于甬道,久久而不绝。 一阵尘土飞扬过后,众人才看到与我双手接触的石门位置爆开了一个远大于石门的巨大缺口,一缕刺目的阳光照射进来,融化了殡葬祭祀和众阿努比斯祭司脸上的全部自信,也唤醒了恍惚中的奥索卡。 阳光入目,奥索卡立马反应过来,他先将我从地上一把拽起,一转身又将我甩上了后背,于乱石纷飞中,奥索卡化作一只惊兔窜过那轰然洞开的缺口,顶着如急雨坠下的漫天碎石,前突后挫、左闪右躲,不断躲避石雨的袭击,并以最快的速度往开罗城方向狂奔而去。 直到奥索卡背着我跑出石制雕塑的巨大阴影,众阿努比斯祭司才从石门破开的震撼中醒来,他们争先恐后地挤出甬道,却遇到了淋淋洒洒漫天石雨的阻碍,只能一面躲避大大小小的石块,一面干瞪眼望着我俩的身影渐渐远去。 当奥索卡背着我快要攀上第一座沙丘时,一阵轰天的巨响由我们身后突然传来,大惊之下,奥索卡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我也大感诧异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座狮身人首雕像的胡须已然不见,额头上的蛇冠也从根折断,就连雕像的鼻子也出现了条条裂纹,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我不知道那声巨响到底是胡须掉落发出来的,还是蛇冠崩塌造成的,但我知道,这一切皆因我破开石门带来的连锁反应,出乎意料的情况使我更觉不安了,只因我和奥索卡不仅断送了阿努比斯祭司们坚守了四千多年的理想,竟然还毁坏了人家的大门和门面,委实太过分了。 可是事已至此,我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真将自己的余生困守在那‘轮回密室’里吧? 我向尾追而来的众阿努比斯祭司大声喊道:“这绝非我故意所为,实属天意,恳请诸位原谅我的无心之过!” 相比‘轮回之眼’移位一事,狮身人面雕像的毁坏算得了什么?众阿努比斯祭司根本不受我的解释所影响,亦不因雕像被毁而气愤,他们就那样不声不响地铆足了劲穷追不舍,大有一副不将我俩捉回去就决不罢休的架势。 阳能量充斥于我们的世界当中,它们几乎无处不在;而阴能量却像爱捉迷藏的小精灵,不但喜欢躲躲藏藏,也如凤毛麟角般稀少。 埃及绝对是一块神奇的土地,从踏上这块土地那天起,我就清晰地感觉到这里所蕴含的澎湃阴能量,远高于我所去过的任何地方,越浓稠的阴能量,就能使气息的回复速度越快,尤其经历过为奥莉娅娜治疗蛇毒的艰苦磨炼以后,我对气息的掌控越来越熟练,已无需特意远转气息,气息就能自然而然地运转,俨然已成了我的本能之一。 当奥索卡把我背上第二座沙丘时,我就已经摆脱了瘫软无力的情形。当他背着我爬到第三座沙丘一半时,我便可以下地与他一起奔跑了。没有了我的拖累,奥索卡的速度大大加快,此刻,我俩皆深信阿努比斯祭司永远也追不上我们了。 可是,世事总难料,就当我和奥索卡以为已经甩脱阿努比斯祭司的追捕,可以稍作放松的时候,前路上突然扬起了一股沙尘。 我急忙爬上稍高一点儿的沙丘翘首远望,发现那原来是一支小型驼队,且正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这个小型驼队出现的时机和位置皆十分突兀,使我俩大生警觉,只因,我现在虽然可以勉强奔跑,却仍无法与人交手,来人若是阿努比斯祭司的援军,只要被他们拖延片刻,阿努比斯祭司必会追来,那样,我们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前功尽弃矣。 一刻钟不到,小型驼队逐渐接近了我们,到了人脸可见的距离时,奥索卡已忍禁不住开心大叫着迎了上去。 因为,这个小型驼队正是斯科特、海德汉和麦斯欧德带着我们的‘全部家当’而来,他们的到来实在太及时了,如此一来,我们就不必再冒风险返回开罗城了,从这里直接取道亚历山大港就可以回家了。 让我感到诧异的是队伍中竟多了三名客人,麦斯欧德一看到我,急忙走向前来,他回头望着坐在骆驼上的布鲁诺父女,带着自做决定的忐忑不安,低声道:“张先生,对不起!没有得到您的同意,我就自做决定把他们买回来了,只因他们实在太可怜了,尤其这个小女孩,如果不救她的话,她肯定活不了多久的,当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就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她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帮助她,所以,所以……。恳求您不要丢弃他们,好吗?求您了!” 麦斯欧德满含紧张的双眼里带着一层泪光,那是因为他既怕我责怪,更怕我将布鲁诺父女和穆飞德舍弃不管。 我伸手摸了摸麦斯欧德的脑袋,又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我并不是不想救他们,只因我们身负重任,自身都不清楚会遇到怎样的困难和危险,哪敢随便出手助人? 试想,在危险未知的情形下,我如果冒然救下他们,会不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灾难呢?因而,我才没有当即救助他们。 现在,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我原本打算回开罗叫上你们,再顺便救走他们,却没想到你竟为我完结了这个心愿,我还要感谢你呢,怎会责怪你?你做得很好,我很高兴你有一颗善良的心灵,希望你永远葆有这颗怜悯之心。” 这是我第一次与麦斯欧德如此亲昵地接触,只因我已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子侄,一开始,麦斯欧德还有些许不适,但很快便欣然接受了,甚至还异乎寻常地享受其中。 而我的夸奖更令他大感开心,他满脸红光地四处寻觅,想要找个人尽情倾诉被我亲昵对待地欢欣、欢快,只是,此时追兵正在身后,随时都可能追来,形式紧迫、前路茫茫,确非叙旧聊天的好时机。 我们兄弟四人重聚一起,对接下来的行动稍作安排,计划不外乎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亚历山大港、登上最近离港的船只,即刻离开埃及,争取早日回返罗马,将‘神圣权杖’交给加斯东族长,彻底完成这趟寻找‘神圣权杖’的旅行。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个说法,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世事变化莫测亦最不顺应人意,当你对一件事情感到十拿九稳的时候,却往往只是错觉。 就在我们即将离去之际,殡葬祭司突然出现了,他就立于距离我们五十米远的小沙丘上笑盈盈地望着我们,那笑容就像一只发现猎物的胡狼发出的诡异叫声。 第129章 无路可逃 殡葬祭司追来了,也就意味着其他阿努比斯祭司距离我们肯定也不会太远了,若是没有布鲁诺父女和穆飞德的负担,我们肯定不怕阿努比斯祭司的纠缠,现在,我们却必须得尽快脱离不必要的纠缠才是。 虽然形势有变,但我并不打算改变计划,兄弟们对我更是盲目的崇拜,即便决定由我一个人拖住阿努比斯祭司,他们则直取亚历山大港、登船出海,亦毫不为我担心的依言而行。 殡葬祭司面带神秘的微笑,安静地望着渐行渐远的驼队,不仅毫无阻拦之意,还悠然自得地走到我面前不远:“您原来还有援军呐!可惜,他们走不远。” 我自认为深悉殡葬祭司的想法,他是想要影响我的决定,从而达到拖延我们的目的,所以我肯定不为所动了:“阁下委实令我刮目相看,竟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追上我们,不过,阁下最好还是不要有出手留下我们的念头为好,因为,为了同伴的安全,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了,还请你好自为之!” 谁料殡葬祭司不仅没有出手留人之意,甚至还献宝似的抬起脚,扬了扬穿着的鞋子:“我对自己的能力知之甚详,要不是借助这双沙靴,现在,我肯定还在沙子里艰难跋涉呢,哪敢生出凭一己之力将诸位留下的念头?况且,我不仅没有那个能力,也没那个心意呐!” 殡葬祭司话里有话,我则下意识忽略了他话中的诡异之处,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他的鞋子上:“通过这双沙靴的巧妙设计,可以看出阿努比斯祭司智慧之非凡,而依阁下之身手亦足以纵横驰骋于这世间,阿努比斯祭司委实拥有无穷的智慧和超凡的实力,说实话,我很不愿意与你们为敌,然而责任使然,使我不得不为,实在令人深感无奈。” 殡葬祭司莞尔一笑:“虽然您是出于拖延时间的目的而夸我,可我仍然感到非常非常开心,只是,您拖延时间的努力却是无用之功,也改变不了您和您同伴的处境。” 拖延时间的企图被殡葬祭司当面拆穿,我并不感到尴尬:“既然已被阁下识破,再留于此亦徒劳无益,失陪了!” 临行前,我还想着通过打击殡葬祭司的自信,使他绝了继续追击的念头:“容我多说一句,阁下虽然拥有一双神奇的沙靴,但你最好还是放弃追捕我们的想法,只因阁下即便追上我们,也奈何不了我们,又何必做此徒劳之功呢?那么,就永别了!” 殡葬祭司的神情微微一变,旋即又变回了那神秘兮兮的微笑:“永别?那可不见得。您信不信,我就算站在这儿一动不动,您自个就会跑回来?” 在我听来,殡葬祭司的话是那么的可笑,所以,我忍不住哈哈笑道:“既然如此,阁下就站在这儿等着我们傻乎乎地跑回来自投罗网吧!恕不奉陪。” 说完,我转身就准备追着远去的同伴而去,谁料才刚迈开步子,同伴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我眼前,同时传来了海德汉焦急万分的大喊,只听他气喘吁吁地喊道:“老大,不好了!去往亚历山大港的道路集结了大量埃及军队,且正向我们包围而来,我们已无路可走只能退回来了。我们还发现开罗方向也有大面积飞扬的沙尘,怀疑那也是集结而来的埃及军队,我们可能已经被包围了。” 我侧头看了看依然安静地站在一旁的殡葬祭司,心中已有定论,我认定这是殡葬祭司耍得手段。 原本以为算计了别人,却不知自己反而落入了别人的算计,这种了悟令我十分不爽,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认这一局是殡葬祭司赢了。 出乎我的意料,殡葬祭司脸上并没有出现一丁点儿得意的神情,他微微颦着秀眉,低垂着头,仿佛在沉思什么,当注意到我盯着他看时才展颜露出一个微笑:“您看,您的同伴这不都自个儿回来了,我没有说错吧?” 说完,他指着远处道:“您看到远方山顶的那点亮光了吗?那可不是普通的亮光,那是一种讯号,只有遇到最危急的情形,阿努比斯祭司才会发出这种讯号,我们称其为‘太阳神令’。有史以来,‘太阳神令’也只不过才发出过五次,而今,它为您又发出来了。” 我远眺着那点亮光,问道:“‘太阳神令’发出之后会有什么情况发生?阁下应该不会告知详情吧?” 恰恰相反,殡葬祭司就像在‘轮回密室’初见时那样痛快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太阳神令’也是我们与世俗统治者约定的一部分:当阿努比斯祭司发出‘太阳神令’,若非遇到亡国、政变等极大威胁,世俗统治者必须以最快速度调动他所能掌控的全部力量,不惜一切代价、莫论任何手段,协助我们完成‘太阳神令’的命令。只要世俗统治者遵从协议完成了‘太阳神令’的要求,阿努比斯祭司将在此后十年内无偿且倾尽全力为他效力。 阿努比斯祭司是最好的暗杀者,也是最好的守护者,无论为了摒除异己,还是助其巩固统治,都是世俗统治者最强大的助力,因此,哈里发肯定会把握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倾尽全力完成‘太阳神令’的。 我们发出的‘太阳神令’要求世俗统治者活捉你们,只是,您和您的同伴实在太强大了,若是正面冲突,危险将无处不在,势必出现伤亡,而鲜血最容易点燃仇恨了,届时,肯定会出现超出我所希望的局面。 诚然,您的体术已然巅峰造极,任何危险和困难都难不住您,可是,就算您再强横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尤其在数量庞大的军队冲击下,即使神灵也难以兼顾所有人。 在那种情况下,您的同伴将难免出现伤亡,我了解您,您绝对无法承受失去同伴的打击,即便只是受伤也会令您深深自责,基于此,只当是为同伴着想,也恳请您随我立刻返回‘轮回密室’!” 近几年来,我虽然常以谦虚、低调的姿态示人,但骨子里的我却依然自负、自傲,而今被殡葬祭司处处算计、步步紧逼,表面上我并没有表现出来,但内心中却早已陡生不服,因此,殡葬祭司自以为是地屡次规劝,非但没能说服我,反而将我对他的好感慢慢消磨没了,甚至还渐生厌恶之感。 “难道我们除了通过亚历山大港回家一途,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太小瞧我们了。”我的语气变得十分生硬,殡葬祭司十分敏感,原本明快的神情快速地黯淡下来。 我不再理会殡葬祭司,回头向同样听到‘太阳神令’一事的奥索卡和海德汉吩咐道:“我虽然怀疑这个所谓‘太阳神令’的具体内容,但是,通过观察埃及军队的集结方式可以看出,他们的确已将此地作为中心围堵而来。而到现在为止,殡葬祭司对我们还算开诚布公,我们权且再相信他一次,就当所有埃及军队都会集聚于此吧! 兵书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敌人包围而来,肯定认为我们会闻风而逃,绝不会想到我们竟敢反其道而行之,因此,我决定利用埃及军队还未完全结成密不透风的防御大网之前,通过他们的防守漏洞悄悄潜回开罗城,然后再寻找机会、悄悄离开。 行动安排如下,我仍然留下来拖住殡葬祭司、并吸引包围而来的埃及军队,为你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和机会;而你们则勿以我为念,专心致志突出重围,争取早日顺利返回。我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能够顺利逃脱,此次寻找‘神圣权杖’的任务就算是圆满的收官了。” 殡葬祭司自始到终都一言不发,可他的神情却带上了隐隐的忧伤,仿佛在为我们即将迎来的可悲下场而痛心,直到我开始安排同伴的行程,他才忍不住出声道:“阿努比斯祭司暗杀敌对目标和保护特定目标的能力,一直都是世俗统治者垂涎欲滴且日思夜想的助力,为了得到我们长达十年的无条件效力,他会调动一切力量追击你们、且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也就是说,只要诸位还行走于埃及土地之上就势必寸步难行。” 接着,殡葬祭司更加详细地讲解了‘太阳神令’:“‘太阳神令’可以通过灯火闪烁的长短不同,把一些简单而明确的信息以最快的方式传播出去,其中就有您和同伴的外貌特征,用不了多久,以飞鸽传递的信息将传遍整个埃及全境,诸位的外貌特征与众不同,尤其是您,实在太好辨认了,所以,不要说逃离埃及了,诸位只要踏入开罗城就必会身陷囫囵,甚至会受到伤害。 我设身处地地为你们想过逃离埃及的可能性,却只能想到这两种方法,其一,就是随我返回‘轮回密室’静待此事彻底平复,届时,诸位将可以轻松自若地回家了,代价只不过就是留下您那位移动了‘轮回之眼’的同伴而已。 除此之外,诸位唯一的逃脱机会就是踏进大沙漠,但那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迄今为止,我所知的敢于贸然进入大沙漠的人就没有一个能够活着走出来的,大沙漠对陌生人来说无异于绝死之境。 如果诸位执意进入大沙漠,您或许可以凭借超凡的能力侥幸成为那万中无一的幸运儿,但您的同伴必将牺牲至少一半以上、乃至全部。我真心希望与您成为好友,而且是最知心的好友,所以,我说得句句属实、绝无欺瞒之言,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我从殡葬祭司哀婉的神情和带有祈求语气的言行中,分明看出了他对我抱有的一种怪异的另类情感,可是,我们既没有超越寻常的接触,也没有产生超乎寻常情感的机会啊!只不过并不算太友好的匆匆一面,怎会令他生出如此怪诞无比的情感?思来想去,我只能将其归为殡葬祭司本身的畸形心理在作祟。 殡葬祭司本就给我一种莫名的妩媚感,最初,我虽有些疑讶,但因事不关己便未在意,可当发觉他那变态的心理与我有关时,每多看一眼他那像极了少女的面容和透露出涟涟水光的明媚双眸,我就禁不住要打一个大大的寒颤,鸡皮疙瘩更是不受克制地鼓得密密麻麻。 我强忍着这难言的不适,满脸不屑地说:“我们是同甘共苦的兄弟、朋友,谁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安全而牺牲同伴的自由。既然去路不通,那我们就去趟出一条路来,我还不信回不了家了。” 我虽因殡葬祭司的畸形心理感到十分不适,却不知为何,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不仅完全相信了他的话,还直接选择了他给我们指出的那条‘绝路’。 我扫视着奥索卡、斯科特、海德汉和麦斯欧德,以及牵着骆驼的穆飞德,还有紧紧拥着女儿坐在骆驼上的布鲁诺,微笑道:“既然没有其他选择,咱们索性就去闯一闯那被传得神鬼莫测的大沙漠吧!奥索卡,你带大家先行一步,我在这里再陪殡葬祭司多聊一会儿,随后便到。” 第130章 殡葬祭司的身世 殡葬祭司一直盯着奥索卡带领的小小驼队渐行渐远,直到看着他们没入沙线之下,才幽幽说道:“你知道吗?当我说出你们只有两个选择时,我其实早就料到了你的选择。” “早就料到了?”我皱起眉头,暗自思索殡葬祭司说这句话的意思,同时警觉顿生,生怕再被他算计了,所以,并未注意到他对我的称呼已从‘您’到‘你’的悄然改变。 殡葬祭司动作优雅地拢了拢垂下的发丝,又略显妩媚地微微一笑:“你相信吗?虽然与你从相见到现在才不过短短一天时间,你却已深入我心,因为,你不仅体术高强,还怀有一颗善良仁慈之心,对朋友同伴更是忠贞友爱,你身上那无数的闪光点都是我无比向往并始终追求的特质,更使我生出与你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感觉。 我了解你,你永远不会以牺牲同伴的自由以换取成功,你也绝不会冒同伴死伤的危险硬闯埃及军队的包围,所以,你只会选择进入那未知的大沙漠,去与大沙漠的冷酷残暴相抗争,唯一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你竟然毫不犹豫地相信了我的话,这让我非常开心、无比的开心!” 我强忍着呕吐的感觉,努力屏蔽殡葬祭司话语中的暧昧和温情,并不断告诫自己,我这是为同伴顺利逃脱而做的‘牺牲’。 我尽力使情绪和语气都平静下来,没话找话道:“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你为什么要为我们分析眼前的形势,甚至还给我们出谋划策,你何不让我们一头闯进危险中去,然后坐享其成。难道你并不希望我们被抓到?” 说完这句话后,我马上就后悔了,生怕这个话题引起殡葬祭司的误解,令他产生更多不该有的怪异想法。 那一刻,我曾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殡葬祭司若是突然向我表达那令人感到极度难堪的情感,我会不会被他直接恶心死呢?我默默祈祷着他千万不要乱说话,可是事与愿违,还是出现了我极不愿看到的一幕。 殡葬祭司欲语还休,脸颊则已慢慢泛上了一层红晕,平心而论,他那娇艳欲滴、脉脉含羞的神情,若是放在任何一位女孩身上,绝对是一副令人赏心悦目、不愿移目的美丽景色,然而,这样一幅绝美姿态却出现在了一个孔武有力的老爷们身上,这实在太违和了,尤其还是因我而起的,就更让我感到坐卧难安了。 我不爽的神情肯定十分明显,因为,殡葬祭司看到我一副浑身着了虱子的模样时,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过分,只见他笑开颜了,那笑意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甜,从与他接触以来,我还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么开心、这么放肆的神情,那笑容完全就是一副小女人恶作剧成功的得意笑颜。 这笑容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确实非常不协调,但我并不想打断它,只因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殡葬祭司此刻的快乐,那是一种发自真心最真挚感情的释放,所以,即使它令我感到极为不适,我也愿意再忍耐一下。 殡葬祭司开心地笑了好一会儿,可能觉察到我已经达到忍耐的极限了,也可能是良心总算有所发现了,便决定不再折磨我了,于是,他带着染满红霞的欢颜停止了大笑。 殡葬祭司先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情绪,随后稍微收敛笑意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令我一时难以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 我在拖延时间,这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实,殡葬祭司又不是不知道,那他为何会主动要求讲故事?难道他不怕奥索卡就此逃脱、永远地失去挽回重生的机会吗?还是他的自信心又爆棚了,认定奥索卡绝对逃不掉?我管不了其中更深层次的意思,只因他的提议实在符合我的心意。 “愿闻其详!” 故事还未开始,殡葬祭司的情绪却先低落了许多,显然,他要讲得并不是一个开心的故事。 沉默片刻,殡葬祭司不疾不徐地为我讲起了故事,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但他的故事却异常残酷、满是悲伤。 “我的生父是开罗城中一个富有的商人,我的母亲则是他众多女奴中的一个,母亲是一个非常美丽又善良的法兰西女子,她把所有能够给予我的东西全都给了我,我从母亲身上得到了此生最美好的礼物,那也是我此生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母亲给予我的无私之爱。 在开罗城里,但凡漂亮一点儿的女奴绝对逃不脱被主人强暴的下场,我就是那个所谓的父亲对母亲施暴后的产物。我因为来自于父亲的血缘而不会沦为奴隶,同样的,我也因为源于母亲的血脉得不到任何来自于父亲的财产。 在开罗城,如我这样的孩子有很多很多,我们被称为贱民、孽种,有自由却无财产,在这样一个市侩、逐利的世界里,孽种的命运是注定的,那就是因缺衣少食而过早的死亡。 每天、每时、每刻,孽种们都会以各种各样的原因死掉,而绝大多数都是因饥饿造成的。孽种死后的身体会与无用的垃圾一同被专人丢到城外的乱葬岗,任凭野狗啃食、秃鹫撕扯,孽种的死亡也不会引起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关注,只因我们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我们的生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我是幸运的,因为,我有一位痛我爱我的母亲。 作为一个美丽健康的女奴,在主人那里还是拥有一定价值的,至少可以被主人用以宣泄性欲,母亲因为美丽这项优势总能得到较多一点儿的食物,这些食物对我的存活至关重要,就这样,我在母亲的痛爱和有限的自由中渐渐长大。 然而,一个有钱人家中总会有更多年轻美貌的女奴不断地加入,与此同时,母亲也因年岁渐大、容颜渐改而逐渐失去恩宠,随之而来,母亲的工作越来越重,可是得到的食物反而越来越少了,我却越长越大,对食物的需求也越来越多。 为了能让我吃饱,母亲把大部分食物都留给了我,吃得少、干得多,劳累和饥饿不断折磨着母亲,母亲就像过了花期的花儿慢慢枯萎了。在我六岁那年,母亲依依不舍地撇下了我,一个人回到了那令她魂牵梦绕的天堂。 自此以后,我失去了所有依靠,只能像其他孽种一样独自流浪、苦苦求生,孽种们最常流连的地方就是城里那无处不有的垃圾场,因为,只有在那里才有机会得到可让他们多活一天的东西吃。 母亲离开我半年之后,我那羸弱的身体告诉自己,很快我也将成为被运尸车运走的众多尸体之一,那样的场景我早已司空见惯,死后到底被抛尸何处?尸体是被野狗啃食?还是被秃鹫撕扯?我才不会关心呢!我只是怕在自己还活着时就被运尸人丢出城去惨遭野狗、秃鹫的生吞活食,所以活一天,我就会努力躲避那些‘咯咯’作响的运尸车一天。 一天凌晨,我想要像往常一样早点儿去垃圾堆找些吃的东西,可当我准备起身时,恍然间感到灵魂仿佛已经离开了身体,脚就像踩在厚厚的沙子上怎么也站不稳,我知道自己就快死了。 而那时,我真不知为什么还要苦苦挣扎的求生,其实,那样活着还真不如早点儿死掉,只是,求生的本能又促使我不肯放弃,使我慢慢爬向了最近的垃圾堆。 天可怜见,当我爬到垃圾堆时,我竟然看到了一整根被丢弃的烤羊腿,那条烤羊腿虽然已经严重腐烂变质,但我知道会不会在今天就被饿死,完全取决于能不能吃到这条腐烂的烤羊腿。 为了求生,你永远也猜不到我曾经吃下过什么东西,在最饿的时候,我甚至吃过粪便,而且还是人类的粪便,可想而知,那条腐烂的烤羊腿对我意味着什么了,它无异于天神的恩赐啊! 然而,与我同样紧盯着那条腐烂烤羊腿的还有他物,那是一条膘肥体壮的黑野狗。城里很少见到野狗,城外的乱葬岗才是它们的猎食场,那里也正是我们这些‘孽种’最终的归宿。 眼前这条黑野狗虽然很肥,但也非常饿,它只剩下一只耳朵了,耳朵缺失的一侧还有血迹,脸上更是伤痕累累,背上也皮开肉裂的,很显然,它是争夺食物或者抢夺领地的落败者,它之所以冒险进城觅食,肯定是被胜利者驱逐而无处可去的无奈选择。 我之所以躲避运尸车就是为了不被活着运去乱葬岗,遭受野狗生撕活吃之苦,因而,对我来说,野狗无异于天敌,眼前这条野狗一身肥膘,肯定是吃我这种‘孽种’尸体长出来的,尽管它已是血迹斑斑、遍体鳞伤,可要咬断我的喉咙,撕开我的胸膛,把我作为最美味的食物大快朵颐一番仍不是难事。 若在以前,我会毫不犹豫地远远避开这条野狗,任凭它占有那条看起来极其美味的烤羊腿,可是现在不行,只因那条严重腐烂的烤羊腿就是我的命啊! 被野狗咬死也是死,没有那条烤羊腿也活不成,与其被活活饿死,何不吃得饱饱的、心满意足地被咬死呢?哪怕最终无法如愿,没有争抢到那条烤羊腿就被野狗咬死了、吃掉了,我也要在临死之前狠狠地咬那条烤羊腿一口,为了这个念头,我决定拼命了。 你应该能够想象到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人拼命的样子会有多么可笑吧?我拼尽全力跑过去、抓起了烤羊腿,什么也不顾地就往嘴里塞。那野狗猛地见到它的两份食物中的一份竟敢明目张胆地吃它另一份食物,已然怒不可遏,张开它那尖牙参差的大口就向我猛扑上来。 我那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多吃一口羊肉,哪怕是死也要吃得饱饱的,所以,对于那扑将上来的饿犬,我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只是下意识用空着的手挡了过去。 肯定是母亲在天堂保佑着我,我的手无巧不巧正好塞进了野狗大张开的嘴里,手指更是深深插入了野狗的喉咙,野狗的嘴巴被我的手臂塞得满满的,完全无法闭上,自然也就不能撕咬我了。 我怎可能错过这样大好的反抗机会?在吃了一些羊肉、稍有了一点儿力气之后,我一个翻身就将野狗压在了地上,接着把狗嘴里的手握成拳头更使劲地往野狗喉咙里塞去,同时,借着这个大好的机会不停地啃食羊腿。 美味的烤羊腿使我全然忘记了身下的危险,等到整条烤羊腿被我吃得精光时,我才发觉浑身上下已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痕,而那都是被狗爪子抓挠出来的。 吃完了烤羊腿,我有了更多的力气,却也感到了疼痛,此时,我已是骑虎难下,抽出手是不可能的,手一抽出来,获得自由的野狗肯定会把我当场咬死,不抽出手来,过不久运尸车就会来此收集尸体,要是不能及时离开,我肯定会被丢去乱葬岗的,与其白白被野狗咬死,或被运尸车运出城,再被更多的野狗分食,我何不事先就为自己报仇呢? 我把心一横,一把抓起野狗的一条前腿,使劲拉到嘴边,就像啃烤羊腿一样狠命地啃起了狗腿,野狗被突如其来的剧痛刺激地猛弓身子、向后倒跃,猝不及防之下,我一下子摔倒在地,手也从野狗嘴里滑了出来。 而我并没有等来野狗的袭击,只因那条野狗已经丧失了攻击的勇气,它不停地哀鸣,夹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了。 那天是我的幸运日,我与野狗的搏斗正巧被从皇宫出来的老师看得一清二楚,他把已经精疲力竭的我从垃圾场带走、送去了阿努比斯祭司的集训地,就这样,我成了一名阿努比斯祭司的候选者。 在集训地,我吃到了自母亲去世之后最好的一餐,在大口大口地吃着美食的同时,我在心中暗暗发誓绝不让这份幸福再次丢失。 因而,在此后的艰辛训练中,我用超出同训者几倍的努力和意志不断磨练自己,在滚烫的沙子里爬行锻炼皮肤和意志的韧性,将沙漠毒蝎的毒液注入体内刺激身体以锻炼忍痛、忍耐的能力,别的受训者训练半个小时,我就坚持三个小时,别的受训者用一次毒蝎的毒液淬炼自己,我就用五次。就这样,用了十年时间,我超越了所有的受训者、脱颖而出,成为所有受训者中最优秀的那一个。 我的努力没有白费,我成功引起了阿努比斯祭司的注意,被破格选拔为单独接受训练的后备祭司中最年轻的一员。又用了四年时间,我被正式选拔为阿努比斯祭司,也成了老师的接班人之一。” 第131章 艾莉森,再见 微微停顿过后,殡葬祭司继续说道:“老师曾与邪教修士进行过一场殊死之战,老师虽然赢了,却也身负重伤, 三年前,老师旧疾复发,撒手人寰。 临终前,老师正式授予我殡葬祭司之职,让我领导阿努比斯祭司,老师对我恩重如山,不仅救了我的命,还将所有体术倾囊相授,于我有再造之恩,你能了解我对老师的感激之情有多深吗? 所以,虽然老师叮嘱过我,当有人为那柄‘神圣权杖’而来时切莫逞强以对,甚至还要求我将他用生命换回来的战功绩交出去,我怎能那样做?我必须为老师的荣誉而战。 可是,结果却是我因没有听从老师的遗言而引来了更加致命的错误,‘轮回之眼’移位了,阿努比斯祭司四千多年的苦苦坚守付之东流,我感到无比悔恨,却从未怨怪过你们,只因,这件事的所有责任都在我,如果我能遵从老师的话就绝不会出现这样的后果,这是我自作自受、咎由自取的沉痛教训,可这并非我全部情感的变化。 在‘轮回密室’里,你不仅将我彻底击败了,甚至在我们所有人的联手中大获全胜,却没有伤害我们中任何一个人,这不仅展现了你高深莫测的体术,更体现了你善良仁爱的胸怀,所有阿努比斯祭司都认可了你,就连我们那一向拘谨严肃的联络人亦对你大加赞赏、无比敬佩,我本以为可以光明正天地拥有你……,你的友谊,可我却忘了,像我这样的孽种注定要孤独、悲惨一生的,在我身上怎可能有美好的结局?可是……,可是我却曾距离幸福那么近、那么近……” 殡葬祭司说得越来越不像话,越来越露骨了,我真怕再让他继续说下去,我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是痛打他一顿,就是撒腿就跑。 因而,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殡葬祭司的表述,甚至直接给他那‘美好的结局’画了一个冰冷的句号:“我一直觉得自己的童年已经够悲惨了,却没想到你的童年比我还要悲苦、更加难熬。我一直有一个疑问萦绕在心,离别在即,我怕自此一别此事将永远没有答案,所以,还请你莫怪我问得太过直接啊!” 殡葬祭司脸上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哀怨神色,又迅速以微笑掩饰过去:“你说。” 这个问题确实困扰着我,因为,我一直都在怀疑殡葬祭司就像我一样,对那虚无缥缈的永生或重生持有怀疑态度,所以,他才对奥索卡破坏了‘轮回之眼’以及追捕我们表现得皆不太积极。 于是,我很是好奇地问道:“你是不是也一直在怀疑轮回重生的真实性,要不然,你怎会对抓住我们表现得漫不经心,难道你不怕辜负老师对你的信任和付出吗?” 说完,我就恨不得立马抽自己两个大嘴巴,我的本意是想岔开话题、避免尴尬的情况出现,怎就让这个话题转了一圈又绕回来了呢? 殡葬祭司仿佛并未察觉我的失态,十分女性化地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几缕长发,配上他那修长的身姿和俊美的面容,真是活脱脱一个绝色佳人,只是造化弄人啊! 只见他含情默默望着我:“我的老师以及老师的老师,甚至更加久远的先辈们,他们早就在质疑那所谓的永生了。 其实,从很久很久之前,历代以来的阿努比斯祭司都对那‘轮回重生’的传说持以半信半疑的看法,我肯定也不可避免的心存质疑了。 我的意志本已动摇,再加上你那无人能敌的高超体术,纵使所有阿努比斯祭司加在一起都败给了你,只凭我自己又何必不自量的自取其辱呢?表现得不太积极再合理不过了,而最重要的原因却是我自身怀有的矛盾心理,只因,我既想把你留下来,又不想你受到约束。” 殡葬祭司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我的尴尬神情,才抿嘴一笑,继续道:“自从母亲去世,到我流落街头与野狗挣食,再被老师垂怜、跟随老师回到集训地,接受预备祭司的艰辛训练,我心中只有‘活着’这一个信念,从不敢奢望未来、也从不敢憧憬美好,早就遗忘了自己的身份。 直到你对我当胸的那一掌,令我生出了另样的感觉,那是从未出现在我身上的一种感觉,那是少女怀春的美好感觉,就在那一瞬间,我恍然记起了,我曾是一个女孩子啊! 接下来,我开始以女性的视角观察你,我发现了你的善良仁慈、你的彬彬有礼,你不仅强大无比且纯良至诚,甚至还有一点点儿童般的纯真可爱,直到那时,我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你。 我的身份和职责使我不能像普通女孩那样为爱情可以义无反顾,抛弃一切亦无所谓,只需一心一意地追求幸福就行了,所以,我从不敢奢望你也能爱上我,更不敢抱有时时刻刻拥有你的幻想,我只有一个小小的、小小的愿望,只要能偶尔地、不定期地见到你,只要能与你说说话、叙叙旧,聊一聊你的生活,甚至你的妻子、你的孩子,我就感到十分满足、非常开心了。 曾经,这个愿望距离我是那么近,近到我都已经在憧憬心愿得偿的美好愿景了,可是我却忘了,我的一生从未被神灵眷顾过,我依然是那个在垃圾场里苦苦挣命的‘孽种’,我之所以能被老师发现并培养成为殡葬祭司,只因命运之神想要我遇到你,让我一生一世都活在对你深深思念的痛苦当中啊! 你知道你的同伴移动‘轮回之眼’之后,我的心理感受吗?我先是为所有前辈的努力前功尽弃而悲伤,接着又为自己的狂妄自大而自责,更多的却是可以与你产生联系的暗喜,所以,你能想到,当你不假思索地钻入甬道、将要离我而去时,我心里的惶恐不安有多大吗? 只要一想到任你离开,便是你我的永别,我就想要不顾一切地把你留下来,为此,什么后果我都不在乎了,甚至连那四千年来从未动一下的‘断龙石’也差点儿为你落下,可是,你实在太强大了,甚至能够凭肉身之力冲破石门而走,全不给我任何憧憬美好的机会。” 听闻殡葬祭司承认自己是一个女孩,我心中的不适顿时就荡然无存了,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就已经爱上了她,那只是一个正常性取向之人的正常表现罢了。 直到现在,我才敢正面殡葬祭司的情感,通过她的言行、举止,我确信她是真心爱上了我,但这种爱却是在极端特殊环境之下产生的,那是因对强者的崇拜而诱发出来的畸恋,并非健康的感情,如果不对这份感情施以正确引导而就此分手,殡葬祭司很可能将一生活在她所臆想出来的完美爱情幻想中,从而贻误终生。 我的心丝已全部系在蜜雪儿身上,因此,这份畸恋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更不该是这个经历过太多艰辛坎坷的女孩所应承受的沉重情感,然而,我却没有时间、也没有办法安慰她、开解她,我感到左右为难。 此时,天际线上突然升起一股尘烟,且越来越浓,殡葬祭司凝望着那缕烟尘,神情变得异常急切,她喃喃说道:“马木留克沙行者竟也追来了,他们是世俗王国最精锐的沙漠骑士,没有你,你的同伴绝对无法逃脱沙漠骑士的追捕,快去吧!带着你的同伴一起回家吧! 你一定要相信我,千万不可心存侥幸妄图穿越埃及国境回返故乡,那是绝对行不通的,你们离开的唯一选择只有远走大沙漠。从这里往西走,先去寻找图阿雷格人,只有那些大沙漠的宠儿才能带你们跨过大沙漠,再寻机回家。 切记,离开以后,即使身后没有追兵,也绝不可抱有任何侥幸心理重新踏入埃及境内,那样,只会使你们再次陷入危险。” 无须我开口说别离,殡葬祭司竟然催促我离开了,在陈述完自己的深情之后,又能为我考虑至深,忍痛离别,自此永别,这分明表现出她的成熟和稳健。 刹那间,我明晰了殡葬祭司对我的爱,那绝非我所认为的、只是对强者的崇拜而衍生出来的畸形爱慕,那绝对是一份纯真的至诚爱情,也是我背负不起的浓重爱情。 此情此景下,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把深深的遗憾深埋心中,对殡葬祭司轻声说了一句:“我得走了,保重!” 起风了! 风吹起了殡葬祭司的长袍,使她显得更加孤零零,她就站在那儿,深深地凝视着我,良久,才低声呜咽道:“我叫艾莉森,这是母亲为我取的名字,这世上只有我自己还记得它,现在有你和我一起分享这个秘密,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请告诉我吧,让我把它永刻在心底!” 这个个子高高却又美丽异常的女孩悲楚楚、孤零零地站在风中,是那么的无依无助,是那么的悲凉凄冷,不舍和痛惜在我心中激荡,我真想抛开一切答应她留下来,抚摸她的头发,安抚她的悲苦,使她快乐起来,只是,我又不能枉顾家族的责任、友人的依靠,随心所欲地追求自己的心安。 我长叹一声,认真而清楚地说道:“记住,我的名字叫张通,我来自遥远的东方。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再回来找你的,一定!再见,艾莉森。” 艾莉森就像正在心上刻凿般,缓慢而又坚心地念出了我的名字,接着,她抬起了头,脸上挂着悲伤的笑容:“你该走了,张通。” 我专注地凝望了她片刻,接着,走上前轻轻地抱了抱她,然后转身,狠心地离开了她,同时,耳边传来了艾莉森地喃喃细语:“永别了,吾爱!” 走了很远,我再回首,艾莉森依然站在那儿,只是,遥远的距离却已遮挡了她那无暇的面容和满含惜别的双眼。 人世的际遇是不可预知的,原本,我只以为这是一场仓促的别离,总认为我们还会再相见,却没想到这一别竟真成了永别。 第132章 突围 我一面以最快的速度追赶着同伴,一面为与艾莉森的别离而感到伤怀,直到翻越过一座沙丘,看到宽广无垠的沙际线上,一支全部骑着高大雄壮骆驼的马木留克骑兵已对奥索卡七人形成包围之势,才使我再无暇为匆匆别离而多生感触了。 骆驼总给人一种慢吞吞的感觉,其实不然,即使在松软沙面上,它们的速度也不逊于在康庄大道上疾驰的健马,这些被艾莉森称为‘沙行者’的骆驼骑士胯下骑着的骆驼更是强壮雄峻,奔跑在沙面上亦如履平地,很快,沙行者的前锋就和奥索卡七人相接触了。 要问开罗城的居民最喜欢谈论的埃及军人,那必是‘沙行者’了,在开罗居民口中,沙行者已被神化成为神灵的侍卫,在沙漠里,沙行者几乎无所不能、无所不至。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奥索卡、斯科特和海德汉,这三人可是‘上帝之手’啊! 沙行者虽然人多势众,可是,通过他们那被拉得很长的队伍,可以看出他们的轻敌和自负,这给了奥索卡三人以机会,沙行者的先头部队被奥索卡三人成功阻截,而且看起来还比较轻松,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问题。 奥索卡三人的武技风格截然不同,斯科特的性格冷静至极,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对敌时,他手中的两把匕首就像伺机而动的毒蛇,诡异而多变,不动则已,一动必伤人,因此,他的对手往往不明不白就挨上一刀,然后就只能抱着被割破的喉咙在地上垂死挣扎,任凭生命慢慢流逝。 奥索卡与斯科特的风格迥异,他凭借速度优势,像一只在花丛中采蜜的蜜蜂般穿梭于骆驼高大的四肢间,专挑骆驼没有覆盖皮甲的脆弱部分下刀,被割伤流血或者被割断腿筋的骆驼忽然骤停,端坐其上的沙行者纷纷坠地,被摔伤者众,甚至有骑士因措手不及被翻滚摔倒的坐骑生生压死了,这些突然倒地的骆驼又会形成障碍,阻碍身后的沙行者,奥索卡就利用这个既省事又高效的手段阻截了一大半的沙行者。 海德汉是三人当中武技最弱的那个,却也并非良善可欺之人,他虽没有斯科特冷静无误的手段,也没有奥索卡快捷迅速的能力,却懂得变通和改变。 他独辟蹊径,专挑沙行者坐骑的鞍具下手,与他交手的沙行者往往还未看清敌人,就连同鞍具一起自骆驼背上滑落下来,于慌乱中成了海德汉的刀下亡魂。当然,他也绝不会放过任何有效阻敌的手段,只要有机会,他也会做一做像奥索卡那样砍砍驼腿、割割驼颈的事情。 奥索卡三人的阻击十分成功,只是敌人的数量众多、声势浩大,布鲁诺父女体弱多病,需要依靠麦斯欧德和穆飞德的照顾,因此,无论麦斯欧德再怎么努力驱赶驼队,亦无法摆脱沙行者的缀行,就在这时,变数突然发生。 可能是因为骆驼奔跑得太过剧烈,从而致使布鲁诺的女儿从驼背上突然跌落下来,万幸的是她那娇小的身躯使她侥幸避过了奔驰而过的骆驼蹄子,她努力地想要站起身来,却因原就娇弱如草芽的体质,又受坠落骆驼的剧烈跌撞,挣扎了好半天也没能成功。 麦斯欧德的反应最快,他不顾一切地冲入骆驼腹下,用力搀扶起阿芒蒂娜,跌跌撞撞地追赶着已经跑出去很远的驼队而去。 麦斯欧德本身还是个少年,身子比较单薄,布鲁诺的女儿更是瘦弱,仿佛一阵风刮来就能吹没影儿,即使二人已竭尽全力地追赶驼队了,仍因身单力薄,不仅没能追上已经大大减速的骆驼,反而被按照固定节奏、不断进击的沙行者追得越来越接近了。 沙行者被奥索卡三人成功阻击,甚至出现大量伤亡,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却因奥索卡三人与沙行者骑士交织在一起,使沙行者的弩箭不敢攻击他们。 这时,沙行者已然注意到掉队的两个孩子,那无处发泄的怒火总算找到了目标,他们撑起了劲弩、射出了箭矢,弩箭力若千钧,化作漫天箭雨,洒向了麦斯欧德和布鲁诺的女儿。 斯科特一直关注着麦斯欧德,当看到麦斯欧德身处险境时,他毫不犹豫甩开了纠缠的沙行者,拼尽全力往麦斯欧德跑去,只是,弩箭的速度实在太快,即便斯科特已经拼尽了全力,也无法在箭雨落下之前赶到麦斯欧德身边。 眼见麦斯欧德二人就要被弩箭射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斯科特奋力甩出了手中的两把匕首和袖中的剥皮小刀,格飞了三支最快也是最具危险的弩箭。 有了这一闪即逝的宝贵空隙,斯科特总算赶到了麦斯欧德身边,接着,他猛地跃起合身将麦斯欧德和阿芒蒂娜扑倒在地,同时也为他们挡下了即将袭身的弩箭。 自从与麦斯欧德接触以来,我已渐渐认识到失去理智的‘复仇行动’所能带来的残酷后果,并不断提醒自己要多给他人一些机会,努力约束着那颗杀戮之心,因此,在这次寻找‘神圣权杖’的任务中,我成功克制了杀戮的欲望,尤其在麦哈乃德的处理问题上,我对自己的决定十分满意,使得我的心情一直都保持着愉快和开朗,甚至还被艾莉森说成是一个和善仁慈之人,为此,我还曾暗喜不已呢!可当看到斯科特像刺猬一样浑身插满箭矢、生死不明时,我的怒火再也无法克制、无法压抑了。 龙有逆鳞,撄之必杀。我的亲人、我的兄弟就是我的逆鳞,那一刻,我一直努力压抑的杀戮欲望彻底地脱了缰,更发誓要让沙行者以千百倍的代价来偿还斯科特的血债。 我化作苍鹰猛虎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入沙行者当中,瞬间夺下两把沙行者的怪异弯刀,双臂快速挥动弯刀如旋风般在沙行者中间肆虐,又宛如一部疯狂运转的绞肉机残暴地收割着生命。 我的加入,使奥索卡和海德汉的压力骤减,长久的合作让他们无需得到我的明确指示,便自觉地分头行动起来,奥索卡去照顾斯科特,海德汉则去查看麦斯欧德二人的情况。 身边没有了自己人,我就更没有了顾虑,彻底地放开了手脚,短短二十息间,手中的两把弯刀便崩了刃,我则重新捡起另外两把弯刀,一刻不停地再次杀向沙行者。 眨眼的工夫,当我把第四对崩坏的弯刀丢弃在地时,沙行者已然被杀破了胆,而在我身前五十米内则已不再有任何一个沙行者了。 我一步步逼近,沙行者则慌乱不堪地不断后退,胆怯者甚至如雏狗般瑟瑟发抖,此刻,我手握弯刀站在尸山血海的场景,在他们看来肯定就是死神站在杀戮战场中的真实模样了。 我却无视这群已经心寒胆丧的沙行者的无助,抬起双腿一步一步走向他们,我走得很慢却无比坚定,我要将沙行者赶尽杀绝,没有人能阻止我,也没有人敢阻止我。 看到我不疾不徐地逼上来,这些以骁勇而闻名的沙行者彻底崩溃了,他们齐声惊呼、鼠窜而逃,全然抛弃了来之不易的无畏名誉。 就在这时,奥索卡的声音焦急万分地传入我耳内:“老大,斯科特还没死!只是……,他的情况很不好,您快来看一看吧!” 没死?我满是仇恨的心猛地一震,瞬间将杀光沙行者一事忘了,我不再理会已被吓破胆的沙行者,飞奔到斯科特身边,仔细查看他的情形。 斯科特的情况十分糟糕,背上一共有七处弩箭造成的伤口,其他伤口还好说,最危险、最严重的当属穿胸而过的一箭,这一箭把他的左肺射穿了,唯一幸运的是沙行者还算重视名誉,并没有使用抹毒的弩箭,要不然谁也救不了斯科特,自然也救不了沙行者了。 我小心控制着气息进入斯科特体内,发现他除了受伤的左胸有严重的郁结,其他的伤口亦不容小觑,不过都还不会立即威胁到他的性命,我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因为,斯科特虽然会遭不少罪,但我有信心将他救活过来。 这时,我才留意到驼队已经掉头回来了,所有人都不顾危险地围拢在斯科特身边,麦斯欧德满含感激地望着昏迷中的斯科特,又满是愧疚地看了看我,那神情既像是怕我骂他,又像是希望我骂他。布鲁诺的女儿紧紧挨着麦斯欧德,瞪着一双满含好奇的大眼睛四处打量我们,她显然还不知道刚才有两个人差点儿为她丢掉性命。 我摸了摸麦斯欧德的脑袋,他的紧张情绪瞬间消散:“大家都放心吧!斯科特不会有事,很快就能一如往昔地活蹦乱跳了。” 听我说斯科特不会有事,奥索卡和海德汉紧绷的心顿时放松下来,麦斯欧德也笑开了,布鲁诺和穆飞德则不同于他们,他俩一会儿看看惨戚戚的斯科特,一会儿又满心疑惑地望望如释重负的我们,不知我们何来如此之信心。 海德汉拍了拍满脸关切的布鲁诺,笑呵呵地说:“只要我们老大说没事,就肯定不会有事,你俩尽管放心好了。” 奥索卡望着穆飞德:“要想绕开埃及军队的围追堵截必须找对路线才行,我们对这片沙漠十分陌生,宛如盲人瞎马、无能为力,再加上斯科特重伤在身,我们当集思广益、群策群力,力求找到最安全、最平稳的方式甩掉追兵才是,谁有好主意都可以讲一讲。” 有道是: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自始到终都一言不发如同隐形人的穆飞德真为我们带来了希望,他迟疑不决地说道:“其实,我对这片沙漠还是有些了解的,因为我曾逃跑过很多次,也躲进过这片沙漠好多次,我知道前面就有一片白石荒漠,那里地形复杂,十分易于隐蔽行踪,应该可以让我们暂时逼开追兵。 另外,我看这天的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刮起沙尘暴,那里也正好可以当作避风港,以助我们躲避沙尘。” 麦斯欧德向我轻轻点头,认同了穆飞德对沙尘暴即将到来的看法,我虽仍不信任穆飞德,但我们已没有选择:“一个既能避开追兵,又能遮风挡雨的避风港,正是我们当下最需要的地方,大家还在犹豫什么?赶紧行动吧!” 穆飞德右臂横起,右手手背轻触自己的额头,接着回手抚左胸,对我行了一个奇怪的礼仪,接着道:“遵命!诸位请随我来。” 穆飞德话音刚落,就听‘扑通’一声有重物落地,我们齐齐转头望去,原来是布鲁诺昏厥坠地发出的声音,布鲁诺的状况并未出乎我的意料,他能坚持到现在才昏迷不醒,才让我大感惊讶呢! 当初,我之所以不敢答应救助他们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布鲁诺那极差的身体状况,其实,他的身体早已形同朽木之破败,又似风中摇曳之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生命之火,他之所以能撑到现在,皆因对女儿的不舍而苦苦支撑。 我不想他涉足我们的纷争,就是希望他能以全部余生陪伴女儿,可惜,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掺和进来了,也正如我所料,刚才的紧张气氛透支了他的元气,当身处紧张中时,他还能勉强支撑,可当紧张气氛稍有松懈时,他的身体即宣告垮塌了。 我早已下定决心,从我的手握上斯科特的手腕、为他运转气息治疗箭伤起,不遇到万不得已的紧急情况,绝不松开片刻,也绝不停止气息的运转,因而,我只能用空着的另一手探查布鲁诺的情况,却发觉布鲁诺的身体就像一块顽石,留不住任何一丝气息,完全就是一个已经死掉之人的身躯。 我瞅着紧紧依偎在布鲁诺怀里的黑皮肤小丫头,心想就是这个黑黑的小家伙在支撑着布鲁诺,使他顽强地活到现在吗?难道对子女的爱真能创造奇迹,可使一个濒死之人迸发出超人的意志、甚至超越生死吗?可是,事实就在眼前,布鲁诺那已死的身体里确确实实盛着一个未死的灵魂。 我虽救不了布鲁诺,但我的努力还是起到了一点儿作用,布鲁诺悠悠地醒了过来,他下意识地箍紧双臂直到确认女儿还在怀里,才感到心安:“真该死!我竟在这节骨眼上晕倒了,追兵没追来吧?大家还都安好吗?” 穆飞德搀扶着布鲁诺,轻声安慰他:“放心吧,老伙计,追兵并未追上来,我们都安全着呢!再说了,有张先生在,就算来再多追兵也不敢造次的。” 穆飞德轻拍着布鲁诺的后背,为他舒缓着胸口的不适,却望着我说:“我的家乡在大沙漠以南,如果张先生等五位的行至能够到达那里的话,一定要去我的家乡看一看啊!那是一个无比美丽而安宁的好地方,保准大家都会喜欢上她。届时,我那儿也不去了,就安心陪着你和阿芒蒂娜,你呀,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我一准把你和阿芒蒂娜照顾得很好很好的。” 布鲁诺冲穆飞德微微一笑:“谢谢你了,老朋友!如果没有你的悉心照料,我们父女肯定活不到现在,你的恩情,我永世难忘!” 说完,布鲁诺转头望着我:“我没有看错您,您是好人,再次无比真诚地感谢您救我们于水火之境。诸位予我们父女的恩情比海还深、比山还高,尤其,斯科特先生舍身救我女儿而受重伤的恩情,是我至死都难以偿还的浓情厚意,可我却无以为报,只能把深深的感激深埋在心底,默默地祝福诸位逃脱追捕、顺利回家。” 布鲁诺眼中的神光越来越淡,他已油枯灯尽、大限将至,为了让他安心,我轻笑道:“对我们来说,救助你们只是举手之劳,初遇你们时,我因怕此行的重重危险害了你们,所以才没有及时相救,幸亏麦斯欧德一直关注着你们,临行前将你们带出了开罗城,才未使我筑成憾事。 而今,诸位已与我们同行,就是我们的同伴,同伴遇到危险必须竭力相救又是我们的准则,因此,斯科特的确是为保护麦斯欧德和阿芒蒂娜而受得伤,但那却是敌人的恶行所致,你完全不必耿耿于怀。 穆飞德说得没错,风沙渐起,沙尘暴眼看即将来临,风沙虽能将足迹抹去,有助于我们逃脱追捕,然而,迎面遭遇风沙的袭击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我们须早点儿到达那处避风港才是,不知你的身体还能不能坚持得住?” 闻言,布鲁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精神焕发如新,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他的身体机能已全部坏死,只听他高亢而愉快地大喊道:“那还等什么?就让我们来比一比,看谁最先到达那处避风港吧!走哇!” 我望着精神亢奋的布鲁诺,又满是惜怜地看了看伏在父亲怀里格格作笑的阿芒蒂娜,不由得暗自叹息,只因我很清楚布鲁诺已是回光返照,他正在透支所有的精气神,此行的终点也将是他的人生终点。 我就那样安静地望着在前面乘风奔驰的父女二人,那两个肤色完全不同、却彼此深爱的父女正沉浸在奔向自由的欢乐中,相信这一刻必将成为阿芒蒂娜一生中最值得珍惜的回忆。 第133章 卑微的生命 没过多久,漫天的风沙就裹挟着骇人的啸叫遮天蔽日迎面扑来,众人的身影被风沙完全隐没,不知挣扎了多久,我们总算看到了穆飞德所说的白色荒漠,它在风沙里若隐若现,好似并非真实的存在。 穆飞德称其为荒漠其实是有些过了,在我看来,它更像是由一片低矮的小岩丘组成得类似‘魔鬼城’的地形,这些白色岩丘被风沙侵蚀了万亿年时光,已被剥落了绝大多数体量,在风沙的肆虐下,基座上堆积的白色碎石进一步粉碎成沙、慢慢形成了这片白色荒漠。 这些小岩丘虽然没有 ‘魔鬼城’那般伟岸,却仍使接近地表的风速明显降低,当走进其中,那原本令人感到窒息的沙暴顿时减弱不少,只是,这场沙尘暴还处于初始阶段,更强的风沙随时都会袭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可容身之所才行。 我决定分头寻找庇护所,我和穆飞德走在一起,我俩小心又仔细地找寻着每一个可能存在洞穴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奥索卡的呼喊声仿似自幽远的深渊传来,我仔细倾听,那正是寻找到庇护所的讯号,我和穆飞德迅速向其聚拢,发现奥索卡等人已经站在一块巨岩根部,那里有一个被白色沙子埋了近半的、却仍然能够矮身进入的岩洞。 我怕里面有危险,率先钻进洞内,发现我们并非这里最早的访客,这个岩洞早被两匹骆驼占据了。 这两匹骆驼背上没有鞍具,也没有缰绳捆绑的痕迹,说明它们要么是这片沙漠真正的主人—野骆驼,要么就是因各种不可抗因素,很久之前就失去主人的流浪骆驼,不管怎么说,我们打扰到了它们的安宁。 猛地见到有人类闯入自己的休憩之地,两匹野骆驼虽无法站直身子,却用跪坐在地的四肢不断踢踏地面,嘴巴里还不断发出不安的叫声,只是,外面呼号的风沙阻止了它们想要即刻逃离的迫切心愿,它们只能紧挨在一起,靠进洞穴最里面。 麦斯欧德对待骆驼就像对待朋友,非常包容且十分有耐心,只见他先是压低身子,接着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仿似在与野骆驼说话,然后,他向那两匹野骆驼小心跪行过去,直到距离它们半米远的地方才停下来,随后,他慢慢蹲到地上,嘴里则仍不停地轻轻低语,不知是麦斯欧德的低语起了作用,还是感觉不到危险,那两匹野骆驼竟然神奇地不再慌乱了。 外面的沙暴变得越来越猛烈,麦斯欧德也已成功‘说服’两匹野骆驼同意我们借住的要求了,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行动起来。 海德汉在相对野骆驼另一面靠墙的地面上铺好了由驼绒编织的柔软毛毯,奥索卡与我一起将斯科特小心翼翼地抬到毛毯上,随后,布鲁诺在穆飞德和阿芒蒂娜的搀扶下也慢慢走了进来,使他紧挨着斯科特靠坐下来。 奥索卡和海德汉再将骆驼身上的物品全部卸下、搬进洞内,然后让我们的骆驼头冲洞内,用身体将洞口彻底堵住,这样一来,沙尘暴就再也影响不到我们了。 我们的骆驼显得十分安逸,只见它们不慌不忙地咀嚼着反刍的草料,甚至还有闲暇淡然地打量洞内那两匹无主的同类,可见它们对这样的安排甚是满意。 在沙漠里,善待骆驼就是善待自己,这是我们从麦斯欧德那儿学来的经验和教训。前路漫茫,能够陪伴我们、带领我们逃出困境的只有我们的骆驼,因而,宁可我们得不到休息,骆驼也必须得以充分的休息。 一切安顿停当过后,奥索卡生起了火,为大家准备起了食物,此时,除了还在安抚野骆驼的麦斯欧德以及对麦斯欧德的行为颇感好奇、小心翼翼挨着他的阿芒蒂娜之外,其他人全都聚坐在火堆旁,静等着奥索卡烹制的美味快点儿出锅。 今天是一个异常忙碌、慌乱的一天,并且,我们的队伍中还多了三名新人,布鲁诺父女到还没什么,而这个穆飞德一看便知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家伙,他的底细是我们必须尽早且彻底掌握的,尤其在这个逃脱追捕的关键当口,我绝不允许有任何不可预知的变数存在。 还未等我开口询问,布鲁诺仿佛能先知先觉,主动向我们讲述起了他的人生经历:“我先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原先是阿克城的一名十字军战士,阿克城被埃及军队攻破以后,我和许多十字军战士一同成了埃及人的奴隶,这些埃及人自称马木留克,马木留克就是奴隶兵的意思,所以,他们对待被俘战士还算不错。 只是,奴隶终归是奴隶,不仅没有自由,还要为主人拼命劳作,强壮的奴隶战士既是劳作的主力,更是主人解决矛盾、相互争斗的武器和工具。作为武器和工具就难免出现损伤,一场大型的争斗往往会导致大量奴隶士兵伤亡,这对奴隶主来说仅仅只是财产的重大损失,但对奴隶士兵来说却是生命的终结。 我的主人和另一名奴隶主因市场配额占比分配不均而起了争执,进而爆发冲突,我们虽然赢得了那场争斗,可是,我的手腕却受了重伤,再也无法握起武器参与争斗了,好在主人因为我的英勇表现并未抛弃我,甚至还专门安排我成了一名园丁,对此,我感到十分满足,一直兢兢业业的工作,不敢稍有松懈。 可惜好景不长,四年前,那位对我们还算和善的主人因病去世,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全部财产。新主人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主人,还时常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蹦出来。有一天,他突然想确认一下白皮肤男人和黑皮肤女人到底会生出怎样的后代?因此,他把新买来的黑人女奴交给了我,让我们生一个孩子给他看看。 起先,我感到分外屈辱,但在与她慢慢相处一段时间以后,我的屈辱感迅速褪去,现在想来,那段时光可以说是我整个人生中最闪亮的时光了,虽然直到最后,我也没搞清楚与我相处半年的伴侣,她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却依然生出了最真挚的爱意。 半年后,她怀孕了,接着,她就被人带走了。又过了九个月,有人把一个黑乎乎的小家伙送到我手中,那人说,这个黑乎乎的小家伙就是我和她的爱情结晶,而她为了让我们的小天使降生已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自那以后,我生命的全部都只为了我的小天使,我把所能提供的一切都给了阿芒蒂娜,可是,即使我已竭尽全力地照顾她,在她刚满三岁时还是得了一场大病。 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我最珍贵的小天使就此离去啊?万般无奈下,我冒险偷了新主人的贵重药材,根据自己所知的一点医术为她治病,最终,我的小天使被救回来了。 我没有存任何侥幸心理,此事不出意外地败露了,它给我带来了十分可怕的后果,我被足足吊打了三天三夜,如果不是满怀对我的小天使的牵挂,那场酷刑一定会要了我的命。 三天后,新主人见我竟然还活着,大感意外。此时,他的怒气或许已经消了一大半,也或许是觉得就这样将我打死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便抱着卖了就是赚了的念头,让人把我和阿芒蒂娜一起丢给了奴隶拍卖商。 谁曾想,整整一个多月过去了,也没人对我们父女俩出价,拍卖商对我们大失所望,渐有弃之不顾、任我俩自生自灭之意。 没过几天,我们就十分幸运地遇到了穆飞德,穆飞德非常同情我们父女俩,处处照顾我们,若非他的帮助,我肯定已经一命呜呼,阿芒蒂娜的命运就更不堪想象了。 只是,拍卖活动有许多限制,我和阿芒蒂娜在拍卖场里的时间已经接近拍卖时长的最大期限,这一次为期七天的拍卖活动结束后,如果我俩仍然没有卖出去的话,就会被退回给原主人,届时,我们的命运将是注定的。 我已行将就木,随时随地都可以死去,可是,阿芒蒂娜还那么小,她还没有经历这个世界的精彩,不该遭受如此不公平的命运啊! 我的一生都是不幸的,可是,我又是幸运的,只因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我,麦斯欧德小兄弟买下了我们、拯救了我们父女俩,最重要的是他救了阿芒蒂娜,给予了她生命延续的机会。 在我即将陷入无尽绝望之前,诸位给了我超越重获新生更大的恩情,在此,我再次献上无比诚挚的感激,感谢诸位的深厚恩情,万分感谢!” 布鲁诺一气说了许多话,明显超出了他体力的极限,使得他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而我并没有阻止他说完,只因我知道他如此急切地讲述自己的经历,不仅仅只是为了表达对我们的深切感激,更有明显的托孤之意。 我思量再三,下了一个影响至深地决定:“我们兄弟都不是半途而废之人,既然救了你们,就肯定会护你们周全,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把阿芒蒂娜带离险境,交给你所信任之人,使她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谁知布鲁诺忽然热泪盈眶,无比悲戚地说道:“我曾年少轻狂,自认为无所不能,执意撇下寡居的母亲,积极响应教会的东征号令,为此,我的老母亲因焦虑不堪,还未等我离开家乡就已升入天堂,在这人世间,除了穆飞德,我已没有任何可以信任和托付之人了。 现在,我只希望阿芒蒂娜能够回到我的家乡法兰西,因为,那是埋葬着爱我亲我的母亲的土地,我深信阿芒蒂娜在那里会得到上帝的护佑,所以,我恳请您照顾阿芒蒂娜,我知道这个要求十分过分,我没有太大奢望,她可以成为您的仆人,您也可以将她卖掉,无论怎样都可以,只求您让她健康长大就好,拜托了!” 布鲁诺的声音哀哀切切,满含热泪的双眼散发着这人世间最纯洁的真情,使我完全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我异常干脆地冲布鲁诺重重一点头,并郑重许诺:“我答应你。从此,阿芒蒂娜就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会像你一样爱她、疼她,并认真负责地抚养她、教育她,我发誓!” 布鲁诺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泣不成声地说道:“自从被俘虏以后,我开始怀疑上帝,质疑他的万能,可是,今天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万能的上帝,您是他的使者,是他派您来拯救我们的,感谢您!感谢万能的上帝!” 随后,布鲁诺向穆飞德致以深深的歉意:“对不起,老伙计,我已无法接受你的盛情,因为我实在太累了,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休息了,人生啊!好累。” 说完,布鲁诺满含深情地望着正满脸好奇地蹲在麦斯欧德身后的阿芒蒂娜,接着身体奋然一挺,仿佛想要坐起身、去抱一抱不远处的阿芒蒂娜,然而,他的身体只起到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了,那伸向阿芒蒂娜的手臂也颓然跌落于地,他的灵魂仿佛被瞬间抽离了身体,所有的动作突然终止,生命就那样断然地离开了他的躯体。 布鲁诺临终前的脸上带着深深的不舍,而更多的却是欣慰和希望,他的确太累了,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让他带着希望和宽慰而逝,是我能给予他的最大安慰。 阿芒蒂娜浑然不知这世上最痛她、最爱她的那个人已悄然而去,此时,在这个见人就怕的小家伙脸上表现出来的正是一个纯真孩童本该拥有的童真、好奇和专注。 海德汉找来一条驼绒毯子,将布鲁诺的躯体轻轻包裹起来,在这个过程中,穆飞德一直在轻柔低吟着我们听不懂的古老歌谣,手还不停地挥动着,仿佛正全身心地与他们的神灵相沟通。 仪式很短暂,主持仪式的人却很庄重,就这样,一个叫做布鲁诺的生命以这样一个简单而庄重的仪式而终止了。 为布鲁诺做完祈祷之后,穆飞德望着阿芒蒂娜,对我道:“先请您宽恕我的冒昧。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质疑您,况且,布鲁诺临终前也已将阿芒蒂娜托付于您,我不该有异议的,只是,我心中有些话仍忍不住想要问出口,恳请您一定不要怪罪我。”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你说吧!我不会怪你。” 穆飞德鼓足勇气,低声道:“诸位所拥有的力量十分强大,这表明诸位所代表的势力必然无比强大,把一个孩子抚养长大肯定不费吹灰之力,可是,您真的做好抚养阿芒蒂娜的准备了吗?您的世界真能容下一个皮肤黝黑孩子吗?您想过一个黑皮肤小女孩在您的世界会遇到怎样的困难吗?你想过她的人生将会经历多少艰辛吗?” 我淡然地望着穆飞德:“你不相信我对布鲁诺做出的承诺?怀疑我照顾不好阿芒蒂娜?既然你有诸多疑问,想必是有自己的想法了,不妨说说你的打算吧!” 穆飞德是一个人精儿,怎会听不出我语气中的不满:“请您千万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就算借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与您争抢阿芒蒂娜的抚养权,我只是担心惹眼的黑皮肤会给阿芒蒂娜的人生带来诸多不便,更使她完全无法融入你们的世界,只因,我自己就曾亲身体会过这种不便和歧视啊!” 我挑了挑眉毛,不以为然地说道:“噢,是吗?我们先不忙着谈阿芒蒂娜的事情,先来相互介绍一下自己吧!毕竟我们还将一起经历一场大逃亡,而且,我也十分好奇你的人生故事。现在,先从你讲起,如何?”我的语气中没有其他选项,因为我必须搞清楚这个满身疑窦的黑汉子的真实身份。 第134章 穆飞德的传奇故事 对于我的要求,穆飞德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他只能老老实实地交代一切:“我的家乡在大沙漠以南的肯尼亚,那里有一望无垠的大草原。 大草原上生活着大象、狮子和长颈鹿,还有大群大群的角马,那是一个异常美丽富饶的地方,而我们部族却更喜欢海洋,因而,我们世代濒海而居。 我们部族的男孩成年礼十分有特色,男孩们必须凭自己的双手将一棵大树凿成独木舟,并在大人的陪伴下,驾驶这艘亲手制造的独木舟,独自猎捕一条成年鲨鱼以证明自己已经成年。 我们生于海、葬于海,我们是大海的孩子,天性喜爱冒险,流浪是我们的天性,因此,我们部族当中曾经诞生过许许多多被广为传颂和崇拜的冒险家,在这些冒险家当中最富盛名的就属我爷爷和他兄弟了。 爷爷兄弟二人曾经结伴到达过狮群横行的圣山,也一同乘船远去阿拉伯世界交友、游历,甚至还曾深入大沙漠冒险。冒险就难免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他们虽曾遭遇过无数危险,却总能凭借过人的能力,从而有惊无险,直到他们的最后一次冒险。 一天,爷爷独身一人回到了家乡,他告诉族人,他的兄弟淹死在大沙漠的暗河里。大沙漠?暗河?这么一个任谁都不会相信的低级谎言,又怎能骗过见多识广的族人?族人们纷纷嘲讽爷爷还不如编一个叔叔被土拨鼠咬死的借口更有说服力。 自此以后,爷爷杀死自己兄弟的传言便在族人间流传开来,爷爷的名誉一落千丈,遭到了族人的唾弃和家人的误解,爷爷就这样背负着杀害亲兄弟的罪名渡过了余生、郁郁而终。 爷爷一直是我的偶像,从记事起,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海岸边,听他讲述那些令人热血澎湃的冒险故事。 爷爷被族人嫌弃、家人误解以后,脾气变得古怪了许多,却仍然非常爱我,仍然喜欢抱着我、给我讲故事。在听故事时,我常常感觉有泪水滴落在头顶,只是,爷爷从不承认那是他的泪水,只说是话说多了喷出的口水,我爱爷爷,我深信爷爷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叔祖就是溺亡在大沙漠暗河中的。 为了替爷爷洗雪污名,父亲年轻时曾像爷爷一样游遍天下,还曾多次深入大沙漠寻找爷爷所说的大沙漠暗河,可惜,父亲的每一次艰辛寻找都以无果而终,这非但没能为爷爷洗去污名,反而使族人更坚信爷爷弑杀亲弟的罪行。 我是伟大冒险家的后代,我的身体里流淌着冒险家的血液,因此,当父亲颓然放弃寻找大沙漠暗河之后,我已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一定要找到那条暗河。 三年前,我独自一人离开家乡,沿着尼罗河一路向北,期间,我也曾无数次进入大沙漠寻找暗河,只是大沙漠暗河虚无缥缈、实在难寻踪迹,令人心灰意冷,思乡之念不受控制地涌现。 可是,我已经发过誓了,不找到那条地下暗河绝不回家,因为,我不甘心一无所获而归,给爷爷带回去更多的侮辱,所以,前路虽然崎岖难行,我依然没有放弃寻找。 我记得爷爷曾说过暗河另一端的出口在一片令人一见难忘的白色荒漠里,那片白色荒漠靠近埃及首都开罗城,万般找寻无果之下,我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那片白色荒漠里。 我沿着尼罗河顺流而下,历经千辛万苦总算到达了埃及,就当我满怀希望准备去寻找那片白色荒漠时,谁料竟不幸被一伙奴隶贩子发现了,他们在我熟睡时,将我打晕、抓了起来,等我再次见到阳光时,我已经被卖给开罗城内的一个贵族,成了他的奴隶。” 几乎难有人能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临时编出一个既没有漏洞又非常合理的借口,穆飞德将自己之所以置身此地的原因已讲得十分清楚,我选择相信他的‘冒险家’身份,对他的敌意消失大半,但我仍有些不放心,继续刨根问底:“这片白色荒漠的奇特景色的确令人一见难忘,这应该就是你要寻找的地方了,只是,你以一个没有任何自由的奴隶身份,怎可能对这里如此熟悉?” 穆飞德被问得好似有些尴尬,而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只见他笑眯眯地说道:“我现在的状态看起来虽然有些消瘦,却没有任何疾病,精神也还不错,因此,您肯定不会想到从我被奴隶贩子抓住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吧?您更不会相信在这期间我一共被转手卖了五次之多吧?无论被转卖五次,还是拍卖场总也卖不掉我的原因其实是有关联的,也跟我熟悉这片沙漠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呢! 我的第一个主人出身将军世家,他父亲曾是埃及十分着名的将领,他本人也因累累战功而日渐倨傲,即使进出皇宫也敢随身携带武器。 我的主人非常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尤其喜欢听一些他从未听过的冒险故事,被卖给他不久,我就凭借丰富的经历以及较为圆滑的处事方式迅速赢得了他的欢心,成了可以跟随主人进出皇宫的宠奴。 跟随主人进出皇宫,让我见识到了主人的傲慢无礼,深知他必会因此倒大霉。果不然,买到我不及半年时间,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主人竟在朝堂之上拔剑示威,哈里发忍无可忍直接囚禁了他,还将其家产抄没一空,奴隶自然也就被全部转卖了,就从那时起,我会给主人带来厄运的传言便在奴隶间流传开了。 后来,我被转卖给了一个富商,富商的儿子喜欢逗鹰遛狗,尤其喜欢到沙漠里将猎狗、鹰隼放开,任它们尽情追捕猎物,这让我得到了探寻白色沙漠暗河入口的希望,所以,我刻意讨好小主人,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怎堪我那些冒险故事的诱惑?就这样,我又顺利地成了富商小主人的贴身跟班。 在我不着痕迹地诱导下,小主人每次外出逗溜鹰犬都会选择靠近白色沙漠的位置,我则用寻找跑远的猎犬为借口,几乎跑遍了白色沙漠的角角落落,可惜却始终没有机会对其进行更仔细地探寻。 有一天,小主人突然心血来潮,非要带上鹰犬外出打猎,我懂一些看天观斗的知识,连忙告诉小主人将有沙暴来袭,可是小主人任性惯了,对我的劝告置若罔闻、执意外出。 我看得很准,我们才进入沙漠没多久,一场比今天这场沙暴还要猛烈的沙尘暴就刮了起来。 风沙太大了,小主人也拧不过沙暴之神的天威打算立刻回返,谁知小主人最钟爱的猎犬却被一只硕大的野兔吸引了注意力,冷不丁挣开狗链、猛追了出去,小主人不顾我们百般劝阻执意找回猎犬,最终,我们被沙尘暴正面袭击了。 那场沙暴当场就夺走我们一行五人中的三条性命,小主人也因被埋进黄沙、肺里呛满了细沙而得了严重的肺病,不久也死掉了,只有我活得好好的,由此,就更坐实了我会给主人带来厄运的传言。 主人虽因我曾劝阻过小主人、也曾积极救助小主人,并没有让我给小主人陪葬,却毫不犹豫地将我再次转卖。 此后,我又被转卖过三次,每一次被转卖,买我的人不是丢命、就是舍财。一个月前,我最后一任主人家中突然失火,我的厄运之名恰巧也传入了他耳内,他便毫不犹豫地将我以最低价甩给了奴隶贩子,从而使我结识了布鲁诺父女。 布鲁诺父女实在可怜,而阿芒蒂娜的黑皮肤更引起了我的共鸣,出于对他们痛苦经历的怜悯,我时常把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食物分给他们一些,就这样,我和布鲁诺渐渐成了朋友,谁曾想在我们即将逃出生天的时候,布鲁诺竟突然去世了。哎!人生实在有太多的无奈,有时候,你不得不学会接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一面安静地听着穆飞德讲述,一面分析他说的话,至此,我已经得出结论并彻底相信了他的解释:“基于你所讲述的故事,我认为你做的任何决定都绝不会无的放矢,因而,你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给我们指出的这条道路,肯定大有深意。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摆脱追兵的办法?” 穆飞德面色一正:“就算您不问,我也正准备向您禀明。我确实有一个不算成熟的计划,因为,那是我能想到回返家乡的办法之一。” 穆飞德坐直了身子:“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必须先了解自身、再了解对手,只有这样才能找到逃脱追捕的办法。 首先,我们必须认清一个现实,诸位肯定做了捅破天的惊天大事,要不然,哈里发绝不会派出他的黄金骆驼骑士,嗯!也就是沙行者,埃及人喜欢称他们为‘黄金骆驼骑士’。 据说,培养一名沙行者的费用,堪比骑士和他的骆驼加在一起同样重的黄金,因此,他们又被称为‘黄金骆驼骑士’,由于沙行者太过珍贵,他们一般只作为哈里发的近卫,也有少数配给了亲王殿下。 诸位能被沙行者穷追不舍,足见此事绝不简单,而您和这三位武士杀死‘黄金骆驼骑士’甚至不比一个农妇宰杀珠鸡更麻烦,诸位的强大毋庸置疑,只是,死伤过半的‘黄金骆驼骑士’必会更加激怒哈里发,无须怀疑,以哈里发的秉性,他一定会倾尽全力追杀诸位。 我的家乡有句俗语,再强壮的大象也会倒在狮群的利齿之下,我们不过才区区七个人,我和阿芒蒂娜更是诸位的拖累,因此,我们绝不可与埃及军队正面抗衡。 不能正面迎敌,逃走就是上上之策,而逃走必须找准出路。首先,依照人的本能逃跑之人往往会选择离看得见的危险越远越好,而进入大沙漠就是这种下意识的选择,只是,这个选择却是大错特错的,因为,大沙漠会吞噬一切胆敢打扰它的人,我们如果贸然闯入大沙漠,结果十有八九会全部葬身在大沙漠当中;向东或向北逃亡也不行,因为这两处正是哈里发统治力量最强大的地方,自投罗网的后果可想而知;因而,我们只有向西一条路可以选了。 由此往西,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将在三天后进入利比亚,埃及和利比亚一直有宿怨,埃及军队绝不可能追进利比亚境内,所以,只要我们能够到达利比亚,就算逃出生天了,届时,诸位就可以从利比亚乘船安全地返回法兰西了。” 海德汉紧皱着眉头,说道:“是人都能看出我们只有向西一条路,这么明显的企图,追兵自然也能想到,况且,那个古怪的殡葬祭司说的那劳什子的‘太阳神令’,也绝不会这么简单,我认为此事绝不会如此轻易结束,必会再起波折。” 奥索卡也点头应和:“老大破戒开杀,只要是个人都会胆丧心颤,然而,那些沙行者即使已经吓破了胆,却仍然不依不饶地如影随形,因而,我也认为此事绝不会善了,更多的危险还在后头。 说不定,当我们接近利比亚边境自以为已经逃出生天的时候,埃及军队就会突然冒出来,把我们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甚至不必等我们逃到边境,我们的前路就已经埋伏了无数的陷阱和圈套了。” 我认同奥索卡和海德汉的见解,前路必定荆棘密布,不过,穆飞德说的也同样有道理,我们现在也唯有往西逃亡一条出路了,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不过,要是能有一个预案就更好了,我想到了艾莉森提起的‘图阿雷格人’。 我尝试着询问穆飞德:“我现在必须以救治斯科特为主,如无必要,我们当尽力避开追兵为好,所以,我们确实只能一路向西而行,可若是向西的道路真被堵截了,难道我们就只能束手就擒吗?穆飞德,你还有什么方法以备不时之需吗?我希望有后备方案,并力求安全至上,即使劳累一些也无妨。” 穆飞德寻思了一会儿:“诸位考虑得十分周全,前路被堵住的可能性的确很大,退路更会被截断得死死的,斯科特先生受了重伤,我和阿芒蒂娜又是拖累,使得诸位无法以强大的武力突出重围,如此一来,我们只能迫不得已进入大沙漠了。 进入大沙漠危险重重,却也有好处,即使再多的追兵也不可能搜遍整片大沙漠,只是,贸然进入大沙漠跟直接寻死并无二致,我们必须有所准备才行。 其实,大沙漠也有是它的宠儿的,那就是‘图阿雷格人’。 图阿雷格人是大沙漠的游牧民族,他们又被称为‘沙漠之王’,是真正的沙漠生存专家,只要能够得到他们的帮助,大沙漠将会成为我们的康庄大道。 只是,图阿雷格人皆是唯利是图的商人,想要雇佣他们,必须支付一个十分惊人的价格才行,好在图阿雷格人亦是骁勇善战的武士,极其崇尚武力,我相信以诸位之能力,‘说服’他们带路并非难事。” 我听穆飞德说得有趣,不禁轻笑出声:“有预案的方案,才是完整的方案,就这样决定了。我们由此一直往西,如果前路被阻,就转而进入大沙漠寻找图阿雷格人。对待图阿雷格人,我们会先礼后兵,只希望他们不要太过贪婪,因为,保持彼此愉快的合作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嘛!现在的问题,我们怎样才能找到图阿雷格人呢?” 穆飞德自信满满地说:“图阿雷格人大都生活在利比亚的沙漠边缘,逐水草而居,绿洲就是他们的家园,我曾听说他们居住地的大体位置,我们只需按计划贴着大沙漠边缘往西走即可,这样既可以方便寻找图阿雷格人,也可以在遇到追兵时及时进入大沙漠。” 至此,我对穆飞德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已解开,接着,忍不住为他着想起来:“如果能够顺利逃脱追捕,我们就直接从利比亚乘船回家了,届时,你该怎么办?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去法兰西吧!” 穆飞德脸上的愉快、轻松神情慢慢散去,轻叹道:“其实,现在的我也像父亲一样对寻找到地下暗河已经失去了信心,或许我也到了屈从命运之神的安排,像父亲一样带着无奈和遗憾回家,去继续忍受族人对爷爷的误解和对我们整个家族的欺辱了。 当然,虽然我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我仍然坚信爷爷绝对没有撒谎,因为,白色荒漠就在这里,那条贯穿整个大沙漠的地下暗河也肯定就在这里,我的叔祖就是淹死在这大沙漠之下的暗河里的,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事实!” 穆飞德的无奈、无助令人感慨,我甚至渐渐有些喜欢他了,其实,掰除他那些小狡诈和小算计,这个黑皮肤的家伙还是十分可爱的,分食给布鲁诺父女可以看出他的善良,能够在短时间内获得各个奴隶主的信任可以看出他的圆通,总得来说,他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伙伴,当然,这些评价都是建立在他所说之事皆是事实的基础之上,而我相信他说的都是事实。 前途虽然未卜,却已有了完整的计划,众人紧绷的神经总算得以片刻的放松,我们围坐在用黑油和黑石头燃起的小小篝火旁,嚼着干硬的面饼和牛肉干以果腹,猜测着外面越来越肆虐的狂风沙何时才会停歇,难得的片刻安宁令我们的身心皆感舒畅。 我们的对话显然并没有引起麦斯欧德和阿芒蒂娜的注意,阿芒蒂娜甚至仍未察觉深爱自己的父亲已经悄然逝去,还紧紧依偎着麦斯欧德,专心致志地看着他与野骆驼们说着话,他俩看起来十分投缘。 麦斯欧德就像安抚淘气宝宝入睡的母亲,与那两匹仍略显焦躁的野骆驼慢声细气地低语着,效果十分明显,那两匹野骆驼好像已经完全适应了我们的存在,彻底安静下来,有一匹野骆驼甚至已经合上眼睛,看似快要进入梦乡了。 或许是滴在篝火上的水滴突然爆起的‘噼啪’声,也或许是气氛细微而奇妙地变化,致使那两匹看似已完全安静下来的野骆驼突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有限的空间严重地限制了它们,使得它们只能慌乱不堪地往洞穴岩壁紧靠过去,其中一匹野骆驼的后臀更是重重地撞在岩壁之上,因与岩壁相撞而吃痛,令早已神经紧绷的野骆驼大为受惊,再也不顾挡住去路的我们,以及堵在洞口的同类和外面危险的沙暴,一股劲猛冲出了洞穴。 一时间,这个小小的山洞里到处都是散落的沙尘,直到看见麦斯欧德抱着阿芒蒂娜缩在洞穴一角、并没有受伤,我才松了口气,随后,众人无不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开怀的大笑会拉近人与人的距离,我们与穆飞德之间那层隔阂已变得微不可查了。 我轻轻抖落掉在麦饼上的沙尘,刚要招呼麦斯欧德和阿芒蒂娜到身边来,却被耳边穆飞德戛然而止的大笑引得好奇望去。 穆飞德那被黑色皮肤衬托得更加洁白的上下两排大牙之间、正被他咀嚼的麦饼和牛肉干如洞穴顶部掉落的沙尘洋洋洒洒地掉落一地,这对一个刚刚获得自由且经常吃不饱、穿不暖的人来说,绝对是不可原谅的罪过,可当我沿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立刻就明白了一切。 第135章 暗河入口 我的视线穿过已慢慢散开的沙尘,看到被野骆驼碰撞过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孔洞。 那绝不是山壁的缺口或者鼠穴什么的东西,那是一个孔洞,是的,那就是一个孔洞!因为,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个孔洞吹出的一股阴冷而潮湿的气流,这股气流十分强劲,那散落下来的沙尘甚至被吹出了一个十分明显的旋涡。 岩洞后的空洞、潮湿而强劲的气流,我理所当然地明白了穆飞德为何会呆立当场了。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小小的孔洞之后,就是穆飞德穷尽一切都要寻找到的大沙漠暗河入口,无法想象穆飞德现在到底是极度的兴奋和激动,还是得偿所愿的满足,而我却为他由衷地感到高兴。 只因,就在这一瞬间,穆飞德所说的所有一切都成立了,他没有欺骗我们,我们之间将不再有任何猜疑,而且,有了这个坚实的诚实基础,穆飞德不仅已经得到我的认同,我更已将他当成了朋友,朋友的人生夙愿即将实现在眼前,我怎能不为他感到高兴啊? 过了好半天,穆飞德才从呆愣愣的状态慢慢恢复,他拼命压抑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心情,颤生生地望向我,我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他轻轻举步,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漆黑的孔洞,他的步子踟躇不决,好像生怕踢动一块小小的石子,将眼前的一幕打碎成镜花水月的假象。 穆飞德站在了孔洞前,呼吸变得急促如风箱,浑身微微打着颤,只见他先是轻轻掰落孔洞边一块摇摇欲坠的碎石,使孔洞变得稍大了一点点儿,随后,他的动作迅速由慢及快,很快,他的神情已激动得无以复加,手速越来越快,孔洞也越来越大。 我真不忍心打扰他沉浸在既激动又喜悦的时刻,只是,为了我们大家的安全,我又不得不残忍地打断他的动作。 我轻轻地拍了拍穆飞德的手臂,使一缕气息进入他的身体,安抚他那无比激动的情绪,穆飞德如梦初醒般茫然地望向我,我无奈地指了指洞壁:“若是任由你继续拆下去,这个我们借以容身的洞穴可就要塌了。” 穆飞德回过神,看了看已经足以让成年人蜷身进入的洞口,不禁尴尬地连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实在太激动了,我感觉自己已经魔怔,只想着让洞口变得更大一点儿、更大一些,要不是张先生及时叫醒我,说不定下一秒,我就把这个洞穴扒塌了。 在夙愿得偿之际,但还未能真的寻找到答案,却把自己砸死在这里的话,我的愚蠢之名即使死亡百年之后亦无法洗去。” 穆飞德的话音刚落下,被开膛破腹的岩壁突然掉下来一大块岩壁,就好像在控诉他的粗暴和无礼一般。 我呵呵笑道:“这肯定就是你殚精竭虑一直苦苦寻找的大沙漠暗河入口了,容我先恭喜你夙愿得偿吧!” 穆飞德双眼泪光乍现,用力地点点头,无比坚定地说:“地点、环境都没有错,刚才我还嗅到了洞里的水汽,这里面有水,而且是很多很多的水,可以肯定这就是爷爷所说的那条暗河入口,我真的找到了它。” “你已经找到了暗河入口,探索暗河、寻找叔祖遗骸将是你此后最重要的任务,因而,我们的计划需要修改一下,由此开始,你不必再跟着我们逃亡了,我会给你足够的食物和必需品,使你能够安然地穿越暗河、回返故乡,而我们将按照既定的计划一路往西寻找回家的机会,所以,等沙尘暴停下之际,就是我们分手之时,如此匆匆的离别,实在令人嗟叹不已啊!” 我笑盈盈地望着穆飞德,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感受:“说实话,从遇到你和布鲁诺父女起,我对你的印象一直都不太好,只因我总觉得你心里藏了许多秘密,而今,我对你的误会已经完全解除,你是一个诚实、善良、有责任、有担当的真男人,很高兴曾有你这样一位好朋友与我们同行,认识你,十分荣幸!” 穆飞德双眼瞪大,难以置信地问道:“您……,把我当成是朋友?” “当然!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真正的朋友,无论远隔千山还是万水,你永远是我们的朋友,你愿意有我们这样的朋友吗?” 穆飞德热泪盈眶,不住地点头:“愿意!愿意!我怎可能不愿意啊?可是,一天之前,我还只是一个没人愿意买回去做牛做马的奴隶,更是被您和同伴救出来的卑微之人,我怎敢有您这样了不起的朋友啊?” 我指着奥索卡四人,微笑道:“我们与他人还是有些不同的,我们活得更简单一些,只要与我们性情相投,即使一天之前你是奴隶之身,今天你一样可以是我们的朋友。” 奥索卡拍了拍穆飞德因激动而颤抖的手臂,哈哈笑道:“我们都非常欣赏你的正直和善良、责任与担当,更钦佩你独自冒险的无畏无惧,能与你成为朋友,也是我们的荣幸。” 穆飞德用力点着头,激动得泪流满面,却仍正容道:“在我心里,诸位都是高不可攀的贵人,能与诸位成为朋友是我穆飞德最大的荣幸,我感到受宠若惊,即便如此,我仍要反对张先生的安排,只因我必须亲眼看着你们登上回家的船只,方能心安理得地去完成自己的事情!” 随后,他特意解释道:“我曾对布鲁诺承诺过好好照顾阿芒蒂娜,布鲁诺虽将阿芒蒂娜托付于您,但当初我对布鲁诺许下的承诺却是用心发出的誓言,这世间什么都可以欺骗,唯有自己的良心无法欺骗。 如果我们就此分手,使我未能看到你们安全登船、返家,我将永远无法直视自己的心灵,况且,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使我不能就此离开。 我若离开了,诸位如果遇到埃及追兵、被迫逃进沙漠去寻找图阿雷格人,以诸位的身份势必无法得到图阿雷格人的信任和真心帮助,甚至还可能因误会引得图阿雷格人的敌意。 以诸位之超群武技强迫一个图阿雷格人带路并不难,但就怕图阿雷格人怀恨在心,将诸位引向绝路,届时一切就来不及了。 而有我这个来自于大沙漠之南的、经常与图阿雷格人交易的黑人出面,图阿雷格人的敌意将会大大降低,很可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聘请到向导,所以,我不能丢下你们独自离去。” 我虽然有些低调却十分自负,总以为通过简单的接触就能看清一个人的全部本质,穆飞德却给我好好地上了一课,人性之复杂岂是轻易就能摸透的?穆飞德便是很好的例子。 穆飞德是一个心中有‘道’的人,轻易不许诺,许诺必有果,我十分欣赏他,是发自真心的欣赏、不带一点儿虚假,自此以后,穆飞德亦成了我心中永远也撇舍不掉的牵挂之一。 我的心仿佛被烫到了,暖意十足:“我们是平等相待的朋友,朋友之谊没有‘荣幸’之说,更没有高低贵贱之别,以后,请不要再用‘荣幸’一词了。” 穆飞德两颗大大的泪珠滴落于白色沙地之上,他用力点头应道:“我记住了!”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我也了解你的感受和想法,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个洞穴并不牢靠?很可能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坍塌。如果你非要送我们离开之后再回来,到那时候,这个洞穴很可能已经彻底坍塌,即使你知道洞穴的位置,可凭你一己之力何时才能挖开?要知道,你可是一个没有身份的黑人,随时都可能再被奴隶贩子抓住、卖掉,难道你准备就这样轻易地放弃可以证明你爷爷清白以及争回家族荣誉的机会吗?”我试着劝解穆飞德,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我原以为这样说,穆飞德肯定会犹豫不决,谁料他依然坚定地摇着头 :“我曾经遇到过这种白色石丘的坍塌,所以,您所说的问题,我早就考虑过了,对策我也已经想好,您就不必为我担心了,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违背自己誓言的。 再者说来,如果不能看着你们安全离开,即便寻找到叔祖的遗骸、使祖父沉冤得雪,那也只是放下了一事,心中又堵一事,那样,我的心将永远也得不到安宁。” 我怎么也想不到穆飞德竟能放下心中的迫切企愿、执意要送我们脱离危险,简直把我感动得不得了,更为他愈加着想了。 就在我绞尽脑汁思索怎样才能劝他把心放下,不必为我们担心时,恰好听闻洞外传来一丝细不可闻的声息,我凝神聚气听去,随后忍不住笑开了:“好了,你不必再纠结于非要送我们离开了,我也不必再劝你就此探寻暗河而回了,因为,追兵已为我们做了选择。” 穆飞德满头雾水地往洞外望去,将信将疑地问道:“追兵来了?” 我轻轻点头:“追兵已经到达这片白色荒漠的边缘,他们行动迅速、人数众多,我们已没有机会整装离开,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先陪你闯一闯这大沙漠的暗河了。” 听闻我的回答,穆飞德既担心又开心地问道:“请您莫怪我太过好奇,您不会真把哈里发给杀了吧?我从未听说沙行者会不顾猛烈的沙尘暴而追击敌人,实在想象不出除了哈里发被杀,还有什么情况能刺激得这群贵如金铸的骆驼骑兵不顾生死,在沙尘暴中急行军。” 现在,我对穆飞德已彻底没了猜疑,也就没必要对他隐瞒什么了,我忍着得意,故作无奈地说:“我们没有杀哈里发,我们只是闯进了一个十分隐蔽的墓穴,拿回了原本并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小心破坏了那些祭司守护了数千年的一个仪式,谁曾想竟引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穆飞德绝非刨根问底之人,他只是不可思议于这一切的发生才有此一问,而此时,已没有时间让我仔细解释了,只因,说不定下一秒追兵就会找到这里,将我们来一个瓮中捉鳖、一了百了,时不我待,我们各司其职迅速行动起来。 海德汉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巴格达之行让他吃够了饿肚子之苦,因此,他曾发誓只要行走于沙漠,必会准备比充分还要充分、比最多还要多许多的食物,所以,我们随身携带的食物类物质极其充足,必须奥索卡和海德汉不停转运十几趟,才搬完那堆几乎可以压垮一匹骆驼的食物。 穆飞德也没闲着,一刻不停地搬运着东西,他还特意留下了四副鞍具和几乎所有缰绳,而诸如丝绸、瓷器等用以掩护身份的贵重商品则被他统统舍弃。 这些商品也不是无用之物,奥索卡将它们分别捆在骆驼背上,却捆得并不牢靠,他还在靳带上割上一道道口子,只稍稍留下一点儿连接,随后用匕首轻刺骆驼臀部,受到刺激的骆驼不顾外面未停的沙尘暴,嘶鸣着冲了出去,迅速消失于漫天黄沙当中。 捆得并不牢靠的商品会持续散落,被割开口子的鞍具会在奔跑中完全断开,这都是为吸引追兵的注意力而故布之疑阵,也是我们当下唯一能够多争取一点儿时间的手段了。 最终,追兵肯定会把注意力再次集中到这个洞穴中来,不过,那时我们要么已随穆飞德去往他的故乡,要么就已金蝉脱壳、回返法兰西了。 此时,阿芒蒂娜也已经注意到父亲的异样,却并没有任何过激之举,她只是安静地跪坐在布鲁诺尸体旁,静静地、专注地看着不言不动的父亲,直到穆飞德抱起布鲁诺的尸身、走进暗河,她才跟在穆飞德身后一起走了进去。 麦斯欧德天性善良,他轻轻拉着阿芒蒂娜的小手,默默陪着她,希望以这样的方式安慰这个刚刚失去唯一至亲的小丫头。 待所有人都转移进暗河后,我们的斥候、一向最细心最善于伪装的奥索卡独留在洞穴里,他先将我们活动的一切痕迹小心抹去,然后,倒退着一步一步退进洞中,每退一步,就抹掉一个刚刚留下的脚印。 最后,这个让我们安然度过沙尘暴的洞穴里,除了特意留下的骆驼痕迹,已然看不出任何一丝人类活动过的痕迹,只是,我总觉得这个干净异常的洞穴给人一种既正常又十分不协调的感觉,好似少了些什么。 对,就是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奥索卡太了解我了,见我困惑,他咧嘴一笑:“您大可不必担心追兵发现咱们曾在这里逗留的痕迹,因为,我们在洞里又是生火又是吃饭,这些踪迹在短时间内绝对无法隐藏,追兵肯定会发现这些痕迹,我欲盖弥彰的这番做作,就是希望追兵发现踪迹之后疑神疑鬼,进而使他们怀疑我们才刚刚逃走,从而,在他们心底投下即将追上我们的迫切感,以便将追兵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往那没影儿的‘我们’身上去,使我们可以金蝉脱壳安然而走。 隐匿踪迹的最高境界,就是让追兵随你的意愿而行,我画了一幅诱敌远离之画,却需要您把这幅画的最后一笔、也是最关键的一笔画上,您需要让这个洞穴呈现出自然崩塌的模样,洞口掩盖得自然与否,决定了我所有布置的成功与否。” 这个洞穴的岩壁已被严重风化,即使不受外力破坏,也维持不了多久,只是,要让它呈现自然崩塌的样子,却还需一番操作才行。 我将怀里依然昏迷不醒的斯科特小心翼翼地交给奥索卡,然后示意大家往暗河内走得更深一些,然后,我从地上抱起其中最大的一块石头,气灌双臂,再将大石奋力砸向洞穴顶部。 大石携着巨大的力量重重撞击在岩壁上,洞穴如同遭遇了一场地震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紧接着,受到猛烈撞击的岩壁轰然垮塌下来一大片,散落的碎石瞬间就将暗河入口完全掩埋了。 第136章 一场未曾谋面的邂逅(上) 就在碎石与砂砾将暗河入口完全封堵之际,透过最后一丝空隙,我看到一条人影突然出现在洞口前,由于垮落碎石的阻挡,那人未能注意到碎石之后的我。 洞口被彻底掩埋,暗河内顿时陷入完全的黑暗,接着,我听闻一阵火石撞击声传来,一点儿豆大的火光燃了起来,那是海德汉引燃了用陶碗盛着黑油临时做好的油灯。 我急忙示意众人噤声,与此同时,隔着厚厚一层碎石的另一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交谈。 只听一个声音用标准的阿拉伯语说道:“亲王殿下请止步,这个已经存在很久的洞穴或因沙尘暴实在太大而承受不住,就在刚刚发生了一场塌方,情况未明之前,您不能进去,属下这就为您搭建帐篷,请稍候。” 随后,一个爽亮脆快的声音道:“在如此猛烈的沙暴天里搭帐篷,岂不是为难兄弟们吗?不必了!命令各部自寻遮风之处,别忘了派观察员仔细盯紧各处山壁,勿要发生落石伤人之事。 你也不用出去了,就留在这里为我们留意岩壁,别真再来一次塌方把我们全都埋在里面,届时,哈里发大人可就没有能为他征战四方的将领了。” 起先那人声音微颤地应了一声:“是!” “哥几个都快点儿进来吧!我们已经许久没能聚在一起了,大家也莫嫌此处简陋,趁风沙阻路正好借此地好好叙叙旧。 买斯诺,把我珍藏的那几瓶上好葡萄酒全都取来,我要与兄弟们开怀畅饮一番。” 最先说话那人似乎仍沉浸在被‘亲王殿下’邀请待在洞里的紧张和兴奋中,声音不受控制地轻颤着,却异常敏锐地发现了端倪:“亲王殿下,还请稍等片刻,我发现了一些问题。” 随后,他进入到十分专业的冷静状态:“这个位置仍能感到些许余温?嗯,这是火油和火石燃烧后的残渣。洞里有骆驼蹄印,却不见一丁点儿骆驼粪便,显然被特意掩饰过,找到了!竟然将骆驼粪便堆在一起掩盖起来,这种手段实在粗浅。 靠近洞口的骆驼蹄印虽已被风沙掩埋,仍明显深过骆驼本身体重所能踩出的蹄印,说明驼背上载有重物。 这伙人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对洞穴进行过掩饰,可惜,手法粗糙又太过刻意,留下了太多漏洞,简直欲盖弥彰。 综上所述,我断定这伙人离开此处至多不过五分钟时间,他们肯定是觉察到我们的接近之后才匆匆逃离的,只因仓促之下来不及仔细掩藏踪迹,故而留下了诸多破绽。 由此可知这伙人极可能就是我们的目标,在这样的沙尘暴中,他们走不远,我们应立刻追上去将他们全部捉住才是。”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买斯诺心细如发、观察入微,怪不得亲王殿下如此器重,前途不可限量啊!” 买斯诺急忙歉声道:“卑职只不过学会亲王殿下本领的一点点皮毛,除了谨遵亲王殿下的教诲才成了一点儿事儿之外,一无是处,艾克拉德将军实在谬赞了。” 那‘亲王殿下’哈哈笑道:“艾克拉德,你就别捧他了,如果他连这点儿小心思都没有的话,我又怎会把他一直留在身边?好了,我同意你带一队人去……” 这时,另一个陌生的声音适时打断了‘亲王殿下’的话:“可容我插一句话?” “有话尽管说,你跟我哪来那么多客套话?” ‘亲王殿下’满是嗔怪地接着道:“昨天傍晚,我一回到王城就想着你会屁颠屁颠地来找我喝酒,未曾想干等了半宿也不见你来。今早,正准备去找你兴师问罪,谁料又遇上这档子事儿。 益兹尔,咱们兄弟有多久没见面了?是不是快三年了?这三年来能让我惦记的人不多,你恰巧就是其中之一,你倒好,见到我不仅毫无热情可言,竟还一脸的愁眉不展,实在该罚!等此间事了,我若不把你灌成一堆烂泥,誓不罢休!” 益兹尔苦笑了一声:“自从你率军离开开罗去驱逐邪教信徒,我们已整整三年没见过面了,见你回来,我当然开心了,只是,买列克定,我相信如果你是我的话,现在你也肯定笑不出来。在派人追击那群人之前,且听我把话说完可好?” ‘买列克定’是‘亲王殿下’的名字,买列克定亲王对这名叫做‘益兹尔’的将领态度既熟稔又放松,一看便知,二人肯定有极深的渊源:“没问题!反正他们是怎么也跑不掉的,也不急于一时。但且稍等,在你说话之前,先让我猜一猜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儿,竟让我们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益兹尔将军苦恼至此的吧? 我猜,你是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没问题,就算是我亲妹妹,我也帮你抢来,大不了蒙着面去,我可一直都看好你的,满心里希望你做我的妹夫呢!” “我一直觉得配不上索尔玛老将军的孙女,有你这句话在,我总算可以放心大胆地准备婚礼了,你真是我的好兄弟,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买列克定亲王仿佛遇到了命中克星,无比惊慌地连喊了三声‘别’,才说道:“索尔玛那老头儿的脾气一上来,就算哈里发大人都要打怵,更别说我这个从小被他用木棒教训出来的徒弟了,哪怕那老头儿已经老得路都走不动了,只要看见他的影子,即使并未犯错,我仍会感到诚惶诚恐、噤若寒蝉,去抢他孙女,你还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呢! 好了,咱们不谈那个老头儿了,另寻话题,另寻话题!不开玩笑,跟我说说是烦恼事情困扰着你呗?哥哥一定尽全力帮你,额……,当然,只要不是有关于那个疯老头的事情,我就一定能帮你搞定。” “哥哥?我明明比你还大了三天好吧?算了,都怪小时候让你让得太多,使你养成了不占我便宜就浑身不自在的坏习惯,我这表哥算是白当了。” 随之,益兹尔深吸一口气以无比苦涩的语气说道:“各位皆知沙行者骑士必须随时保持战备,昨晚至今天上午正巧我当班,早餐过后不久,我突然接到皇宫传来的消息,阿努比斯祭司发出了‘太阳神令’,哈里发大人严令我必须完美地完成‘太阳神令’,不仅不能使目标逃脱,还必须确保依照阿努比斯祭司的意愿,将目标全部活捉。 ‘太阳神令’的目标原本只标识了两个人,后来,我发现目标并非两人,当中既有孩子还有病人一共八个人,彼时,我就像诸位此时一样,对阿努比斯祭司为何针对这群病弱之众发出‘太阳神令’深感不解,对眼前病弱混杂的目标亦丝毫提不起兴致,自认为是一件易如反掌、十拿九稳的轻松任务,一开始,任务进展的确如我料想一样顺利,我们十分轻松就追上了目标。 然而,我们高兴得太早了,试想能让骄傲的阿努比斯祭司发出‘太阳神令’之人,又怎可能简单到哪去?我确实也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却万万没想到那群人当中竟然隐藏着三名绝世高手。 只是区区三个徒步武士便成功阻挡住了全部沙行者的脚步,我们不仅被彻底挡住、寸步难进,甚至还出现了不小的伤亡,短短十几分钟不到,就有十多名沙行者坠落马下,其中六人死亡……” 益兹尔的话被人突然打断,另一个陌生声音不胜惋惜地说道:“怪不得你的心情不好,区区三人对二百人,还能给沙行者造成六死数伤的结果,别说你要愁眉苦脸了,我都替你肉痛,哈里发大人若是得知沙行者的损失肯定也会心痛好一阵子。那三个人绝对是世所罕见的高手,也无怪乎阿努比斯祭司会发出‘太阳神令’了。” 益兹尔的苦笑声再次响起:“肉痛?!是的,当时我的确肉痛得狠。兄弟们的死伤深深刺激了我,使我只想着把他们全部留下,以为死伤的兄弟们报仇,所以,我一气之下命令部下尽快脱离接触,准备拉开距离之后,用弩箭攻击目标。 我已打定不再理会‘太阳神令’的主意,宁可事后被哈里发大人斥责、甚至惩处,也不要再看到兄弟们出现伤亡了。” 众人纷纷应和益兹尔的决定:“用弩箭使目标丧失战斗力,然后一举将其擒获,实属一劳永逸之良策,益兹尔的做法十分正确,让我等指挥亦同样会做这样的决定,期间,目标若是出现伤亡,那也只能怪他们不识好歹地伤到了沙行者,绝对怪不到你。” 除了与买列克定亲王开玩笑的那句话,益兹尔几乎一直都在苦笑:“这八人当中有一个阿拉伯少年和一个黑人女孩,逃跑时,那黑人女孩或因恐慌从驼背上跌落下来,那个阿拉伯少年跑去救助女孩的时候,二人一同进入了弩箭的攻击范围,彼时,兄弟们已被仇恨染红了双眼,随之,将目标落在了那两个孩子身上,箭矢冲着他俩就飞了过去。”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这不正好吗?有了那两个孩子的拖累,你应该早将他们一举擒获了才是,怎会任由他们逃到这里?噢,我懂了,你肯定是觉得这份功劳太大,一个人受之有愧就故意放水,等兄弟们一起来捞好处的吧?” 益兹尔跟这群将领的关系确实不错,被连连调侃之后,总算不再那么苦不堪言,回了一句:“无论多大的功劳,我也能受得住,才不会等你们来沾光呢!净想美事吧你们。” 接着,益兹尔又回到了苦涩的讲述:“沙行者的伤亡实在太大了,我感到气愤难当,再加上原以为简单至极的任务被我做得如此之拖泥带水,我的理智已被愤怒彻底蒙蔽,所以,我不仅没有制止将那两个孩子作为目标的懦弱行为,甚至于,我也朝他们射了一箭。” 益兹尔仿佛在平复心神,顿了一会儿,语气已变得无比懊悔:“我们一共朝那两个小孩射了四十多箭,最终却没有一支箭射在那俩孩子身上,因为,那三名武士中的一人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俩挡住了箭矢,而他自己却中了好几箭。说心里话,如果真主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此事发生了。” 买列克定亲王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为斯科特的英勇行为发出感叹:“虽然是敌对关系,但是,这种舍己为人的武士确也令人欣赏,是条真汉子,若是我,也会为误伤这样的勇士而深感懊悔的。 来人,传我命令禁止任何人以任何侮辱的手段对待我们的目标,再要医护官做好准备,希望那位武士还活着,只要他还没死,我就一定想尽办法把他救活,然后与他把酒畅饮。” 那名叫做‘艾克拉德’的将领好奇问道:“既然你已经伤了他们的一名武士,压力想必减轻了不少,怎还让他们逃走了?嗯,是不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为他们提供了掩护,才使他们侥幸逃脱的?” 益兹尔异常干脆地否定了艾克拉德的判断:“不是沙尘暴,而是一个人,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正是因为这个人,我才会说出‘恳求真主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这句话。” 益兹尔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一刻:“在那名为摔倒的两个孩子挡箭的武士中箭之后,我们面前忽然鬼魅地多出了一个人,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他就那么突然地站在了我们面前。 那时,我已不敢再轻视那些武士,即便如此,这个人直挺挺地挡在我们与目标之间,好像要凭一己之力将我们所有人全部挡住的气势,仍令我大感惊讶,更让我感到惊诧的是之前那三名在我看来已经达到武技极致的武士中剩下的二人,竟毫不犹豫地将后背留给我们,追着其他同伴而去,独留此人面对近二百人的沙行者。 即使我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个个子中等、身穿罩衣的男人,竟是死神本体。 只见那人慢慢弯腰,从倒在地上的沙行者手中夺得两把沙行者的弯刀,就在一瞬间,那两柄重约十斤的弯刀宛如获得了生命,在他手里轻盈舞动起来,时而像蝴蝶翩然飞舞,时而如花瓣纷纷飘落,却可以肯定他并不熟悉弯刀的使用方式,然而,只不过片刻功夫,那两把弯刀就像是他手臂的延伸,不见一丝停凝、不见一丝迟疑。 蓦然间,弯刀在他手里突然变成了永不停息旋转着的无情屠刀,不到一刻钟,兄弟们就像案板上的鱼肉,被他连人带骆驼连杀三十多人,而这,还是因为我们见机不对四散而逃的结果。 只能看着明晃晃的刀刃从头劈下,却连挥刀格挡一下都做不到的无奈,你们能明白吗?你们能想象得到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滋味吗? 如果不是同伴的呼唤使那人主动停止了杀戮,我们那区区二百骑肯定会被他杀得片甲不留、无一幸免,现在,你们懂我心中的苦闷了吗?” 第137章 一场未曾谋面的邂逅(下) 听完益兹尔的话,洞内之人一片哗然,艾克拉德将军更是不胜惊愕,缓了好久才无比惊恐地问道:“我们都非常了解你是怎样一个人,你从不妄言,只要是从你口中说出的话,就绝没有任何差错,你就是这样一个令人信服之人。 可是,你刚才说的那个人竟只凭区区一己之力就挡住了你们二百多黄金骆驼骑士的冲击,还说他有能力将你们全部杀死,这怎能令人信服?又有谁敢相信啊?” 益兹尔再一次苦笑起来:“所以,我才说他就是死神本身,要是他不想留我们的活口,我肯定已经染血黄沙了。说实话,若不是哈里发大人的严令必须完成‘太阳神令’,又有身为军人的职责约束,我和兄弟们完全没有继续追击的勇气,只因那人,他根本就不是人!” 益兹尔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对买列克定亲王说道:“我之所以要你暂停追击,就是希望你千万不要贪功冒进,重蹈我之覆辙。 哈里发大人已经发动全埃及追寻目标,甚至连一向与我们不睦的利比亚也已答应合作,其使者正快马加鞭地赶回去,以便调动军队配合我们封锁边境,就算目标逃到摩洛哥也会遇到无船渡海的困境。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唯有逃向大沙漠一条出路,进入大沙漠,即便是死神,也要屈服于沙漠之神的淫威。 我的建议是,我们只需远远地缀在目标身后,静等各地援军赶到,随之,将他们驱往大沙漠。 届时,我们只要断其饮食使其忍饥受渴,日夜侵扰使其不得休整,待大沙漠以饥渴和困顿将其慢慢打败,我们就能以逸待劳,将他们一举擒下了,岂不比拿人命去填划算千百倍?” 买列克定亲王用力地清了清嗓子,好像在努力使自己从一种旷虚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接着,他郑重其事地宣布:“益兹尔一向一言九鼎,是从不言败的真汉子,从他口里说出的故事即使再光怪陆离,我也相信那都是真的。 传我命令!从现在起,所有追击目标的队伍在未得到允许之前,绝不可过分接近目标。计划安排如下,按照益兹尔的计策,我们只要远远缀住目标就行…… 等等,我改主意了!这样的敌人其存在本身就足已令人寝食难安了,为防万一,必须永绝后患为上。 买斯诺,传我命令如下:从现在起,对目标要死不要活,全部骑兵改换弩箭,遇到目标不得近身接敌,只以弩箭袭击,力求于一次接触下将目标全部消灭当场。如果不能达成计划,就以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策略死死咬住目标,务必将他们彻底消灭于眼前。 还有,立即派人联络图阿雷格各部族首领,以哈里发的旨意命令他们,决不允许任何人为目标做向导,告诉图阿雷格人,此事结束,我会加倍赔偿他们的损失,如若不然,我将率大军灭掉全部图阿雷格部族。” “是!” 益兹尔略显迟疑地沉吟了片刻:“如此一来,阿努比斯祭司将不会承认我们完成了‘太阳神令’,到最后岂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我们也无法向哈里发大人复命啊?” 买列克定亲王的声音凶厉而果断:“届时,阿努比斯祭司若敢不承认我们已经完成‘太阳神令’,就把他们也一锅端了。 说起来,我早就看不惯这群神神秘秘的祭司仗着一点儿还不错的武技,竟敢要挟哈里发的行径了,要不是因为他们还有些用处,我绝不会留他们到现在。这次,他们发出那所谓的‘太阳神令’正好给了我将他们全部掌控的好机会。” 那个一直没被提及名字的将军仍然有些担心:“我曾听说,在历史上曾有许多想要对付阿努比斯祭司的国王,最后都失败了,甚至还有国王被阿努比斯祭司暗杀了。亲王殿下千万不要做太过草率的决定,若被他们逃脱,恐怕也会出现……” 这名将军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买列克定亲王打断了,他的态度仍然十分强硬,却十分认真地向同伴解释了原因:“你们都不是外人,我也就不瞒着你们了,这并非我临时起意的决定,而是哈里发和我一起做的谋划。 我们与阿努比斯祭司有过协议,‘太阳神令’发出之后,我们若有令不遵就是违反协议,阿努比斯祭司于暗处有千百种手段威胁我们,因而,我们何不趁机调动全国之兵力以完成‘太阳神令’,若能顺利得到阿努比斯祭司的效命,那当然最好了,如若不然,我们就趁机将这帮祭司全抓起来,逼迫他们效力,若他们敢反抗,那就将他们彻底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太过突然的信息使得众人无不屏气凝神,细细消化了良久,随后,益兹尔又出谋划策道:“每一个阿努比斯祭司都是最好的杀手,我们必须充分考虑到这一点儿,因此,绝不可放过任何一个祭司,要想此事得以圆满,我们必须精诚合作、同心协力才行。 首先,哈里发大人的安全必须得到最万全的保证,所以,我们不应将所有精锐全都派出去追击目标;其次,各位重要大臣的府邸也要加强保护,务必做好万一事情败露、不使王国遭到不堪承受之伤害的准备。” 买斯诺显然也有一定的地位,在众多将军的环视中仍然敢于发表自己的见解:“还请亲王殿下恕我多言,据我所知,那些阿努比斯祭司并不爱惹麻烦,对我们更没有任何的敌意,甚至还曾在王国危机之际主动为国效命,几十年前那场打败邪教信徒入侵的大胜利,阿努比斯祭司亦出力不少,我们真有必要冒险算计阿努比斯祭司吗?何苦为那群神秘的祭司这般劳师动众呢?” 买列克定亲王显然十分宠信买斯诺,并不介意买斯诺的质疑,甚至还不厌其烦地解释道:“你知道的还是太少了,四十年前,强盛至极的蒙古铁骑为什么铩羽而归?马穆鲁克王国为何能够夺权而立?你以为只靠表象这些条件就能实现吗?要是这样想,你就大错特错了,其实,在这诸多事件当中,阿努比斯祭司都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当初,萨利赫对阿努比斯祭司越来越不尊敬,甚至准备取缔阿努比斯祭司这个神秘组织,祭司们感到地位渐渐衰落便利用高超的暗杀技巧,借助慢性毒药毒死了萨利赫,这才给了我们先祖以机会、成功夺得了王位。 当年,蒙古铁骑挟威而来,埃及军队的将领无不猬立于蒙古人威名之下,一时间人心惶惶、斗志全无,又是阿努比斯祭司,他们派出了区区二十人的死士潜入蒙古军营,拼死行刺蒙古将领,虽未能杀死蒙古伊儿汗旭烈兀,可他们不达目标决不罢休、又视死如归的英勇表现,却把旭烈兀彻底吓坏了,不久,旭烈兀就像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了。 其后,在扎鲁特战役中死掉的蒙古大将怯的不花,也是被阿努比斯祭司于乱军当中刺杀而死的。 可以说,阿努比斯祭司对我们帮助良多,没有阿努比斯祭司,我们连坐在这里高谈阔论的机会都没有。” 买斯诺更感疑惑了:“既然如此,我们为何非要针对他们?让他们一直为我所用不好吗?” 益兹尔回答了买斯诺的问题:“阿努比斯祭司的屠刀在对付我们的敌人时,我们会觉得它十分锋利,既顺手又好用,恨不得它更加锋利一些,然而,如果哪天他们的屠刀转而砍向我们,我们该怎么做呢?难道只能引颈受戮吗?当然不行了。 任何一位想要有所建树的君主都不会允许自己的王国内有不受控制且还能威胁到自己的势力存在。 我们的哈里发大人雄心壮志、建功累累,一举将邪教势力清理出了伊斯兰世界,这是历任哈里发都魂牵梦绕的不世之功。如今,蒙古人业已息了入侵埃及的野心,甚至主动与我们交好。 在这等大好形势之下,阿努比斯祭司如果还抱残守缺,不肯放下那久远不变的习俗,从而无法成为哈里发大人可以完全掌控的力量,就说明他们已经落伍,应当被历史淘汰了。” 买列克定亲王呵呵一笑,冲买斯诺说道:“现在懂了吧?我将追击目标的任务交给你,能否圆满完成任务,决定了你能否更进一步,不要让我失望。” 买斯诺肃立行礼,诚惶诚恐地说道:“卑职深受亲王殿下大恩,必竭尽全力圆满完成任务。” 第138章 我的女儿 买列克定亲王等人开始闲谈起来,已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必要,我慢慢转身、悄悄后退,来到了暗河深处的同伴身旁,接过依然昏睡在奥索卡怀中的斯科特,仔细查看他的伤势并未出现恶化现象,绷着的心放松下来。 我对奥索卡说:“你的故布疑阵果然没有白费功夫,追兵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走了,没有人将我们的消失联想到塌方上,这是好消息。坏消息就是我刚刚偷听了那几个追兵首领的谈话内容,他们竟然决意违背哈里发‘绝不能伤害其性命’的命令,要将我们斩尽杀绝呢! 说起来,我们必须感谢那两头野骆驼的,要不是它们无不不巧地撞穿墙壁,使我们发现了暗河入口,咱们肯定命不久矣!” 穆飞德一直蹲在地上忙个不停,听到这儿,他手中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露出一个既惊讶又好奇的神情:“埃及的全部权力皆集中在哈里发一人之手,绝对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您是不是听错了?” “我是从一个叫买列克定的亲王口中听到的消息,这些人当中还有沙行者的首领益兹尔将军,还有一个叫做艾克拉德的将军以及买列克定亲王非常信任的属下买斯诺,另一个人的名字一直没人提。 他们聚在一起谈论了我们的行踪和能力,买列克定亲王认定我们的危险太大,绝不能留下后患,便临时篡改了哈里发的命令,已经发出赶尽杀绝的命令。 我们所有的逃亡之路皆已被埃及人算计到了,利比亚人已经答应协助埃及人拦截我们,甚至,远至摩洛哥的海边也已为他们所控制,因而,我们彻底失去了渡海逃脱的机会。 寻找图阿雷格人带我们穿越大沙漠这条路也行不通,那个买列克定亲王决定派人去警告图阿雷格人,要他们绝不可为我们带路,恩威并施之下,图阿雷格人自会权衡利弊,舍弃微不足道的我们。 他的招釜底抽薪之计用得十分娴熟,完全不给我们任何逃脱的机会,要不是偶然间发现了这条暗河,我们可就真要插翅难逃了。” 穆飞德愣住了,喃喃自语了半天,才把话说清楚:“买列克定亲王!益兹尔将军!艾克拉德将军!买斯诺侍卫长!你们绝对捅破了天,绝对的! 诸位或许不知道,这买列克定亲王就是哈里发唯一的亲弟弟,也是哈里发仅剩的两位至亲之一,他的故事甚至比哈里发还要传奇,埃及人讲他的故事能讲三天三夜不重样。买列克定亲王既是埃及军队的最高统帅,更是哈里发最信任的人,他的命令就是哈里发的命令。 益兹尔将军是王城近卫沙行者骑士的最高统领,他与哈里发、买列克定亲王是姑表亲关系,他们三人年幼时曾一同随索玛尔老将军学习军事技能,关系密切、合作无间,是哈里发统治的重要基石之一。 五年前,老哈里发去世,现任哈里发的叔叔本想篡位。 当时,埃及军队的最高统领索玛尔老将军选择了完全支持现任哈里发,他牢牢把控王城戎卫,使现任哈里发、买列克定亲王和益兹尔将军得以机会,冲进哈里发叔叔的王府之内,一举将意图篡位的叔叔擒获、囚禁。 哈里发继位以后,当即任命买列克定亲王和益兹尔将军为王城近卫沙行者的正副首领,此后,二人以雷霆万钧之手段一举肃清曾经支持哈里发叔叔的官员和将领,巩固了哈里发的统治。 平乱之后,益兹尔将军继任沙行者最高首领,买列克定亲王则成了索玛尔老将军的副官,跟随老将军征战沙场数年之久。 三年前,索玛尔老将军告老、卸任,买列克定亲王便直接成为了埃及军队的最高统帅,全权负责对外作战,整个埃及也只有买列克定亲王和益兹尔将军才敢不经哈里发的同意,擅自篡改哈里发的命令而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艾克拉德将军也不简单,他曾坚定拥护现任哈里发继位,后被任命为开罗城防军总司令,是哈里发最信任的将军。 就连买斯诺侍卫长也是出了名的大人物,他曾经为了救出身陷敌阵的买列克定亲王身负重伤,整整昏迷了七天七夜才侥幸活过来,他也因此成了买列克定亲王的绝对亲信,更被哈里发挂名皇宫侍卫长之职。 那位没说名字的将军能够与这四人坐于一起,职务肯定也不低,说不定就是随买列克定亲王一同回来参加哈里发大婚的哪位将军。 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都是埃及最具实权之人,我实在想不通诸位到底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才会惊动买列克定亲王亲自率军追杀而来?” “真的没有骗你,我们只是拿回了一件原属于我们的东西,期间,既没有杀人也没有劫财,更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那买列克定亲王肯定是恰逢其会,来凑热闹的。” 穆飞德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用力一拍脑袋:“买列克定亲王于此时回返开罗自然是为了参加哈里发的大婚了,我曾听闻哈拉法大婚之后会大赦天下,我最后一任主人就是怕遇到大赦,使我白白获得自由而血本无归,才急切地想要卖掉我,这样说来,被买列克定亲王追杀真的只是赶巧了!” “自是如此,要不然,如我等这般小人物怎堪得到亲王的亲自追杀呢?嗯,你好像对这位买列克定亲王很熟悉的样子,可是,你不是三年前才被贩卖成奴的吗?怎会对一个离开开罗三年之久的亲王如此之熟悉?”我已彻底信任穆飞德,这样问当然不是因为怀疑,更不含任何试探之意,只是出于好奇地随口一问,却带有想要更加深入了解穆飞德的意思。 “诸位应该还记得我的第一任主人吧?就是那个连哈里发都敢怠慢的傲慢家伙,他就是一个一根筋的粗人,仿佛没有怕的人,其实,他的人品还是不错的,从不虐待下人,也没有欺男霸女的行为,可就是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却深深忌惮着一个人,那就是买列克定亲王。 我那第一任主人傲慢的资本就是曾经追随买列克定亲王参与了肃清哈里发叔叔篡位余党的行动,在他口中,买列克定亲王性情残暴、喜怒无常,被买列克定亲王亲手折磨、蹂躏而死之人不计其数。 曾经有一次,我那主人跟着买列克定亲王参与了其中一场肃清叛逆的行动,亲眼见到买列克定亲王因亲手杀的人太多,使得一身白衣完全变成了黑红色,宛如杀神,自此以后,每当说起那一幕,他就会不自觉地颤抖一阵子。 说起来,要是买列克定亲王没有离开开罗,我那第一任主人就绝不会因傲慢无礼而赔上全部家当,那样,我也就不用背负着‘厄运’之名被人卖来卖去了。”说完,穆飞德深深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他那第一任主人。 我呵呵笑道:“要是你那第一任主人不出事,你可能仍在他家中,也就遇不到我们了,就更不会与我们一起逃亡至此,也就发现不了这条暗河入口了,那样,你的愿望或将永远也无法实现。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啊!” 穆飞德连连点头,笑道:“您说得太对了,要不是因为这一切顺理成章地发生了,穷尽我一生也不可能发现这个暗河的入口,这绝对是因祸得福,感谢神灵的保佑!感谢诸位的出现!感谢您的帮助!” 我神情严肃地为他纠正:“怎么又客气起来了?记住,我们是朋友。” 穆飞德泪花突显,旋即开心笑道:“对!我们是朋友,是平等相待的朋友。朋友就该热情互助、无分彼此,我记住了。” 我很是赞许地点了点头,一低头,正巧看到他手里握着的缰绳以及脚边的鞍具:“你手里攥着的是缰绳吧?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何特意留下这四副鞍具?这些鞍具既笨又重,在狭窄的洞穴中,携带它们前行肯定十分不便,岂不是累赘?” 经我一提,穆飞德的手又开始忙乎起来,边忙边说道:“进入暗河之前,我细数过咱们的物资,食物和燃料十分充足,省着点儿,足够我们所有人食用两个月了。 本来,水才是沙漠旅者最重要的东西,但这条暗河却让水成了我们最无需担心的东西,可以说,制约我们穿越大沙漠的外在条件已全部不存在,现在,能够限制咱们行动的最大困扰就是斯科特的伤势。 您不可能一直这样横抱着斯科特,唯有背着他赶路才合理,可是,斯科特的伤是弩箭造成的,其中还有贯穿伤,如此一来,背行肯定会给他的伤口造成压迫、甚至导致他的伤情恢复变缓,为了保证斯科特伤口的恢复不受到我们行动的影响,我打算将这四副鞍具用缰绳捆在一起、制成一个担架。 咱们不是有很多盛水用的羊皮水囊嘛,除了留下一个用来盛水之外,可将其他水囊全部倒空,往里吹入少许气体,把水囊做成柔软的气垫铺在担架上,然后,再在最上面铺以驼绒毛毯,这样,斯科特就可以十分舒适地躺在上面而伤口却不会受到压迫和拉伸,自会得以最好的恢复。请诸位再稍等片刻,我很快就能把这个简易担架做得既牢固又舒适了。” 穆飞德的回答令我惭愧不已,因为我完全没想过斯科特将要面对的困境,更没有为此做过哪怕一丁点儿准备,可以说,我连穆飞德一半的细心都没有。 穆飞德或许没有高超的武技和缜密的思维,但他所拥有的丰富经验,却使他能够将事情做得面面俱到,足以应付一切困难,同样也说明穆飞德不仅是一个心细如发、值得信赖的伙伴,更是一位知恩图报、知行合一的忠义之士。 奥索卡和海德汉也因穆飞德的言行而感动,不再冷眼旁观,在穆飞德的指挥下,二人仔细裁剪着缰绳的长短,有了他俩的协助,穆飞德的工作很快就完成了,片刻后,一副既结实牢固又极其舒适的担架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这四副鞍具头尾相接被牢牢捆扎在一起,形成如一艘独木舟式的担架,两条食指粗的缰绳从头到尾交错编织于担架两侧和底部,不仅起到了承重的作用,两头留出来的皮套还正好可让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抬起担架。 担架的长度也刚好能够容斯科特伸直双腿舒适平躺,尤其充了少许气的羊皮水囊更是神来之笔,它们让这个有限条件下制作出来的担架拥有了与家中软床一样的舒适感。 安顿好斯科特以后,海德汉开始分配每个人需要携带的物资,一切准备停妥,我们就要开始探索这条暗河了,直到这时,我才留意到阿芒蒂娜的反常。 从进入暗河,阿芒蒂娜就像一尊雕像般不言不语、不动不移,一直异常安静地跪坐在布鲁诺尸身旁,她显然已经明白父亲业已离她而去,至亲离去的打击不言而喻,我更是深有体会,由此,我深深地自责,只因我只顾着摆脱追兵而兴奋,为斯科特得以妥善安排而高兴,却没有留心阿芒蒂娜的心理感受和情绪变化,我可是曾发誓要以肖恩父亲为蓝本,做一个合格乃至优秀的好父亲的啊!谁知,却在方为人父之际就已纰漏百出了。 我连忙走到阿芒蒂娜身边、蹲下身来,安慰的话却堵在嘴边,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穆飞德看出了我的惭愧,主动过来解围,他蹲在阿芒蒂娜的另一侧,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脑袋:“你不要再为父亲担心了,他睡着了!你知道的,他实在太累了,一直以来,他都极其渴望大睡一场,现在,他的心愿实现了,他可以睡很久很久了。” 穆飞德始终无法说出那个‘死’字,他绞尽脑汁想要找到一种说法,一种既能让阿芒蒂娜接受父亲去世的现实,又不至于使她陷入哀伤和悲痛的说法,只是,我们却都小瞧了阿芒蒂娜的成熟。 阿芒蒂娜的神情平淡无奇,声音亦轻若无声:“穆飞德叔叔不用骗我,他死了,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父亲一直对我说天堂有多么多么的好,多么多么地令人向往,在那里,人们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不再有饥饿和病痛,还有吃不完的鱼肉和跳不完的歌舞。在那里,我们还能见到母亲,我们一家人将永远幸福快乐地团聚在一起。 父亲一直都在期待升入天堂的那一刻,现在他去了,却丢下了我,他自己一个人去天堂见母亲了,他们两个人将幸福快乐地团聚在一起,却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继续受苦。穆飞德叔叔,父亲不要我了,他不再爱我了!” 说完,阿芒蒂娜一头扑进穆飞德怀里,满是压抑地低声痛哭,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既悲痛又恐惧,只能低声哀鸣着舔舐伤口。 穆飞德已经泪流满面,他轻轻拍打着阿芒蒂娜的后背,直到阿芒蒂娜的哭声渐渐停止。 是的,悲惨的幼年生活让这个小生命变得异常坚强,她可以很容易地接受一切,甚至是唯一至亲的逝去。 穆飞德将阿芒蒂娜的脸慢慢转向自己,紧盯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叔叔知道你懂事,我也不再骗你了,你父亲的确去世了,他离开了你,但我向你保证,他深深地爱着你、爱至入骨,你也一定会再见到他,你还会见到那日思夜想的母亲。当那一刻到来时,你会因衰老而离开人世,然后,你就会升入天堂,在那里,你将与你父母一起幸福快乐地团聚在一起。” 阿芒蒂娜听得无比认真、专注,眼睛里全是迫切和渴望,穆飞德没有辜负这份迫切和渴望,继续道:“你知道吗?为了让你平安健康地诞生,你母亲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以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你的新生,你母亲对你的爱已然超越了一切,这份爱至高而伟大。 为了给你治愈重病,你父亲甘愿忍受无情地拷打。为了让你健康长大,你父亲宁可忍饥挨饿也要满足你的需求,只因你是他活着的唯一动力。 在临终之前,你父亲恳求张先生收留你,直到张先生答应收你为义女、并答应会将你抚养成人,他才安心逝去。你父母对你的爱是人世间最浓厚的爱,你应将这份爱牢牢记在心中、永世都不能抹灭。 从今往后,你一定要为在天堂注视着你、保佑着你的父母认真而努力地活着,因为,天堂只接受勇于面对一切困苦磨难之人,只有面对过这世间所有苦难并依然不放弃的人,才能升入天堂,就像你的父母那样,所以,为了与父母团聚,你必须不畏艰辛,勇敢面对这世间一切困苦磨难,你能做到吗?” 阿芒蒂娜虽然年龄尚幼,却已历过太多苦难,她的内心成熟而强大,并不是只凭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孩子,但是,穆飞德的话极尽诚恳而真挚,阿芒蒂娜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穆飞德的劝解,她用力点头,向穆飞德郑重承诺绝不放弃自己,在说这些话时,她的神情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惶恐而无助,她那抓住仅存希望的可怜模样,令我怜悯心疼。 包裹着布鲁诺尸身的驼绒毛毯被遗留在了大沙漠之下的暗河起点,我们用碎石为他筑了一个简单的石冢,或许,在经过无数岁月的沧桑变迁之后,有一天,他的尸骨会被人发现,然后被赋予各种光怪陆离的故事;也有可能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他会彻底化为大地母亲的一部分,从此成为永恒。 我们却永远记住了一位叫做布鲁诺的平凡骑士,他心中有对女儿浓得化不开也抹不去的爱,他就安静地沉睡在那里。而我更会永远铭记他,因为他,我有了自己的女儿。 第139章 水晶宫殿 一行七人组成的地下暗河探险小队出发了。 我们的队伍组成和分工是这样的,奥索卡、海德汉和穆飞德的主要任务是两两轮换抬着斯科特前行,不仅如此,他们还需背负重量可观的生活物资,好在三人轮换至少会有一人能够得到适当的休息,不至于将他们一下子全部累倒。 我的主要工作是为斯科特不间断地运转气息,以期尽快治愈他的箭伤,同时,我还负责了绝大多数物资的背负工作,一个被捆扎的狭长且巨大的包裹占据了我的整个后背,当我背上这个大包裹时,从后面看就像是一只背着石碑的赑屃。 即使还未成年的麦斯欧德也担负起了成年人的责任,不但要照看阿芒蒂娜、时不时搀扶一下步履蹒跚、跌跌撞撞的小丫头,同样也要背上一个比他头顶高出半个头的大包裹。 甚至于个子小小的阿芒蒂娜后背上也有一个大包裹,里面有她最喜欢的麦饼和肉干,虽然重物压身,但她的精神却出奇得好,她最喜欢麦斯欧德的关心,每当麦斯欧德拉住她的小手,她就会报以开心的微笑。 我们都应该感谢海德汉的。 自从被巴格达之行伤得异常彻底之后,他就发誓只要踏进沙漠一步必带上超量的食物和清水,这才使我们拥有了极其充足的食物。 我们所携带的食物甚至足以让我们略显奢侈的食用一个月有余,为此,我们曾讨论过是否有必要携带如此之多的食物长途跋涉,为了方便行动是否应该舍弃一部分,却因架不住海德汉的坚决反对,最终还是带上了全部食物。 穆飞德是我们的队首,他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根两尺长的细长马鞭穿过他胸前的包裹,探入前方的黑暗中。马鞭的顶端悬挂着一只用以掩饰身份而买的银酒盅,盅中盛着半壶稀如水的黑油,这也是穆飞德的杰作。 这盏自制的油灯取代了不慎丢失的马灯,银酒盅边缘一个比黄豆大了少许的橘黄色灯火忽闪忽闪地闪烁着,为我们照亮了些许前路。 麦斯欧德和阿芒蒂娜走在穆飞德身后,除了穆飞德,阿芒蒂娜现在只接受麦斯欧德的靠近,看着她在黑暗中蹒跚前进的小小身影,我心中真是百味杂陈。 海德汉在前、奥索卡在后,海德汉胸前挂着一个大包裹,奥索卡后背也有一个,他俩就这样抬着担架艰难地挪动着,动作却非常小心,仿似生怕晃醒昏迷中的斯科特。 我则拉着斯科特的手,走在担架一旁,遇到狭窄处就直接抱起斯科特前行。 我也成了一位父亲啦!这种感觉很奇怪,当初,肖恩父亲接受我的感觉是不是也像现在的我一样?嗯,应该还是有所差别的吧?再怎么说,我和肖恩父亲已认识了很久,而我与阿芒蒂娜从认识到现在也不过才三天,甚至都还没有正式介绍过自己呢! 我现在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但我相信自己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父亲,因为,我曾经拥有一个无比优秀的好父亲,他教会了我许多事理,更重要的是他给了我浓重的爱,我发誓也会用同样的爱抚养阿芒蒂娜,让她快快乐乐地茁壮成长。 忽然间,穆飞德猛地发出一阵几近癫狂的大笑,这突兀的笑声在狭窄的暗道中突然响起,不仅把阿芒蒂娜吓得一头扑进麦斯欧德怀里,像一只走失的小鸟般瑟瑟发抖,就连只是稍微恢复了一点儿意识、仍处于浅度昏迷的斯科特都被惊醒了,努力地睁开眼睛、左右探视。 穆飞德警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狂笑,却依掩饰不了狂喜之态:“找到了!找到了!我找到了,这就是我祖父说的那条暗河,绝对不会错了,哈哈,哈哈,我真的找到了!” 我正在盘算怎么才能成为一个好父亲呢!这家伙就立刻吓到了我的好女儿,我怎可能给他好脸色:“你发什么疯啊?吓到阿芒蒂娜了。” 穆飞德一面向阿芒蒂娜道歉,一面喜形于色地对我们说:“你们看,看到这个独木舟刻痕了吗?这是我祖父和叔祖父外出冒险时专用的特殊辨识标记,当他们行走在容易迷路的环境时,这个标记可以为他们指明方向。 你们再看,这是船体、这是木桨,桨柄的朝向就是前路,桨叶的朝向就是归途,我们只要朝着桨叶的方向一直走,保准就能走出暗河、到达我的家乡。” 穆飞德的眼睛变得晶莹剔透,热泪充盈于眼眶,这正是一个人长久愿望得以实现后的最大满足表现,那一刻,我真正理解了使命的神圣感。 虽然,我并不觉得那两条近乎平行的线条和一条跟它们交叉斜划下来的简单线条,就是一个可以指示方向的独木舟标识,但我仍然相信穆飞德确实找到了确切的证据,证实我们脚下的这条暗河就是他祖父曾经走过的那条暗河,因此,对于这个好像是自然形成的、形似独木舟划痕的看法,我只得将其归咎于他祖父那‘惨不忍睹’的画工了。 穆飞德的情绪十分高亢,兴高采烈地说道:“祖父告诉我,他一直都没搞明白在暗河里到底待了多久,但他记得很清楚,除了在一个地方耽误过一段时间以外,每一次睡觉前,他都会在岩壁上刻下一个独木舟,他一共在暗河里刻了五十三个独木舟标识,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再找到五十二个独木舟标识,就会到达暗河的另一端。” 随后,穆飞德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找到了这个独木舟标记,我总算彻底地放下了心,因为,我没有把大家领上绝路。 接下来就好说了,祖父对暗河的讲述细致入微,我虽然从未踏入过这条暗河,但在梦中我却已无数次地走过它,可以这样说,我对它了如指掌。 在前面不远会有一段比较难走的通道,过了它,就能找到第二个标识,在第四和第五个标识中间有一处断崖,断崖之下有一个神奇的国度,它正在等待着我们的莅临。 请容我暂且保密,但我向大家保证那个神奇的国度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绚丽的美景,一定会令诸位一见倾心,从此心驰神往。” 说得轻巧,行得艰辛啊! 那段难走的通道确实难走,其最窄处只能容一个人蜷起身子费力钻过,我们不得不把包裹全部打开,将物质以蚂蚁搬家的方式一点点转移过去,好在担架还能勉强通过,使斯科特不必承受被折腾之苦。 我们费了好大气力才钻过这段细如鸡脖的通道,随后发现前面的通道变得豁然开阔起来,紧接着,穆飞德又找到了一个独木舟刻痕。 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自然地出现两个极其相近划痕的几率几近于无,此刻,就连满腹怀疑的海德汉也已相信这条暗河就是穆飞德祖父曾经走过的那条了。 又向前走了差不多三天,期间,穆飞德再次找到两个模糊的独木舟刻痕,我们的前路亦赫然出现了一个落差巨大的断崖。 到了这里,我们已不再有任何怀疑,这就是穆飞德祖父曾经走过的那条暗河,我一直担着的心也落了地。 穆飞德紧趴在断崖边,将油灯尽量挑出去最远,可惜,油灯那豆大的光照只能照亮眼前不过三、四米的范围,断崖实在太深,底下依旧漆黑一片,更望不到底。 穆飞德没有纠结于未能看到崖底,他先是把背包解了下来,然后解开一根原本用来固定鞍具的缰绳,将一头拴在腰上,另一头交给奥索卡,随后,他无视黑漆漆如同魔鬼张开巨口的悬崖,拎起油灯,一转身,攀着断崖上的突岩就准备往崖底爬,却被我拉了回来。 穆飞德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我笑问:“你介意被一个男人横抱在怀里吗?” 穆飞德不明就里,说道:“我又不是女人,怎会被男人横抱在怀里?当然,要是身处斯科特当下的处境,我也不介……,啊……!” 穆飞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一把抱起、跃出了断崖边缘,吓得他只能闭上双眼大声尖叫,等他再睁开眼睛时却已经站在了断崖之下,而我则又攀上了断崖,将斯科特连人带担架一同抱着跃下断崖。 穆飞德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如灵猱般迅捷而轻巧一跃而下的身影,完全忘记了说话。 我如法炮制数次攀上跃下,将所有同伴一一接到了崖底,直到此时,穆飞德才从失神中清醒过来,他不愧是拥有最伟大冒险家灵魂之人,即使已极尽惊诧,却仍能轻易接受这超乎寻常的现象,只是,无论他的神情、还是举止都说明他已将我与心中哪个神灵相挂钩了。 许多事情是无法解释的、也无须解释,譬如此刻,如果我告诉穆飞德这是人类自身的潜能,他绝不会相信,甚至还可能使他怀疑我在敷衍,进而影响他对我的观感、乃至质疑我们之间的朋友关系,这肯定不是我所愿见到的情形,所以,既然无须解释,那就不必解释了。 穆飞德就像是生日宴会的主持人,偷偷藏了一个巨大的惊喜等着我们发现,却又要求我们先在崖底休息片刻、吃饱肚子,才肯带着我们向前寻觅而去,去揭晓那个巨大的惊喜。 当我们拐过一个‘之’字形的转角,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绚丽多彩的世界,彻彻底底地震撼了我们。 这美景已经到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程度,奇幻、梦幻、仙境、甚至天堂这些字眼,一一出现在我们脑海中,却依然不足以形容其美轮美奂之万一。 这是一个长约三十米、高和宽都约十米的巨大山腹,我们站在它的入口处,就像是不小心走进了巨人房间的小矮人,只是,这个‘房间’却绝不是传说中那些肮脏破烂的巨人屋舍,它是一座被世间最夺目、最华丽的珍宝装扮起来的玉宇琼楼。 一根巨大的、需要两人合抱的透明六面水晶柱,从洞顶一直垂到将要触及地面的位置。巨大水晶柱的根部簇拥着许多长短不一、粗细纷岐的透明水晶柱,这些水晶柱有的粗如水桶、有的大如碗口,大多数则是粗若儿臂的,密密麻麻的水晶柱宛如房檐下的一簇冰溜子,却粗大了何止千百倍。 地面上同样有许多类似的水晶柱,它们长短不一、粗细不同,倒垂而下的如同一把把脱鞘的利剑,寒气逼人,林立而起的亦如一排排森严的卫兵,庄严肃穆。 最令人赏心悦目的当属那些由无数颜色聚集而成的、闪烁着斑斓五彩的彩色水晶簇了,它们就像一朵朵流光溢彩、永不凋零的花束,点缀在那些巨大的透明水晶柱之间,遍布于整个洞顶、岩壁和地面之上,将这个岩洞妆点得煞是好看,那丰富多姿的色彩可使尘世贵族用以装扮屋顶的水晶灯黯然失色,其华丽炫目的程度强之又何止千百倍? 这里的绝美景色岂止是彩色水晶簇啊!那座层层叠叠密布着的、如梦如幻的水晶之山更是令人着迷,这座水晶山层次分明、错落有致,十分罕见的金色和绿色水晶也大片大片地层生其中,当站在它面前时,就仿佛是站在盛开着这世间最美丽花朵的花园里,令人目不暇接,而比起那些娇艳却脆弱的花儿,这个晶莹剔透如同五彩冰雪雕砌而成的花园,却永世也不会枯萎。 四周岩壁的精彩也不遑多让,长短大小不一的五彩水晶富有规律地排列着,如波浪、如涟漪沿着墙壁向四周蔓延开来,我已无法用语言赞叹眼前的绚丽美景,只能感慨于大自然的伟大,更为她的神奇构思所折服。 小小油灯的火光在这里获得了真正的存在价值,微微的亮光在水晶之间不断反射、折射,而那些被水晶折射、发散的光线又迸发出了更加五彩缤纷的光彩,随着穆飞德手中火光的移动,斑驳的色彩不停变幻、舞动,一时间我们宛如置身于五彩奇幻的梦境。 阿芒蒂娜惊喜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她就像一只迷失在花丛中的小蝴蝶,拉着麦斯欧德的手在水晶宫殿里快乐地四处跑跳、到处飞舞,在这令人陶醉的美景中,阿芒蒂娜暂时忘却了哀伤,欢快占满了她的心灵,她的快乐也感染了我们,就连刚刚醒来、一向不苟言笑的斯科特眼里也洋溢着欢快的色彩。 穆飞德曾为此打过哑谜,也给我们留下了种种悬念,此刻谜底揭晓了,也委实没有辜负他那煞费的一番苦心,如此绚丽、如此梦幻的景象,就该留到最后,就该让我们亲身经历和体会! 穆飞德无限感慨地说:“祖父称这里为‘水晶宫殿’,认为这是神灵在凡间的殿宇,他曾饿着肚子在此流连了许久,一块火石被他敲打得只剩下小小的一角,这里是他日思夜想都要再回来一次的地方,也是他临终前的遗憾之一,同时,它也是我寻找地下暗河的重要诱因之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它比祖父形容得还要美丽,比我想象得更加绚丽,我总算亲眼见到了它,实不枉我所受之千辛万苦。” 第140章 白色鳄鱼 我们对穆飞德祖父的感触深表认同,因而,我们也在‘水晶宫殿’里逗留了许久,尽情领略这极难得之美景。然而,即使再绝美的景色,终归不是我们的归宿,我们已在此耽搁了太久,远远超出了原定的计划。 在阿芒蒂娜一步三回首的深深留恋中,我们再次踏上了回归之路,而我发现,我们的归路正好印证了‘南辕北辙’这个成语故事。 行行复行行。我们小心摸索着前进的脚步踏碎了这条暗河古道的沉静。 千万年以来,这个被世界完全遗忘的角落,或许只有穆飞德祖父兄弟二人以及我们七人打破过它的安静,每当我们安静下来,耳畔就只剩下最极至的宁静,处于这样的环境中,同伴们断断续续的轻声梦呓和熟睡时的呼噜声,反而更显幽静了。 我已无缘得见穆飞德祖父这位伟大而传奇的探险家,实在无法想象,当初,他是怎么只身一人走出的这条暗河,或许,这世间所有的奇迹都是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巧合交织而成的,穆飞德的祖父之所以能够顺利走出这条暗河,正是这样一个又一个的巧合而组成的奇迹吧! 穆飞德的祖父为自己留下的返乡刻痕就是我们休整的时刻表,这里已是第三十个独木舟刻痕的位置,也就是说,我们已经走过一大半的路程。 穆飞德表示再往前走两个标识的路程,就会到达夺去他叔祖父性命的地方,我们虽然跨过断崖、趟过深沟、钻过水洞,可那都不算什么,只有前方的危险之地才是我们此行最难渡过的障碍,如果没有任何工具和准备,几乎没有人能够平安渡过那里,因为,前路会被一大片水体彻底堵住。 平常人一次憋气最多不过两、三分钟,而此处则需要像穆飞德祖父、叔祖父这样的游泳高手全程潜水至少十分钟才能勉强渡过,而且,洞顶低垂着数不清的钟乳石,水下还有密密麻麻的尖锐碎石。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这些犬牙差互的钟乳石和尖锐碎石才是最致命的威胁,穆飞德的叔祖父就因为不小心被钟乳石划破了用以储存空气的水囊,才溺水而亡的。 此刻,同伴们皆已安静睡去,只有阿芒蒂娜还侧卧在麦斯欧德身旁,翻弄着手中的各色水晶石,那是我们离开‘水晶宫殿’前,麦斯欧德和她一起拾取的留念。 微微跳动的篝火映耀着轻轻翻动的水晶,把五彩的光线投映在阿芒蒂娜那张黑色的小脸上,幻闪出的缤纷色彩如梦如幻,而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纯真自然,洋溢着轻松和快乐,此刻,她内心当中肯定满是幸福吧?小丫头饱经苦难,而我相信那些苦难已经离她而去,等待她的必将是明媚的朝阳。 斯科特睡得十分安静,大约五天前,他的伤势就已大大好转,身体机能也慢慢变好,至少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他曾强烈要求与我们一同步行,但是,为了使他不留遗患并尽快恢复,我强制要求他必须继续躺在担架上,又经过五天的恢复,虽然还有气短无力的症状,他却已经可以跟着队伍慢慢行走了。 沿着暗河一步步向前而行,我也察觉到身边阴能量的神奇变化了,越往前行,阴能量就越浓郁,这一路上,我从未间断为斯科特疏导气息,可我体内的气息却不减反增。 我的身体就像是一块海绵,一面不断往斯科特这个‘水桶’里挤压注水,另一面却能从身处的‘池塘’中饱吸甘泉,因而,即便再怎么拧挤身上的‘水分’,它也会很快吸满且不会枯竭。 自斯科特受伤,我便全身心地为他疗伤治病,已很久没有内视自身,并不清楚体内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不过,一些向好的迹象却十分明确,我对疲惫的感受越来越轻,对饮食的需求越来越少,精力充沛至极少出现疲倦,体力近似已臻至巅峰,即使偶尔出现困顿感,也只需静心吐纳片刻即可迅速恢复,由此,我就成了暗河探险小队的专职哨兵、搬运工和医护人员,且乐此不疲。 不知何时,阿芒蒂娜也安静地睡着了,同伴们此起彼伏的酣声轻轻响起,令我感到心安。虽然气息已可自行运作,无需每日早晚的功课,只是,自幼养成的习惯使然,只要一有闲暇,我必会自然而然地盘膝而坐、精心吐纳调息。 我刚盘膝坐好,耳边忽然传来一丝异响,似有似无、若隐若现,短暂的一声过后便久久不再耳闻,我屏息等待了半天却再无所获,甚至怀疑那是自己的幻听。 就在这时,一声比刚才还要大的声响否定了我对自己的怀疑,我十分确定那是物体拍打水面发出的微小声响,这也是我在暗河古道中首次听到除了我们发出的声音以外的声响。 我虽怀疑那是脱离岩体的落石砸落在水面上发出的微响,还是忍不住好奇,将简易油灯的火焰轻轻拨亮、举高挑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倏然间,一条模糊的白色身影轻轻碰触了一下水面便一闪而没了,即便我已十分留心观察,可那电流星散的身影仍未让我看个清楚,只留下一波波细纹皱起在水面上,慢慢荡开,留下了它确实出现过的痕迹。 斯科特低声问我:“老大,可是有什么情况?”不知何时,他已经醒了。 我摇摇头,轻声道:“水面上有些动静,应该是已经适应这幽暗环境的鱼儿在戏水吧!倒是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鱼儿,确实有些意外,没关系的,有我照看着,你再多休息会儿吧!” 斯科特咧了咧嘴,算是笑过了,而后,他缓缓坐起身来:“我已经躺得够久了,再躺下去就真要变成残废了。” 随后,他盯着反射着油灯火光的、仍未完全散尽的波纹,无限感慨地说:“按常理说,如我这般重的伤就算受伤之后立即静养,结果即便不死、也会留下病残之躯,可是,在您的气息帮助之下,我非但没有留下任何伤残,反而觉得身体比以前更加协调了,久病体弱之躯都能如此,真不敢想象继续修练下去,您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实在令人向往啊!我现在是真的后悔了,后悔没能坚定信心随您习练‘吐纳之术’。” 其实,我对自身此时此景的变化也早生感慨万分,可也只有在面对斯科特等兄弟时,才会吐露心声:“我也没想到这‘吐纳之术’竟会出现如此神奇的变化,我甚至怀疑即使教给我家此术的道士爷爷也只将其当成强身健体之术,因此,我从未听任何人说过此术可以出现如此神奇的变化。 不过,我的家乡确实流传着道家修士修练成仙的传说,这‘吐纳之术’或许正是那些远古道祖的修练法决,只因后人无从寻得证道之法,才轻视了它的存在,忘却了它的真正价值吧?” 斯科特轻摇着头:“术相同而人不同,您是不同的,这‘吐纳之术’也只有您才能练出如此之奇迹。” 我深知外表冷冰冰的、外在表现也异常理智的斯科特一直对我有盲目的崇拜,他是个认死理的家伙,即便我再怎么解释自己的平凡,也不会改变他的认知,所以,我也懒得与他白费口舌,直接将他按倒在驼绒毛毯上,继续为他疏通气血、运转气息。 自从偶遇水中白影,我便愈加注意水面的动静,直到我们到达穆飞德所说的最大阻碍之前,我又一次看到了那种水中生物的身影。 那是一种通体苍白而无目长须的鲶鱼,这种鲶鱼体型不大,仅长一尺左右,当我看到它时,它正紧贴在水底一动不动,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又像在安静的休息。 就在我猜度间,幽暗的水下猛地钻出一条巨大的白色身影,冲着那白色鲶鱼猛咬过去,我定眼望去,那竟是一条透体洁白的巨大鳄鱼,它也像白色鲶鱼一样无目而苍白,就连周身鳞片也已退化成了细小的鱼鳞状,近似于一条巨大的鲶鱼,但是,鳄鱼那最显着的大嘴和那一口的利齿依然展现着它与生俱来的威猛之姿。 暗河的水太过幽冷,白色鳄鱼虽然极尽全力地扑向白色鲶鱼,却仍不及白色鲶鱼的反应速度,只见白色鲶鱼好似毫不费力地轻轻摇摆了两下尾鳍,随之,身体猛烈扭动两下,瞬间就潜回到漆黑如墨的深水去了。 阿芒蒂娜被突然出现的白色鳄鱼吓了一跳,慌乱中,她的一只脚踩空、踏进了暗河水中,本已慢慢退回黑暗的白色鳄鱼猛然停下,狰狞的大头快速转向阿芒蒂娜所在,它发现了我们,不过,它并没有其他动作,短暂地停留过后,这条接近五米长的恐怖大家伙才渐渐消失于幽暗水域。 ‘啪、啪、啪’连着三声清脆的耳光声传来,我转头看去,那原来是穆飞德在狠抽自己的脸,穆飞德的神情懊恼却露着隐藏不住的骄傲:“这是对我怀疑祖父的惩罚!小时候,我对祖父极尽崇拜,从未怀疑过他讲的任何故事,但当我逐渐长大,也或多或少地受到了族人影响,对爷爷的故事渐渐产生了些许怀疑。 最令我感到质疑的就是祖父说暗河中竟然有活着的鱼这件事了,每当他讲到暗河中的鱼时,我都会举各种各样的例子极力反驳,我想当然地认为鱼是绝不可能存在于不见天日的暗河里的,一直到祖父去世,我都在怀疑他。 当初,祖父一人只身回到家乡,向族人讲述他和叔祖父的暗河冒险故事,也正是因为暗河之鱼的故事才使他受到族人的质疑,进而,从怀疑他的故事到怀疑他的品性,逐渐到怀疑是祖父杀害了自己的兄弟,为此,才编出这么一个荒诞不经的谎言以搪塞族人。 我们一家在部族中的地位是建立在族人对祖父和叔祖父勇于冒险基础上的,所以,自从祖父的冒险故事被族人质疑,我们一家也逐渐从受人尊敬到被人鄙夷,慢慢地失去了在部族中的地位。 为了挽回这一切,父亲曾发誓追寻祖父的脚步探寻暗河,以期证明祖父的清白,重获家族名誉,经过多年尝试,父亲的洗雪污名之旅还是以失败告终了,他不得不回到家乡成为一名渔夫,再也不提洗涤污名、重获名誉一事。 长大以后,我自愿接受这项洗雪污名的义务,继续寻找自证清白之路,可我虽然佯装相信祖父所说一切的样子,但下意识里,我对祖父的故事亦存有疑心,直到发现暗河入口,我才真的相信了祖父所说的暗河故事,只是,对暗河之鱼的存在,我仍然将其归为祖父的幻觉,然而,最终我错了,错得彻彻底底、错得无可救药。 对祖父的怀疑令我感到万分懊悔和深深愧疚,相较于祖父的伟大和勇敢,我可以说是一无是处,现在,再联想祖父所经历的一切,我对他的崇拜之情油然而生,自豪感更是无以复加,我以身为他的孙子而倍感自傲!” 我亦无比钦佩那位传奇老人,自然懂得穆飞德的自豪,却又为穆飞德祖父的郁郁而终而感到可惜:“而今之计,唯有证明他老人家的清白,使族人重新认识他的伟大,才能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而换位一想,我确实能够理解穆飞德族人对穆飞德祖父暗河冒险故事的反应,只是,一想到如此伟大的冒险家竟被自己的族人怀疑至生命的终点,我心中便不由得升起莫名的悲叹,满心里也只想着要怎样才能为他洗去冤屈。 穆飞德重重一点头:“我会将叔祖父的骸骨带回家乡、安葬在祖父身边,使他们重新团聚。我也一定能为祖父洗雪污名,使族人对他更加崇拜,让家人因他而无比自豪。因此,我必须抓到一条白色鲶鱼才行,只有这暗河独有的白色鲶鱼的证明,才能使族人不敢再质疑祖父的传奇冒险,如若不然,不仅说服不了族人,反而会被族人更加鄙夷和愈加排挤了。”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有些好奇了:“如果我们没有发现白色鲶鱼和白色鳄鱼,你打算用什么证明你祖父的清白?” 穆飞德难得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很是难为情地说:“我其实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时,我满心里只盼着尽快找到暗河,其余一切事情皆需在找到暗河的基础之上,再想办法解决,归根结底,还是我的疑心在作祟啊!” “不怨你,谁在你的处境亦会如此,现在,你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那就想办法去弥补吧!” 第141章 樊笼得脱 接下来,我们将要面对地挑战就是那段完全注满水的、必须屏气十分钟才能渡过的暗河水道了。 二十多年坚持不懈修炼‘吐纳之术’,尤其救治奥莉娅娜和治疗斯科特对气息的磨炼,使我能够完成长达一刻钟的内呼吸,在此期间,我完全不需要呼吸,只是,心跳会明显变慢,动作也会略微迟缓一些,因此,那段被穆飞德视为天堑鸿沟的水道,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不久后,我们到达了久闻其名的那段水道,果然如穆飞德形容得一样,巨量的水体充满整条暗河水道,仿似一个巨大的湖泊完全堵住了前路,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先只身探路。 事先,我安排了各项事宜:“我们先将物品收集归拢一下吧,怕水的做好密封,不怕水的放在一起。幸亏穆飞德有先见之明,留下了这么一个大水囊,要不然,咱们就只能过去穿湿衣服了。”我拎着一个由整张羊皮制成的巨无霸水囊,发出了如上感慨。 临行前,在穆飞德的建议下,我们除了留下几个盛水的水囊,将其他水囊全部倒空了,其中,这个由整张羊皮制成的巨无霸水囊被穆飞德珍而重之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其他水囊则全铺在了斯科特身下。 经过三十多天的艰难跋涉,那些个大大小小的水囊已悉数磨损漏气,唯有这个一直被穆飞德小心收起来的巨无霸水囊安然无恙,而它显然是穆飞德为此刻而特意留下的。 谁料,海德汉十分委屈地说道:“这些水囊可都是我买来的,为此,我还被奥索卡嘲笑了很久,为什么只说穆飞德的功劳,却不说我?我的功劳才是最大的。” 奥索卡笑骂一声:“好啦,好啦,你被吓出来的功劳最大。” 这一路行来,但凡能说的事情,我们皆已交代得差不多了,巴格达之行的窘境更是我们谈论的重点,因此,当听到奥索卡说海德汉是‘被吓出来的功劳’时,众人无不忍禁不住大笑起来,就连阿芒蒂娜也把头趴进麦斯欧德怀里,低声偷笑着。 海德汉却若无其事地摸了摸鼻子:“即使被吓出来的功劳,那也是我的功劳,没你什么事儿。”海德汉略显滑稽的言辞再一次引得众人大笑不已。 这一刻,我们的心情是无比地轻松。 是啊,寻找‘神圣权杖’的任务已圆满完成,斯科特的箭伤也已康复,穆飞德完成了夙愿,阿芒蒂娜也有麦斯欧德的快乐陪伴,前路方向正确、目标明确,怎能不令我们心情舒畅、喜上眉梢呢! 一番忙碌过后,食物、燃料和衣物皆已各自归类堆好,穆飞德还用一个稍微破损的水囊小心装好了他叔祖父的遗骸,一切都准备停妥了,只有那个为斯科特箭伤恢复立下汗马功劳的马鞍担架,却因已经失去价值,孤零零地躺在不远处的洞壁旁,再无人为津,显得有些凄凉和孤独。 我把衣服脱得只剩下贴身内衣,腰上挂着一个简单修补过的小水囊,里面有一份黑油和几块黑石头,以及引火用的火石和火镰,我准备到达对面之后,先燃起一小堆篝火,这样既能为接下来的行动做指路之用,还可以在同伴渡过以后,立即得以取暖。 我慢慢没入冰冷刺骨的暗河水中,这条终年不见天日的暗河冰冷彻骨、阴冷无比,即使我已运转气息,冷不丁没入其中仍感到有些僵硬,一瞬间,我周身的毛孔自觉收紧,过了一会儿那种僵硬感才逐渐消失,随后,我开始了探索之旅。 向前行进了不远,我感到脚下忽然一空便再也无法触到河底了,我并不善于游泳,虽然尝试着划动四肢,却像一只笨鸭子似的未曾挪动多远,无计可施之下,只能蹬踏着洞壁缓缓而行。 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就像狗嘴里的牙齿参差不齐,暗河底下的碎石宛如无数柄出鞘匕首,稍有不慎就会扎破脚底,我一面小心规避钟乳石和碎石,一面向前摸索,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游’了多远,头顶猛地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浮,我这才发觉竟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渡过了这段水道。 上岸后,我立即生起篝火,然后不加停顿,转身入水,沿着来路游了回去。待我重返登岸,正在焦急等待的同伴脸上那紧张的神情才算松弛下来。 那个用整张羊皮制成的大水囊已被割去水嘴,尽力撑开的水囊甚至可以让身材最魁伟的穆飞德钻入半个身子,此时,他早已迫不及待地钻入水囊、站在水中等着我了。 我用力向下拽紧羊皮水囊的口沿,就像拉着一个倒置于水中的空瓶子,然后如牵牛般小心翼翼地将穆飞德送到了水道另一端。接下来,又将麦斯欧德、阿芒蒂娜、斯科特、海德汉、奥索卡和物资、穆飞德叔祖父的遗骸依次送了过去。 在护送阿芒蒂娜和伤病在身的斯科特时,我让他们全身钻进水囊,然后将水囊口用力扎紧,登岸一看,除了斯科特登岸时不小心湿了脚,阿芒蒂娜竟滴水未沾,简直堪称完美。 在此期间,那条白色鳄鱼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动静,在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徘徊了很久,好像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攻击我们。 在如此困苦的环境下,艰难求生的任何生命都是值得尊敬的,因而,我原本并不打算伤害它,只希望它能识趣地远离我们,别真的误了性命。 谁曾想,它全不将我的好心当回事儿,在我运送物资的时候,它终于还是向我发起了进攻。 谁都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这只白色鳄鱼自也不能例外,它来势汹汹的一个恶扑换来了我软剑的灌顶一击,还未感到痛苦,生命便已离它而去。 当我把白色鳄鱼丢在同伴面前时,穆飞德一口大白牙因开心大笑全露了出来,因为,这只白色鳄鱼的皮是他说服族人的最好证据,因此,白色鳄鱼皮便理所当然地成了他最称心的战利品了。 又经过二十几次休息,我们终于站在了第五十三个标识面前,再往前已没有去路,可是,我们又找不到穆飞德说的那个巨大岩洞,唯一可能是出口的那个位置已被堆积如山的沙子塞得满满登登,显然在不知多少时光之前,这里曾发生过一次大塌方,那次塌方将原来的洞口彻底掩埋了。 我们已经证实穆飞德祖父穿越大沙漠暗河的故事,眼前的情景更说明为什么穆飞德和他父亲虽多次找寻,却无法找到暗河入口的原因,也解开了我们心中的全部疑惑,只是,这对我们却非好事,只因我们无法离开暗河。 从即将脱困的兴奋顶端一下子回落到生路断绝的低谷,极大的反差使得大家的心情极度失落,望着众人沮丧的模样,我只能尽力宽慰大家:“先不要沮丧嘛,这一路上艰险不断也都过来了,这点儿沙子又算得了什么,咱们一人一捧就能把这些沙子全部挖掉的。” 此时回头肯定是不可能了,为今之计,唯有在此寻求脱困之法,而挖掘砂子便是仅有的希望了。 我们重新分组,一组人负责挖掘沙子,另一组人则负责将挖出来的沙子搬运至暗河深处,此时,我们无不懊悔没有携带那四只鞍具同行,若有鞍具可用,肯定比用双手挖掘更有效率得多。 我们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鼹鼠,不停地挖掘沙子、搬运沙子,只是,我们挖掘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沙子回填的速度,整整三天过去了,我们身后的空间已被挖出来的沙子塞满,而我们面前的沙子却非但不见少,反而好像还多了一些,可是,即便明知这样做没什么用,我们却不愿也不敢放弃挖沙子,只因,这已是我们最后的生机。 此时,所有人心里都在想,或许再多挖一下沙子、再多搬走一些沙子,就能见到阳光、嗅到新鲜空气了,就这样又过了不知多久,我们的食物已然消耗殆尽,然而,那堆沙子却仍不见一丝变少的迹象。 从第一天挖掘沙子开始,我一直没有停过手,我已经很久没有疲惫的感觉了,但这一刻我感到极度的疲惫,那感觉比救治奥莉娅娜、治疗斯科特还要累、还要乏。 其实,我们都知道生路已绝,可就是不愿放弃挖掘,因为,放弃挖掘就意味着放弃希望,放弃希望就意味着放弃求生,只是,我确实不得不停下来了,我需要休息、好好地休息,现在,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死,我也要睡饱了再死。 我靠在岩壁上不知沉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耳畔隐隐传来一丝细不可闻的异常声响,这声响不同于我们挖掘沙子的‘沙沙’声,比较低沉且悠扬,就像重物坠地发出的沉闷响声,我连忙坐起身子,将耳朵紧贴在岩壁上,顿时,一个更加清晰而沉闷的声音钻入了耳内。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连日劳累以及对脱困的迫切渴望,使我生出了幻听,而奥索卡脸上浮现的惊喜却告诉我,那不是我的幻听。 我‘嚯’的一声站起身来,在其他同伴好奇地注视下,耳朵贴着岩壁、循着声音寻找而去,当我确准了声响来处时,一看,那位置正好在我们挖掘沙子的相反方向,此处的声响十分清晰而响亮,我脸上慢慢漾开了抑制不住地惊喜。 自从穆飞德确认他祖父不是说谎以后,便将其祖父在暗河冒险的所有故事从头到尾给我们讲了一遍,其中很主要的一段,就是他祖父兄弟二人发现暗河入口的那个夜晚。 那晚,穆飞德祖父兄弟二人原本决定开始一场沙漠冒险,却看到了一群大象缓缓走进沙漠,大象夜间的视力并不好,然而,那群大象却像识途老马般径直消失在夜幕掩护下的沙丘之后。 出于好奇,兄弟二人踩着大象的脚印跟了上去。在沙丘之下,他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口,那群大象正在洞中用象牙撬动洞壁,啃食掉落的岩土,当大象离去之后,兄弟二人进入洞中,由此发现了这条暗河,从而有了兄弟二人暗河冒险的故事。 穆飞德的父亲以及穆飞德本人都曾找到过大象啃食岩土的洞穴,皆在此逗留过很久,却未能找到暗河入口,甚至一度怀疑所谓暗河入口只是其父、其祖臆想出来的产物,最终便不了了之了。 因而,我几乎肯定在岩壁另一侧发出沉闷声响的就是一群正在啃食岩土的大象,我甚至还可以肯定原来的暗河入口、那个我们挖掘了十多天都没有挖开的入口,就是被这群大象不断啃食、不断挖掘而塌陷的,大象曾让我们陷入深深的绝望,而今却又给了我们重生的希望。 我伸手试了试面前的岩壁,异常坚固,我们没有趁手的挖掘工具,可是,希望就在眼前,又怎能就此放弃呢? 我审视身边所有可用的工具,也只剩下随身的武器还能派上用场了,此时也顾不得没有武器之后会不会遇到危险,兄弟们全都抽出武器、卖力地挖掘起来,直到我们的武器全部变成不能再用的废铁为止,出口依然没有挖通,我甚至开始打起‘神圣权杖’的注意了。 还好,我还有最后的杀手锏,我先让同伴退出去很远,然后,我就像被困在‘轮回密室’那样不断集聚气息轰击岩壁,直到全身气息用尽、力竭倒地,洞口仍然没有贯穿。 我曾自认为已经历过无数苦难,心中充满着无穷的斗志,再也不会被任何事情压垮决心和消减斗志了,而此刻我却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一股巨大的沮丧占满我的心灵。 可就在我准备宣布彻底放弃之际,阿芒蒂娜颤生生地走到我身边,低着头,小声地说:“我、我好像在墙上,嗯,挖出了一个洞……”她的神情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却给我们重新注入了希望。 奥索卡的速度最快,一个闪身便冲到了阿芒蒂娜指着的岩壁旁,接着,就听到他发出一声惊喜大喊:“挖通了!老大,真的挖通了,阿芒蒂娜救了我们。” 奥索卡兴奋得几近癫狂,活像一只大壁虎紧贴在岩壁上,不停挥动手臂,那个原来仅有核桃大小的小孔被他不断扩大,很快就变大为可让身材最娇小的阿芒蒂娜钻过去的大洞,大家一起努力了大半个时辰,最终全部钻了出来。 第142章 与友惜别 重获新生的喜悦令人着迷,而这个给予我们新生的岩洞,则更让我们感到无比好奇了。 只见岩洞墙壁上布满了深浅粗细不一、数不清的凹槽,很显然,这是大象用它们那双巨大的象牙挖出来的痕迹。 穆飞德说过他祖父曾品尝过这些岩土,里面含有大象必需的盐分,这就是大象为什么来此挖土的原因。 我忍不住好奇,抠下一块碎岩土舔了舔,岩土的味道咸中带着苦味,穆飞德的祖父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的伟大。 走出岩洞,我们面前正是沙漠边缘的荒漠景象,却并不缺乏绿意,一个不大的绿洲正在不远处向我们热情地招手,希望顿时涌漫我们的身心,可是,我们却都忍住了它的诱惑,没有即刻奔向它,只因我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如果继续挖沙子,有没有可能脱困。 随后,我们就看到一座高达三十米、绵延一百多米的巨大沙丘正好覆盖在这个岩洞之上。 看到如此情形,我们不由得相视苦笑,有这么一座巨大的沙丘横亘于此,即使给我们最称手的工具,再挖半年也别想重见天日,更不要说暗河水道难以提供就近容纳如此之多沙子的空间,要不是这群大象神奇地出现于此,我们肯定会被困死在幽暗不见天日的暗河当中。 这时,一群高大的身影转入我们的眼帘,踏着暮色向远方缓缓而去,不用多想,它们就是助我们脱困的‘救命恩人’——来此啃食盐土的大象了。 眼睁睁看着这么一大群新鲜肉块缓缓走远,我们那饱受饥饿煎熬的胃肠忍不住发出抗议的低鸣,可是,我们却不能做恩将仇报之事,只能向‘救命恩人’远远眺望,以示感激。 有绿洲就可能有水源,有水源就会有动物。 我们很幸运,在不远处这个小小的绿洲里竟然发现了三只悠然吃草的羚羊,这三只羚羊为我们的生存做出了巨大牺牲,一番大快朵颐,彻底退却了这一段时间以来所承受地煎熬和折磨,繁星点点,我们重整行装,向着东南方一路而去,七个昼夜之后,我们踏上了大草原的边缘。 穆飞德作为一名合格的冒险家,同样也是一位十分出色的向导,这一路上,他带着我们绕过危险的沼泽地、避开成群的狮群、选择安全的水源,没有出现任何差池,十分完美地完成了向导工作,也充分证明了他确实无愧于‘冒险家’这个称号。 穆飞德曾告诉我们,要想通过大海回家,时机地把握十分关键、也会转瞬即逝,错过去了就只能再等待一年,而现在这个季节正是回归的最好时机,无需他催促,归心似箭的我们全程都以最快的速度,马不停蹄地向着他的家乡而去。 此刻,我更深切地感受到此地阴能量之浓郁,越往南行,阴能量就越浓稠,这种感觉使我心旷神怡,也令我升起一个驰念。 如果继续往南去,又将是怎样一番情景呢?然而,尘世的责任是我绝难割舍的牵绊,我只能把这份怡念深埋心底,同时也埋下了一个撇舍不掉的心愿。 穆飞德的家乡是一个渔港,就像爷爷常说的‘靠山依山靠海依海’,穆飞德所在部族因靠海而生,生活所需皆索取于大海,而大海也慷慨地满足了他们几乎所有需求,比起生活在内陆的族群,穆飞德所在部族几乎从未因食物短缺而发愁过。 仓廪实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 不必为食物终日奔波,使得穆飞德所在部族诞生了许多冒险家,其中最具代表的就是穆飞德一家。 穆飞德的祖辈历来都有外出冒险的习惯,也总能为部族带回来令人心驰神往的冒险故事,使得他们家族赢得了族人的尊敬和爱戴,直到他的祖父和叔祖父那趟暗河冒险之后,穆飞德一家的声誉才日渐衰减,甚至于时常受到族人的歧视和侮辱。 当穆飞德带着我们一行六人走进族人当中时,他的头高高仰起,他的一只手高举盛着他叔祖父遗骸的羊皮水袋,另一只手则举着那张白色鳄鱼皮,他脸上的神情既庄重又高傲,穆飞德终于为他的祖父洗尽了污秽、力证了清白,也完成了他所许下的誓言。 穆飞德所在部族民风淳朴,族人对善恶、对错的看法十分直接,在认识到冤枉了穆飞德祖父之后,族人们无不对往日的行为痛心疾首,纷纷拿出珍贵的财物和丰富的食物送于穆飞德家中,以示诚恳的道歉,穆飞德为家族重新赢回了声誉,并得到了族人更多的敬意。 穆飞德带回来的白化鳄鱼皮成了其部族圣物,穆飞德也因这趟神奇的旅程被族人共同推举为部族巫师,晋升巫师的仪式十分神秘而庄重,我们这些外人不能参与其中,自然也无缘见到晋升场面了。 当穆飞德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时,那张白化鳄鱼皮已被做成了一袭斗篷、披在他的背上,鳄鱼头制成的头盔正好罩住他的秃脑壳,看起来虽有些怪异,却也让他多了一份不怒而威的仪态,我们的身份、地位也因穆飞德而水涨船高,成为了整个部族的贵宾。 在穆飞德的吩咐下,他的族人一起动手,为我们赶制可用于渡海的独木舟,对于怎样制作独木舟,我们毫无头绪,更完全帮不上忙,只能安心地做起了懂礼貌的好客人。 就在我们内疚于无所事事之际,表现的机会突然出现。 出海捕鱼的族人带回来一个消息,他们发现了一头巨大的鲸鱼正在岸边徘徊,这个消息令穆飞德的族人彻底地炸了锅。 穆飞德告诉我们若是能够猎捕到一头巨鲸,整个部族整整一年都不必再为食物而忙碌,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无论男女老少,部落里所有人都必须全体上阵、出海猎捕巨鲸。 我虽对怎样捕鱼完全是门外汉,但对于怎样猎杀大型猎物却还是有点儿经验的,因而,我决定与穆飞德的族人一同出海,只是,起伏不定的大海远远不同于地面,单单站稳身子就足够吃力了,更何谈狩猎,何况我还有晕船的毛病。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生物,那头巨鲸就像是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小山丘,仅仅露出海面的灰黑色背脊,已给我这个旱鸭子造成了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一时间我的心也颤了、胆也丧了,手心不自觉地冒出大量汗水,同时也激起了我的征服欲,只因我很清楚如果不能亲手猎捕到这头巨鲸,我的修行将到此为止,这俨然已是对我能否坚持道心的一次大考验。 即便对穆飞德部族这种终日以海为生的族群来说,捕获一头巨鲸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事,只因,这不仅需要整个族群全体成员的精诚合作,还需要周密地计划与安排,甚至还会为此付出族人伤亡的沉重代价,就算这样,猎捕计划亦很难成功。 可惜,这头巨鲸生不逢时,它遇到了我,而我又将它当成了修行的心魔,是必须克服的一道障碍,因而,它的命运已然注定。 我从一名老人那儿要来两柄鱼叉,跳上了最后一条追击巨鲸而去的独木舟。 我将双脚牢牢‘钉’在独木舟船首,远远眺望着海平面上那头巨大的海洋生物,完全忘记了大海对我的压制,竟完全没有晕船呕吐的感觉。 没过多久,我们追上了巨鲸,就近观看,巨鲸岭起的脊梁俨然就是一座小山丘,灰黑泛青的身躯被深蓝的海水环绕着显得极为光滑,第一次如此地靠近这么巨大而完美的生命体,心中的震撼远远超出想象,我已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万千感触,只能感叹上苍的无所不能,竟造就了如此完美之生物。 此时,巨鲸背上已经扎满了尾部拴着绳索的鱼叉,这些鱼叉的另一端捆在用巨大鱼皮制成的气囊上,气囊充满了气,数不清的气囊有效阻止了巨鲸下潜,参差不齐的鱼叉则使巨鲸看似伤势十分严重的样子。 其实,人类渺小的力量很难对巨鲸造成实质伤害,那些鱼叉对巨鲸来说无异于癣疥之疾,要不是众多气囊的限制,使它无法立即下潜,它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即便如此,在我赶到时,巨鲸业已挣脱大多数鱼叉,还插在其背上的寥寥几杆鱼叉也就要失去约束它下潜的能力,并且,团团围住巨鲸的独木舟也已大多数倾覆入海,穆飞德的族人就像锅中的水饺,随着波涛起起伏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全族的努力即将功亏一篑。 这时,巨鲸的尾部突然扬出水面,接着狠狠砸落下来,剧烈激荡的海浪又推翻了更多独木舟,同时也甩掉了仅剩的几杆鱼叉,而我等待的时机也终于出现了。 我自独木舟船首猛地高高跃起,迅捷升起的身子刚好出现在巨鲸那颗大脑袋正上方,我毫不犹豫,气随心动灌入双臂,手中的两杆鱼叉化作两道闪电一闪而逝。 只听到不分先后的两声刺破皮革的闷响传来,鱼叉彷如鬼魅般灌顶而入,刺穿了巨鲸的大脑袋,随后自巨鲸下颌贯穿而出,坠向了黝黑的深海。 这个结果,不仅使正在紧张围捕巨鲸的穆飞德的族人惊掉了下巴,也让我真真切切地认识到这片大陆的神奇之处。 只不过在坐客的短短几天里,使身心完全沉浸于无比浓郁的阴能量当中,便在不知不觉中,已使我体内的气息盈满欲溢了,从而轻松地猎杀了这头巨鲸,这怎能不令我无限畅想长此以往,到底会给我带来多么神奇的改变呢? 猎杀巨鲸以后,我因神灵般的巨力赢得了穆飞德族人的顶礼膜拜,同伴们也因此得到了更加周到的照顾,穆飞德在族人心目中的地位亦进一步得以提升。 篝火旁,穆飞德坐在我身边,顺手递给我一块烤得金黄、香气四溢的鲸肉,同时,为我详细讲解接下来的行程。 穆飞德所在部族世世代代生活于大海之滨,对大海的了解就像了解自己的掌纹,他说大海中也有河流,这种大海中的河流被他们称为海流,海流的方向会根据季节的不同而流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大旱季时,海上刮起东南风,海流由南向北流动;小雨季时,海上则刮东北风,海流就会变成由北向南流动。 我们要想顺利回家就必须在海流、风向都向北流动时启程,现在已近大旱季末,因而必须尽快完成渡海舟船的建设,早日启程。若再晚半个月,海流和风向将会转而向南,届时,我们要想在年内回家,将举步维艰、事倍功半。 在这次猎捕巨鲸中,部族有五名成年男子受了伤,不得不卧床休息,现在,无论时间还是人员都不允许赶制新的独木舟。 好在我的神勇表现赢得了穆飞德族人的崇拜,再加上巨鲸提供的充足食物,使得族人不必每日出海了,由此,穆飞德决定改变原来的计划,向族人征来四艘捕鱼用的较大独木舟,再把这四艘独木舟用结实的树干以榫卯方式巧妙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一艘中间一前一后、两边各有一艘独木舟的奇特船只。 穆飞德本来打算亲自送我们回家的,然后再借小雨季洋流的帮助回返部族,只是,他已身为部族巫师,更是部族未来的领袖,族人坚决反对他再次外出冒险,因而,他不得不亲自为我们挑选了两名最好的操舟手,以助我们顺利回返。 穆飞德为家族所做之贡献,使他在部族内的声望甚嚣直上,部族中的年轻男子皆将他当成偶像,对于他所交付的任务无不热情洋溢、积极响应。 我猎捕巨鲸的行为,又进一步神话了我们一行人的形象,因而,为了得到送我们返回的任务,部族内的年轻人彻底沸腾了,甚至连亲兄弟也互不相让、大打出手。 最终,穆飞德的亲弟弟巴拉克和堂兄莫伊得到了这个机会,成为了我们的正副船长。 第143章 海洋的智慧 这天,天气晴朗,无风无浪,是最好的航海天气,我们决定启程了。 我们的舟船驶离海岸,很快,就驶出了海湾。 穆飞德站在海岸边向我们不停挥手道别,泪水业已沾湿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顾,只是不停地叮嘱我们一定要好好保证,尤其对阿芒蒂娜更是怎么也无法割舍,只因他知道此生已无后会之期矣。 不久后,养育了穆飞德所在部族的那条海岸就只剩下了一条线,我们的舟船也驶入了盛闻已久的海流。 进入海流,舟船根本无需特意划动,就能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在辽阔的海面上飞也似的疾驰起来,这艘奇特的船只也的确不负穆飞德的盛赞,它就像一只轻盈的水黾安然地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载着我们急速奔驰。 此时,海面上的风也渐渐迅疾起来,吹鼓起由巨鲸皮缝制而成的风帆,为急速奔驰的独木舟更添了一把力。 莫伊是领航员,他站在最前端的独木舟上观察海流的方向、并操控船帆,为在后面的独木舟里掌舵的巴拉克指引方向;巴拉克操舟的技巧十分娴熟,舵杆在他手中毫不费力地左右摇摆,舟船则适时改变姿态和航向,娴熟的技巧使航行不见一丝颠簸,就连海浪的起伏仿佛也有了韵律。 穆飞德为我们考虑得十分周到,被用特殊手法硝制的巨鲸皮革不仅做成了风帆,还有一部分用作了遮阳的天遮,为我们遮挡头顶上的毒辣阳光,使我们不必忍受太阳炙烤之苦。 组成舟船的四只独木舟还以异常结实的藤葛编织成的网连在一起,这张网十分坚韧致密,既能起到加固连接舟船的作用,我们也可以把它当成一张吊床,躺在上面睡觉休息。 麦斯欧德和阿芒蒂娜已经克服了海水自脚下疾驰而过的恐惧,两个人一会儿躺在网上眺望蔚蓝的天空,展开无限的想象;一会儿趴在网上盯着蔚蓝至幽黑的海面,发出连连惊叫,相处得十分和谐而愉快。 麦斯欧德的表现尤其令我困惑,他此前乘船时可是又头晕又呕吐的啊!此刻,为何竟完全不受海浪起伏颠簸的影响了呢? 斯科特、奥索卡和海德汉更是一脸兴奋地体验着这难得一见的急速行驶,还时不时把手脚探入水中,感受由水带来的重重阻力,哪有一丝不适? 只有我,依然适应不了大海的起伏涌动,胃里一阵又一阵的翻江倒海,吃过的食物直冲喉咙、欲脱口而出。 我还记得那位风趣又耿直的船老大的话,尽量静心凝神努力克制着,却毫无用处,最终我屈服了,趴在舷边用力呕吐、咳嗽,幸而桅杆上的一个物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才使我暂时摆脱了窘境。 这个物件是在我们跨上舟船之际,穆飞德以部族巫师身份穿戴一新、郑重其事地交给巴拉克的,在接过这个物件时,巴拉克脸上的神情既庄重又激动。 我一直很好奇这么一只用巨鲸皮制成的小巧皮桶,难道不是孩子的玩具吗?它会有什么神奇之处?竟使得穆飞德的族人如此之重视。 巴拉克登船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用这个小巧的皮桶打了小半桶海水,然后,把小桶小心翼翼地悬挂、锁死在桅杆中段预留出来的木叉上,接着又拿出一根长长的、乳白色的细管儿,把这根细管儿呈喇叭状的一头挂在了与小桶口沿连接一起的半透明盖子下,另一头则从小桶侧面预留的小孔穿出来,连接到小桶正下方的一只干瘪水囊里,最后,再郑重其事地盖紧那个半透明盖子。 此时,我已经猜到这个小桶的用处,它极可能是一种从海水中提取淡水的工具,我却实在耐不住满心的好奇,围着小桶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未待我开口询问,巴拉克已主动为我们解开了疑惑。 巴拉克对我十分恭敬:“尊敬的张先生,您是对这个‘小水桶’感到好奇吗?” 我点头笑道:“确实有点儿好奇。我如果没猜错的话,它应该是用来提取淡水的工具吧?还有,你无需对我如此多礼,我们将相处很久,这样客气的相处方式会十分别扭的。” 巴拉克连声称‘是’,却依然不改恭敬道:“好的,尊敬的张先生!让我为您讲一讲这只‘小水桶’的来由吧! 我们的祖先是从大草原迁移到海边来的,起初,我们的祖先很不适应大海的生活,好在,在经历过无数波折起伏之后,祖先们总结出了许多经验和教训,使得我们部族在大海边成功繁衍下来。 其中一条显而易见的经验就是大海航行最重要的不是食物,而是干净的淡水,没有淡水,就没有海上旅行,为此,祖先们想尽办法从海水中提取淡水。 我们称这个用巨鲸皮制成的小巧皮桶为‘小水桶’,它就是我们先祖发明出来的由海水中提取淡水的宝贝。‘小水桶’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生命之杯’,这个名字比较正式,也更好听一些,却不如‘小水桶’叫着亲切和暖心。 千百年来,‘小水桶’一直陪伴着我们部族的成员遨游于大海,由此,它渐渐地不再只有实际作用了,也演化出了象征意义。 现在,只有从巫师、长老手中接过‘小水桶’的人,才算是具备了独自面对一切困难的勇士,才能正式成为部族中拥有话语权的人,这趟旅行结束之后,我和莫伊也能赢得自己的地位啦!” 巴拉克显然十分兴奋,语速激昂且快捷,即使我们和穆飞德已经相处了很久,我不仅能听懂、甚至还可以说一些他们的语言,却依然无法适应巴拉克此时的语速。 意识到失态,巴拉克赧然一笑,马上降低语速:“‘小水桶’的桶体是用巨鲸皮缝制而成的,针用得是最细的铜针,线用得是最细最坚韧的鱼肠,而且,每一个针眼都要用最好的鱼胶反复多次填充晒干,直至经过连续多次太阳曝晒和暴雨冲击而不漏一滴水才算合格。 经过特殊处理的巨鲸皮已不再柔软,反而非常坚韧且不怕撞击,只是,巨鲸皮仍然会因受潮而变形,为始终保持其固定的形制,制作‘小水桶’的长老会用极稀少的铜条为其围成坚固的口沿和桶底,这就是‘小水桶’桶身的制造过程。 对我们部族来说,铜是极珍贵的物质,但比起桶口的盖子,这点儿铜却又算不了什么了。‘小水桶’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这个半通明的盖子,因为,它可以透过更多的光线,从而大大提高淡水转化的效率。 这个盖子是用巨鲸体内一根特殊血管制成的,巨鲸的血管十分粗大而坚韧,却只有靠近心脏的一段血管才能制作这种半透明盖子,且必须在巨鲸刚死不久立即取出,马上清洗干净,并迅速进行特殊硝制才能成行,稍有差错,就不会变成这种可透过阳光的半透明状,材料稀少、制作麻烦且不能失误,使得这个盖子弥足珍贵。 相比起桶体和半通明盖子,盖子内侧正中心悬挂着的水晶吊坠,以及用于收集淡水水珠而连通下方水囊的、由巨鲸细血管制成的连接管就不算太珍贵了,却也不是想有就有的珍贵物资。 其实,‘小水桶’提取淡水的效率并不高,但却没有人敢轻视它,只因它曾经救过许多部族先辈的性命。在海上,只要携带着‘小水桶’,我们就敢航行至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小水桶’曾是我们敢于远海航行的勇气之源,现在,它更是我们勇于面对一切挑战的精神源泉。” 奥索卡听得十分认真,问得也非常直白:“我相信如今日这般风平浪静、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小水桶’肯定会起到很好的作用,只是,海上行舟不可能总是风平浪静的好天气,难免遇上大风浪或者没有阳光的天气,届时,它的作用必会大大降低,风浪再大点儿的话,小桶里的海水还会晃荡起来,势必污染下方水囊中的淡水,看起来它并不算太完美啊!” 虽然巴拉克对我们一直十分尊敬,但是,部族最重要的‘小水桶’被质疑了,仍让他感到稍许气愤,不由得大声辩解道:“我们部族可是世世代代居于大海的人,怎可能没有考虑到这些问题? 首先,我们出海又不是不携带淡水,‘小水桶’的存在只是为预防万一而备的。 如果真的遇到了万一的困境,在阴冷的天气里,‘小水桶’的作用的确会降低不少,但在那种天气里,我们对淡水的需求也会减少许多、影响并不大。 遇到大风浪天气,我们会在桶里塞满饱吸海水的海藻,而不是直接灌入海水,这样做虽然会降低淡水的获取速度,却不必担心水囊中已被提取的淡水再被污染。 况且,‘小水桶’设计得十分巧妙、底沉头轻,还会随着海浪的起伏而摇摆,只要舟船没有倾覆,它就会一直保持垂直向下的姿态,并不会影响淡水的收集。‘小水桶’可是我们祖先用大智慧制造出来的宝贝,那会轻易丧失应有的作用?” 闻言,奥索卡连声道歉,并对自己认识不清、轻言妄断的行为做了深刻地检讨,巴里克亦真诚地接受了奥索卡的歉意,这个小小的争执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亦如这原本波涛汹涌、现已变得平滑如镜的大海。 我们的运气非常不错,一路上,风和日丽地航行了十多天,才遇到一次比较紧急的情形。 一天凌晨,我们那高速奔驰的舟船偏离了航道,冲着海岸径直冲了过去,距离海岸还老远,就已经能看清巨浪拍击海岸的凶猛力量了,舟船若是直接撞上海岸,肯定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巴拉克却似早有准备,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一柄木桨,示意我们按照他的口号向一个方向用力划桨,经过一番努力,舟船成功地驶出了急速冲岸的海流,就这样,我们搭便车的旅程至此告一段落。 接下来,我们三人一组轮班,卖力地划起了桨,只因下一列‘高速海流列车’还在距离我们很远的前方,不卖力哪行呢? 在领航员莫伊的指引下,我们不是径直向北而行,而是朝向远离海岸的东北方,我们划了整整两天的船,才再一次进入另一条海流,这条海流的流速要和缓得多,此刻,我虽已不再如第一次出海那样晕船、呕吐了,但剧烈的晃动仍会令我恶心难受,因而,这条平缓的海流十分合我的心意。 我们乘着这条平缓海流向东北方又航行了五天左右,一片高耸的岩石海岸远远地出现在天际线上,莫伊表示这条海岸就是我们这趟海上航行的终点,我们又到说‘再见’的时候了。 站在海岸边,我们与巴拉克、莫伊依依惜别,短短二十几日的相处,我们已结下浓厚的友谊,巴拉克和莫伊站在舟船上止不住的流泪,麦斯欧德和阿芒迪娜更是放声大哭,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海平面之下、隐没于天地之间,我们才落寞地转身,踏上了归途。 离别总是匆匆,自让人不忍伤感,尤其心中明了至此一别、相见无期,就更令人不胜唏嘘了。 第144章 重回罗马 靠岸的地方十分偏僻,我们沿着海岸边的群山走了两天才遇到人,有了人就有了方向,沿着无处不至的商人踏出来的道路,我们向着贝鲁特匆匆而行,离别已近一年,怎能不使我们归心似箭? 开始几天,一路上还能相安无事,只是,随着越来越靠近埃及国境,身边来往的行人看我们眼神就显得有些怪异了,这种超出常态的关注使我们马上警觉起来,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再次展开战术队形,奥索卡也再一次负起了探路之职。 不久后,奥索卡带回来一个消息,而他带回来的消息则令我们既感哭笑不得,同时又深感惊讶。 原来,通缉我们的画像早已远至与埃及毗邻的所有国家,在这个距离开罗‘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里,依然能够得到自己被通缉的消息,方使我们相信那位与我曾有过匆匆且远远一面的哈里发,对抓获我们那无比迫切之愿望,这感觉确实像是捅破了天。 这会儿,再回头看,我们所有的小心谨慎都是极必要的,也让我们得到了切实的回报。 由此向北,但凡有人走的路就没有不设检查站的,只要是白皮肤的商人就会被不断盘问和仔细摸底,从我们逃离埃及到现在这大半年时间里,商路上已极少再见到西方商人,而我们的队伍当中却有三个白皮肤的家伙,实在太扎眼了,也怪不得路人对我们不断投来关注的目光。 这样走下去肯定不行,说不定抓捕我们的大军已经包围而来,因而,我们毫不犹豫地进入了沙漠,这样做虽会带来些许不便,却会杜绝绝大多数麻烦,而且,现在我们每个人都已是沙漠专家,等闲的沙漠已不被我们看在眼里,行走沙漠绝对是最合理的选择。 在这里,我和麦斯欧德的外貌特征相对更不受人关注一些,因此,我俩结伴走进了一座靠近沙漠的小镇,购买了超量的干粮、肉干和清水,又租来了四匹骆驼。 从逃离开罗,到进入暗河,再从暗河脱身,这一路上我们逃得狼狈不堪,我和兄弟们身上的财物早不知在何时何地全都遗失一空,却没想到麦斯欧德这个小财迷竟死死守住了他的小金库,这才使我俩没有落魄到‘卖艺维生’的地步。 有了足够物资的保障,我们一头扎进了沙漠,行走沙漠委实是十分明智的选择,既无危险又不见追兵,再不复之前的压抑气氛,队伍里重新充满了轻松自在,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十分舒畅。 两周后,在一个暮色低垂的夜晚,我们终于抵达了贝鲁特城外。 为了不因疏忽大意,而给大部分产业都在贝鲁特的奥莉娅娜带去灾祸,我们没有贸然入城,而是先派麦斯欧德独身一人进城联络奥莉娅娜和安东尼。 接近午夜时分,麦斯欧德总算回来了,还带回来两个人,其中一人竟是已经退休返家的老哈迪,而他身后则跟着他那沉默寡言的儿子。 看着老哈迪一步一颤地快步走来,我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安东尼和奥莉娅娜怎么没有亲自迎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但见老哈迪虽匆忙却并不慌张的神情,又让我把心略微放了下来,这位忠心为主的老人一直都以奥莉娅娜为重,他的不慌乱,足以说明安东尼和奥莉娅娜的安全是有绝对保证的。 老哈迪见到我,未语先礼,我连忙扶住他,同时难掩焦急地问道:“哈迪大叔,安东尼和奥莉娅娜在哪里?商栈是不是受到了我们的牵连?” “张先生,您总算回来了,小姐和安东尼少爷等您等得好心焦呐!” 老哈迪先是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才接着道:“确实有事发生,不过,全亏了安东尼少爷和小姐的英明决断,并没有造成太大损失。 在你们登船离开之后,小姐和安东尼少爷便十分重视来自于埃及的消息,所以,当听说埃及军队大范围调动却又不是对外作战时,小姐和安东尼少爷就在第一时间将商栈解散了,我也正巧在那段时间返回了贝鲁特。 商栈解散七天后,埃及军队突然出现,将商栈团团包围却扑了一个空,由于小姐和安东尼少爷的安排做得十分及时,商栈不仅没有受到太大损失,就连所属外围人员也全部从容派发了遣散费,各自归家,等待事态平息。 在商栈解散、安顿好所有人员之后,小姐和安东尼少爷去了罗马避风头。小姐和安东尼少爷还曾想带上我及家人,与他们一同前往罗马,可我已是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而且,我这次回来就是准备把家安在贝鲁特的,只因我实在太爱这座城市了,已然离不开它,所以,我婉拒了他俩的好意,主动替代埃尔维留在这里等你们归来,谁曾想这一等,就等了半年多,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总算完成了任务。” 稍稍停顿过后,老哈迪还特意对麦斯欧德说道:“黑法非常健康,还长胖了不少,你不必担心。”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老哈迪有些累了,他喘了口气,定了定神,又继续说道:“小姐临行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去往罗马的船只一直都在待命,诸位必须尽快离开贝鲁特,一刻都不能耽搁,因为,埃及人已经疯了。 据说,所有面向地中海的阿拉伯城市都像贝鲁特一样高度紧张,所有面向西方的商贸活动几乎全部停滞,任何白皮肤的人都无法正常通过埃及辖区,就算在‘十字军东征’年代里也没有发生过如此异常之事,诸位肯定是干成了那件了不起的大事,也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我刚要说话,老哈迪却突然举手制止了:“别!我已是一个年迈不堪的老头子,早没了年少轻狂的野心,只想做好小姐交给的任务,对其他任何事都已不再关心,请您千万不要告诉我那是什么事情,更不需要告诉我结果如何。诸位,请随我来,我这就带你们登船离开。” 除了食物,以及被伪装成一根手杖的‘神圣权杖’之外,我们身上也没什么东西了,只有四匹骆驼需要有人代为处理,老哈迪的儿子一直像隐形人一样站在远处,直到这时才走上前来,默默牵走了骆驼,随后再次走进阴影、慢慢远去。 老哈迪虽然嘴里说着对任何事都已不再关心,可他显然对我们‘埃及之行’的目的略知一二,所以,当看到紧握在我手里的手杖时,他那张被时光刻画得如同一尊雕塑的脸庞上漾起了难以抑制的激动神情。 他满眼期盼地望着我,我则报以微笑并轻轻地点了点头,默认了手中握着的就是‘神圣权杖’,由此,老哈迪成了除我们之外第一个确认‘神圣权杖’即将回家的人。 老哈迪虽是完完全全的阿拉伯人,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基督信徒,只见他向着‘神圣权杖’,在胸前快速而郑重地划了一个十字,眼里已全是无比的虔诚和莫名的兴奋,好在他很快就从信徒的狂热中清醒过来,只是,神情和步伐已然变得异常坚定了。 码头上,麦斯欧德热泪两行,低声哭泣:“张先生,我还没能跟您学习武技呢!斯科特先生因我受伤,现在仍然没有彻底恢复,我一直担着心。我还担心阿芒蒂娜能不能适应法兰西的生活,不知她长大以后还会不会记得我?海德汉先生也还没完全教会我法兰西语。奥索卡先生每次抢烤肉都是那么快,我发誓早晚有一天会快过他的。我舍不得你们,呜呜,我真的好舍不得你们啊!” 我们谁又能舍得麦斯欧德?却又必须与他分别了,只因麦斯欧德肩负着整个家庭的重担,还有需要他照顾的侄儿、侄女,他已不能再陪我们继续前行了。 我轻轻抚摸着麦斯欧德紧趴在我胸口的脑袋,与他相遇以来的一幕幕在眼前匆匆闪过。 从初见时的满怀敌意到逐渐接受的夜话;共同经历过‘幽灵沙暴’和‘最终的归宿’的融洽;开罗城里救走穆飞德和阿芒蒂娜父女,以及大沙漠暗河、水晶宫、海上旅行等等。这一路走来,我们的情谊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交融,不知从何时,我们已不再把对方当成外人,已然成了密不可分的一家人。 此时,离别在即,这份哀哀别离的心酸,令人不胜凄凄,离别似秋啊! 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每个人都难免经历生离死别的悲伤,心灵的承受能力也会自然而然地越来越坚韧,此时,我虽然也倍感忧伤,却还是极力安慰麦斯欧德:“麦斯欧德,不要悲伤,要知道离别只是暂时的,我们一定还会再相见。 阿芒蒂娜和你最是投缘,等她再大一些,如果你没有时间去法兰西探望我们,我一定带她去找你,届时,我将教会你怎么跟奥索卡抢烤肉,保证你能轻松地赢过他。 还有,你切不可偷懒,你要自觉练习法兰西语和意大利语,那样,等我们再相见时,你就不会再被海德汉卖了、还帮他数钱了。” 麦斯欧德破涕而笑:“一定!” “一定!” 旋即,麦斯欧德一把抱起一直紧紧攥着他手的阿芒蒂娜:“阿芒蒂娜,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我,更要好好听张先生的话,快快长大,让我看看,我们的小阿芒蒂娜会不会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好不好呀?” 阿芒蒂娜的心智远远超过了她给人的外在感觉,只见她轻轻点着头,眼眶红红却没有落泪:“我会好好听干爹的话,也会快快长大,因为我要嫁给麦斯欧德哥哥,你也要答应我,不准喜欢其他女孩子!” 阿芒蒂娜正可谓语不惊人死不休,她这番话直把我们惊得无不瞠目结舌,稍倾,我们皆放声大笑起来,这笑声的响起,既为阿芒蒂娜的纯真情感,也为能看到麦斯欧德脸红耳赤的模样。 阿芒蒂娜有些气恼地瞪了我们一眼,然后异常严肃地对麦斯欧德说:“一定?” 麦斯欧德脸红红地用力点头,十分坚定地说:“一定!” 随之,奥索卡和海德汉就拿阿芒蒂娜的话调侃起了麦斯欧德,直到麦斯欧德的脸红得像是一块红布为止,接着,他俩又真诚而不舍地紧紧拥抱麦斯欧德,并鼓励他坚强面对人生的一切困苦,希望能够早点儿再次相见。 最后,麦斯欧德的目光定在了斯科特身上。 斯科特和麦斯欧德的命运仿佛是天注定的,斯科特亲手杀了麦斯欧德的父兄,手段可谓凶残之极,然而,斯科特又多次舍命救过麦斯欧德,复杂难辨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使他俩的关系显得既自然又怪异。 麦斯欧德的眼神中有感激也有疑惑,最后全部化为了对父亲般的瞻依,他轻启嘴唇、欲言又止,始终无法言语。 斯科特做任何事都从不拖泥带水,他的离别当然也十分干脆爽快,只见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麦斯欧德面前,不言不语地看了看他,然后,毫不犹豫地登上了等待的帆船。 再见了,贝鲁特! 再见了,麦斯欧德! 第145章 大事不好 这是一艘很不起眼的小帆船,只有船老大和两名沉默寡言的船员,老哈迪把我们带上船后,冲那船老大轻轻一点头、一句话也没说,就催促我们快点儿离开,随后,小帆船载着我们五个人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平静幽暗的地中海深夜当中。 菲乌米奇诺港靠近罗马城,为防节外生枝、横生事端,我们选择了这个最接近目的地的港口登岸。 经历过大海狂涛的熏陶,地中海的风浪给我带来的困扰已大不如从前,只是,我依然未能彻底克服晕船的毛病,所以,当再次踏上陆地时,我仍然表现出一副晕乎乎的模样,此窘态正巧被迎接而来的奥莉娅娜尽收眼底。 无论在哪里,这丫头张扬的性格都不会稍加掩饰,她完全不顾她的舅父、安东尼的父亲、科隆纳家族的加斯东族长正在身侧,也不理会对她满眼爱意、对我们满是关心、对我则略有歉意的安东尼连连示意,对我极尽调侃、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嘲讽着。 显而易见,不光安东尼对奥莉娅娜毫无办法,就连一家之长的加斯东族长对她亦束手无策,只能给我一个满含歉意的微笑。 除了加斯东族长、安东尼和奥莉娅娜,来迎接我们的人并不多,且都是科隆纳家族中曾与我们有过交往的人,埃尔维也在当中,他就站在加斯东族长身后,见我看向他,他急忙迎上前来、向我恭敬行礼,随后,引着我们往马车走去,让我那颗被奥莉娅娜‘伤透了的心’稍感安慰。 我们乘坐着外表毫不张扬,内饰却极尽奢华的马车,匆匆驶入了雏形初现的科隆纳宫。 虽经动荡,这座正在建设中的奢华宫殿却并没有遭到太大损坏,显然,科隆纳家族的敌人也一样喜爱它,很可能还希望将其留为己用,却没想到,最终它又完好无缺地回到了科隆纳家族手中。 密室里,除了相熟的几位科隆纳家族长老以外,只有一位老态龙钟的长者在场。 科隆纳家族成员对老人执礼甚恭,加斯东族长为我介绍了这位老人,他竟是硕果仅存的隐修会长老,同时也是最后一位见过‘神圣权杖’的人,由他来确认‘神圣权杖’的真伪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在众人的殷切期盼下,我将手中手杖端放在面前的圆桌上。 这根手杖是我们到达穆飞德部族之后,由部族中最擅长木工的匠人连夜赶制而成的伪装物,使用了一整根儿臂粗的木棍,将木棍从中间一刨两半、掏出一个正好能够容纳‘神圣权杖’的沟槽,再把‘神圣权杖’塞入其中、用鱼胶仔细粘合,最后用细而韧的藤蔓紧紧缠绕起来。 可是,‘神圣权杖’杖首实在太大了,无法被整体包住,没有太好的法子,我就干脆用剩余的鱼胶辅以木屑将其一糊而就,如此粗劣的伪装手段,使得这根手杖看起来又粗大又笨重,好在鱼胶的质量非常不错,尽管经历过大海的潮湿和沙漠的干燥,到现在却仍未见起皮、开裂现象,却也幸亏权杖无识,要不然,当它再见到这些敬它、爱它的信徒时,肯定要大声喊冤和诉苦了。 我先用匕首把缠绕手杖的细藤蔓全部割断,又小心翼翼地剖开粘合木棍的鱼胶,剔掉包裹杖首的鱼胶、木屑混合物,一柄洁白如新的‘神圣权杖’焕然而出,在杖首褪脱而出的瞬间,那颗巨大的钻石将烛光映射、散开,发出五彩斑斓的光线,竟将原本有些昏暗的密室照得如同白昼。 此时,那位隐修会长老已不顾礼仪,将‘神圣权杖’从我手里一把夺了过去,紧忙就着烛光仔细端详起来,同时,口中还念念有词:“这里多了一道伤痕。嗯,这里也多了一道。宝石也有稍许缺损,但她依然那么神圣、那么高尚。不对,这不对啊!遮蔽光孔的金属钮哪里去了?没有这个金属钮,权杖的秘密将无法掩饰,如此一来,谁都会知道权杖的真伪了,又怎可能被轻易地找回来?难道,这也是一柄假的权杖不成?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她就是‘神圣权杖’,没有人能够仿造出一模一样的‘神圣权杖’!” 在场的科隆纳家族成员的心情随着隐修会长老的神情和言语,一会儿起,一会儿伏,神经更是万分紧张,生怕隐修会长老说出‘这是假的’这句话来。 我似漫不经心地轻轻端起加斯东族长特意命人为我沏来的香茗,缓缓地喝了一小口,嗯,我虽对这种源自家乡的气味并没有什么记忆,但它确能令我心情愉悦,我喜欢上了这种滋味:“我们已经验证过了,顶端的钻石是真钻,杖身用的也是珍贵而稀少的白金,当光线照进小孔时,圣像确实会投射出来。没有人会愿意花费无数的精力和财力复制一个完美的伪造品,况且,若是没有真的‘神圣权杖’,谁又能复制得出如此惟妙惟肖的‘神圣权杖’?所以,诸位就放心吧,这柄权杖是真的!” 隐修会长老这才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他紧紧地盯着我,问道:“这么说,这暗孔上的金属钮是你亲手取下来的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宣布她就是‘神圣权杖’、就是教皇权利的象征,所有教会成员都必须臣服在她面前,所有教民都应接受她的神迹,从今天起,只有持有‘神圣权杖’的、并被所有红衣主教认可的教皇,才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亦是教会最高权力的象征。” 如果告诉这位隐修会长老,在我们取得权杖之前,暗孔的金属钮早就被人取下来了,只是取下它的人根本就没有想要利用‘神圣权杖’,他肯定是不会相信的。如果再告诉他,在‘神圣权杖’遗失的这些年里,它被人当成了一块墓碑,用以彰显逝去之人的功绩,会不会再次引发一场‘十字军东征’呢?这可说不定呢!最终,我什么都没说,也用不着说。 加斯东族长脸上透着掩盖不住的兴奋,嗓音激动至颤抖:“我们总算拿回了‘神圣权杖’,科隆纳家族再也不会因背上‘渎神’污名而万劫不复了,卜尼法斯八世的统治亦可以宣告终结了。张先生不仅救科隆纳家族于水火之际,更赐予科隆纳家族以未来和希望,科隆纳家族将永远铭记您的莫大恩情,绝不敢或忘!“ 随后,加斯东族长用早已准备好的精美丝绸将‘神圣权杖’珍而重之地包裹起来,接着双手举起,无比郑重地交回到我手中,我则满是疑惑地望着他,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加斯东族长满脸红光地说:“在您去寻找‘神圣权杖’期间,我们三方曾聚于一起商讨过教廷的未来。腓力国王对您拥有无穷的信心,执意立即展开‘神圣权杖’回归后的事宜,现在,‘神圣权杖’如约而归,我们的一切准备和安排皆已成形,而今,还得再劳烦您将‘神圣权杖’带去阿维尼翁,这样,一切就都成为定局了。” “既然如此,我就再去一趟阿维尼翁吧!不过,我该把‘神圣权杖’交到谁手中呢?” 加斯东族长呵呵笑道:“我们三方早已使用信鸽进行联络,用不了两个昼夜,信鸽就能把这里的消息送去巴黎、阿维尼翁以及贵方,当您赶到阿维尼翁时,说不定腓力国王已经提前赶去、等候着您了。” “那就好!其实,按我的意思应该将‘神圣权杖’交给佩雷斯主教大人的,毕竟,我接受的只是佩雷斯主教大人的命令,不过,交给腓力国王殿下也好,省了佩雷斯主教大人劳心费神。” 说到佩雷斯主教,加斯东族长似有难言之隐,我刚准备追问,却见那位隐修会长老的呼吸突然急促、浑身不住地颤抖起来,我急忙抓起他一只手,试图为他导气通脉,然而,这位长老的身体就像一具空壳,气息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隐修会长老察觉到了我的动作,他努力地睁开双眼,满含惊讶地说:“你的确十分神奇,怪不得加斯东对你赞不绝口,谢谢你为教会做的一切!谢谢。”语毕,隐修会长老气息断绝、盍然而逝。 很显然,让这位老人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就是再次见到‘神圣权杖’的执念支撑着他,夙愿得偿以后,他也就油枯灯灭了。 我向这位虔诚老者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轻声道:“不必客气!” 事情发生得十分仓促,加斯东族长召呼的医者还未赶来,老人已容主恩宠,徒留众人唏嘘不已。 加斯东族长无限感慨地说:“冈达长老是一位令人无比敬仰的长者,他的一生也是传奇的一生。其实,他早已病重垂危,可当听说我已经派人去寻找‘神圣权杖’后,他努力坚持地活到了现在,却没想到在见到‘神圣权杖’回归之后即翩然而逝,真是让人无限悲痛啊!”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加斯东族长:“冈达长老或许只是想要尽快把寻找到‘神圣权杖’这个好消息带给逝去的同伴,所以才走得略显焦急了一些,我敢肯定他是带着心愿圆满而逝去的。” 加斯东族长愁眉一展:“一定是了!冈达长老曾经说过要活着见到‘神圣权杖’的回归,再把这个好消息带去天堂、告知那些带着遗憾而逝的隐修士们,而今,冈达长老总算心愿得偿了。” 加斯东族长收拾起忧伤的心情,对我道:“从驰援科隆纳家族于累卵之际到现在,您一直为科隆纳家族无尽奔忙,我们亏欠您良多,大恩不言谢,唯有为您备下美酒和佳肴以略表寸心了。” “正事告一段落,美酒和佳肴也先暂放一边,您须先为我解开心中疑惑,我才能安下心来享受美酒佳肴啊!” 当前,相比佩雷斯主教身上的疑云,我更担心的却是杜库雷的行踪,只因,杜库雷不仅没有出现在码头上,甚至在这科隆纳宫里也不见他的人影。我虽把菲尔七兄弟当成亲兄弟,可兄弟们却一直待我如师如父,绝不会怠慢于我,对我的要求更不会违背,这实在太反常了。 临行前,我给杜库雷的任务是保护加斯东族长并训练科隆纳家族武士,那他就一定会在此保护加斯东族长并训练科隆纳家族武士,这么久了,杜库雷还没有出现在我面前的唯一解释就是他不在罗马,而能令杜库雷违背我要求的事情,就绝不会是小事。 “您是因何事而疑惑呢?” 我已满心担忧,便直接问道:“杜库雷为何离开了罗马?他去了哪里?” 闻言,加斯东族长马上释然,笑了起来:“您是不是误会了杜库雷武士违背命令、肆意妄为?请您尽管放心,杜库雷武士做事兢兢业业、尽心尽责,既保护了科隆纳家族成员的安全,又帮助我们训练了很多年轻人,若不是有杜库雷武士在此,科隆纳家族肯定会在卜尼法斯八世残余力量的反扑下死伤惨重,杜库雷武士可是科隆纳家族的大恩人呐!” 当我们结束‘巴格达之行’,踏上去往埃及的船只时,我心中曾经涌动过一种莫名的不安,听闻加斯东族长的话后,那种不安突然再次涌现。 加斯东族长没有留意到我的异样,继续道:“在各方力量和杜库雷武士的帮助下,我们用了不到半年时间,不仅收回了科隆纳家族原先的权利和势力,而且,还将卜尼法斯八世所有残存力量一网打尽了。此后,我们对教廷进行整顿,剔除了卜尼法斯八世的影响,修复了被战火破坏的一切。 杜库雷武士眼见再无用武之地,便专心于训练科隆纳家族的年轻人,在他的敦敦教导下,家族中的野小子们全都成了他的忠实拥趸,并取得了武技与品德的双重进步,杜库雷武士为科隆纳家族的重建与未来做了极其杰出的贡献,令我们所有人都深表感谢和尊敬。 不过,半个月前,杜库雷武士突然收到一封来自于贵家族的信,看过信后,他先是告诫我和长老们不要轻易外出,随后就连夜赶了回去,使得我们想要好好报答他的心愿全部落了空。‘神圣权杖’的回归带给我的冲击实在太大,竟让我一时没能记起杜库雷武士的嘱托,忘记先向您转告他的口信了,使您无端担忧,实属不该,还请原谅!” 我的心突地一跳,连声问道:“什么口信?” 加斯东族长这才察觉到我的异样,忙道:“杜库雷武士只是让我转告您‘尽快回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讯息了。”闻言,我的脸色已变得异常惨白,因为,我已确准家里出了大事。 加斯东族长见我脸色不对,顿时也明白了此事的严重性,却仍搞不清楚其中原由。只因这是我们兄弟间的默契,杜库雷自行决定违反我的要求而离开,且只留下这种言语不详的讯息,其本身就说明发生了极其重要的事情,却又不会影响到我们与科隆纳家族的合作。 第146章 母女初见 谈话间,我和加斯东族长已经走进了会客厅,看到斯科特、奥索科、海德汉和阿芒蒂娜正被仆人和美食团团包围着,我一面向他们走去,一面对加斯东族长说:“万分感谢您的盛情款待,可因家中确有急事亟待解决,我们不得不即刻离开了。” 加斯东族长闻言大惊,却仍保持着镇静,说道:“因为杜库雷武士留的信息?” 我没有隐瞒,点头应道:“杜库雷虽未明说,但我知道此事肯定极为重要,我必须撇开一切立即回返,因而,我已无法再将‘神圣权杖’送去阿维尼翁了,还请您另派值得信赖之人送去吧!” 闻言,加斯东族长马上招来贴身随从,先命他去为我们备好马匹和干粮,然后才道:“自杜库雷武士离开以后,我已整整半个月没有收到贵家族的书信了,现在想来,此事确实大有蹊跷,您确须先赶回去看看才是,只是,‘神圣权杖’仍需您亲自送去阿维尼翁,因为只有把它在您身边,我才会感到完全放心。” 言罢,加斯东族长认真而诚恳地说道:“请您牢记,无论贵家族发生了什么事情,科隆纳家族都永远与您站在一起,无论需要怎样的助力,只要您一个口信,科隆纳家族必倾尽所有鼎力相助,决无二言!” 有些人说一万句感激都可能是假的,而加斯东族长一句并不响亮的承诺却透着无比的真诚,我深受感动:“若真有需要科隆纳家族帮助之处,我绝不会钳口不言。” 加斯东族长重重颔首:“最真挚的朋友就应同甘共苦、荣辱与共。” 餐桌前,斯科特、海德汉和奥索卡正在为阿芒蒂娜不断地挑选美食,阿芒蒂娜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美食堆在一起的样子,她每一样都想要吃一点儿,每吃一样都会细细品味,即便如此,小肚子已经被撑得圆鼓鼓了。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那是奥莉娅娜盛装而来,紧随在她身侧的安东尼拼命板着脸、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但眼底的得意笑意却怎么也无法掩盖,只因穿着裙装的奥莉娅娜实在难得一见,也令为能拥有如此美艳佳人的安东尼倍感自豪。 我确实也被奥莉娅娜的绝美风情惊艳到了,只不过,穿裙子的奥莉娅娜总给人一种违和感,要不是担心家中发生的大事,对她一番调侃是绝对少不了的。 奥莉娅娜显然也知道自己这身装扮肯定会引来我们的打趣,所以,她脸红红地抢着道:“你们有话别说、有屁都忍着。哼,别以为我愿意穿这么一件四面透风、别别扭扭的破布,我只是想告诉这个姓张的臭家伙,本姑娘穿裙子有好看,他要是不娶我,肯定后悔死他!” 奥莉娅娜绝对是加斯东父子的克星,安东尼就不用说了,奥莉娅娜让他向东、他绝不敢向西,让他撵狗、他也绝不敢撵鸡,绝对地令行禁止、言听计从。而加斯东族长对奥莉娅娜的宠爱也不遑多让,甚至已经到了宠溺的程度,即使看到疯丫头欺负自己的宝贝亲儿子,也没有任何一丝气恼,甚至还眉开眼笑、喜不自胜地夸赞奥莉娅娜做得好。 只因,正是奥莉娅娜的到来,才使安东尼变得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责任感,试问哪个父亲会不喜欢这样的儿媳妇? 奥莉娅娜总是表现出略显粗鲁的气质,但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那只不过是她的自我保护,她不愿被他人看到软弱的一面,故作坚强才是她的生存之道。 其实,奥莉娅娜一点儿也不缺乏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温柔,她十分敏感地察觉到我的不安,快步走近我,瞪着大大的双眼望着我,脸上也带上了焦虑神情:“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我点点头,说道:“我家中可能发生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虽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却必须即刻返回,因而就不能陪你们庆祝这开心的一刻了,实在抱歉!不过,奥莉娅娜穿裙子的样子真的很漂亮,女人味十足。” 奥莉娅娜再一次露出小狐狸般的笑容,咯咯笑着,骄傲地高抬着头:“动心了吧?动心的话就赶紧把我娶回家呀!” 我摇着头,笑道:“我不适合你,安东尼才是你的菜,你就安心欺负安东尼好了。我真的要走了,走之前,我还有一事需要你的帮助。” 奥莉娅娜撅了撅嘴,没好气地说:“哼!我才不帮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坏家伙呢!说吧,什么事?” 我指了指仍在大快朵颐的阿芒蒂娜:“看到那个小丫头了吗?她是我女儿。这次回家,我们需要急行,她肯定适应不了那样的赶路方式,所以,我只能把她暂时先留在这里,你可一定要帮我照顾好她啊!” 奥莉娅娜满脸惊讶地大声问道:“那个黑皮肤的小姑娘是你女儿?我还以为是你们拐带回来的侍女呢!老实交代你怎会有一个女儿?而且,还是一个黑皮肤的女儿。 你说,你对得起我吗?我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你早点儿回来,总算盼到你回来了,你却转手交给我一个女儿,还让我帮你养着,难道我盼你回来,就是为了给你养女儿的吗?” 只要奥莉娅娜肯用她那颗聪明的小脑袋稍微一想,肯定就会想明白我和阿芒蒂娜的关系,可她却因心中那摇摆不定的情感而产生的一丝妒忌,浑然不去思考此事的合理性,而我认为更主要的原因是她想要看我出糗、故意借题发挥,为得就是狠狠调侃我一番。 不过,我也确实看到她眼中那一丝一闪而过的、不易被察觉的悲伤,仿似确实被我的‘背叛’伤到了,只是,这个疯丫头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实在令人难以招架,既然猜不透她的心思,那就干脆举手投降好了。 我急忙摆动双手,连声解释:“你我分别才不过多半年时间,我就算是神仙也变不出一个自己的亲生女儿啊!阿芒蒂娜是我的义女,她的亲生父亲临终之前将她托孤于我、求我抚养她,你可不要再往歪处想了。还有,阿芒蒂娜刚刚失去父亲,你可千万小心别戳到她的痛处,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啊!” 我的及时解释挽回了一个冰雪聪明的奥莉娅娜,她白了一眼:“都怨你不说清楚,吓得本姑娘差点儿哭出来。好了,这次就原谅你了,以后,无论做任何重要决定前,你都必须先告诉我才行,若敢不先禀报就独作决定,小心本姑娘收拾你!” 我忙不迭地满口答应:“是,是,今后再有这种事情,我绝对第一时间禀报于您。” 收起玩笑的心情,我向奥莉娅娜简要讲述了阿芒蒂娜的情况,听闻发生在阿芒蒂娜身上的悲惨遭遇,奥莉娅娜那深藏的母性完全展露出来,她向我坚决、坚定又坚持的保证一定会照顾好阿芒蒂娜,并以义母自居,发誓要把阿芒蒂娜喂成肥肥壮壮的小猪崽。 对于她的决心,我持保留意见,却寄希望于再次见到阿芒蒂娜时,她仍是那个安静可心的乖巧模样。 奥莉娅娜拿出了卖了你、你还要为她数钱的蛊惑大法,将第一次见面的阿芒蒂娜顺利拐骗走了。 阿芒蒂娜确实非常喜欢这个漂亮的阿姨,尤其听说麦斯欧德还是这个漂亮阿姨的手下之后,阿芒蒂娜就彻底变成了奥莉娅娜的跟屁虫,无论奥莉娅娜走到哪儿、去干什么,阿芒蒂娜都寸步不离地跟着、不住嘴地询问,无论奥莉娅娜说过多少遍了,只要是有关麦斯欧德的事情,小丫头都如初听般激动、兴奋。 要与阿芒蒂娜分别了,我本来还担心她会不适应这样的分离,谁曾想,阿芒蒂娜脸上不仅看不到不舍,甚至只是匆匆向我们挥了挥手、算作道别,便转头向奥莉娅娜继续打听麦斯欧德更多底细去了,我只能尴尬地摸摸鼻子,向已经不再理会我的阿芒蒂娜挥手告别。 奥莉娅娜却对能留住阿芒蒂娜的心而感到得意得狠呐,她向我示威似的扬了扬下巴,我却只能低头认输,不过,一想到因阿芒蒂娜不停打听麦斯欧德而满脸无奈的奥莉娅娜,以及未来可见的更多无奈,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恶’人终有‘恶’人磨,奥莉娅娜这个疯丫头或许已经遇到了命中的克星,却还不自知呢! 自从将卜尼法斯八世囚禁,科隆纳家族其实已经替代教皇成了意大利各个城邦的实际掌权者,这其中肯定少不了腓力四世的帮助,当然也离不开奈穆尔家族的支持,不过,我们对科隆纳家族的支持十分隐蔽,并不见诸于世人,甚至可能永远也不会为人所知,这对一向甘于平静的奈穆尔家族来说算不了什么,闷声发大财才是我们最理想的生存之道。 当我们兄弟四人奔驰在回家的道路上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份三方秘密契约的效应,往日,沿途肆意妄为的匪人全已不见,反而多了许多维持治安的士兵,行人脸上也不再有紧张和慌乱,到处都是一派冉冉向好的景色。 由于我们是秘密出行,身上并没有携带身份证明,为了避免我们被拦截、被阻挠,更为了向我们表达最真挚的感激之情,在离开罗马之前,加斯东族长将四枚科隆纳家族族徽亲手赠予我们,我得到了一枚代表科隆纳家族长老的族徽,斯科特、奥索卡和海德汉则各得到一枚成员族徽。 加斯东族长表示只要携带科隆纳家族族徽,我们就是科隆纳家族成员,从此,我们就真是一家人了。 科隆纳家族的族徽十分有用,我们一路飞驰、畅通无阻,离开罗马不过两天时间,转眼就通过了莫迪峰山口,踏上了法兰西的国土。 此时又是一个隆冬时节,遥想离家时正值初冬,匆匆一晃已是一年多,眼看乡土渐近,心中难免升起‘怯意’,而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激动,然而,没想到的是一路通达,却在临近家门时出现了小小的波折。 走出莫迪峰山口不远就是法兰西国土,谁料本来宽敞的道路却遭拒马横腰截断,拒马之后,一小队法兰西士兵紧张兮兮地望着渐行渐近的我们,带队的士兵长远远就举起一只手,示意我们下马接受检查。 满含回家激情的奥索卡被突然的阻拦闹得非常不爽,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故意纵马疾驰、冲了上去,却在堪堪撞上拒马之前止住了骏马的狂奔,他则腾身而起,借着骏马疾驰的惯性化作一只大鹏鸟‘凶狠狠’地扑向了那名士兵长。 奥索卡暴起的身影显然吓到了这些法兰西士兵,士兵们纷纷擎起手中长矛、短剑,严阵以待。 见此情形,奥索卡心中的怒火为之一泄,还未等士兵做出过激反应,已将科隆纳家族族徽塞进入士兵长手中,接着,满脸坏笑地解释是马儿受惊失控了,还连连夸赞士兵们临危不乱,不愧为法兰西王国最优秀的军人。 在西方世界,纹章学不仅是一门很重要的学问,更是一种文化,作为负责一定事务的士兵长必须具备足够的辨识能力,他很快就辨认出这枚在法兰西也影响巨大的科隆纳家族族徽,连忙向我们的道歉,经过简短而认真地询问、登记之后,便让我们通过了。 我对这些忠于职守的法兰西士兵甚是尊敬,因而,我不失礼貌地向士兵长询问道:“从罗马一路走来,我们并未察觉到任何紧张气氛,你们为何会驻留于此?又为何见到我们时摆出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 士兵长虽不清楚我们的真实身份,可是,科隆纳家族的族徽已足以证明我们绝非等闲之人,亦不是可被怠慢之人,因而,他对我的询问回答得十分积极:“近几年来,总有西西里人偷越边境袭击法兰西的人员和农庄,尤其自去年开始,西西里人更是猖獗凶残,还曾制造过导致大量法兰西平民死伤的惨案。 我们伟大的国王殿下为了保护法兰西国民的安全,特意增派军人保卫边境,匪患为之荡然一空,已有多半年不再有匪患出现的消息了。 然而,千日防贼终有失。就在二十多天前,一伙人数众多的西西里匪徒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偷越过边境、进入到法兰西。 他们还趁着月黑之夜偷袭了一个靠近阿尔卑斯山脉的村落,这引起了当地领主的警觉,便派人强化领地的巡逻。几天后,两名武士在巡逻时中了匪徒的圈套,导致其中一名武士因偷袭而殒命。 事发之后,国王殿下勃然大怒,再次增派兵力严守国门,在每一条道路上都设置了重重关卡,即便荒野中亦布满了暗哨,因此,诸位切莫误入荒野,那些暗哨可不似我们这般客气……,哎!等等,你们……” 半个月前,杜库雷匆匆而回。半个月前,一伙西西里匪徒袭击了靠近阿尔卑斯山脉的村落。半个月前,腓力四世勃然大怒,再次增兵边境。这所有一切信息似乎都在告诉我们家里出了大事,尤其‘一位武士殒命’的消息,就更令我们感到万分惊恐了,惊慌无措的气氛弥漫在我们四人当中,促使我们已然不顾士兵长的大喊,绝尘而去。 第147章 惊闻噩耗 植根于红土之上的村落里飘来了阵阵熟悉的薰衣草花香,可是,这非但没能给我们带来平静,反而使我们更加归心似箭。 手中的马鞭频频抽打在马臀上,疾驰的骏马毫无减速迹象,快速穿梭于碎石小巷中,荡起的马蹄声震耳欲聋。 马匹奔驰的巨响引来了村民的强烈关注,成年男子淡然地望着我们,就像看着一群初出茅庐、还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少女却双眼闪光,评论着几位骑士谁更帅气、谁更有型;小家伙们则目含崇拜,幻想着哪天自己也能成为骑马驰骋的骑士。 就当我们即将穿过村落、踏上去往城堡的大道时,一条靓丽的身影突然转出前方不远的拐角,刚好挡住我们的去路。 事出突然已来不及避让,尤其冲在最前面的奥索卡眼看就要与那靓丽身影撞在一起了。紧急关头,奥索卡不假思索一把拉紧缰绳,马儿吃痛停步,骤然地停顿使得马儿重心顿失,马身打横,失去平衡的庞大身躯向那位刚醒过神来的少女径直压了过去。 眼看少女就要被腾空飞起的马身砸到,与马儿一同飞腾起来的、本已经脱离危险的奥索卡,左脚在马背上猛一借力,笔直冲向呆立不动的少女,将她一把揽进怀里,接着顺势摔了出去。 奥索卡去势太快,我还没来得及抓住他,他已重重撞在街边的石墙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几乎同时,奥索卡的坐骑重重地砸在少女原先呆立的位置,发出一声更大的巨响,还扬起了一阵尘土。 少女虽然受了不小的惊吓,却没有受到实质伤害,反观奥索卡的情况不容乐观,小腿受伤,很可能已经骨折,怀里的少女只要稍微一动,他就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因此,他只能保持摔倒的姿势,紧揽着那名少女躺在地上。 少女哪堪如此不堪场面,业已不着痕迹地挣脱了奥索卡的怀抱、站起身来。 这位少女很是落落大方,脸庞上虽然一片羞红,却仍满是紧张而关怀地问道:“您没有受伤吧?都怪我一直在想心事,没有注意到你们经过,要不是您救了我,我肯定就被马给砸死的,实在太感谢您了!” “奥索卡?” “黛安?你怎么在这儿?” “叔叔正在炼制薰衣草香精,我来给他做助手呢!刚刚,我还想到你……,嗯,没什么,你这是要去哪呀?都三年半了,我已经三年半没见过你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再次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你现在怎么样啦?男爵阁下对你好吗?” ‘黛安’!?原来这个美丽大方的女孩就是黛安啊!我不由得会心一笑。 ‘黛安’这个名字,我们兄弟都不陌生,只因奥索卡时常提起她,他俩可是青梅竹马呢!而只需看黛安那欲言又止的羞态,就能看出她对奥索卡那份无法言表的情谊,她显然对奥索卡也已情丝暗种。 我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位淡雅如雏菊的女孩,发现黛安长得非常漂亮,明眸皓齿,长辫及腰,穿着朴实端庄,给人一种极为舒服、放松的感觉。嗯,我很满意这个姑娘! 奥索卡已从最初的惊讶反应过来,连忙爬起身来,脸上的惊喜业已恢复平静,他跛着脚一步一瘸地向挣扎站起的马儿走去,边走边对黛安说:“马丁男爵对我非常好,你放心好了!我们还有急事,必须尽快赶回城堡,你以后可千万要小心点儿,不要再像刚才那样魂不守舍了。替我向伯父、伯母问好,告诉他们,我十分想念他们。” 黛安并没有看到奥索卡初见她时眼中闪过的那一道惊喜神光,只觉得三年多未见一面,而今虽见面了,甚至还‘相拥’在了一起,奥索卡却没说几句话又要匆匆离去,而且,还表现得如此果断无情,女孩脸上的微笑渐渐凝固,眼中透出的深深疑虑已被伤心的泪花完全遮挡。 我们兄弟八人朝夕相处了十多年,彼此的感情坚若磐石,每个人情绪和心理的变化彼此亦都十分明了,奥索卡见到黛安时那不受克制的惊喜,已向我们言明他对黛安的浓浓爱意,但他无心抚慰黛安此时的悲伤,只因奥索卡与我们一样深深牵挂着鲁杰和萨凯的安危,一门心思想要尽快回到城堡。 我虽极为担忧萨凯和鲁杰的安危,急切着快点赶回去,只是,奥索卡的腿伤确实不便行动,况且,他的未来幸福就在眼前,我可不希望黛安因今日之事而误会了他,使得他们的感情出现波折,因而,我对奥索卡道:“你的脚伤比较严重,行动不便,我暂时也帮不了你,你先留在这里稍加休息、再回城堡吧!” 奥索卡满脸焦急地望着我:“我明白您的心意,可是,若不能确认萨凯和鲁杰没事,我哪有什么心思在这里谈情养伤啊?以后我会和黛安解释的,我们现在就走。黛安,你……” 奥索卡刚要与黛安道别,黛安已吃惊问道:“萨凯?你认识萨凯骑士?也是,这么多年来,我只知道你在男爵身边做杂役,却不知你具体在做什么,真没想到你竟然认识萨凯骑士。” 我的心一紧,忙问道:“萨凯何时被册封为骑士的?” 对于一个普通领地来说,册封骑士绝非随随便便的小事,萨凯若于此时被册封为骑士……,我不敢想下去了。 谁料黛安未语先泪,不住地抽噎:“萨凯骑士为了保护我们的村庄,被一伙西西里匪徒偷袭身亡,领主大人破例追授萨凯骑士为骑士,并已将此事禀报给了国王殿下,正在为萨凯骑士的英勇牺牲争取爵位呢!” 我曾经为兄弟们畅想过无数美好的未来,菲尔已经有了葛莱蒂丝公主的倾慕,他的人生必然脱不开法兰西皇室,他将会一直担任皇室武技教练一职;杜库雷自幼就崇拜教会骑士,欣赏教会骑士剑盾无畏的组合,可惜,教会已经失去太多传承,现在,教会骑士的武技实在惨不忍睹,他倒是可以考虑去做教会骑士的武技教习;海德汉的语言天赋如果不能为国家所用,那就太浪费了,腓力四世也十分属意他,我为他定下的目标就是成为一名优秀外交官,并肩负起我与腓力四世的交互之责,我很期待他在国家顶层有更好的发展;奥索卡虽然生性活跃灵动,却是一个十分守旧之人,况且又有黛安的牵挂,他必不会也不愿再四处奔走,家族的守卫工作将是他的中心任务,我还希望他能为奈穆尔家族培育更多的人才。 鲁杰的神奇箭术绝对是最具威胁的手段,对于他的未来,我还没有完全想好,要看他自己的选择,如果他愿意,我会把他推荐给腓力四世,让他进入军队大展宏图,我相信凭他手中的弓与箭,假以时日,必会成长为一名了不起的将军。如果他不愿再奔波了,那就让他和奥索卡一起守卫我们的家园吧!那样,我也会多一个唠嗑谈天的伴儿。 我最不放心斯科特,总觉得他会干出一些天怒人怨的大事来,这世间,或许也只有我还能束缚住他,就让他留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结婚生子,到老时能成一个平和的小老头儿,也是不错的。 我最看好的就是萨凯,他的所有发明、创造都如同神迹,尤其他对火药的改良和利用,使得火药拥有了绝对而无穷的潜力,我曾经畅想他到底能给火药赋予怎样的生命力,或许有一天,一切武技都会在火药面前化为泡沫,唯留下火药的怒吼响彻今古吧?然而,这一切已成了泡影,萨凯的身躯已经化作了泥土,只给我留下了渐渐模糊的记忆,让我去垂思、让我无尽悲伤。 萨凯的墓穴在小教堂的一角,那是他自己选的位置。我们兄弟八人皆为自己选好了墓穴,萨凯的墓穴旁边是斯科特的墓穴,往外依次是奥索卡、鲁杰、菲尔、海德汉、杜库雷和我,我的墓穴紧挨着我的紫衣天使蜜雪儿。 站在萨凯的十字碑前,我心里出奇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感情,心如死灰。 鲁杰站在我身侧,死命地攥紧拳头,只因他内心已被悲伤和自责填满,却还要为我们讲述萨凯遇害那天的经过,来继续撕扯他那伤痕累累的心。 那天,我接过克劳德特送到的伯父书信之后,鲁杰和萨凯跟随克劳德特回返了家族城堡,并忠实履行了我交给他们的职责,为家族领地的安全煞费苦心,好在伯父给予了他们绝对信任和完全配合,使他们的工作开展得十分顺利。 萨凯为领地内所有靠近边境的村落全都铺设了种类繁多的陷阱,有结构特殊、专门用以夹住脚的兽夹陷阱,也有伪装过的翻板和深坑的困兽陷阱,更有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遍布青草,里面却灌满淤泥的淤泥陷坑。 萨凯还把自己的得意之作—炸雷做了些微改变,做成了炸雷陷阱。他将炸雷通过几根细而结实的线和一个普通的捕鼠夹相连接,若是有人绊上细线,捕鼠夹便会猛然回弹,大力撞击下方的打火石,从而引燃炸雷引信,炸雷便会被成功触发而爆炸。 炸雷的数量虽不多,但每一枚炸雷都连接了数条细线,无论匪徒踩到那一根细线都会引爆炸雷,炸雷陷阱可为领地内的军民提供极好的预警,况且,突然爆炸的炸雷也会使做贼心虚的匪徒惊魂失措、精神恍惚,乃至于束手就擒。 即便匪徒侥幸绕过了这些陷阱,他们也躲避不掉每晚必被拉起的地线,这些地线纵横交错,密布在各个村落周围,但凡有任何触动,绑在地线末端的铜铃就会响起,这时,两人一组的值班员就会敲响身边的铜钟,分散于各个村落的武士以及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兵便会拿起武器、燃起火炬,保卫家园。 在萨凯这位工匠大师和陷阱大师尽心尽责地安排下,领地的安全得以大幅提升,萨凯和鲁杰的工作随即转入每日例行的巡逻和检查,他们一方面要检查这些陷阱的状况,保证能够及时发挥作用,还要勘察领地周边是否有可疑踪迹,以便提前做好准备。 最初几个月里,匪徒的数量众多、十分猖獗,但当三番五次地踩响萨凯的炸雷陷阱之后,匪徒们总算认识到这块领地有高手保护,十分棘手,再加上腓力四世增兵日多,匪徒的踪迹逐渐绝迹。 近几个月来已许久不闻匪徒出没的风声,萨凯和鲁杰的巡逻频率也略微下降。二十几天前,当他们巡逻到领地最外围,靠近阿尔卑斯山脚的梅杰夫村时,村中长者告知萨凯和鲁杰一天前曾有人触发了炸雷陷阱,按照以往常情,匪徒必会在触发炸雷陷阱之后,化作惊弓之鸟四散而逃,因而,他们并没有十分重视,仍然按照惯例继续巡逻下去。 巡逻到爆炸的炸雷陷阱周围时,按往常习惯,萨凯要为陷阱重新布置炸雷,可就在这时,村中预警的铜钟却突然敲响,有村民在村落另一侧的树林中发现了数量不清的人影,长时间的松懈使得萨凯和鲁杰做出了错误决定,二人决定分头行动,鲁杰去村落另一侧一探究竟,萨凯则继续布设炸雷陷阱。 鲁杰刚刚走进村落,萨凯也踏进了匪徒为他特意准备的陷阱。 当萨凯蹲在炸雷陷阱旁、专心致志地检查炸雷的爆炸情况时,道路两旁的浅沟里突然暴起二十多条人影,他们一拥而上,长剑、砍刀,甚至木棒一起砸向萨凯,在猝不及防下,萨凯无法使用炸雷御敌,只能依靠手中短剑与之格斗。 萨凯的近身格斗术并不强,甚至只能与现在的海德汉战个平手,即便如此,萨凯还是用手中短剑结果了三个匪徒的性命,却终因寡不敌众,身中十数道致命伤,当场身亡。 第148章 谋划复仇 说到这里,强作坚强的鲁杰已泣不成声,自从萨凯被偷袭身亡,鲁杰一直悔恨于心,而他却将悲愤深深地憋在心间,直到在我面前才将其宣泄出来。 我明了鲁杰的心境,只因我也经历过类似的心路历程,那是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痛,为此,我曾暗暗发誓竭尽余生之力保护好家人和兄弟们,不再让任何一人受到伤害,可是萨凯已逝,我的誓言终归是破碎了。 压抑已久的悲伤需要得到释放,我能做的只能用力拥紧痛哭流涕的鲁杰,使他感受到我的关爱永远不变。 其实,此时的我也同样需要他的安抚,只因他们每个人都是我的兄弟、我的弟子、我最至亲的人,萨凯的突然逝去对我的打击亦是难以承受的,这刀割般的悲痛必须以鲜血来偿还。 不知过了多久,鲁杰自悲恸中恢复过来,他脸上已不见了刚才的悲伤欲绝,同时也不见了那一贯乐天活泼的开朗笑容,绷紧的脸纹、紧闭的嘴唇无不暗示他已经做了抉择。 无比巨大的伤痛会使人的性格大变,我不希望鲁杰继续自责、乃至性情大变,可我无法帮他走出来,只有时间才能令他的伤口慢慢愈合、才能令他的悲伤渐渐淡忘。 我生硬地转头看向菲尔,长久配合养成的默契,无需我开口,菲尔便已明白我的心意。 菲尔是我们的大管家,但凡收集分类讯息、行止安排等事情皆由他负责,他也一直做得很好。 现在,菲尔已经负责腓力国王秘密卫队的全部工作,消息来源极为详尽。只见他拿出一本羊皮小册,这是他的习惯作风。任何我们需要的信息都会被他简要记录在这本羊皮小册上,而此刻我需要的正是西西里岛的所有信息。 菲尔为我仔细讲解西西里的情况,从它的远古历史、地理环境、人口种族的构成,一直到与法兰西的矛盾由来,尤其自‘晚祷事件’以来发生得错综复杂的种种矛盾。 这里面牵扯的人和事太多、也太复杂,有教会的原因,也有法兰西的野心,可是,无论他们之间再怎么争斗、到底有多少肮脏的交易,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也完全不关心谁对谁错、谁正义谁邪恶,因为,这人世间一直皆如此,到处都存在黑暗,到处都充满污秽,只要这些东西不影响我的家人、我的兄弟,我就不会去特意干涉,而现在,我的好兄弟因他们的矛盾失去了生命,就必须有人为之付出代价、血的代价,许多许多血的代价!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你们调查到了是谁杀害的萨凯吗?他必须死!但凡与之相关的人和家族也必须被摧毁!” 鲁杰露出无比羞愧的神情,却转瞬即逝:“都怪我!当我得知萨凯被杀以后,彻底丧失了理智,完全没考虑留下活口,就把杀害萨凯的匪徒全都射杀了。 不过,自那天起,我、菲尔和杜库雷搜遍了领地内的角角落落,加上杀害萨凯的那伙匪徒一共一百零三个匪徒,除了开始几天没留活口,在杀掉其他匪徒之前,我们全部问过口供,可是,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准确答案。 只知这些匪徒分属于西西里不同的群体和家族,相互间并不从属、更没有联系,不过,他们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杀光法兰西人,可以说,萨凯被害是所有西西里人的责任,那里没有无辜者。” 菲尔接着道:“自从签署《卡尔塔贝诺塔合约》,法兰西人便从西西里完全撤离了,没有了这层掣肘,以报复为目的的西西里人常常侵袭法兰西边境,从而导致无数法兰西人伤亡,这些报复行为的随机性很强,很少有特定目标,其主要目的正如鲁杰所说,就是为了杀死法兰西人以泄愤,从这层意义来说所有西西里人都是杀害萨凯的罪魁祸首。 我从腓力国王那里得到的秘密消息说,西西里人的疯狂报复可能得到阿拉贡王国的暗中指使和资助,据信,英格兰人也可能参与其中,而西西里、阿拉贡和英格兰貌似已结成秘密同盟,这很容易理解,因为,对抗法兰西是他们的共同利益,所以,可以说萨凯是被这些阴谋者合伙害死的。” 菲尔的报告来自于腓力四世,里面肯定掺杂了政治水分,以将矛头引向阿拉贡王国和英格兰这样的挑唆者和指使者,使复仇目标更明确一些,这应该也是腓力四世希望我去做的事情,只是,我的心却告诉我这是自欺欺人,我已将所有西西里人当成了复仇目标,绝不仅仅只是那少数几个特定的目标。 从表面看,我的表现仍算沉着冷静,好像并没有因萨凯的死而乱了分寸,实际上,我的理智已经被怒火完全烧尽了,冷静不过是表象罢了,只因我不想受情绪波动的影响,从而做出错误的选择,更因我要杀人了,只有先让自己冷酷无情下来,才能让无数的鲜血流出来,无论是自己的血,还是仇人的血。 我继续问:“西西里有多少人?成年男人有多少?” 菲尔太了解我了,或许他也和我一样,因为萨凯的死而陷于疯狂的边缘,听闻我的问题,他的情绪无比激昂,脱口而出:“西西里所有人口加在一起大约有五十万人,高于武士佩剑的男子大约有二十四万人。” 我长舒一口气,努力平缓情绪,然后,环视陪我共同走过十几年人生旅途的兄弟们,随后,眼神定定地注视在萨凯的十字碑上,低沉而坚定地下达了命令:“三天后,杜库雷、斯科特、鲁杰、海德汉和我一起去西西里为萨凯和被西西里人杀害的法兰西人复仇,为了永绝后患,杜绝家族领地再次受到西西里人的威胁和伤害,凡是高于武士佩剑的西西里男性,皆格杀勿论! 我等此去不成功便成仁,当然,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或者说几近于无,而我们将会竭尽全力做好它。还请记住,无论我们死后留下怎样的恶名都无所谓,只要此刻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说完,我望向菲尔和奥索卡:“菲尔,你必须留下!因为,我与腓力四世结盟时曾向他承诺过,将尽力协助他实现心中的理想,我不能违背誓言,所以,你必须在我们走后负起保护奈穆尔家族和协助腓力四世之责。 你要谨记,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能将公主的感情当成砝码,因为,相较于那种低俗的利益关系,我更希望看到你们之间纯真感情的纽系。 奥索卡的任务亦十分艰巨,你必须负起保护家族领地和家族成员安全的重任,我们这一去极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因此,家族以后的发展离不开你的努力。奈穆尔家族的未来就指望你俩了,别让我失望!” 听完我的吩咐,菲尔和奥索卡却并未回应,菲尔紧握双拳、低垂着头,奥索卡则眼含泪光、紧咬嘴唇,由于对我的命令养成得一贯地、彻底地接受和执行,他俩心里虽极度不情愿,却只能无声的抗议。 我知无法含混过去,只好放松语气,说道:“你俩不要像是一对受了气的小媳妇好吗?你们怎样想的,难道我会不知道吗?只是,此次复仇行动肯定九死一生、甚至是十死无生,试想一下,如果我们全都死在西西里,今后,奈穆尔家族将由谁来守护?我和腓力四世的盟约该如何进行下去?如果无法进行下去,家族的利益由谁来保障?何况,菲尔已有了公主的牵挂,奥索卡也有黛安在等待,你俩不同于我们,已不再是独身一人,况且,由你们守护家园,我很放心,这已是我能想到最好的选择了。” 我的细语相劝并没有得到回应,菲尔和奥索卡依然默默不语,头却摇得像是拨浪鼓,我只能无奈叹气道:“菲尔,你先说,让我听听你非去不可的原因,只要你能说服我,我就答应带你一起去,要不然,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守护好我们的家和家人。” 得到我的允许,菲尔这才开口说话,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差点儿让我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只见他一边摇头,一边语气坚定地说道:“没有什么原因,我就是非去不可!” 这语气,这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生闷气的小媳妇,这与菲尔给我们的一贯印象截然不同,我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瞬间就冒了出来。 我一边抚平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边望向奥索卡,他也紧盯着我,满脸的期待,并对菲尔给出的原因表示一脸的认同,不用问,我也知道,从他那里得到的答案与菲尔给我的答复,绝对是一致的。 我瞬间泪湿了眼眶,是啊!人生能有几人甘愿与你一同赴死而无悔?我又何必再多说废话呢! 第149章 伯父的心声 “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来没有干涉过你的决定,按理说,这次我仍然不该干涉的,只是有些话,我又不得不说。”伯父的声音突然响起,原来伯父早已站在门外,我却因情绪的极度激动并未提前发现他的到来。 我急忙向伯父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地说:“您千万不要这样说,您对我的任何决定都拥有命令和否决的权利,而我也必将遵从您的意见。” 伯父微微一笑,随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说道:“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你就像现在一样表现得彬彬有礼、拘谨有节,一看就是懂得进退、深悉事理的好孩子,也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后来,当蜜雪儿病重时,你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砸开她的房门、陪在她身边,一直陪她走完人生之路,你为蜜雪儿所做的,就连身为父母的我们都没有做到。从那以后,我和你伯母就已经把你当成了我们的女婿、我们的第二个儿子。 肖恩去世前,对你百般不放心,一直叮嘱我们一定要照顾好你,我就对他说,我早已把你当成了亲儿子,肯定会尽心尽力地照顾你,然而,你却根本不给我们机会,因为,那时候你已完全独立,你也有自己的想法和决定,而且,只要你有了想法、做了决定,你就必然会实现它。 在你离家为科西嘉复仇的那段日子里,你伯母老是唠叨着让我把你找回来,她不要你为复仇而冒险,只想你能安心在家、娶妻生子,一家人安安乐乐的。 我也曾想过留你在家,可是相处这么多年,我已十分了解你的性格,你表面上虽然谦虚礼貌,但骨子里却倔强而深虑、自信又自立,如果我把你强留在家,你一定会屈从,可你的人生也就毁了,因而,最终我没有说出强留你在家的话。 我们就那样经历了无数个牵挂的日夜。 我曾经畅想过你的经历以及你们可能正在做的事情,直到那天,当你把复仇的经过和你们八个人的变化告诉我,我才真的震惊了!彻彻底底地震惊了! 你知道那一刻我感到最开心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变得有多强了,也不是你复仇总算成功了,更不是为你杀了那么多人仍没有忘记本性,而是我可以不必再为你会不会受伤和……而担忧了,你知道吗?极少喝酒的我,那一晚我喝得酩酊大醉且畅快无比。 这次,你们离家虽然一走就是一年多,你伯母和克劳德特仍深深担忧你的安全,我却从来没有为你担心过,哈哈!我突然发觉自己对你仿佛有着一种狂热的信心,无论什么问题、无论什么困难,你都能迎刃而解,而你也从未让我失望过,不仅完好无缺地回来了,竟还真的完成了那看似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们简直无所不能。 可是,现在我却无法再噤声了。 西西里岛是一个战火频仍的国度,那里的人自幼崇尚武力,人人争强好胜,你们的武技虽然已至世人难敌之境,却终归只有七个人,以区区七人对抗五十多万好斗之人,即使神灵降世也无法做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明知会死、仍去赴死,就算你的理由再充分,那也不行。 况且,你们此去将会进行无差别的复仇行动,势必扩大彼此的仇恨,也必将再次激起西西里人的更大仇恨,亦会令双方再次陷入仇恨的深渊,最终,你们以牺牲自我为代价换来的,只会使你们曾经希望保护的人再次陷入劫难,所以,我不得不第一次反对你的决定。 当然,如果你非要固守己见、执意而为,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而我将命令奈穆尔家族进入战争状态,所有家族成员都将参与到你们的行动中去,只因我不能让你们孤独战斗,只有尽力配合你们,才是一个领主应该做的也是必须做的事情。 只不过,我认为在天堂一直关注着你、深爱着你的爷爷、你的父亲和蜜雪儿也肯定不愿看到你再次被仇恨蒙蔽心灵,从而做出无法挽回的错误决定,这不该是你的人生,更不该是奈穆尔家族沉沦的开始啊!” 在我的印象中,伯父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为我做了许多事情,而唯一能令我记住的就是找来了菲尔七人。 而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满足了我一切日常所需,却从不干涉我生活的伯父,竟如此关注我的人生、我的成长,他就像一位默不作声、辛勤劳作的园丁默默关爱着我,却从来没有将自己的爱和关心说出口,我更没想到的是这份爱竟是如此之深、如此之重。 伯父的话就像一盆醒神的冷水,彻底浇熄了我心中那熊熊燃烧的怒火,挽回了我那已经脱缰的理智,使我完全冷静下来。 我已是而立之年,人生更经历过无数波折,早已不再幼稚,深知伯父说的都是事实,我必须真正冷静下来,不要再被仇恨蒙蔽心智而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了。 沉思片刻,我向伯父表达了衷心的感谢:“您的话极其在理,我已全部听进耳内、记在心里,更深知您的担心都是对的,感谢您让我悬崖勒马,未使我带着菲尔他们与敌同归于尽,只是,让我们就此偃旗息鼓却也是万万不行的,因为这样做不仅对不起萨凯的牺牲,也对不住被匪徒欺凌的领民,所以,我仍然决定杀进西西里,将战火引到敌人家中去。 蛇无头不行,群无首不立。西西里人之所以能够组织人手远赴法兰西采取报复行为,必有带头之人。 我们的计划可以适度改变一下,将行所无忌的复仇行动改成暗杀行动,专门暗杀那些带头攻击法兰西的匪首,这样,既有机会找出杀害萨凯的真正凶手,同时还能吸引西西里人的注意力,使他们无暇他顾,肯定比被他们欺上门来要好得多。” 放弃报复?绝不可能!萨凯绝不能白白死去,这需要无数的鲜血来偿还。父亲和蜜雪儿的长眠之地绝不能受到那些匪徒的亵渎,亲人和朋友的安居之所也绝不可再遭匪徒的侵扰了。 伯父沉吟了片刻:“这个计划要比之前的计划好得多,只是,却要看你的报复行动将进行到哪一步了,我听说西西里人为了报复法兰西,组建了无数以家族为单位的团伙,较大的团伙有二十多个,小的团伙更是不胜枚举,这些以家族为基础的团伙吸纳血缘、亲缘关系较近的成员加入,关系紧密、协同一致。 如果你只动其一两家,并不会出现问题,因为,有人就会有利益冲突,有人就会有无穷的矛盾,这些大大小小团伙之间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矛盾频起的,你在小范围内进行打击,只会令西西里人相互怀疑、猜疑不断。 但是,你若将打击范围无限扩大,甚至每一个团伙都不放过,就势必引起西西里人的警觉,从而将矛头指向我们。 来自外部的压力有时候会起到相反的作用,使敌人更加紧密地团结到一起,事态如果发展成这样,不但无法达到你的初衷,反而会给法兰西、给奈穆尔家族带来无穷后患。 因此,你必须尽力控制仇恨和愤怒,制定一个最为稳妥的计划,以求既能达成既定目标,又能最大化我们的利益,你觉得能做到吗?” 谁都知道,一块铁板如果受到巨大外力的捶打、挤压,一定会被敲打掉许多残渣,体积也会变得越来也小,但是,剩下的部分却会被敲打、挤压得越来越结实,最后,甚至会结成一块坚不可破的精钢,反之,如果给铁板滴上哪怕只是一滴水,它就会慢慢生锈,然后渐渐腐蚀掉整块铁板。 伯父希望我们对付西西里人的计划,就像腐蚀铁板那样使它从内部慢慢腐蚀,方法也是明摆着的,我们可以巧妙地利用西西里人错综复杂的关系,想办设法激化他们的内部矛盾,从而使西西里人争斗不息、自我消耗,然后再悄悄干掉杀害萨凯的元凶,这样,既可以为萨凯报仇,也能彻底瓦解西西里人带来的危机。 这个办法看似十分完美,就是太慢了, 何况,我们也没有办法打入西西里人内部,只能以暗杀手段小心翼翼地激化矛盾,最终,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计划上。 我心中一直有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既然选择对西西里人展开复仇,那就要血战到底,绝不可能只是轻拂一下‘西西里人的脸颊’便打道回府了事,只是,伯父的分析却又鞭辟入里、非常透彻,更向我十分明确地展现了一个必然的结果,而那绝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陷入了两难。 这时,斯科特那冰冷的声音自角落里幽幽传来:“我去!” 我下意识问道:“去哪?” “我母亲是西西里人,父亲是法兰西人,得知他俩相爱之后,母亲的家人嫌弃父亲,甚至扬言要杀了父亲,母亲在没有家人的祝福下毅然嫁给了父亲,然后随父亲私奔了,他们遭到了母亲家人的追杀,为了保护父亲,母亲受伤留患,在生我时旧患发作而死,父亲也因此郁郁而终。父母双亡以后,我流落街头,然后被人贩子卖到了这里,成了您的仆人……” 说到这儿,斯科特向伯父和我各深深地行了一礼,“我不信那没影儿的上帝,只知是领主大人和主人的垂怜才让我活到现在,也让我活成了人样、活出了尊严,为了奈穆尔家族和主人,我愿意付出一切。 我还保留着母亲原属于帕特里克家族的信物,我拿着这个信物去找帕特里克家族,就算他们不在意母亲,可像我这样的杀手又有谁不愿意挽留呢?我是调查杀害萨凯凶手的最好人选。我去!” 我知道斯科特孤儿的身份,却从未听他说过母亲和父亲的事情,更不知道他的母亲竟来自于西西里、父亲则是法兰西人。于此时,斯科特父母的结合是很难得到祝福的,悲剧仿佛也是注定的。 伯父首先认可了斯科特的提议:“由斯科特一人先去摸清敌人的底细,确实不失为上佳之选。首先,他有一层完美的身份作掩护,使他受到伤害的几率大大降低,其次,我还知道斯科特的武技十分了得,自保绰绰有余,况且,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人暗自行动既自由又隐蔽,即便被识破身份也不会引起太大波动。等到斯科特调查清楚谁是杀害萨凯的元凶,你们再一起行动,一举将其铲除,为萨凯骑士复仇,实属良策!” 我亦对斯科特拥有莫大的信心,他的性格冷静至极、近似于冷酷,他去做卧底,露馅的可能近乎于无,细心、耐心更是他最不缺少的东西,由他先去摸底调查,的确是不二人选。 我无需对斯科特废话太多,只需让他谨记行事的准则就好,我告诫他:“第一,你的安全最重要。万事以保护自身安全为主,我绝不允许再失去一个兄弟了;其次,彻底调查清楚杀害萨凯的元凶。我要所有的凶手,只要是参与其中的人都要调查得清清楚楚;再就是找出西西里人之间的矛盾点,想办法激化他们的矛盾,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以减少对我们的侵扰;最后,由海德汉与你单线联系,一切行动由你做主,见机行事,不必事事禀报。”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失去萨凯对我心灵的打击是极其剧烈的,我又对海德汉千叮咛万嘱咐:“斯科特的行动危机四伏,绝不能有任何闪失,你们之间的联系必须绝对可靠,一切以保证斯科特的绝对安全为重。”斯科特和海德汉双双点头、齐声应允。 自我们兄弟八人一起成长起来,无论经历过多少艰辛困苦,我总认为我们一定都会平安渡过的,我们也的确是这样过来的,因而,我从来没意识到会有失去他们中任何一人的一天。 然而,斯科特被乱箭穿身和萨凯被偷袭杀害的事实却告诉我,即使我们已经足够强大了,可我们毕竟只是血肉之躯,都会有生老病死之日,这个认知使我更加珍视与兄弟们的相处,不愿与他们分开。 不过,我却坚信斯科特可以完美地完成任务,只因他可以做到钢刀加身而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神都不带闪烁一下的,我自信已非常镇定,却依然无法同斯科特钢铁般的神经相比拟。 即便有这样的认知,我还是低估了斯科特,没有顾忌的单独行动,使斯科特体内所有的能量彻底释放出来,他所造成的结果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最终,他不仅完美地完成了复仇任务,还更进一步,将西西里匪徒给法兰西带来的所有烦恼彻底解决了。 第150章 三方盟约 将为萨凯复仇的任务暂时交给斯科特,待最重要的事情有了解决方向以后,护送‘神圣权杖’这个烫手山芋、把其尽快交给腓力四世就成了当务之急。 ‘神圣权杖’作为教廷最神圣、最神秘的权利象征,有太多太多的人把它当成是最珍重、最向往之物,找回‘神圣权杖’亦绝不仅仅就是找回了教皇正统的象征,更是一雪前耻的表现,以及不必再被异教徒利用‘神圣权杖’羞辱自己、甚至做出他们所不愿见到的事情而担忧了。 由此,将‘神圣权杖’完璧归赵地带回教廷的人,也必能得到教廷极大的感激和尊敬,因而,对于迫切想要掌控教会的腓力四世国王来说,寻回‘神圣权杖’绝对是最重量级的礼物。 奈穆尔家族是博瓦弗纳公爵的从属和姻亲,博瓦弗纳公爵与王室更拥有血缘关系,因此,奈穆尔家族与腓力四世的结盟是无法绕过博瓦弗纳公爵的。 在伯父的提议下,腓力四世约同博瓦弗纳公爵一起又缔结了一个三方同盟,为此,伯父特意向我说明原因,而我哪会让伯父难做呢? 腓力四世、博瓦弗纳公爵和伯父事先已经约定好,只要我带回‘神圣权杖’,就要第一时间将权杖交到腓力四世手中,再由腓力四世于万众瞩目下,将‘神圣权杖’交给新任教皇,这样做的目的不仅为了加强腓力四世在教会中的地位,更便于他对教会的改革。 我对这些利益交互的权谋之术毫不关心,只须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就可以了,接下来就简单了,我只要将‘神圣权杖’安全地送到腓力四世手中,再护送腓力四世到达阿维尼翁,我的任务就算真正完成了。 第二天一早,我、杜库雷和鲁杰簇拥着伯父的马车,踏着黎明的晨光,向克劳德特的岳父博瓦弗纳公爵的一座小城堡而去。 此刻,腓力四世或许已经住进博瓦弗纳公爵的城堡,正坐卧难安地等着我?也或许正在焦急万分地赶着路,希望不要错过第一时间接过‘神圣权杖’的美好一刻?无论哪种情况,我都确定他心中充满了希望和憧憬。 菲尔觉得相比起我、奥索卡、斯科特和海德汉远涉沙漠、大海,为家族利益搏命拼杀、辛苦跋涉;再比起萨凯和鲁杰尽忠职守、守护家园,萨凯更因此遇害,为家族所做的牺牲;或比起杜库雷为守护家族利益所经历的拼杀和汗水,他整日不是陪伴在葛莱蒂丝公主左右,就是为腓力四世训练皇家卫队,偶尔陪同保护腓力四世出行,实在太过轻松惬意,深深的内疚萦绕其心,使他羞愧难安、主动要求留在家中接替摔伤腿的奥索卡,担负起了守护家族的责任。 其实,奈穆尔家族与腓力四世的盟友关系才是家族利益的最高体现,作为这份盟约中最重要的基石,腓力四世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出于菲尔和葛莱蒂丝公主密切关系的考虑,让菲尔保护腓力四世的安全,正是家族最重要利益不受损害的绝对保证。 伯父十分了解菲尔所做之事的关键性以及他本身存在的重要性,对他非常尊敬、诚言相邀,可是,菲尔却仍耿耿于怀、坚决拒绝了,我设身处地思索一番便同意了他的要求,因而,菲尔并没有随我们一同行动。 我们的目的地是位于艾克斯的一座小城堡,那是博瓦弗纳公爵领地内最靠近阿维尼翁的城堡,也是与腓力四世早已约好的会面地点,我会在那里将‘神圣权杖’交给腓力四世。 时近傍晚,夕阳西垂,我们已站到在小城堡面前。 夜间,想要敲开任何一座城堡的大门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我们有特殊的联络信号,从而十分顺利地进入城堡之内。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可在迎接人群当中见到腓力四世和巴里时,我还是不由得感到一丝惊喜。 书房里,只有我、伯父、腓力四世、博瓦弗纳公爵和巴里五人,伯父一面为众人展示‘神圣权杖’的特殊之处,一面绘声绘色地讲述我们的寻找之旅。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神情和氛围皆随着伯父的讲述不住起伏,而我却安然地喝着博瓦弗纳公爵特意为我准备的、来自遥远故乡的香茗,我确已深爱上了这种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饮品,绝不仅仅因为它来自于家乡之故。 腓力四世虽极力维持着平静,但兴奋和激动之情却自他眼里不受控制地满溢出来,他专注地盯着书桌上那个长长木盒里的‘神圣权杖’,就像一个好色之徒端详着一位赤身裸体的绝色美人,而此刻,在他看来就连这个我随手找来的简陋木盒,也已超越了这世间最美之人所穿着的盛装。 腓力四世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对我说:“教廷其实从未想过‘神圣权杖’还有回归之日,因此,可以想象,当我将‘神圣权杖’交去时,教廷高层会有多么欣喜若狂了,那也将是我真正掌控教廷之日。我下得偌大一盘棋,因为你,赢了!” 与我独自相处时,腓力四世才会露出本性,他嬉皮笑脸地嘿然一笑:“这一年来,实在太辛苦你了,也把我担心坏了,尤其听说你们去了埃及,完全失去联系以后,我是茶也不思、饭也不想啊!你看,我是不是瘦了?” 虽是一句玩笑话,但见腓力四世确实比分别时消瘦了许多,我道:“确实瘦了,你可千万注意身体啊!我可不希望你对我的承诺,最后全都变成一句空诺。” 腓力四世毫不介意地哈哈笑道:“你尽管放心好了,就算我突然死了,我承诺过的事情也会有我的儿子、我的孙子去完成,只要我的子孙统治法兰西一日,奈穆尔家族就绝对是王室最牢固的盟友。” 随后,腓力四世满含感激地说道:“‘神圣权杖’失而复得,无法昭告天下,可是,我又实在耐不住满心的感激,因此,我虽不会公布你们为何受到表彰,却将在巴黎专门为你和你的兄弟们举行盛大的宴会,以表彰你们为法兰西所做的伟大贡献。 我知道你的秉性,你最是重视家族利益,对自己的得失却毫不介意,故而,我并没有打算对你大加赏赐,却会免除奈穆尔家族所有领地三年的赋税,而你的兄弟们则将被全部册封为皇家骑士,他们会拥有自己的领地。 当然,我肯定不会将他们从你身边抢走的,他们仍然隶属于奈穆尔家族,只是……,我确实迫切地需要他们的帮助,尤其是海德汉。你知道法兰西周边充满对我们虎视眈眈之辈,海德汉的语言天赋无与伦比,处事圆滑又立场坚定,绝对是最完美的外交人员,我急需他去与那些虎狼之辈相周旋,以解我之因忧啊!” ‘神圣权杖’失而复得之事,只囿于知情人当中,即便如此,腓力四世若对我们大张旗鼓地封赏,仍会使有心之人把在埃及发生的事情联想到我们身上,这或许会给家族带来些许麻烦,不过,我们既然能够逃出固如金汤的埃及,又何惧在自己的主场之上多些麻烦呢?所以,我默许了腓力四世的决定。 说到这里,腓力四世的情绪突然低落了许多,他十分沉痛地叹声道:“一个国家和一个人一样,你的口才再好,做事再圆滑,也不如拥有一幅强壮的身躯。 萨凯就是能够令法兰西强壮起来的那个人,我曾无数次幻想,在萨凯的帮助下,法兰西军队势如破竹打败敌人的场景,那一定会是我们高歌猛进、敌人望风披靡的场面,所以说,萨凯的遇害绝对是法兰西莫大地损失,无法估量地损失。 我将追封萨凯为男爵、皇家骑士,他的爵位、待遇将由他的直系亲属继承,教会也已决定将萨凯封为圣徒,以表彰他为信徒英勇牺牲的精神,除此以外,我无法为他再做更多了。” 在这个等级地位无比森严的社会中,平民到贵族的过渡是最难逾越的天堑,因此,能够为兄弟们谋求一个可被世人尊敬的身份,一直都是我最大的夙愿。 无论是削弱对我的封赏,进而惠及整个奈穆尔家族;还是追封萨凯为男爵、皇家骑士,乃至封他为圣徒;更或将兄弟们全部册封为皇家骑士等等,腓力四世所做之事无不深得我心。尤其,他还毫不避讳地当面言明得失利害,更说明他对我不仅了解得十分透彻,还有开诚布公、不加隐瞒的真诚,令我实在感激和欣慰。 因为,当今法兰西,诸侯割据的情况十分严重,在中央王国令行不畅的情况下,腓力四世做任何决定都必须充分考虑各方利益的平衡,他能一次将一个领主的七名手下册封为皇家骑士,绝不只是简简单单几句话的事情,私下里与各个领主之间的交易,远不是摆在台面上的这点东西。 我们八人当中,萨凯和海德汉的武技水平最低,然而,他们的能力却又使他们成为了每一个心怀霸业之主,都不可或缺的人才。腓力四世不愧是富有远大理想、野心勃勃的君主,在与我们不长时间地接触交往中,不仅洞悉我们的秉性和特长,还十分清楚谁对他的霸业更有帮助,这一点儿十分重要。 我答应与腓力四世的合作,可不只是他单方面选择我,我同样也在考察他,他的任何表现都决定了我们的合作能否延续下去,只因,奈穆尔家族绝不能随随便便就将命运托付于他人,若是不小心追随了一个有野心却无才能、有利用而无真情的君主,那将是可怕的灭顶之灾。 腓力四世能够充分考量我的感受而行封赏之事,又能完全认识萨凯和海德汉的才能和专长,已通过我对他的考验,从此,我们的合作才算正式开始。 第151章 重返阿维尼翁 拥有一举将卜尼法斯八世击败而囚禁的威势,再加上科隆纳家族和法兰西全部主教的无条件支持,腓力四世已近乎完全掌控教廷。 明日,当腓力四世高举‘神圣权杖’走进阿维尼翁时,世俗国王对教会的影响势必达到前所未见的地步。 届时,教皇之位将完全为腓力四世所掌控,教会历史上也将出现第一位受世俗国王左右而选出来的教皇,这对教廷来说肯定是奇耻大辱,但对野心勃勃的腓力四世来说,身后之名算得了什么,他只想享受这一刻的美好。 再一次走进阿维尼翁,‘叮叮当当’凿击石头的声响,‘呼哧哈哧’的号子声,打破了原有的平和与幽静,给我的感觉就像刚刚走进开罗城,宛如一个巨大的工地现场。 我毫无身为人臣的自觉,悠闲地坐在腓力四世的马车里,向外张望这派忙碌的景象,腓力四世也没有身为君王的自觉,他神秘兮兮地低声道:“我准备把阿维尼翁建成另一个教皇宫。” 说完这句话,他故意一顿,想必是准备看我惊讶的神情,但我早已从加斯东族长那里得到小道消息,自然不会感到太惊讶了,只是,腓力四世能够亲口对我说出这件事,还是令我为他的野心和毅力而感慨不已,也为他的坦诚与直率而感到欣慰。 其实,细想一下便知,腓力四世这样做也是势在必行之举,腓力四世要想按照自己的意愿统治法兰西,就必须反抗卜尼法斯八世的掌控、就必须反抗教会对法兰西的影响。 现在,腓力四世已能罢黜卜尼法斯八世,教会亦将为其所用,可是,未来却不可预测,想要让法兰西一直走在他所希望的道路上,唯有将教皇完全置于自己控制之下,才能免除一切后顾之忧,这已是他不得不为之举。 腓力四世见我只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十分无趣地泄了气:“与你谈话是真没劲,你脸上好像永远都带着未出乎意料的淡然神情。第一个掌控教会的世俗国王,第一个由世俗国王册立的教皇,这些名头加身,我亦可称前无古人了,你难道就不觉得我很威武、很伟大吗?” 或许是无欲则刚吧,也或许是仗着自身武技的强势,与腓力四世在一起时,我从来没把他当成是高高在上的君主,甚至还以面对朋友般的态度淡然地告诫他:“量力而行,别太过火,你可千万别被‘被你掌控的人’所掌控啊!” 腓力四世无比开心地用力一击掌:“我欣赏的就是你这种态度,淡淡地关心,淡淡地提醒,对待我完全是以一个知心朋友的方式,绝不做阿谀奉承、卑躬屈膝的事情。” 接着,腓力四世话锋一转:“参与废黜卜尼法斯八世这件事,我的确冒了莫大的风险,可我却不得不为!经过数次东征以后,法兰西国库空乏、人心动荡,各地领主又趁机攫取国家大量财富,法兰西王室对王国的掌控已然到了岌岌可危之境。 而卜尼法斯八世的贪婪就是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任其继续发展下去,法兰西势必陷入内乱的深渊,人民将无力为生,迫不得已之下,我才通过佩雷斯主教和同样已被卜尼法斯八世逼上绝路的科隆纳家族联了手。 当初,我们完全没有成功的信心,只抱着宁可鱼死网破,也要与卜尼法斯八世搏一搏的想法,开始了这场实力悬殊、胜负可判的战斗。 或许上帝也已对他的代言人失望透顶了吧?竟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通过他最虔诚的神甫,将他最得力的武士送到了我身边,而你也没有辜负上帝所托,在你的帮助下,一切都以我所能想到的最美好方式发展下去,最终,你带回了‘神圣权杖’,我们成功了。 这既是我遵循上帝旨意得到的最美好结果,也证明我已经可以代表上帝的意愿了,因此,我就拥有了取代卜尼法斯八世行使上帝在凡间权利的资格。感谢上帝,阿门!” 马车快速驶进阿维尼翁教堂的大门,随后,大门缓缓关闭,将外面的喧嚣也关在了门外。 身着紫袍的杜埃兹主教早已恭立在台阶之下,此时,他那袭紫袍显得格外显眼,只因在他身后的台阶上赫然站立着一群红艳艳的红衣主教。 ‘神圣权杖’的回归对教廷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大事,此事虽不便对外宣扬,但在教廷内部却是比教皇继位还要隆重的事情,更是绝不能怠慢之事,只看这十几位统管一方的红衣主教齐集一堂,谨而慎之地静心等待,就能明白一二了。 可是……,我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却没有看到佩雷斯主教在场,接着,我猛然想起了加斯东族长的难言之隐,以及腓力四世也没有细说佩雷斯主教的近况,使我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一丝不安涌上心头。 红衣主教们无比热情地分列在腓力四世的马车门前,腓力四世亦不敢怠慢,未等马车完全停稳就急忙推开车门、走了出去,我便跟在腓力四世身后走下马车,众红衣主教看到我虽面露疑惑,却很快就被腓力四世怀中抱着的木盒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望着被红衣主教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腓力四世,我不由得升起许多感慨,要知道,作为上帝在人间的使者,红衣主教一直拥有傲然的地位,在面对世俗国王时亦可淡然处之。 如果一年之前,有人告诉腓力四世,他会被高高在上的红衣主教们百般奉承、卑躬屈膝,他肯定会将此人当成是荒诞不经的疯子,可当腓力四世将象征教皇权威的‘神圣权杖’带回来时,一切都改变了。 此刻,腓力四世已然成了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未来的教皇也只能屈从于他的掌控,更何况红衣主教,因而,红衣主教们对腓力四世表现出谦卑之态,自然也在清理之内了。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发展,但我深知一个事实,此刻的腓力四世已经登上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过的巅峰,一位能够掌控教会的世俗国王,那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啊!这种前无古人,或许也将是后无来者的旷世之举,又怎能不令他欣喜若狂? 在红衣主教们的簇拥下,腓力四世像是一只高傲的天鹅高抬着头、走在最前面,从容不迫地走进教堂大厅、登上圣台,圣台上只有他一人,他是今天的绝对主角,没有哪位红衣主教敢站在他身侧,分掉他哪怕一丝荣光。 腓力四世收敛满心喜悦的笑容,庄重而肃穆地打开了盛有‘神圣权杖’的木盒,再双手将‘神圣权杖’从木盒里轻轻捧出、高高举起。 圣台之下,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专注地看着腓力四世手中的‘神圣权杖’,当腓力四世用杜埃兹主教送过去的烛光,将‘神圣权杖’中的耶稣圣像投射到教堂穹顶上时,在场之人全部忍禁不住地低泣起来,这个一直横梗在教廷高层心中最大的隐忧,瞬间消弭不见了。 腓力四世不仅找回了‘神圣权杖’,并且保全了教廷的荣誉和尊严,没有使‘神圣权杖’遗失的消息外泄,从此,教皇又拥有了合法的身份,因此,就连科隆纳家族曾经的敌人在看着腓力四世时,目光里也全都满含感激和敬重。 交回‘神圣权杖’是腓力四世此行的目的之一,接下来才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攫取教廷的权柄。 这些错综复杂的政治手段,不是我这种一心向往田园的平民所愿意触及的,因而,我悄悄走到了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的杜埃兹主教身边,想要向他询问佩雷斯主教的近况。 第152章 舐犊情深 自从肖恩父亲去世之后,在我心中,除伯父、伯母以及远隔万里的血缘至亲外,佩雷斯主教就是我最在意的长辈了,因而,佩雷斯主教未能参加如此重要之仪式,使我感到深深的担忧和不安。 杜埃兹主教见我走近,未等我问询,他的眼眶就先红了,泪珠滚显,又被他生生忍了回去,语气则已变得十分沉重:“主教大人告诫我,在收回‘神圣权杖’仪式完成之前,若非您主动询问他的情况,就不要我向您说起……,可是,我……!哎,主教大人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好,尤其这两天更是常常陷入昏迷,我怕他……,马丁先生请随我来吧!”说完,杜埃兹主教再也无法压抑悲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我虽然只在教会里兼了一个闲职,却也来过十多次了,出于一贯小心谨慎的习惯,每当身处一个陌生环境时,我就必须对其尽快了然于心,所以,我对阿维尼翁大教堂的布局还是比较熟悉的,尤其有关佩雷斯主教的事物就更加熟悉了,因此,未等杜埃兹教父再说话,我已拉着他,向佩雷斯主教的卧室飞奔而去。 由于心中的万般焦虑,我没有注意控制速度,当我拉着杜埃兹主教像一阵风似的跑到佩雷斯主教卧室门前时,杜埃兹主教已因无法适应的急速奔跑,两条腿颤颤巍巍地抖个不停,全身僵硬,已是寸步难迈,眼里更散发出无比惊骇的神情,久久不散。 没有气息的保护,常人根本无法适应如此快的速度,杜埃兹主教没有当场吐出来,足以说明他的身体素质十分不错。 看到杜埃兹主教如被雷击的惨状,我感到很是愧疚,急忙使气息在他体内迅速循环一周,平复了他那澎湃难复的气血,杜埃兹主教这才慢慢恢复正常,也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和谦逊,而我却清晰地察觉到他对我的谦逊和尊敬,已不再只是浮于表面上的了。 杜埃兹主教轻轻敲响门环,不久,里面走出来一位中年修女,见是杜埃兹主教,修女神情沉重地摇了摇头,杜埃兹主教的神情更加悲伤了。 我看到了平躺在床上的佩雷兹主教,那一刻,我知道又一位在我心中占有极重要地位的人,即将离我而去。 人,生而必然会死!不仅是人,这世间所有生命,无论动物还是植物,无论巨鲸还是参天大树,即使它再强横、再了不起,也无法抵御时间之神的残忍剥离,终会一步步走向衰老和死亡,这些道理我都懂。 只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一位又一位至亲好友盍然离世,这对依然存活于世的我来说实在太悲伤无奈、太残忍无情了。 我的神经虽已被至亲、好友的陆续离世打击得足够强壮,但当看到躺在病床之上一动不动的佩雷斯主教时,依然有坠入万丈深渊的沉重感。 回想过往,自从踏上法兰西这块土地,我这一生中所有走过的路、踩出的足迹,几乎全都有佩雷斯主教的注视和鼓励,可以说没有佩雷斯主教的智慧和指导,我的人生道路必会迷惘,人生方向或将偏斜。 我还记得那个傍晚,我和佩雷斯主教就在这个房间里,讨论怎么帮助科隆纳家族的事宜,当我答应了佩雷斯主教的请求、同意与腓力四世一起驰援科隆纳家族时,他老人家眼里散发出欣喜的光芒,精神是那么矍铄,完全不见一丝衰老气息,谁曾想只不过短短一年,这位令我无比敬爱的老人竟已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了。 我轻轻地坐在佩雷斯主教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他那苍老干枯的手臂,将丝丝气息缓缓导入他体内,随着时间的推移,气息产生了效果,原本高烧不退的情况渐渐有所改善。 佩雷斯主教的神志慢慢清醒,他睁开了双眼、看到了我,笑容缓缓爬上他的脸颊,他轻启嘴唇,声音低弱:“孩子,你回来了?”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满是悲伤地回答:“是的,我的教父,我回来了。只是,我回来得太晚了!” 佩雷斯主教轻笑一声:“不晚,我这不是等到你回来了吗?你知道吗?当我接到科隆纳家族的书信,说你已经带回来‘神圣权杖’时,我有多自豪、有多开心吗? 我是看着你慢慢长大成人的,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孙子,你的成功和成就就是我的最大骄傲,你能成功找回‘神圣权杖’,彻底推翻卜尼法斯八世残暴荒淫的统治,就是对教会的最大贡献,也是给我的最大馈赠,我感到无比骄傲,孩子,谢谢你为教会、为世人所做的一切。” “您是我的教父,更是我的爷爷,为您效命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请您千万不要再这样说了,这会令我惶惶不安的。” “我怎会与你客气?刚才,我只不过是代表教会向你表达真挚的谢意罢了,别太拘谨。来,坐过来,跟我好好讲讲,你这一年来到底又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事情吧!” 接着,佩雷斯主教仔细端详着我,满是感慨地说,“自腓力国王从罗马回来,将你与同伴为科隆纳家族解困一役的经过告知于我,我就被你们所经历的惊险故事深深吸引了、并充满了期待,快点儿跟我讲讲,你们身处异境所经历的波折和传奇,我都已经迫不及待了。” 随着气息在佩雷斯主教体内不断运转,佩雷斯主教的精神逐渐好了许多,然而,这种向好的现象却是短暂而虚假的,当气息停断,病魔将再次吞没佩雷斯主教的神智,为今之计,我只能竭尽全力维持着气息的运转,使佩雷斯主教所遭受的痛苦尽量减少一些。 我一面维持气息的运转,一面讲述追寻‘神圣权杖’的经过,佩雷斯主教听得无比认真,他为麦斯欧德心性的转变而唏嘘,因我们成功抵御‘幽灵沙暴’而庆幸,也为葬身于‘最后的终点’的人们而祈祷。 当听到奥莉娅娜被角蝰咬伤中毒,我为她导气驱毒疗伤的情况,佩雷斯主教大有深意地看着我,又指了指我握在他手臂上的手:“这就是‘气息’?” “是的,这就是‘气息’。它是由华夏先祖独创的‘吐纳之术’生出的一种神奇力量,而今,我或许已是它唯一的继承者了。” 接着,我无限向往地说:“我的故乡有许多古代神话传说,其中就有许许多多因修道而成为仙人的故事。 传说里那些得道成仙之人具有无穷的神力,他们可以改变天地、可以起死回生,只是,却从未有人亲眼见到过真正成仙成神之人,所以,世世代代以来,世人无不把得道成仙的故事当成神话听。 显然,那能令人成仙成神的‘吐纳之术’真真实实地传了下来,或因在无数岁月的交替、沧海桑田的变换中,世间已流失了使人成仙的环境,也可能是因为世人已丧失成仙的恒心,虽然‘吐纳之术’依然存世而流传,可成仙之人却已不再见。 经过这些年的潜修和观察,我发现优异的环境可以极大地帮助修炼,甚至能使修炼得以事半功倍的效果,虽然,我也肯定不会成为神话传说中的仙人,不过,由神奇‘道法’而衍生出来的‘吐纳之术’,确实能为他人延续生机,甚至改变身体机体,从而达到治病救人的目的。” 说到这里,我的神情黯淡了许多,我垂头叹道:“我回来得太晚了,您的病情已经发展到无力回天的境况,我要是早一点儿回来就好了,那样,您的身体或许还不会这么糟糕,或许还有机会……” 佩雷斯主教豁然大笑道:“好孩子,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人的身体就像一座无人维护的钟表,转着转着就慢慢停住不动了。 正所谓生生死死,有生即有死,人早晚都是要死去的,生来亡去实乃自然规律,只要我们有坚定的信仰,即使死亡亦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更何况,你爷爷那个老家伙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我陪着下棋了,肯定早就憋坏了,要是知道我很快就要去见他了,他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佩雷斯主教看淡生死的态度,证明这位老人家是真的已经看透了世间百态,看破了红尘烦恼,相比而言,我对生死斤斤计较的态度,委实肤浅了。 佩雷斯主教听故事正上瘾,浑不将自身的病情当回事儿,催促我快点讲下去:”从科隆纳家族传来的消息,我知道你们后来去了开罗,那可是整个伊斯兰世界的中心,也是基督世界的最大敌人,在那里,你们又经历过怎样好玩儿的事情呢?”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真是越老越童真,越老越像孩子,一向沉稳庄重的佩雷斯主教竟也有了孩童般的纯真率性。 随着我的讲述,佩雷斯主教就像真跟着我们一起走进了开罗,一起进入了‘轮回密室’,寻找到了‘神圣权杖’,然后,我们又一起和阿努比斯祭司大战了一场,一起逃脱了沙行者的追捕,还幸运地找到了大沙漠的暗河古道,最终,我们一同逃出生天、跨海而返。 佩雷斯主教的情绪随着故事的起起伏伏,时而紧张、时而快乐,时而悲伤、时而拂胸低叹。 当我把寻找‘神圣权杖’的全部经过讲完,佩雷斯主教心满意足地说:“你能把同伴全部完好地带回来,不仅因为你那高超的武技以及坚定责任感的帮助,更离不开幸运之神的眷顾,这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传奇冒险之旅啊!也实在苦了你们。” 第153章 什么是宗教? 佩雷斯主教显然对阿努比斯祭祀非常好奇,但他并没有为阿努比斯祭司夺走‘神圣权杖’一事进行口诛笔伐,反而对他们的坚持和坚守献上了赞叹和敬佩:“人类不是神灵,注定无法永生,所以,人类才将自身托庇于宗教,以求得到神灵的恩赐、得以永生,而那个默默存世四千年之久的原始宗教,竟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重生信仰,坚守本心、从不动摇,那是怎样的一种精神境界啊?信仰的力量竟强大至此,实在令我大开眼界!” 随后,佩雷斯主教忽然问了一句:“孩子,你有信仰吗?” 我张口欲言,却欲言又止,只因我突然发觉自己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信仰,至少没有类似于让整个西方世界都无法抗拒地对上帝的信仰。 看得多了、想得多了,也就懂得多了,对一些事实的本质也就看透了、想通了。 在我看来,教会其实就是一群逐利之徒的工具,上帝也只不过是这群人的幌子罢了,当然,如佩雷斯主教这样的虔信者在其中亦不少见,可我却已无法像佩雷斯主教那样拥有虔诚了。 从家乡带来的书籍中,我了解到在神州大地上盛行着劝人向善的佛教,佛教讲求纯的善、应和果,轮回转世的因果劝人向善弃恶的效果非常显着,但我却只认同它的部分教义,因为,我不喜欢那种脱离现实的、虚无缥缈的说教,更不喜欢为了获得更多信徒而带有恐吓意味的宗教设置。 我还知道道教是神州大地的最原始宗教,它与我的渊源也最为深远,我十分欣赏道教所提倡的道法自然的理念。‘道’效法于自然,自然即‘道’,词短义深、令人发省,况且,以自然法则作为‘道’之定义,既没有个人崇拜,也没有制造矛盾、培养仇恨的教义,想来道教应该是最适合我的宗教了吧? 见我陷入沉思,佩雷斯主教并没有催促我,继续自言自语道:“无论基督教义中的救赎,还是伊斯兰教义的善行,亦或是佛教的万物平等、苦行修身,再或是道教的‘道’与‘德’,以及儒教提倡的‘仁’与‘义’,所有宗教在发展之初都只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对未来、对人世深刻思考的思想结晶,其目的就是教人向善、与邻为睦,全都是以最美好为目的而产生的思想。 可惜,当建立在这些思想之上的宗教诞生以后,那些原本单纯善良的思想,被一些自私自利之徒按照自己的利益和意愿偷偷篡改了,进而慢慢演化出拥有等级严明关系的宗教。 然后,宗教就被用以满足那些人的种种私欲了,渐渐地,宗教就失去了原本最纯真、最美好的东西,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我一直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我认为这世间的宗教,无论它们所信仰的神叫什么名字,无论这个神被信仰者塑造成了什么样子,神其实只有一位、同一位,那就是上帝。 当然,神也可以是安拉、或盘古,更或是其他什么名字,而在我来说,他就是上帝! 上帝给予了全人类公平信仰的权利和机会,只是,因为信仰他的人处于不同的文化习俗、不同的生活环境,从而演化出了迥然不同的宗教和教义、行为和习惯。 或许,在神看来,人世间为他而引发的所有冲突都是既令他无比伤心又极端好笑的荒诞行为吧?所以,我们信仰宗教之教义,就应该去信仰真正的、最纯真的教义,应该去信仰‘信仰之本身’,而不是那些后来被附加上了种种使人感到厌恶之物的所谓教义。” 佩雷斯主教的话令我大为惊讶,甚至让我一时间陷入到呆凝状态,因为,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位居教会高位的主教大人不仅了解教会的敌人,竟还知晓神州大地上拥有信徒无数的佛教和渐渐势衰的道教,甚至连儒家的精神也略知一二,即便他错误的将儒家说成了儒教,却已足以令我无比惊讶了。 尤其令我感到震撼的更属佩雷斯主教对宗教本质的剖析了,什么是信仰?我们应该信仰什么?佩雷斯主教已经说得极尽透彻。 宗教本应提倡这世间最美好的、最本源东西,我们本应信仰‘信仰之本身’,比如善良仁慈,比如友爱团结,比如互帮互助等等,这些能够体现人与人之间最纯真人性的一面啊! 见我被他一席话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来,佩雷斯主教哈哈大笑道:“是不是被我吓到了?你肯定十分惊讶于我怎会了解佛教、道教和儒教?好啦,我没你想得那么神奇,更不是什么圣人、先知,其实,我对遥远东方宗教的所有了解皆来自于一些书籍,而那些书籍恰恰是你和肖恩带回来并翻译的。 我曾与其他人一样,对你那个遥远的故乡并不感兴趣,但是,自从有了你这个神奇的教子以后,我对你故乡的兴趣便逐渐大增,在深入研究过你们带回来的那些书籍以后,我发觉无论佛教,还是道教,更或是儒教,它们仿佛都有看透世间本质之能力,更给了我许许多多的启发,我今日之所言皆是有感而发。” 我恍然记起,在刚失去蜜雪儿的那些诸多日子里,我因感到极度空虚和消沉,整整数年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更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每天除了机械地完成吃喝拉撒睡、吐纳打坐等任务,只有在翻译从故乡带回来的书籍时才有些许精气神,父亲为此暗暗欣喜,拉着我一起用了两年多时间,才把从故乡带来的所有书籍全部翻译成了法兰西文字。 这些书里面的智慧实在令人高山昂之,以我和父亲那点儿才学也只能了解其皮毛,翻译得词不达意之处比比皆是,翻译出来的书籍也都是仓促而就的拙劣之物,好在我们还有智慧和阅历皆无比丰富的爷爷。 只是,就算以爷爷的智慧和阅历,仍然还要时常为书中的内容与父亲进行深入地思考和激烈地辩论,我则坐于一旁仔细倾听且收获良多。 进而,我和父亲会再对翻译的书籍中许多明显含有歧义之处进行修改,此事一直持续到父亲去世仍未完全完成,这已然成了我和父亲的一桩憾事,却没想到这些书籍竟还成全了佩雷斯主教,更使他发出如此深刻之感言、如此通透之见解。 佩雷斯主教对于‘一神论’的解释,既符合了基督教义又不失为解决各个宗教之间矛盾的伟大论点,对我的影响亦至深至远,只是,我和主教大人都很清楚即使再好的论调,也无法改变现实中宗教与宗教之间那几乎无法调和的矛盾和对立,而这些矛盾和对立,正是由借着宗教外壳而满足各自私欲的那些人造成的。 阪依这类等级严明、繁文缛节数不胜数的宗教,对于我来说,就像是给自己套上一副沉重的枷锁,我才不会使自己的灵魂受到束缚哩! 我更欣赏的是道家那种自然随性,无需忍受那些所谓教规的束缚,只要有一颗向善、宁静的心,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动静行至,无不在修行当中。 吾心即吾道,修心即修行。 这些年来,我的一举一动皆毫无保留地呈现于佩雷斯主教面前,主教大人当然知道我虽已接受洗礼,却从未真心信奉上帝。主教大人今日与我的这番对话,其用意肯定是想要我真心归附基督教义、成为上帝的信徒,一时间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孩子,你是不是以为我准备强迫你,让你真心皈依基督?”我满是惊讶地望向佩雷斯主教,那一刻,我还真以为佩雷斯主教可以看透我的内心想法。 出于对佩雷斯主教的尊敬和亲切,我没有隐瞒地点点头:“难道您不是这个意思吗?” “傻孩子,信仰怎能强迫?信仰是虔诚的信服和发自内心的崇拜,强迫和信仰根本就是两个完全对立的矛盾嘛!”佩雷斯主教的解释令我略感心安,旋即我又忍不住好奇了,如果不是逼迫我信仰上帝,那主教大人与我说这番话的目的又是什么? 佩雷斯主教并没有给我深入思考的机会:“不过,你有这个想法也并不为错,我虽无意强迫你阪依基督,却准备强迫你接受教会的职务。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里,教会需要你的帮助,法兰西需要你的帮助,奈穆尔家族也离不开你,因而,我要求你留在法兰西,再为教会服务二十年。” 二十年?好长啊!虽不知佩雷斯主教要我为教会做什么,但我知道自己急切回返故乡的道路已被彻底堵住了,只因我绝不会违背佩雷斯主教的命令和指示,即便这个要求会令我感到无比的失望和伤心,我也绝不会违逆。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您的要求即是我的行动,无论何时何事,我定当竭尽全力完成您赋予我的任务和使命。” “很好!我总算完成了腓力四世所托之事,更了却了心中的一桩忧心之事。”佩雷斯主教脸上闪过一丝惭愧,又很快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我曾与腓力国王讨论过你的未来,我们都知道你心中一直存留着对故乡的深深眷恋,我们也都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法兰西、回返故乡。 你的故乡若是一个安宁、和平的祥和之地,我们肯定不会阻拦你,可是,接收到的所有信息无不告诉我们,你的故乡仍在饱受蒙古人的摧残和蹂躏,你的族人亦在忍受重重的剥削和压迫,若任由你就此回返故乡,以你的脾性秉性必会为大义和激奋毅然反抗蒙古人的残暴统治,届时,即使你的武技已经超凡入圣,也绝无可能于蒙古大军的重重包围中得以幸免。 为此,腓力国王向我表达了深深的忧虑,希望由我出面将你留下来,我亦不可能明知你会受到伤害而无动于衷,腓力国王的想法正与我不谋而合,因而,我才不顾你的感受而出言强留你。而我还知道东方人常存‘落叶归根’之念,所以,我只留你二十年,希望你不要怪我!” 自从与阿迪力大叔、陈法松大哥相聚以后,我对故乡的处境早已了然于胸,何况,在法兰西也同样盛传着蒙古人的凶残野蛮,却也正是这些原因,才使我对家人的牵挂和担忧一直萦绕于心,亦无时无刻不在撕扯我的灵魂。 若是萨凯没有遇害,若是佩雷斯主教没有强留我二十年,我相信重返故乡的时刻将不会太远,可是,现在就算没有佩雷斯主教的强留,我也必须为萨凯复仇才能得以心安,由此,回返故乡的心愿就只能向后无限地推迟了。 第154章 佩雷斯主教的身世 我和佩雷斯主教的谈话持续了很久,主教大人感到有些疲惫,轻轻闭上眼睛,侧身躺在床上。 我不再说话,佩雷斯主教也没有说话,一时间有些冷清,而我的思绪却已飞出去很远很远。 佩雷斯主教与腓力四世合力将上帝在人世间的代言人教皇卜尼法斯八世罢黜了,又配合腓力四世连续不断地打压教会各方势力,甚至导致原本高高在上的教会不得不屈臣于世俗国王腓力四世,可以这样说,站在教会立场上,佩雷斯主教已然完全背叛了信仰、背叛了上帝。 而我却知道佩雷斯主教的信仰有多么坚定、有多么虔诚,尤其听闻佩雷斯主教对宗教和信仰的剖析以后,我更加明了他的良苦用心,只是,教会和信徒并不知其本心,难道佩雷斯主教不为身后之名而担忧吗? 我不想让佩雷斯主教感到哪怕一丝尴尬,自不会向他冒昧地提出心中之疑虑,可是,这个问题却又让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只因我早已将佩雷斯主教当成至亲长辈,绝不希望他的身后之名受到哪怕一丁点玷污。 佩雷斯主教虽然闭着双眼,却仿佛能够直视我的内心:“你好像还有疑问?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想问我,帮助腓力国王对我有什么好处?到底值不值得?” 我忧心忡忡地说:“我很清楚您对上帝的虔诚、对教会的期望,可是,您和腓力国王的合作在明面上却又实实在在地打击了教廷的地位、削弱了教会的影响,您不怕名誉受累吗?” 佩雷斯主教于胸前轻轻画了一个十字,满怀忧伤地轻声道:“宗教诞生的初衷本是为了劝人向善、与人和睦,可是,我们的宗教却已背离了真实教义,由此,导致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之间爆发了连绵几百年的残酷征战,无数本该绚丽绽放的年轻生命为之消逝,断刃、枯骨隐没于荒野枯草之间。 而这些战争原本不该发生的、这些生命原本不该消逝的,造成如此惨状的正是利用宗教名义剥取私利的、污秽满身的那些人,他们才是宗教的毒瘤,正是他们玷污了所身处宗教之教义。 我们要维护的是信仰本身,而不是那个为满足私利而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教义,为此,即便粉身碎骨、污名万世,我也在所不惜。 所以,我们已不必考虑卜尼法斯八世是否为了篡夺教皇之位,曾故意亵渎教义、编造上帝钦点的可疑之处,即使他真是经由上帝旨意登上的教皇之位,那也是上帝打瞌睡时不小心犯得一个错误,也就是说以卜尼法斯八世为代表的教会害虫,无论如何都必须被清理、必须被清算,从而还基督以清誉、还教会以真面目。” 不待我说话,佩雷斯主教继续道:“我的父亲参加过第六次十字军东征,回程途经意大利时结识了我母亲,他们二人情投意合很快结合了。一开始,他们的生活还是比较幸福的,可在我出生后不久,父亲在战斗中留下的旧疾便发作了,为了给父亲治病,母亲花光了家中所有积蓄亦无济于事。在我两岁时,父亲去世了。到我五岁时,母亲也因困苦的生活和对父亲的思念撒手尘寰,只丢下我一个人独自存世。 我居住的地方是一个圣殿骑士的领地,为了继续住在那个家中、又不至于被饿死,我必须无偿地为那个圣殿骑士日夜放羊、照料羊群,方能得到一块手掌大小的、又黑又硬的面包,这就是我一天的口粮。 那一丁点儿面包只能使我不会一下子被饿死,整日里,我都是食不饱腹、饥肠辘辘,为了不被饿死,我只能跟着羊群学习找寻可食用的野菜充饥,就这样,我勉强偷生度日又活过了两年。 在我七岁那个冬季的一天,我因为已连续数日找不到野菜果腹,人被饿得昏昏欲睡,注意力无法集中,连何时走丢了两只羊也不知道,只能心怀忐忑地回去交差,随之,便遭到那个圣殿骑士的一顿暴打,腿也被打断了。 在凄凉的寒风中,衣衫褴褛的我只能默默等死,就在恍恍惚惚中,我仿佛见到了上帝,他用温暖的胸膛把我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他就是我的领路人、我的导师。那时,我的导师还只是一名普通神父,但在我心中,他就是上帝的使者。 导师看多了世间的真正苦难,发誓要将上帝的慈爱散播四方,为此,他常年只着一身灰袍行遍天下,为苦难者祈祷、宣扬上帝旨意,而他能从信徒那里得到的仅是可供糊口的一点食物,导师每餐只吃一片黑面包,多余出来的食物则会拿去救济饥民。 当导师发现我时,我已无法自理,离死不远了,导师却没有放弃我,他用两根树枝捆成一个简易担架,将我放在上面,就这样,导师拖着断腿的我,一面宣扬基督教义,一面照看我,直到半年后,我能下地行走为止。而此刻,我已被导师宣扬的基督教义深深折服,我虔诚地阪依基督,成了导师的弟子,与他一起散播基督教义。 闲时,导师会教我认识字母、单词,诵读圣经,而我则教他哪些野菜可以食用,哪些绝对不能吃,我们用野菜做了许多野菜饼子分发给没有食物的饥民,我们的野菜饼子深受饥民的喜爱,导师的名声也慢慢传播开来。 那时,我们虽然过得十分清苦,可是,我们的心灵却无比纯净,就这样又过了十年,我们发现人们的生活不仅没有得到任何提升,反而越来越穷困,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导师不得不成为专门掩埋病饿而亡之人的收尸者。 至此,我们已认识到以苦行的方式只能感化普通信徒,却绝对无法改变整个教会上层穷奢极侈的风气,所以,我们决定转变做法,希期自上而下地改变教会。 可就在这时,导师因积劳成疾而蒙主宠召,我却因导师积攒的良好声望,在波尔多大教堂顺利地谋取了一个职位。 新的地位和生活使我认识到了教会到底有多么的奢侈,只要一想到那些饿死的信徒,再看看面前餐桌上丰盛到奢侈的美食,我的心灵就会受到沉重地撞击。我在心中郑重发誓一定要改变这一切,可惜的是以我当时那最低阶教父的身份,根本无法撼动这个根深蒂固的森严阶级。 又经过三十多年的蹉跎,我的地位有所增长,可是,我却已几乎完全失去当初的美好理想,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教会虽也出现过几位十分优秀的教皇,我也曾寄希望于他们,然而,无论哪一位教皇上位,赋税从来都不减反增,看到信徒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而教会成员仍浑然不顾地铺张浪费,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理想已然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想。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结识了现任波尔多大主教德戈特。那时,他还只是一个满怀希望的有志青年、与我有着相同的理想,皆期望改变教会的作风和形象,我们志趣相投、情投意合,却只能秘密进行改变教会的活动,而其实,我们都很清楚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我们只是不愿意放弃理想罢了。 直到有一天,我又结识了一位慕名而来的十七岁青年,他就是腓力四世国王。刚刚继位的腓力四世国王虽年纪轻轻却魅力尽显,他向我开诚布公地主动表达了想要改革教会的想法,对一个刚刚登基的年轻国王来说这样做实在太冒险了,却也正是因为他的信任和坦诚,才使我当即接受了他,进而通过我,腓力四世与德戈特也有了联系。 腓力四世国王的胸怀是那么宽广、那么博大,他为民忧、为国叹,他信念坚定、从不轻易言败,只是,他却认定只有对教会进行自外而内的改变,才能彻底改革教会,减轻信徒的赋税,予民以喘息的机会;而我和德戈特则坚持由内而外的改革,以期教皇主动改变教会穷奢极侈的不良风气,还信徒一个朗朗的信仰之所。 所以,我们的目的虽然一致,方式却不尽相同,不过,我们仍因意气相投而结成了同盟。 没有我和德戈特的支持,腓力四世是无法插手教会事务的,因此,一开始他只能顺从我和德戈特的想法,寄希望于教皇对教会进行自上而下的改革,他也曾专程写信给教皇,希望教皇能够立即展开改革,而结果却如石沉大海、没了音讯。 在历经洪诺留四世教皇、尼古拉四世教皇和切莱斯廷五世教皇之后,腓力国王又把希望放在了卜尼法斯八世身上。 红衣主教加尼塔可不是一个甘于平凡之人,他于奥尔西尼家族和科隆纳家族的争斗夹缝中,利用阴谋杀害了甘愿放下教皇之位、潜心修行的切莱斯廷五世教皇,从而谋夺上位成为了卜尼法斯八世,自他上位以后就全力打压教廷望族,尤其与他格格不入的科隆纳家族更是被打压得极为凄惨。 腓力国王希望卜尼法斯八世改革教会穷奢极侈的想法,无异于与虎谋皮,因此,他的主张不仅没能得到卜尼法斯八世的支持,反而被其呵斥为异端。 此刻,我和德戈特业已完全丧失由内而外改革教会的希望,腓力四世不失时机地找到我,只因他听说我有一半的意大利血统,他希望通过我,与正被卜尼法斯八世打压的科隆纳家族取得联系。 我原本只是怀着权且一试的心态与科隆纳家族进行接触,却没想到科隆纳家族已被卜尼法斯八世打压得苦不堪言,突然得到腓力国王这么强大的外援,简直令他们喜出望外。 此后,科隆纳家族不仅与腓力四世国王结为了盟友,竟还寻找到我母亲是科隆纳家族远房血亲的证据,使得我与科隆纳家族有了割舍不断的关系。 其实,这层关系的由来是很容易理解的,科隆纳家族势力庞大、族人云布,与他们有血缘关系的意大利人不在少数,母亲与科隆纳家族沾亲带故自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以科隆纳家族远亲的身份成了科隆纳家族外围核心成员,与这个教廷望族有了密切联系。 卜尼法斯八世玩弄权术的手段十分高超,对于政敌的打压异常残酷,科隆纳家族曾是他继任教皇的最大阻力之一,所以,他上任伊始就对科隆纳家族展开了打击报复,在他继任教皇的短短几年内,他联合其他教廷家族一同对付科隆纳家族,科隆纳家族的传统势力迅速萎缩。 只是,卜尼法斯八世对这个诞生过一位教皇和许多红衣主教的大家族仍深有顾虑、不敢任意妄为,而此时,他就急需一个借口助其铲除科隆纳家族了。 在卜尼法斯八世打压科隆纳家族的过程中,腓力国王和我都深感焦虑,但以我们的能力想要对付卜尼法斯八世就必须寻找到一个最完美的时机,以求一举将其拿下才行,若是稍有差池,与我们有关联的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就算腓力国王也会被卡尼法斯八世革除教籍,成为非法国王。届时,腓力国王对国家的统治必将陷入动荡,因而,科隆纳家族虽屡次求援,我们给出的答复却只能是再加隐忍。 身居高位者有心算计你,你就算再隐忍也无济于事,无论斯蒂芬是为了什么而劫了卜尼法斯八世的黄金都无所谓了,卜尼法斯八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欣喜若狂地吹响了覆灭科隆纳家族的号角,一切都到了摊牌的时刻。 如果科隆纳家族就此败亡,腓力国王的所有理想、所有设想都将成为泡影,因为,卜尼法斯八世绝不会放过一个意图颠覆他统治的国王,而收拾我和德戈特,对于卜尼法斯八世来说并不比吹掉手上的灰尘更费一点儿力气。 如此,守住科隆纳家族就是守住我们的理想和生命,我们已没得选择,万般无奈之下,腓力四世决意冒险亲自率领军队偷越法意国境、进入罗马,试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式擒住卜尼法斯八世,只是,我们曾经讨论过这个行动的成功几率,皆认为渺茫无望。 第二方案就是将科隆纳家族整个救来法兰西,再寄希望以科隆纳家族的影响分化卜尼法斯八世的统治,最好能够挑动卜尼法斯八世与其他教廷家族的矛盾,减轻我们的压力,再图罢黜卜尼法斯八世之策。而这已是我们最后两个可行的方案了。 这时,我想到你,我知道你们的底细,深知若有你们的加入,必能提高行动的成功率,因此,当埃尔维带着加斯东的求援信来见我时,我当即就将埃尔维留了下来、并派他去追寻你们。 我原本打算是想让你们加入行动,从旁协助腓力四世国王救援科隆纳家族,之后,再以你为主寻找‘神圣权杖’,未曾想,在了解到你们的能力以后,腓力四世国王竟临时改变计划,就连救援科隆纳家族的行动也以你为主了,而你没有让我们失望,不仅及时而完美地救援科隆纳家族于水火之境,更神奇地完成了寻找‘神圣权杖’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你和腓力国王竟相处得如此之融洽,甚至于,菲尔还赢得了葛莱蒂丝公主的芳心,这实在令我始料未及。 你们能够融洽相处委实让我大为开心,因为,我不希望你单纯是为了遵从我的意愿而去做不开心的事情。在这整件事上,唯一让我觉得遗憾的是赢得葛莱蒂丝公主芳心的人,为什么不是你呢?” 佩雷斯主教向我简短地讲述了他的整个一生,让我彻底明了他的初衷和抱负,使我更懂得了他的心愿和想法,也让我明白佩雷斯主教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身后之名,他才是最虔诚的基督信徒啊! 第155章 不要神迹 我确实没想到佩雷斯主教竟真如一位爷爷般关心起了我的未来幸福。 我笑道:“我心中已经没有位置给他人了,再说了,以我这另类的外貌是无法吸引异性的,而且,我很开心菲尔能够找到真爱,看着他和葛莱蒂丝公主琴瑟相合,我甚至有种看着自己的孩子找到了另一半的满足感呢!” 佩雷斯主教也笑了:“你是他们的主人,教会了他们武技,对他们有父亲般的关怀,自是理所当然。我对你亦是如此,也期盼你能快点找到幸福呢!” “谢谢您,我的教父。我会幸福的,因为爱永远在我心中。” 佩雷斯主教满是怜惜地望着我:“不要苦了自己,孩子。你还年轻,大好昭华仍在等待着你。” 这世间,或许只有我,还会被佩雷斯主教如此关心了吧?我的心被烫了一下,眼眶有些湿润,轻声回道:“我会的,请您放心!” 我还是不太适应这样温情的气氛,急忙转移了话题:“您不觉得腓力国王的眼睛和我父亲特别相像吗?他和蜜雪儿还是同龄人,却已胜任一国之君,令我十分钦佩。” 佩雷斯主教恍然大悟:“这就是你和腓力国王相处融洽的原因吧?任何人只要具备了这两个条件,就都能打动你。” 佩雷斯主教把我看得也太幼稚了吧?我无奈道:“这两个条件只能让我对腓力国王略具好感,您的命令才是我和腓力国王愉快合作的主要作用,除此之外,菲尔与葛莱蒂丝公主的恋情也起了较大的作用。” 佩雷斯主教呵呵笑道:“看把你急的,仍然无法承受被人误解,还是个孩子啊!” 我的神情肯定也像我的心情一样,垮了!要不然,佩雷斯主教怎会笑得如此大声,为了不使佩雷斯主教因情绪起伏太大而感到难受,我只能不断加强气息地运行,以安抚他那激动不已的情绪。 佩雷斯主教总算平静了下来,神情却变得有些愧疚:“如果没有你,我的理想将永无曙光乍现的一刻,必会带着深深的遗憾去面见天父,你给我带来了太多的快乐和希望,谢谢你,孩子!可是,我却对不住你,如果没有我的命令,你不会离开领地,萨凯也就不会遇害了,他的死,是我造成的。” 我果断摇头:“为您做事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能够参与到您的伟大理想中来,我们皆倍感荣幸。况且,萨凯之死是西西里匪徒所致的偶然事件,怎敢归罪于您?” 佩雷斯主教轻轻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了,稍倾,又叹了口气,苦笑一下道:“对教会进行改革是导师和我,以及所有有志一同之人的长久夙愿,可是,改革何其难啊!它一定会触及许许多多的利害关系,比如‘圣殿骑士团’,这是一个多么神圣的名字啊!当初,圣徒雨果九人刚刚创建骑士团时,他们坚守骑士的坚贞和荣耀,以勇气护身、为荣誉而战,取得赫赫威名。 可是,而今的‘圣殿骑士’却给这个神圣的名字涂满了污垢,你能想到的所有肮脏龌龊之事,他们都不吝于亲身尝试,在信徒无比艰难的日子里,富甲天下的圣殿骑士却锦衣玉食、铺张浪费,完全丧失了神职人员的资格。‘圣殿骑士团’必须被肃清,只是,‘圣殿骑士团’的能量太过巨大,我们绝不可操之过急,这将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 我之所以强留下你,除了担忧你的安危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担心在肃清‘圣殿骑士团’的过程中,腓力四世国王和德戈特受到他们的伤害,只有你才能保护好他们,只有你才能令我放下心。” 佩雷斯主教稍稍停顿片刻,用力喘了口气,又道:“‘圣殿骑士团’造成的影响极坏,皆因他们直接向信徒横征暴敛、索求无度,严重破坏教会在信徒心目中的形象,而这只是表象,说到底,各级主教才是教会最大的蛀虫团体。 大多数主教想尽办法攀上主教之位,已不是为了宣扬教义、广招信徒,而是将这个尊贵的身份当成便于敛财的工具。 如今,几乎每一个主教都拥有数不清的财富,职务越高拥有的财富就越多,因此,我们的目标不仅是清理‘圣殿骑士团’,更要限制主教的权利、废除主教终身制,而我们的最终目标则是为教皇任期设限,结束教皇终身制。 我相信没有了终身制的教皇和主教,教会的风气即使不会变得更好,也肯定不会变得再坏了。未来有一天,或许会有人在我们建立的基础之上,对教会进行更进一步的改革,直至实现教会的彻底改革,使教会回归信仰之所的本质,使信徒信仰‘信仰之本身’,使基督之名再不受权力和财富等污秽的玷污。 我们所做的和将要做的所有一切努力,或许只是徒劳一场,可是,我们却必须去做,因为,我们应该去做!” 说到这里,佩雷斯主教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轻声道:“自从身染重病,我时常怀疑这是上帝因我违背了他的旨意而给予我的惩罚,难道我们真的做错了吗?” 相较于生死,佩雷斯主教更担心的却是他的行为会不会得到上帝的认可和宽恕。 不要说上帝是否真实存在还是未知数了,就算他真实存在,并且正在关注凡世,若他能看到佩雷斯主教殚精竭虑地匡乱反正,亦肯定会因佩雷斯主教的虔诚和坚贞而感动。 我毫不犹豫又异常肯定地说道:“上帝全知全能、无所不至,肯定深知您的信仰无比坚定、必然明了您的虔诚无人能及,绝不会怪罪于您。您的病只是年幼患病落下的病根复发,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常常操劳过度,而至积劳成疾而已,绝非上帝对您的惩罚!” 佩雷斯主教仿似因我的安慰而感到宽慰,也好像是对根本无法改变之事的无奈接受,淡然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接着,随口念道:“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舒畅愉快地说过话了,今晚不光说了个痛快,也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话音落下,佩雷斯主教的鼾声已然响起。 直到佩雷斯主教安静沉睡,我才为他轻轻地整理好被褥,缓缓起身、慢慢转身、微微用力推开房门,刚要举步跨出去,却见门后赫然静立着的杜埃兹主教。 杜埃兹主教见我走出来,急忙站正身子,向我微微躬身行礼,接着,就要推门走进佩雷斯主教的卧室。 我伸手挡住了杜埃兹主教,在他满脸疑惑地注视下,我摇了摇头,笑道:“主教大人已经睡下了,我保证主教大人可以安眠一宿,您就不必担心了。我看您双眼红筋密布,想必已很久没能好好休息了,您也去休息一下了吧!这里有我。” 杜埃兹主教探头看了看熟睡中的佩雷斯主教,忍不住发出惊奇地感叹:“自发病至今,主教大人没有一晚能够睡好,就连腓力国王的专属医生都无法为他解除痛苦,您是怎么做到的?实在太神奇了!” 常人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搞清楚气息是什么,那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事情,我只能一言以蔽之:“这是我能力的一部分,可以帮助他人减轻痛苦。” 杜埃兹主教仍然十分困惑,但他是一个精通世故之人,并没有再追问:“德戈特主教大人、腓力国王、科隆纳家族的阿尔弗莱德和沃恩两位枢机主教、博瓦弗纳公爵和奈穆尔伯爵都在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杜埃兹主教将我引到书房门前,马上向我轻声告罪,便忙不迭地转身往佩雷斯主教卧室疾步而走,他显然并不信任我,仍在担心佩雷斯主教,而我不仅没有为这种不信任而不满,反而因杜埃兹主教对佩雷斯主教的真挚感情,对他大为改观。 我也曾想过这是不是杜埃兹主教的伪装,只是在做戏装好人,只因杜埃兹主教给我的印象一直都不太好,我总觉得他心里藏了太多事情,那种感觉就像看着一只躲在暗影里伺机而动的野狼。 可是,从他急匆匆离开,到轻手轻脚地走进佩雷斯主教的卧室,再为主教大人拉好被褥,杜埃兹主教的一行一动都避不开我的监视,他对佩雷斯主教照顾得既悉心又细心,即便主教大人重病卧床亦不见一丝松懈,就算是做戏,那也是一出好戏啊! 推开书房的木门,映入眼帘的全都是法兰西最具影响力的大人物,其中有腓力四世国王、博瓦弗纳公爵、伯父以及科隆纳家族的两位枢机主教,还有一位首次见面的中年教区主教,想必就是德戈特主教了。 这些大人物聚在一起,没有谈笑风生、亦没有经天纬地,每个人脸上虽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更多的却是深深地担忧和不安。 见我进来,腓力四世马上站起身,焦急问道:“杜埃兹主教传达佩雷斯主教的命令说,佩雷斯主教只想见你一个人,处理完‘神圣权杖’回归事宜之后,我们就一直在这里等你出来。 你进去了很久,自佩雷斯主教病发起,他还从未这么长时间离开过医生的照料,佩雷斯主教的身体可还安好?还有,请你莫怪我没有事先告知佩雷斯主教病重不起,只因佩雷斯主教曾叮嘱过我,勿要因小失大,破坏了‘神圣权杖’交回仪式的庄重和肃穆,所以,我才对你隐瞒一时的。” 听过佩雷斯主教对教会改革的设想和期望,以及腓力四世参与其中的始末,我已明了佩雷斯主教与腓力四世的志向,也明白了‘神圣权杖’的回归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所以,我完全没有怨责腓力四世之意。 我望向科隆纳家族的两位枢机主教:“看样子,安东尼确实信守了承诺,不过,就算安东尼守信了,依奥莉娅娜那急脾气又怎会守得住秘密呢?” 阿尔弗莱德主教一脸笑意:“您真是太了解他俩了,不愧为同舟共济的朋友伙伴!安东尼和奥莉娅娜携手而归之后,为我们讲述了巴格达之行的始末,因奥莉娅娜被角蝰咬伤一事,安东尼一直耿耿于怀,一时大意说漏了嘴,安东尼是个坚守承诺的好孩子,发觉说了不该说的事情,当即变成了锯嘴的葫芦,任凭我们再怎么追问,他也坚决不多说一句话。 可是,奥莉娅娜却是一个急脾气,哪堪安东尼被不停追问,搞得焦头烂额的模样,一急之下,她索性便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个清楚,也正因为她讲得太清楚了、太详细了,我们却不敢相信了,只因我们无法相信她说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最终,加斯东族长表示无论此事是否属实,都绝不允许我们未经您的同意而散布开来,因此,您把身中沙漠角蝰剧毒近两个小时的奥莉娅娜小姐救治得恢复如初的消息,从未传出科隆纳家族以外,所以,在座诸位肯定不会知道您那如同神迹的救人之举了。” 巴里忍禁不住大声惊问:“什么?被沙漠角蝰咬伤中毒两个小时,没死?还恢复如初?” 沙漠角蝰的死神威名早已随着十字军东征广为流传,被沙漠角蝰咬到的人等同于收到了死神的邀请帖,从未听说过哪个人在被角蝰咬到中毒两个小时之后还能大难不死的,怎能不使巴里大感惊奇? 德戈特主教也点头应道:“确如巴里子爵所言,沙漠角蝰的剧毒异常猛烈,别说被咬两个小时了,就算半个小时都不可能再恢复如初的。” 德戈特主教略微一顿,又道:“除非是神迹。” 书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非常奇妙了,众人齐刷刷地盯着我,就算伯父也不例外,只因在这间书房的人都十分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神迹’是个好东西,尤其便于身居高位者控制人民的思想,那是金钱诱惑和武力压迫远远达不到的效果,或许只是通过宣传一个神迹,就能完全巩固一个新建立起来的教会统治层,况且,能够让被沙漠死神咬了两小时的人恢复如初,其本身就是神迹。 于此间,我不可能像敷衍杜埃兹主教那样三言两语就打发在座众人,只能仔细地答疑解惑:“腓力国王、我伯父奈穆尔伯爵和巴里子爵皆知我拥有一种神奇的东方武技,为奥莉娅娜小姐治疗蛇毒就是这种武技的能力之一,这种能力可以让我的意念游走于他人体内,帮助中毒之人抵抗蛇毒的侵害、进而排除毒素,因此,那并非神迹,只是一种神奇武技的特殊用法罢了。没有神迹,也请不要宣传神迹。” 众人不再多言,腓力四世则满是期待地说:“我知道马丁拥有的神奇武技,却没想到它竟如此之神奇。这种神奇的武技若能排除入体的蛇毒,肯定也能排除入体的其他毒素了,这样说来,只要有你在,我是不是就不必再担心被人下毒了?” 我就知道麻烦肯定少不了,却也只能无奈地承认:“可以这样说吧!只要不是入体就要人命的毒素,我应该都可以将其排除体外,但我可不敢打包票,因为,中毒之人的体质也是决定能否被救治成功的重要因素,体质太差的中毒者即便上帝亲临也无法使他恢复如初,因此,你就不要想着服毒验证了。 不过,我却可以保证能为你减轻痛苦,而我已经为佩雷斯主教疏通了气血、减轻了病痛,此时,主教大人已经熟睡,并且整晚都将安眠无忧。” 众人得知佩雷斯主教已安睡无忧,虽然仍受到我那神奇能力的冲击,却都十分礼貌地起身道别了。 临走时,德戈特主教特意向我表达了感激:“您和佩雷斯主教关系匪浅,有您照顾他,我也就放心了。嗯,也无需太过奢求,能够为他减轻痛苦就已是上帝的格外开恩,毕竟,我们都是上帝的背弃者啊!” 我却无比郑重地说:“您和佩雷斯主教大人都是上帝的虔信者,上帝对您和佩雷斯主教只会犒赏、哪能责罚?我一定会使佩雷斯主教大人的病痛减至最轻的。” 德戈特主教没有再说话,只微微一笑,转身走出了书房。 第156章 夜话 书房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关闭,书房里只剩下了我、腓力国王和巴里三人。 二人满脸好奇地凑近我,巴里张口欲言,却被腓力国王抢了先,只见他神神兮兮地问道:“你跟我仔细说说,你真的可以使中毒之人完全康复吗?” 与腓力国王相处日久,尤其将‘神圣权杖’找回来之后,我明显感到我们的相处越来越自然、越来越轻松了,至此,我们已不再是从前那种停在口头上的好友,真正成了患难与共的至交好友。 我淡然地望了腓力国王一眼,叹了口气:“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嘛,难道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巴里双眼放光,满脸兴奋地问道:“既然您可以治疗蛇毒,那么,刀伤和箭伤也一定能治疗了?摔伤和烫伤肯定也不是问题吧?” 望着兴奋莫名的腓力国王和巴里,我虽感无奈,却还是据实回答了:“首先,你们切莫把我看得无所不能,要不然肯定会吃亏的。不过,巴里所说的那些伤病,我应该还是可以治疗的,至少可以提高治愈率,但我只能治疗新伤,旧疾实非我能力之所及。” 腓力国王显然十分满意我的回答,无比激动地说:“捡到宝啦!哈哈,我捡到宝啦!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必担心被暗杀、被毒杀啦!马丁,你可不可以教我那四个王子习练武技呢?” 我一向有‘为人师’的爱好,因而,十分爽快地应道:“没问题,我可以教小王子们习练武技,但不是免费的。我听说教会在东方一直都有传教士在传教,那些传教士还得到了蒙古人的尊敬与优待,行动十分自由,我希望通过那些传教士打听故乡的消息,这对你应该不算是困难的要求吧?” 腓力国王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旋即又满是担心地问:“你该不是想要舍弃我们、重返故乡吧?帮你打听消息绝不是问题,可是,你若打算重返故乡,我却要坚决反对了。我并不是不让你走,因为……” 我摆摆手,打断了腓力国王的话:“佩雷斯主教已经说过你的担忧和想法,我认为很有道理,确实,就算我回到故乡又能怎样?凭一己之力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所以,我已答应佩雷斯主教留下来,而我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帮助你和佩雷斯主教实现理想,回乡之念暂且放下了。” 腓力国王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已经决定即可离开法兰西了呢!吓了我一跳,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紧张失措。其实,我也就是瞎担心、白紧张,像你这等一诺千金之人绝不会许下失诺之言,你若想要回返故乡,就肯定不会答应教王子们习练武技了。” 人与人的关系很奇妙、也很直白,即使两个人十分合拍、引为知己,却依然离不开利益的共赢互助,可以这样说,对你没有任何价值的人永远也成不了你的朋友,而对腓力国王来说,我和他既性情相投、又曾同甘共苦,是最为契合的合作伙伴和知己好友了。 “有些事必须说在前头。你也知道,我曾教过菲尔七兄弟近二十年,也没能教会他们气息的运用,若非菲尔另辟蹊径,众兄弟勤学苦练,他们绝不会有现在的成就,因此,我虽然答应教小王子们习练武技,却不敢保证小王子们一定就能学会气息的运用,即使小王子们得天独厚学会了气息的运用,而要想达到救治角蝰蛇毒的程度亦绝非旦夕之功,或许终其一生也达不到这种程度,你可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啊!” 说完,我瞅了瞅身边的巴里,因为我曾在他身上发现过气息的痕迹,只可惜那是他无意识的产物,虽存在,却不会再有寸进了。 腓力国王对我的成长历程知之甚详,也知道我并非敷衍,低头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就凭我那四个儿子娇生惯养的小身板肯定是受不住那份罪、吃不了那份苦的,到头来学了几十年什么也没学成,可就糗大了,还是算了吧!不过,我对你的承诺仍然有效,为你打听亲人的消息,将成为所有派往东方的传教士最主要的任务之一。” 或许是我和腓力国王已不再讨论武技,转而谈论让他不太感兴趣的问题了,也或许想到我们还要谈一些十分隐秘的问题吧?巴里向我和腓力国王告罪一声,走出了房间。 与我独处,可能是腓力国王唯一能够摘下全部面具的时刻,他面带悲痛,十分伤心地说:“佩雷斯主教肯定已经对你说过我们的约定,那是我们共同的理想和抱负,谁能想到就在曙光初现之际,佩雷斯主教竟突然发病,并且病发即病危,实在令我措手不及。” 我把佩雷斯主教所说的一切,与腓力国王简要讲了一遍。 “佩雷斯主教对你的感情至深至诚,几乎毫无保留,即便是我,也是第一次听闻佩雷斯主教全部的童年遭遇呢!”腓力国王自嘲一笑,满脸的感慨,“你说,年轻时的我是不是十分狂妄又不自量力?我竟敢不知天高地厚地幻想着改革教会。” 接着,腓力国王仿佛坠入回忆当中:“在成为法兰西国王之前,我接触过许许多多社会底层的平民,他们不仅要缴纳名目繁多的赋税,还要承担沉重的宗教供奉,因此,平民的艰难生活,我心知肚明。 不同于国家赋税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为了维护国家的独立和稳定,教会除了贪婪地吮吸信徒的脂膏,对整个社会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贡献,居住在教堂里的那些人其实就是一群打着救苦救难旗号的吸血鬼,对这群吸血鬼的深恶痛绝,使我明知事不可为,却下定决心必却之。 这个过程危险重重,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然而吉人自有天相,我得到了你的帮助,而你不负我之所托,助我把最关键的一步完美地走完了,至此,对教会的改革或许仍困难重重,但我已充满信心。 说实话,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向你表达满心的感谢,总之,谢谢你,马丁!无比真诚地感谢你!” 我无所谓地淡然一笑:“你无需感谢我,因为,你是在为整个法兰西的未来而努力,是为减轻平民的负担、提高人民的生活而费心,我虽因种种不可控因素才参与到你们的事业中来,却十分享受这个过程,尤其,还是于国于民大有裨益之事业,就更让我倍感荣幸了,我也从中获得了无比的成就感。说到底,我应该向你表达谢意才对,因为我也是法兰西的一份子,也是受益者。” 听闻我的赞美和夸奖,腓力国王非但没有变得开朗,反而面露难色,他怯生生地望着我,小心翼翼地说道:“接下来,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只因,我准备向民众征收更多的税赋。” 腓力国王的话令我倍感气愤,不自觉地露出怒意,只因腓力国王曾经与我说过,推动教会改革的目的就是为了减轻法兰西民众的赋税、改善法兰西民众的生活,现在,一切都在向好发展了,他却出尔反尔想要征收更多赋税,一种被欺骗、被利用的感觉油然而生。 腓力国王仿佛很怕我生气,迫不及待地解释道:“你先不要生气,且听我把原因讲清楚嘛!首先,我向你保证,我虽然会征收更多赋税,但是,民众向教会缴纳的供奉却将大大减少,民众需要缴纳的赋税总数会减少很多,总归,民众的负担切实减轻了,而这将成为一个常态。 其次,我之所以增加赋税,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和王室的穷奢极侈,主要原因是我们的现况实在堪忧啊! 连年征战使得法兰西国库已捉襟见肘,而今,法兰西周边饿狼四伏,譬如西西里人的困扰就是其中之一,因此,国家急需增强军队武备、巩固国防,使那些存有觊觎之心的饿狼感到忌惮,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腓力国王这段话说得又快又急,一副生怕我突然发怒问罪的模样,而我的怒意确实被平息了。 对于一个国家的运作,我虽一窍不通,但也知道法兰西与英格兰的明争暗斗始终没有停息,而西西里匪徒的侵扰更是奈穆尔家族的切肤之痛,我深有体会,因此,我委实不能因此事而质疑腓力国王违背了诺言,只得默许他要增加民众赋税的想法。 腓力国王虚拭了一下额头,满脸苦笑道:“你相信吗?我是真的怕你生气,尤其是对我生气,却并非畏惧你那强大的武力,而是怕失去你这个知己好友。现在好了,得到了你的谅解,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你是不知道啊!这段时间以来,为了向你说明这件事,我心里有多么忐忑不安,只是,英格兰人实在咄咄逼人,不断激化矛盾,战争阴云随时会再次笼罩在法兰西民众头上,我也只能未雨绸缪、加强武备,以观事态的进一步发展了。” 至此,我的怒意已彻底消散,甚至还向腓力国王开起了玩笑:“我本来还打算用教会的赏赐,再换奈穆尔家族领地几年的减税,现在看来是不成了,如果你过得实在拮据,就把对奈穆尔家族减税的赏赐取消了吧!我想伯父肯定也能理解的。” 腓力国王连忙摇头加摆手:“不行!不行!相比你为法兰西所做的贡献,区区三年的免税算得了什么?如果不是因为国家财政紧张,十年免税都换不来你们的贡献,要不,我再给奈穆尔家族减少两年赋税吧!” 我哈哈笑道:“奈穆尔家族的领地虽不大,缴纳的赋税并不起眼,减不减税,对你的影响都不太大,只是,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作为盟友就算不支持你,又怎能趁火打劫呢?我说的是真心话。” 腓力国王神情严肃地说道:“我会努力让法兰西全体民众‘减税’那一天早点儿到来的,我保证!” 眼看无法改变腓力国王的决定,我只能笑纳了他的好意:“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我先替奈穆尔家族领地的民众谢谢你了!” 腓力国王也笑了:“你应该替奈穆尔家族领地的民众谢谢你自己才对。” “好吧,那就谢谢你和我吧!” 腓力国王被逗得大笑不已,笑罢,又道:“还有一事,需要你帮我参谋一下。” “说吧!” 腓力国王紧皱着眉头:“我们原先的计划是由佩雷斯主教直接继任教皇之位,却没想到他竟突然一病不起,病情好转的可能已极其渺茫,而我们又必须有一个自己的教皇,所以,现在就只能由德戈特主教继任教皇了。 按照我们的计划,今后,佩雷斯主教现在的职务将是位高权重的枢机主教,也是继教皇之位以外最位高权重的位置,这原本是留给德戈特主教的。而今,德戈特主教将继任教皇,佩雷斯主教却重病缠身、甚至可能蒙主宠召,故而,我们必须得有所准备,尽早选出一个可靠的继任者才行。 这个继任者必须忠于我们。人选有很多,德戈特主教家族有好几位年轻的主教和神父,科隆纳家族也有几位青壮年主教,这些人都十分适合,可是却没有能够代表奈穆尔家族利益的候选者。 你和杜埃兹主教有较多接触,可以说,杜埃兹主教是除佩雷斯主教之外,对奈穆尔家族最亲密的教会人士了,所以,我就把杜埃兹主教也列入了人选范围。 对此,佩雷斯主教既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反对,我一时举棋不定,就想着先来征询你的意见。你认为杜埃兹主教作为佩雷斯主教的继承者是否合适?他能否代表奈穆尔家族的利益?” 任谁成为佩雷斯主教的继任者都有极大可能成为未来的教会领袖,这已不是简简单单一个地区主教职位之争了,而是对下一任教皇的投资啊! 我感到十分欣慰,因为,腓力国王能为奈穆尔家族考虑得如此周全,不仅是对我所做贡献的肯定,更表明了他想要与我更加亲密交往的期许,也说明他确实已将我和奈穆尔家族当成了朋友和盟友。 第157章 巴黎 “我与杜埃兹主教已经认识很久了,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佩雷斯主教的情景,那时,杜埃兹主教就在主教大人身边忙前忙后、从无怨言。 不过,要说我们十分熟识却又不太准确,因为,我和杜埃兹主教每次见面的时间都很短,相互间言语也不多,对他的了解肯定是不够的。 而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我却能感觉到一丝刻意的严苛和隔阂,很显然,杜埃兹主教是一个对未来拥有长远计划的人、也是一个拥有强烈欲望的人,我原本对他是深怀戒心、敬而远之的,直到我发现他对佩雷斯主教的关怀确实发自真心、不掺一丝虚假之后,我对他的印象才慢慢有所改观。 因为,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能不忘恩于佩雷斯主教,始终为佩雷斯主教殚精竭虑,不欺于暗室、不显于人前,足以说明他的真心实意,仅仅这份真情就足够赢得我的好感了。 再者说来,有欲望亦并非坏事,人若是没有欲望只会固步自封,人类若是没有欲望就不会进步发展,只要善加诱导,使杜埃兹主教的欲望与我们的事业相结合,说不定就会出现超越我们预期之成果呢!” 我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却摆明了支持杜埃兹主教继任佩雷斯主教之位的态度。 “这么说来,你是认同杜埃兹主教了?”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我只能给出自己的建议,最终仍需你做决定。” 腓力国王略显迟疑道:“杜埃兹主教总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让我对他始终无法产生完全的信任,他对佩雷斯主教的关怀搞不好也是特意做给他人看的,只是他预谋于心的一部分呢!” 我却从容一笑:“我对杜埃兹主教的观感,并非看来的,而是听来的。就是现在,佩雷斯主教卧室里只有主教大人和杜埃兹主教,算作暗室了,此情此景下,人的本性应该暴露无遗了吧?可是,哪怕佩雷斯主教一个最细微的动作仍会引起杜埃兹主教的高度紧张和不倦探视,他的动作虽快却尽量做到轻微,这如果不是发自真心的关怀,那么,这个人的演技真可谓登峰造极了。” 腓力国王大感惊讶:“你总说自己的听力很好,却没想到距离这么远,还隔了这么多道墙壁,你仍能听到如此细微的声响,还能分辨出这些声响的意义,在你面前还有秘密可言吗?好吧,就这么决定了,由杜埃兹主教继承佩雷斯主教之职,就当是杜埃兹主教为佩雷斯主教费心操劳的奖励吧!” 三言两语间,腓力国王就为佩雷斯主教之位确立了继承人,若在以前,这绝对是骇人听闻的事情,可在此时,却显得理所当然,腓力国王的权势委实已如日中天。 继任之事告一段落,腓力国王忽然讪然一笑,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为了找回‘神圣权杖’,你一走就是一年多,奔波操劳了这么久,本该让你休个假好好放松一下的,可近日我又收到了西班牙国王的邀请,他将于下个月举办生日宴会、邀我出席。 西班牙正在法兰西与英格兰之间摇摆不定,为了不使西班牙彻底倒向英格兰,我是无法推辞这个生日宴会的、不去也得去,因而,我只得觍着颜再次劳驾你了。陪我去一趟西班牙,可好?” 随后,腓力国王解释了原因:“西班牙是一个联合王国,西班牙王室对其他联合王国的掌控力有限,其中,阿拉贡王国更有着高度自治,可谓国中之国。 阿拉贡王国与法兰西接界,彼此时因边界问题冲突不断,我之所以要加征赋税,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防备阿拉贡王国的突然袭击。 阿拉贡王国与我为敌,敌人的敌人就成了他的朋友,因而,英格兰与阿拉贡王国私下里接触频繁,颇有联合一起制约我们的企图。 据信,西西里人偷袭法兰西边境各领地的可耻行为,阿拉贡王国即使不是主犯、也是挑唆者和资助者,其中,必然也少不了英格兰人的指使。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整个西班牙王国也步阿拉贡王国之后尘,成为英格兰人进攻我们的跳板和帮凶,因此,就算这场宴会筵无好筵、会无好会,明知道就是一场鸿门之宴,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赴一赴它。” 西西里的情况错综复杂,牵扯了太多利益关系,法兰西、英格兰、西班牙、意大利和拥有高度自治的阿拉贡王国无不为之魂牵梦绕,而调查杀害萨凯的主谋更绝不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情,我不知道斯科特准备怎样为萨凯复仇,但我知道他此刻的处境肯定十分艰辛。 如果有机会亲自接触可能是杀害萨凯的幕后黑手,固所愿也!况且,奈穆尔家族与腓力国王已结成牢固的盟友关系,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腓力国王的安全必然是此同盟关系中的头等大事,腓力国王很清楚我必会答应他的请求,他带着恳求的商量语气说出必然的邀请,只是为了表达对我的尊敬和重视。 只是,我委实离不开阿维尼翁啊! “我清楚你的处境和困难,可是,我必须得照顾好佩雷斯主教才行。” 一谈到佩雷斯主教的病情,腓力国王的神情马上变得严肃了:“比起佩雷斯主教的病情,西班牙的宴会就显得并不那么重要了,其实,即使不去参加西班牙国王的生日宴会又能怎样?所有的阴谋最终也不过是付诸于军事行动,我们只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多的阴谋又有何惧?” 腓力国王又问:“佩雷斯主教的病情到底怎样了?你能把他治好吗?” 我忍不住悲从心来,无奈嗟叹道:“佩雷斯主教的病情十分糟糕,已无法逆转,我能为他做得也只是尽量减轻痛苦,即便如此,佩雷斯主教已坚持不了多久了。” 腓力国王同样悲伤莫名,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他自己:“能在死前看到自己一生的付出有所回报,带着满满的希望荣归天国,将是佩雷斯主教最幸福的诀别。” 第二天,有史以来最悲催的教会最高领导人教皇本尼提克十一世继位了。他是卜尼法斯八世执教时提拔起来的枢机主教,作为卜尼法斯八世的心腹,由他代表教会向腓力四世国王臣服,在腓力国王看来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就算万般不情愿,原博卡西尼枢机主教大人也只能在腓力国王的淫威下,无奈地登上了教皇宝座。 本尼提克十一世教皇说是教皇,却只能作为提线木偶,任凭腓力国王摆布,继任后的第二天,他就在一群由腓力四世国王派遣的财务人员和精锐士兵的‘护送’下,返回了罗马教廷。 他将在那里,以教皇的身份废止上任教皇卜尼法斯八世所有不利于法兰西和科隆纳家族的法令,制定使腓力国王感到满意的各种法令,因而,教皇头衔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光彩照人的荣耀。 佩雷斯主教看到了手持‘神圣权杖’的新教皇,新教皇将在法兰西国王的意志下使教会与过多的世俗利益相剥离,这看起来好像是对教会的背叛,却是佩雷斯主教终其一生为之奋斗的最大愿望。 远离财色的物质诱惑,回归虔诚、真挚信仰,能够教化人心的教廷,才是佩雷斯主教所认知的那个颂扬上帝仁慈之光的圣所,那才是真正的天堂之门。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佩雷斯主教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清晨,和暖的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那苍白的脸颊上,映出一片艳红,使他看起来神色怡然、栩栩如生。 佩雷斯主教是带着满心希望回归的天堂,无论未来怎样发展,只要在他离开时心里带着希望,那么,希望就会永存于他心中,永远也不被抹灭。 佩雷斯主教的葬礼既简朴又隆重,一副薄木棺材包裹着他的身躯,再无一物随身,简朴得一如平民百姓,这代表了他对物质享受的极度蔑视和不屑。可是,出席葬礼的人却有法兰西国王、波尔多大主教、博瓦弗纳公爵、奈穆尔伯爵以及十几位枢机主教,几乎包括了除现任教皇以外的所有教廷实权高层,这些人使得这场葬礼无比隆重而神圣。 杜埃兹主教,不,现在应称为杜埃兹教区主教了,他恭敬地站在教堂门前,向即将离开的众人一一道别。 波尔多大主教德戈特率领各枢机主教先行一步,他将即刻回返波尔多,并在那里行使除颁布教皇法令以外的所有教皇职能,为不久后的继位提前做好准备。 送走波尔多大主教德戈特一行,我们又与伯父、博瓦弗纳公爵道别,我原本打算先将伯父护送回家,可是,伯父却执意拒绝了,并言道有博瓦弗纳公爵护卫的保护,他的安全绝对没有问题,直要我去做应做之事。 伯父拒绝得十分干脆,博瓦弗纳公爵也极力保证伯父的安全绝对万无一失,我这才犹豫不决地勉强同意了。 所谓的应做之事,其实,就是与及时赶来的菲尔和海德汉,随腓力国王一同前往巴黎。那里将有一场宴会,是专门为我们举行的宴会,届时,菲尔等兄弟将成为宴会的主角,成为人们目光的汇集点,成为那一刻最耀眼的明星。 昨日,在安东尼和奥莉娅娜亲自陪同下,阿芒蒂娜乘坐着最豪华的马车,随着海德汉回到了罗通德堡。伯母非常喜爱这个乖巧听话的孙女,由于担心阿芒蒂娜再经长途远行,身体出现问题,伯母就将阿芒蒂娜留在了城堡里,并让海德汉捎信给我,表示她会将小丫头养得胖胖的、壮壮的,让我不必担心,有伯母照顾阿芒蒂娜,我当然是十万个放心了。 在经历过太多苦难以后,我只希望阿芒蒂娜的未来能够快乐顺意、自由自在,只是,当下我却无法陪在她身边,更不能直接照顾她,这让我心升愧意,却也只能把这份愧疚埋于心中,寄予以后再行补偿了。 安顿好阿芒蒂娜后,安东尼和奥莉娅娜当即回返罗马。海德汉和菲尔则及时赶来了阿维尼翁,而腿伤仍未痊愈的奥索卡则只能留守家中,他将一面养伤静休,一面守卫家族领地。 奥索卡虽不能与我们同行、去共享那荣耀时刻,但他毫无怨言,只因他正与那位叫黛安的女孩浓情蜜意着呢!此刻,就算让他们分开片刻也是一种煎熬,不能出席腓力国王专门为我们举办的宴会,反而成了对他的嘉奖。 直到我们离开阿维尼翁,那位曾与我们一同奔赴意大利、为科隆纳家族解围的亚当斯队长也没有出现,向杜埃兹主教询问方知,亚当斯队长已因出色的表现被提拔为波尔多大教堂卫队长,未来将有可能成为教皇的卫队长。现在,他正在新岗位上大展身手,因而未能跟随德戈特主教同来阿维尼翁,令我稍感遗憾。 巴黎,法兰西的首都,这是一座历史十分悠久的城市。 一路走来,我们看惯了低矮的民房,此时,一座城堡或者一所教堂都显得格外高大巍峨,可在巴黎,高耸的建筑比比皆是,那些高大的建筑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大都会,远远看去壮观无比,因此,当第一眼看到它时,我们全为这座雄伟的城市而感到震惊不已。 腓力国王笑盈盈地看着被震惊到的我们,在我身旁趾高气扬地说:“看!这是我的城市。”从这句话里,我听出了他那无比的自豪感,还有无穷的自信。 腓力国王用马鞭指了指地面,又道:“看!这是我的土地,我的国家。”而从这句话里,我听出了他那坚定不移的信念和决心,这是腓力国王对使命的陈述,因为,他希望结束法兰西诸侯分割的局面、实现中央集权的愿望,早已为我所知。 腓力国王盯着我:“这座城市,这片土地,这个国家是我的,也是你的,助我把它牢牢掌握在手里吧!我会还你一个歌舞升平的祥和国度。” “那需要多久?十年?二十年?” 腓力国王的脸一下子垮了,也没了之前那股气盛姿态,叹声道:“三十年吧!只要有你和菲尔等人的帮助,给我三十年,我就有信心实现心中理想,我就能保证让你看到那副美好的景象。马丁,助我!” 原本不是二十年嘛,怎就突然变成三十年了?这是绑架,是厚颜无耻的绑架。 我看了看腓力国王和巴里,又转头望向身侧的菲尔、杜库雷、鲁杰和海德汉,握住缰绳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我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彻底放弃了挣扎,冲腓力国王重重一点头。 这是一个承诺,是对腓力国王真心实意、锲而不舍的肯定,也是给予菲尔等兄弟的未来保障,只因,我不希望在离开时,我的兄弟们仍然生活在一个动荡不安的国度里。 远方的爱,我无法把握;眼前的爱,我要让它永在。 这是在失去我的爱人、我的父亲、我的爷爷、我的科西嘉叔叔、我的兄弟萨凯之后,心中最明确的感悟,就这样,我将未来三十年的大好年华彻底交给了这位野心勃勃的君主。 直到这一刻,腓力国王才得到我的明确答复,他由惊转喜、由喜而畅,只见他仰天长啸,策马扬鞭,向着巴黎城冲了过去,喜悦之情通过马蹄声散播四方、直冲云霄。 第158章 初见 西沉的暮色中,繁星早已点满仍未全暗的天空,渐渐回暖的气温,让吹在脸上的寒风也少了些许凉意。道路两旁稀疏的灌木,在寒风的轻拂下发出‘呜呼呜呼’的声响,仿佛在演奏一首不知名的夜曲,并以此热烈欢迎我们的到来。 就如佩雷斯主教临终所说那样,人终会离去的,不要使自己一直活在对过去苦痛经历的回忆中,打开胸怀,去迎接充满希望的未来吧! 经历过苦痛,勇于面对那些刻骨的伤痕,转身迎接新的朝阳,开开心心地继续这短暂的人生,既是逝去亲人对我的期盼,也是自己对逝去亲人和在世亲人的负责,同样也是对让我们诞生于这人世间神灵的感恩。 我尝试着将所有人生经历都当成是上苍的磨砺,无论苦涩的,还是甜蜜的,无论伤心的,还是快乐的,这所有的人生历程都是组成‘我’的一部分,不管这些历程中痛有多深、苦有多重,我都要勇敢面对。 是的,只有懦夫才会深陷在过往而不可自拔、或自绝生命,想通这一点儿,那一刻,我宛如重获新生。 当我们一行人匆匆驶入巴黎,跨过潺潺流淌的塞纳河,到达坐落于西岱岛上的宫殿时,腓力国王的皇后胡安娜一世、妹妹葛莱蒂丝公主和五个子女早已等候多时。 在这里,我见到了今后二十年里统治着法兰西的所有国王和一位传奇的英格兰皇后,当然,此时的我并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是怎样的,也不知道他们与我会有怎样的交集,而只对腓力国王与皇后之间的亲密关系以及腓力国王五个儿女的优秀而感到惊叹。 纳瓦拉女王胡安娜一世、法兰西皇后,这位身份高贵的皇后殿下显然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她望向腓力国王的眼神炙热而专注,仿佛与丈夫不过半个月的离别已然过去了数年之久,毫不掩饰见到腓力国王回返的喜悦之情。 见到伊莎贝拉公主时,我心中不由生出对欧洲各个国家错综复杂关系的感慨,我已经在法兰西生活了二十多年,按理说,应该很容易就能接受法兰西以及整个欧洲社会的习惯。 只是,为了怕我不适应回返故乡的生活,父亲对我特意加强故乡文化的传授,却少了对法兰西和欧洲文化的学习和了解,因而,我虽也明白欧洲各国王室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但对它们既相互联姻,同时又相互攻伐,有时候,这两种关系甚至可以同时存在而感到深深困惑。 比如,腓力国王唯一的女儿伊莎贝拉就已与英格兰王子爱德华二世订婚,而促成此事的却是已经成为腓力国王阶下囚的卜尼法斯八世,与此同时,法兰西和英格兰仍在为北方的一块土地而战斗着。 这种王室和贵族间错综复杂的联姻关系所表现出来的具体现象,就是在战争中被俘虏的贵族可以通过支付赎金买回自己的自由,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使得战争一般只会出现平民伤亡,贵族则极少出现死亡、甚至受伤。 腓力国王为我们举行了十分私谊的欢迎晚宴,一张长桌,腓力国王据于长桌一端的主位,餐桌两侧位于首位的是我和皇后,菲尔和葛莱蒂丝公主分列其后,接下来,杜库雷等兄弟与四位王子及公主相对就坐,众人频频举杯共饮,就餐气氛十分融洽。 伊莎贝拉公主坐在葛莱蒂丝公主旁边,此时,这位未来的英格兰皇后正满眼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而我则是她最大的好奇点,盯了我好久,最终她还是被自己的好奇心打败了,隔着餐桌,向我‘悄声’道:“您很不同!” 伊莎贝拉公主的冒昧提问显然不合宫廷礼仪,胡安娜王后眉头轻皱,冲我歉然一笑,刚要制止伊莎贝拉公主再次说话,却被腓力国王轻轻摇头止住了,胡安娜王后对腓力国王既尊敬又服从,腓力国王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她放弃了初衷。 伊莎贝拉公主好似没有留意到父母的小交流,依然‘悄声’说道:“您很特别,嗯……,不对!是非常非常特别。” 我望着这个满眼里都闪着好奇的大眼睛公主,笑道:“我的故乡在遥远东方,在那里生活的人们都是如我这样的黄皮肤黑眼睛,与法兰西人的容貌很是不同。在法兰西,我显然是极特殊的存在,而公主殿下若去到我的家乡,您肯定也会成为那个特殊的存在。” 谁料伊莎贝拉公主却摇着小脑袋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您很了解的,我知道您来自遥远东方,我说得特别,不是说您的容貌。”不是因我的外貌而惊奇,那是因为什么?伊莎贝拉公主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 伊莎贝拉公主接着说道:“看样子,您显然不知道自己的故事早已流传很久了,其实,您在巴黎是非常有名的,尤其在年青一代中。我曾经也只将您当成是故事里的人物,但在一年前,父王为我们突兀地带回来一位未来的姑父,则直接改变了我的认知。 菲尔姑父十分强大,他很快就征服了我们所有人,可是,父王和菲尔姑父却都告诉我,菲尔姑父只是您的学生,自此,我对您就更加好奇了。 而且,我还发现父王也变了,他变得非常喜欢说话,这与父王以前的表现十分不同,为此,母后甚至都有些吃醋了呢!只因父王话里话外总在说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您,马丁男爵。 父王从来没有向我们具体描述过您、或者您做过的任何一件事,但我了解父王,只需对比父王从前和当前的举止之不同,就能得出结论,您肯定帮了父王一个很大的忙。后来,我又发现父王不仅十分倚重您,甚至于这种倚重里竟带着些许畏惧,我从未在父王身上见过这种矛盾的神情和态度。 无论怎样,这些现象已经足以证明您拥有不受父王掌控的强大力量,我不免会想这个拥有家族和领地的法兰西男爵,怎会具有使法兰西国王也感到畏惧的力量呢?他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我不由得感到既惊讶且疑惑了,惊讶的是这位外表看起来萌萌的小公主竟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看破万象的老人,深悉人心、阅历丰富,可谓料事如神。尤其,令我感到惊讶的是伊莎贝拉公主把人际关系看得十分透彻而冷厉,对自己父王的分析亦极为全面且彻底,使得腓力国王既惊喜又有点儿尴尬,由此,我才会感到疑惑,因为,伊莎贝拉公主对这些本该疑惑的事情并不感到疑惑,那她又疑惑什么呢? 此刻,伊莎贝拉公主俨然就是舞台中央的主角,赢得了所有人的瞩目,她却丝毫不紧张:“我说您非常特别,是因为父王对待您的态度,父王对您虽然很客气,却显得并不生分,这感觉,嗯,就像对待家人,却又有点儿不同,更加平等一些,对了,就像对待母后,嗯,还是有些不一样。” 腓力国王面露无奈地摇了摇头:“是对待朋友的样子!再任由你继续说下去,你母后又该吃醋了。”皇后的脸颊已经红透了,趁没人注意偷偷白了腓力国王一眼,我则权当没看到这对地位尊贵夫妻间的暧昧。 伊莎贝拉公主嘿然一笑:“对!就是对待朋友的样子。可是,父王曾经跟我们说过,从您当上法兰西国王以后,您就再也没有朋友了,您又怎会将马丁男爵当成朋友呢?”原来,这个狡猾的小公主故意把朋友关系说得乱七八糟,为得就是给她的父王挖坑设套呐!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朋友就是朋友,每个人都会有朋友,没有朋友的人生绝对是非常糟糕的。” 伊莎贝拉公主瞅了腓力国王一眼,见他没有表示,才道:“父王曾经跟我们谈过王室成员的人际关系,父王说,从他成为国王起,对他来说,这世界上就只有三类人了。” “噢?哪三类人?”这是原本有可能成为我学生的罗贝尔小王子的提问。 伊莎贝拉公主道:“第一类,敌人。这个很容易理解,就是与我们为敌的人,不过,敌人也分‘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两种,看得见的敌人不可怕,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我们最需要担心的,怎样区分敌人则需要丰富的阅历和智慧;第二类,臣子。这里,臣与子是分开的。子,是父王的孩子,也就是我们,而臣,则是效忠于父王的臣民,臣、子都需要遵循父王的领导和智慧,按照父王的意愿、向父王效忠;第三类只有我们的母后一人。母后作为一国之后,与父王合二为一,是与父王一同享受国民爱戴和效忠的主体。 在这些人际关系中,父王曾单独把‘朋友’拿出来讲过,父王曾说过,任何一个国王都可以享有很多很多的事物,但是,其中最奢侈的却是知己好友。只因,两个人交往但凡有了利益关系,就不会成为真正的知己好友,与国王相交之人却总也脱不开‘利益’二字,因而,‘朋友’是一个国王几乎无法拥有的人际关系。国王没有朋友!” 我十分认同腓力国王之所言,作为一国之君,几乎没有人不需要仰仗他,权力越集中的君主就越需要威仪,朋友的确成了奢侈的存在。 其实,腓力国王与我的交往也是从相互利用到逐渐熟识而知心的,只因,在这个过程中,我并没有一丝一毫为自己谋取好处的意愿,也或许正是因为我的无欲无求,才使得腓力国王生出与我成为至交好友的念头吧? 腓力国王神情庄重地环视着子女们,然后,语气果断而坚定地说道:“对于我有关‘朋友’的说法,现在依然成立,只是,马丁男爵是例外,他不同于他人,我甚至认为他并非纯粹的人。噢,请大家不要误会,我绝无侮辱马丁男爵之意,而我想要表达的意思是说,马丁男爵绝非凡人,他甚至有成为圣人的一面。 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如果我是马丁男爵,若是拥有他所拥有的一切经历和能力,我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淡泊名利、悠然自得?答案是肯定的。 虽然,我无法保证能否像他那样完全不受任何外物的影响,但也必会摆脱许多牵绊,比如权利和金钱,因为,这些东西于他而言皆是唾手可得之物,只看他是否愿意拥有了。 试想,当一个人对权利和金钱完全没有欲望,只剩下对亲人和朋友的关怀,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那样的人,就算是君主也会争相交往,并力求与之结为至交好友的。因而,你们必须牢牢记住,马丁男爵是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的至交好友,你们要像尊敬你们的父王一样尊敬他,他也必将是你们的良师益友,更会是你们的最大依仗。” 欢迎晚宴结束了,我和腓力国王坐在他那富丽堂皇的书房里,平静地说着夜话。 我喝了一口高脚金杯里的白水,回想着不久之前的餐桌对话:“你的子女十分优秀,尤其伊莎贝拉公主观察入微、思维慎密,令人印象深刻。” 腓力国王轻呷一口香醇的葡萄酒,脸上的神情既有开心也有无奈:“伊莎贝拉确实十分优秀,有时候,我甚至认为她身体里住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使她总能问出超越她年龄的各种问题,可以说,她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国王继承人,可惜,她却是一个女儿身,无法继承我的王位,而我那四个王子相较伊莎贝拉则实在相形见拙。” “你的要求也太高了,你那四位王子虽比起伊莎贝拉公主有些差距,可是,如伊莎贝拉公主这样聪明的孩子,这世间又能有几个?他们也肯定不会令你失望的。” “希望吧!他们至少还算听话,没有让我和皇后太过操心。”腓力国王将酒杯往书桌上一放,接着身子微微前倾,满脸的神神兮兮:“你对我的宝贝公主评价很高啊!你是不是十分欣赏我的小天使?” 我一时难以理解腓力国王脸上的神秘表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伊莎贝拉公主绝顶聪明,给我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相信我,公主殿下绝非池中之物。” 腓力国王的笑容更加怪异了,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对我悄声道:“我要是把伊莎贝拉公主许配给你,你觉得如何?” 有那么一瞬间,我是完全愣住的,我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并没有睡着,更不是在做梦,然后,我的脸就垮了,更对这个试图‘卖’女儿的国王殿下实在感到无力了:“我都已经答应留下来帮助你了,就一定会言约必践、绝不反悔,你又何必利用伊莎贝拉公主的未来幸福为此加码?” 腓力国王连连摆手,急忙解释道:“不!不!你完全错怪我了,伊莎贝拉可是我的心头肉,我怎舍得委屈了她?只是,在王室,女性就算无法继承王位、为国效力,也必须为王室的长久统治付出自己的努力,那就是政治联姻,这是王室女性的责任、也是义务。伊莎贝拉和爱德华二世的婚约就是一场政治联姻,那是被逼无奈的产物,我实在怕委屈了伊莎贝拉啊! 你和伊莎贝拉虽相差了二十多岁,但我相信你肯定能够陪她白头到老的,况且,你的人品、你的能力都是有目共睹的,将伊莎贝拉嫁给你,绝对比嫁给爱德华二世那个废物要强得多,而这已是我能想到对她最好的选择了,所以才有此一言。” 我无奈地摇头苦笑:“如你这么一搞,英法两国间的战争瞬间就会爆发,国内反对你的声浪将一浪高过一浪,就算威望正盛,你也扛不住一波又一波的反对浪潮啊!退一步讲,你或许并不在乎反对者,也不在乎因此而牺牲的法兰西士兵,可是,你的女儿,伊莎贝拉公主殿下若知道你要将她嫁给一个比她大了二十多岁的黑头发黄皮肤的东方人,你能想象得到公主殿下会是怎样的神情和表现吗?再说了,我的心已经给了我的天使,那里面已无法容纳其他人了。” 我摇着头,叹着气:“哎,这得多么不靠谱的父亲、多么不靠谱的国王才能想出如此不靠谱的馊主意啊!还请你及时打住吧!” 腓力国王略显沮丧地说:“你说的其他原因都是借口,你自己无法接受才是真的,我其实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因为我太了解你了,只是为了伊莎贝拉的未来,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试一试。 说实话,如果不是你的突然出现,让伊莎贝拉嫁给爱德华二世确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依照伊莎贝拉的聪明才智,未来的英格兰国王只会成为她的掌中之物。可是,我虽是一个国王,更是一个父亲,国家的未来本应由男人承担,伊莎贝拉的肩上不应压上重担,我真心希望伊莎贝拉能够享受快乐无忧的生活,这全是我的一片私心啊!” 作人很难,作人也很累,任何人、任何身份都有自己的难处和烦恼。 王室成员同样有自己的烦恼,男性成员需要承担的责任重大,需要考虑的事情众多,国家的未来发展,守护王室的利益以及国民的福祉,都是王室男性成员义不容辞的重任;王室的女性成员则需要牺牲自身成为政治筹码,以换取祖国的稳定发展,这同样也是残酷而现实的。 腓力国王深爱着伊莎贝拉公主,希望公主拥有快乐和幸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同时这也是他的一石二鸟之计。 试想,若能把我牢牢捆在法兰西,成为他永远的依仗,还能给公主一个自由安宁的婚姻,他又何乐而不为呢?只是,我委实无法做到腓力国王所希望的事情,因为我的心中只有蜜雪儿,她是我一生的挚爱,无人可以取代! 第159章 封赏 翌日,天还未亮,我们兄弟五人就已站在皇家首席制衣师面前,任凭她随意摆布了。 这位制衣师是为了迎接兄弟们的新身份,由腓力国王亲自安排的,她将为菲尔四人制作授勋的礼服,本来没我什么事儿的,可当腓力国王见我拿出那一身稍微有些陈旧和压痕的礼服时,便将我也强行撵来,变成了一个衣服架子。 皇室的效率令人惊讶,临近傍晚,夜幕未落之前,我们的礼服已经赶制完成,试穿过后,我们都不由自主地齐声感叹皇室制衣师的心灵手巧了,因为,这身礼服不仅做工精细,而且极其合身,完全不见匆匆赶工的痕迹。 谁料这位女首席制衣师却用谦虚但傲然的语气告诉我们,若非时间紧迫,她会将我们的礼服制作得更加精致、更加完美,虽然,我们也看不出这身礼服还能怎么精致、怎么完美了,却都相信她肯定能够做得更好。 刚刚踏入十四世纪的欧洲,人们于夜晚的娱乐活动非常之少,除了在特定节日里可以围在篝火旁唱唱歌、跳跳舞以外,普通人的夜生活也就只剩下认真造人一事了。 而此刻,夜幕下的西岱宫内却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为了营造今晚的热烈氛围,仅仅只是蜡烛的消耗就是一笔不菲的开支,即使对王室而言也算是大手笔了,然而,此间主人却似仍嫌不够,红酒美食不要钱似的不断地端上来,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彰显他对客人的尊敬和热情,以及深深的感激。 腓力国王几乎邀遍了巴黎所有功勋爵爷以及他们的夫人、公子和小姐们,一时间达官贵人云集于西岱宫里。 头抹发膏的爵爷、公子身着只在重大节日才会穿上身的庄重礼服,温文尔雅的低声交谈;浑身喷洒香水的夫人、小姐穿着绚丽的各式晚礼服竞相斗艳,却绝不会露出哪怕一丝争强好胜之仪容。 我们兄弟五人虽然身着崭新的礼服,却只能独立于人群之外,只因,即使一身精工细作的礼服也掩盖不了我们浑身上下的土里土气。 隐约间,我从夫人小姐们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了我们五个另类的存在给她们所带去的种种困惑,可惜,无论在场之人拥有多么显赫的身世、多么高贵的地位,今晚却是独属于奈穆尔家族的荣耀之夜。 谁都知道腓力国王正想方设法限制各领主的权利,怎会如此罕见地为奈穆尔家族成员专门举行授勋仪式呢?这让与会的爵爷们无不心怀好奇,频频向我们张望。 在场之人都不是傻子,很容易就将奖励奈穆尔家族成员与不久前罢黜卜尼法斯八世教皇一事联系到了一起,不过,所有人又都在装傻,在腓力国王未言明因何奖励我们之前,没有谁会主动打探其中详情。 只是,好奇之心就像春天的种子蠢蠢欲动,是怎么也压抑不住的,所以,我们虽被夫人小姐们偷偷嘲笑浑身的土里土气,却并不影响爵爷公子们对我们表达足够的善意,只是一个微微的点头或者一缕轻轻的笑意,于此时就足以获得我们的好感,这些人精又怎会不乐而为之呢? 这不,海德汉正在向一位刚向我们表达善意的伯爵女儿暗送秋波呢!而那位伯爵家的小姐也的确不同,她并未参与对我们浑身土气的嘲讽,还仿似对我们抱有莫名的好感,因而,即使海德汉的注视肆意而无礼,她也不着恼,只用手中的纸扇遮着口鼻、轻轻倩笑,直把海德汉撩得心潮涌动不已。 我虽不知她是那位伯爵家的千金,但我深知兄弟们足够优秀,配得上任何一位千金小姐,所以,我不仅毫无制止海德汉凤求凰之意,甚至还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让他放心大胆地追求爱情。 海德汉的求爱行动进展得十分顺利,他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让那位伯爵千金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很快,二人便结伴走出大厅,躲到没人注意的角落里窃窃私语去了。 就在海德汉和伯爵千金目挑心招、眉目传情之际,腓力国王和皇后联袂而至,随在他们身后的依次是葛莱蒂丝公主和他们的四子一女。 此时,腓力国王显现出的才是属于一个国王的威严,他神情严肃、不怒自威,已不见与我们相处时的温和与谦虚。 只见他用平淡的目光环视舞厅一周,在场之人不自觉地躬身行礼,直到他轻轻抬了抬手,众人才敢站直身子,充分展现了他那如日中天的威望。 腓力四世国王不但平息了卜尼法斯八世对其发起的罪责,甚至直接罢黜了卜尼法斯八世的教皇之位,更有将教会完全掌控之势,这种前无古人的创举使他的威势日重,更使他的统治愈加稳定。 这次,他之所以为我们大张旗鼓地举行授勋仪式,未尝不是用来宣扬自己赏罚分明的手段,并有将他的丰功伟业昭告天下的目的。 腓力国王的声音平静地响起:“诸位!我们今晚之所以聚于一起,就是为了表彰来自奈穆尔家族八位勇士的,奈穆尔家族的八位勇士为国家、为国王、为人民做了杰出的贡献,甚至为此献出了生命及名誉,他们是法兰西真正的英雄。 正如诸位所见,我们的面前只来了五位勇士,而另外三位,有为了保护国家和人民而牺牲的萨凯勇士,有为了完成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受伤的奥索卡勇士,还有重任在身、无法出现在这里的斯科特勇士。 今晚,我们要褒奖的勇士是与众不同的,只因他们所做之巨大贡献是短时间内、乃至永远都无法公布于众的。 我们只要记住,他们是应该被全体法兰西人民永远铭记于心的楷模,赋予他们的任何赞美和褒奖,他们都当之无愧,请大家以最热烈的掌声将最真挚的尊敬和感谢献给他们吧!” 说完,腓力国王和皇后率先鼓起掌来,随之,舞厅里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说实话,这种被众人瞩目、被人尊敬的感觉确是令人陶醉,只看海德汉那抑制不住的颤抖双手,便足以说明我们此刻的心情了。 掌声平息,腓力国王不失时机地说道:“现在,请我们的英雄来到我面前吧!” 我们五人并排站在腓力国王面前的台阶下,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武士剑,我们则肃立不定,注视着他。 这都是排练好的仪式程序,肯定不会出错了。 腓力国王将剑刃放平,轻触我的右肩上,同时大声道:“我,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现授予萨凯勇士以男爵爵位、法兰西皇家骑士,以此表彰萨凯男爵的英勇无畏、为国捐躯的不朽精神,赐予原兰伯特家族领地内的阿里尔德村、格利特村和泰尔丝村为其领地,由萨凯男爵的父母袭其爵位及领地,希望其家人为法兰西再立新功。” 我代表萨凯接受腓力国王的授勋:“我代表萨凯男爵感谢国王殿下之恩赐,其家人必因获此殊荣所激励,必为法兰西再立新功。” 接着,腓力国王再次用佩剑轻触我的肩膀:“我,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现授予奥索卡勇士为法兰西皇家骑士,以此表彰奥索卡皇家骑士的英勇无畏、锐意进取之精神,赐予原兰伯特家族领地内的亚伯多尔村为其领地,希望奥索卡皇家骑士恪守骑士之精神和守则,为法兰西再立新功。” 我再一次答道:“我代表奥索卡皇家骑士感谢国王殿下之恩赐,奥索卡必为获此殊荣所激励,必为法兰西再立新功。” 腓力国王第三次将佩剑放在我肩上,似有似无地笑容在他嘴角浮现:“我,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现授予斯科特勇士为法兰西皇家骑士,以此表彰斯科特皇家骑士的英勇无畏、舍身为国之精神,赐予原兰伯特家族领地内诺尔斯村为其领地,希望斯科特皇家骑士恪守骑士之精神和守则,为法兰西再立新功。” 我看到了腓力国王的笑容,也清楚他这是在‘公报私仇’,而我却完全没有不耐烦之意,异常认真地说道:“我代表斯科特皇家骑士感谢国王殿下之恩赐,斯科特必为获此殊荣所激励,必为法兰西再立新功。” 在兄弟们人生至要的关卡上,我不会有哪怕一丁点儿散漫,更不介意腓力国王好似故意占我便宜的笑意,若再有这样的好事儿,他大可更多地占我便宜。 腓力国王含着笑,继续为菲尔四兄弟授勋:“我,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现授予菲尔勇士以男爵爵位、法兰西皇家骑士,以此表彰你的英勇无畏、恪尽职守之精神,赐予原兰伯特家族领地内的法西尼奥勒村、施陶芬村和拉文慕斯村为你的领地;现授予海德汉勇士为法兰西皇家骑士,以此表彰你的英勇无畏、博闻强记之精神,赐予原兰伯特家族领地内的宝格丽村为你的领地;现授予杜库雷勇士为法兰西皇家骑士,以此表彰你的英勇无畏、忠诚正直之精神,赐予原兰伯特家族领地内的比亚利兹村为你的领地;现授予鲁杰勇士为法兰西皇家骑士,以此表彰你的英勇无畏、保家卫国之精神,赐予原兰伯特家族领地内的萨莱村为你的领地,希望你们恪守骑士之精神和守则,为法兰西再立新功。” 菲尔对得到的封赏有些诧异,但并未多言,他与杜库雷、鲁杰和海德汉一同向腓力国王宣誓:“我等感谢国王殿下之恩赐,必为获此殊荣所激励,必为法兰西再立新功。” 等到菲尔四人站直身子,腓力国王又对站在身边的葛莱蒂斯公主满是爱昵地说道:“我以法兰西国王的名义,现将除上述所封赏领地以外,原兰伯特家族所有领地赐予我最亲爱的妹妹葛莱蒂斯公主。” 葛莱蒂斯公主呆萌萌地眨了好半天眼睛,才‘啊、啊’的应声,只见她向腓力国王小声问道:“怎么还有我的份儿?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接着,她大声道:“感谢国王殿下的恩赐,我必为……”葛莱蒂斯公主可能是看多了对我们的封赏仪式,差点儿跟着把这套说辞念出来。 腓力国王亲昵地摸了摸葛莱蒂斯公主的脑袋,眼眶微微发红,轻声道:“你只要好好地就好,为国效力是你男人的事儿。” 葛莱蒂斯公主本来还沉浸在腓力国王少见的温情中,却被他后半句话惹急了眼,葛莱蒂斯公主就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蹦三尺高,急声质问:“什么男人?我还没嫁人呢!你这样诋毁我,还是我哥哥吗?”葛莱蒂斯公主一边呵斥腓力国王,一边焦急地望着菲尔,仿佛生怕菲尔误会了。 其实,我们皆已明了腓力国王的心意,赐予菲尔男爵爵位也正是为他俩的婚礼提前做的准备,而这个傻公主却完全曲解了疼她、爱她的哥哥的一番好意。 眼见葛莱蒂斯公主即将暴走,胡安娜皇后及时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一旁低声解释起来,腓力国王这才有机会继续说下去,他的语气既急又快:“我宣布,将葛莱蒂斯公主赐婚于菲尔男爵,他俩成婚以后,公主殿下的领地将一并有菲尔男爵代为管理,且归于菲尔男爵名下。” 腓力国王的话刚说完,葛莱蒂斯公主一下子就搂住了他的脖子,还在他脸颊上左右用力各亲了两口:“好哥哥,我刚才误会你了,对不起啊!你以后说话不要半句半句地说了,可别再让我误会了你。” 腓力国王连连点头,嘿嘿干笑,接着拉起葛莱蒂斯公主的手,走到菲尔面前:“我将最珍爱的妹妹交给你了,希望你们婚后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恩恩爱爱、不离不弃。菲尔,你要答应我,永远爱葛莱蒂斯,不要让她受哪怕一丁点儿委屈。” 菲尔一向沉稳,却在腓力国王温情托付中真情流露,他轻轻拉起葛莱蒂斯公主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深情地望着葛莱蒂斯公主,郑重许诺:“我将与葛莱蒂斯生死与共,恩爱终生!” 葛莱蒂斯公主双臂展开,将腓力国王和菲尔一起搂在怀中,头靠在他们中间轻轻低泣,泪水洒落一地,那是爱到极致的幸福之泪。 腓力国王把葛莱蒂斯公主交给菲尔后,重新整理衣着,再次站上台阶,遂无比郑重地宣布:“最后的封赏是对奈穆尔家族第二顺位继承人马丁男爵的感谢,马丁男爵是一位令我无比钦佩、无比尊敬的人,他武技高深却虚怀如谷,他厥功至伟却不伐功矜能,甚至将对其本人的全部封赏换做了对奈穆尔家族的奖励,因此,我决定免除奈穆尔家族所有领地五年的税收。 我虽然以皇室的名义对菲尔男爵等七人进行的赏赐,他们也被冠以‘皇家骑士’之名,但他们仍然归属于奈穆尔家族,依然从属于马丁男爵,所以,菲尔男爵等七人所授之封地亦属于奈穆尔家族,也包括在免税范围之内。” 腓力国王话音刚落,大厅内顿时暴起如海啸拍岸的狂热议论声,那声响似要冲破屋顶般轰然大作,只因腓力国王的意思很明确,从今天起,奈穆尔家族不仅多了一块与原来领地一般大的、却更加富饶的领地,甚至还被免除了整整五年的赋税,这奖赏实在太令人眼热了,而这对一位立志于将所有国土都收归王室的国王来说,更是他所能给出的最极至奖赏了。 腓力国王静静等待着如雷般的讨论声渐渐消弭,接着,又宣布了另一个爆炸性的信息。 腓力国王平静地拿出一卷羊皮纸,轻轻展开,举到面前,慢慢念道:“我代表新加冕的本尼提克十一世教皇冕下宣布,授予马丁男爵以圣殿骑士大团长之职,授予菲尔、奥索卡、斯科特、海德汉、鲁杰和杜库雷六位皇家骑士以圣殿骑士之职,特追授萨凯为圣徒,由奈穆尔家族专门负责为萨凯圣徒进行祈祷的一切事宜。” 所有人都被腓力国王宣读的任命震撼了,过了很久很久才有人醒过神来,然后,众人近似麻木地在胸口划着十字,高声颂扬教皇冕下的仁慈,而那却更像是对腓力国王的颂扬。 第160章 皇家舞会 眼前之情形让我想了很多。一开始,我怀疑这是腓力国王的一石二鸟之计,此刻,我却十分确定这绝非什么一石二鸟之计,而是一石三鸟、或四鸟之计,甚至更多。 腓力国王为我们大张旗鼓地进行封赏,其用意至少有这四种可能,一,这本来就是应该给予我们的赏赐,只不过被他搞得更加声势浩大了一些而已;二,在皇室封赏的场合,宣读教皇的赏赐,看起来像是代劳,可在以前却是绝不会出现的情形,腓力国王是在变相地告诉世人,他已经可以替代教皇发号施令了,整个教会已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三,以掌控教会之威势而行赏罚分明之能事,为得就是威慑那些意图背离法兰西的贵族,告诉他们,任何与他离心离德的行为都会受到无情地打击;四,向觊觎法兰西的国家发出一种声音,教会已为我所控,我已势不可挡,与我为敌,你们可想明白了? 我正沉浸在思绪中,感叹这些政治人物的深谋远虑,全没留意热烈的舞会已然正式开始,腓力国王也已默不作声地站到我面前,笑盈盈地看着我,直到我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想这么入神。”我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 “我是来向你赔罪的,很抱歉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借着对你们封赏的契机搞了些小动作,但是,你切不可怀疑我仅是为了自身需要,才搞出如此隆重的封赏仪式。”得不到我的回答,腓力国王急忙解释起来。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难道不是吗?将心比心,处身于你的位置上,为了让利益最大化,使一点儿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完全理解你的苦衷,且毫无芥蒂,因为,我们已是荣辱与共的共同体,你对法兰西的长治久安,才是奈穆尔家族长久昌盛的关键!” 腓力国王点着头:“你能这样理解可以看出,你对我虽然有所误会,却依然信任我,这让我非常开心,不过,误会就是误会,我必须向你解释清楚。” “你说!” 腓力国王满脸认真说道:“我之所以遍邀巴黎之名贵齐聚于此,就是为了向他们展示我所拥有的实力,并借此警告他们以及所有可能背离法兰西的领主和贵族,勿要轻举妄动,但这绝不是我的主要目的。你们为我、为法兰西所做的一切,令我无限感激和无比珍视,向你们表达最真挚的感激之情才是我最真诚的目的,除此之外的其他一切行为,皆是顺势而为之举!” 腓力国王没有用那种激昂的演讲语气与我说话,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我却分明看出他的真心实意,一时间竟被他感动了,皆因他的真心肯定,让我和兄弟们所付出的所有艰辛和困苦都有了意义。 腓力国王继续道:“如果没有你在科隆纳家族即将覆灭的千钧一发关头,及时擒获卜尼法斯八世,科隆纳家族肯定已万劫不复了,没有了科隆纳家族这个至关重要的盟友,我无法想象对卜尼法斯八世的斗争将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更不要说,你们为了寻回‘神圣权杖’,远赴巴格达城、跨过地中海、到达开罗城,再钻入地下暗河,穿越大沙漠,最终渡海而返,所经受的困苦与辛劳了。为此,斯科特骑士差点儿命丧异乡,尤其萨凯骑士之死更使我深感愧疚,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寻找‘神圣权杖’之行,现在,萨凯男爵肯定会与你们一起快快乐乐地开怀畅饮。 你们以自身的死亡、伤痛和劳苦,为我寻回‘神圣权杖’,我也因此有了控制教会的信心,更使我在与卜尼法斯八世的斗争中真正地立于了不败之地。 如若不然,卜尼法斯八世现在的结果就是我的结果,那样,我的家人、甚至整个法兰西的传承都将分崩离析,你们给予我的是救命之恩、是存续之情,这怎能不令我感动?怎能不让我感激?在他人看来,对你们的封赏确实太重了,而我却认为这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言重了!你给予我们的封赏确实太过了,我还在担心伯父会不会被如此封赏给吓着呢!反正我是被吓到了。此刻,奈穆尔家族就像是黑夜中的灯火般耀眼,你若是再加把火的话,搞不好,我们就自爆了。” 腓力国王哈哈一笑,不再多言,从身旁侍从的托盘上拿过两杯香槟,递给我一杯,笑道:“今天是一个开心的日子,就让我们尽情地开怀畅饮吧!” 我也笑了:“为了我们共同的美好未来,大家一起举杯吧!” 腓力国王望着与伯爵千金亲切交谈的海德汉,大有深意地看看我们:“我们法兰西的贵族少女可是非常美丽动人的,你们都应该学一学海德汉才是。” 我、菲尔、杜库雷和鲁杰也都露出笑意,因为,我们看到海德汉已然与那位伯爵千金共舞起来,只看他们开心欢笑的样子,就知道二人肯定相谈甚欢,我已经在期盼他们的好事儿早点到来了呢! 菲尔不可能呆久了,只因葛莱蒂斯公主一直紧盯着他,看到我们交谈完毕,只给了我们匆匆打声招呼的机会,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菲尔钻进人群、寻找她的闺蜜去了,而被像木偶般拖拽走的菲尔,只能向我们投来一个无奈的眼神。 接着,我也被腓力国王拉走了。他向众人介绍着来自奈穆尔家族的黄皮肤男爵,投在我身上的眼神虽都带着惊讶和羡慕,但是,这些个上位久已的爵爷们却都能很好地掩饰那份惊讶,故作热情地与我攀谈,不着痕迹地称赞着我,然后,再说一些空洞而无内容的溢美之词。 对第一次接触传统贵族交际圈的我来说,实在无法适应这种沉闷的气氛,而我也知道那些对我的赞美,其实都是在赞美腓力国王,我只是那只‘狐假虎威’的狐狸罢了。 腓力国王看出了我的不适,很快就放过了我,随后,他挽着胡安娜皇后重新走入人群,远远望着那张自始至终都挂着热情而优雅笑容的脸庞,使我对他升起深深的佩服,因为,我完全做不出那样的笑容,它会使我感到十分疲惫和怪异。 重新走回杜库雷和鲁杰的身边,看到他俩四眼相视而酌的无聊模样,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可是今晚的主角,就不能如腓力国王所说那样学一学海德汉,主动寻找一位心仪的女士攀谈一下?” “您看看我的胳膊,看看我这条腿,再看看那些细胳膊细腿的女士,您能想象这样两个人在一起的情形吗?”杜库雷抬了抬那条与我大腿一般粗的手臂,拍了拍粗如树桩的大腿,咧嘴一笑,“这些美丽的女士并不适合我,我得找一个与我体型差不多的娘们才行。” 一年多不见,杜库雷的体型又健硕了一圈,我在他面前浑似一个尚在求学的儿童,难以想象,他的对手能否鼓起与他一战的勇气,再转头看看舞厅中的人群,那些走路都像能被风吹走的女士,确实不适合杜库雷,我也就放弃了让他寻找爱情的念头。 我对鲁杰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萨凯之死,原因不在你,不要再纠结于萨凯逝去一事,我相信萨凯在天有灵,也绝不希望你这样低落消沉下去。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逝者终归已逝去了,而活着的人总要认真地活下去,放下悲伤,人生需要洒脱一些。” 鲁杰十分勉强地牵了牵嘴角,苦笑道:“您说的道理,我都懂的,人都会死去,只分早晚,可是,我的心却总也不能原谅自己,若是当时我没有被匪徒的阴谋引走,萨凯现在就能与我们一起开开心心了,这让我怎能不怨恨自己啊! 老大,您就不要劝我了,我肯定不会一直这样消沉下去,因为,萨凯的仇还需要我去报呢!我向您保证一定会尽快坚强起来,只是,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走出来。” 我很清楚鲁杰的这种心理感受,我没有再劝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由你吧!不过,你要谨记,我们是患难与共的亲兄弟,我们是一个整体,萨凯的逝去对我们来说亦同样悔恨、同样悲伤,为萨凯复仇是我们所有人的义务,而非由你一人去承担。” 鲁杰用力点着头:“我懂得,老大!我会让自己尽快走出来的,我们将一起为萨凯报仇雪恨。今晚是属于我们大家的,请您不要因为我而扫了兴致。” 我不由得苦笑一声:“何来兴致?我发现自己完全适应不了这里的嘈杂,说实话,与其呆在这里,还不如在那风沙漫天的大漠里待着呢!” 鲁杰终是开颜而笑了,杜库雷也差点儿把口中的美酒全喷出来,只见他用力咽下酒液,爆笑脱口而出:“您这是在沙漠里待久了,已然把沙漠当成家了吧?” 旋即,这个大块头又满腹怨气地说:“这一年多来,您就知道把我往家里一丢便不管了,从不带我出去玩儿,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却让我去教科隆纳家族那帮傻小子习武,真是无聊透顶啊!那些个小家伙们一个个细皮嫩肉的,指导他们时,劲大了怕伤着,劲小了,自己难受,我已经很久没能与人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腓力国王不是说要去参加西班牙国王的生日庆典吗?这次,就算轮也该轮到我陪您一起行动了吧?您可千万不要再把我留在家里了。”说完,就瞪着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直盯着我,生怕我摇头否决。 我轻笑道:“菲尔必须留在法兰西保护王室成员;斯科特有特殊任务在身;奥索卡摔伤了腿;海德汉和那位伯爵千金郎有情妾有意,怎么着也得给他创造留在巴黎的条件,以期他的恋情能够开花结果。也只有你和鲁杰能够与我一起,陪腓力国王去西班牙赴一赴那鸿门之宴了,所以,你就是想不去也不行啊!” 杜库雷一脸惊喜,刚要发表意见,突见伊莎贝拉公主向我们走来,只见她举止优雅地说道:“请问,我没有打扰到三位吧!” 我忙笑道:“没有。公主殿下可是有事儿需要帮助?” 伊莎贝拉公主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摇头道:“并没有要紧的事儿,我只是希望能与马丁男爵单独说说话,不知您方不方便?” 我心里满是疑惑,却笑意不减:“当然方便了。这里太过噪杂,我们去阳台说话可好?” 伊莎贝拉公主点了点头,率先而行,我却满怀疑惑,在杜库雷和鲁杰调侃捉狭地注视下,随着伊莎贝拉公主的背影而去。 离开众人的视线以后,伊莎贝拉公主终于原形毕露了,她脸上带着坏坏的笑容,开门见山地说:“听说,你婉拒了父王让你娶我的要求。” 听说?怎可能是听说!这可是在法兰西的皇宫啊!我敢肯定是她趴门缝偷听到了我和腓力国王的谈话。 始终保持听力的集中,其实是非常消耗精气神的行为,在这戒备森严的皇宫里,一般不会有特别需要关注的东西,尤其,为表示对腓力国王的尊重,我也不方便于这皇宫之内使用那超凡的听力,所以,我也就放松了警惕,竟不知这位公主殿下还有爱趴门缝的习惯,自然也就没想到她会来兴师问罪了。 我发现伊莎贝拉公主确实很特别,在谈论有关自己婚事的问题时,完全不见任何羞涩,仿佛是在谈论另一个人,由此,我简单地认为这仅是一件有关于一位美丽女士自信心的小事儿,为了不让伊莎贝拉公主因我的拒绝而感到自卑、难堪,我必须得做些什么才行。 我急忙澄清:“公主殿下聪明绝顶、举止优雅,完全展现了法兰西皇室成员的风姿,您就是世间最优秀男子的绝配佳偶,我才疏学浅、容貌平凡,且与您年龄相差实在悬殊,有您珠玉在侧,使我自惭形秽,所以,我才满怀惋惜地推辞了国王殿下的好意,我那绝不是贬低、嫌弃公主殿下,而恰恰是对您的尊敬、爱戴所致,还望公主殿下千万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 有葛莱蒂斯公主的前车之覆,就算还不十分了解伊莎贝拉公主,我亦时刻提醒自己,务必小心谦虚地应对,如若不然,难堪的肯定是自己。 谁料伊莎贝拉公主竟摆了摆手,满是自信地说:“不用你恭维我,我当然知道自己的优秀了,我被人拒绝的唯一原因,只可能是对方自惭形秽而逃避。你不需要向我解释这个,我也不是来问你为什么拒绝了父王的好意,我只是想告诉马丁男爵一件事……” 听闻,伊莎贝拉公主并不是来兴师问罪,我那紧绷的心为之一松,连连点头:“您请说!” 伊莎贝拉公主的神情突然一转,很不高兴地说:“请你不要打断我说话!你这种粗鲁的行为,在对待一位女士、更是一位公主时,是极不合适的,任何一位有修养的贵族绅士都绝不应该做出如此粗鲁的行为。”伊莎贝拉公主虽说不介意我拒绝娶她一事,但她的言行又无不在发泄被我无礼拒绝的不满,还真是以直报怨的真性情呢! 我的小心谨慎没有错,伊莎贝拉公主的性格确实像极了葛莱蒂斯公主,却更多了一份古灵精怪的聪明劲,因而,我赶紧噤声不语,同时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做到逆来顺受、言听计从,希望尽快摆脱越来越有小恶魔倾向的伊莎贝拉公主的纠缠。 可惜事与愿违,见我不搭话,伊莎贝拉公主虽然还尽量控制着怒意,装作平静的样子,但语气中的不快却更胜了。 伊莎贝拉公主就像一位正在教训弟子的老师:“又错了!你现在应该向我表示歉意,哎……,算了。听父王说,你们为了法兰西而劳苦奔波,甚至还曾身陷大沙漠,是法兰西的大英雄,我就原谅你吧!我也知道奈穆尔家族是书香传世的伟大家族,绝不会教育出不懂礼仪的子弟,你在礼仪上的些许欠缺,肯定是因身陷大沙漠而留下来的后遗症喽?” 听到有台阶下,我不及思考地连连点头:“是极!是极!就是这个原因。” 伊莎贝拉公主的双目突然散发出亮晶晶的光芒,她虽努力掩饰真实意图,却耐不住满心的好奇而追问:“你们真的到过大沙漠?你们去大沙漠干什么?父王为什么会为你们举行如此隆重的封赏仪式?” 我猛然惊醒,腓力国王绝不可能将我们埃及之行的详情告诉伊莎贝拉公主,她肯定是听到了腓力国王的只言片语,却欲求详情而不得,便把注意打到了我身上。我自觉超出常人许多,却险些被伊莎贝拉公主带进沟里,幸亏醒觉得及时,要不然,真可能被这位‘恶魔’般的公主殿下将我们所有的秘密都给诓出来呢! 我仿佛失忆一般,当即转变口风,问道:“还请公主殿下告知是何事,以便我能及时改正。” 伊莎贝拉公主的反应异常迅捷,十分自然地接话,就像她方才所问的那些问题,都不是她问的一般:“你应该万分感激地接受父王的建议,欣喜若狂地答应愿意娶我,当然,我们是绝不会结为夫妻的,只是,拒绝的人应该是我,这才是一位贵族绅士应做的事情。请你牢记,拒绝,永远出自女士之口!” 我连连点头:“我一定牢牢记住公主殿下的教诲,保证绝不再犯。请问,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公主殿下眼里藏着捉弄、好玩的神采,却故作恨铁不成钢之态:“你后面说的话又多余了,这只会让你表现得极度缺乏耐心,更是无法获得尊贵女士认同的行为。” 我差点儿被自己的一口唾沫给呛着,急忙肃然端容,表示歉意道:“感谢公主殿下的教诲。” 直到伊莎贝拉公主款款走远,轻步微笑地走入舞动的人群中间,我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我虚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心中默默发誓,如无必要,绝不会再与伊莎贝拉公主单独相见了,最好是永远不再见面。 第161章 考核不合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已离开巴黎,踏上了去往西班牙的道路,参加即将为西班牙国王大病初愈而举行的庆生盛会去了。 腓力国王和我聊了一路,其中,他着重讲了有关西班牙王室的一些事情,我这才知道现任西班牙联合王国国王、卡斯蒂利亚国王费尔南德四世才不过十八岁。这位国王殿下一向体弱多病,登基以来,长时间无法正常行使国王职能,因此,一直由他的族兄胡安代为摄政,而这位胡安摄政王也只比费尔南德四世年长了三岁而已,也正是受胡安摄政王的极力邀请,才有了腓力国王的这趟西班牙之行。 西班牙联合王国内部本就存有诸多隐患,再加上国王久病缠身,使得各种矛盾更加凸显,野心渐露的阿拉贡国王就是最令费尔南德四世和胡安摄政王深切担忧的那一个。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虽然阿拉贡国王还未成为西班牙王室的敌人,但其野心业已人尽皆知,若是存在一个能令阿拉贡国王的野心稍微收敛的外部压力,对费尔南德四世和胡安摄政王来说那肯定是极好的一件事情,腓力国王正是那个最好的靶标,而他也十分愿意担当这个角色。 阿拉贡王国与法兰西一直都有领土之争,所以,阿拉贡国王也是西班牙三个联合王国中最希望联合英格兰一起对付法兰西的,如果可以促成西班牙和英格兰结盟,那么,他不但更有信心与法兰西争夺领土了,还可以顺势提升其在西班牙联合王国内的声望和实力,为他继续发展那不可告人之野心而不断加码。 英格兰国王更是迫切希望与西班牙加盟,一同对付法兰西,为此,他派出了以爱德华王子和兰开斯特伯爵托马斯为首的代表团出席庆生宴会,以示尊敬。 兰开斯特伯爵是爱德华王子的族兄,同属于英格兰王室的重量级人物,所以,英格兰国王虽然没有如腓力国王这般亲自出席,但考虑到他已是六十多岁的老国王,实在不堪舟车劳顿,可以说,这已是英格兰派出的最高规格阵势,并不比腓力国王亲至差到哪去。 这分明是一场年轻人的盛会嘛!也怪不得腓力国王非要带上他长子幼女,一想到身后被皇家侍卫环绕的豪华马车里坐着的那个善于伪装的小魔女,我的心就禁不住地打颤,同时也对即将见到的爱德华王子不由得生出了小小的‘垂怜’。 路易王子骑着一匹小马紧跟在腓力国王身侧,他虽不断调整坐姿以适应颠簸的道路,但那尚显稚嫩的脸上依然透着严肃而庄正的神情,完全符合他王子的身份,只是,他终归难掩那颗少年的好奇心,早被我和腓力国王的谈话吸引了,而他为了展示皇家的礼仪而故作不闻的模样,看起来既好笑又让人感到伤感。 放眼整个腓力国王的皇家卫队,里面的稚嫩面孔极为常见,只因这是一个短寿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就算王子、公主也会早夭,就连腓力国王也已经失去了一双子女,更不用说普通的平民百姓了,所以,每一个孩子都成熟得很早,且早早就失去了原本应有的天真烂漫。 参加完我们的封赏仪式以后,巴里将护卫工作一股脑全丢给了菲尔,当晚便急匆匆地离开王宫,径直回家去了。原因很简单,他的小女儿出生迄今已整整两年有余,而他却只抱过小女儿不到十回,他早就盼着回家抱女儿了。 不过,巴里匆匆回家也只待了一天,第二天夜晚就顶着月亮回到了巴黎,他将和海德汉一起肩负保护王后和另外三位王子的安全重任,菲尔则成了这趟西班牙之行的安全负责人。此时,菲尔正守卫在马车一侧,专心致志地‘保护’着马车里的两位公主呢! 接近两年时间未能携程同行,总算又有机会与我一同行动了,菲尔的心情看起来十分不错,时不时地回答两位公主提出的各种问题,这与他往昔的严肃表现稍有不同,以往有重任在身时,菲尔总是十分严肃、不苟言笑的。 鲁杰一直都是我们的守护者,更是我们最明亮的眼睛,有他在,就绝对不必担心被敌人偷袭。 其实,鲁杰的性格十分两极化,既冷静而专注,又热情而活泼,与我们在一起时,他最常表现得是活跃和开朗,就像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可是,自从萨凯遇害以后,他的性情大变,我已很久没有见到他的真心笑容了。 此时,鲁杰已独身一人离开队伍,他就像一个孤独的幽灵游走在沿途的制高点,为我们放哨、为我们指路,其表现仍然如以往那么冷静、那么专注,却已没有了曾经的热情、活泼,凝望着他那略显佝偻的身形以及后背上的箭囊,我忍不住一阵心酸。 在生活中,鲁杰和萨凯相处的时间最长,只因,鲁杰的弓和箭都是萨凯用乌兹钢精心制作的,弓更是萨凯不断试验、调整的伟大成果。 诸如弓身的强韧度、携行的方便性以及重量的平衡;箭尖的强度和穿透性、箭矢的飞行距离和重量取舍,以及箭矢受损、折断等问题,全都离不开萨凯的维护和重铸,这使得他俩二人时常黏在一起,关系最为密切。 萨凯的死,给鲁杰的心灵刻下了永生抱憾的伤痕,这刻痕肯定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浅,却也同样会变得深入骨髓,永远也无法抹去。 因而,鲁杰给他的弓和箭分别取了名字,从不离身的弓被命名为‘萨凯’,以此纪念萨凯,表达他与逝去兄弟永不分离之意;纯乌兹钢精制的箭矢则被称为‘怒’,这表示鲁杰誓为兄弟复仇的决心和意愿。 萨凯为鲁杰一共制作了三十支‘怒’。在萨凯遇害那天,鲁杰失去理智,陷入疯狂地杀戮,三十支‘怒’因恨而入石太深,断折了二十八支,现在,就只剩下仅存的两支‘怒’还在他的箭囊中。鲁杰发过誓绝不会再轻易将‘怒’射出去了,只因他想要用‘萨凯之怒’亲自结束谋害萨凯的主凶之性命。 握有‘萨凯之怒’的鲁杰是最令人畏惧的存在,他可以在敌人看不到的距离上任意收割敌人的性命,就算我和菲尔都不敢轻易与鲁杰在野外开阔的环境中展开自由一战。 而此刻,失去了‘怒’的‘萨凯’只能被折叠成一把弯刃短剑的样子,悬挂在鲁杰腰间,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普通的军用弓,但当需要‘萨凯之怒’出现时,它肯定会让敌人后悔终生。 路易王子望着离群远走的鲁杰,向腓力国王好奇地问道:“父王,鲁杰骑士为何要独自走在山岗上?我听说他的箭术十分优秀,正准备向他请教呢!他却离得那么远,实在令人感到遗憾!” 腓力国王看了看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鲁杰骑士是为我们探路去了。” 我为路易王子解释了原因:“鲁杰是我们的斥候,他和奥索卡组成的尖兵组合是我们最明亮的眼睛、最机敏的鼻子,只要有他俩在,我们就绝不会遇到任何不可预测的情况。只可惜,奥索卡因坠马受了伤,正在家中养伤、不能跟来,不过,有鲁杰一人也足够了。” 路易王子略显迟疑地问道:“从您的话中,我可以听出您和同伴经常遇到敌袭,这变相地告诉我,你们身上肯定有无数了不起的冒险故事。您有遇到过恐怖的魔鬼、高大的巨人或海怪吗?您刹过人吗?刹人是怎样的感受呢?” ‘刹人是怎样的感受?’这让我怎么回答?难道要我向路易王子仔细陈述刹人后的心理变化?我求助地望向腓力国王,却见他不仅没有帮我之意,反而像是被路易王子的问题勾起了好奇心,作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难道这就是腓力国王之所以带路易王子参加西班牙国王生日庆典的原因?搞不好,他正是想要让未来的继任者早点儿接触现实的冷酷,快点成熟起来吧? 我略作思考之后,说道:“我们从来没有遇见过魔鬼和巨人,海怪倒是真见过,不过,那只海怪却并没有兴风作浪、伤害人类,反而成了人类餐桌上的佳肴、盘中美餐了。” 随后,我向路易王子简短地讲述了穆飞德部族捕猎巨鲸的经过,而这不仅令路易王子惊讶得瞪大了双眼,就连腓力国王也啧啧称奇。 路易王子又问:“您连如山的巨鲸都能轻易刹死,刹人肯定是易如反掌了,您刹死过很多人吧?他们肯定都是作恶多端、令人厌恶的匪类吧?我听说刹人会使人极度兴奋,您也有这种感觉吗?那是怎样的一种兴奋?” 我想到了麦斯欧德,尤其想到麦斯欧德的侄子、侄女因失去父亲而得不到足够的照料,饿得面黄肌瘦的小脸,由此,又想到了被我们刹死的那些劫匪的子女,我心里全无一丝一毫的成就感。 因复仇而妄刹,使我得到了一时的解脱和满足,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尽的空虚和盲目,还有永久也无法抹去的愧疚,这就是刹人的感觉。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向路易王子异常认真地说:“兴奋是有的,但那只是一时的感受,除此之外就只剩下空虚和盲目了。刹人绝非儿戏,只因,每一条生命都有亲人的爱寄托在身,无论是因爱而刹人,还是因恨而刹人,剥夺一条生命总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如果没有必要,我再也不会那样做了。” 路易王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问道:“刹人还分因爱、因恨啊!打个比方,如果国王命您刹人,您还会考虑是因爱、还是因恨吗?” 这是一份考卷,这是未来的法兰西国王给我的一份考卷,答好了,奈穆尔家族将拥有屹立不到的机会;答不好,当路易王子当上国王时,奈穆尔家族很可能会失去很多很多,甚至还会成为被打击的对象。 可是,我有必须遵守的底线,那就是我的‘道’,我已认定妄刹违道,再继续做,那就不是我自己了,我更不能也不会以违心的谎言欺骗任何人,即便那会产生深远的影响。 我坚定回道:“是的!就算是国王殿下的命令,我也会分出是因爱、还是因恨,若是因恨刹人之事,我绝不会做,因为,因恨刹人违背我的道义,会使我的心灵受到伤害,会使我感到愧疚和懊悔,那样的我就不是我了。但若是因爱而刹人,且惩罚的是万恶不赦之徒,我必义不容辞而赴汤蹈火。” 路易王子完全没有放过我的意思:“那您是怎样界定何为因爱刹人,何为因恨刹人的呢?要知道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不同的人对相同一件事,可能会得出完全不同的见解,这是因为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立场,从而对相同的事情产生迥然不同地认知。 还有,一个人在面对相同的一个问题时,他的心境变化也会决定他立场的不同,例如,一个恶徒刹死了您的亲人,当他还要继续伤害您其他亲人时,这时,您如果是为了被刹害的亲人复仇,那您就是因恨而刹人;如果您是为了保护即将受到伤害的亲人而刹人,那您就是因爱而刹人了吧?我说得对吗?” 路易王子绝不简单,他的见解独特而全面,颇有说服人的能力,我甚至怀疑这番谈话是他故意促成的,为得就是对我进行考核和评价。 腓力国王一家人仿佛都有让我无力招架的本事,我只能见招拆招:“在王子殿下所举的例子中,无论是为了被刹害的亲人复仇而刹死恶徒,还是为了保护即将受害的亲人而刹死恶徒,对我来说都是因爱刹人,因为,无论复仇还是保护,皆因心中有爱!” “那么,你认定的因恨刹人又是什么?” 我又想到了麦斯欧德,进而想到了他的父亲和兄长,语气变得十分低沉:“如果,这个刹害我亲人的恶徒还有同伴,而他的同伴并没有参与刹害我的亲人,我却因为亲人受到伤害而迁怒于他们,将他们也一并刹掉,这就是我认知的因恨刹人了,只因那是失去理智地刹戮,失之于道,与爱没有任何关系。” 路易王子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笑道:“噢,我明白了!感谢马丁男爵为我解惑。父王,我有些累了,我能不能到马车上休息一下?” 腓力国王同意了路易王子的请求,路易王子冲我微微一笑,打了声招呼,随后便登上了马车。 第162章 托雷多城的夜晚 在我和路易王子谈论因爱、还是因恨刹人的话题时,腓力四世一直含笑倾听,全程没掺一句话,直到路易王子离开,他才满脸微笑说道:“你的考核好像不太理想哦?” 我却道:“您有一双值得骄傲的子女。” 腓力四世很是好奇地凑过来:“伊莎贝拉也刁难过你?” 我耸了耸肩:“刁难?没有。公主殿下只是教会了我一些应该注意的礼仪罢了。” 腓力四世往我身边又凑了凑:“他们是怎么评价你的?” 自从腓力国王知道我能听到极细微的声音,并能从中得以情景再现,他的偷窥欲望便一发不可收拾,现在,就连自己的子女也不放过了。 我静心倾听,耳边传来路易王子、葛莱蒂斯公主和伊莎贝拉公主的对话,路易王子为我下了定论:“这位马丁男爵绝不是一个忠心的臣子,但他肯定是一位诚实、正直的绅士。” 葛莱蒂斯公主则轻声告诫路易王子:“菲尔是最英勇、最正直的骑士。马丁男爵是菲尔的老师,肯定也是正直、诚恳的人,你可不要在背后非议他啊!” 在葛莱蒂斯公主心目中,菲尔的形象显然既高大又光明,甚至使得葛莱蒂斯公主将他当成了道德标杆,但凡与他有所关联的人也必是正面的人。 伊莎贝拉公主也发表了意见,只听她神秘兮兮地说:“姑姑还没嫁给菲尔男爵,就已经帮他说话了,枉你与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而我和路易的感受却十分相似,也觉得那个人十分矛盾。 据说,在遥远的东方,有人会使用巫术做坏事,说不定那人就是一个来自东方的巫师,将父王和姑姑全都蛊惑了,因而,你们才会对他言听计从……” 马车里的三个人好像都被伊莎贝拉公主的猜测吓到了,就连始作俑者的伊莎贝拉公主也不敢再往下说了,一时间两位公主和一位王子全没了声响,马车里一片静寂。 过了好一会儿,葛莱蒂斯公主才出声道:“你们难道还不相信自己的父王吗?他是那么英明决断,又怎会受人蛊惑?好了,你俩别再胡乱猜疑了,还有,你们要牢记马丁男爵与我们是友非敌,面对他时千万注意言辞,切不可触怒他!” 伊莎贝拉公主突然又道:“我还听说,东方的巫师有能力让人对他绝不违逆。”紧接着又是一阵静寂。 我被路易王子和两位公主的对话逗笑了:“路易王子虽然并不十分欣赏我,但对我的评价却十分中肯,他会是一位公正而有主见的继承人;伊莎贝拉公主还有孩子天真的一面,她居然猜测我是来自东方的巫师,还猜疑你已经被我控制了,我非常喜欢与她之间的这层神秘面纱,这会让我省掉许多麻烦,你千万别跟她解释什么啊!” 腓力四世垮着脸道:“伊莎贝拉虽然俏皮了一点儿,可那正是她聪明伶俐、可爱善良的表现啊!你对她如此敬而远之,可曾想过,这是对一个父亲的最大伤害吗?” 我直接无视了腓力四世故作之受伤表情,对他的话充耳不闻,遥指鲁杰所在高丘的方向:“鲁杰传来信号,前方有一队骑士正向这边赶来,距离我们已经不远了,需要做好警戒吗?” 腓力四世摆了摆手,笑道:“我们要去托雷多,就必须经过阿拉贡王国的土地,阿拉贡人对我可不太友善,为了保证我们不被阿拉贡人阻挠、骚扰,西班牙王国摄政王派来了他们的皇家卫队,这是来迎接我们的,西班牙皇家卫队能够准时出现在这里,说明一切都还算顺利。” 我们的队伍缓缓穿越过比利牛斯山口,远远地,一队四十多人的精壮骑士早已列队整齐,静候多时。 此时,天色已暗,双方相见后决定就地扎营,一时间,比利牛斯山口失去了往日的宁静,换上了一副十分罕见的热闹场面。 初春的晚风轻抚过脸颊,暖暖的、也懒懒的,天空中飘着几缕薄云,繁星密布天穹,仿佛处处都透着一股懒散之意。 远处燃起的篝火点亮了周围的幽静,耳边传来的轻声细语更显得夜之幽远和宁静,比起我们寻找‘神圣权杖’之旅的艰辛,这完全就是一场休闲的度假之旅嘛! 我独坐在一块岩板上,出神地凝望着天空中某一个明亮的星,心随之飘远,那感觉是那么空灵,那么不真实。 在这个幽静的夜晚里,我所经历的一切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童年被迫与亲人离散而漂泊;漫长而充满危险的逃亡之路;因保护我而牺牲的科西嘉叔叔的面孔已有些模糊了;还有因误会不得解而误了终身的父亲以及郁郁寡欢的安琪拉阿姨,我已好久没去探望她了;挚爱突然离我而去所带来的深刻悲痛,将永远刻在心上;父亲、爷爷的相继去世使我沉沦;为科西嘉叔叔复仇而迷失了的心,总算回归了;为科隆纳家族解围和寻回‘神圣权杖’的传奇之旅等等,我人生所经历过的所有重要事件,皆历历在目。 我以第二人视角审视这一切,这里面有爱也有恨,有悲伤也有喜悦,有责任也有义务,世间百味仿佛一下子皆尝了个遍,而这些事情都将成为我一生中最深刻的记忆。 审视过后,我发觉心灵更加平静了,心中已没有了仇恨之源,更没有了争斗之意,我的心在告诉我,我属于这一刻,属于这种平静而平淡的生活,而我却很清楚这不是现实,奈穆尔家族有我的义务,眼前之人是我的责任,更远更远的东方还有我的牵挂,我不可能放下这一切去追求自我的平静和安闲。 第二天,阳光明媚,和风轻抚,正是远行最好的天气,只是,我们周围的目光却让这分暖意略显欠缺。 自打踏上阿拉贡的国土,一路走来,我们总会被一双双冰冷中带着恨意的目光死盯着,无论城镇里的居民,还是田野里的农夫皆是如此。这告诉我,我们的假期结束了。 其实,西班牙皇家卫队的骑士比我们还要紧张,直到离开阿拉贡的疆界,他们那紧绷的神经才稍有放松,接下来,沿途遇到的西班牙国民给予他们的皇家骑士们以热情洋溢的赞美和歌颂,我们身上也不再落满敌意的目光,使得一行人的精神再次抖擞起来。 一天后,我们准时赶到了西班牙的王城托雷多城。 托雷多城的特点十分明显,令人印象深刻,环绕它的是一座十分规整的四方形城墙,城市中央有一座高起的石山,一座通体泛着白色和土黄色的坚固城堡高耸于石山之上,那就是西班牙国王居住的皇城。 当我们驶进托雷多城,才发现沿途获得的热情欢迎根本算不了什么,在这儿,所见到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真正开心的笑容,就算缩在角落里的乞丐手中也握着大块的黑面包,脸上透着喜不自胜的笑容,每一条街道都撒上了清水、铺上了细沙,每一家房门上都挂满了彩旗、插上了鲜花,彩旗飘飘、鲜花芬芳,正如人们此刻无比喜悦的心情。 净水洒街、黄沙铺地,彩旗飘展、花香幽幽,这些美好的事物充分展现出托雷多城的居民对国王身体得以康健的欣喜之情,我们的马儿仿佛也沾染了这份喜悦,马蹄起落间显得格外轻快、和缓,这真是一个开心又快乐的日子啊! 第一眼看到托雷多城时,太阳依然高悬在天空,可当我们在专门招待贵客的客舍安顿下来时,却已夜色笼罩、明烛高燃了。 西班牙摄政王胡安曼努埃尔侯爵在城堡大门口热情欢迎腓力国王,他代表病体初愈的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向腓力国王致以最热烈地欢迎,同时也为国王无法亲至迎接表达了诚挚的歉意,腓力国王表示充分地理解,并向病体初愈的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致以真挚地祝福。 一番标准而客套的欢迎礼仪过后,胡安侯爵邀请腓力国王单独会面,我则作为腓力国王的亲随,一同参与了会面。 私底下,双方没了那番客套的虚礼,胡安侯爵向腓力国王开门见山地说:“您的及时赶来,为我方减轻了不小的压力,只是,庆典之期日近,日程安排十分紧凑,为您安排的行程也略显紧张了一些,还请您不要怪罪!” 腓力国王微笑道:“我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祝福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身体康健的,又怎会介意一些细枝末节的虚礼呢?” 胡安侯爵微微颌首,接着道:“我先向您大体讲一下具体行程吧!因为后天就是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殿下的生日庆典,由此,欢迎您到来的宴会将与庆祝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殿下痊愈的晚宴一同举行,晚宴安排在明晚,怠慢之处,还请您莫怪。后天白天将有一场万众瞩目的斗兽表演,晚上则是庆典晚会……” 说到这儿,胡安侯爵仿佛有些难以启齿,迟疑了片刻,才道:“据我得到的消息说,阿拉贡国王海梅二世已与英格兰人偷偷联手,他们准备借为费尔南德斯四世殿下庆生的机会,以参与斗兽表演为借口,向您提出挑战,以期以打败您的方式打击您的威望和信心。 为此,他们早早做了各种准备,不仅特意从遥远的阿非利加收集了许多猛兽,海梅二世还命手下将斗兽表演的消息泄露出去。 现在,托雷多城的所有居民都知道将有一场旷世罕见的斗兽表演,而您也会欣然参与其中,此消息就像插上了翅膀、飞遍了整个托雷多城,吸引了无数托雷多居民踊跃报名参观斗兽表演,门票供不用求,我们已无法阻止,只能为其所算计。 我曾派人打探过那些猛兽的信息,可是,关着猛兽的兽笼防卫极其森严、且只用专人照看,没有海梅二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接近,因而,我对那些猛兽的具体情况亦一无所知,只能期望您做好迎接海梅二世挑战的心理准备,不要让他们的奸计得逞了。” 腓力国王一点儿也不慌,还笑盈盈地说:“感谢胡安侯爵的提醒,放心好了,我自有应对之策。” 胡安侯爵虽感惊讶,却也不再多言,二人又聊了一些庆典事宜的具体细节,月至中天,二人互道‘晚安’,就此别过。 我盯着胡安侯爵的背影,直至他走远,才低声道:“他根本就没有用心收集情报,说的话也保留良多,这样的盟友,你难道真的放心?” 腓力国王轻笑道:“你显然是不知道这位摄政王和阿拉贡国王的关系喽?” “愿闻其详!”这趟西班牙之行开始得十分仓促,我几乎没有任何这方面的资料,可以说两眼一抹黑,哪会知道胡安侯爵与阿拉贡国王是什么关系? 腓力国王嘿然一笑:“胡安侯爵的妻子正是阿拉贡国王海梅二世的女儿,他们是亲亲的翁婿关系,所以,我哪敢指望得到他尽心尽力地帮助呢?” 腓力国王接着道:“阿拉贡国王海梅二世早就看出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体弱多病、无力执政,便动了觊觎之心,有意窥鼎西班牙国王之位。 谁料这位聪明绝顶的胡安侯爵为了维护皇室利益,竟主动迎娶了海梅二世的女儿,正是这场政治联姻才使得海梅二世的野心略微收敛,只是,随着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病情的起伏不定,海梅二世的野心被再次勾了起来。 鉴于此,胡安侯爵便派人秘密联系我,希望我能主动给海梅二世施以压力,分散他的注意力,使其无暇他顾,而我将会得到西班牙不与英格兰结盟的承诺。 国家与国家之间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是没有情谊的,因而,我肯定不会寄希望于得到胡安侯爵超出情理地帮助了。 今晚之提醒已是他所能做的全部,也是他在这份约定关系中应该负起的责任和义务,而我们的责任和义务则是扮好我们的角色,尽全力破坏海梅二世和英格兰的合作,即使激化我们与海梅二世的矛盾亦在所不惜,最好能将海梅二世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到我们身上来,那样,西班牙国王的压力就会大大消减,届时,西班牙王室将会给予我们一份不与英格兰人结盟的最好报答。 在认识你之前,我从不幻想有奇迹发生,而我最大的心理愿景就是西班牙与英格兰无法结盟,现在有了你们的帮助,我相信这并不难实现,甚至可以做得更好一些,所以,我又何需太多担忧呢?” 明了此事件的始末之后,我也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这样说来,我们只需在海梅二世特意为我们准备的斗兽表演中狠狠地落他的面子,使西班牙人仔细看看我们的威风,这就够了?” 腓力国王呵呵笑道:“正是如此。届时,我们只要让海梅二世感到不爽,让西班牙人知道我们的厉害,我们就算圆满地完成了任务。而有你和菲尔等人在,我对任何比武皆信心十足,现在,我可很是期待海梅二世的阴谋快快到来呢!” 第163章 鸿门宴 第二天上午,腓力国王会见了东道主西班牙国王费尔南德斯四世。 费尔南德斯四世因大病初愈仍显得十分虚弱,看起来就是一个面色苍白的文弱少年,但他的仪态严正、彬彬有礼,谈吐亦优雅得体,对腓力国王亲至表达了万分的感激,神情中更透着真诚的热情,甚至还带有一丝不可察的崇拜,可以看出,这是一位富有理想和进取心的王者,唯一限制他的可能就是这副染上重病的身躯了。 费尔南德斯四世病体初愈,很快就呈现疲惫之态,他怀着满心愧意向腓力国王依依道别,而接下来,我才见识到了腓力国王的勤奋和优秀的社交能力。 在短短一天时间里,腓力国王会见了苏格兰、神圣罗马帝国、葡萄牙、挪威和丹麦等近十个王国和地区的外交人员。 在频繁的会见和交流中,腓力国王充分展现个人的非凡魅力,他通过有意地提点、无意地暗示,将他对教会的影响轻易扩散开来,我相信这场生日庆典之后,他对整个欧洲世界的威慑力将大大加强。 腓力国王已经拥有能够左右教会的能力,这对当下的欧洲社会来说,绝对是拥有了立于不败之地的资本,拥有这个资本以后,无论能否产生对其有益的影响,但绝不会出现更坏的情况。 匆忙的一天过去了,临近黄昏,腓力国王重新梳整,随后,带上早已焦急等待的葛莱蒂斯公主、伊莎贝拉公主和路易王子,应邀出席为庆祝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的诞辰以及欢迎他而举行的盛大欢迎晚宴去了。 我、菲尔和鲁杰作为腓力国王的近侍也获准一同出席,杜库雷则因人高马大的身材实在太过扎眼,主动担负起了宴会外围的警戒任务。 作为这场宴会的主宾之一,腓力国王来得稍晚了一会儿, 此时,宴会厅内早已宾客如云,当听到腓力国王到来的报诺时,宴会厅里热烈而压抑的声响顿时消歇。 显然,这虽是为庆祝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身体康复而举行的诞辰宴会,但与会之人皆知这场宴会的两个主宾—法兰西和英格兰的恩怨情仇以及可能发生的冲突,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腓力国王对教会做出惊世骇俗之事的种种传闻,使得姗姗来迟的腓力国王受到了极为瞩目地关注。 宴会厅内的装饰比腓力国王的西岱宫还要富丽堂皇,洁白如儿臂粗的蜡烛环绕四壁,整整齐齐、密集排列亦如门口森立的卫兵,散发出的明亮光线映耀着被精心装饰了闪亮晶片的墙壁,使得整个宴会厅呈现出如梦如幻之景致,还透着一股神秘的神圣感。宾客们手中的透明玻璃酒杯中,红通通的葡萄酒轻轻荡漾,艳红的色彩映射在众人脸颊上,更为这份神圣感添了一缕欢快之色。这是一场悉心准备的、极具用心的盛大盛宴。 宴会厅的面积其实很大,只是,此刻却显得十分拥挤,只因众人全都下意识地涌向了宴会厅大门口。 在胡安侯爵的亲自引导下,腓力国王缓步走进舞厅,一脸病态的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显然非常开心,在两位侍女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来迎接腓力国王,同时向所有到来的宾客致以简短的欢迎致辞,然后,就将整个宴会交给摄政王胡安侯爵,他则告罪一声匆匆离开了舞厅。 谁都知道病体初愈之人不便久待于喧闹之地,与会者纷纷向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送上真诚地祝愿,目送他离去,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和谐美好,只是,风暴总会到来的。 在摄政王胡安侯爵的热情安排下,宴会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宾客们三五成群彼此攀谈、相互举杯。 此时,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人引着两个同样穿着华丽、身材茁壮的年轻人,排开众人、来到了腓力国王面前,诡异的气氛仿佛无中生有,周围之人虽都努力装出自然而淡然的神情,也没有如市井之人看热闹那般围观过来,却都支棱起耳朵,注意力不受克制地集中到了腓力国王和站在他面前的三个人身上。 中年人还未走近腓力国王,已未语先笑,他侧身轻引跟在身侧的两位年轻人,向腓力国王热情介绍道:“欢迎无比尊贵的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殿下,真是好久不见啊!这二位是英格兰王子爱德华殿下和兰开斯特伯爵托马斯阁下,您肯定也不会陌生了。” 腓力国王满脸微笑,端详了爱德华王子一会儿,才向三人轻笑道:“幸会,海梅国王!很荣幸见到你们二位,尤其是王子殿下。” 爱德华王子平静而有礼貌地向腓力国王躬身行礼,表现地颇为持重,只是他那用力攥紧的拳头,还是将内心的紧张无措展露无遗,接着,他向腓力国王语气恭敬地说道:“我也很荣幸能与您见面。其实,我早就盼望着与您和您的家人见面这一天了,只苦于一些事物的耽误而无法成行,今日,借为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举行的生日庆典,在这里见到您和您的家人,我总算是心愿得偿了。” 腓力国王微微一笑:“希望那让你苦恼的事物,终有烟消云散之时,那样,我们的见面也就会更加顺理成章了。” 腓力国王话里有话,爱德华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见爱德华王子陷入窘境,海梅二世非常自然地接过了腓力国王的话茬:“这三位肯定就是您的王子和公主了,我来猜猜看,这位肯定是路易王子,不用想,两位公主殿下肯定就是葛莱蒂斯公主和伊莎贝拉公主了,我代表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欢迎三位的到来。” 法兰西和英格兰虽仍有兵戎相见之时,但腓力国王还是心存万一之侥幸心理,希望通过更加和缓的方式为两国的困境解套,因此,他才同意了伊莎贝拉公主与爱德华王子的婚事,故而,他今日并没有想要为难爱德华王子的意思。 其实,在历经长达二百多年的十字军东征之后,欧洲各个国家的国力皆已消耗殆尽,谁都不愿妄动干戈,人心思安已是大势所趋,爱德华王子之所以于今日今时出现在腓力国王面前,肯定也有爱德华一世国王的授意,双方皆寄希望于子女间的联系,力求使双方的关系能够得以缓和、使战争隐患尽量得以消除。 腓力国王专门为爱德华王子介绍了路易王子和两位公主, 当介绍伊莎贝拉公主时,爱德华王子努力维持的持重形象瞬间垮塌,眼睛里散发出浓烈的爱慕彩光,笑容抑制不住地爬上他的脸颊,只是,与爱德华王子表现出的兴奋和爱慕截然不同,伊莎贝拉公主表现得十分淡漠,看向爱德华王子的眼神里更满是厌烦神情。 爱德华王子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容貌可以说十分帅气、俊朗,我相信伊莎贝拉公主所表现出来的厌恶神情,肯定不是因爱德华王子的个人原因,只是,无论伊莎贝拉公主是出于对政治婚姻的不情愿,还是其他原因导致的心情不爽,她所表现出来的淡漠和厌恶,已使爱德华王子的情绪从兴奋的顶点跌落到了失望的低谷,当二人错身分开时,被冷落而生的怨气已占满了爱德华王子那张原本充满爱意的脸颊。 众人期盼的和谐场面并没有出现,甚至伊莎贝拉公主还使爱德华王子怨气满腹,而导致这一切的伊莎贝拉公主却似根本没有为未来而担忧,礼仪式的微笑依然如故,我感到十分诧异地望向笑容不改的腓力国王,不免怀疑,这是他授意伊莎贝拉公主故意之作为。 海梅二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而这样的结果也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他忍不住呵呵笑道:“我听说爱德华王子和兰开斯特伯爵为腓力国王带来了一份礼物,现在正是最好时机,二位何不拿出你们的礼物,让我们大开眼界一番,我可是早就迫不及待了!” 兰开斯特伯爵先向腓力国王躬身行礼,然后,微笑道:“尊敬的腓力四世国王殿下,我们为您带来的这份礼物其实只是一个消息。一个月前,在英格兰国土上的拉纳克郡突然暴发了一场暴乱,从抓获的暴民中,我们竟发现了两个冒充是您部下的无耻暴徒,我们伟大的国王殿下对那两个无耻冒名之徒深恶而痛绝,更为了保全您的名誉,国王殿下当即下令将那两个冒名之徒分尸于野,那场暴乱也就很快平息了,因而,您的名誉并没有受到任何玷污。 我王派我等来此之前,曾特意叮嘱我们一定要当面将此事告知于您,并请您放心,任何人都无法使您的名誉在英格兰受到任何玷污,因为,我们会坚决而果断地平复暴乱,让那些无耻的冒名之徒死无葬身之地。” 不用想,那两个被刹害的人肯定是腓力国王的得力干将,他们一定是遵从腓力国王的命令,才联同苏格兰人发动起义,因此,这哪是什么礼物?分明就是赤裸裸地示威、毫不掩饰地威胁,更是当面狠狠地抽腓力国王的脸啊! 不过,腓力国王的心性早已修炼得波澜不惊,就算听闻手下惨死的消息,神情亦毫无变化,甚至还向爱德华一世国王表达了感激之情。 兰开斯特伯爵显然并不想让腓力国王稍感安适,接着道:“我们是专程为祝贺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身体痊愈而来的,我王为您送上了一份厚礼,肯定也要为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准备厚礼了。”言罢, 兰开斯特伯爵冲偏门方向轻轻地拍了拍手。 随后,在一队武士的押送下,五名身着侍女服侍的美丽少女匆匆走来,兰开斯特伯爵望了望那五名少女,又看了看腓力国王,然后,向海梅二世满脸微笑道:“这五名处女是参与拉纳克郡暴乱的暴徒的女儿或姐妹,经过三个多月的严酷训练,现在,她们已是十分合格的侍女了,我代表爱德华一世国王将这五名侍女送给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以示我们两国永远和睦亲善之诚意。” 第164章 他乡遇故知 当兰开斯特伯爵说到拉纳克郡时,我就已察觉到鲁杰的心率变快了。而当那五名少女走出来时,鲁杰的情绪突然波动不已,他用力紧握拳头,呼吸变得十分紧促,仿佛变成了一只随时都会狂暴的野兽。 我将手轻轻搭在鲁杰手臂上,气息瞬间游走于他全身,有效地安抚了他那即将暴走的情绪,我以眼神悄悄问他,他低下头,轻声道:“拉纳克郡正是我的故乡,而那五名少女,我全都认识,走在前面的是梅尔琳,她送给我的花冠,是我此生得到的最珍贵礼物之一。老大,我必须救她!” 当兄弟们无比郑重地叫我‘老大’时,就说明他们的立场已不会再改变,而兄弟们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在我看来,是比我自己的事情还要重要的事情,所以,救梅尔琳女士脱离困境已是注定之事。 在我和鲁杰悄声交流的时候,梅尔琳等五名少女也走到了腓力国王面前,兰开斯特伯爵眼神冰冷地看着她们,命令道:“把头抬起来!你们应该感到非常荣幸,因为,你们面前站着的就是伟大而智慧的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殿下,还不行礼?” 兰开斯特伯爵看了腓力国王一眼,继续说道:“你们的家人竟敢冒用腓力四世国王的名誉,愚蠢地发动毫无希望的暴乱,这是对腓力四世国王的侮辱和玷污,虽然,那些男人已经得到了应得的惩罚,你们却也必须为亵渎腓力四世国王的名誉而付出代价。 从现在起,你们就是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的私人财产了,你们必须绝对服从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必须满足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的一切要求,如若不然,你们很清楚会得到怎样的下场。” 五名少女的眼神空洞而淡漠,就像五具空余躯壳的傀儡,也似对余生已完全认命,可是,当她们的目光无意间碰触到鲁杰时,竟瞬间暴起了一抹极其明亮的神采,梅尔琳的震惊尤为明显,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导致她不小心碰到了因对她们太过好奇而靠得太近的路易王子的胳膊,路易王子手中的香槟因而被碰洒了一地。 兰开斯特伯爵瞬间大怒,他奋力甩了梅尔琳一个重重的耳光,声音响彻整个宴会厅,宴会厅的音乐亦为之停歇。 老奸巨猾的海梅二世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切,因为,他已经沿着梅尔琳的目光看到了鲁杰,同时也看到了鲁杰因梅尔琳被打而暴怒的神情。 海梅二世呵呵轻笑:“伯爵阁下请息怒,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失措之举,想必路易王子也不会生气吧?” 路易王子连忙歉声道:“都怨我靠得太近了,兰开斯特伯爵请不要怪罪这个侍女了。” 兰开斯特伯爵一边揉着打人的手,一边怒意难消地摇着头,向海梅二世和胡安侯爵道:“我感到十分抱歉!我竟然准备将如此粗俗无礼的侍女赠与贵国国王,幸亏发现地及时,没有酿成大错。我会弥补过错的,敬请二位接受我的致歉。” 随后,兰开斯特伯爵又向路易王子道歉道:“我带来的侍女冲撞了王子殿下,这是绝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一定会严加责罚这个无礼的侍女,还请您务必原谅我的过失。” 伊莎贝拉公主突然问道:“伯爵阁下准备怎么责罚她?” 兰开斯特伯爵先优雅而恭敬地向伊莎贝拉公主行了一礼,才道:“显而易见,她所能等待的命运已不再是成为王室侍女的好运,因而,公主殿下也就不必再为这等低贱之人而操心了。” 在场之人好像只有腓力国王有能力也有意愿改变梅尔琳的命运,可对腓力国王来说,这些女孩的遭遇也只是那场失败暴动的衍生品罢了,诸事虽因他而起,他却无法也无暇顾忌这五名少女的命运,梅尔琳的命运仿佛已经注定,而我却不允许此事发生。 我先是轻轻地拍了拍鲁杰的手臂,要他稍安勿躁,然后往腓力国王身边走去,腓力国王有些疑惑望着我,因为他了解我,我非常不喜欢这种场合,更不会在这种场合里突显自己,那不是我的风格,致使我走出来的唯一原因只可能是面前挨打的少女。 腓力国王不失时机地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马丁男爵,马丁男爵是我的首席安全顾问。” 不用过多介绍,谁都知道所谓的‘首席安全顾问’到底是什么身份,我就是腓力国王远赴西班牙、参加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生日宴会的底气。 我望着即将被带走的梅尔琳,向海梅二世微微行礼,说道:“请莫怪我打断诸位交流的无理之举,我只是觉得这位女士并不应该受到惩罚,因为,我认为任何一位第一次见到腓力国王的女士,都会为腓力国王的威严所震惊,由此而出现失措之举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如果这位女士因我王的威仪而受到惩罚,反而是对我王的冒犯了!” 海梅二世斜睨了一眼仍有些不安的鲁杰,冲腓力国王哈哈一笑,说道:“您的首席安全顾问真是好口才,经他这么一说,这位侍女的过错反而成了对您的衷心赞美了呢!” 腓力国王虽不清楚我为何要保护梅尔琳,但他对我深信不疑,我要做的事情也就是他必须做的事情,腓力国王微笑道:“经马丁男爵这样一说,我突然发觉自己好像真的挺威风呢!” 腓力国王转头看向兰开斯特伯爵:“既然这位女士是因我而犯的错,那么,这错也就有我一部分责任了,为了弥补我的过错,恳请伯爵阁下将这位女士转交给我,我将以来自东方的精美丝绸和神圣瓷器作为交换。” 兰开斯特伯爵并未察觉鲁杰的异动,自然也就不清楚此事为何出现如此之变化了,而他对腓力国王的优厚条件确实也感到心动,刚要答应,却看到海梅二世微微摇头,顿时会意:“在场诸位皆知您有一颗仁慈之心,想要保护这个粗鲁无理的侍女,所以才将这个侍女的过错揽于自身,我本应顺应您的心意,只是,对于这种容易犯错的侍女,我们却有十分严厉的惩罚机制,要不然我们的宫廷可就要乱套了,因此,还请国王殿下原谅在下无法答应您的要求。” 海梅二世仿佛准备打圆场:“二位请听我一言!为了庆祝我王诞辰,我已在明日安排了三场斗兽表演,参与这些表演的人中有我们阿拉贡的勇士,也有来自英格兰的武士,只是,我却觉得仅仅三场的斗兽表演实在无法展示对我王的真诚祝福,而且,我早就听闻腓力国王拥有以一当百的无敌勇士,今日恰逢其会,腓力国王何不让您的武士也参与到这场斗兽表演中呢? 如此,这场斗兽表演就会变得更加精彩、更加热烈了,为此,我寻思将斗兽表演的规则稍作改变,使斗兽表演不再是单纯的人与野兽的搏斗。 嗯,这样吧!我们以阿拉贡的勇士和英格兰的武士算作一方,与您的骑士举行一场公平的比赛,无论哪一方,只要能在斗兽表演中以无可争议的方式赢得比赛,且三局两胜,就算哪方最终获胜。 只要您的骑士参加这场斗兽表演并取得任意一场胜利,那么,无论我王、还是爱德华王子和兰开斯特伯爵都肯定会同意将这个侍女当做奖品赠给您的。” 听闻海梅二世的主意,兰开斯特伯爵表现得异常兴奋:“海梅国王这个主意实在太棒了,我们送上精心调教的侍女,只能使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高兴一时,哪能比得上一场精彩的斗兽表演所能带来的快乐回忆那么久远呢?您的主意和我们来此的初衷简直不谋而合,我方完全支持海梅国王的提议,不知腓力国王又是何意?” 腓力国王早已胸有成竹,他淡然地看了看我,其意不言而喻:“这个主意非常好,我接受二位的提议。既然是为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的生日庆典而助兴,我也将带来的丝绸和陶瓷一并当成胜利者的奖品吧!” 海梅二世、胡安侯爵、爱德华王子和兰开斯特伯爵齐声称善,海梅二世道:“在腓力国王无价奖品的激励下,我相信参赛的勇士们必会竭尽全力为观众献上一场世所难见又精彩绝伦的斗兽表演。” 兰开斯特伯爵的笑容颇为神秘:“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一下‘以一当百的武士’那高超的武技了,就让我们期待明日快点儿到来吧!” 回到居所,腓力国王向我极尽诚恳地说:“真没想到拉纳克郡那场暴动会造成如此惨烈之后果,更没想到爱德华一世竟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来羞辱我,谢谢你,不仅为我保住了脸面,更创造了援救那五名少女的机会,说实话,如果眼睁睁看着我们牺牲了的盟友的至亲女眷遭受屈辱而无动于衷,我必将永远背负这副耻辱的十字架。” 我却摇头一笑:“你会错了我的意思,我之所以要救那五位少女,可不只是为了保全你的名誉和脸面,最主要的原因是那位碰洒路易王子香槟的女士是鲁杰的故友。” 鲁杰就站在我们身边,他解释了原因:“梅尔琳是我童年的邻居,当我离开拉纳克郡时,她还只是一个小丫头,竟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形下与她相见。她是因为突然见到我才失态差点打翻了路易王子的香槟,我替梅尔琳向路易王子赔罪,更感谢国王殿下的鼎力相助。” 腓力国王恍然大悟,接着苦笑道:“说起来,这件事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那两个愚蠢之极的手下私自而盲目地鼓动,就不会有那根本不可能成功的暴动,也就不会给你的故乡带去如此悲惨的结果了,我才是应该道歉的那个人啊!”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为她们尽力解困,将她们全部安全地解救出来,才算对得起她们牺牲了的家人。” 我转头望着腓力国王:”你需要在明日的斗兽比赛之前增加赌注,直到兰开斯特伯爵愿意将另外四名女孩的自由全部加上为止。他们不是想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嘛!你就牺牲一下自己,给他们这个机会,方法也很简单,你只需答应我方必须三战三胜才算赢得比赛,我想他们肯定会欣然接受的。” 腓力国王点头应允,我则站起身来,向外走去:“还有一件事,敬请稍候。” “海梅二世?”腓力四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站在海梅二世居所外的阴暗角落里,听到屋内海梅二世和宴会上那个与他形影不离的侍者在谈话,侍者道:“……西西里人对法兰西人积怨很深,与我们同仇敌忾,我们何不……” 侍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海梅二世打断了:“就算没有我们的帮助,西西里人也会跟法兰西人死磕到底,我们又何必去趟那摊浑水?不过,倒是可以多给他们一些好处,使他们有更多的精力继续给腓力四世捣捣乱,却也尽至于此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涉入太深的话,小心吃不到天鹅肉,却沾上一身的天鹅粪!” 侍者忙道:“属下不敢!谨遵您的指示,略微提高对西西里人的物资支持,秉承以前的计划,绝不涉入西西里人与法兰西人的纷争。” “如此甚好!” 第165章 斗兽表演 托雷多城的斗兽场位于城市中央。这座斗兽场的规模比不得罗马大斗兽场,面积小很多,坐在圆形斗兽场观众席上两两相对的人,甚至可将对方的容貌看得清清楚楚,虽然无法和大斗兽场相提并论,但麻雀虽小也五脏俱全。 看台分为三层,官员在最底层,富人在第二层,普通人在第三层,王室成员的座位却不同于大斗兽场在最下层,其位置介于第一和第二层中间,突出于所有看台,这个位置比表演区高出五米多,不仅视野十分开阔,可以通观整个斗兽场全貌,同时也是最安全的观看位置。 翌日,日上三竿,我们跟在腓力四世身后,在摄政王胡安侯爵的亲自引领下走上了斗兽场的看台。 此时,各国派来参加庆典的使节也已悉数到来,且早在主席台附近的专座上静静等待着了,腓力国王和爱德华王子作为主宾被邀请上了主席台,分坐在起身笑迎的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身旁。 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今天格外开心,与腓力国王和爱德华王子十分热情地谈论着即将开始的斗兽表演。 主持席在主席台的正对面,高度略低于主席台,阿拉贡国王海梅二世就站在里面,谁也没想到他会自掉身价主动担任主持之职。 因为,相对于他的身份这是十分不合时宜的行为,但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排不出疏漏,并严格按照自己写的剧本实施下去,以使腓力国王的手下遭遇失败、甚至丢掉性命,进而打压腓力国王挟击败卜尼法斯八世之势而来的威望,他已顾不得掉不掉身价了。 一阵激昂振奋的音乐响起,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全场的西班牙人马上恭敬起身,向他们的国王殿下躬身致敬。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今日的状态好了许多,他先向身旁的腓力国王和爱德华王子微笑颔首,然后用尽量大的声音喊道:“感谢法兰西的腓力四世国王、英格兰的爱德华王子以及各国使节来为我庆生,我很荣幸、更感到无比开心,只是我的身体并未完全痊愈,不得不继续休养,所以,我就无法亲自主持今日之盛会了,好在我有老成持重、信任有加的阿拉贡国王海梅二世国王,他将代我主持这场无比盛大的斗兽表演,请大家将热烈的掌声送给他!” 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话音还未落下,斗兽场上空便已响起如雷般的掌声,海梅二世举起双臂连连挥舞,良久,掌声才慢慢隐去。 海梅二世高声道:“各位来宾,各位西班牙国民,今天,我们欢聚于此皆是为了庆祝我们伟大的国王殿下的诞辰,更是为了庆祝国王殿下病体痊愈而来,请向我们伟大的国王殿下三呼万岁吧!万岁!万岁!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情激荡,西班牙人对自己国王的崇拜和热情可见一斑,不过,此刻的欢呼却总让我感到一丝淡淡的讽刺。 我想知道当海梅二世看清西班牙人对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的热情支持,他还有篡国夺位的信心吗?或许,他已有了万全之策,根本不在乎西班牙人对国王的支持,也或许,这正是他用以掩盖真实意图的手段之一吧! 欢呼声直冲云霄,过了很久才趋于平静,在声浪渐歇间,海梅二世大声道:“西班牙人对斗兽表演喜爱至深,我们认为只有最激烈、最令人血脉贲张的斗兽表演,才能体现我们对国王殿下身体康健、早日亲政那真挚而热切的期待。 为此,早在一年前,我就已经与英格兰的兰开斯特伯爵展开合作,悄悄做了准备工作,我们的目地很单纯,就是希望今日之盛会更加盛大、更加令人热血澎湃,而在我心中只有最原始、最狂野的猛兽才符合今日之盛会。 因而,我们派人到世界各地四处收集猛兽,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不久前,我们派出去的人带回了这个世界上最为凶猛、最为强壮的猛兽。 今天,我们西班牙的勇士们和英格兰的武士们,以及法兰西的骑士们将一起面对这些狂野而凶猛的野兽,他们将以最无匹的武技杀死、或者驯服这些猛兽,我坚信,当这些猛兽的鲜血溅洒在斗兽场上时,我们伟大国王的病体必将彻底病愈,他必会带领我们西班牙联合王国再创辉煌。 当然,比赛就要有输赢,同样也要有奖励,今天的斗兽表演亦当如此。 法兰西的腓力四世国王向参赛的勇士们许下了贵重的丝绸和瓷器等奖品,英格兰的爱德华王子和兰开斯特伯爵也同意了腓力四世国王的要求,将五位美丽动人的侍女当成了‘奖品’。 由此,任何一方若能赢得一场胜利,就可以带走其中一位侍女或部分丝绸、瓷器,若能三战三胜将可以带走全部五位侍女和全部丝绸、瓷器,为了这些贵重无比的奖品和五位美丽动人的侍女,我相信参赛的勇士们必将拼尽全力,为大家呈现最狂野、最热血的斗兽表演,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海梅二世热情激昂的演说,将他为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深思远虑的良好形象暗暗树立起来,仿佛他只是一位忠心耿耿的臣民,一心只盼着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早日康健,只是,一年前,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还在与病魔拼死抗争着,他的说辞显然漏洞百出。 不过,此情此景下也没人深究这些问题,而他这套说辞也确实激起了观众们的十足热情,欢呼浪潮一浪盛过一浪,观众的情绪已被完全挑了起来。 海梅二世展开双臂轻轻向下压了压,待欢呼声再次平歇,他才哈哈大笑道:“毋庸置疑,今天的斗兽表演必将无比精彩,然而,无论听故事、还是猜谜语都应像剥圆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才更有趣,所以,我不会一下子就将参与今日表演的猛兽全都展示在大家面前,就让我们满怀期待的一次又一次地惊呼吧!” 卖完官司了,海梅二世清了清嗓子:“现在,请容我向大家公布参与第一场斗兽表演的猛兽。它们是四头来自菲尼斯农场的强壮公牛,这四头四岁半的公牛正是最强健、最暴躁的年龄,更是最好的斗牛。 只是,我知道托雷多城的居民早就看腻了普通的斗牛表演,为了让今天的表演更加精彩、更加热血沸腾,我特意命人为这四头公牛穿戴了全身锁甲,只有眼睛和四肢裸露在外,而且,这些公牛的角不仅没有截断,角上还安装了一对精钢打造的锋利尖角。因此,诸位观众切莫因大意而太过靠近护栏隔板,只因那对尖角可以轻松穿透比赛场上的任意一块隔板。 等等,这还没完呢!为了增加表演的难度,让大家能够观看到最精彩的表演,我们还会对参与表演的选手做出限制,选手绝对不能攻击斗牛裸露在锁子甲外的身体部位,也就是说不能攻击斗牛的眼睛和四肢,只要选手触及这些部位,就意味着他已失去比赛资格。 最后,这场表演只有一名选手参加,没有助手、没有援手,一个人同时面对两头全身覆甲、头戴钢铁尖角的强壮斗牛。 很显然,参与者将冒极大的风险,失去生命的危险也极高,但凡敢于站在斗兽场上接受挑战的人都是勇气十足的勇士,不过,为了保护选手,我们并不强求,选手若是不愿冒险,主动弃权即可,应该不会有人嘲笑他吧?” 海梅二世停顿了一会儿,仿佛在等我们放弃:“接下来,我来讲一下斗兽表演的流程。选手进场以后,两头公牛将同时放入场地,选手必须首先确保两头斗牛不能相互争斗,如果出现此类情况,选手即落败,这是第一条件;其次,选手必须先分别自两头斗牛的头顶到后背翻越一次,完成两次跳牛之后才能进行斗牛,今天之跳牛想必会是我们见过的最为惊险、最为刺激的跳牛了;最后,选手须将两头斗牛以最快速度杀死,或者使它们完全丧失行动能力,既算表演结束。 所以,谁能在保证两头斗牛不出现接触的情况下,分别完成两次跳牛,再以最快速度杀死斗牛、或者完全制服斗牛,谁就获胜。 当然,或许会出现选手获胜的结果非常接近的情况,还请诸位放心,我们已为此制定出了获胜标准,那就是当时间非常接近、难分胜负时,选手有没有受伤,以及受伤的轻重程度将是判定胜负的标准。 现在有请双方参赛选手入场,请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西班牙最伟大的斗牛勇士埃米利奥子爵。 埃米利奥子爵是西班牙历史上最伟大的战场勇士之一,同时也是斗牛场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斗牛士之一,他的谦虚、沉稳代表了所有西班牙男性的风度,他的优雅、无畏征服了所有西班牙女性的芳心。” 随着海梅二世声音刚落,一位身着贵族礼服的年轻人优雅地踏入斗兽场大门。 这位埃米利奥子爵身高接近一米八,容貌俊美,身体健硕,肌肉坟起,步伐矫健,一看便知是一位久经沙场的斗士,他身上最显眼的就是那一袭披在背上的血色披风了,血色披风随风飘动,随着他坚定而有力地一步步走来,更显出他那勇猛无匹的气势。 当埃米利奥子爵步入斗兽场时,观众席上顿时暴起震天的欢呼,这欢呼声甚至响过了迎接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的欢呼,而贡献出如此高分贝欢呼声的绝大多数是女性观众,确如海梅二世所言,这位埃米利奥子爵的确是西班牙女士心目中的明星和偶像。 海梅二世也不失时机地为埃米利奥子爵造势,他笑容满面地望着埃米利奥子爵,大声道:“我们西班牙人对埃米利奥子爵知之甚详,完全无需我来赘述,只是,今天不同于往日,在座的有法兰西的腓力四世国王、有英格兰的爱德华王子以及各国使节等贵宾,因此,我需仔细地将埃米利奥子爵介绍给诸位。 埃米利奥子爵是西班牙最伟大的勇士之一,他为我们的国王征战沙场多年,在战场上,他骁勇善战,屡立奇功,无愧于勇士之称;当他脱掉铠甲,来到斗兽场上,他又成了斗兽场上的无匹斗士,死在他剑下的斗牛不计其数,他身后的那袭披风就足以证明他的骁勇,因为,那袭本色为白色的披风,正是沾染了无数敌人和斗牛的鲜血才被染红的,这袭披风就是他的荣誉象征,请再次向伟大的埃米利奥子爵致以最热烈的欢呼吧!” 在海梅二世的鼓动下一直没有停歇的欢呼声再一次震天高起,雷动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观众们将最热情的祝福和最真挚的狂热,毫不吝啬且无比真诚地送给了走在斗兽场上的年轻人。 第166章 埃米利奥子爵的不凡风姿 良久过后,观众热情似海啸的情绪才稍稍低落一些。 海梅二世继续说道:“现在有请我们的贵宾,由远道而来的腓力四世国王派出的法兰西骑士来迎接这场英勇的挑战,请为他们尽情欢呼吧!” 鲁杰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他先向腓力国王和我微微行礼,又向看台中央的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行了一礼,却完全不理会爱德华王子,平静地走进了斗兽场,当经过梅尔琳等五位女孩身旁时,他微微颌首,还悄悄向梅尔琳展颜轻笑,以安抚她那激动不安的心。 梅尔琳和其他四位女孩就站在最邻近斗兽场的主看台一侧,这是海梅二世的特意安排,美其名曰‘美人看台’,声称希望梅尔琳等五位女孩能够看清每一位为她们而战的勇士凯旋而归的英姿,而他真正想要的是让这五位女孩眼睁睁看着我们一方战死之惨状,若她们能为此而惊慌痛哭就更好了,只因那会进一步打击腓力国王的威严和脸面。 鲁杰是客场出战,到目前为止,甚至连主持人海梅二世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想而知,观众的热情程度会有多高了,除了几个比较绅士的掌声,未出现嘘声已是在座观众的最好表现。 不过,也有例外,路易王子和伊莎贝拉公主就完全不顾形象地为鲁杰大声加油助威,使得鲁杰的出场略微有了一丝气势。 直到走到海梅二世的主持台前,与埃米利奥子爵并肩而立,鲁杰才向海梅二世说道:“鲁杰,法兰西皇家骑士,接受第一场挑战。” 海梅二世满脸微笑地点了点头,并未被鲁杰略显倨傲的语气和神情所触怒,或许在他心中,不久后,鲁杰的凄惨死状才是给予他倨傲的最佳惩处吧? 只见,海梅二世再次大喊:“请大家为来自法兰西的鲁杰皇家骑士致以最热烈地欢呼吧!” 在海梅二世的鼓动下,观众才算不再那么冷漠,但比起送给埃米利奥子爵的欢呼声依然微不足道。 海梅二世哈哈笑道:“以往的斗兽表演比得是勇气、比得是力量、比得是胆略、比得是反应速度等等,然而,我却总认为少了最重要的一项,那就是运气。 我已记不得到底是那位先哲曾经说过,运气才是最重要实力,今天,我们就依那位先哲所说,将‘运气’也加入到这场斗兽表演中,以让双方选手将所有实力都能尽情展现出来,为大家献上一场最公平、最精彩的斗兽表演!” 根本不需要怀疑,海梅二世所谓的加上‘运气’的公平比赛,才是绝对不公平的比赛,因为他肯定有不为人知的下作手段,足以使斗兽表演按照他的意愿发展下去,不过,我对鲁杰有着无穷的信心,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手段都是徒劳的。 海梅二世有些惊奇地望着我们,他肯定诧异于我们竟没有任何反对之意,这与他的精心安排有了稍许出入,不过,这对他来说正是最想要的结果,他又何必节外生枝呢! 海梅二世又瞥了我们一眼,随后拍了拍手,就见两名侍从分别捧着一只狭长的木盒走进斗兽场,一直走到鲁杰和埃米利奥子爵身边:“运气就是不可预知,它是主的意愿。这两只木盒里分别盛有一柄武器,其中一只木盒盛着一把斗牛士惯用的长剑,而另一只木盒则盛着一把只能贴身格斗的无锷短剑,两位选手只能从中选择一个木盒,使用其中一件武器参与表演,就让我们看一看谁能选出更适合这场表演的斗牛长剑吧!为了展示绝对的公平与公正,还请来自法兰西的鲁杰皇家骑士优先选择木盒。” 海梅二世表现得越是坦坦荡荡,就越令人感到怀疑,鲁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这木盒绝对有问题,他可以直接打破木盒,使海梅二世的阴谋败露,可是,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西班牙,海梅二世有的是龌龊手段,既然我们有十足的信心,那就不如按他的剧本安稳地走下去。 故而,我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鲁杰已将手伸向离他最近的那只木盒,侍从顺势将木盒送向鲁杰,同时,一丝轻微到近乎不可察的‘咔咔’声传入我耳,那是捧盒的侍从用十分隐蔽的手法触碰木盒底部机关发出的声响。 鲁杰也觉察到了捧盒侍从的小动作,只见他神秘一笑,突然将手伸向另一只木盒,‘咔咔’声再一次传来,这时,两只木盒内的武器绝对都是无锷短剑了,也就是说,无论鲁杰如何选择,结果都一样。 鲁杰无所谓地耸耸肩,坦然地打开了第二只木盒,一柄无锷短剑赫然入目。 鲁杰淡然地掂起这柄与其说是短剑,倒不如说是匕首的武器,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却没想到,他那得失随风的平静表现竟赢得了满场观众的真心欢呼,比他入场时的欢呼声又何止大了十倍。 埃米利奥子爵望着鲁杰手中的匕首,有些惭愧地说:“恕我冒昧,我可以用另一只盒子里的长剑换您手中的短剑吗?还请您千万不要误会,我没有侮辱您的意思,我只是希望真正公平地赢您,而不是与您的坏运气比试。” 听闻埃米利奥子爵所言,鲁杰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他向埃米利奥子爵微微一笑:“您有信心用这柄短剑赢得比赛?” 埃米利奥子爵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我认为还有比赢得比赛更重要的东西。” 鲁杰笑了:“您是一位真正的骑士。可我并不打算跟您交换,因为,这是公平地选择,运气没有在我这边,我愿意接受‘主’的意愿。” 英雄惜英雄,鲁杰为埃米利奥子爵的真诚所打动,他希望保护埃米利奥子爵,不想他因刚才的言论而受到海梅二世的报复。 埃米利奥子爵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梅尔琳,又对鲁杰道:“难道您不想要获胜吗?” 鲁杰微笑不减,扬了扬手中匕首:“想!但,或许,我不会输。” 埃米利奥子爵不再多言,把手伸向了那只没有打开的木盒,‘咔咔’声再次响起,当他打开木盒时,一柄带锷细长剑毫无疑问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埃米利奥子爵将手中长剑举至胸前,向鲁杰行了一个执剑礼:“既然您选择了遵从‘主’的旨意,我也只能尊敬您的选择。不过,作为东道主,又出于公平起见,希望由我第一个出场,请求获得您的批准。” 埃米利奥子爵的第二句话是向海梅二世说的,他看向海梅二世的眼神十分热切,还带着些许威胁,颇有海梅二世不同意就直接认输的意思。 埃米利奥子爵显然也察觉到了海梅二世的龌龊手段,自尊不允许他参与一场不公平的比赛,只因他心中有‘什么才是公平’的准绳。 海梅二世肯定不会任由埃米利奥子爵认输了,只见他连忙大声宣布:“埃米利奥子爵仍然是那么正直、那么公正,我们作为东道主一方亦本应处处体现公平和公正,就按埃米利奥子爵的意思,接下来,每一场斗兽表演都将由我方首先开始,先请法兰西的鲁杰皇家骑士暂且离场、稍作休息,等待埃米利奥子爵完成表演,再登场。现在,请大家向我们最高贵的骑士埃米利奥子爵,献上我们最真诚的欢呼吧!” 在热烈的欢呼声中,埃米利奥子爵望着鲁杰:“比赛开始,我将全力以赴赢得比赛,这是我的职责,也是对您的尊敬,如果您没有十足地把握,现在仍可以与我交换武器。” 鲁杰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接着又看了梅尔琳等五位女孩一眼,便转身走出斗兽场,只留下埃米利奥子爵一人站在斗兽场中。 埃米利奥子爵一直望着鲁杰走出斗兽场,直到斗兽场的大门牢牢关紧,他才走到斗兽场最中央闭目静立,安静地等待着比赛正式。 此时,一阵微风吹来,扬起了那袭血色的披风,他那卓尔不群的风范再次引起了女士们的无限惊叹,也引起了我的共鸣和欣赏。 是的,短短接触之后,我已经认可了这个年轻人,只因他有一副真正骑士的完美灵魂,绝不为肮脏的政治和无耻的交易所玷污。 第167章 埃米利奥子爵的华丽舞姿 海梅二世喊道:“尊敬的各位来宾,为庆祝我们伟大的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殿下诞辰而举行的斗兽表演,现在开始了! 第一场表演将由我们西班牙的无敌勇士埃米利奥子爵率先开启,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他吧!” 等到掌声少歇,海梅二世又道:“主角已经出场,我们的配角怎敢耽搁?现在就把那全身覆甲的两头公牛送上场来!” 随着一声清脆的钟声响起,站在海梅二世身后的计时员同时把上紧发条的计时器秤锤放开了。 这架计时器显然是专为此次斗兽表演专门安置的。据说,计时器每左右摆动一次正好和一个正常人的一次呼吸同步,被定义为“两秒”,每六十秒为一分钟,每一分钟就会鸣响一次,有三名专门的计时员记录鸣响次数,另外三名计时员则记录秤锤的摆动次数,如果比赛结果太过僵持,进入到一分钟之内,他们的记录将是判断胜负的最客观依据。 因此,这六名计时员就成了比赛胜负的关键元素之一,为了彰显公平、公正,海梅二世为我们专门解释了计时方式。 记录鸣响次数和摆动次数的计时员间隔一米、交叉而立,计时员之间绝不允许出现交头接耳的情形,为得就是谨防私自篡改比赛时间,比赛结束的时间只取其中两个最相近的结果,如果另一名计时员的记录相差较大,这名计时员将受到严厉惩罚。 在众目睽睽之下,海梅二世绝不敢冒大不韪,在这件事上做什么文章,对这样地安排,我们感到十分满意。 伴随着钟声响起,两声低沉的‘喀喀’声在斗兽场内回荡起来,与参赛人员入口相对的两道闸门缓缓升起来,随后,两头仿佛钢铁铸就的巨兽奔了出来,比赛正式开始。 从海梅二世的简单描述中,观众们虽然已知道参与今日表演的斗牛非常的与众不同,只是,谁也想象不出全身覆甲的斗牛会是怎么的模样,因此,当这两头宛如远古巨兽的斗牛奔进场地时,观众席上顿时传出经久不息的惊呼。 那是怎样的两头斗牛啊!只见,它们除了眼睛和四蹄裸露在外,全身上下完全被用小指粗细的铁条编制而成的锁子甲覆盖着。 在阳光照耀下,这副精钢打制的锁子甲泛着粼粼波光,煞是醒目。莫要轻视这层光亮,对参赛的斗牛士来说这将是一种极强的干扰。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锁子甲本事,甲胄的每一个扣环只比鸽卵稍大一点儿,就算尖细的斗牛长剑也不要妄图从这些扣环中间完全刺入斗牛身体,更不要说那柄短而宽的匕首了。 两头斗牛这身披挂已经令人直吸冷气了,然而,跟牛头上的头盔比起来却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牛头上戴着的特制头盔,其材质和重骑兵所穿戴的板甲一致,是用两个左右各一半的面甲铸造而成的,两半面甲的接缝处不见空隙、浑然一体。 最令人感到心颤的就是那对牛角了,一对精钢铸成的牛角包裹着斗牛的尖角,宛如两柄锋利尖锐的恶魔之角,晶光流淌汇于角尖,仿似死神的尖牙,好像随时随地都在等待血肉为其所噬。 这哪是两头一身锁子甲附体的斗牛啊?根本就是两头自远古神话中走出来的恐怖魔怪嘛! 看到奔跑出来的那两头仿似洪荒巨兽的斗牛时,埃米利奥子爵虽未表现得太过惊讶,却也吃惊不小。显然,海梅二世并没有让埃米利奥子爵事先接触披甲的斗牛,他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它们,说明这场比赛还算相对公平。 沉重的锁子甲使本就壮实无比的斗牛更具质感,给观众们带来了十足的威压,而当两头斗牛慢慢跑动起来,速度由慢及快、越来越快,每一次奔跑就像是在擂鼓,发出的‘咚咚、咚咚’声响深深震撼着在座之人时,众人的心态已不再平静。 此时,无论斗兽场中央的埃米利奥子爵,还是观众席上的观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绷紧了心情,皆在等待那石破天惊的接触一刻。 两头斗牛显然也不适应同时出现在斗兽场上,它们一面奔跑,一面打量斗兽场,直到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彼此身上,两头斗牛几乎同时放弃了埃米利奥子爵,把对方当成了对手。 它们低下铁铸的巨首,面迎着面,鼻子里喷着粗重的鼻息,一场同族间的血腥厮杀眼见即将开始。 埃米利奥子爵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了,只见他将斗牛细剑轻柔而舒缓地拔出剑鞘,猛地在空中迅捷劈出连贯承影的五剑,画出一个类似五芒阵的图案。 这五次劈折的剑影一气呵成,煞是威风好看,当他把剑重新归入剑鞘时,那五芒阵仿佛依然历历在目,而细剑劈折发出的尖锐啸声,则成功吸引了即将陷入‘内战’的两头斗牛,同时也将它们那即将爆发的怒火彻底引燃了。 那两头斗牛仿佛商量好了,毫不犹豫地调转牛头,一起冲向了这个胆敢挑衅它们的愚蠢人类。 全力奔跑的钢铁巨兽,每一步都在斗兽场相对松软的土地上踩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所发出的声响宛如千军万马之威势。 看台上的女士们只来得及发出短暂的惊恐呼声,便迅速被这声势夺了心智,一时间陷入到呆凝状态。即使相对勇敢一些的男士们也为斗牛的庞然气势夺了心神,乃至惊慌到无法安然就座。 反观埃米利奥子爵面对两头钢铁巨兽的狂暴冲击,却如清风拂面般淡定,他从容不迫地盯着狂奔而来的斗牛,就像看着两只自己亲手养大的爱犬,等待着它们匍匐脚下,任其随便爱抚。 静如处子动若脱兔,说得就是此时的埃米利奥子爵,他那微微的笑意还泛在嘴角,人却已异常迅速地动了起来。留在观众眼底的还是那抹微笑,而他手中的细剑已化作死神的镰刀挥斩出去,这一静一动间如流水、如行云,自然随性、随手拈来。 迅捷移动起来的埃米利奥子爵给两头斗牛造成了不小的困惑,不过,专门为斗牛表演而训练出来的斗牛受过特殊培训,它们很快就从短暂的迷惑中恢复过来,两双巨大的通红牛眼瞅准了那个激起它们怒火的身影,再次奔跑起来。 这两头斗牛十分默契,各占一方,分别自两个方向冲向埃米利奥子爵,一副誓将埃米利奥子爵踩于铁蹄之下、毙于钢铁之尖角才肯罢休的模样。 岂不知,两头斗牛的选择正中埃米利奥子爵下怀,因为,在不知不觉中,两头斗牛已因他的细微调整和特意安排,冲向他的时间有了先后之别,虽然,这先后之别只不过相差了二、三秒,但这二、三秒时间却已经足够了。 当率先冲近的那头斗牛堪堪撞到埃米利奥子爵时,埃米利奥子爵迅速地做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动作,他竟然选择猛地原地转身,背对即将冲撞到他的斗牛。 埃米利奥子爵的转身动作非常之快,一转一回间不过半秒种,在这个过程中,他拉起披风的一角、遮住斗牛的视线,事出突然,第一头斗牛下意识地调转牛头,顶向了展开的披风,却顶了一个空,一个趔趄,第一头斗牛与埃米利奥子爵擦身而过。 真是艺高人胆大啊!埃米利奥子爵那看似悠然地一转身,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娴熟的技巧。 这时,另一头斗牛刚好冲近埃米利奥子爵,只见埃米利奥子爵用力一蹬地,纤瘦高挑的身姿随之高高跃起,在空中,他将身体迅速蜷缩成球翻滚数周,堪堪避过斗牛猛然挑起的钢铁尖角,越过了牛背,完美地完成了第一次跳牛,随之翩然落地。 此刻,被欺骗而过的第一头斗牛,已经转过身来,加速抵角冲来。 埃米利奥子爵故技重施,十分优雅地完成了第二次跳牛,就此,向斗牛表演的发源—古老的米诺斯文明献上了完美地敬礼。 接下来,埃米利奥子爵为所有人献上了一场集优雅、从容、自信和激昂于一身的舞蹈,对!就是舞蹈,一场斗牛之舞。 埃米利奥子爵在场地中央款款而立,只见他时而拽起披风迎着斗牛而上,时而随着斗牛的紧逼翩然而退,时而优雅从容地转身而让,时而迅若脱兔般闪避而去,这就是一场他与两头斗牛的优雅舞蹈,埃米利奥子爵是斗兽场上的绝对主角,两头斗牛则是不可或缺的完美配角,他是舞台中央手持指挥棒的指挥家,两头斗牛则随他的指挥,笨重却尽量优雅地舞动着,完全为他所掌控。 观众为埃米利奥子爵的表演彻底陶醉了,心情和意识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而起伏,埃米利奥子爵仿佛天生就属于斗兽场,斗兽场也是他灵魂升华之所在。 两头斗牛的体力虽然极其惊人,可在多次冲锋之后,体力已然不支,尤其那身原本为了保护它们的锁子甲,更使它们深感疲惫。 这时,斗牛身上的锁子甲和头部板甲的连接挂钩,已因锁子甲自身的重量以及来回的奔跑,不再那么严丝合缝,出现了一道二指宽的缝隙,这就是埃米利奥子爵一直等待的时机。 当埃米利奥子爵再一次轻巧地避过第一头斗牛的冲击,他没有再躲避第二头斗牛,反而迎了上去。 当第二头斗牛的鼻息几乎可直接喷到他脸上时,他先做了一个左闪的动作,紧接着又一个右躲,这套动作使他成功避过了斗牛的连续摆头撞击。 突然,埃米利奥子爵的斗牛细剑闪电般刺出,斗牛细剑自锁子甲和头甲的裂缝处既准又狠地插入斗牛的脖颈、直至剑锷。 这一剑直接刺穿了斗牛的心脏,使得斗牛瞬间失去活力,却因惯性原因,斗牛又向前冲出四、五步才轰然倒地,终于彻底地失去了生机。 完成这一击以后,埃米利奥子爵立即松开斗牛细剑,迅速向后越出,优雅淡定地躲过了第一头斗牛的再一次冲锋。 看到埃米利奥子爵毫发无伤、干净利索地解决了一头斗牛,观众席上又暴起了不受克制地欢呼,那是在为他们心中的英雄而歌,只因他们看到了自斗牛勇士身上散发出来的英勇与无畏。 埃米利奥子爵不受观众的激昂情绪左右,在又一次避过剩下那头斗牛的撞击之后,从容不迫地走到毙命的斗牛面前,抽出了斗牛细剑,然后,不紧不慢地拉起披风,慢慢拭去细剑上的鲜血。 当那头斗牛再一次冲近时,埃米利奥子爵不再犹豫,又一次干净利落地左闪、右躲,举剑、刺出,他的斗兽表演完美结束。 埃米利奥子爵举起双手,迎接着观众的震天欢呼,与此同时,代表斗兽表演结束的钟声敲响,计时员在钟声响起后,一同报出了比赛用时,十分钟三十三秒。 正如埃米利奥子爵向鲁杰所说那样,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热情奔放的精彩表演,没有任何放水、没有任何迟疑,他以最干净利落的方式结束了表演,这是他向鲁杰表达的真挚敬意,也是对自己本职任务的完美诠释。 埃米利奥子爵手抚前胸,先向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腓力国王以及爱德华王子所在的主席台躬身行礼,再向观众席各行一礼,随后,在一片热情似火的欢呼声中,迤迤然地离开了斗兽场。 埃米利奥子爵离开斗兽场不久,维护场地的专职人员驾着三辆马车迅速驶入斗兽场,飞快地运走了两头斗牛的尸体,并将地上的鲜血用泥土掩盖起来,使场地恢复如初,至少表面上已恢复如初了。 第168章 鲁杰出手 无人能及 鲁杰走进了斗兽场,他的神情看起来带着点儿漫不经心,他的动作依然那么轻快灵活,却没有埃米利奥子爵的潇洒,也没有埃米利奥子爵的俊美容貌,可想而知,等待他的肯定是意料中的冷场了,不过,富有修养的托雷多人竟出乎意料地给予了他热情的欢呼,当然,远远比不得给予埃米利奥子爵的欢呼那般狂热。 鲁杰走到斗兽场中央,稍微靠近梅尔琳等五位女孩所在看台的位置,只见他先向欢呼的观众躬身行礼,接着,转身朝向这次比赛的‘奖品’梅尔琳女士,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带温柔微笑单膝跪地,他已完全不再掩饰参与比赛的真实目的,因为,这是向女士求婚的礼节。 鲁杰的举动令观众先是一静,而后,瞬间暴起如潮般欢呼,善良是绝大多数人的天性,就算处在对手的位置,托雷多人亦毫不吝啬地为鲁杰和梅尔琳奉上了热情的祝福。 鲁杰向梅尔琳求婚的举动,事先并未告诉我们任何人,如此重要的事情,他绝不会对我有所隐瞒,也必然会征求我的意见,他之所以突然做此决定,肯定是察觉到了梅尔琳等五位女孩的惶恐和不安,为了安抚梅尔琳等女孩,他才临时起意做了决定。 梅尔琳被感动得泪流满面,不住地用力点头,鲁杰大笑而起,抬头看向我,目光与我交汇,他在央求我的谅解。 我穿着罩衣,鲁杰看不到我的脸,我只能举起手、用力一握拳,向他表示我此刻的激动心情,更表达了我对他俩的祝福。 是的!此时,我心里全是满满的祝福,只因困扰我许久的牵绊,总算有了拨云见日的感觉,鲁杰的心终于有了救赎,梅尔琳将使鲁杰重新焕发生机,使他从对萨凯遇害的深深愧疚和无限自责中慢慢走出来。 葛莱蒂斯公主和伊莎贝拉公主已被眼前亲见的浪漫爱情感动得激动不已,她俩比被求婚的梅尔琳还要兴奋、还要激动,泪水已然挂满脸颊。 或许海梅二世国王认为在‘运气’环节上使得龌龊手段,已经决定这场比赛的结果,因而,他也与不明就里的观众一样笑盈盈地望着鲁杰和梅尔琳,并未催促鲁杰,不过,他的神情中却透着隐隐的嘲讽意味。 可惜,他今天遇到的是我们,我的兄弟们注定会给他留下一个无法抹去的深刻记忆。 优秀的射手需要有一双明亮而清澈的眼睛,只有这样才能做到百步穿柳、命中靶心;优秀的射手更需要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只有这样才能把握时机、一击必杀;而优秀的射手最需要具备的则是冷静和沉着,只有心态平静无波,手中的弓与箭才会与自身融为一体,做到人箭合一、箭无虚发,准、狠、稳便是优秀射手的精髓所在。 鲁杰就是最优秀的神射手。平日里,他的性情活泼好动,但是,每当执行任务时,他又会变得冷静而沉着,从未使任务出过任何纰漏,只是,今日不同于往昔,今日,他将心中带着牵挂的同时,还要舍弃最擅长的领域,如奥索卡、斯科特那样近身搏斗,不过,我非常了解他,对他信心十足,他一定会赢! 鲁杰的斗兽表演开始了。 虽不再是第一次见到如同钢铁铸成般洪荒巨兽的斗牛,观众仍不由自主地发出‘丝丝’地吸气声,这样一身锁子甲披挂在身的健壮公牛,实在能给亲见者带去无比震撼的视觉冲击,任何敢于直面这样的斗牛之人,都足以成为令人钦佩之极的勇士。 可当观众们的视线移到鲁杰身上时,神情皆为之一凝,只因鲁杰的表现实在太出乎意料了,嗯,该怎么形容呢?鲁杰的状态十分放松,他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甚至给人一种闲散的感觉,就仿佛眼前的两头钢铁巨兽只是两只小猫,使得观众都忍不住为他捏了一把汗。 放进斗兽场的两头斗牛与之前两头斗牛一样,很不适应同一个场地上出现的同类,它们也同时将对方当成了目标,注意力全放在了彼此身上,完全漠视鲁杰的存在,两头斗牛彼此紧盯着、鼻子喷着粗气、牛蹄用力刨地,已然憋足了劲,眼见两牛相斗的场面即将出现。 就在这时,鲁杰竟不慌不忙地走到了两头斗牛中间,这简直就是自杀啊! 试想一下,两头身重超过半吨的斗牛一起撞在他身上,那种场面肯定不堪想象,鲁杰这类似疯狂的举动引得观众们无不惊呼出声,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 鲁杰却仍是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样,他就那样无所谓地杵在那里,俨然一副等死的架势。 两头斗牛发觉视线受阻,齐齐地歪了歪头,调整了一下视线,待看清站在中间的家伙时,怒气瞬间达到满值,四只后肢用力蹬地,扬起遮蔽视线的灰尘,向鲁杰轰然撞去。 惊呼声此起彼伏,女士们不忍见到即将发生的惨事,要么闭起了双眼,要么埋头于双臂间,只是,她们想象中的惨事却绝不会发生,因为,鲁杰已经找到了人生冀望,他又怎会轻贱自己的生命呢? 携风带土的两头斗牛越冲越近,鲁杰一声暴喝脱口而出,他迎着其中一头斗牛冲了上去,在双方即将接触之际,他猛地高高跃起,身体先是蜷曲成球,而后猛然发力狠狠蹬在斗牛头上,这股力量是如此威猛,斗牛竟被他踹得改变了冲击方向。 蹬开第一头斗牛,鲁杰借着那股反冲之力,在空中一个潇洒地腾身,毫不费力地跳过第二头斗牛,完成了第一次跳牛。 正规的跳牛仪式,需要斗牛士迎着斗牛起跳、越过牛背,在牛尾落地,才算是一个完整的仪式。 鲁杰借力跳跃牛背的方式显然不符合跳牛仪式的规定,只是,在今日之前,跳牛仪式也从未出现过同场两头斗牛的情况,所以场面一时有些冷,观众也只是一愣,接着就给予了鲁杰无比热情的掌声和欢呼。 见此情形,海梅二世只得向赛事记录员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鲁杰完成了一次跳牛。 这时,被鲁杰踹了一脚的第一头斗牛已折返而回,两只大大的牛眼已然通红,显然已被鲁杰彻底激怒了,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声势浩大。 鲁杰却轻飘飘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淡然地望着冲撞而来的斗牛,直到斗牛距离不到一米时,他才一个原地起跳、拨地而起,整个人仿似变成了一只优雅的大鸟在空中舒展开来,然后向前一个空翻,完美无瑕地完成了第二次跳牛。 接下来,鲁杰为所有人献上了一场眼花缭乱、精彩绝伦的斗牛表演。 鲁杰手中的短剑长不过一尺,却有三指点,对斗牛身上的锁子甲完全无可奈何,而埃米利奥子爵又以惊艳绝伦的表演顺利地完成了斗牛,给鲁杰限制死了比赛时间,所以,观众们皆认为鲁杰获胜的机会少之又少,鲁杰也选择了出乎意料又理所当然的策略,那就是磨死斗牛。 鲁杰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他在两头斗牛间闪转腾挪,却只盯着其中一头斗牛使劲,手中短剑不停地刺向这头斗牛,只见他的身影忽而如蝴蝶翩翩而舞,忽而如河鲤猛然跃离,忽而如白鹤上下翻腾,忽而如猎隼闪电突袭。 此时,鲁杰稳、准、狠的射手优势充分地展现出来,他利用手中短剑最尖锐的剑尖不停刺击斗牛锁子甲的扣环空隙,很快,那头斗牛身上就留下了几十条十字形的伤口,斗牛的鲜血不断洒落于地,动作也越来越慢。 鲁杰深知要救出梅尔琳就必须赢得每一场比赛的胜利,他不敢松懈,使出浑身解数削弱斗牛。 那头可怜的斗牛浑身上下除了眼睛和四肢之外,几乎每一寸皮肤都不再是完整的,鲜血沿着它的四肢流到地面,每走一步,自它身上流出来的鲜血就会把新踩出来的蹄印坑填满。 在计时器鸣响到第九次时,那头几近被凌迟的斗牛才在一声悲鸣中轰然倒地,短暂抽搐过后,慢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离开了这个对它来说太过残酷的世界。 这时,海梅二世的声音传来,他语气中带着虚伪的遗憾:“鲁杰骑士为我们献上了一场赏心悦目的表演,他击杀斗牛的方法果断而机智,只不过一心不能二用,他无法同时用那唯一的方式对付两头斗牛。 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九分钟,剩下的斗牛却依然完好无伤,嗯,我说得还不够准确,剩下的这头斗牛还是有点儿头晕症状的,只不过,除此之外却毫发无伤。而我相信,鲁杰骑士已没有再一个九分钟来完成表演了,他已经……”海梅二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的话被接下来的一幕生生打断了。 在第一头斗牛倒地时,时间虽已临近结束,鲁杰却毫不松懈,他紧握着依然完好无缺的短剑,紧紧盯着冲过来的第二头斗牛。 在斗牛距离他不到两米的距离时,鲁杰忽然一声暴喝,手中的无锷短剑迎着疾驰而来的斗牛闪电甩出,紧接着,一声刺穿硬物的尖锐而刺耳的声音自公牛头上传出,无锷短剑竟然刺穿了斗牛的头甲,深入斗牛的大脑袋,只余剑尾可见。 急速奔跑的斗牛应声而倒,巨大的惯性使得颓然倒地的身躯在斗兽场中推起了一座小土堆,直到牛吻处的栅栏状盔甲堪堪触到后跃躲避的鲁杰脚前尖才停下来,就像是专程为鲁杰献上的胜利之吻。 在鲁杰最后一击中,我分明看到了‘气息’。这么多年以来,我这七位兄弟从来没有谁表现出‘气息’存在的迹象,这曾让我怀疑东方人的传承根本无法在西方人身上出现,却没想到在巨大的压力下,鲁杰竟爆发出了‘气息’的痕迹,实在令我惊奇不已。 随着第二头斗牛倒地,第十声钟鸣传来,这声清脆的钟鸣结束了鲁杰的表演,鲁杰以无可争辩的事实赢得第一场比赛的胜利。 海梅二世仿佛被鲁杰这威猛无比的最后一击吓傻了,他瞠目结舌、呆立当场,过了好半天都没有任何反应。 岂止海梅二世如此,与会者无不对鲁杰的最后一击议论纷纷,有敌意者个个心惊胆颤,同盟者则每每赏心悦目。 因为,众人皆清楚鲁杰这一击的价值,鲁杰若是化身为刺客,将是所有身居高位者的噩梦,可惜,他们对鲁杰的了解只是皮毛,外人根本无法想象鲁杰的真正威慑,当鲁杰手握‘萨凯之怒’时,没有任何人敢于迎接他的挑战,也包括我。 第169章 第二场 猎熊 浑身上下沾满鲜血的鲁杰根本无法与着装整洁、宛如闲庭信步的埃米利奥子爵比较那份令人赏心悦目的优好观感,但却无损于他送给观众们的强烈冲击,全场观众将经久不息的欢呼送给了这位在斗兽场上叱咤风云的异国斗牛勇士。 托雷多人对斗牛勇士的热爱和景仰既直接又单纯,更无比热情,虽然鲁杰赢了他们心目中最伟大的斗牛勇士,可是,他们非但没有任何不满,更毫不吝啬地为鲁杰送上了无比热烈的赞美之声。 海梅二世举起双臂打断了观众们热情似火、好像永不会停歇的欢呼:“刚刚过去的第一场斗兽表演完全可以用惊心动魄、赏心悦目来形容,这是由西班牙的斗牛勇士埃米利奥子爵和法兰西的鲁杰皇家骑士为大家呈现得精彩绝伦的表演。 埃米利奥子爵以几近完美的表现向我们展现了西班牙人的英勇和优雅,鲁杰骑士则用更加完美的表现向我们展现了法兰西人的威猛和强横,鲁杰骑士的最后一击堪称惊世骇俗之技,他的胜利无可争辩。现在我宣布,第一场斗兽表演的获胜者为来自法兰西的鲁杰骑士,请向鲁杰骑士奉上我们潮水般的热情吧!” 海梅二世不愧老谋深算之人,他脸上完全见不到丝毫不悦,鲁杰获得的胜利就像是他获得的胜利,而对鲁杰的溢美之言更将他的形象大大提升,一场输掉的比赛,反而为他的个人形象加分不少。 在观众再次欢呼渐歇间,海梅二世随即宣布:“现在,我将公布第二场斗兽表演出场的野兽,它就是来自比利牛斯山的成年棕熊。 比利牛斯棕熊是比利牛斯山的象征,它们拥有无人能及的健硕体魄和庞然巨力,它们那身粗密的皮毛堪比骑士的厚重铠甲,它们还拥有灵敏的嗅觉、锐利的视觉以及锋利无比的牙齿,更拥有可轻易撕破铠甲的爪子,而它们最致命的‘武器’就是那无敌的力量,任何人类盔甲都无法抵御它的破坏,它们是上帝赐予比利牛斯山的守护者,而这一切都不是第二场斗兽表演最主要的困难所在。 因为,比利牛斯棕熊是上帝赐予比利牛斯山的守护者,更是西班牙人勇气和力量的精神象征,所以它不能受到任何伤害,第二场表演的规则很简单,参赛者必须让参赛的棕熊活着,然后,制服它……” 说到这里,海梅二世故意停顿片刻,使全场的惊呼声更加清晰了一些,观众们的惊诧好似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满足感,使他的笑容更盛了。 海梅二世继续说道:“当然,这么凶险的表演总会有各种不测的情形发生,所以,我们要求选手首先保护好自己,切莫受到伤害为上,然后再图完成表演。因此,这场斗兽表演的胜负判定就是以棕熊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并且,将其制服为第一优胜条件,其次按照棕熊被制服时的状态,昏迷、受伤、致残、死亡以此排序,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则以比赛用时长短判断胜负。 现在,有请双方参赛选手入场,请大家欢迎来自阿拉贡王国的猎户罗兰多。罗兰多家族世居于比利牛斯山深处,捕猎棕熊正是罗兰多的拿手好戏,今天,罗兰多将竭尽所能为大家献上一场精彩绝伦的捕熊表演。” 随着海梅二世话音落下,斗兽场上走来了一只人形棕熊。噢,不对,是一个披着整张棕熊皮的壮汉,那壮汉背上披着的熊皮来自一只体型中等的棕熊,熊皮将他整个身体刚好包裹其中,远远看去活像一只直立行走的棕熊。 这张熊皮显然经过精心硝制和细心打理,使得它看起来依然栩栩如生,尤其熊头更是如此,张开的凶猛大口仿佛可随时发起攻击,将猎食大快朵颐,猎户罗兰多的整张面孔正好隐于熊口之后,透过张开的熊口安静地打量着四周。 罗兰多的四肢十分有特点,除了被熊皮包裹着之外竟还附着一层厚实的橡树皮,使他的整个形象更像极了一头躲在橡树桩后、随时准备跳出扑食的凶猛棕熊。 罗兰多十分艰难地一步一步走进斗兽场,而那不断扬起的尘土使观众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他的靴子上。这双靴子实在怪异,后半部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前半部分却怪异得令人暗暗猜测,这双靴子的前端活像装了一只大了许多倍的鸭嘴,尤其,那张大鸭嘴还微微向上翘起着,在斗牛场松软的沙土上行走,每走一步,鸭嘴就会掘起一片尘土,场面实在怪异中透着滑稽。 海梅二世不以罗兰多的滑稽形象为意,一面望着罗兰多往斗兽场中央走着,一面为观众们解释道:“猎户罗兰多这身穿着看似有些怪异,但这却是他自幼养成的习惯,无论捕猎、还是日常生活都不曾改变,对他来说这身穿着就像我们平日所穿之常服,因此,他也将穿着这身看似有些怪异的服饰进行猎熊表演。当然,他这身服饰就像一身盔甲,这对我们的法兰西朋友显然是不公平的,所以,法兰西的参赛者可以穿上盔甲,再参与猎熊表演。” 说完,海梅二世嘴角泛起耐人寻味的微笑,平静地望着主席台上的腓力国王,仿佛在等待,其实,却是在挑衅。 腓力国王对我们的信心,甚至比我们对自己的信心还要充足,只见他微笑道:“无妨,让一名猎户和一位骑士同场竞技,已经是不公平了,再让骑士穿上铠甲,岂不是太过分了嘛!” 听闻腓力国王如是说,海梅二世的神情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随后,他马上喊道:“鲁杰皇家骑士已为我们献上了一场堪称精彩绝伦的斗牛表演。现在,我们无不深切期待即将出场的法兰西骑士能够再给我们带来更加精彩的斗兽表演,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请出法兰西的勇士吧!” 对付棕熊,必然需要另一头更加强壮的棕熊才合适,杜库雷那远古泰坦般的强横身体正是为猎熊而生的。 在海梅二世的邀候声中,杜库雷站了起来。自从习练‘冥想之术’,杜库雷的身体仿佛一直都没有停止生长,短短一年间,他好像又大了一圈,站在他身边时,我只能抬头仰视,因为他已足足高出我一个半头。 杜库雷的力量增长得更加可怕,在不依靠气息的情况下,我甚至无法承受他全力两击,其他兄弟更没有肯与他在力量上较量的。我总是忍不住得想,若是给予杜库雷足够的舞台,任他肆意释放力量,这世间将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他发出那耀眼的光芒。 杜库雷直接从看台上跳进了斗兽场,高达五米的落差,在他那巨大的身材面前也变矮了,沉重的落地声传开,仿佛引起了一场小小的地震,使得附近看台悉悉索索地散落下一阵尘土,引得观众骚动不已。 杜库雷粗中带细的性格,使他拥有最接近完美骑士的本质,他不失风度地向看台上骚动的观众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为他刚才的鲁莽行为致以歉意,而他那翩翩的骑士风度使得观众在短时间内就忽视了他那压迫感十足的身材,对他好感大增。 杜库雷先向主席台上的两位国王和一位王子行礼致意,然后走到罗兰多身旁,面向海梅二世行礼道:“法兰西皇家骑士杜库雷向海梅二世国王致礼,我将代表法兰西参加第二场斗兽表演。” 海梅二世点头微笑:“第二场斗兽表演也像第一场那样多了一个‘运气’环节,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两位选手中,谁更有‘运气之神’的守护吧!” 这时,两名侍从已走进斗兽场,他们手上同样各捧着一个长长的木盒。 海梅二世环视斗兽场四周,大声道:“为了秉承不伤害棕熊生命的宗旨,这两个木盒中没有可致命的武器,其中一只木盒中是一柄坚实的橡木棒,说到这儿,我不得不补充一句,针对杜库雷骑士这伟岸的身形,我希望杜库雷骑士若是拿到了这根橡木棒,还请千万手下留情啊!” 观众全被海梅二世的话逗笑了,是啊!如杜库雷这般魁梧的家伙,只是站在那里,即便一动不动,一样会给对手造成‘伤害’。要知道,心灵伤害可是很难治疗的创伤呐! 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后,海梅二世继续道:“另一只木盒中盛着一根对棕熊来说毫无任何杀伤力的绳索,我只希望拿到绳索的那位勇士可以‘说服’棕熊,使它乖乖束手就擒才好。” 海梅二世的话再一次引得观众们哄然而笑,而他的目的也达到了,接下来,就算罗兰多抽中了那根绳索,也不会有人想到这是他特意而为的结果。 只要细心留意就能明白,罗兰多所穿着的木质铠甲和熊皮可以很好地保护自身,那双怪异的靴子一定大有妙用,而那根看起来很是不受待见的绳索,也肯定就是为他专门准备的。 略加思索过后,我已明白了罗兰多降服棕熊的策略,当罗兰多用那双怪异的靴子扬起漫天的尘土,迷蒙住棕熊的眼睛,比赛的结果就是注定的了。 这一场比赛,我们或许已经输了。 杜库雷没做多余的动作,他随手挑选了靠近自己的那只木盒,顺手打开,不出意料,里面躺着一根橡木棒,这根橡木棒看起来十分不错,质地结实,打磨得十分圆滑,肯定是一根敲闷棍的好家什。罗兰多则从另一只木盒中取出了一捆绳索,那捆绳索好像是由动物毛发和植物粗纤维编制而成的,粗如鸽卵,长约五米,散发着胜利者的神秘光彩。 拿到绳索后,罗兰多的脸上既看不到失望、也没有惊喜,就算观众们整齐地发出一阵可惜的叹息,罗兰多亦不为所动,只见他不吭不响地蹲下身子,低着头仔细打着结,但见绳索在他手中上下翻腾、左萦右拂,短短半杯茶功夫,那捆绳索就变成了四个连接在一起的绞索状绳扣,他有些自得地打量了一会儿手中绳扣,随后,向海梅二世悄悄暗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170章 泰坦在世 随着钟声响起,闸门再次升起。 一头健壮的黑灰色成年棕熊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与之前的斗牛相比,棕熊身上少了人类的战争杰作钢铁铠甲的保护,这让它看起来并不如第一场斗兽表演的斗牛那样给人带来一种无法匹敌的冲击感。 然而,棕熊的实际体重却堪比两头斗牛重量之总和,它那结实而有力的肌肉深埋在钢针般的鬃毛下,使它的破坏力更堪比两头斗牛之和,没有人胆敢独自一人直面它,因为,那跟送死毫无区别。 在野外,棕熊首先依赖的是灵敏的嗅觉,其次才是良好的视觉和听觉,斗兽场内观众云集,即使观众已十分克制,尽量不影响斗兽场上的一人一熊,只是,数量众多的人类聚于一起所散发出来的气味和各种细微的声响,仍然吸引了棕熊的全部注意,使它完全忽视了站在斗兽场中央的罗兰多。 棕熊试探着探出身子,喉咙里发出阵阵低沉的吼声,似是示威,更像是警告,却始终不愿往斗兽场里再多走一步。 罗兰多半蹲着,将身体尽量贴近地面,显然不愿引起棕熊的注意,只是比赛是计时的,如果他再继续一动不动的,胜利的天平就会多往杜库雷一边倾斜,他只能主动吸引棕熊了。 罗兰多站直身子、张开双臂,同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嗷呜呜’的咆哮,这叫声像极了棕熊宣誓领地的吼叫,而张开双臂的罗兰多完全就是一头并不算强壮的棕熊,他的动作带着挑衅,他的叫声带着恐吓,他彻底激怒了那头已经成年的雄性棕熊。 因为,只看那头棕熊的体型便知,它绝对是比利牛斯山上的霸主,王者怎能忍受同类的挑衅?只听那棕熊发出一声比罗兰多更加洪亮的巨吼,便如一座小山丘似的冲向了重新半蹲于地的罗兰多。 罗兰多的战术就如我猜想得一般无二,当被激怒的棕熊携着威猛的气势冲过来时,罗兰多蹲在地上的身子猛然弹起,双腿连环而快速地向前踢,鸭嘴状的靴尖铲起地上的尘土,准确无误地泼散在棕熊脸上,突遭变故,棕熊忙不迭地止住了前冲阵势,两只前爪下意识地护向双眼。 罗兰多等地就是这个时机,只见他迅疾取下挂在胳膊上的绳索,将第一个绳扣准确无误地套在棕熊右前肢上,然后,双手拽住第二个和第三个绳扣向后用力猛拉。此时,棕熊已察觉到右前肢的不适,重新趴下身体,并试图啃咬右前肢上的绳索,却再次踏入了罗兰多的陷阱。 罗兰多就像一条沾满泥巴的泥鳅,从棕熊的两个前肢中间一滑而过,接着从棕熊的左前肢和左后肢中间钻出,钻过之后,他并不立即起身而跪伏于地,同时,用尽全力拉拽捆住棕熊右前肢的绳索。 棕熊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拉扯得失去平衡,翻倒趴卧于地,随之,罗兰多动作麻利地一转身,将绳索扯出、绕过棕熊后背,再把第二个绳扣套在棕熊左后肢上。这样,第一个和第二个绳扣便绕过了棕熊的后背,捆住了棕熊的右前肢和左后肢。 随之,罗兰多一翻身骑上棕熊后背,并不断用力收紧两个绳扣,并尽力缩短它们之间的距离。 棕熊有些惛懵,不断挣扎,试图摆脱窘境,可它的每一次挣扎都会使绳索的距离越近一点,两只爪子也被捆得越紧一些,最后,棕熊交错的两肢几乎被完全拉直捆牢,暂时丧失了活动能力。 在这个过程中,棕熊因双眼被眯一直无法视物,却不甘心被绳索捆住,不断地用锋利的牙齿撕扯、用有力的爪子撞击,以求摆脱束缚,可惜一切都是徒劳的,罗兰多用橡树皮制成的铠甲相当实用,根本不惧棕熊的抓咬、碰撞,他甚至还故意用橡树皮铠甲抵住棕熊的吻和爪子,以控制棕熊的进一步动作,虽然,橡树皮铠甲不断地碎裂、剥落,却成功阻止了棕熊的反抗。 在如此剧烈地撞击、挤压和撕扯下,若是穿戴用钢铁制成的铠甲要么被挤压得变形、甚至直接被拍扁,要么会被棕熊撕扯得散落开来,无异于自寻死路,而罗兰多的橡树皮铠甲却有效地保护了他,使他未受任何伤害。 捆好棕熊的交叉两肢之后,罗兰多的神情明显轻松不少,接着,他又瞅准时机如法炮制,将棕熊的另两肢捆住、捆牢。 这时,那头强壮的成年雄性棕熊就像一只被揭翻在地的陆龟,空长了一身巨力却无法动弹分毫,这还不算完,罗兰多甚至还将棕熊的上下颚扎紧、捆牢了,使其不能挣扎分毫,当罗兰多站起身时,才顺手为棕熊把眼角那被灰尘带出来的泪水轻轻拭掉。 罗兰多举起了双臂,比赛的结束钟声响起,五分四十三秒! 此刻,在场所有人皆已心知肚明,这场比赛其实已经结束了,因为,无论杜库雷用怎样的手段,也无法如罗兰多那样将一头重达六百公斤的强壮棕熊轻松且清醒地活抓。 我们输了! 当初,那些为罗兰多抽正绳索而惋惜的观众,此时也终于明白了,这完全就是一场策划好的比赛,因为,那根绳索就是罗兰多获胜的关键,不过,大多数善良的人还是将他的胜利归功于了‘运气’。 杜库雷站起来,微微侧身,向我发出只有我们兄弟才懂的暗语,他表示已经没有继续参赛的必要了。 我有些犹豫,要想赢得比赛,只有我亲自出手才能获胜,我要不要现在就暴露自身能力、亲自参赛?只是,保护腓力国王和他的王子、公主们才是我此行任务的重中之重,不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打算暴露实力,因而,我不能参赛。 只是,如此一来,通过比赛救出梅尔琳等五位女孩的计划就落空了,但也没有办法,事分轻重缓急,我不能冒险,只能认输了,不过,我已打定主意,在我们离开之前,我将悄悄救出那五位女孩,使她们获得自由。 所以,我一面安抚有些躁动不安的鲁杰,一面向杜库雷示意、同意他放弃比赛,可就在我已经决定认输之际,海梅二世又说话了。 海梅二世已经无法掩饰心中之愉悦,笑意满面道:“罗兰多是一位十分熟练而老道的猎人,尤其在猎熊上,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胆识和勇气,更有了不起的技巧和策略,这捆绳索不仅是为了体现爱护棕熊的诚意,更是一件非常棒的工具,它也没有辜负我们的企愿,在罗兰多手中大放异彩,为我们呈现了一场无比精彩的猎熊表演。而接下来,我相信来自法兰西的杜库雷骑士一定会像鲁杰骑士一样,为我们带来一场更加精彩的猎熊表演,请大家热烈欢迎杜库雷骑士进入斗兽场!” 或许海梅二世已经察觉到观众们对他所谓最公平的‘运气’的猜疑,也或许他就是纯粹想要看杜库雷认输、出丑,进而使腓力国王颜面尽失,竟然直接以言辞逼迫杜库雷登场了。 谁不想多看一场精彩的斗兽表演?观众们十分自然地顺应了海梅二世的意愿,停止了对罗兰多得到绳索的猜测,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杜库雷身上。 赶鸭子上架?真是痴心妄想。 我放弃了宣布认输的想法,以暗语向杜库雷下达了绝杀的命令,杜库雷嘴角微微上挑,意会了我的命令。 杜库雷拎着那根坚实的橡木棒,平静地走到斗兽场中央,他就像端详爱人般抚摸着、凝视着手中的橡木棒,却不知在打什么主意,而观众却都以为他是在向橡木棒祈祷,并希望获得好运,于不可能处出现转机,以赢得比赛胜利。 杜库雷是什么人,他才不会做那种无聊的事情呢!只见他猛地一挥手臂,那根橡木棒在空中旋转了十几圈,跌落在斗兽场的最边缘,正好落到海梅二世的主持台前,砸起的尘土甚至扬到了主持台上。 观众们被杜库雷的动作惊到了,很明显,杜库雷这是准备同一头重达几近一吨的健壮成年棕熊来一场赤手空拳的大战啊!这种情形只曾出现在古罗马斗兽场中,那是给予被抓获奴隶的最残酷刑罚,而杜库雷却是主动放弃的武器,也就是说他有绝对信心不用武器战胜棕熊,使得观众们无不猜想接下来的斗兽表演将是怎样令人热血沸腾的情景了。 海梅二世凝望着摔落面前的橡木棒,脸上毫无被冒犯了的怒意,甚至还向杜库雷故作关心地表示,他可以选择任何想要的武器,其意是说杜库雷也可以选择绳索。杜库雷可不会玩绳索,所以,他根本没有理会海梅二世的‘好意’,沉默而安静地等待着棕熊出场。 这头棕熊比罗兰多对付的那头棕熊体型略大一点儿,只是,对于体型这般巨大的猛兽来说,体型大一点儿、或小一点儿,根本没有任何区别,任哪一头棕熊都能轻松拍死人类,因而,海梅二世在选择野兽出场这种十分明显的问题,还是比较公允的,并不存在异议。 杜库雷面对的这头棕熊的攻击欲望强了很多,当它被放进斗兽场时,根本不见任何犹豫,‘嗷呜呜’一嗓子便全力冲向了站在斗兽场中央的杜库雷。杜库雷完全没有躲避之意,反而迎着棕熊全力冲了上去,那场面俨然就是两头巨大的棕熊为争夺领地或配偶而展开的决斗。 观众全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人与熊交汇的那一刻,棕熊和杜库雷迅速接近,棕熊当然不会惧怕赤手空拳的人类了,它紧盯着这个不自量力的人类,人立而起,大张的凶猛巨嘴恶狠狠地咬向杜库雷的脖颈。 我们兄弟最是明了对方的根底,都知道永远不要被杜库雷那身高马大的样子所欺骗,杜库雷看起来高大而笨重,使人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憨厚、鲁莽之人,如果这样,那你就上当了。其实,杜库雷非常灵活,就算放弃巨灵神般的巨力,只靠灵活的身法都能让海德汉败得很惨,所以,这头准备与杜库雷角力的棕熊,其命运注定是悲惨无比的。 棕熊的攻击动作十分快捷而有力,两只粗壮的熊臂左右挥击,巨大的熊口狠狠下咬,却全被杜库雷巧妙而灵活地避开了,一轮攻击过后,棕熊的四肢重又着地,大脑袋垂了下去,而距离杜库雷已不及半米远。 躲开棕熊的攻击后,杜库雷后撤腾空的身体猛然而止,紧接着,他的右腿在空中迅疾地向后一撤,右膝往地面重重跪了下去,右手握紧成拳,猛然半抡而下,狠狠地捶上了棕熊的鼻梁。 在接触到棕熊的大脸后,重砸而下的拳头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一砸到底,随后,只见杜库雷的铁拳一拳接一拳地砸在棕熊脸上,直到把棕熊的脑袋砸到地上、砸进土里,一次又一次,直到棕熊一动不动为止。从棕熊冲向杜库雷到彻底失去反抗,不过短短二十二秒,就这样,这头健壮的棕熊被杜库雷用拳头生生砸死了。 斗兽场上空的气氛非常安静,静得针落可闻、静得滴水如鼓,直到杜库雷站直身来,用他那粗重的呼吸声唤醒被眼前不可思议一幕惊呆了的观众,短暂地沉寂过后,震天地惊呼喧嚣尘上。 二十二秒杀死一头棕熊,还要加上计时员愣神的时间。杜库雷那雷霆般的重拳所带来的影响简直无可匹敌。 鲁杰用冷静和突然的爆发令在场之人感到胆寒,而杜库雷却直接用最暴力的神力使得在场之人为之深陷恐惧,虽然他输了第二场斗兽表演,但却赢走了所有人的胆气。 良久良久,海梅二世才长舒一口气,慢慢缓过神来,接着用惊恐未定的语气说道:“今天是一个诞生奇迹的日子,两位来自法兰西的皇家骑士不断创造着奇迹,既让我们感到震惊,同时也让我们大饱眼福。 其实,从杜库雷骑士走上斗兽场起,我就一直在期待他能给我们带来可以比拟鲁杰骑士所带来的震撼,只是,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所带来的岂止是震撼,他那雷霆万钧的重拳无异于泰坦在世,我甚至怀疑,他的拳头足以比得上攻城锤的威力。 因此,虽然杜库雷骑士杀死了比利牛斯山的守护者、输掉了这场表演,可我相信死在他重拳之下的棕熊也必然欣慰于如此荣誉之死,而在座之诸位也绝不会有谁敢将杜库雷骑士当成一名失败者,所以,即使输掉了这场猎熊表演,杜库雷骑士也是一位完美而令人敬畏的‘落败者’。” 无论海梅二世的心理再怎么阴暗,却依然拥有这个时代所标榜的一些优点,其中,不吝于赞美自己的敌人就是优点之一,他也算是一个令人欣赏的对手了。 杜库雷一脸淡然微笑,高举双臂,接受着观众们山呼海啸地欢呼,可当面向梅尔琳等五位女孩时,他脸上则只剩下了无奈的苦笑,却又不能愿他,只因除了我亲自登场,任谁也无法改变这场比赛的结果。 没想到杜库雷的愧疚苦笑竟换来了五位姑娘热情洋溢的欢呼,且一点儿怪责、遗憾都没有。 是啊!如杜库雷这般威猛无比的勇士,正是这个时代最容易成为偶像的存在,他完全有资格成为每一个怀春少女的梦中情人。 第171章 第三场 战狮 海梅二世一方取得了第二场胜利,他本应很开心的,却因杜库雷的威猛表现,使得这份高兴劲大为减弱,所以,他将重心放在了第三场斗兽表演上:“刚刚过去的两场斗兽表演实在精彩绝伦,令人回味无穷,诸位现在的心情想必与我一样,已是难以抑制地兴奋了吧?也都在满心期待第三场斗兽表演快点开始了吧?那么,第三场斗兽表演就开始吧!”海梅二世的提议得到了观众们的热情呼应,场面一度如潮如沸。 海梅二世热情洋溢地介绍斗牛表演的由来:“从米诺斯时代的跳牛仪式,到古代罗马竞技场上的血腥斗兽,再到西班牙的斗牛表演,斗兽表演一脉相承,有着极其悠久的历史。 西班牙的斗牛表演之所以能够传承不断,完全归功于我们敬爱的老国王殿下,为了唤起西班牙人身上的血性和勇气,老国王殿下使这个可以尽现英勇无畏的运动重新再现并发扬光大。 然而,老国王殿下十分爱惜他的子民,为了不使西班牙人宝贵的身体受到伤害,老国王殿下曾严令不得将古代罗马那种血腥且劳民伤财的猛兽引入斗兽场,因此,以往的斗兽表演只是相对安全的斗牛表演。 只是,斗牛表演虽已能尽情展现西班牙人身上那由神所赋予的勇气、力量和强壮了,却实在无法真正展现人类在面对凶猛野兽时所能迸发出来的无畏和锐意。 我们今天之所以欢聚于此,皆是为了欢庆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身体康健并为国王殿下庆祝诞辰而来的,而我认为只有最凶猛野兽的鲜血泼洒于地,才能体现我们为国王殿下身体安康的虔诚祈愿,为了这个祝福,我相信居于天堂的老国王殿下也一定会原谅我们违背他的意愿。 心中秉承祈祷国王殿下身体安康的诚愿,于一年之前,我便已派人远赴非洲寻找可以用以斗兽表演的野兽,兰开斯特伯爵听闻我的心愿也派人参与其中,两方人员的努力没有让我们失望,经过近十个月的辛劳寻找,他们为我们带来了能够参与斗兽表演的、最令人期待的凶猛野兽,它们就是来自非洲大草原的统治者—草原狮子。” 海梅二世略作停顿,欣赏了一会儿观众们的惊讶神情,才继续道:“在古代罗马时期,狮子就已经称雄于斗兽场之上,它们是斗兽奴隶的丧钟、死神,更是斗兽场上最令人畏惧和绝望的存在。现在我宣布,参与最后一场斗兽表演的野兽,就是来自遥远非洲大草原上的王者—草原狮子。” 言罢,海梅二世又是一顿,眼见观众们仍处呆凝中而没有回应他,只得无趣地继续解释道:“参与斗兽表演的狮子一共有八只,分别为六只雌狮和两只雄狮,按照常理,为了公平,本应让狮子按照三只雌狮和一只雄狮的方式出场,只是,草原狮是一种非同寻常的生灵,雌狮一般按照血缘关系聚而成群,除了繁衍季节,雌狮很少与雄狮为伍,我们捕到的这六只雌狮就来自于同一个狮群,它们一齐捕猎、一同进餐、共栖同眠,是一个完整的整体。而那两只年轻的雄狮则是同胞兄弟,它们正处于生命的最巅峰,正在找寻拥有领地和雌狮群的老年雄狮,以期战胜它、取代它。 我们曾经尝试将雌狮和雄狮分开、配对,可惜的是那六只雌狮始终不允许年轻雄狮加入群体,如果强行将它们混合,其结果要么雌狮将雄狮咬死,要么雄狮重创雌狮。我们的目的是要看到更加激烈、更加精彩的比赛,肯定不想费尽千辛万苦才寻回来的狮子相互厮杀了,因此,为了保证斗兽表演能够顺利进行,我们不得不将六只雌狮和两只雄狮分开,各为一方,等待合适的斗兽对手。 一只雌狮是无论如何都战胜不了雄狮的,如果两只来自同一族群的雌狮与一只雄狮舍命而战的话,胜负则是五五分,不过,两只雄狮的战斗力却又高于四只雌狮。现在的实际情况是,我们有六只同一族群的雌狮,却只有两只雄狮,因此,若双方出战人数相同的话,那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赛。 通过观察狮子杀死猎物的过程和时间,我们认为面对雌狮的人数为三人,面对雄狮的人数为两人,才算相对公平,所以,第三场猎狮比赛为三人面对六只雌狮,两人面对两只雄狮,分为人数不同的两组参赛。 而‘运气’仍会在这场比赛中发挥作用,却已不是让‘运气’决定双方使用的武器了,而是决定双方需要面对的对手。 规则如下,如果一方选到了六只雌狮为对手,那么,这一方就可以三人出战;另一方需要面对两只雄狮,相比而言压力会小一些,只能由两人参赛。由于对手是野蛮而凶猛的狮子,所以,双方选手可以任意使用武器,无论什么武器、那种盔甲,只要能随身携带入场皆可使用。现在,就让我们热切期待这场足以令人热血沸腾的斗兽表演吧!” 说完,海梅二世苦笑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当我们捉到这些狮子时,我才明白老国王当初限制猛兽参与斗兽的良苦用心,只是短短不到半年时间,这八只狮子就已经快把我吃成贫民了,所以,这场比赛的最终目的就是杀死所有狮子,以纠正我所犯下的愚蠢错误。 由此,获胜标准就是按照参赛人员毫发无伤、受伤、致残、死亡判定胜负,如果双方皆毫发无伤,那就按照用时长短判定胜负。现在,有请双方派出代表抽签,以决定各自需要面对的对手吧!” 我在暗自揣测海梅二世的计谋。在海梅二世的主场上,我们完全没有秘密可言,我方能够参与斗兽表演的人也只有我们兄弟四人,鲁杰和杜库雷已经各自参加过一场斗兽表演了,剩下我和菲尔,若是面对六只雌狮,势必要从鲁杰和杜库雷中选择一人才行。 可是,鲁杰和杜库雷已经进行过一场斗兽表演了,即便杜库雷仅仅出场二十多秒,其体力消耗亦十分严重,而海梅二世并不了解杜库雷,完全不清楚他的耐力之强横。 所以,海梅二世肯定认为无论鲁杰和杜库雷谁继续参加斗兽表演,其状态必然不如开始那般良好,只要稍有失误,场面就会大乱,忙中出错或因疏忽而受伤,亦并非不可能,即便只是被撕破一点儿衣角,只要海梅二世一方出战人员能够毫发无伤,我们就只能认输,因而,我几乎已经认定我们即将面对的对手,就是那六只雌狮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永远不要将自己主观认定的事情,当成是既定之事实。 当那两只比起之前小了许多的木盒被打开时,握在代表海梅二世一方的、来自英格兰的哈里特骑士手中的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雌狮木雕,而菲尔则拿着一只威猛如真的雄狮雕像,这个结果完全颠覆了我的猜测,使我的自信心受到了小小地打击。 我太想当然了,只关注对自己一方不利的条件,却没有分析对海梅二世一方有利或不利的条件,虽然,我还看不清这场斗兽表演的走势会是怎样的,却可以肯定海梅二世有足够的信心对付那六只雌狮。嗯,但愿我又料错了吧! 见双方已经选定对手,海梅二世热情不减地大笑道:“决定已定。我方将要面对的是由六只雌狮组成的狩猎族群,因此,我方将派出三位勇士参与斗兽表演,而法兰西一方的对手则是由两只雄狮组成的兄弟帮,需要派出两位勇士来面对那两只威猛无比的雄狮。现在,请大家热烈欢迎来自英格兰的德莱塞家族成员,他们就是哈里特骑士、奥斯维德骑士和凯文骑士三位同胞亲兄弟。” 随着海梅二世的介绍,斗兽场上走来了三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只是,他们的身高却有悖于骑士之称,只因他们实在很矮了。不过,三人虽矮却异常壮实,这样一副粗壮矮短的身体,再披覆全身锁子甲,手臂上还各自撑着一扇比身高还高出一半的钢铁巨盾,使得兄弟三人看起来就像三扇行走的大铁门。 这三面巨盾十分有特点又各有不同,哈里特骑士举着一面弯月形巨盾,巨盾两边的中间和两端位置各有三个探出的三角箭矢状凸出,这些三角凸出物呈两阶状,外侧光滑,内侧有卡锁,在与中间的三角箭矢状凸起形成的十字盾面位置,还上下各多了两个圆形缺口,好似两对眼睛。奥斯维德骑士和凯文骑士手中的巨盾就更加诡异了,活像一个半球被从中间一剖为二,他俩则各持其中一半。 这两面盾牌与哈里特骑士所持的盾牌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的地方,两面巨盾向内一侧的中间和两端边缘位置有三个三角箭矢状缺口,盾面两端却也有两对如哈里特骑士巨盾一模一样的圆形缺口。 显而易见,这些三角箭矢凸出物和三角箭矢状缺口可相互吻合、彼此锁死,也就是说哈里特三兄弟所持之巨盾原本就是一个整体,只要三人紧靠在一起,将三面巨盾完全媾合、锁死,再置于地面之上,就能形成一个将三人全部笼罩其内的、牢不可破的巨型钢铁半球盾墙。 想通这点儿,我心中恍然而明,那三面巨盾上的十二个怪异圆孔,肯定是特意预留的观察孔和特制钢质短矛的攻击孔了。 试想一下,用一只倒扣在地面上的‘铁锅’来防御智商有限的狮子,然后,再通过‘铁锅’上预留的空洞,随时攻击毫无防备的狮子,只要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就肯定可以毫发无伤的杀死所有狮子,绝对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最佳策略。 只不过,这个策略却只适应于对付力量相对较小的雌狮,换作力量更强、体重更大的雄狮,搞不好就将那看似牢不可破的盾墙一下子压碎、撕裂开来。那样,躲在里面的哈里特三兄弟可就要变成雄狮的美食了,这就是他们为何选择了六只雌狮,而不是两只雄狮的原因。 特殊的参赛人员,加上特殊的参赛武器,对付适合自己的对手,一看便知,这绝不是短时间之内能够完成的设计。甚或,在海梅二世派人去往非洲大陆捉捕草原狮的同时,这个计策就已经在进行了,也就是说,今日这场斗兽表演其实早在海梅二世的算计中了。 可怕的计谋,可怕的心性,可惜,他遇到了我们兄弟! 第172章 盾阵 清脆的钟声再次响起,闸门又一次徐徐升起,几乎在闸门升起的同时,六条迅捷如影的狮子已窜进了斗兽场。这六只雌狮的身形既健硕又矫捷,顾盼之间凶相毕露,一副择人而噬之凶态。 海梅二世没有说谎,他的确在这群狮子身上花费了不少心思,也没有因为雌狮是他既定的目标而亏待了雌狮,从而使它们变得虚弱,以便更好对付。 这六只雌狮野性十足,观众们虽个个屏气凝神,生怕引起它们的注意,却依然未能如愿,六只雌狮低沉的吼叫悠远而绵长,直入人心,观众们的心脏好似已不是自己的,随着雌狮的吼声而颤动,其音可惊魂、可夺魄,有数位女士已因无法抑制的惊恐而陷入低啜,更甚者已经晕厥不醒。 为了防备狮子突然暴走,甚至越出围栏、闯入观众席,海梅二世早就做了准备,提前增派持盾握矛的卫兵将斗兽场团团围住,狮子若想越过卫兵的盾墙,就必受长矛袭身之苦,而卫兵的盾墙也确实牢固,雌狮数次尝试都以徒劳而返,也就不再做无用之功了。 脱身无望,六只雌狮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斗兽场的三人身上,雌狮们发出低沉的吼叫,仿似在安排战术,随后,就矮着身子向哈里特三兄弟包围而去。 与此同时,哈里特三兄弟做出了回应,已从站立执盾的姿态,有条不紊却迅速无比地转换成了龟伏于地的防御姿态,眨眼间,地面上就多出了一只巨大的钢铁龟壳。 六只雌狮被眼前的突然变化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其中一只身形最是健硕的雌狮发出一声简短的低吼,唤得其他五只雌狮迅速安静下来,然后,六只雌狮全部趴伏于地、一动不动。 过不多久,雌狮首领试探着凑近钢铁龟壳,围着钢铁龟壳低头嗅探、来回徘徊,时不时还用利爪挠挠扣扣钢铁龟壳的边缘。就这样又僵持了一会儿,狮群始终没有进攻,雌狮首领甚至直接走到斗兽场边缘的阴影处爬了下来,看样子是准备与哈里特三兄弟来一场不死不休的持久战。 就在这时,最靠近钢铁龟壳的一只雌狮突然受到巨大刺激,猛地跃起窜出,又迅速跑回去,冲着钢铁龟壳大声吼叫起来。原来,它因靠得太近,被盾墙后的三兄弟刺中了一矛,右前肢大腿根鲜血直流,血腥味使得狮群大受刺激、齐声吼叫。 刚刚趴下的雌狮首领顿时又站了起来,疾步跑到覆盖着哈里特三兄弟的钢铁龟壳前,加入到进攻前的威吓中。首领雌狮最具勇气,吼叫两声,率先有所动作,只见它猛地一跳,便跳到了钢铁龟壳顶端,接着伸出锋利如刀的爪子不断尝试,试图撬开那如同乌龟壳的盾墙。 看似坚固的钢铁龟壳,在雌狮首领的猛然撞击和沉重体重的加持下,开始变形,三面盾牌的交接处放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分崩离析,好在这三面盾牌不负所托,成功防住了雌狮首领的攻击,保护了里面的哈里特三兄弟。 观众们已然看出,哈里特三兄弟的三面全金属盾牌就是为这场战狮表演而特意制作的。 因为,如此巨大的钢铁盾牌,如果制作得足够厚实,仅自重就是无法想象的,更不要说携带着参与战斗了,可是,如果只追求便于携带,全金属盾牌的坚固度就会大大下降,尤其,这个时代的钢铁强度还不够强韧,且极易变形。 哈里特三兄弟的钢铁龟壳显然经过多次测试,确保绝不会出现问题,才敢携带上场,要不然,被压得吱嘎作响的盾阵势必令他们惊慌失措,从而落败身亡,而此刻,那看似窘迫危险的场面,却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绝佳机会。 雌狮首领柔软的腹部已全部暴露在哈里特三兄弟面前,就仿佛是一盘美味的珍馐正等待着他们品尝,而且还没完呢,又加菜了,其他雌狮见首领已经带头,也都跃跃欲试,争先恐后地往钢铁龟壳顶端跳去。 就在这时,两支铁质短矛就像是乌龟壳上突然长出的猬刺,从预留的孔洞猛然刺向雌狮首领腹部,第三支短矛则刺向了另一只贴近盾阵边缘的狮子勃颈,眨眼间,两只雌狮分别受了极严重的伤,惊跳而逃的两只狮子又引得其他四只雌狮惊恐四散。 雌狮首领腹部被刺出了两个深达半尺的伤口,血流如注,它吃痛不住,迅速远离钢铁龟壳,跑到斗兽场边缘,蜷缩于地,不断舔舐伤口却毫无改善。 另一只被刺到脖颈的狮子也好不到哪去,只能坐卧不安地来回走动,以期缓解脖颈处的痛疼。其他四只雌狮不知该怎么办了,只能一面吼叫示威,一面徘徊不前,却再也不敢靠近那个钢铁龟壳。 雌狮们分散而逃且不敢寸进,哈里特三兄弟却已不再等待,从钢铁龟壳里钻了出来,奥斯维德骑士和凯文骑士紧靠在一起,形成半球状盾墙,哈里特骑士则将那面弯月巨盾横于胸前,背靠两个弟弟,随着他们不断向前的步伐,步步后退。 雌狮们望着步步紧逼的钢铁巨兽,不断后退,同时发出警告的低吼。此时,雌狮首领已无挣扎之力,只能干着急地望着慢慢逼近的可恶家伙而束手无策,奥斯维德和凯文两兄弟可没有怜悯之心,两支钢铁短矛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扎进了已经无法动弹的雌狮首领心脏,雌狮首领瞬间毙命,也减轻了它继续垂死挣扎所带来的痛苦。 哈里特三兄弟又如法炮制,结束了另一只受了重伤的雌狮性命,仅剩的四只雌狮也已被他们驱赶到了斗兽场一角。那四只雌狮无比惊恐,只能紧紧依偎在一起,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给予彼此以胆气。 此处已退无可退,迫于无奈,那四只雌狮只能向哈里特三兄弟发动绝地反击,就像是预演过千百遍一般,哈里特三兄弟再一次迅速变阵,钢铁龟壳又一次出现了。 哈里特三兄弟的盾阵变得既快又稳,雌狮们已对这个盾阵拥有巨大的惊恐感,即使距离盾阵还很远便已纷纷惊跳起来、想要迅速远离它,来不及收住前冲之势的雌狮四脚急刹,犁起道道深沟,也扬起了漫天尘土。 由于狮子们躲避盾阵时实在太过慌乱,其中两只雌狮甚至直接撞在一起,猛烈的撞击使它们头晕目眩,不自觉地摇晃着大脑袋,雌狮滑稽的样子让仍沉浸在紧张和慌乱中的观众们过了好半天才有所反应,反应过来的观众们顿时暴起哄堂大笑,已浑然忘记这是一场血腥且凶险难测的战狮表演了。 最开始被刺伤前肢大腿根的雌狮,由于腿部受伤、无法起跳,径直撞上了钢铁龟壳,遂被短矛在面颊上又刺了一下,不断流下的鲜血模糊了它的眼睛,它只能哀嚎着退缩回刚才的角落,一动也不敢再动,狮群的力量再一次被削弱。 经过这次奋起反击失败之后,看似凶猛无比的狮群已经彻底失去勇气。哈里特三兄弟先是刹死了那只大腿根和面颊受伤的狮子,接着又一一击破,将剩下的三只狮子全部刹死。 虽然,曾有一只雌狮在惊慌逃窜时,跳进了哈里特三兄弟盾阵当中,让观众们为他们狠狠地捏了一把汗,然而,慌急逃命的狮子却根本无心反击,最终也惨死在了哈里特三兄弟的短矛之下。 二十二分四十三秒。哈里特三兄弟对这个成绩十分满意,他们高昂着头,用短矛不断敲击手中巨盾,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高傲的迎接因胜利而赢得的欢呼,那无法掩饰的英勇气概,颇具豪气万丈之势。 哈里特三兄弟战狮胜利的场面实在太热闹了,因此,当观众们看到菲尔赤手空拳、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斗兽场上时,整个斗兽场上空顿时鸦雀无声了,与刚刚的巨大欢呼场面相比,这场面落差之巨大,可谓天壤之别。 沉默过后,海梅二世问出了观众们的疑惑:“恕我冒昧,菲尔男爵,您是准备一个人、不用任何武器,面对两只凶猛无比的雄狮吗?” 自从我们去寻找‘神圣权杖’这一年来,菲尔身上发生了十分显着地变化,他本来就是我们这个团队的全职管家,又是杜库雷六兄弟的实际授业老师,再因与葛莱蒂斯公主的恋情而成为皇家卫队副队长、负责腓力国王秘密卫队的一切事务,强烈的责任感使得他更加成熟、更加稳定,已然成了可独挡一面的男子汉。 菲尔向海梅二世不卑不亢地微笑道:“是的。我准备一个人完成第三场斗兽表演,但我并不打算赤手空拳面对两只狮子,我有武器。”说完,菲尔伸手遥指与他一样孤零零地、安静地躺在斗兽场一角的、那根被杜库雷丢弃的、因哈里特三兄弟的战狮表演已被尘土掩埋了大半个身子的橡木棒。 海梅二世看了一眼橡木棒,点了点头,满是感慨地说:“真不愧为法兰西皇家卫队的卫队长,菲尔男爵的勇气和胆识简直无人能及!” 旋即,他大声宣布:“这位代表法兰西出场的勇士就是菲尔男爵,他是法兰西皇家卫队的副卫队长。据说,菲尔男爵来自法兰西十分神秘的奈穆尔家族。奈穆尔家族是一个拥有良好声誉的家族,在座许多贵族绅士应该都不陌生,因而本不应冠以‘神秘’之名,我之所以这样说,皆因前两场斗兽表演中代表法兰西出场的鲁杰骑士和杜库雷骑士也全都来自于奈穆尔家族。” 海梅二世抛出的话题引起了观众们的热烈响应,议论声四起,他显然很满足于这个效果,接着道:“奈穆尔家族曾诞生过一位十分了不起的冒险家,那就是奈穆尔家族老族长的次子肖恩男爵,肖恩男爵英年早逝、令人惋惜,不过,他的一生虽短暂却让人崇敬、向往。肖恩男爵曾经为了追求自身价值,甘于冒无尽之风险,远涉那神秘的东方古国,当他历经数载而返时,不仅带回了许多东方文化结晶的书籍,也带回来一个儿子,他就是肖恩男爵在东方收养的教子。” 说到这里,海梅二世若有所指地看了看我所在的位置:“据说,那位来自东方的神秘男孩为奈穆尔家族带来了神秘的东方法术。刚才,通过杜库雷骑士和鲁杰骑士的表现,我们已经看到这绝非空穴来风,接下来,菲尔男爵的斗兽表演也肯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我的期盼是极其迫切的,在座诸位肯定也如我这般期切了吧?” 顿了顿,海梅二世像是恶作剧般微微一笑:“在此,我还有一个无比重大的消息准备公布,但要先请腓力国王、葛莱蒂丝公主和菲尔男爵怨我冒昧。” 腓力国王知晓海梅二世要说什么,那不仅是事实,即使为了表示对菲尔的尊重,他亦不可能反对海梅二世就此公布出来,因而,他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见腓力国王没有异议,海梅二世微微有些失望,继续说道:“这个消息对在座的和不在座的年轻贵族而言,绝对是一个‘噩耗’,只因素有法兰西最美丽珍珠之称的葛莱蒂丝公主已被腓力国王许婚于菲尔男爵了。” 海梅二世的话没有引得腓力国王的不满,葛莱蒂丝公主更因与菲尔的婚事被当众公布而暗暗欣喜,只是,在座的年轻贵族们却反应强烈,尤其就座于主席台周围的年轻贵族更是群情汹汹,只因葛莱蒂丝公主的美丽早已闻名遐迩,更是许许多多年轻贵族心中最美丽的那朵法兰西玫瑰,名花怎就有主了呢? 海梅二世又道:“我相信菲尔男爵肯定有着极其过人之处,所以才会被腓力国王一眼相中,从而得到葛莱蒂斯公主的爱慕,只是,菲尔男爵要怎样才能面对那两只雄壮的成年雄狮、并取得胜利呢?难道只用这根橡木棒?我真心希望看到一个狂野而令人热血贲张的场面,但我更希望菲尔男爵不要轻易冒险,尤其不要在为您担惊受怕的葛莱蒂丝公主面前冒险。所以,您难道不准备请一位同伴与您一起吗?” 接受了整整一年皇家礼仪培训的菲尔,显得更加优雅、更加沉稳,他含着笑,凝望着因紧张而坐立不安的葛莱蒂丝公主,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他的淡定令葛莱蒂丝公主倍感心安,直到她重新坐回到座位上,菲尔才道:“我并不善言辞,相对于说,我更习惯做,请大家拭目以待吧!” 海梅二世略显错愕,接着,摇头叹道:“菲尔男爵真是豪情万丈的男子汉啊!的确,说一万句也不如向前一步,葛莱蒂斯公主选择您为终生伴侣,确实是最正确地选择。好吧!接下来,请大家欣赏由菲尔男爵带来的战狮表演吧!他即将只身迎战两只来自遥远非洲大草原上的霸主—草原雄狮,表演开始!” 第173章 棒断天惊 伴着清脆的钟声,两头威壮的雄狮自闸门口不疾不徐地跑进了斗兽场。 这两头雄狮脖颈间的黑棕色鬃毛一直蔓延至胸背,鬃毛浓密柔顺,跑动间仿佛被风吹过的麦田,使它们显得更加威猛了,而那接近小牛犊般的身形非但不失灵活,反而极为协调,坟起的肌肉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仿似可征服这世间一切。 雄狮天生的征服欲,使它们拥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概,初入斗兽场,亦完全没有雌性同类那般惊恐万状的表现,除了进场之初略显警觉地打量了四周的观众一会儿,很快就适应过来,然后,斗兽场便成了它们的领地。 这两只雄狮也曾尝试跳跃围栏,虽然也是无功而返,却毫不气馁也不沮丧,张开足能一口吞掉成年男子头颅的大口发出阵阵警告狮吼,围着围栏来回踱步,寻找一跃而出的机会。 雄狮的吼声也不同于雌狮,如同晨钟暮鼓愕然惊起、盈于耳畔;又似夔鼓编钲骤然作响、动摇山河,使得观众们的心神为之夺、魂魄为之摄。 两只雄狮是在警告,又是在宣示,那意思仿佛是说‘吾所踏足之处,即为吾之领地,不被侵扰、不被凌占’,尽显凛凛威风、目空一切之威势。 所有观众、嘉宾,连同围绕斗兽场一圈的卫兵全为雄狮的威势所摄,就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缓,生怕多发出一丝声响而引起雄狮对自己的关注、成为它们猎食的目标。 而一个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就在距离两只雄狮不过咫尺之遥的地方平静地注视着它们。 这个人站得笔直、如松如柱,完全不因雄狮的声势而胆丧,甚至,没有为两只雄狮入场而多作任何动作,他看起来像是已经被吓傻而呆立当场,又像是根本没把两只雄狮当回事儿,就那么云淡风轻地看着它们耍威风。 菲尔的存在还是引起了那两只雄狮的注意,它们不再想着脱身斗兽场了,而是决定先杀死这个胆敢无视自己的人,把肚子吃饱,再去收拾外面那些蔑视自己的人类。 关心则乱。葛莱蒂斯公主虽对菲尔拥有无穷的信心,但当看到小牛犊般大小的两只雄狮虎视眈眈地渐渐逼近菲尔时,仍不由自主地表现出心如火焦、惊恐万状的神情。 她紧紧抓着伊莎贝拉公主的手臂,试图求得一丝安慰,却发现伊莎贝拉公主也在瑟瑟发抖,这就更让葛莱蒂斯公主没底了,她不再只盯着斗兽场上的菲尔了,而转头看向了我。 此刻,在葛莱蒂斯公主心中无论是什么人,只要能够保护爱人,即使恶魔使徒给予的帮助,那也是顶好的吧? 我虽已一年多没与菲尔一起出过任务,见面迄今,我俩的接触也十分有限,但我对这位像是兄长的大徒弟有着十足的信心,而信心来源正是菲尔从不做无把握的事情,谋定而后动才是他的本质,所以,我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葛莱蒂斯公主不必紧张。 我的安慰起了作用,葛莱蒂斯公主的神情变化很是明显,已从过度紧张变得稍微放松,也让伊莎贝拉公主从她的‘魔爪’下逃脱出来。伊莎贝拉公主则一面偷偷揉着手臂,一面对我撇了撇嘴,仿佛怪我没有及时出手相助,我权当什么都没看到。 这两只雄狮是一起长大的兄弟,相互配合默契十足,并不因眼前的猎物看起来十分单薄而轻易采取行动,它们先是慢慢围向菲尔,其中一只悄悄绕往菲尔身后,另一只则朝菲尔不停地发出低沉吼叫,像是在威胁恐吓菲尔,又像是为绕后的雄狮打掩护。 绕后的雄狮一就位,两只雄狮便不再给菲尔‘讲道理’的机会了,前面那只雄狮一声大吼率先扑向菲尔,绕后的雄狮几乎不分先后地向菲尔后背猛扑上去。 威猛健硕的狮子自如此近的距离发起攻击,让时间没有了任何意义,所有人都已在为菲尔默哀了。 这时,菲尔动了。 只见菲尔看似轻巧、却快如闪电地一转身,两只狮子贴着他的衣襟扑了一个空,与此同时,菲尔手中的橡木棒比转身速度还要快捷数倍地提起、扬高、用力挥出,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超出了人眼可视范围。 观众们只看到一条匹练重重撞上迎面扑向菲尔的雄狮脖颈,那只雄狮被这一记重击砸得凌空逆势而回,顺势跌落于地,遂去势不缓地向前急速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菲尔手中的橡木棒也已从中间位置断裂开来,只留下一小截还握在手中。 武器损坏了,菲尔却并不慌张,只见他借着重击正面那只雄狮的反弹之力,往身后那只狮子迅疾扑去,顺势将那根断成半截的橡木棒直接送进了身后那只雄狮的大嘴,直至手腕也没入狮口。但见身后那只雄狮身子一顿,随后软软地瘫倒于地,瞬间失去了生命。 这惊险万状的变化,发生得实在太快了,观众们还在为菲尔手入狮口而大声惊呼,菲尔却已将手不疾不徐地举过头顶,同时,向主持台上看得目瞪口呆的计时员们示意,比赛已经结束。 那一刻,斗兽场上空的云彩仿佛都被滔天的欢呼震荡开了,观众们竭尽全力地欢呼着,那架势就像站在斗兽场上的那个人就是他们自己一样,这是观众们对菲尔表现出来的胆识和勇气、无畏与无敌,给予的最高赞美和无我钦佩了。 人,只有在最紧迫的情况下才会发挥出所有潜能,这句话完全适应于菲尔和鲁杰。在今日,在如此紧张危险的情形下,菲尔和鲁杰全都突破了极限,同日体悟出‘气息’。 刚刚,菲尔如同天神般击刹那两只雄狮,同样也得益于‘气息’的帮助,而他们各自不同的性格和特点,也在‘气息’中展现出不同的状态。鲁杰表现出了射手应有的冷静、迅捷和狠辣,菲尔则将观察入微、力量巨大,既沉着又善于算计展现得淋漓尽致,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变化让我十分欣慰。 海梅二世表现得极有风度,没有打断观众们为菲尔献上的热情欢呼,直到欢呼声和掌声慢慢退却,他才面带惊诧,向腓力国王不盛感慨地说:“我一向知道腓力国王拥有十分独到的识人眼光,也知道能够配得上葛莱蒂斯公主的人绝非泛泛之辈,但我怎么也想不到菲尔男爵竟拥有如此旷世之武技和无人能及的勇气。在菲尔男爵的保护下,您和法兰西皇室成员的安全将绝对万无一失,您的皇宫亦可称为真正的固如金汤了。” 随即,海梅二世面向斗兽场中的菲尔,大声喊道:“我宣布,第三场斗兽表演的结果,代表法兰西出场的菲尔男爵以无可挑剔的完美表现赢得了这场表演。 三场比赛全部结束,法兰西的骑士们与西班牙、英格兰的联合勇士们以二比一的结果完成了斗兽表演,法兰西的骑士们赢得了斗兽表演的最终胜利,请为他们献上我们最热情、最真挚的欢呼吧!” 等到观众的热情欢呼再次渐歇,海梅二世才面带微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这是我们伟大的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病体痊愈的日子;今天也是一个热血澎湃的日子,因为,八位勇士用无畏的勇气和纯熟的武技勇敢面对猛兽并战胜它们,给我们带来无尽激动的日子;今天更是一个欢乐的日子,因为,在座所有人都以无尽的热情全身心地参与了这场斗兽表演。” 海梅二世顿了顿,未语先笑,道:“不过,今天也是一个失意的日子。” 观众全都微微一愣,但当看到海梅二世伸手指向的目标,那些围绕在主席台周围、原本对菲尔群情汹汹的、却为菲尔的英勇表现欢呼过吼叫过的、此时又重拾满心失落的年轻贵族们时,皆释然而笑了。 海梅二世十分善于掌控他人的情绪,他又道:“今日的斗兽表演极其精彩,可谓旷世之比赛,法兰西的骑士们以英勇无畏征服了我们,他们的获胜毋庸置疑,第二场斗兽表演虽然败了,但杜库雷骑士却虽败犹荣,只是,比赛总有输赢,奖励也要公平。 在斗兽表演之前,我们就已约定好了,法兰西一方必须三场全胜才能带走这五位美丽的女士。现在,法兰西一方三战二胜虽赢得了斗兽表演的胜利,却只能带走其中一位女士,我很是不愿见到这五位美丽的女士痛苦分离,只是,约定就是约定,那是上帝的权利,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因而,今天注定是分离的日子,也必是一个悲伤的日子!” 海梅二世停顿了一下,环视斗兽场一圈后,说道:“不过,我相信拥有善良心灵的我们皆不愿见到人世间的悲剧就发生在眼前,尤其在这么一个欢乐、美好的日子里,就更不愿看到了。 基于最美好的企愿,我认为神圣的约定也可以略微改变一下的,因此,为了使这五位美丽的女士不因分离而悲伤,我决定专为法兰西的骑士们再加赛一场,只要他们能够达成这场斗兽表演的要求,就算法兰西的勇士们赢得了全部三场比赛的胜利,那样,这五位美丽的女士也就不必分离了,大家说好不好啊!” 观众恨不得这样的斗兽表演永远持续下去,海梅二世恨不得把我的老底儿抖个明白,葛莱蒂斯公主和伊莎贝拉公主更是把手都拍红了,怎可能不好呢? 第174章 海梅二世的阳谋 海梅二世眼见逼我出场的计谋即将实现,连忙趁热打铁道:“我必须先声明一事,这头野兽力大无穷、狂躁难驯,到目前为止仍未有人将其驯服,所以,答应参赛需要冒莫大的危险,只是,为了不再悲伤哭泣的五位美丽女士,也为了热情难退的观众们,更出于对法兰西骑士的无穷信心,我私期这个最美好的愿望能够实现,却不知法兰西的无畏骑士是否愿意接受挑战?” 这是阳谋,海梅二世看似处处都留有余地,其实却完全不给我们留下机会,只因,无论出于对五位女士的责任和承诺,还是腓力国王的威望和信誉,就算海梅二世给我们设好得是雷霆热汤的陷阱,我们也只能心甘情愿地蹈赴之。 海梅二世曾说过派专人去非洲寻找猛兽,那他就绝不会只带回来八只草原狮,因为,非洲大陆拥有许多比单独一只狮子更难以对付的猛兽,其中,长有巨大犄角的犀牛,喜欢待在水里、拥有一张大嘴巴的河马,身高数丈的长颈鹿都是难得一见的野兽,但要论力大无穷、狂躁难驯,就只有那曾经救了我们一命、然后又有过数面之缘、却一直无缘近距离接触的长鼻子野象了。 野象是非洲大陆大草原上的真正王者,它们那巨大伟岸的身躯里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使它们可以淡定而从容的生活在危机四伏的大草原上,就算大草原的霸主狮子也不敢轻易招惹。 刚刚结束的斗兽表演,菲尔和鲁杰虽都有了突破,却也已力疲筋乏。杜库雷完全没有问题、还能参与斗兽比赛,但他绝不可能只凭一己之力应付一头野象,况且,萨凯的意外逝去和斯科特在我眼前被箭矢射伤而差点舍命这两件事,已给我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我无法再承受失去他们中任何一个的代价,绝不允许他们去冒那不可预知的危险了。 海梅二世想方设法都要逼我亮出底牌,就是想搞清楚我这个未知的威胁,既然如此,我就让他明白什么才叫‘战略威胁’吧!所以,这一场由我来。 海梅二世话音刚落,我已站起身来,同时用并不响亮却又能使全场观众都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我接受!” 计谋总算得逞了,海梅二世难以抑制嘴角的得意笑意,连忙咳嗽一声加以掩饰:“各位先生!各位女士!这位就是马丁男爵。他就是奈穆尔家族的第二继承人,也是腓力国王的首席安全顾问,同时,他也是菲尔男爵、鲁杰骑士和杜库雷骑士的老师,由此可知,马丁男爵将为我们带来的表演会有多么精彩了,就让我们静心期待吧!” “请问,马丁男爵是准备一个人接受挑战吗?”海梅二世随口一问,接着还看了看纹丝不动的菲尔、鲁杰和杜库雷。 我点头一笑:“是的,我一个人。” 海梅二世有些不太肯定地追问:“您肯定已听到我对即将出场那头野兽的描述了,还请您往最难以想象的程度去想象这头野兽,它绝对是一个人完全无法对抗的存在。您,还要一个人吗?” 我不厌其烦地点了点头:“十分确定,我一个人。” 海梅二世畅然一笑:“是的,就是这种自信。今天,我们已经看到过多次这种自信、这种淡然了,且多数源自法兰西的骑士们身上,我相信马丁男爵肯定会为我们再次呈现一场空前绝后的斗兽表演,请大家起身欢迎马丁男爵进入斗兽场。不过,在此之前,由我代表在座所有人向马丁男爵提一个不算礼貌的请求,可以吗?” 不待海梅二世继续说话,我已明白他的意思,顺手将罩衣的帽子轻轻揭掉,露出一张有别于在座所有人的容貌。 我平静地环视着整个斗兽场,微笑道:“由于我的外貌特征有别于周围之人,为了不引起大家的困惑和他人对我的过多关注,我已习惯于一身罩衣蔽体的生活。在今日这样的场合,我确实不该继续遮挡面孔,还请诸位见谅!” 正如我所说那样,当一张黄皮肤的脸庞展露在众人面前时,质疑、猜测,甚至恐惧渐渐弥漫于观众之间,无数的窃窃私语汇聚成巨大的声浪,使得整个斗兽场都发出‘嗡嗡嗡’的巨大声响,久久无法平息。 我很清楚观众们的心理变化,尤其那份莫名的恐惧感,只因,对当今之西方世界来说这恐惧虽恍如隔世,却从未消散,那皆因蒙古铁骑的暴虐残忍所致。 对于由我带来的骚动,海梅二世也感到无可奈何,这种发自内心的、由恐惧支配而表现出来的真实情感,是绝对无法通过三言两语就能平复下来的。 良久过后,观众们的情绪才逐渐恢复,海梅二世遂苦笑道:“看到在座诸位的失态,我深切体会到马丁男爵为何总要穿着这么一身装束的无奈了。不过,据我所知,马丁男爵并非来自那拥有‘上帝之鞭’之名的野蛮人族群,而是来自于制造了精美绝伦的丝绸和洁白光滑的瓷器的伟大国度,我说得可对?” “是的,我的家乡十分富饶和开放,丝绸和瓷器皆诞生于那里,只是……,哎!没事了,请继续吧!” 海梅二世虽疑惑于我为何欲言还休,却更重视即将发生的事情,因而并未追问:“我相信在座所有人都十分好奇您的经历和身份,只是,接下来的斗兽表演才是当前之重点,就让我们回到正题吧!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最后一场斗兽表演的配角,一头来自于非洲大草原的雄壮公象。” 海梅二世看了看我的神情,却见我毫无反应,以为我对大象一无所知,心里更有底了:“我之所以安排这最后一场斗兽比赛,一是为了成人之美,不让今天这个美好的日子留有瑕疵;二呢,却是无奈之举,虽然这头大象只爱吃草,不像那八只快要把我吃破产的狮子难以养活,可它的性情却起伏不定,时而狂躁、时而安静,使人不敢近距离碰触它,更没有人能让它完全听话,而我又实在喜欢这头大象,因而,我希望马丁男爵能够助我将它彻底驯服。 基于这个原因,您只能使用绳索和木棒一类不具有致命杀伤力的工具,当然,这样的要求委实强人所难,所以,您可以邀请菲尔男爵、杜库雷骑士和鲁杰骑士三位一起登场、一同完成表演。 由此,这场斗兽表演的胜利条件有两个,也可以说只有一个,那就是在确保这头大象不受太重伤害的情况下,使它彻底安静下来。” 我点头应道:“明白了!”海梅二世仍在静等下文,我却再没有任何表示。 海梅二世有些迟疑地问:“您不需要什么工具吗?” 我摇了摇头。 海梅二世微微点头,不再多言,并毫不迟疑地宣布:“接下来,让我们大家一起满怀期待地观看来自法兰西的马丁男爵赤膊对阵来自遥远非洲大陆的巨兽—草原大象吧!” 第175章 绝对力量 清脆的钟声再一次响起,斗兽场的闸门又缓缓升了起来。稍倾,一头高约四米的巨兽一头撞破闸门横梁,带着一身尘埃和灰雾,冲进了斗兽场。 我虽曾不止一次见过这种巨兽,却从未在如此之近的距离,得见其清晰的‘芳容’。面前这头大象的身躯简直就是一堵既高又厚的墙壁,它的前肢大约有二米半高,后肢稍矮,但也仅仅是稍矮了一些,照样比我高出一大截,这四肢根本就是四根立柱嘛! 大象最显着的武器就是两条稍微泛黄的白色长牙了,而那完全就是巨人手中的两只长矛,若是被这对长牙戳中,绝不会给人留有任何生机。它那条粗长及地的怪异大鼻子也不可轻视,大象打斗时除了依赖长牙,这条既灵活又有力的长鼻子同样是十分重要的攻击手段,没有谁愿意被它抡中一下。其实,大象根本不需要任何进攻的手段,只凭它那重约五,六吨的身体,简简单单往那儿一站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这一路走来,除了在与纳西尔丁的那场战斗中,因大意使我有些左支右绌之外,我还从未遇到过应付不了的情况,因此,菲尔、鲁杰和杜库雷一直都对我拥有无穷的信心,可是,当看到这头庞然巨兽出场之后,他们三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万分紧张地紧盯着场上的变动,生怕我出现危险。 我可是面对过巨鲸的人啊!这头大象虽能给他人带来莫大的压迫感,对我却毫无作用,我向菲尔三人微微一摆手,让他们稍安勿躁,更不必紧张,这才使得他们放下心来。 此时,我已打定主意,将不遗余力地展现真正的实力,这既是被逼的无奈之举,同时也正合我意,我要趁机展现我们所拥有的最强威慑力,并以此威吓任何对我们抱有不轨企图之人。 带着一身烟雾冲进场的大象,看起来就像神话传说中的洪荒巨兽,而站在它正前方的我就仿佛一只不服输的瘦弱螳螂,执拗地举着双臂,妄想着阻挡它。 我相信在场所有观众都在等待这样一幅画面,那就是我被大象撞飞到空中的凄惨一幕。 正如海梅二世所说,这头大象的情绪极不稳定,远不同于曾经救过我们的那些大象。它的双眼透着一层狂躁的红光,紧盯着我,巨大如蒲扇的双耳左右张开,使它看起来更具压迫感和威吓力。那粗如碗口的长鼻子高高举起,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嘶鸣。来回摆动的头颅带动那对如同长矛的象牙,已然是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势,亦仿似随时都会向我发起进攻,将我踩烂压扁如摔地的菜瓜。 在这最危急的时刻,我却完全不为所动,心灵平静无波,竟于恍然间进入了入定境界。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它随着气息的涌动如海浪般涨落。我感觉自己的身心已与天地融为一体,周围的一切亦全部融入我的心灵。我能察觉到大象躁动不安的焦急情绪,我也能察觉到所有观众因极度紧张的激动感受。 大象动了。 在大象向我冲来的、如擂鼓般的脚步声中,在观众们因焦急而大声叫嚷的惊呼声中,在飞鸟顺滑而自然地划过天空的鸣叫声中,我闭上了眼睛,气息却时刻感受着大象的激荡,那一刻,我的精神仿佛已超脱肉体的束缚,我的每一块肌肉都因大象的动作而牵动,我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是我自己做出来的,皆是自然而然之所为。 我举起手臂,伸出右手食指,迎着山顷海啸般奔撞而来的大象轻轻按了上去,就在大象即将撞到我,却还未撞到的一瞬间,气息延着我右手食指尖奔涌而出,顷刻间充斥于我与大象之间,不停激荡回弹。我忘却了一切,心无旁骛地催动气息,不断积累的气息逐渐形成一个被压扁的气垫。 大象的感觉十分灵敏,气息刚触及它的身体,它就已经察觉到了,大象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疑。大象的动作影响了我,我的气息随之略收,只是,大象的身体实在太沉重了,它就算有心收势却已无能为力,大象如山般的身体就那样裹挟着砂石、尘土势如破竹地进一步撞来,我们之间那由气息凝聚成的气垫也被进一步压缩,大象前冲的动作变得愈加凝滞。 略作犹豫,大象那狂躁不安的情绪再一次支配了它的意识,它卯足了劲,如同黄牛耕地般低下头用力向我撞来,气息受其影响迅速加强,将其牢牢挡在原地,方寸不得再进。 几番挣扎过后,大象那看似势不可挡的冲势已几近完全丧失,慢慢地,大象放弃了继续进攻,长鼻子垂了下来,大脑袋不再乱晃,蒲扇似的耳朵也贴在了身体两侧。 我只用一根手指就凌空将狂奔的大象挡下的一幕,实在太过诡异,观众们已无法继续保持矜持,惊呼声和讨论声响作一片,完全不受遏制。 其实,我是有苦自知啊!那看似平平无奇平伸出去的手指上几乎承载了我全身的气息,我不敢保证还能维持多久,或许会很久,或许过不久,也或许大象只要再向前挺进一步,只凭体重就能把我撞飞出去,说起来,装酷耍帅和‘空中飞人’也只隔了一点点儿的气息和运气而已。 此时,我已然到了强弩之末,好在大象是一种十分有灵性的生灵,它那双像极人类的大眼睛里透着丰富的情感,我从中看到了迟疑和困惑,进而慢慢变为冷静和信任。大象的理智回归了本体,通红的双眼也逐渐恢复本色,接着,它用那条长长的大鼻子轻轻地碰触我的手指,仿佛在与我打招呼。 我的手轻按在大象长鼻子上,再没有其他动作。大象的长鼻子也神奇地停在那里,任凭我的手按在上面,只是,它那两只大眼睛却在不停地转动,好像在思考什么。 没有大象的牵动,气息也不再运转,那脱体而出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激荡开来,就像一只吹得太大而轻轻破灭的气球,‘嘭’的一声闷响,我和大象间的气垫随风而去,只给观众们带去了一股拂面的微风。 我不再犹豫,气息沿着手掌,通过大象的长鼻子迅速游走大象全身,大象有所警觉、稍感不安,但很快便顺从了气息的安抚,只因气息已化作一股暖流,温暖着大象的心灵,使大象不再感到恐惧和不安。 这时,大象眼睛里流露得已全是温顺,我甚至能从中看到感激和哀求,那是寻求帮助之意。 我笃信大象再不会变得暴躁不安了,为今之计,就是尽快找到大象狂躁不安的原因,我怀疑问题就出在大象身上,我一面用气息继续安抚大象,一面仔细打量大象的全身,旋即,就在大象前脚趾间发现了蹊跷,一个不起眼的银光正在那里闪烁。 我蹲下身子,探手过去、捏住那点银光,用力拔了出来,发现那竟是一根长约十厘米的钢钉,这么长的一根钢钉扎在脚趾中间,几乎穿过了大象的半个脚掌,怎能不令它狂躁不安? 我又依次检查了大象的其他三只脚掌,从另一只前脚掌中又拔出来一根一模一样的钢钉,顿时,大象就彻底地安静下来,随之,还用那颗大脑袋轻轻挨着我,仿佛在向我表达感谢、带着依恋,我轻拍着大象的长鼻子,尽力安抚它,大象则用长鼻子轻轻撞击我的后背,如同我拍它那样。 我有些气愤地掂量着手中的两根钢钉,却又无可奈何,只因我能为大象做的仅止于此,我的斗兽表演结束了。 直到这时,我才察觉到观众的异样,太安静了。整个斗兽场完全鸦雀无声,既没有欢呼声,也没有喝彩声,很快我就明白了原因,因为,已经有观众喊出了‘巫术’和‘巫师’这两个词语,声响由小到大、由轻及重,乃至人声鼎沸。 斗兽表演当晚至我们离开期间,西班牙王室连续举行了两次盛大的晚宴,所有人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腓力国王更成了这两场晚宴最耀眼的主角,而本应感到失意的海梅二世却完全不见任何失落,还作为费尔南德斯四世国王的代表与胡安侯爵一同为大家带来了欢快热烈的开心聚会。 给予五位美丽女士以自由、以一己之力力抗狂暴大象并将大象彻底驯服、本该成为全场热点的我,却成了全场最显着的焦点,只不过,此之焦点并非彼之热点,因为,在我身边一米范围内除了杜库雷这个大块头之外,再无他人,摩肩擦踵的宴会厅里,只有我的身边是最宽敞的地方,如此显眼的地方,当然是焦点了。 我重新戴上了罩衣帽子,安静地站在宴会厅偏僻一隅,只是,宾客实在太多了,即使这偏僻的角落也一样挤满了人。然而,所有宾客宁愿碰洒他人杯中之美酒,也不愿进入我身边一米之内,那些不小心挨近了我的人无不努力装出一副虚假的微笑表情,连忙向我打一声言不由心地招呼,之后便寻机迅速离开,颇有避之唯恐不及之意。 这一切之根结,就在我成为英雄的一刻,几乎在那一刻同时,我就从救美英雄的角色变成了人人厌恶的角色,或者说是人人惧怕的角色。 因为,在西方文化中,巫师一直作为教会教士的对立面而存在,教士是上帝的使臣和代言人,代表了一切的善与美,而‘巫师’则代表了世间一切的神秘和邪恶,他们与厄运、诅咒永生相伴,令人厌恶。 人们往往把无法了解的事情归于神秘,而我迎击大象的那一幕不仅神秘莫测,更让人感到无力抗衡,再加上我来自东方的‘邪恶’身份,虽然,我为了五位女士的自由而战,并赢得了最终的胜利,本应获得骑士凯旋般的欢呼和赞誉,但是,我那无法被理解的能力和天生的身份,实在使观众们惊骇莫名,又怎能让他们为我欢呼呢? 据说,斗兽表演结束之后,几乎所有观众都涌进了教堂,只因,他们都急于得到神灵的净化,以期摆脱‘巫师’邪恶魔法的诅咒! 我现在的处境看起来还真有些‘凄惨’呢!我也的确表现得十分‘低落’,深沉地低垂着头,无比‘抑郁’地望着慌乱逃离的人们,其实,我心里却偷偷乐开了花,甚至还恶作剧地想,现在,再不会有人认为我不摘罩帽是失礼的行为了吧?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的清静了吧? 第176章 欢乐和自由 菲尔作为腓力国王的近卫,本应紧随在腓力国王的身边,只是,他和腓力国王皆对葛莱蒂丝公主无可奈何,因此,菲尔早早就被公主拉去舞池、一同共舞了。 在如此欢快的夜晚里,我怎敢破坏葛莱蒂丝公主的愉快心情?在我的首肯下,菲尔难得放下了职责,与心爱的人儿在舞池中欢乐舞蹈,共谱愉悦乐章。 世人做事,往往行一百半九十,事情越到最后越容易放松警惕,虽然临近此行末尾,但腓力国王仍身处满怀敌意的环境里,稍有不慎就是追悔莫及的后果,因而,我的注意力始终不离都腓力国王左右,却也并不影响目光随着菲尔的身影而移动。 望着在舞池中央忘我飞舞的菲尔和葛莱蒂丝公主,我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那种感觉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娶媳妇了。 我呷了一口暗红色的葡萄酒,酒气入肺,有些上头,我还是不太适应这玩意儿,不过,我总算可以借助气息的帮助,品尝一下这令人趋之若鹜的饮品了。 望着菲尔那开心快乐的面容,我不由得想到了身边的另两位兄弟,鲁杰一直将萨凯的遇害当成是自己因自大而导致得无法被原谅的罪责,常常暗暗自责,我已很久没在他脸上看见到真正欢乐的笑容了。 可当那五个女孩获得自由以后,往日那开朗自信的笑容再一次爬上了鲁杰的脸颊,在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只要能换回鲁杰的真心笑容,暴露自己,背上‘巫师’之名,又如何?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轻轻晃动泛着暗红光彩的酒杯,向身旁的杜库雷冷不丁问道:“菲尔和奥索卡都已经找到了另一半,海德汉也有了钟意的对象,鲁杰和梅尔琳的关系不简单,他们的喜事肯定也不会太远了,斯科特那儿,我已没机会插手。现在就只剩下了你,你什么时候也带个媳妇儿回家呢?” 杜库雷被我突然的发问,问得有些发懵,他摸了摸后脑勺子,干笑了两声,才道:“那些家伙太不厚道,一个个有了媳妇儿就不来陪您了,我要是也找个媳妇儿,那不就只剩下您一个人孤零零的了。我不急,老大,就让我多陪陪您吧!” 我冲他那粗壮如象腿的小腿就是一脚,笑骂道:“我还用你陪?赶紧把媳妇儿给我找回来。我已经玩厌烦你们这几个家伙了,都快点儿生几个小崽子让我消遣消遣,那才好玩儿呢!” 杜库雷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好的,好的,我听您的,马上就去找媳妇儿,我向您保证很快就能找到的,您别生气嘛!” 这时,一直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伊莎贝拉公主已止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地靠近我们,突然插话道:“你们在找什么?是谁丢东西吗?”伊莎贝拉公主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个人人收敛的晚宴环境里,却也不小。 只看伊莎贝拉公主嘴角泛着的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就知道她是想吓我们一跳的,仿佛这是一件十分好玩儿的事情,只是,我和杜库雷早就注意到她了,所以,她的‘阴谋’并未得逞。 伊莎贝拉公主看到我俩淡然转身的反应,十分没趣地皱了皱鼻子,很不满意地说:“你俩还真没意思呢!” 我指了指路易王子身边的小圈子,笑问:“公主殿下怎么不去参加‘王子和公主的聚会’?也是觉得‘没意思’吗?” 伊莎贝拉公主瞥了一眼路易王子,摇了摇头,接着冲我轻哼一声:“他们的确没劲,但你也好不到哪去,算了,我不是来声讨你的。你们刚才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我望着杜库雷一笑:“东西倒是没丢,只是,杜库雷‘丢人’了!” 伊莎贝拉公主略感诧异地笑问:“杜库雷骑士,您做了什么事情,让马丁男爵感到丢人了?当然,不方便的话,您也可以不说噢!” 小狐狸表现得十分宽容,但眼睛里的八卦之魂却已高速运转起来,杜库雷若敢不说,那他丢的东西肯定会有千百种之多。 杜库雷无奈地摊摊手:“禀告公主殿下,所有人都知道我输掉了比赛,这难道还不是丢人的事情吗?” 提起比赛,伊莎贝拉公主的眼睛里顿时暴起异常明亮的光彩,禁不住兴奋地说:“今天的斗兽比赛简直太精彩了!从前,我常听巴里叔叔和菲尔姑父提起你们,巴里叔叔最是崇拜你们了,将你们说成是这世间最强大的武者,而我一度并不相信他们所说的话。 今天,我总算见识到了你们的强大。先不说菲尔姑父和鲁杰骑士的胜利,就算杜库雷骑士输掉的那场比赛,那也不算输,您只是输给了比赛的规则而已,没有人敢把您当成失败者,更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伊莎贝莉公主鄙视地望了我一眼,继续说道:“要是这个人因为您输掉的比赛而诘责您,不用我帮您说话,只要把那堆王子和公主喊过来,他们就能为您洗雪污名,您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您那场所谓‘输掉’的比赛,而对您推崇备至呢!” 杜库雷没想到一句敷衍之语,竟会给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能苦笑一声,连忙解释:“公主殿下误会了,我输掉了比赛,确实有些丢人,却并不是主人训斥我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我把妻子给‘丢’了。” 伊莎贝拉公主对我们已经很了解,她很清楚我们七兄弟都没有结婚,因而更加诧异地问道:“‘把妻子丢了’?你们不是都还没有结婚吗?您哪来的妻子可‘丢’?” 杜库雷耸耸肩,又摊了摊手,面带无奈地看着我,就像在问我要媳妇儿似的。我则斜睨了杜库雷一眼,理所当然地说:“杜库雷到现在也没有找到自己天定的另一半,那不就是把妻子‘丢了’吗?” 伊莎贝莉公主听出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有笑起来,她虽小小年纪,性情却十分深沉、乃至有些老成,只听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天定的另一半!谁又是我天定的另一半呢?我把他‘丢’到哪去了?” 接着,伊莎贝拉公主抬起头,对我说:“你说得真好,我也想知道自己‘天定的另一半’丢在哪里了,你知道吗?”谁能想到这个精灵古怪的天之骄女也有多愁善感的一面,也像世间的少男少女一样,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惆怅和忧虑。 我望了望爱德华王子,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留意着伊莎贝莉公主,我笑道:“您的‘天定的另一半’不正在关注着您嘛!” 伊莎贝莉公主显然也知道爱德华王子对她十分关注,可当听到爱德华王子之名时,她却不知为何嘴角轻蔑地一翘,便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了。 随后,伊莎贝拉公主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刚见到你时,只觉得你的身体既瘦弱又单薄,完全不能把你与菲尔姑父、巴里叔叔的推崇联系到一起,却没想到你竟然是一个‘巫师’。 我听说巫师是凭借超凡的精神力才得以借助超自然的力量,所以,巫师并不需要太强壮的身体,这就是你看起来很弱、实际却很强的原因吧?只是,人们都说巫师已经将灵魂出卖给了恶魔,由此才换得使用威力巨大魔法的权利,你是不是也把灵魂出卖给了恶魔?你是怎样跟恶魔做交易的?你从恶魔那里换来了什么魔法?普通人也可以跟恶魔做交易吗?” “既然公主殿下已经认定我是巫师,还知道巫师的力量来自于与恶魔的交易,您难道不害怕我吗?” 伊莎贝拉公主又撅了一下嘴,理所当然地说:“我父王是那么睿智、那么谨慎的人,连父王都敢完全信任你,我又何须任何担心呢?再说了,你其实挺好相处的,就算是巫师,对我们来说也是‘好’的巫师,路易那家伙就是胆子太小了,甚至都不敢提到你的名字,就连他人提起,他都要立即打断、进而转移话题,我可不像他,我还想看你变法术玩儿呢!” 杜库雷当然不情愿我遭此误解了,向伊莎贝拉公主解释道:“公主殿下真是误会了!主人绝不是什么巫师,主人所展示的能力都是武技,只是,这种武技已超出了普通人的理解范围。其实,我和菲尔等兄弟都曾跟主人学习过这种神奇的武技,可惜的是我们天赋有限,根本无法学会它。” 杜库雷的信誉还是很不错的,只是寥寥几句的解释,就使伊莎贝拉公主完全释然了,却还是带着稍许疑惑道:“噢,原来是这样啊!这世间竟有如此神奇之武技,的确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们的谈话非常愉快,不过,就此结束吧!我还想马丁男爵请我跳支舞呢!马丁男爵,可以吗?” 我深感无奈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苦笑着实话实说:“实在抱歉,公主殿下,我不会跳舞。”我的心里一阵忐忑,说实话,我是真怕这个鬼精灵的公主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 还好,伊莎贝拉公主今天的心情委实不错,竟没有因我的推辞而生气,依然笑道:“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不错的功夫底子让我少踩了伊莎贝拉公主好几脚,也让我深刻体会到不是自己擅长的事情,总是不会那么简单就能轻易学会的。 第177章 修整 两天后,在海梅二世和胡安侯爵的陪送下,春风得意的腓力四世国王离开托雷多城,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腓力国王这趟西班牙之行收获颇丰,不仅成功阻挠海梅二世想要西班牙与英格兰结成联盟的图谋,还使海梅二世在法兰西边境的蠢蠢欲动亦随之消散,达成了此行的主要目标,且大大超出他的预期。 我们兄弟四人在斗兽场上的精彩表现,更给腓力国王的政治舞台注入了无穷活力,许多原本倾向于英格兰的国家纷纷向他许下互不干涉的承诺,那些原本觊觎法兰西的人也全部熄了心中的欲望之火,由此,进一步巩固了法兰西在欧洲的地位,可谓满载而归。 因此,回程路上,阿拉贡的农夫们虽仍满怀敌意地斜睨着我们,腓力国王却已毫不介意了。 这让护送我们离开的西班牙皇家卫队的骑士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而他们的任务已从‘护送’我们,悄然变成了保护阿拉贡人,并一直担心着阿拉贡人的敌意行为会换来我们无情地报复。 归程总会给人一种比离开时更捷短的感觉,或许是思归之人那急切的心情使然吧? 在一个五彩霞光映照的傍晚,我们与西班牙皇家卫队的骑士们挥手道别,踏上了法兰西的国土。 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吃着晚餐,五位刚刚逃脱樊笼的姑娘跳起了独具特色的欢快舞蹈,为重新获得的自由而真诚地欢舞高歌。在她们心中,虽仍为逝去的亲人而伤心,却已不再显现,只因,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特点。 在这个时代里,人生就像烛光前飞舞的蛾儿,稍有不慎便会化作一团火光,一闪而没、十分短暂,人们对不可预知的未来既敬畏又无奈,在这个认知面前,一切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也不那么重要了,追逐生命的自由,令其发出闪耀的光芒才更有意义。 五位姑娘很开心、腓力国王很开心、两位公主很开心、我的兄弟们很开心、我也很开心,所有人都很开心,这是一个开心欢乐的夜晚,只因我们拥有自由!只有路易王子一人是例外,他努力装出开心的模样,还时不时呵呵笑两声,只是,他眼里的犹豫和困惑却瞒不过我,他在为我的身份而深深担忧。 再两个夜晚来临时,我已与腓力国王安坐在皇宫密室里。 密室里只有我们二人,腓力国王深知我的酒量欠佳,并不邀我,他独自举起酒杯畅饮一口,然后,满怀激动地说道:“事先,你能想到这趟西班牙之行会是如此完美的结果吗?说实话,我没想到。 对抗牢牢掌控整个教会的卜尼法斯八世是我这辈子做出的最冒险决定,从我决心与卜尼法斯八世抗争以来,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因为只要一步踏错,就肯定是万劫不复的后果,这还是其次。 只要一想到我的妻儿将沦为卜尼法斯八世的傀儡,被其任意驱使,我就无法保持镇定,可是作为法兰西国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王国渐渐枯萎,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子民被无尽压榨,我必须将攀附在法兰西身上的吸血鬼全部清理干净,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使命。” 腓力国王一口将杯中酒喝完,情绪激动地说:“你知道我这一生至今最庆幸的是什么吗?那就是遇见了你,遇见了你们!我以破釜沉舟的决心选择了对抗卜尼法斯八世,却从未有过必胜的信心,你和你的兄弟们就是上帝专门为我派来的天使,给我带来了光明和希望。 在你们的帮助下,我不仅囚禁了卜尼法斯八世,并且,巩固了我们在教会的盟友的地位,并使我们之间的关系更为紧密、更加牢靠,这一切实现得如此之完美,令我仿若仍活在梦中一般。” 腓力四世国王感情激荡,热泪盈眶地接着说道:“法兰西的另一个威胁就是英格兰。爱德华那个贪婪的家伙总是痴心妄想着觊觎我们的土地,而他的帮凶阿拉贡的海梅二世同样心怀蚕食法兰西国土的企图,他们总盼着西班牙和英格兰能够结盟,然后一起对付我们。 如果任由西班牙倒向英格兰,必然出现一个我们最不愿见到的局面。那时,我们周边的所有国家,就算不与敌人结伙欺辱我们,也必不会与我们结盟,我们将被彻底孤立,墙倒众人推,法兰西危矣! 而你们又以近似无敌的武技,使西班牙人见识到了法兰西的伟大和不屈,让左右摇摆不定的国家彻底断了那不该有的妄念,全部选择了中立,这就是我祈求上帝且盼望已久的最好结果,却是你们给予我的,我有太多感激的话要对你说,可我又知道你根本毫不在意。 兄弟,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因为,在我心里,你早已不仅仅是我的朋友了,你是给予我现在所拥有一切以及充满希望未来的好兄弟,你是我获得上帝认可和认同而派来的救赎天使啊!” 兄弟!我听出了腓力国王的无比真诚,他确已不再把我当成是简单的朋友,自此,我们的关系将牢不可破。 夜很静,安静的夜晚,使人最容易念起家乡,而我却不知何时何日才能身归故里,只有短短的思绪方能寄托思乡之愁,使心灵重归平静。 只是,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会让我不得不从思绪中走出来,而最让我‘忌惮’的无外乎就那么几个人,此时,站在不远处倩笑连连的那个丫头自当其首。 伊莎贝拉公主默默含笑地望着我,她的声音如雀般悦耳,但说的话却令我倍感无奈:“父王对你的倚重,令我都忍不住妒忌了,你和父王的关系让我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给你个忠告,最好不要让母后也妒忌你,要不然你就惨了,只因,母后可比我难对付多了,要不是母后深爱着父王,这个皇宫根本就束缚不了她,你好自为之吧!” 娈童这种事情自古亦有之,尤其与王室、贵族纠缠不清,而过从甚密的两个贵族男人最能让人往此方面胡思乱想了。 不出意外地,但凡伊莎贝拉公主一开口,就总能令我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只是,这么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毫不避讳地将一个与她父亲关系亲密的男子往这方面联想,就实在令人无语了,因而,我由衷地期望这个疯丫头最好不要再开口说话。 自言自语的‘好习惯’可能也会遗传吧?望着我略显尴尬的表情,疯丫头忍不住咯咯作笑:“越是接触你,就越能觉出你的优秀,看你不知所措的憨憨样子,就知道你是个老实人,你,其实也挺可爱的。要不,你去跟父王提亲吧!求父王将我许婚于你,我会答应的噢!” 通过伊莎贝拉公主那似是而非地表达,我明晰了她此刻的真实感受,公主开始正视我了,甚至对我有了一丝期待,说不定,她还真希望我去向腓力国王提亲呢!而我选择了装傻:“公主殿下就别开我玩笑了,我知道您早已心有所属,而且,像我这种连甜言蜜语都不会说一句的人,又怎会被您看上呢?” 伊莎贝拉公主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狠狠地白了我一眼:“机会已经给过你了,而且,机会的大门永远不会关闭,就看你有没有信心把握住了。” 我还能说啥?只能用力点着头,说道:“好的!好的!” 伊莎贝拉公主也不介意,继续道:“我给了你机会,你就得对我负有责任,以后,我们之间无论发展成怎样的关系,你都得答应我,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帮我!这是你亏欠我的。” 我那一向自诩冷静慎密的心理,只有在面对这个小恶魔般疯丫头时才会出问题,此时,我已彻底被伊莎贝拉公主绕晕了,只希望她快点把我放掉,便顺着她的意思,点头应道:“好的!我一定会帮助您的。” 闻言,伊莎贝拉公主仿似得到了最满意的答案,笑得像是一只偷到鸡的小狐狸,乐呵呵地一蹦一跳走远了,只留下大脑仍处于迷糊状态的我站在那里独自思考人生。 皇宫里接连举行了数场宴会,以庆祝腓力国王的出访圆满而顺利,腓力国王知道我并不喜欢人声嘈杂的环境,就特意给我批了假期,让我可以安静地休息几天,而我的兄弟们却被各自的女伴拽走了。 菲尔就不用说了,作为葛莱蒂丝公主的准夫婿,他已算是皇宫的半个主人,再加上巴里经常不在岗位,菲尔几乎已将皇宫当成了家,寸步不能远离。 最让我跌破眼镜的却是海德汉这个家伙,从我们来到巴黎迄今也不过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竟然真凭那三寸不烂之舌成功俘获了那位伯爵千金的芳心,二人如胶似漆,一刻也不愿分开。 鲁杰身后的队伍最为庞大,五位苏格兰少女有四位聚在他身边,姑娘们无比开心地享受着一场场欢快的庆祝宴会,相比起数日之前的境地,简直是天壤之别。 而那第五位女孩则如影随形地跟定了杜库雷,盛世的美男,乱世的猛男,皆是女性热衷追求的目标,如杜库雷这般威猛的男子汉,身处乱世的女性又有哪个会不爱慕?她的心意亦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矣。 欢乐的日子总会过去的,转眼又是分别之期。 原因就是父亲的忌日快到了,我和兄弟们必须马上赶回去,只有在这天,我们一家人才会齐聚一堂,所以,这天既是悲伤哀思的日子,也是我们团聚欢乐的日子。 第178章 十年之间 这次回家与从家出来时大有不同,只因我们的队伍中多了三位美丽动人的女士,除了梅尔琳和钟情于杜库雷的格瑞丝之外,五位姑娘中最年轻靓丽的琳达也随我们同行,而另两位姑娘则留在了巴黎,成了皇宫的侍女。 后来,其中一位姑娘嫁给了同去西班牙的皇家侍卫,另一位姑娘则嫁给了巴黎的一位富商,她们的余生过得都很不错。 离开巴黎的前夜,鲁杰满怀愧疚地找到我、向我请求,希望我允许他携梅尔琳同返祖先生活的土地。我明白鲁杰为何会做这样的选择,萨凯的逝去对他的打击无以复加,直到现在仍无法放下稍许,因此,他决定以自我放逐的方式来惩罚自己。 我也有过鲁杰同样的心路历程,深知当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时候,只有追寻内心的平静才是最好地选择,我不希望鲁杰的余生一直活在愧疚和痛苦中,因而,我虽万般不舍和不愿,却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父亲忌日后的第三天,在我的见证下,鲁杰和梅尔琳结为了夫妻。翌日晚,鲁杰带着梅尔琳和朝思暮想着恋人的琳达消失于夜色当中。 离开时,鲁杰没有接受任何超出平常的财物,因为他知道将要面对的困难,太多的财物不仅帮不到他,反而会使他们想要平静生活的愿望成空。 我与鲁杰相约,如果需要帮助必须求援于我们,我还让已经成为外交官的海德汉着重与他联系。开始两年,鲁杰都能如约而回,只是,每次回来都风尘仆仆的,一年比一年更见苍老。好在,我从他脸上看到了真正的快乐,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逐渐恢复了往昔的欢快,总算看到了他的新生,这委实让我放心不少,可是,他那略显苍老的面容又总让我忍不住泪湿眼眶。 梅尔琳和琳达对鲁杰的过往守口如瓶,琳达直至两年后的一场意外去世,也没有将鲁杰的秘密告诉她那最亲密的爱人,然而,尘土总也掩盖不了珍珠的光彩,鲁杰那堪比天人的弓箭技巧还是被他的族人发现了。 在回返故乡后的第三年冬天,梅尔琳诞下了他们的爱情结晶,梅尔琳生子耗费了巨大的体力,急需肉食滋补身体,可在寒冬腊月里寻找猎物实在太难了,鲁杰决定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独自一人雪夜狩猎。 冬季狐狸的皮毛最受贵族的喜爱,尤其完整且无任何破损的狐狸皮毛,总能卖个好价钱,只是,若想做到不伤狐狸皮毛而得到一张完整的皮毛,却必须一箭洞穿狐狸眼睛才行,只有最优秀的猎人才可以做到,且需要十分不错的运气,但当四只被洞穿双眼的狐狸毛皮摆在眼前时,那就不再是优秀的箭术和不错的运气了。 最终,那四只完整的狐狸皮毛未能卖出去,只因鲁杰所在部族的族长找到了他,告诉他绝对不能暴露自身那神奇的箭术,那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随后,族长发动部族全体成员一起为梅尔琳想方设法补充营养,以换得鲁杰教授部族成员习练箭术。 无论出于对族人的感激,还是出于对部族的责任,鲁杰正式成为其所在部族的箭术教练,自此,他便专心教部族成员习练箭术。后来,他的箭术通过部族成员传遍了整个苏格兰地区,给苏格兰人反抗英格兰的统治带去了莫大的帮助,也变相地帮助了法兰西。 在父亲忌日的这天晚上,斯科特的出现是我们最大的惊喜,因为,我们都十分清楚他当下的境况。 初到一个以家族成员为主体的暴力社团,人身自由是最大的奢侈,而无论此中的艰险有多少,我们都无法从斯科特那淡漠的脸上看出来,仅有他那依然闪烁着欣喜光芒的双眼,才让我们知道他对此次团聚的期盼和喜悦。 可惜,斯科特是借口外出调查对手才寻机回家的,必须在天亮之前即刻回返,是夜的团结十分短暂。 自我们最后一次团聚,此后的十年间,斯科特是回家最少的那个,却也是为家族付出最多的那个,我从不过问他在做什么,他也不会主动向我汇报正在做什么,因为,他总习惯于将一切危险一肩挑起,默默地付出,所以,他也是我最牵挂的那个,只因我总怕他被黑暗彻底吞噬。 从斯科特为萨凯复仇而甘心融入黑暗起,奈穆尔家族领地就再也没有遭到匪徒的入侵,我知道,他为此做了很多很多,但他来去总如风,就像影子一样,每次与我们相见,话不多,却一次比一次更沉闷、更安静,不过,他对我们的谈话依然兴致满满,他的外表虽然很冷,内心却依然很热,兄弟之情从未冷淡过。 四年后,斯科特特意回家、告诉我,他要与帕特里克家族的女孩结婚了,听到这个消息,我既高兴又感到失落,只因,自此以后,斯科特就真的把家落在西西里了。 斯科特的婚礼是在一个傍晚时分举行的。那天,夕阳沐浴着教堂的尖顶,两位新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新娘子十分漂亮,个子也很高,比斯科特还高出一截,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般配,可是,女孩看向斯科特的眼睛里却闪动着毫不掩饰的衷心爱慕,我十分欣慰,同时也非常自豪。 我的兄弟全都是最优秀的人才,无论在哪里,与什么样的人交往,都无法掩盖他们的光彩,就像此时此刻的斯科特,仅仅用了短短四年时间就完全融入到一个相对陌生的家族,并成为了其中最优秀的一员。 此后,斯科特成了帕特里克家族的决策层一员,地位甚至超越了族长独子,一切事务都必须由他亲自策划、再执行。 他通过不断去繁就简,使整个家族的效率大大提升,目标更加明确,掠夺财富、打击一切图谋家族势力范围的敌对势力,使帕特里克家族巩固了在西西里的地位,也成功转移了整个西西里人的视线,让西西里人把对法兰西的敌意和可能对奈穆尔家族发起的袭击,全部转化成了内部争斗,实现了我们当初制定的目标,且犹有过之。 最终,斯科特不仅找出了袭击家族领地、杀害萨凯的幕后黑手加布罗尔家族,并通过种种手段彻底摧毁了这个家族。 此事件背后的惨烈故事,我不想去了解,只是,那些以加布罗尔家族为首的大大小小十多个家族、大约两千多人,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了。斯科特也借着对这些家族的打击,在帕特里克家族中步步高升。再后来,他的威势达到在西西里已近乎无人敢违逆的地步。 斯科特调查海梅二世与英格兰人是不是杀害萨凯的幕后黑手也有了结果,并印证了我偷听到的海梅二世与‘侍者’的谈话内容。海梅二世和兰开斯特伯爵确实支持过西西里人,却仅限于被西西里人唾骂的少量物资上。 无论腓力国王、还是伯父皆表示不能将萨凯之死牵扯到海梅二世和兰开斯特伯爵身上,我虽心有不甘,却还是要求斯科特终止了对海梅二世即将展开的报复行动。 只因,若任由斯科特暗刹海梅二世、或要鲁杰射刹兰开斯特伯爵皆势必激起无边动荡,让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局势再起波澜,从而使法兰西、奈穆尔家族再受动荡之苦,亦违背我们的初衷。 自此,为萨凯复仇的行动结束了。 努力挽回损伤,不让事态扩大的人是优秀人才,然而,真正优秀的人才却是能够于危机发生之前,及早发现并排除隐患,从而不使危机发生之人。 菲尔就是这种人才,他总能把事情做得巨细无遗、防患于未然,因而,菲尔的一生相对来说要平静而淡默得多。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腓力国王就是菲尔的伯乐,他对这个妹夫是由衷地喜爱和倚重,因此,西班牙之行的第二年春,菲尔和葛莱蒂丝公主就在我们声声祝福中结为了夫妻,而婚后的葛莱蒂丝公主又一次令我刮目相看了。 婚后第二天,葛莱蒂丝公主在菲尔的陪伴下,向她的国王兄长提出放弃公主身份以及所有皇室财产的请求,她要以一个普通女子的身份嫁给菲尔,只因她不希望自己的身份给菲尔带来哪怕一丁点儿不好的名声,她做出了爱的选择,也是最伟大地选择。 人是会长大的,葛莱蒂丝公主俏皮、蛮横的形象还恍如隔日,使得她穿着平民布衣的模样看起来那么的不真实。 自此,菲尔夫妇一直居于皇宫内专门为他俩辟出来的小院里。十年间,菲尔以慎密沉稳的心思守护着法兰西王室成员,从未让任何一起针对王室成员的袭击,在他眼皮底下发生。 谁也没想到杜库雷的另一半来得如此之突然,格瑞丝是一位热情大胆的姑娘,她与杜库雷之所以能够如此快地走到一起,皆因格瑞丝的积极主动,确实,如杜库雷这样的榆木疙瘩,也只有如此奔放热情的姑娘才能俘获。 不过,这可不是说杜库雷就看不上格瑞丝,谁都能看出杜库雷对格瑞丝的炽热之爱,只是,我们的大块头先生在感情方面是非常羞涩、十分生疏的,若非格瑞丝心如水晶般透彻、如发丝般细腻,杜库雷或会被吓得退缩不前呢! 杜库雷自幼就梦想成为教会的神圣骑士,而此时,他已被教皇亲自册封为神圣骑士,可谓心想事成了。令他更没想到的是,他还被克雷芒五世教皇再次任命,成为了隐修会的教习,负责教隐修会成员习练武技,而隐修会的秘密基地就设在奈穆尔家族领地内、于距离家族小教堂不远的阿尔卑斯群山里。 这个决定是教会和伯父一致协商而定夺的,只因,这样不仅能让杜库雷兼顾家族领地的安全,还可以借助隐修士的势力守护家族领地,这是教会不留痕迹地向奈穆尔家族示好的表现,可谓一举多得。 杜库雷原本可以清闲一些的,可是,他又被腓力国王和教会一起授意,担负起了救助流落在阿拉伯世界中十字军后裔的秘密工作,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这让原以为可以安定生活的格瑞丝略感失望。 杜库雷的确救回了不少遗孤,只是,这些被救回来的孩子因与阿芒蒂娜相似的遭遇,完全无法融入法兰西社会,幸亏科隆纳家族的帮助,才让他们有了一个相对安稳的家,那就是科隆纳家族的最后庇护所—石堡。 格瑞丝也没闲着,她的情商绝对没得说,她与奥索卡的妻子黛安相处融洽,一起担负城堡内部的管理事务,她俩总能将事情安排得巨细无遗,俨然成了家族城堡一切繁杂事务的大管家,生活过得十分充实而满足。 贝特朗家族是法兰西的外交世家,我曾怀疑海德汉和贝特朗伯爵千金的相遇,就是出于腓力国王的授意,因为,腓力国王对海德汉语言天赋和交际能力倍加欣赏,略使手段使他安心于外交工作亦并非不可能之事,但我从未就此事询问过腓力国王,所以,这一直都是我的猜测。 与贝特朗伯爵千金结婚以后,海德汉得到了贝特朗家族的大力支持,仕途一路通达,很快成长为一名极其优秀的外交官。海德汉的外交生涯遍及其余生的最后几十年里,他凭借圆滑和巧辩为法兰西着实减轻了不少外部压力、贡献非凡。另外,他也是我们兄弟联系的纽带,尤其斯科特和鲁杰对他倚重良多。 只有奥索卡这个家伙最是安逸,甚至让我也羡慕不已。 斯科特虽因腿伤未能参加腓力国王的授勋仪式,可这份殊荣与他而言,就是那流淌而过的清澈溪水,完全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影响,只因他与青梅竹马的黛安再次相遇了。从此,他算是彻底掉进了最向往的温柔乡,以往的杀戮果断如昨日之轻风飘然而去,他的生命中仿佛从未有过那些东西。 每次看到他,我都只看到一个呵呵傻笑的家伙,他是真的享受当下的生活,但是,若有人因为奥索卡的‘傻样子’而忘记了他的杀星本质、触怒了他,那将是他们人生中做过最愚蠢、最后悔的事情。 奥索卡是一只因守护家园而蜷伏起来的猛虎,只要家人、领地受到哪怕一丁点儿威胁,他的獠牙和利爪就会将来犯之敌撕得粉碎。 奥索卡一直作为家族武装力量的首领,保护着整个家族领地的安全。晚年已后,他还兼任家族晚辈的武技教练,因为有他为我们守护‘巢穴’,我们才得以远飞而无后顾之忧。 那夜,我们兄弟七人只是短暂地相聚。此后,我们相约于父亲每年的忌日这天再次相聚,然后就各奔东西了。 可谁曾想,此一聚竟成了我们的最后一次团聚,以后,我们兄弟七人再也没有过齐聚一堂的机会。 我曾有过这样的梦想,我们兄弟八个人一生相依相伴。闲时,我们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待有事时则一起行动、一同完成,就像从前一样,直至生命尽头。 而如今,兄弟们各有各的职责,各有各自的担当,我本应像一位父亲那样感到欣慰的,却又有丝丝的哀伤蒙上心头,只因萨凯已逝、鲁杰自我放逐、斯科特遁入了黑暗,菲尔、杜库雷和海德汉又常年难得一见,奥索卡虽久居家中,我却总漂泊在外,人生实在无常啊! 第179章 一诺十年 我曾答应过腓力国王,帮助他三十年以实现他心中之所愿,还法兰西人民以太平安康,基于这个承诺,我一直追随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匆匆十年而过。 这十年间,我经历了太多无常之事,加斯东族长去世了,念及与他交往的始末,我不禁连声长叹;埃尔维因翻船落得个尸骨无存,畅想从喀什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实在令我黯然心伤;我还出席了安东尼与奥莉娅娜第一个孩子出生的宴会,并直接成了孩子的教父;一天夜里,博瓦弗纳公爵因如厕起得太猛突然去世等等。 五十而知听命,我已年逾不惑,迈向了知天命的年龄,对现实亦有了本质的了解,有些事无能为力,有时候只能无奈接受,譬如亲人、朋友的老去、逝去,根本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 伯父已年近七旬,身体越来越差、常常久咳不止,近一年来,时有咳血之症。而我那引以为傲的气息却毫无用处,甚至会加重病情,这让我重新认识到气息亦非万能之灵药,人类的衰老不是我能改变的现实,我只能借助父亲研究出来的香薰疗法和盛行于欧洲的放血疗法,为伯父稍微缓解一下不适,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博瓦弗纳公爵去世以后,我的嫂子、克劳德特的妻子继承了普罗旺斯公爵之位,克劳德特一家四口便不再久居于罗通德城堡,因而,我和克劳德特也难得见一面,不过,我们的关系却不因相聚太少而有任何隔阂,我们之间兄弟情已然超越了亲兄弟。 近几年来,克劳德特也时有疲惫之态,偶尔也会捂嘴咳嗽一番,病情虽不重,却也总不见好,让我时常为他的健康状况而担忧。 最让我安心的就是伯母了,她的身体依然硬朗如昔,蜜雪儿病逝给伯母带来过异常沉重地打击,直到克劳德特的双胞胎儿子诞生,伯母才重新焕发生机,又如从前那样恢复了喜欢捉弄人的秉性,而那两个淘气包也只有伯母才能收拾得稳稳妥妥,就像克劳德特小时候一个样。 初到家族城堡时,阿芒蒂娜的黑皮肤为她招来了不少诧异和猜疑的目光,就算是我的教女,亦无法令她安心地融入其中。好在克劳德特的双胞胎儿子非常具有骑士精神,为了这个黑皮肤的姐姐,与城堡里其他熊孩子着实打过不少架。 这样的情形只出现过很短一段时间,只因伯父很快就为阿芒蒂娜正名了,家族内便再也没有人敢歧视她了。即便如此,阿芒蒂娜宁可跟格瑞丝一起住在安静的小教堂里,也不喜欢在那个令她倍受关注的城堡生活。 伯母在阿芒蒂娜身上倾注了几乎所有温柔,在伯母无微不至地关怀下,阿芒蒂娜变得既自信又懂事,我这个失职的父亲反而得到了她的完全理解和深深尊敬。 我和阿芒蒂娜一起经历过坎坷,横渡过大海,我们的关系无比牢靠,她懂得父亲身上的责任之重,也了解我必须为家族、为家人不停奔波,所以,我们每一次的相聚,她都表现得既开心又依恋,却从不过多纠缠,可是,阿芒蒂娜越是如此,我就越感到愧疚。 阿芒蒂娜还给了我巨大的惊喜,只因我发现她对气息的了解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这让我相信天赋之说绝非无稽之谈,菲尔七人要是有阿芒蒂娜一半的天分,他们的成就必将不可限量。 只是,童年悲惨的生活已伤及阿芒蒂娜的根基,她对气息虽然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却也不能完全掌握,不过,气息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她的体质和状态,使得阿芒蒂娜越来越自信,也越来越漂亮。 阿芒蒂娜那黑中泛红的皮肤,使她独具神秘的异域风情,我就像一个看瓜的瓜农,警惕地看护着她,生怕被那个坏小子偷走了,恍然间,麦斯欧德的身影跃入了我的脑海,不知道那小子过得可好? 十年前的一句承诺,让我成了腓力国王十年的专职保镖。 这十年间,无论镇压弗兰德尔的叛乱,还是远嫁伊莎贝拉公主、罗贝尔王子病逝以及其他三位王子结婚等重大事件,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无论喜事、还是丧事,我都以一袭教士服的装扮站在腓力国王身后,几乎与他寸步不离,甚至于胡安娜皇后遭到毒害后,在腓力国王那无尽悲痛的日子里,也没有避开我。 腓力国王也曾将‘圣殿骑士团’和教会改革等数不清的重大问题抛给过我,或向我寻求意见,但我秉承着只负责他的人身安全,绝不参与任何政治话题的原则,从不对这类事件发表任何意见。然而,腓力国王却根本不将我的原则当回事儿,常在我耳边念叨个没完,我也只能由着他,只因我了解他,他很孤独,尤其胡安娜皇后去世以后,他就更加孤独了,我俨然已成了他唯一一个可以无所不言之人。 腓力国王对‘圣殿骑士团’最初的构思还算比较平和,他只准备没收高级成员的土地和大多数财产,遣散‘圣殿骑士团’大部分低级成员,对‘圣殿骑士团’进行精兵简政,使‘圣殿骑士团’完全精英化,进而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可惜的是腓力国王太自傲、太自满了,尤其在掌控教会以后,他仿佛认为世间一切都已不再是什么大问题,故而,在对付‘圣殿骑士团’时显得太过轻狂而大意。为此,我曾多次劝诫他,他却依然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样,使得本应秘密进行的行动被泄密出去,从而导致‘圣殿骑士团’抢先一步,展开了针对王室成员的阴谋。 胡安娜皇后就是在参加一场由特鲁瓦主教主持的宗教活动时染毒去逝的,当我们赶到皇后身边时,皇后已毒入膏肓,那是一种类似于导致伯父久病不愈的毒物,我的气息对此毫无帮助,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痛苦离世。 腓力国王懊悔不已,对特鲁瓦主教用尽了各种酷刑,要不是有气息的保护,特鲁瓦主教早不知死掉了多少次。 特鲁瓦主教受刑不过,供出了毒害胡安娜皇后的主使就是‘圣殿骑士团’的德·莫来总团长,这本是一个带有警告色彩的报复行动,不曾想刺客使用了过量的毒物,从而导致胡安娜皇后中毒身亡。 腓力国王又恢复了曾经的冷静和专注,他为特鲁瓦主教安排了一场‘畏罪潜逃’的戏码,派出皇家侍卫大肆搜寻特鲁瓦主教的踪迹,彻底迷惑了‘圣殿骑士团’。此后,腓力国王仿佛完全放弃了针对‘圣殿骑士团’的计划,一心一意地追寻特鲁瓦主教的踪迹。 腓力国王整整隐忍了五年,在经过周密而详细地策划、摸查和布局之后,他不顾克雷芒五世教皇的极力反对,对‘圣殿骑士团’发起了地震海啸般地彻底清荡,而因意见相左,腓力国王和克雷芒五世教皇自此产生了深深地隔阂,只是,腓力国王已全然不顾了。 那天,当腓力国王盯着在火刑柱上悲惨挣扎的德·莫来总团长时,悔恨的眼泪才第一次散落尘土。 对德·莫来施行火刑之后,腓力国王将‘圣殿骑士团’的财产全部交还给了教会,并嘱托克雷芒五世教皇将那些财物全部转交名声良好的医院骑士团,随后,就在克雷芒五世教皇诧异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第180章 来自故乡讯息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就像往常一样,来人一把拽开了我的帐篷门帘,径直走到桌旁,毫不客气地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不必抬头,我也知道来人是谁,因为这个脚步声我已经听了十多年了。 腓力国王喝了一口清茶,接着又如以常一样微微皱了皱眉头,他还是喝不惯这种既不掺奶又不加糖的清茶水。 腓力国王端着茶杯,笑盈盈地望着我:“在想什么?” 我睁开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在想,你何时能敲门之后,再走进我的帐篷。” 腓力国王却笑嘻嘻地说:“我就算抬起一只脚、跳着走,你也能听出是我,我又何必敲门?再说了,能让法兰西国王不经敲门就进入的房间,除了皇后,就是你了,这可是莫大的殊荣啊!想当初,皇后就曾妒忌过我们间的友情,还曾说,你如果是个女的,就绝对是她最大的情敌。哈哈,岂不知男人一样可以成为女人的情敌,哎,不说了……” 腓力国王刚准备在我俩的关系上开一个众所周知的玩笑,却因提起了胡安娜皇后,使得情绪迅速低落而主动终止了这个话题。 我确实在想心事:“我伯父的身体越来越差,这次离开时,他的病情更加严重了,而且,克劳德特的身体也变差了,我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 腓力国王放下茶杯,满是歉意地搓了搓手:“你最清楚了,我们和‘圣殿骑士团’已是不死不休的局势,必须将他们一举歼灭才行,若不然,久脱不掉唯恐生变。可谁又能料到教皇会突然病逝,使得教廷的事务一团糟。恰在这时,加斯科尼发现了‘圣殿骑士团’余孽。事情全都聚到了一起,我也是没得选择才把你拽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是的,我当然知道。 腓力国王的性情如我一般,认准一件事以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为胡安娜皇后复仇的决心虽隐秘却异常坚定,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因臭味相投而成为好友。 “此事结束以后,我给你放一个长假吧!说实话,这十年来,你跟着我到处奔波,实在吃多了劳累之苦,况且,我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顺便回去教训教训那三个不省心的儿子,我本来还期盼他们快点长大,能够帮到我,谁曾想他们确实长大了,却只知道声色犬马,更不让人省心了。” 腓力国王顿了一下,接着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苦笑道:“我怎么也没想到法兰西国王身边有一个巫师的传言,竟是从路易口中传出来的,刚得到这个消息时,我对他敢制造谣言并加以传播的行为,还是挺欣赏的,因为,作为一个未来的王者,只要是有利于自己统治的事情,无论善恶对错皆可以去做,况且,他还间接帮助了我,让我有机会肃清妖言惑众、包藏祸心之徒,我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 可当事情闹大之后,路易竟然矢口否认自己的行为,让手下为他背黑锅,完全没有一丁点儿身为未来国王的担当,这就太让我失望了。 手下守不住秘密,可谓认人不清;自己无责任无担当,可谓昏庸无能。这样的人怎能成为一国之君?坐上这个位子只会害了他。 而我另外那两个儿子就更加不堪了,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做不了,我真希望伊莎贝拉生为男儿身啊!她具有一个优秀国王的全部素养,让她嫁给爱德华那个软弱无能之辈,实在委屈了她。”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怎么就说起继承人的问题了?你还在为德·莫来的话而闹心吗?” 腓力国王毫不避讳心中的担忧,点了点头:“我倒不是因为那个诅咒而担心,主要是因为我那三个儿子失败的婚姻,早就让那个诅咒化作流语蜚语四处传播开来。德·莫来的诅咒对我虽毫无意义,但是,民众却会将他的诅咒与现实中的一些事情相联系,从而动摇民众对王室的信心,甚至可能激起周边国家的觊觎和大领主的野心,这才是我所要担心的事情。况且,我那三个儿子也实在不争气,更让我深感愧对胡安娜所托!” 腓力国王既是一个国王,更是一位父亲,尤其还担负着爱妻的临终嘱托,使得一向强硬果断的国王殿下蜕变成了一个为子女未来而担心的父亲。 我不知该怎样劝慰腓力国王,只能用家乡的俗语安慰他:“莫为儿孙忧,儿孙福自有。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顺其自然吧!” 腓力国王愁容一展,哈哈笑道:“我看你用了整整一下午时间趴在《圣经》上破译密码,却没见你开颜笑过,想必亚当斯传回来的消息并不乐观,我原本是来开解你的,现在却反而成了你开解我。” 克雷芒五世教皇上任伊始便开始挑选人员派往东方,为此,二十年前远赴东方的孟德科维诺教士被任命为元大都大主教。在孟德科维诺的建议和帮助下,安德鲁、格拉德和帕莱格利努三位主教受命在靠近邵武的刺桐城,寻机建造教堂,实际上,却是为了表彰我为教会所做之贡献,特意为之的结果。 彼时,亚当斯已是克雷芒五世教皇的亲卫队长,前途一片光明,可他竟主动申请参与其中,并且成了出访人员中的最高军事长官,而他最主要的职责就是为我收集家乡的信息以及亲人可能存世的任何线索。 此后,亚当斯以教士身份长居于刺桐城,并借传教之便四处打探消息,我得到的第一份有关于家乡的确切情报,就是亚当斯不断努力的成果。 亚当斯不负所托,他不仅克服了语言障碍,收集了许多家乡的情报,还因怕情报长距离传递而丢失、或被有心之人劫去,非常聪明地发明出一种传递讯息的好方法,那就是将整部《圣经》当成密码本,然后以数字标识页数、行数和字数的记录方式传递讯息,这个传递方式十分有效,他也因此得到教会的大加赞许。 在亚当斯为我传递讯息之前,我曾走访过那位据说游历了整个华夏大地的大旅行家马可波罗先生,从他口中听闻了许多奇闻趣事,可他对我想要知道的事情却语焉不详,当然,我不能据此否定他的游历之旅,只是,结果确实令我十分失望。 好在亚当斯成全了我,为我传回来十分详细的讯息,这些讯息比陈法松大哥和阿迪力大叔收集的消息还要详细、还要全面,也让我对家乡到底发生了什么,亲人们可能经历了什么,有了比较深刻而直观地了解。 大宋德佑二年,我跟随肖恩父亲和科西嘉叔叔逃离家乡之后,当年,大宋都城临安便沦陷了。随后,蒙古大军席卷大江南北,所经之处如蝗虫袭境、寸草不生,但有反抗者必斩尽杀绝。蒙古人屠城无数,村庄城郭被毁者更是不计其数,乡野间,白骨露于野、鬼火幽森森,狐走鼠窜、哀草连天。 然而,蒙古人的野蛮杀戮并没能使大宋军民彻底屈服,直到三年后的崖山一役,十万军民随少帝赵昺俱蹈海,以宁死不屈之气概,全华夏民族之气节,也让我为之泪洒尘土。 遥想家乡发生过的那场既悲壮又英勇的惨烈战役。那位与我同龄便已肩负起整个民族希望的末代国君。那些有名的、不知名的,为了保存民族气节而抵死拼命的将领,以及那几十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军民。他们为了名节、为了民族尊严,选择了杀身成仁,这气节可感天、可动地也! 只是,现在的华夏,天已变了。蒙古人的铁蹄早已踏遍华夏山川,带去了悲苦和死亡,拼尽全力抵抗蒙古人入侵的江南汉人,被成为统治者的蒙古人划分为第四等人,几乎与牲畜无疑,全都成了蒙古人的财产,一想到这儿,我的心就无比的悲痛,更急迫地想要回返故乡。 我真的很想现在就见到父母、兄长和族人们,我想知道父母、兄长到底是在受苦遭罪、还是已经遭遇了不测;我知道期盼大爷爷和道士爷爷仍存于世,已是不切实际的奢望,但我想知道他们是否寿终正寝、死有其所;我还想知道朋友发小是否正在遭受蒙古人非人的对待而苦苦求生。 若是亲人和朋友受尽欺辱,我必竭尽全力抗争,即便那反抗会如石沉大海般只激起一丁点儿波纹,也比在痛苦煎熬中勉强度日强得多啊!我想家了,我想回家,可是,我却回不去。 我把这份珍贵的情报递给了腓力国王,他仔细地看了一遍,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无比,十万军民随君蹈海而亡,这个消息对腓力国王的冲击要远远大于我,这份沉重的信任和责任把他压得久久无法呼吸,过了好久,腓力国王才一声长叹,眼眶已被泪花湿润。 腓力国王用尽力气地压抑着激动,低声道:“多么伟大的国家啊!多么伟大的民族啊!多么伟大的气节啊!也只有如此伟大的国度才会令蒙古人选择遍征天下之后,再回头啃掉家门口的硬骨头,这样的文明若消亡了,绝对是文明之哀、人类之殇!” 我苦笑道:“不论多么伟大、多么文明,大宋仍无法抵抗蒙古大军的铁蹄,还是灭亡了。我不知道同胞该如何才能渡过这场磨难,也不知道家人是否能够得以幸免,而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这里长吁短叹。” 腓力国王对于蒙古铁蹄如同天灾般的威势感同身受,因为,自瓦尔斯塔特战役以后,整个欧洲都感受到了蒙古大军的强大,就算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那种钻到心底的恐惧依然深植于欧洲人心中、无法散尽,若非如此,我在西班牙那场斗兽表演中的亮相,也不会使我背负‘巫师’之名整整十年之久。 腓力国王十分惭愧地安慰我,道:“亚当斯的情报说得十分明确,蒙古人在东方世界施行野蛮的奴隶制度,那是早在罗马帝国时期就已经被废止的低级制度,而这并不完全是坏的事情,因为,脱离现实的制度只会激起人民的坚决反抗,相信我,蒙古人在华夏大地的统治绝对长久不了。” 我被腓力国王说得心动了,满怀希望地问:“在我有生之年,蒙古人的统治会被推翻吗?我还能回去吗?” 腓力国王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只能告诉你,蒙古帝国是一个十分庞大的帝国,就算再差劲的统治方式,也绝非一两代人就能瓦解的。你应该好好地活在当下,就像当初你跟随肖恩男爵来到法兰西的初衷那样,为了家乡的父母、兄弟,为了法兰西的亲人、朋友好好活着,其他就不要想太多了。” 我还能怎么办?只能抱以苦笑。 第181章 永别 腓力国王低叹一声,转身向帐篷门口走去,同时对我说:“好了,别想那些糟心事了,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完成呢!你也早点儿休息吧!” 恰当此时,一连串马蹄急速踏地的声响自极远处隐隐传来,顷刻间,已如擂鼓般响彻我的耳畔,我猛打一个激灵,马上站起身来。 马蹄声也有细微的差异,对于特别熟悉的马儿,只凭马蹄声,我就能把它分辨出来,这是一匹来自奈穆尔家族的马儿,我能清晰记起它的模样,同时,我也想到了它于星夜急行的唯一原因,那只会是伯父病重垂危,我必须马上回家了。 我向已经走到帐篷门口的腓力国王说道:“我得走了,伯父需要我。” 腓力国王一愣,顿时想到了什么,侧耳倾听片刻,道:“我什么也没听到啊!” 我没搭话,一面收拾行装,一面叮嘱腓力国王:“这几年来,你一共被暗杀过多少次了?” “七十二次!七十一次暗杀未遂,刺客全被你当场抓住了,还有一次,暗杀者成功自杀。”接着,腓力国王带着歉意地一笑,“我身边有一个恶魔派来的巫师的传闻,就是因此传遍了整个欧洲,自从有了你的保护,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才是轻松自在的感觉。” “所以,你要时刻谨记你的安全并非无虞。我会尽快赶回来的,而你必须向我保证,在我离开期间决不可拔营离开。”腓力国王听懂了我的意思,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的心稍安了一点儿。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圣殿骑士却做到了。 近十年来,圣殿骑士的生存空间被腓力国王不断压挤,越来越困苦的生活使得圣殿骑士们完全放弃了昔日的坚守和尊严,骑士变成了暗杀者,如飞蛾扑火般向腓力国王扑来,誓要将他杀死为至,他们几乎尝试了所有手段,爬冰卧雪、强攻偷袭,无所不用之极。 你能想到原本高贵的圣殿骑士可以忍着恶臭、蹲在粪坑里等待暗杀机会的样子吗?即便如此,圣殿骑士的全部努力仍因我的存在而功亏一篑,可是,今晚我却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太多巧合了吧? 教皇去世,伯父病重,腓力国王对圣殿骑士团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役即将展开,全都赶到了一起,这诸多的巧合仿似是被一只隐形魔手操控的结果。 只是,对伯父病重的担忧已使我无暇他顾,因为我一直在担心,担心无法见到伯父的最后一面,不能向他献上我最真诚的祝福和安慰,我要让他知道我有多么爱他,如若不然,我必将抱憾终生。 教廷、皇宫、科隆纳家族和奈穆尔家族之间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并且,使用着这个时代最快捷的信鸽传书联络方式。 如果有十分重要却并不迫切的事情时,快马疾行、换马不换人也是非常重要的通讯方式,而大多数时候这两种联系方式会一并使用,以确保盟友间的联系不因突发事件而中断。 传递信件的骑士一般是来自教会的圣殿骑士,当然,此圣殿骑士已非彼圣殿骑士了,这是一群经过教会和皇室双重认证的圣殿骑士,他们是守卫教皇和教皇宫的最中坚力量,实行苦行僧般的苦修,励志成为令世人传诵的真正圣殿骑士,而杜库雷就是他们武技教习之一。 我认识来送信的圣殿骑士,也认识他胯下的骏马‘追风’,‘追风’身上有奥索卡坐骑‘风暴’的血脉,此时,一人一马俱呈疲态,人是疲惫不堪,马是一身大汗。 我接过信件,匆匆扫了一眼,发现信件上赫然写着‘病危、速回’,这两个词宛如两把刀子狠狠插上我的心头,使我感到阵阵心痛。 我已无暇多说什么,只能深深地望着腓力国王,直到他再次点头确认我之前的叮嘱,随后,我不再犹豫,运转气息于双腿,化作一条灰色闪电跃入了漆黑的夜色。 身处乱世才更懂得亲情之重要,人世间,唯有爱长存! 我明了此生已永远不能再见到亲生父母了,与兄长、族中亲人的后代能否再相见亦是未知之数,因而,此生与我最亲近的人无外乎居住在罗通德城堡中的人们,伯父不仅是父亲的大哥,也是我挚爱之人的父亲,更是我此生仅剩下的两位至亲长辈之一,他于我,无比重要。 气息能够强化我的各个感官,我最常用它来强化听力,在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中,我只需屏气凝神用心聆听,方圆五十米之内任何生物的心跳皆无处遁形。圣殿骑士曾多次趁夜色暗杀腓力国王,却没有一次能够成功靠近腓力国王二十米范围之内,皆是此项能力之功。 我也会用气息强化视力,视力的加强类似于听力,可让我观察入微、洞察秋毫,而且,我见多了萨凯设计、设置的各种精巧陷阱,圣殿骑士那些略显拙劣的陷阱,在我面前亦如黑夜中的烛光般清晰而明亮,无处遁形。 只要有我在,对腓力国王实施的任何暗杀行动都是徒劳的,我也因此坐实了‘邪恶巫师’之号。 我已很久没有用气息强化双腿了,在我的印象里,除了科隆纳石堡一役,擒获卜尼法斯八世使用过这项技巧,就只有寻找‘神圣权杖’之行短暂地使用过几次而已,现在,我却要于黑夜中且完全陌生的环境下用它冒险赶路了。 我不得不这样做,伯父病危,腓力国王又急需我的帮助,实在左右为难,迫不得已之下,我只能选择这种稍显危险,却更加直接而迅速的赶路方式。 现在,我的气息已大不同于往日,它能使我立于雀燕可弯的树梢而不落,亦能令我踏于蛩螀可折的草尖而不坠,不过,我却因长久没有使用它而有些生疏,刚开始,每一步踏出都是那么别扭,身体也忽高忽低、忽左忽右,仿佛随时都会摔倒于地。 经过一番折腾,我总算掌握了怎样控制重心,渐渐地,身形已显得十分从容,双腿行进错落有致,全然不见了别别扭扭的姿态,若非从头看到我的笨拙表现,此时再看,我俨然已是飘飘若仙的优雅模样。 当彻底掌握气息于双腿上的运行、动作完全协调之后,我完全沉迷在这种赶路方式上了。我的身体如松鼠般轻盈,在树与树之间轻松跳跃飞腾;又如猿猴般灵活,使我可以轻松翻越那看似完全不能被征服的山岭峭壁;还宛如被赋予了羚羊般的弹跳力,让我能够成功跳跃过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山涧断崖,实在是轻松又自在、欢快又畅然! 第二天破晓,地平线上刚刚泛露鱼肚白,我已迈入罗通德城堡的大门,听闻警卫禀报的克劳德特带着满脸的疑惑,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在烛火映照下,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日更加苍白了,而他的惊喜完全掩盖不住不安,他一把拉起我的手,一面拽着我往伯父房间跑,一面不停地念道:“快点儿!快点儿!” 伯父房间的门前,大嫂、克劳德特的两个儿子克洛德和安德烈、我的女儿阿芒蒂娜正站在一起等候着我,我只来得及冲他们点了点头,顺手摸了摸阿芒蒂娜的脑袋便走进了房间。 伯母正抚摸着伯父干枯而消瘦的手臂,看到我进来,伯母趴在伯父耳边轻声告知,伯父勉强睁开双眼,而他的眼睛已一片昏暗。 我坐到伯母让出来的椅子上,接过伯父的手臂,气息缓缓导入伯父的身体,只是,气息已很难再进入伯父的身体,阿芒蒂娜的亲生父亲布鲁诺也曾给过我这种感受,伯父已然到了油枯灯尽之时。 在气息的帮助下,伯父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他用时断时续的声音,轻声道:“我就知道、你会赶回来,因为,你从未、让我失望过。这些年来,你受过的伤,历过的痛,我都知道。你把我们的家、守护得很好。苦了你了,孩子! 我和你伯母、其实一直、视你为子,在这个家里,只有你、最让我们担心。我曾经真的、真的好怕你、经受不住、一场又一场、的打击,意志消沉、生无可恋。后来,我知道,我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你是一个性格坚韧、头脑冷静的、好孩子,你永远不会做、那些失败者、才会做的行径。 只是,在弥留之际,我最担心的、仍然还是你,我怕你、不顾一切地、回返故乡,只因,你我都知道、那里就是、地狱啊!为了你伯母,为了阿芒蒂娜,为了奈穆尔家族的、所有成员,孩子,留下来,留下来吧!帮我照顾、好他们,一定要帮我、把他们、照顾得好好的!” 我强忍着泪水,用力点头应道:“我留下来!我会照顾好我们的家,照顾好我们的亲人,我向您发誓!我爱您,如爱我的父亲一样爱您!” 伯父开心地轻声大笑,剧烈的咳嗽带着一口又一口的鲜血吐在地上,他却摆着手示意大家不必惊慌:“不要因逝去之人、而悲伤,不要因无法、改变的现实而遗憾,活得精彩、活得有意义、才是人生的本质。为所有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认真活下去,这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 你要记住,人生很短暂,人生最怕被遗忘,只要还有人在思念,逝去的人,就还没有、真正逝去。为了故乡的亲人、为了你的父亲、为了蜜雪儿、为了爷爷和我,你要坚强地活着,只要你活着,我们就还没有、真正死去,因为,我们将一直活在、你对我们的思念中!哎……,看!那是天堂的光吗?她好美!” 如果我一直不归来,伯父是否会一直这么痛苦地、这么安静地等着我?我不知道。好在,伯父最终还是等到了我,他凭借坚强的意志见到了我最后一面,而那些嘱托我照顾家族、亲人的话语,都只是他为了将我留在相对安定的法兰西、不使我回返那动荡难测的故乡的借口,我知道的! 第182章 壮志未酬 人类得天独厚的大脑给予我们思考的能力,使我们从万千生命当中脱颖而出,由此,人类渐渐成了地球的主宰,这看起来好像是上苍给予我们的恩赐,只是,人类虽然拥有能够无限思考、无限想象的大脑,却并不具备与之匹配的生存能力,人生不过短短百年时光,之后便如朽木般化为尘泥,因而,在我看来这何尝不是上苍施于人类的一个诅咒。 既然无法避免死亡、无法掌控生死,人类先祖就只能以那得天独厚的大脑想像出一个死后的世界,使人们对死亡不再那么恐惧、不再那么彷徨。 然而,无论死后灵魂归于天国、与上帝同在,还是与祖先欢聚一堂,那都是自我麻痹而已,所有祭祀行为,其实都是人类向生死妥协的产物。 无论宗教诞生的原因如何,也无论宗教带来的矛盾有多少,它在对生者情感的安慰上和让逝者安详而逝的作用上,确实是毋庸置疑的。 的确,既然只能接受,何不愉快地接受? 人生的道路是崎岖坎坷的,人生的味道是苦涩心酸的,这是每一个人都必须学会接受的现实,也是一个人慢慢长大必须历经的过程。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所经历的悲伤之事越来越多,渐渐地也就看透了人生百态、看淡了生死之事,确切地说是对无法掌控生死地无奈接受。 即便如此,望着仿似熟睡了的伯父,我还是陷入了深深的悲伤,只因,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看着至亲一个又一个的离开人世啊! 伯母太累了,我用气息助她安眠之后,克劳德特拿出了伯父的遗嘱:“马丁,这是父亲留下的遗嘱,你看一下吧!” 我接过伯父的遗嘱,看到了上面满满的都是爱,泪水瞬间脱眶而出。 遗嘱内容很多,主要是叮嘱我和克劳德特一定要相互爱护、相互扶持,绝不能因为财产而起纷争,因而,伯父做了一个有悖常理的决定,他将受封于腓力国王的全部土地皆归于了我名下,还将家族小教堂也给了我,因为,伯父知道那里有我深深的眷恋。 这个遗嘱十分不合理,要知道一个家族为了不因世代分封而导致领地分崩离析,从而使得家族逐渐势微、慢慢衰败,除长子之外,其他子孙后代是没有权利分到一丁点儿领地的。 可是,伯父却将领地的一大半分给了我,分给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次子,就算其中有许许多多的因素起了作用,但就事情本身而言,唯有真心实意的爱,才会使得伯父做出这样的决定。 克劳德特没有任何抵触或不满情绪,第一时间就将伯父的遗嘱交到我手上,这就更让我深受感动了,只因,其中不仅有克劳德特浓浓的兄弟情,还有嫂子的无私和大度。 我知道无论伯父和伯母的爱,还是克劳德特的兄弟情、乃至嫂子的无私和大度,都脱不开我与蜜雪儿的关系,也与我为家族所做贡献有着直接关系,可是,这份爱,这份情,这种无私和大度却是真诚的、真挚的,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我的眼眶充盈着泪花,轻轻摇头说道:“伯父、伯母、你和嫂子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先例,为我考虑良多,我真的非常感动,但我不能接受。” 我伸手制止了想要说话的克劳德特,继续道:“你们对我的情意,我感觉到了,我很满足、很开心,但是,绝不能任由此先例自我而起,只因这会导致奈穆尔家族就此分崩离析。守护奈穆尔家族是伯父交给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义务,我又怎敢使奈穆尔家族从此走向分裂呢?所以,我绝不接受这份遗嘱。 只要我们兄弟二人团结一心,奈穆尔家族就一定会更上一层楼,那样,比给我任何财产都令我开心,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不过,我还是需要小教堂的,但也只是暂时借用,就先把小教堂留给我吧!”我的态度很坚决,克劳德特很为难,但他拗不过我,只能无奈地接受我的决定。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我所爱的人可以安定快乐的生活在自己的家园里,要是因我而导致奈穆尔家族四分五裂,使得亲人和好友居无定所,我就成了与初衷相悖的罪人了。况且,我确实不需要那些身外之物,只要能让我安静地坐在蜜雪儿墓前,陪她一起欣赏那鸟语花香、那高山白雪,就足够了。 正当我和克劳德特在书房里闲话未来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慌乱的敲门声传来,紧接着,就见到奥索卡撞门而入,他的脸色异常难看,甚至身体还微微发着抖。奥索卡将手中那张信鸽专用信纸一把塞进我手中,语气沉重而颤抖地说:“国王出事了!” ‘前一百,重伤!危!速返!’这几个单词仿佛几记重锤狠狠地锤在我心上。 我再一次疾行在崇山峻岭间,脑海里不断想象腓力国王为何会受伤?伤得有多重?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此时,我完全可以肯定从伯父病危、信使召我回家,再到腓力国王妄动和遇伏之间,必然有脱不开的联系,我甚至怀疑‘圣殿骑士’一直都在等待伯父病危的时机,为得就是等我离开腓力国王身边,以方便他们暗算腓力国王,同时,也印证了我心中那一丝不安。 太多巧合的接连出现往往与阴谋有关,可惜,我疏忽了。 腓力国王做事喜欢做到极致,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就是他对‘圣殿骑士团’的策略,我猜想腓力国王肯定是得到了‘圣殿骑士团’新的动向,为了不使已成囊中之物的‘圣殿骑士团’余孽得以逃脱,才没有听从我的叮嘱而向前行进了‘一百哩’。 ‘重伤!危!速返!’更乱了我的心神,此时的腓力国王于我,已不仅仅代表了奈穆尔家族的利益,这么多年的相处,我和腓力国王的友情已然超越了共同利益,俨然已是可托以生死的莫逆之交。 当我找到腓力国王一行人时,映入眼中的惨状令我始料未及,八十人的皇家侍卫,死亡六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九人,除了两人被弩箭直接射死之外,其他所有人皆因坠马致死、或受伤。 腓力国王一向喜欢纵马奔驰于队伍之前,作为袭击的唯一目标,他身中两箭,一箭射在左大腿上,另一箭正中左胸口,箭矢紧贴心脏穿胸而入,并不致命,可是中箭之后,他的坐骑又随之踏入陷阱坑,接着,他还被随后摔倒的侍卫及马匹重压身下,胸口的箭矢被拉扯、折断,给他造成了二次伤害,靠近心脏的主动脉被断裂的箭杆撕裂,鲜血无法止住,待信鸽飞起不久,他就已因流血过多而亡,根本没有给我任何抢救的机会。 我坐在腓力国王尸体旁,听着大腿骨折的巴里极尽悲伤地向我讲述事情经过:“您刚离开不久,加斯科尼伯爵就派人送信说,‘圣殿骑士团’余孽仿佛发了疯,不顾一切地发起突围,始料未及之下竟被他们逃脱了二十多人,那些逃脱的余孽慌不择路,非但没有往阿拉贡方向逃窜,反而朝着我们冲来。 得到加斯科尼伯爵送来的情报,国王殿下略作沉吟,遂认定毕其功于一役的时机已经到来,国王殿下虽因您的警告而犹豫不决,却又不愿彻底覆灭‘圣殿骑士团’的时机稍纵即逝,因而选择了冒险突进。 谁也没想到这竟是敌人的苦肉计,逃窜的余孽只是诱饵,他们早在我们必经之路上挖了许多地坑,伏击者埋伏其中。当我们经过时,伏击者突然打穿地坑的遮盖物,对我们发起攻击,我们被打得措手不及,国王殿下因此受了重伤,我存了万一的希望向你求救,可惜一切已来不及了。” 说到这里,这位五十多岁的精壮大汉‘呜呜’痛哭起来,我能理解巴里心中的悲伤,只因,胡安娜皇后、腓力国王都是在他的守护下遇害的,虽然,这两次的情况都已超出人力所及之范围,却仍然令他感到无比懊悔、无比悲痛。 “国王殿下弥留之际让我转告您:我错了,马丁!在你无微不至地保护下,我已经忘记了危险的滋味,一次冒然的行动便葬送了我所努力的一切,这是我一生中犯下的最严重错误,我用生命弥补了这个过失,请你原谅我!我曾对你许下‘给法兰西带来繁荣,使法兰西国民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让教会回归教人向善本质’的这些诺言,已无法实现了,我食言了,对不起! 哈哈,你能想到就在我将死的瞬间,我想到了什么吗?我想到你就要逃脱樊笼、自由高飞了。没有了我,你曾经答应尽力帮我实现的那些我对你许下的诺言,将再也无法束缚你的翅膀了,你可以重新插上翅膀飞回故乡了。 只是,临死之前,我却感到无比的惶恐,我害怕这是德·莫来的诅咒起了作用,更害怕这是上帝对我的惩罚,我怕我的血脉就此断了延续,我怕我的帝国从此无人继承,我知道不应该,可是,我又不得不再一次以道德绑架你。 我只有最后一个请求,请你帮我照看儿女,只要我的长孙出生,使德·莫来的诅咒化为泡影,你就可以不受束缚地任意翱翔了,拜托你了!我知道你肯定会答应的,我是那么了解你,我最真挚的朋友、最亲爱的兄弟,永别了!” 我为安详地躺在床上的腓力国王斟满了一杯葡萄酒,也给自己满了一杯,我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腓力国王的酒杯,轻声低语:“我答应你,我的朋友!” 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我的泪水湿了我和腓力国王的衣襟。 第183章 人间沧桑 腓力四世国王去世以后,路易王子继承王位,是为路易十世国王。 路易十世对外宣称腓力国王是因狩猎不慎坠马而逝的,民间虽多有质疑之声,却皆因没有切实证据而不了了之。 路易十世继位伊始就派人给我送来了大量钱财,他先是夸赞我多年来为保护腓力国王的劳苦功高,又向我表达了他的诚挚敬意和谢意,然后嘱咐我先回家休养,留待以后助其再立新功,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可以滚蛋了。 多年来,这小子对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敬而远之。 说实话,我对他是气不起来的,即使他曾将我诬称为邪恶巫师,试图借助社会力量净化在其父王身边的污秽,也确实给我带来了些许不便和负面影响,可我知道那都是他发自真心的想法,只因路易十世是真的把我当成了邪恶巫师。 自西班牙之行之后,路易十世从不敢单独面对我,实在无法回避时,他也只是表情僵硬、神态麻木地对我嘿嘿傻笑,然后寻机迅速逃开。 说到底,他诬陷我也是对腓力国王爱的表现,所以,腓力国王虽然气恼他的愚钝无知,却从未想过就此事惩处他。 在路易十世心里,腓力国王的去世绝对与我脱不开关系,说不定,还认为正是我的原因,才使得他的父王蒙主宠召,但他又是真的怕我,即使心中对我充满了怀疑和敌意,却只能把这份想要杀了我的念头,深深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想来也是委屈他了。 出乎我的意料,路易十世把菲尔留下了。 在听到我被驱离皇宫时,菲尔虽曾执意随我一同离开,但在我的要求下,他还是留下了并继续担任皇家卫队副队长、秘密卫队负责人的职位,为新国王效力。 路易十世执政的两年间,是我自从来到法兰西以来最轻松的两年。期间,我曾多次随杜库雷去往埃及,寻找那些流离失所的十字军后代,只是,这些任务具有很强的随机性,并没有必须完成的重任感,心境与寻找‘神圣权杖’完全不同。 闲暇时,我把大多数时间都留给了阿芒蒂娜,以弥补这十多年来对她的亏欠,也使我们父女的感情越来越好。 望着渐渐长大的丫头那健康漂亮的笑脸,回想着初遇他们父女时的情景,恍如隔世。 谁料我和阿芒蒂娜愉快相处的日子被一个混小子彻底打乱了。赋闲在家的第二年,父亲忌日那天,斯科特带来了麦斯欧德。 十多年不见,没想到这个‘坏小子’已长成一个精壮的男子汉,其实,这些年来斯科特从未断了与麦斯欧德的联系,他不但在物质上一直资助斯科特,还曾亲自或派人帮助过斯科特,使麦斯欧德在家乡站稳了脚。 近几年来,麦斯欧德已成了当地屈指可数的豪绅,麦斯欧德的母亲嫂子、侄儿侄女全都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这从心理上减轻了我对他的负罪感。 麦斯欧德为我带来了一个一直惦记于心的问题结果。 在我们寻找‘神圣权杖’时,那个受到牵连的麦哈乃德于十年前突然清醒,他的突然痴呆和突然清醒,令他那仍然担任巴格达城防治安官的弟弟既迷惘又惊喜,然而,清醒过来的麦哈乃德却对自己的遭遇和变化绝口不提,甚至一改往日淫乱的生活习性,竟然成了一名虔诚的散班阿訇。 奈乍尔老人于三年前去世,他在妻子和儿女的陪伴下,安然地病逝于自己家中。奈乍尔老人去世以后,麦斯欧德接过了奈乍尔在巴格达城的所有职责,担负起了科隆纳家族商队与巴格达之间所有采购与销售以及打探消息等业务。 麦斯欧德俨然已成为科隆纳家族在巴格达城的代言人,科隆纳家族对麦斯欧德依仗甚多,可是,他们却无法阻止斯科特挖墙角。 斯科特与他的内兄、帕特里克家族的现任家长产生了矛盾,起因是斯科特的内兄因斯科特在家族中的权势而深深忌惮他、处处掣肘他。斯科特便一不做二不休,带着忠于他的手下脱离了帕特里克家族,正式以斯科特家族的名义出现在西西里社会中。 斯科特的管理手段就像他的处事风格,冷静、果断、狠辣,无所顾忌却又讲求道义,使斯科特家族很快就在西西里占据了一席之地,地位有了,只是人手却十分短缺,鉴于此,斯科特召来了麦斯欧德。 这些年来,麦斯欧德无论经商才能,还是处事之圆滑皆已十分老练,加入斯科特家族以后,他被斯科特作为家族第一继承人培养,已然成了斯科特家族的第二号人物。 斯科特还成立了一个秘密暗杀机构,其成员全部来自被杜库雷救回来的、无处可去的、现居于科隆纳家族石堡的十字军后裔,这些十字军后裔半数以上都是混血儿,还有许多像阿芒蒂娜一样的黑皮肤孩子。 被救回来以后,他们自觉无法融入周围的社会,甘心居于石堡之内。 斯科特有目的训练他们,不但担负起了石堡一半以上的开支,还经常教那些孩子习练武技。杜库雷也未能逃脱他的‘魔掌’,成了那群孩子的兼职教练。 而那些孩子也知道要想有尊严地活在世上,斯科特就是他们的全部希望,因此,他们誓以斯科特马首是瞻,成了斯科特最强大、最隐蔽的助力。 一向酷酷的阿芒蒂娜在见到麦斯欧德后迅速而彻底地‘变了心’,顿时从一个典雅大方的美少女变成了那个十年前的小丫头,看着她拉着麦斯欧德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我知道自己心爱的女儿就要被一头可恶的野猪拱走了。 麦斯欧德兑现了当初对阿芒蒂娜许下的承诺,或许说是对自己许下的誓愿,虽已年近三十岁却仍然单身,他一直在等阿芒蒂娜长大。作为一个父亲,看到女儿和心爱之人两情相悦,又历经时间的印证,我就算再不舍也只能看着宝贝女儿成为别人的挚爱。 阿芒蒂娜和麦斯欧德的婚礼十分隆重,观礼者非尊即贵,杜埃兹主教是其中最尊贵的来宾。 现在的杜埃兹主教可不同于往昔,他已贵为红衣大主教,能让他屈驾亲至,为两位新人送上祝福,可是莫大的荣耀呢! 虽然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将奈穆尔家族千金娶走的麦斯欧德是何方神圣,但所有人都把好奇深埋在心中,并不吝纷纷献上真诚的祝福。 确实,何必深究其因而得罪绝对不能得罪的马丁男爵?再者说了,只凭一个黄皮肤的父亲将一个黑皮肤的女儿嫁给一个明显是阿拉伯人的女婿这件事本身的怪异,已足以使任何怪异之处都不显其怪异了。 不过,细说起来,场面还是有些怪异的。 试想一下,一位尊贵的红衣大主教将祝福赐给两个外族人,这怎能不令在场之人感到些许别扭?可是,谁让新娘的父亲是马丁男爵,别扭就别扭点儿吧!因为,谁都知道教皇之位悬而未决,马丁男爵的意向在其中极为关键,即使杜埃兹红衣大主教亦不得不仰仗他啊! 令我大感意外是路易十世仓促送来的贺礼,礼物贵重如何已无人关心,只因路易十世国王送礼本身,即意味着他想要与神秘的马丁男爵主动和解了,这可大大有别于他两年前登基时的所做作为。 结婚之后,阿芒蒂娜随麦斯欧德而去,成了石堡的专职武技教练。她和石堡中的孩子有着相同的遭遇,甚至还有相同的肤色,从而,使得石堡中的孩子们对参与斯科特的事业更加热情了,自此以后,斯科特家族牢牢立足于西西里。 路易十世继位的第三年,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染病渐重的路易十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暗许了杜埃兹红衣大主教就任教皇之职。不久后,路易国王染病去世。至此,教会高层已然明了,路易十世临终前已放弃与马丁男爵的隔阂和矛盾,杜埃兹红衣大主教继任教皇的流程就此开始。 教会有意请我出山,我却不为所动,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我的平静生活还是被破坏了,却并非被教会事务所破坏,而是一封来自皇宫的菲尔的亲笔书信。 路易十世的第二任妻子怀孕不久,路易十世就染病了。未等孩子出生,路易十世已去世。所有人都在等待孩子的出生,只因,根据法兰西继承法,如果皇后生的是一个男孩,那么,这个男孩将会是法兰西的新国王。 三天前,一个男婴顺利诞生。这个男婴一出生就成了法兰西国王,为此,皇亲贵族们着实兴奋起来,还举行了不小的庆祝晚会,却不曾想只不过短短三天时间,情况就急转直下。 菲尔在信中仔细陈述了这三天里发生在巴黎的事情。 两天前,菲尔破坏了新国王的叔叔、路易十世国王的弟弟腓力亲王的阴谋。原来,腓力亲王曾试图用手指阻断小国王的脉动,妄图造成新生不到三天的婴儿国王突然死亡的假象。 菲尔及时发现了腓力亲王的阴谋,并制止、驱离了他,却没有将他所做之事公布于众。只因,腓力亲王同时做了两手准备,在他实施对小国王谋杀阴谋的同时,还要求其堂弟暗中调动军队,配合他逼宫夺位。 菲尔怕触怒腓力亲王,导致他不计后果地悍然发动宫变,进而危及小国王和皇后的安全。可谁曾想,腓力亲王虽没有直接发动宫变,却扬言皇家卫队阻挠他为已经染病的小国王进行治疗、意图谋反,竟率领忠于他的士兵将皇宫包围起来。 菲尔发出信件的时候,腓力亲王的军队已将菲尔和巴里率领的皇家卫队逼到了皇宫一角,或因腓力亲王不希望‘自己的皇宫’遭到破坏,所以,他并没有采取更加猛烈地进攻手段,而他很清楚皇家卫队的粮食储备并不多,他准备将小国王和皇家卫队生生困死,然后就可以品尝成为国王的甜美果实了。 第184章 驰援 自两年前那两次翻山越岭的体验,我就深深爱上了这种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感觉, 自此,我彻底舍弃了以马代步的出行习惯,尤其这两年间,我常常徘徊于阿尔卑斯山脉中,翻山越岭亦如闲庭信步。 当我赶到西岱宫时已是次日傍晚,借着傍晚余辉的掩护,我轻车熟路地翻越过皇宫高墙,找到了被逼在皇宫一角的菲尔。 只是短短不到一个白天的时间,皇家侍卫们已俱显疲态,我的到来完全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就算一向警觉的菲尔也是在我的手触到他的肩膀时,才察觉我已经赶到了。 菲尔见到我的惊喜不言而喻,却没有惊动他人,悄声道:“老大,您来了,真是太好了!对我来说这几天就像是过了好几年一样难熬。自从发现腓力亲王的阴谋以来,我没敢告诉任何人,只是强令侍卫们阻止一切试图进入皇后房间的人。 侍卫们一直对我深信不疑,将我的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使得腓力亲王的士兵不敢越雷池半步,谁曾想,腓力亲王竟然开始搜集侍卫的详细资料,准备用家人威胁侍卫们放弃抵抗。 若非您及时赶来,用不了多久,我们的抵抗肯定就会彻底瓦解,形势危矣!其实,现在也不容乐观,只因小国王的情况十分糟糕,我一直担心他。” 我拍了拍菲尔的手背,气息在他体内自然流淌,将他的疲倦一扫而空:“不必担心,带我去看看小国王吧!” 当菲尔带我走进太后房间时,葛莱蒂丝公主正坐在小国王的婴儿床前,与太后一起满脸担心地望着毫无声响的小国王。 听到我和菲尔的脚步声,二人一同转头看来。 葛莱蒂丝公主看到走在菲尔身边的我,惊喜顿时爬上她的脸颊,焦急之情明显一松,望向菲尔的眼中露出开朗和开心的光彩。 太后眼里则全是疑惑,菲尔连忙向太后介绍我,换来的却是更多的疑惑和不安,其中还有深深的惊诧与猜疑,我无暇顾及太后的猜疑和惊讶,径直走到小国王身边。 刚出生的奶娃娃头发稀稀落落,却不影响他的可爱,他的面容中带着腓力四世的英俊之气,让我感到分外亲切;他的四肢如白白嫩嫩的莲藕,煞是好玩;尤其那十个鼓鼓囊囊的小脚丫,让我有一种忍不住想要揉捏揉捏的欲望,我敢肯定他长大以后一定也是一位‘美男子’,要不是脸上那一丝暗青色和沉重的呼吸,此时的他一定会呵呵笑着逗人开心吧? 我将手轻轻搭在小国王的小手上,静心探查他的身体状态,太后见我伸手探向小国王,神情中有些迟疑却欲言又止,毋庸置疑,太后肯定受到路易十世很深的影响,只因,路易十世直到去世仍坚信我是一个巫师,这怎能不令年轻的太后感到担心? 只不过,路易十世临终前已经意识到我是一个好‘巫师’,因而才会为阿芒蒂娜的婚礼送上厚重的礼物,又暗许了我支持的红衣大主教杜埃兹继任教皇,这正是他向我表示和解之意以及向我发出的无声请求,为得就是害怕出现今日之情形,以求我出手帮助小国王渡过难关,却不知,太后是不是也像路易十世一样解开了心结? 气息流淌得十分顺利,只在流经小国王脖颈时才遇到了一处阻碍,这表明小国王的身体十分健康,只要解决他脖颈处的阻碍,他就能康复如常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太后不安地来来回回踱着步,此刻,她的心情肯定是既焦虑又担忧吧?而相比起太后,葛莱蒂丝公主就对我有信心多了,不过,却因关心则乱,还不时地望向丈夫,菲尔则满脸轻松、笃定,自从我到来以后,菲尔脸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担忧或焦虑的神情。 腓力亲王使用的毒素虽不多,但毒性很强,而且已经过去了三天之久,小国王的处境还是相当危险的,稍有疏忽就有可能使他落下后遗症,那样,即便能够将他救醒,也可能只是一个痴呆懵懂之人,或喉咙嘶哑说不了话的人,我必须保证一次就将他彻底治愈、不留后患。 因此,我没有分心安慰太后和葛莱蒂丝公主,一心一意地抚触着那处血脉凝阻的位置,过了良久,小国王的血脉总算彻底贯通了,他的脸色也一下子红润起来。 我站直身子,向焦急等待的太后和葛莱蒂丝公主微笑道:“国王殿下已经没事了,你们不必担心。” 根本无需我多言,小国王那变得红润的脸色已说明了一切,太后和葛莱蒂丝公主激动地抱在了一起,二人无法压抑那失而复得地惊喜,却因害怕吵醒小国王而低涕出声。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巴里推门而入,他神情凝重地边走边说:“形势有变,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国王殿下和王后殿下立即护送出宫,晚恐生……”‘变’字还未说出口,就看到了我,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惊喜填满了他的胸膛。 巴里猛冲向我,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着,同时长舒一口气道:“感谢上帝!您来了,这下好了,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了。” 这十几年来,巴里作为皇家侍卫队长与我一起陪伴腓力国王走遍了法兰西,现在,要问最了解我的人必非巴里莫属,因为,就算菲尔也只能通过巴里的描述想象我们所经历过的风风雨雨,所以,巴里对我的信心简直已经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 然而,巴里没有说完的话却让太后感到意乱心慌了:“巴里侍卫长,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要紧吗?” 巴里哈哈笑道:“请皇后殿下赎罪,都怪我见到马丁男爵在这里,实在太开心,没有把话说完。 腓力亲王拿到了侍卫的花名册,册子里详细记载了侍卫们的家庭住址和成员,他竟着人按图索骥,把居住在巴黎城的两位卫队长子女捉到了皇宫,正威胁那两位卫队长放弃抵抗,将您和国王殿下交出去呢! 我对皇家侍卫的忠诚和坚贞坚信不疑,却不敢保证在腓力亲王做出更加出格的事情时,还能否确保您和国王的绝对安全。刚才我已经做好了与菲尔一同护送您和国王殿下冒险突围的准备,不过,现在已无大碍了。” “啊!这可怎么办?腓力太过分了,竟然用卫队长的孩子威胁他们,我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请您带我们母子快点离开吧!只要我们离开了,皇家侍卫和他们的家人也就安全了,对吧?” 年轻的太后殿下或许天性善良,也或许是因天下父母之心皆相通,对自己孩子的担忧,使她为皇家侍卫的处境也担忧起来。 巴里满脸轻松地笑道:“请皇后殿下不必担心,只要有马丁男爵在,一切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太后惊诧看着巴里,又转头看了看菲尔和葛莱蒂丝公主,入眼全是相同的轻松笑容,当她再看向我时,眼睛里的不解和困惑已然满溢到了脸上。 事实胜于雄辩,说万遍不如做一遍,但在做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情。 我向太后问道:“太后殿下刚才说要巴里和菲尔带您和国王离开皇宫,您可知道只要国王离开皇宫,国王的位子就将不再是国王的吗?” 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太后竟是一个豁达之人,她无比爽快地说道:“我知道!其实,我一点儿也不稀罕待在这座皇宫里,要知道,我最喜欢做的事儿就是肆意奔跑在漫山遍野开满鲜花的田野上,我心所向往的也是那些野花开放的日子,我还是钓鱼能手呢!每次出去钓鱼都能钓到很多很多鱼,钓鱼可好玩了。 可是,自打嫁给路易,成为尊贵的皇后之后,那些美好的日子就离我一去不复返了。说起来,这座奢华的皇宫里什么都不缺,却唯独没有自由。 再说了,事已至此,腓力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与其和腓力争这个冰冷的王座,我何不带着让主动离开,去追逐往日美好的时光呢?” 说完,太后殿下似有醒悟,小心翼翼地问:“您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可以为了让,把腓力和查理一起捉住、关起来?只是,如果没有两位叔父的辅佐,让还能信赖谁、还能依仗谁?” 我摇了摇头,说道:“腓力国王曾经将子女后代托付于我,我也将腓力国王的嘱托当成自己的职责,发誓守护他子女和后代的安全,其中就包括您丈夫和他的两个兄弟、以及伊莎贝拉公主,当然还有小国王殿下。 然而,我却无法为了您儿子、腓力国王的孙子,而把腓力国王另外两个儿子捉住、关起来。其实,对我而言,无论由谁来当法兰西国王都无关紧要,只要那是腓力国王的子女,因此,很遗憾,我帮不了您!” 太后虽然有些失望却并不生气:“那您可以为我们母子做些什么?” “我可以保证您和子女的绝对安全,并保证你们过上无忧无虑的自由生活。” 太后的眼睛亮了起来,难以置信地问道:“真的?” 第185章 谈判 通往皇后寝室的走廊里站满了持盾握矛的士兵,腓力亲王就站在盾矛手身后,在他身侧左右还分别站着两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其中一人是他弟弟查理亲王,另一人则是一名看起来有些陌生的年轻军官,我猜这名年轻军官就是腓力亲王一直在外领兵的堂弟,也是他最大的助力之一。 当看到我率先从皇后房间里走出来时,腓力亲王和查理亲王习惯性地把头垂了下去,但腓力亲王很快就从慌乱中省悟过来,强颜欢笑地说:“马丁叔叔,您在这里,这实在太好了,我正愁没有人为我主持公道呢!” 我的出现对腓力亲王来说既在情理当中,却也在意料之外,但他肯定是极不欢迎我出现在这里的。 我笑道:“腓力亲王、查理亲王安好!不知腓力亲王需要我主持怎样的公道?” “我要向您指控路易十世国王的遗孀克莱门丝太后,她涉嫌延误、掩盖约翰一世国王染病的事实,还利用皇家侍卫的忠诚百般阻挠我和查理探望、救治约翰一世国王殿下,图谋卡佩王室的皇冠。” 腓力亲王的神情中透着些许慌乱,却仍心存侥幸,甚至还能义正言辞地说谎,颇有成为一名国王的潜质。 腓力亲王将所有罪名都推给了克莱门丝太后,只因他很清楚我与皇家侍卫的感情,出于对我的习惯性忌惮,他显然是想放弃继续威胁皇家侍卫的打算,只盯着与我非但不熟悉甚至还可能有所隔阂的克莱门丝太后一人,寄希望于我能袖手旁观。 原因很简单,在腓力亲王的想象中,小国王约翰一世即使还没有死掉,也命不久矣,所以,即使被菲尔撞破了阴谋,他只要死不认账、能拖就拖,一直拖到约翰一世死亡,他再污蔑、驱离或囚禁克莱门丝太后,国王的皇冠便唾手可得了,到那时候,我不认也得认。 “腓力亲王显然是多虑了,约翰国王之前可能有些微恙,现在却已彻底痊愈,身体状况还很不错呢!”葛莱蒂丝公主抱着小国王适时走了出来,并将他的小脸朝向腓力亲王。 小国王瞪着一双圆不隆冬的大眼睛,专心致志地嚼着右手大拇指,还向面前这些个预谋叛逆的臣民展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随后,顿时由晴转多云,多云转阴雨,洪亮的哭声响彻太后门前的走廊,只凭这声洪亮的啼哭,谁还敢说小国王身体有恙? 腓力亲王的神情瞬息万变,惊惶、疑惑、迷茫和坚定轮番出现,恼怒、气愤、不甘和担忧百感交集,最后,他仿佛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约翰一世国王出生第一天,我就来探望过他,那时他已面色发青、气息短促,眼看就活不了几天了,又怎可能突然好转?这个孩子绝对不是约翰一世国王! 这是阴谋,这是欺诈,这是克莱门丝太后为保住太后之位、染指国王权利而施得调包计,这个国王是假的。马丁叔叔,您一定要为父王、为卡佩王室做主,绝不能让克莱门丝太后的奸计得逞啊!” 腓力亲王的谎言越说越流畅,说到最后仿佛连自己都说服了、骗过了,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受害者声泪俱下地指控克莱门丝太后,我为他的表演所折服,也相信他肯定会是一个十分合格的国王。 我微笑依旧,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腓力亲王的心冷了半截:“约翰国王的确得了病,症状亦如你所描述,只是,约翰国王的病却正是被我治好的,因此,你对克莱门丝太后的指控,不成立!” 听闻此言,腓力亲王已明了我做出了选择,也就不再演戏了,他的神情逐渐变得狰狞,双眼瞪大,恶狠狠地对我说:“马丁叔叔!马丁男爵啊!千万不要以为我尊敬你,你就可以侮辱我、就可以蔑视我。你的巫术可以迷惑父王,使父王对你言听计从;你的巫术可以恫吓王兄,使王兄对你畏惧如狮,可那不代表我必须惧你、必须怕你,你那套巫术的伎俩完全影响不了我,我不吃那套,反倒是你才应该仔细想清楚不遵从我的后果,再问问你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了才是。” 接着,腓力亲王便不再理会我了,他扫视着皇家侍卫,语气中带着血淋淋的威胁:“你们可看清楚了我身边这些身经百战的英勇将士?他们全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虎贲,他们的长矛饮足了敌人的鲜血,他们的盾牌可抵御一切箭矢尖矛,今天,谁敢不尊我的号令,就别想从这里走出去,唯有屈从我的意志才可得以活命。 加斯帕尔、雨贝尔,你们想要亲眼看着儿子、女儿命陨当场吗?快做决定吧!条件很简单,带着你们的侍卫离开这里,我将宽恕你们对我的无理。”被腓力亲王点名的二人就是子女被抓的两位皇家侍卫小队长加斯帕尔和雨贝尔。 加斯帕尔满脸歉意地对女儿说:“莫佳娜,父亲曾经跟你讲过很多次,作为皇家骑士必须以荣誉、英勇和牺牲依我之身,没有了这些,我的存在、我的人生将毫无意义,我从未要求你也能做到这些,所以你可以害怕、也可以哭泣,但是,我希望你也能用心感悟这六个字,然后像一名骑士一样要求自己,上帝保佑你!” 莫佳娜浑身颤抖,却强装坚强说道:“父亲,我会努力做好的,可是,我真的好害怕!” 雨贝尔也冲儿子大喊道:“大卫,你肯定听到加斯帕尔叔叔说的话了,那也是我要对你说的,但我希望你能做到更好,帮我们照顾好莫佳娜,你能做到吗?” 能像一位骑士那样牺牲,正是每一个男孩都曾梦想过的激动一幕,大卫涨红的面颊上展露着胸中澎湃的激情,他一把拉起莫佳娜的手,冲父亲大声道:“我能!我向您和加斯帕尔叔叔保证,一定会照顾好莫佳娜, 父亲、加斯帕尔叔叔,你们放心去做你们应该做的事情吧!” 按照戏剧的发展,接下来的一幕,将会出现两个少年为了崇高的道义,以无畏、无惧的品格一同赴死,然后成为千古佳话,只可惜我在那里,今天他们是注定无法得此千古留名之殊荣了。 加斯帕尔、雨贝尔与我相处过很久,我了解他俩的品格和秉性,对子女所说之言绝非矫揉造作,他们之所以目中无我,将以前对我的信任完全置之脑后,皆因连日来的担忧以及因子女身处凶险之境的焦虑所致,因此,我决定原谅他俩无视我的无礼之举。 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面前这‘无比悲伤’的一幕:“诸位,且先等一下,我还有话与腓力亲王说呢!” 我向腓力亲王问道:“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我们也就不必拐弯抹角了,现在我想知道腓力亲王要怎样才能放过约翰国王,说出你的条件,我先看看能不能接受。” 腓力亲王的话虽然说得硬气,但他那虚张声势的话语就像是一个充了气的气球或者一只纸扎的老虎,被针轻轻一戳、被风微微一刮就会败露当场,因而,当听闻有台阶可下时,他急忙说道:“我的要求很简单,假冒的国王和克莱门丝太后必须留下,他们会被安置在一个偏僻的城堡里,不得见任何外人,而我将保证他们绝不会受到伤害、并提供他们一切生活所需。当然,您和您的特使可随时探望,以便确认他们的安全和健康状况。” 我望着腓力亲王那满是施恩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父王因为担心圣殿骑士总团长德·莫来的诅咒,给我留下保护他后代的遗言,其中包括你们兄妹四人,同样也包括你们的子女。 于我而言,所谓的保护不仅要保护你们不受危险,还要保证你们能够拥有自由,因此,即使你王兄疏远我,我仍要求菲尔照顾好他,使我没有食言。现在,难道你想要我在约翰一世国王身上对你父王食言吗?你的条件,我不能接受!” 腓力亲王的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他坚定地摇着头,又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么,我就再退一步吧!克莱门丝太后可以离开,但这个冒牌国王绝不能离开,必须由我亲自安置。” “我相信你也知道,只要克莱门丝太后和约翰国王离开皇宫,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放弃了国王和太后之位,这难道还不能令你满足、还不能让你放心?你为何非要留下约翰国王?” 腓力亲王依然固执地摇着头:“我要让法兰西变得像父王统治时那样受人尊敬,我要实现父王的伟大抱负,绝不允许任何人分裂法兰西,他离开,便是隐患。其实,他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既然他来了,那他就无法回避这个既定的命运,他必须留下!”腓力国王的魅力确实非凡无比,他的所有子女都将他当成偶像,处处以他为榜样。 我满是感慨地说道:“我也不允许法兰西出现分裂,也想让你父王的伟大抱负得以实现,所以,我向你保证,约翰国王离开之后绝不会再出现在法兰西,世上也不会再有‘约翰国王’之名,而且,克莱门丝太后也已经答应过我,她将会选一处山清水秀之地,过那田园牧歌的生活,绝不会有人来与你争夺法兰西国王之位的。” 腓力亲王的态度始终坚定如一:“王者绝不会轻易妥协,尤其关乎国王之位就更不能妥协了,无论你说什么都不行。今日,要么留下这个假冒的国王,你们离开,甚至太后也可以离开,去过她向往的田园生活;要么,你们全都留下,连同你们的家人一同下地狱。” 我笑了:“那就是谈不拢了?好吧!那时,你和查理没能跟随我们同去西班牙,更没有参加那场精彩的斗兽表演,你们只是听父亲和兄妹讲过事情经过,甚至只把它当成故事去听,现在,我就给你们看看,让你们父王倚重、使你们王兄畏惧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吧!” ‘吧’字还在嘴边,我已快如闪电地穿过腓力亲王的虎贲将士组成得密不透风的人墙,站到了他身旁,一只手还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肩头之上,与他一同看着仍在漫天飞舞的人体、武器、盾牌和盔甲组成的暴风雨。 相较于答应腓力国王保护子女,以保证卡佩王室对法兰西的统治,保护奈穆尔家族的安全才是我的第一选项。腓力亲王的言辞已然威胁到奈穆尔家族的生存,这是绝对不该出现的苗头,我必须当即掐断他的恶念、并使之彻底断绝此念,而最直接的、也是最能撞击心灵的方法,必是最直接且无法反抗的暴力手段了。 瞬间爆发出来的气息如同实质,将站在我与腓力亲王之间的虎贲将士全部轰上了天,直到武士纷纷落地、痛呼出声,腓力亲王仍未回过神来,一缕气息钻入他的脑袋,狠狠刺激着他的痛感,一声痛呼脱口而出,腓力亲王总算回过神来,再看向我的眼神里已经堆满了惊恐:“这不是巫术!巫术都是骗人的把戏,我接触过那些所谓的巫师,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能力。” 我则淡然地望着他:“我从未说过自己是巫师。” 第186章 赋闲的日子 人生应甘于为千古美名而死,还是该选择过安定却平淡的一生,这是一个可以令人深入思考的问题。 然而,那两个哭着笑着搂抱在一起的孩子却诚实地告诉我,生命的留存相比起千古美名要更直接一些,也更能使人感到真实的快乐。 在我的注视下,腓力亲王的身心已被畏惧和恐慌完全占据,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双腿呈软弱无力状,一副随时都会瘫软于地的模样,说实话,他现在的表现甚至还不如路易十世呢! 腓力亲王毫不犹豫且万分痛快地接受我的‘建议’,不仅赦免了拟定给皇家侍卫的所有罪名,甚至还更进一步,向皇家侍卫承诺留去自由,想要离开的将得到丰厚的酬犒,愿意留下的则继续留任原职,既往不咎、来日方长。 对于任何一个国王来说,臣民的忠诚都是他的最大期盼,加斯帕尔和雨贝尔今日之表现,令即将成为法兰西国王的腓力亲王亦大加赞赏。腓力亲王诚恳道歉、极力挽留,最终,加斯帕尔和雨贝尔还是离开了皇家侍卫,却仍在军中任职,成为法兰西军队中的一名中层军官。 巴里却留了下来,这怪不得巴里,只因他和我一样肩负着腓力四世的临终嘱托,照顾腓力四世的子女是他推卸不掉的职责,而他又不同于我,他深得腓力四世所有子女的信任,不光腓力亲王毫不介意他对克莱门丝太后和约翰小国王的支持与帮助,就连继腓力亲王之后登基的查理亲王亦对他甚为倚重。 在查理亲王登基后的第四年冬,巴里患了一场感冒,谁也没想到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感冒,最后竟发展成严重的肺炎。直到巴里因病去世半个月后,我才收到巴里患病离世的消息,突然的噩耗实令我不胜唏嘘,直叹人生无常。 马车驶离了巴黎城。这一别,对克莱门丝太后来说可能就是永别了,从此,她和约翰小国王或将永远不会再踏入这座伟大的城市,所以,克莱门丝太后的神情中透着一丝难以言明地不舍。 从小国王出生到现在也不过才五天时间,怀孕时突然丧偶,生产后孩子的生命危在旦夕,又遇兵刃相见的逼宫闹剧,这一切加在一起,使得克莱门丝太后不仅心理上承受了万般苦痛,也使她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刚踏进马车便晕厥过去。 说起来,克莱门丝太后与阿芒蒂娜还是同龄,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孩子,在她身上依然可见天真烂漫的影子,爱屋及乌,使我不由得对克莱门丝太后升起怜悯之心,在菲尔和葛莱蒂丝公主的陪同下,我心无旁骛地为克莱门丝太后调理着身子。 气息并非万能的,自然衰老、身体机能渐渐散尽的老人,以及如蜜雪儿和伯父所染那种由内而外的病症,气息非但无法帮忙,甚至还会加重病情。而像奥莉娅娜所中之蛇毒,斯科特受重伤而流血不止,克莱门丝太后产后体虚,气息的治疗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当马车驶出巴黎城时,克莱门丝太后的脸色已红润如常人了。 一夜好眠,第二天临近午时,克莱门丝太后醒了。在大吃一顿之后,她的精神、体能已与常人无异,再次以气息游遍其全身,我确信她的健康不会留下任何隐患,只要慢慢调养产后体虚,便能恢复如常。 克莱门丝太后感受着气息在体内的流动,忍不住惊讶地问道:“这就是巫术吗?这感觉好神奇,就像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点儿都不像人们所形容得那么邪恶无常、那么冰冷黑暗,反而很舒服呢?” 克莱门丝太后心直口快、脱口而出,说完马上捂住了嘴巴,神情间显得十分尴尬,因为于这个时代,当面称一个人为巫师无异于抽对方的耳光、甚至更甚,可以说是近似于当面指认杀人凶手的行为。 我却毫不介意地呵呵笑道:“我这‘巫师’之名还是您丈夫送的呢!他应该没少跟您讲我所做过的那些恶事吧?” 克莱门丝太后急忙解释道:“没有!绝对没有!路易从来没有说过哪怕一件由您做的恶事,我也绝无冒犯您之意,我只不过……,只不过路易总是念叨您,我便不由自主地受了他的影响,所以才口无遮拦地乱说话,还请您千万不要怪罪路易、更不要怪罪我!” 克莱门丝太后的性格十分开朗,话开了头就收不住了:“从我认识路易那天起,您的名字就时时刻刻萦绕在我耳边,路易总在理智上选择信任您,却又从心理上不受克制地畏惧您,因为,他把您当成是魔鬼派来帮助父王的使者,怀疑是您把诅咒带给了父王,尤其父王的突然离世,更使他坚信您就是那邪恶的巫师。 路易十分崇拜父王,把父王当成毕生追求的最高目标,梦想实现父王那样的丰功伟绩。 您在父王事业中扮演的角色到底有多么重要,路易是完全知道的,他时常幻想在您的帮助下所能做出的丰功伟业,只是,父王的突然离世对路易的打击实在太沉重了,从而导致路易不受控制地想要疏远您,即便如此,路易仍想得到您的帮助。 其实,他很后悔将您驱离皇宫,总在谴责自己的愚蠢,可又没脸面再将您邀请回去。 因此,病重之际,路易把我叫到床前、叮嘱我,如果遇到无法抵抗的危险,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向您求助,他是信任您的,所以,当腓力逼宫时,我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菲尔姑父,然后您来了,我们母子获救了,没有您的援助,我们母子的下场肯定是无比凄惨的,谢谢您!” “您不必道谢,更无需自责,因为这是腓力国王对我的临终所托,我答应过了,况且,我也从未怪罪过路易国王,我其实非常感激他,若不是他给予我的自由,使我得以与家人相伴,自由自在、任意驰骋,我肯定会抱憾终生的。” 是啊!如果没有这两年的陪伴,在阿芒蒂娜的成长中,我将是近乎一片空白的存在,那样,我必会满怀愧疚且一生遗憾。 菲尔非常细心,他看出克莱门丝太后还在为我的巫师身份而纠结,便决定为她解开这个结:“太后想必知道我与奈穆尔家族的关系吧?” 克莱门丝太后点头应道:“我知道!我还知道姑姑为了您主动放弃了公主身份,我对您一直十分尊敬,更羡慕您和姑姑琴瑟和鸣、携手与共的爱情。”菲尔笑看着身边的葛莱蒂丝公主,葛莱蒂丝公主则给了他一个含蓄却深情的微笑。 “马丁男爵是我的老师,我的武技传承于马丁男爵,这件事情,您应该是不知道吧?”克莱门丝太后那诧异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菲尔与我的关系虽不是什么秘密,可在这两年间,我的名字却是皇宫里的忌讳,克莱门丝太后嫁给路易十世还不到一年,不了解我与菲尔的关系亦在情理之中。 “是的,我比马丁男爵还大了两岁,但这并不影响马丁男爵是我老师的事实。”言罢,菲尔抽出长剑,冲一旁的绿植劈出一剑,剑光如匹练,又戛然而止,接着半片树叶翩然而落。 葛莱蒂丝公主捡起了那半片树叶,与克莱门丝太后一起端详,接着,两人倏然而惊,克莱门丝太后指着树叶大声惊问:“我看得分明,您的剑没有碰到这片树叶,它怎就断为了两半?” 菲尔收起剑,笑道:“这就是世人污称老师的‘巫术’,可它绝非巫术,我们称其为‘气息’,它是来自老师故乡的神奇武技,我只学会了一点儿皮毛,勉强能使剑刃更锋利一些,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到不触及树叶将其割裂开来。 而我之能力与老师相比无异于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老师不仅可以用气息强化肢体,施展无人能及的绝世武技,还能利用气息为他人治疗病痛、恢复体力,比如为您调养身体。 所以,气息绝非巫术、诅咒,更不是向恶魔献祭得来的能力,它是我们经过不懈努力修行得来的、是我们可以完全掌控的力量。” 菲尔的解释抚去了克莱门丝太后的担忧,困惑虽仍在,她却已不再恐慌、惧怕。 克莱门丝太后和约翰小国王现在叫做乔凡娜、尼科洛,居住在科隆纳家族势力范围内一个距离石堡不远的小农场里,过起了衣食无忧的田园生活。阿芒蒂娜常为他们送去食物和日常用品,很快就与乔凡娜成了好朋友。 小农场的节奏很慢也很轻松惬意,只是略显空旷无聊了一些,为了照顾他们,也为了保护他们,阿芒蒂娜和乔凡娜母子住在了一起,尤其我的外孙女出生以后,小尼科洛也有了童年玩伴。从此,法兰西的约翰一世国王彻底消失了,他‘死’在了出生后的第五天里。 人性是很奇怪的东西,向往自由生活的克莱门丝太后当了几年的乔凡娜之后,又开始向往曾经繁华的生活了。所以,当听闻腓力五世患病的消息,克莱门丝太后决定将小尼科洛留给阿芒迪娜代为照顾,她则要重返巴黎了。 为此,我曾让阿芒迪娜带信给克莱门丝太后,要她谨记曾经的誓言,克莱门丝太后在回信中向我承诺绝不会参与王室的争斗,她只想守住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而已。 世间纷纷攘攘皆为利来利往,克莱门丝太后亦不能免俗,至此,我也就不再理会她了。 我又过上了平静自在的生活,菲尔也加入了我、杜库雷和奥索卡组成的老年人休闲俱乐部。 我们几个老伙计坐在一起喝茶闲聊、品味人生,一起照顾、训练家族后辈,同时还一同兼任教会秘密力量隐修会的武技教习,除了定时接到教会传来有关家乡的讯息时,才会令我稍有唏嘘之外,我们的日子过得既充实又平静。 期间,我还利用教会的联络网重新联系上了陈法松大哥,陈大哥在信件中证实了亚当斯所提供消息的准确性,陈大哥还告诉了我一件在当时并没有引起我太多关注,却影响久远的事情。 就是,陈大哥在一位出家于少林寺的本家兄弟的帮助下,借用我的名字,以重金购得了一个僧人身份。 陈大哥购买僧人身份的原因只是为了更方便地游走四方,以收集更多信息,因为,蒙元政府对僧人和道士等从事宗教事务之人的限制要宽松许多,若没有这个僧人身份的掩护,陈大哥很难自由行走,更无从谈起收集信息了。 陈大哥十分笃信我迟早会回返故乡,借用我的身份购得僧人身份,既可以很好地掩饰我的出身,又能方便我游方寻亲,可谓一举两得,而我却不知是否真有那一天了,尤其在克劳德特逝世以后。 克劳德特的病状与伯父一模一样,也是在无计可施之下撒手人寰的,临终前,他也像伯父那样嘱托我,要我照顾好家人,负起奈穆尔家族的重担,我责无旁贷,只能点头应允。 现在,无论来自西西里的危险,还是来自新国王的潜在威胁,都无法撼动有我存在的奈穆尔家族,我只要像根柱子似的杵在这儿,奈穆尔家族就能安全无虞。 其实,整个家族的安全工作一向都由奥索卡负责的,他把一切事务都安排得井然有序,根本不需要我插手,所以,我又无所事事了。 第187章 兄弟逝去 杜库雷的精力和力量仿佛永远也用不完,他甚至可以穿戴完整的骑士重甲,然后,一手持一人高的巨剑,一手举着门板大的盾牌,与敌作战。 当他防御时,任凭你如何攻击,他皆若无其事,仿佛你的攻击只是和风细雨;可当他进攻时,他的巨剑就化作为暴雨、他的盾牌仿似狂风,每一击都像攻城槌的撞击,势大力沉、无休无止。 在他狂风暴雨般地打击下,就算借由气息的帮助,我仍像是波涛汹涌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只剩下硬挨的份儿。 巨大的压力往往会产生出其不意地变化,在被不断‘蹂躏’的日子里,我对气息的运用发生了根本性地改变。 我不再只凭一股蛮力去对抗杜库雷的沉重打击,改而尝试以往完全不屑的卸力方式,然后,慢慢发展到借由杜库雷的力量去攻击他,我还结合道家书籍所描述的自然循环,初创了一种运用气息对敌的功法,并将其命名为‘太极功法’。 这时,‘太极功法’还只是一种构思,仍需深入地研究和完善,可就在我沉迷于对‘太极功法’的摸索和论证中时,杜库雷却突然去世了。 那天清晨,杜库雷还是一脸红光、精神十足,可到了傍晚时分,他的身体状况突然急转直下,力量和精力仿佛完全抛弃了他,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弱,一下子失去了活力,就算我再怎么挽留亦无济于事,杜库雷还是离开了我们。 随后,另一个噩耗接踵而来,予我再次重重地一击,使我又一次深切体会到命运的残酷与无情。 那天,奥索卡领回来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小伙子手里攥着‘萨凯’,那是鲁杰的老伙计,是比他生命还重要的老伙计,却在此时,被一个小伙子握在手中、送到了我面前,也把我的心狠狠地推入了深渊。 我虽从未见过这个孩子,但我知道,他就是鲁杰的独子,而且,我还知道他叫罗宾汉,他的名字来自于敢于反抗贵族压迫的英格兰传奇侠盗,鲁杰希望儿子也像传说中的侠盗那样富有勇气、不畏权贵。 罗宾汉肃立在我面前,垂首行礼:“这位大人,您好!我叫罗宾汉……” 我轻轻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接过他的话茬,说道:“你叫罗宾汉,你父亲叫鲁杰,母亲是梅尔琳,家居艾尔,你今年十七岁了,我没说错吧?” 罗宾汉更加恭敬了:“您是马丁伯父吧?父亲临终之前让我将这把弓交给您,父亲还叮嘱我,一定要代他对您说,他永远尊敬您!永远爱您!”听到这里,我已不由自主地泪湿了眼眶。 我们几个老兄弟相交一辈子,彼此依靠相互照顾,虽非一母所生却胜似亲兄弟,而今,他们却一个又一个地离开了我,这对苟活于世的我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痛苦煎熬。 我接过了‘萨凯’,轻轻抚摸着它,它被保养得很好,不见一丝锈迹,就连弓弦也涂抹着油脂,宛如新铸。 我轻轻打开弓身,将弓弦装好,向罗宾汉问道:“你知道它的名字吗?” 罗宾汉面露委屈和遗憾:“不知道!此前,我甚至未曾见过它打开的样子,如果不是父亲用它射死了两个重装骑士,我还会一直把它当成是一把匕首或者其它什么东西呢! 但我知道父亲十分在意它,一直将它贴身收藏,就连母亲都不能动,我甚至怀疑,在父亲心中这把弓比我还重要。” 我的心猛地一紧:“你父亲用‘萨凯’射死了两个重装骑士?他不是病逝的?” 说到父亲的死,罗宾汉瞬间骄傲起来,他傲声道:“我父亲是大英雄,是族人们万分敬仰的无敌圣者,怎会如凡人般病死床头?” “你能将发生在你父亲身上的事情,仔细讲给我听听吗?” “当然,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将父亲的故事告知于您,同时,我也想知道父亲的秘密,您一定十分了解父亲的过往,也知道父亲的秘密吧?” 鲁杰成为部族的箭术教习以后,不仅训练部落里的成年人习练箭术,一有时间还会教孩童们习练气息,只是,他的教学总因生活所迫而无法如我们当初那样心无旁骛,起到的效果并不明显。 即便如此,孩童们长大之后的箭术也明显优于父辈,部族成员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是受益于那种奇怪呼吸法的结果,而只认为鲁杰的箭术自幼习练效果更好。 通过教部族成员习练箭术,鲁杰的声望越来越高,他赢得了部族成员的爱戴和拥护,回到部族的第五年,鲁杰成了所在部落最年轻的长老。 这种平静的生活十分适合鲁杰受伤心灵的恢复,只是,他还惦记着让英格兰人为暗地里支持西西里人进攻法兰西、从而导致萨凯遇害而还债,而他能做的就是不断加强苏格兰人的箭术水平,给英格兰人带去更多麻烦。所以,他不仅训练本部族成员箭术,还化名成罗宾汉游走于苏格兰部落间,免费训练箭手。 鲁杰的箭术实在太强大了,经他培训的箭手获益良多,箭技提升很大,各部落无不争相邀请他,鲁杰也不藏私,将箭术倾囊相授。 他的努力,在苏格兰人和英格兰人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得以认证,从而使他的名声更加远播,只不过,播撒开来的却是罗宾汉的名字,没有人知道鲁杰的真名,也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 不久前,一个叫做普雷斯特的子爵带领五名重装骑兵、二十个盾矛手和二十个弓箭手,以鲁杰所在部族没有完成领主征召为借口,悍然偷袭了成年男子全部外出打猎的部族。打伤数人之后,他们抢走了几乎所有财物,还掳走了几名少女,梅尔琳因保养得体,依然十分靓丽,也被一并带走了。 当鲁杰带着罗宾汉狩猎归来时,袭击者早已离去,鲁杰严辞喝令罗宾汉与其他族人待在一起,然后背起弓、拿起箭,追了出去,当罗宾汉跟着族人找到父亲时,鲁杰已身中数箭奄奄一息,获救的少女们向族人哭诉着鲁杰的英勇神武。 原来,普雷斯特子爵的队伍因携人带物、又自视甚高,根本不怕有人营救这些少女,甚至还有意等人来送死,走得并不快,所以,他们很快就被鲁杰追上了。 鲁杰一直紧紧缀在他们身后,当他们暂歇休息时,鲁杰悄悄潜入营地,想要偷偷救出被掳走的少女和梅尔琳,再施以惩处,可在救梅尔琳时,卫兵发现了他们,并对鲁杰和梅尔琳发起攻击。 鲁杰一面为梅尔琳挡掉射来的箭矢,一面还击,顾此失彼下,鲁杰的大腿不小心中了一箭,行动受阻的鲁杰未能挡住接下来的箭矢,梅尔琳中箭倒地不起,这彻底激怒了鲁杰。 只见鲁杰擎开‘萨凯’、抽出‘怒’,‘萨凯之怒’喷出无尽怒火,分别射死了两名重装骑士之后,又射穿了两个盾矛手的盾牌以及他们的身体,最后深深地扎入坚硬的岩石中。 此时,鲁杰也已身中三箭,其中一箭射穿了他的胸膛,几近强弩之末的鲁杰并没有软弱倒地,而是以枯树枝勉力撑起身体,以无敌余威将远处观望的普雷斯特子爵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是役,鲁杰一共留下了普雷斯特子爵的两名重装骑士、两名盾矛手、二十名弓箭,共二十四条人命的沉重代价,还救下了所有被掳走的少女,财物也一点儿未丢,只是,他未能救下梅尔琳,也没能保全自身。 获救少女都说,当天色渐亮,一圈洁白的圣光环绕在鲁杰身边,是那么神圣、是那么纯洁,她们坚信那就是圣迹,鲁杰就是上帝派来的圣人,是来拯救她们的天使。 罗宾汉吸了吸鼻子,仍带着哭腔道:“我只来得及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弥留之际,父亲也只交代了我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若非父亲自幼就带我常去那处海边,教我画那些图案,从而引来海德汉叔叔,我怎么也不会知道他想要我到哪去、又要我去见什么人。” 沉默良久,我抬起头,轻声问:“你父亲这些年过得开心吗?” 罗宾汉显然想起了快乐时光,十分用力地点着头,满脸微笑地说:“父亲是一个十分开朗的人,我最喜欢与他一起出去打猎了,因为一起打猎,我就能跟父亲学到更多技巧,比如怎样隐藏气味和脚印,怎样判断天气变化等等。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父亲绝不只是一名箭术不错的普通猎户,只因父亲就像一群土鸡中的天鹅,实在太与众不同了,我常常追问他的过往,然而,父亲总是钳口不言,直到被我追问得烦躁不堪,才跟我说,等我到了十八岁,他就会将全部过往告诉我,而现在,我已经快十八岁了,他却再也不能告诉我他的故事了。” 听罗宾汉如是说,我的心情好了一些,我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让罗宾汉靠过来:“我给你讲讲你父亲的故事吧!故事有些长,不过,夜也长啊!” 我将我们兄弟八人的故事从头到尾娓娓道来,罗宾汉的双眼在烛光下显得十分明亮,完全沉浸在我们的故事当中。 故事讲完了,罗宾汉起身、跪地,向我、菲尔和奥索卡无比恭敬地行礼道:“请诸位伯伯、叔叔恕我初见时的无理。” 菲尔和奥索卡一起伸手将罗宾汉搀扶起来,我道:“你父亲是我们的亲兄弟,你是我们的亲侄子,也是奈穆尔家族的一员,今后,我会为你提供一切生活所需,并保障你的绝对安全,我还会教你习练气息,虽不敢保证你的箭术一定就能超越你父亲,但我可以保证你的箭术肯定会有长足地进步。” 令我没想到的是罗宾汉竟推辞了,他面带微笑,却异常坚定地摇头拒绝道:“临来之前,我曾回首凝望生我养我的那块土地,那里有我的亲人、朋友、还有我的爱人,那里是我的家。我的亲人需要我,我的爱人盼我归去,我的族人需要英雄后代的领导和激励,我不能离开他们。 我的父亲在那里得到了心灵的抚慰而重获新生,我也必将在那块土地上赢得自己的传奇。 谢谢您,马丁伯伯,但请宽恕我无法遵从您的美意,我将继承父亲的遗愿继续与英格兰人战斗到底,我也将永远以身为奈穆尔家族一员而骄傲,再见!” 我告诉过罗宾汉,为兄弟复仇是我们的责任,而且,我们有能力很快为他父亲复仇,可是,罗宾汉却坚决请求由他自己为父亲复仇,只因他不仅想要手刃仇人,还想要通过复仇的执念督促自己快快成长起来。望着他那坚定而自信的面庞,我点头默许了,但也要求他力有不遂时一定要向我们求助。 第二天凌晨,罗宾汉离开了,他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书写自己传奇的旅程。 自此,直到我离开法兰西,罗宾汉也没有再回来过,既没有书信往来,也没有救援请求,就好像他从未来过这里、也从未见过我们。 但我知道他继承了鲁杰的遗愿,带领着族人与英格兰人进行着不懈地斗争,甚至还曾一度击溃英格兰军队、狠狠教训过高傲的英格兰人。 我知道的,他一直都在那里。 第188章 一切都过去了 人生最大的悲哀是什么?是情场失意?还是官场沦落?亦或是商场惨败?我认为这些都不是,而是看着至亲好友在自己面前一个又一个的凋零,最后独留下自己苟延残喘地活着。 自从杜库雷和鲁杰双双离世,短短四年间,菲尔和奥索卡也相继离开了,曾经意气风发的八个少年,就只剩下了不在身边的斯科特和海德汉。 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克劳德特的两个儿子业已长大成家,兄弟们的子女也都逐渐成年,这些孩子慢慢负起了家族发展的重任。 看到奈穆尔家族后继有人,我的心也放下了,去意再一次浮上心头,而伯母的逝世则坚定了我的去意。 遥想初遇伯母和蜜雪儿那天,生活是那么美好,阳光是那么温暖,就连空气都无比清新,可仿佛转眼间,伯母也老去了。 弥留之际,伯母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眼里全是慈爱与痛惜:“苦了你了,孩子,走吧!”这是伯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有些话不必多说,有些情铭记在心中,我打心底将伯母当成母亲爱戴,伯母亦待我如子,直到临终的最后时刻,伯母仍然在为我着想,我再也无法压抑激荡澎湃的情感而痛哭失声。 我从未有过终老于此的想法,回返故乡就像是烙在骨头上的印记,无论前路多么艰辛,无论世间沧海桑田,落叶归根的念头从未舍弃过,只因我的‘根’在华夏,那里有我的牵挂。 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刻了,只是,我已是奈穆尔家族唯一的主心骨,孩子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任由我离开的,我必须施以计谋才能脱身,可就在我悄悄策划脱身之计时,查理四世的一封来信又一次打乱了我的节奏。 腓力亲王秘密驱逐克莱门丝太后和约翰小国王,登基成为腓力五世国王后,做得第一件事就是继承了我与他哥哥路易十世的默契协约,将红衣大主教杜埃兹扶上了教皇之位。 此后,每年圣诞节这天,他都会派人给我送来厚重礼物以示慰问,直到他患病去世。 腓力五世无后,其弟查理亲王继位为查理四世。 查理四世延续了两个哥哥的做法,对我既不亲近也不敢疏远,除了在重大事件和节日例行公事般派人来问候一番,也会向我征求那绝不会被他接受的意见之外,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往来。所以,当他在既不是节日、也不闻任何重大事件的时刻,派心腹送来一封信时,我肯定会大感疑惑了。 我谨慎地打开信件,只见书信的内容十分简单,就是简短的一句话‘马丁,救我!伊莎贝拉。’我认识这个字体,那是伊莎贝拉公主的字,落款也是她。 这让我想起了久远过去的那个承诺,当时,还是孩子的伊莎贝拉公主笑语嫣然地对我说‘我给了你机会,你就得对我负有责任,以后,我们之间无论发展成怎样的关系,你都得答应我,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帮我!这是你亏欠我的。’ 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初急于摆脱小魔女的纠缠而许下的诺言,却在今日、在我即将离去之际,变成了一道新的枷锁将我束缚于此。 我必须帮助伊莎贝拉,只因,这不仅是我对她的承诺,更是腓力国王对我的遗愿,若不能帮助伊莎贝拉彻底解决遇到的麻烦事,我是绝不可能心安理得地离开的。 在海德汉的陪同下,我第一次踏上英格兰国土。 英格兰人的温莎堡比起法兰西的西岱宫少了一份优雅和舒适,却多了一份粗犷和雄壮,这是一个异常坚固的堡垒,想必居住在其中的人肯定也会多一份豪迈与勇气吧?但它显然也是一个十分牢靠的囚笼,被困禁于此的人将永无逃脱的可能。所以,我来了。 海德汉已历任四位法兰西国王,也因为法兰西所做的巨大贡献升为伯爵,成了法兰西外交部门的二号人物,更多次代表法兰西与英格兰进行谈判和磋商,英格兰人对他十分熟悉,也很尊敬。 因此,当英格兰人看到一向圆滑却坚守原则的海德汉处处以我为主、事事向我询问,尤其得知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爵时,英格兰人脸上的惊容仿佛从未消散过。可当他们看到爱德华二世亲自迎出城堡、并一脸焦虑与不安的神情时,就更惊掉了他们无数的下巴。 爱德华二世满脸欢笑,无比热情地迎向我,边疾走边笑道:“马丁叔叔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一别十多年,您非但不见老,反而更加精神矍铄,看到您一如往昔,我也就放心了。 我实在不敢想象您若不在了,英格兰和法兰西的关系将会糟糕成什么样子,您的支持和督促就是我们两国和平与安定的基石啊!来人,快去请皇后出来迎接马丁叔叔。” 伊莎贝拉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笑容依然、仪态未失,尤其看到我在场时,她脸上的笑容就更有底气了。 宴会上,伊莎贝拉轻挽着爱德华二世的手臂,风情款款地周旋于宾客间,把一对恩爱夫妻的和谐关系表现得淋漓尽致,只是,在争取成为英格兰和法兰西领土谈判使节的问题上,她却寸步不容、毫无转圜余地,直到爱德华二世万般不情愿地同意了她的要求,她才又开心而笑。 伊莎贝拉与我们一同回返法兰西,成功摆脱了被囚禁的命运,接下来, 她和爱德华二世之间那些令人感到眼花缭乱的勾心斗角之事,已不是我肯劳神伤身去了解的事情了,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的挽留,果断离开了那个肮脏的政治旋涡。 在查理四世和伊莎贝拉公主的双双恭送下,我再次回到家族小教堂,只是,清净的日子也已离我而去,因为,自伊莎贝拉回到法兰西以后,她与爱德华二世的矛盾纷争马上就表面化了,这件事将整个法兰西全都扯了进去,奈穆尔家族的年轻小伙子们也不甘示弱,热情、好斗,充满对未知的渴望,使得这些小家伙们像是上足发条的钟表一刻也不得闲,我只能暂时放弃离去的念头,为家族把牢这最后一道关、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伊莎贝拉和爱德华二世的纷争折腾了二年多,克劳德特的二儿子埃瓦里斯特和菲尔的儿子奥古斯特全程参与其中,他俩甚至还追随伊莎贝拉参与了讨伐爱德华二世的战争,为了保护他们,可把我这把老骨头累坏了。不过,最终的结果还不错,这俩小子除了受到一些擦伤之外皆平平安安地回家了,甚至还获得了查理四世的嘉奖与封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事刚以尚属圆满的方式解决,查理四世又去世了。 这让我发觉当初执意保护约翰小国王是多么明智地选择,腓力四世的三个儿子,只有大儿子路易十世为他留下了一个孙子,如果没有这个孙子,腓力四世国王就真的绝嗣了。 可是,就算小约翰活了下来,他也不可能再继承王位了,因为,其间牵扯的利益实在太多太多,没有人愿意接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国王。 由于没有合法的男性继承者,查理四世的堂兄腓力六世继承了王位,卡佩王朝至此终绝。由此,认真说来腓力四世已经绝嗣。 腓力六世就是当初陪腓力亲王和查理亲王逼宫克莱门丝太后的那名年轻军官。腓力六世登基以后,竟也第一时间派人向我送礼、示好,仿佛生怕我把小约翰找回来,将他赶下台似的,我未曾想到当初的立威之举,效果竟如此之好,使得连续三位法兰西国王对我敬畏如神、畏惧如魔。 一年后,海德汉病逝。他的两个儿子遵从他的遗愿,把他埋葬在了奈穆尔家族陵园里。 海德汉对我、对家族、对老兄弟们始终心怀愧意,只因他总以自己没能像萨凯那样为家族捐躯而惭愧;没能如斯科特和鲁杰那样忍辱负重、默默奉献而羞愧;也没能像菲尔那样坚决辞去新国王的任命,甘为夺位之君效命而不安;甚至没能像杜库雷和奥索卡那样始终以家族为重、事事争先而懊恼,他认为兄弟们都在无声地责怪他,怨他独为个人之名利迟迟不肯放弃高官显爵。 如果没有海德汉,我们和斯科特、鲁杰的联系将难以保障;如果没有海德汉,我们将无法及时了解世事变化和政治动向;如果没有海德汉,我们将有目如瞽、有耳如聋,我们怎可能对他有过哪怕一丝的埋怨啊? 我安抚情绪激动的海德汉,并表达了兄弟们的真实感受,我告诉他,我们每个人都选择了最能体现自己价值的工作,他天生就是为外交工作而生的,兄弟们从未萌生过他所想象的那些念头,只因我们都很清楚他为家族所做的一切,那是无可取代的。 海德汉带着满足和心安在我怀中悄然离世,也带走了我的最后牵挂,我真的该离开了。 第189章 离别即永别 在距离我六十岁生日还有三个月的时候,我‘死’了。 我的‘遗体’毫无声息地躺在豪华棺木中,呼吸完全断绝,气息变得绵长而轻缓,心脏每分钟只跳动两下,这种像极了冬眠中龟蛙的假死状态,是我最近才琢磨出来的功法。 假死脱身,实是被逼无奈之举,只有让亲人至朋亲眼看到我‘死’了,我才能了却凡事、脱身回返。 龟息之法可使我陷入假死状态,那有点儿像是遁入梦境的感觉,周围的一切就如同隔着一层屏障,有些不真实却依然清晰,这是因为我必须保留一丝能够随时唤醒自己的意识,要不然假死成真死,那可就太悲剧了。 整整两天,我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假死状态,等待着正在不断赶回来的亲人。 麦斯欧德和阿芒蒂娜带着我的外孙女回来了,无比浓重的悲痛泛上了他们的心头、爬上了他们的面颊;安东尼和奥莉娅娜也赶来了,他们带来了科隆纳家族的深切哀悼和浓浓不舍;教会也派来两位枢机主教,代表教皇封我为圣徒,算是对我为教会所做一切的盖棺定论;腓力六世也派来了使者,向我献上真挚的祝福和祈祷,同时向克劳德特的大儿子表达了殷切关怀;隐修士们列队而来,用最真诚的祈祷送上祝福;家族后辈更是痛苦哀伤,悲伤气氛弥漫在整个罗通德城堡。 众人当中唯独少了一人,那是我最牵挂的人。 在一片悲伤和哀思中,我的棺椁下葬了,墓穴的石门重重关闭,亲人和朋友相继离开,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我久久等待的安静黑夜,终于到了。 时近午夜、万籁俱静,我从一片懵懂中猛地醒了过来。 我先是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气息沁入棺盖、顶出安魂钉,再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外面的椁盖是用整块石板雕就而成的,分量不轻,但并不比顶出安魂钉难到哪去,在气息的托举下,椁盖悄无声息地移开了一角。 我刚起身欲出,就在一只脚已经跨出棺椁,另一只脚还在棺内时,外面突然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我的动作为之一顿。 一个女声响起,那是奥莉娅娜,只听她无奈又气愤地说道:“你都已经跪了整整四个小时了,还要跪到什么时候?万一跪出个好歹怎么办?你也不年轻了,别再这么任性了。况且,你不起,孩子们也不敢起,你忍心让孩子们陪你一直这样跪下去?看看,我的乖外孙女都累坏了。” 奥莉娅娜早早就霸去了阿芒蒂娜教母的位置,按她说的,她就算不能嫁给我,也要做我女儿的母亲,因而,阿芒蒂娜的女儿、我的外孙女维拉尼卡出生以后,奥莉娅娜也就顺理成章地晋升为我那可爱外孙女的外婆了。 奥莉娅娜对阿芒蒂娜母女的宠爱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位,她那两个亲生儿子可是为此吃了不少醋,却也只有干吃醋的份儿。 那个让我深深牵挂的人、我的好兄弟斯科特的声音传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今天的话也特别多:“在场之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我们七兄弟的经历,当初,我们是作为主人的侍者才被招募到一起的,但是,你们却并不知道成为主人的侍者,对我的意义到底有多大。 我自幼父母双亡、无依无靠,那年冬天,我独自流浪在街头,居无定所、饥寒难耐,连着好几天都未能吃到一点儿东西,眼看就要饿死在路边,却恰巧被先族长遇到、救了回来,并送到了主人面前。 我的印象很深刻,主人为我盖上了一件毛茸茸、软绵绵的毯子,还为我煮来一碗热粥,身上的毯子让我如沐暖阳,主人的善良和怜惜更似雪中之碳,使我感受到自父母双亡以来从未有过的温暖。 自那天起,我就当以前的自己死掉了,却在心中默默发誓,赐予我新生的先族长、老主人和主人将是我一生效忠之人。 那时,主人刚刚经历诸多苦难,常常暗自悲伤,我完全无能为力,令我深感愧疚和不安,因此,我曾发过誓,我将以主人之忧而忧,以主人之乐而乐,所以我拼命学习主人教给我们的那极其难以理解的哲理以及由其延伸得来的武技。 我可以为主人完全改变原本的性格和脾气,做一个以前从未想象过的自己,无论怎样的改变,我都感到无比开心、异常满足,只因我能帮到主人了,因为主人和兄弟们都依赖着我、都信任着我、都把我当成最亲的兄弟,主人不仅给了我新生,还给了我尊严,更给了我活下来的权利和能力。 今天的我、我所拥有的一切,无论地位、身份,还是财富、金钱,统统都不属于我,我只是为主人保管着它们,而它们也不是我所向往的东西,在我心中,这所有一切加在一起都无法替代我想要站在主人身旁的心愿。 主人是神,是真正的神,神怎么可能死呢?神永远都不会死!我跪在这里只为恭迎主人回来,只求主人让我以余生再追随在他身边,无论天涯还是海角,肯请主人接受我的心意!” “你这个该死的老顽固!我说不服你,也懒得说服你。丫头,你给我站起来,你们全都站起来,不要再跟这个疯老头一起疯下去了。 这个疯老头还以为我们都傻傻分不清他是真死、还是假死呢!那个坏家伙的身子都凉了、心跳也没了,他真的丢下我们、自己一个人走啦!他还没娶我呢!他可是答应过的,坏家伙竟敢说话不算数,呜呜!” 奥莉娅娜永远都是那个开朗泼辣、却也真诚善良的可爱丫头,她不愿孩子们跟着斯科特受这份无谓之罪,也不想斯科特继续折磨自己,只能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劝慰他,只是,效果并不理想。 一想到奥莉娅娜和安东尼这对欢喜冤家,我总忍不住要乐半天,安东尼把奥莉娅娜爱到了骨子里、也把她宠上了天,但凡奥莉娅娜要做的事情、想要的东西,安东尼就绝对会不惜一切地满足她。 奥莉娅娜也绝非等闲之辈,自从斯蒂芬突然病逝,安东尼暂代科隆纳家族族长之位,奥莉娅娜便一直从旁协助他。她利用圆滑而非凡的手段,恩威并施使整个科隆纳家族更加团结、也更加强大,待斯蒂芬的长子长大成人、安东尼交出科隆纳族长之位时,科隆纳家族的威势已如日中天,委实离不开奥莉娅娜地无私付出。 奥莉娅娜在哪儿,安东尼就一准在哪儿。安东尼永远也见不得奥莉娅娜流眼泪,他无比心疼地轻声安慰爱人:“亲爱的,不要再伤心了,你还有我陪着呢!别哭了,好吗?” 奥莉娅娜不住抽泣地说:“我不想要你陪,我要他活着,我本来还等着你死呢!你死了,我就可以改嫁这个坏家伙了,却不曾想他竟然比你死得还早,呜呜呜!” 这些年来,我们只要相聚一起,奥莉娅娜就就总会说一番这些令别人听来大不韪的话,对此,安东尼早已完全免疫,还必须连声应允才行,而我却知道他俩的恩爱深情比金还纯、比铁还坚。 奥莉娅娜抽了抽鼻子,冲斯科特道:“你自己跪着吧!” 随后,奥莉娅娜向阿芒蒂娜、麦斯欧德等孩子大声喝令道:“我命令你们现在就站起来,谁再敢陪这个疯老头继续发疯,就休怪我不客气了!走,都给我进去吃夜宵,让他自个跪着吧!也不知道哪个坏家伙在天堂能不能看到我们,最好让他看到,我们馋死他,谁让他不顾我们,自顾自地走了呢!” 我太了解斯科特了,只要他认定的事情,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能让他改变主意,我要是不出去,这家伙真有可能就跪死在这里了,我也只能一声叹息,向他的固执妥协了。 我急忙大喊道:“我还真馋了呢!斯科特,你也起来吧!” 我一面抽腿身、一面说话,还在棺椁内那只脚上的鞋不小心落在了棺内,我刚欲弯腰捡起鞋子,却又放弃了。 这是我的墓穴,我要离开了,我要离开爷爷、伯父、伯母和父亲了,我要离开兄弟们了,我要离开我的挚爱了,我还有什么可以留下的呢?就让我在这里穿的最后一只鞋留在这里吧! 饱尝了奥莉娅娜的一顿乱拳,我顶着一双乌眼青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起来。我虽然可以连续四、五天不进食、不喝水,但是,食物的诱惑可不只是生理上的需求,更是心理上的安慰啊! 吃过夜宵,又在奥莉娅娜的逼迫下,我‘表演’了那个被她说成是乌龟冬眠的功法,我在正常呼吸和龟息之间不断切换,奥莉娅娜则不停地摸胸、按鼻,仿佛永远不会停止似的,我求助地望向安东尼,安东尼却只是摊摊手、耸耸肩,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被我盯久了,安东尼只能苦笑道:“您感到不自在,难道我就自在吗?她可是我最最最亲爱的老婆啊!要是换做他人,谁敢让奥莉娅娜这么抚摸,我一早就把他丢进臭水沟里了,可是对你,我却毫无办法,您就老老实实地让她再摸会儿吧!” 奥莉娅娜柳眉一皱,杏眼一瞪,轻哼一声:“这世上除了这个坏家伙,谁还担得起让我去摸?” 安东尼显然被奥莉娅娜训练得十分出色,察言观色的能力无人能及,只见他急忙摇手、连连应声:“对,对,没了!再没了!我错了,老婆,我错了!” 奥莉娅娜回头瞥了安东尼一眼,又轻哼一声,算是原谅了他,然后冲我嘿嘿一笑:“你这个坏家伙的本事还真是不小呢!” 她转头看了看站在我身侧的斯科特:“要不是斯科特这个死心眼认定你没有死,我们还真就被你骗过了,说,你骗我们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你真要回返故乡?难道你真打算不要我们了?啊!”‘啊’字出口,奥莉娅娜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我轻轻拍着奥莉娅娜靠在我胸口的脑袋,环视着我最至亲的亲人们,叹了一口气:“当初,我背井离乡来到法兰西时虽还只是个孩子,但是,我们华夏人尊崇先祖、落叶归根的念想却像是我们的天性,已深深地烙在我的骨头上。 那块土地上有我的生身父母,有我的至亲哥哥,还有让我深深尊敬的大爷爷以及许多童年玩伴,那里有我太多的牵挂,这些牵挂无时无刻不在呼唤着我,唤我归去。 我年事已高,不知哪天就真的死掉了,我怕永远也见不到故乡的亲人啊!我想要知道他们的下落,哪怕只是一丁点儿消息也好,哪怕只是见到他们的墓碑也行。可是,你们却不肯放我离开,左思右想,就只有借假死一途,使你们放下对我牵挂和依靠了。” 奥莉娅娜的眼圈又红了:“要知道,你这一走就是永别,永别啊!难道你不愿意再陪着阿芒蒂娜和维拉尼卡了?难道你不愿意再见到我们了?” 我轻轻抚摸着靠在另一侧胸口的阿芒蒂娜,轻声道:“这些年来,你的斯科特叔叔、安东尼叔叔、奥莉娅娜教母和麦斯欧德把你照顾得很好很好,我知道你过得非常快乐开心,我没有辜负你父亲之所托,我感到很欣慰。” 阿芒蒂娜一直强忍的激动情绪瞬间崩溃,她轻声哭泣道:“父亲,我爱您,我真的好爱好爱您。我的父亲!” 我听出来了,这声‘我的父亲’是阿芒蒂娜对我以亲生父亲的身份喊出来的,那一刻,她让那激荡的情绪彻底释放开来,也将心中最真实的情感彻底展露出来。 “主人,请让我陪您一起回去吧!恳求您!”这话是斯科特说的,他在我坟墓前说的那些话,正是说给我听的,因为,在他心里我从未死去、也永远不会死去,他对我的信心高于上帝、高于一切。 可是,我们早都有了各自不同的生活,心底都有太多的牵挂,西西里那里有他创立的家族,有他的妻子儿女,有他的兄弟朋友,有无数使他无法离开的牵绊,我怎忍心让他舍弃现有的一切,陪我去经受那风餐露宿之艰辛,陪我再历尽那长途跋涉之劳累,陪我初涉那完全陌生之世界? 说服斯科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斯科特甚至表示他也可以‘死’,并试图以‘死’后再无牵挂说服我,让他随我一起做一对流浪的老头儿,可就算他万般不情愿,我也没有同意带他同行。 斯科特已年迈老朽,身体已不允许他再历那漫长之旅行了,况且,这里更需要他,最终,他只能无奈而失望地放弃初衷。你能想象一个一生都行走在黑暗中的老头儿放声痛哭的模样吗?他趴在我胳膊上大哭的样子,让我心酸,更令我神伤。 人生总有那么一刻,当你同一些人、一些事挥手告别时,即是永别。 我回首打量着面前的亲人们,斯科特、阿芒蒂娜、麦斯欧德、外孙女维拉尼卡、奥莉娅娜和安东尼,还有克劳德特的两个儿子、兄弟们那些还未离开的子女们,他们眼中满是不舍和依恋,而我同样满怀万般不舍。 可是,我已经‘死了’。死后就该放下曾经的一切,所以,我狠狠心放下了法兰西的一切牵挂与情感,转身踏上了故乡的归途。 第190章 安妮的分析 故事告一段落,马丁停止了讲述,这一节故事讲了好长时间,卡洛琳和安妮都听得十分认真,连一向活泼好动的卡洛琳也安静地听着故事,并为故事里的深情而深深感动。 马丁拿起酒杯、举到嘴边,轻轻喝了一口,随手又将酒杯稳稳放下,接着向后轻轻一靠,安静地望着桌对面两位美丽女士,等待她们缓过神来,而卡洛琳和安妮却还双眼炯炯、脸颊红红,仍沉浸在故事当中。 安妮性格安静恬淡,更容易多愁善感一些,这不,她已为故事里的生离死别留下了两行清澈的泪水。 卡洛琳一向心直口快,按她的性格,不等马丁把故事讲完,早应该按捺不住好奇而提问题了,哪会给马丁等待的机会! 让她耐着性子等待的原因很简单,她有些喝醉了,现在,她正趴在桌子边缘,脸红红的,露出一副不胜酒劲的憨态,不过,她还没有真正醉倒,甚至还与安妮一样被故事感动得眼眶通红。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过了好半天,谁都没有出声,还是卡洛琳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气氛,她努力坐正身体,冲马丁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不讲了?噢,这是到了提问题的时间了吗?都怪你,你不让我们提问,我们便遵守约定没有再提问题,竟使我和安妮因听故事太过入迷,把正事儿都忘了。” 马丁知错就改,忙道:“我错了,下次一定不再犯。” 安妮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泪珠,有些羞涩地说:“我已经好久没有流过眼泪了,今晚却为您的故事流了好多泪水,只因您的故事实在太伤感了。” 安妮和卡洛琳还年轻,根本体会不到那么多的生死离别,更不会有亲身感受这些心酸与悲苦的经历,而这个注定以离别剧终的故事,让她们感受到了那份心酸和悲苦,也让她们不由得为之伤心和感怀,尤其,还是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就更让她们倍加伤感了。 马丁笑了笑:“人的一生当中总会有与亲人、朋友一别之后,便至死不会再相见的时刻,生命本来就是一场悲伤而痛苦的修行,或者,也可以说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历练吧!如果离别是注定的,我们就只能试着让自己看开一些、看淡一些。” 沉思片刻,安妮点头赞同马丁的说法:“是啊!总有无数的无奈和遗憾紧紧围绕着我们的人生,使我们深陷其中而无法挣脱。比如,那位叫做艾莉森的埃及女孩,我能深切感受到她是多么爱您,我也能清晰感受到她心中那不堪承受的无奈和悲伤,她的人生实在令人怜惜。 您曾多次回返埃及去寻找十字军遗孤,那您肯定回去寻找过她了,只是,您的故事里却再也没有了她的身影,您是不是把她丢了?” 艾莉森,那个与马丁有过短暂交集的殡葬祭司,从分别之后,就再也没有现身过的、令他牵肠挂肚至今的女孩,就如安妮所说,被他丢在了大沙漠里,再也没能找回来。 诚然,在艾莉森看来,马丁肯定是食言了,可是苍天可证,马丁和杜库雷曾回到埃及十多次,每次,他们都会抽出大量时间寻找艾莉森的踪迹。 胡须蛇冠断折、鼻尖缺失的狮身人面像下,甬道的石门已被巨石取代,几番努力敲开了巨石,却见断龙石已经放下,‘轮回密室’业已不得其门而入。 离开之前,马丁将巨石复位了,数年过后,但见入口的巨石已与周围的砾石融为一体,此地显然已被完全放弃,再也没有人来过。 受训地与发布‘太阳神令’的那道断崖也是人去楼空,徒留一间间狭小而整洁的石穴在那里讲述着此地曾经发生过的隐秘往事。 马丁不知道艾莉森和阿努比斯祭司们的处境是怎样的,但是,通过马木留克军队收复被十字军所占领土地的强大攻势来看,马丁确信阿努比斯祭司就在那里,因为,只有在阿努比斯祭司的鼎力帮助下,马木留克骑兵才会将十字军势如破竹地一扫而空。 究竟是因为自己的莽撞行为破坏了石门,从而使得阿努比斯祭司数千年的秘密无从保守;还是买列克定亲王跟寻着各种蛛丝马迹找到了那里,逼迫阿努比斯祭司为其效命;亦或就是因自己的莽撞行为,才使得买列克定亲王找到了阿努比斯祭司的秘密,从而使他阴谋得手,这些都不重要了。 最终,阿努比斯祭司离开了‘轮回密室’,也摆脱了长达四千年之久的誓言牵绊,奔向了自由。 无论是什么变故使得阿努比斯祭司放弃了‘轮回密室’,无论他们身在何方、正为何事烦恼,马丁都由衷地祝福艾莉森能够一生快乐,再不复童年那般艰辛痛苦,同时也希望她能找到一位真正了解她、真正痛爱她的伴侣,陪她渡过开心平静的一生。 听完马丁的补充讲述,安妮虽然还是有些遗憾,却已变得开心不少,那感觉就像是她已代替艾莉森接受了马丁的祝福和解释:“奥莉娅娜女士与安东尼先生虽彼此深爱,更有安定安逸的生活,但她心中始终有您,一个人的爱被分成两份,左右都是真爱,左右为难,我实在无法想象她该怎么做才能使心灵平静平衡,她肯定也十分痛苦的。” 马丁不否认奥莉娅娜对自己有爱意,但他始终认定那种基于崇拜而生的爱意,并不算真的爱情,况且,奥莉娅娜的性格开朗而活泼,天生聪明伶俐,她是绝对不会陷入左右为难境地的。 马丁哈哈笑道:“奥莉娅娜对我的‘爱’皆由崇拜而生,她常常口不择言的疯言疯语亦由此而发,这种‘爱’类似于对偶像的崇拜,完全有别于真正的爱情。 奥莉娅娜与安东尼的爱情自幼萌芽,又是我亲眼看着成长起来、开花结果的,所以,我可以保证他俩的爱情甜甜蜜蜜、坚不可破,你可不要把她的疯话当真哦!” 只要一想到安东尼无奈又爱意十足地看着奥莉娅娜疯言疯语的模样,马丁就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他俩是一对真正的欢喜冤家,马丁人生中不多的快乐时光,几乎一大半来自奥莉娅娜和安东尼,可惜,那份快乐已失去太久了,使他更坚定了找回从前的决心。 安妮却给出了一个令马丁深感吃惊的答案,她面带神秘的微笑,说道:“您错了!奥莉娅娜女士是爱您的,真心地爱您,我甚至可以肯定,她对您的爱意更甚于安东尼先生。” 马丁一愣,不免好奇地问:“此话怎讲?” 安妮面含微笑道:“您比谁都了解奥莉娅娜女士,她是那么独立果断、那么深明大义,她那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的性格,又怎会使她搞不清楚自己的真实感情呢?我承认会有人错把崇拜当成爱情,但是,奥莉娅娜女士却绝非那种分不清是非、理不顺情感的人,她对您的爱中确实包含有崇拜之情,也可以说,她对您的爱的确起始于崇拜,却绝不限于崇拜,其实,她那些‘疯言疯语’才是真心话。 而且,我还肯定安东尼先生也很清楚妻子的心思,要不然,他也不会每次见到您都心感无奈又如临大敌了。说到底,奥莉娅娜女士之所以没有逼迫您娶她,只因她了解您,深深地了解您,她知道逼迫您的后果只会使你们的关系越来越疏远!” 马丁静心一想,确如安妮分析得那样,安东尼每次见到他时,还真有如临大敌的感觉呢!哈哈,有那么一个不靠谱的妻子,还有这么一个惹不起的情敌,也是苦了他了。 无论怎么说,马丁对奥莉娅娜总是最放心的,有爱她的丈夫,有她爱的家庭,她的人生几乎是圆满的。 安妮又道:“奥莉娅娜女士的人生非常幸福美满,只因安东尼先生是那么爱她,且日久弥坚,科隆纳家族的事业又蒸蒸日上,几乎无人可挡。当然,如奥莉娅娜女士那样优秀的人儿就应该有那样的爱情和完美的人生才配得上她。至于另一位女士,伊莎贝拉公主,嗯,该怎么称号那位女士呢?还是称呼伊莎贝拉公主更好一些吧?” 安妮显然顾忌了马丁的感受,只因伊莎贝拉公主后世的称呼可不好听,岂止是不好听,可以说是相当难听。 马丁愕然地摆了摆手:“你可千万别告诉我,那个小狐狸也爱上了我,我很肯定,我绝对没有优秀到令那个谁也招惹不起的丫头也爱上的地步。” 安妮忍禁不住,遮着嘴笑出了声:“说起来,您也是生不逢时,若非您在伊莎贝拉公主和爱德华王子已经定亲之后才遇到她,假以时日,伊莎贝拉公主肯定也会爱上您的,那时候,您可就是驸马了。试想一下,伊莎贝拉公主如果嫁给了您,那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法兰西将会走向何方?那真是令人忍不住想要遐想一番的事情呢!” 卡洛琳忍无可忍,忽然插话道:“安妮,安……妮啊!他故事里的女士们可都是极其优秀的人儿,有哪个会看上这么一个大骗子?骗子就不应该有人爱才对,你却非要把那几位无比优秀的女士硬往他怀里推,好像大骗子真是完美到极致的情人了。我看,你就快要被这个大骗子彻底洗脑啦!” 气呼呼地说完,卡洛琳继续分析道:“在他的故事里,他先用那神奇的气息法术救了身中角蝰蛇毒的奥莉娅娜女士,又救了箭矢伤身、差点流血而亡的斯科特先生,他还多次否定上帝,然后,又将自己装扮成上帝,就差直接称呼自己是神了,这是多么明显的骗子伎俩,你可不要上了他的当啊! 说实话,他的故事讲得还算挺不错的,我们姑且听听就得了,却绝对不能当真,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卡洛琳拽着安妮的手臂边摇晃、边央求,满心希望安妮不要被马丁蛊惑了,她显然已发现了一些端倪,因而才焦虑、担忧起来。 安妮轻轻拍着卡洛琳的手臂,微笑道:“马丁先生到底是不是骗子,其实很容易就能加以证实的。” 卡洛琳双眼放光,十分激动地坐正了身子:“什么办法?你倒是快说呀!” 安妮笑盈盈望着马丁:“马丁先生的气息十分神奇,不仅可以伤敌杀人,还能医毒疗伤,你何不让马丁先生当场展示一下气息的神奇,那样不就可以证明马丁先生是不是在欺骗我们了?” 卡洛琳茅塞顿开,顿时欢欣雀跃起来:“哈哈!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下子肯定能让这个大骗子原形毕露了,还是你聪明。大骗子,你的‘末日’到了,等着挨收拾吧!不过,看在你讲的故事还算不错的面子上,我会央求父亲对你高抬贵手的,你只要老实交代来研究所的真正目的,又干了什么坏事,只要可以及时补救,我保证你不会受到法律的制裁,还不束手就擒?” 马丁依然平静地望着卡洛琳,微笑不减地说:“作为一名大法官,你怎能如此武断,甚至不经审判就判决一个案件?况且,即便我真是嫌犯,也应该有申诉的权利啊!何况,我并没有说谎。” “哼!你还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非要被当面拆穿,落得个没脸没皮才好受。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就休怪我不给你台阶下了,来吧!让我看看你那‘神奇的气息’。”说完,卡洛琳已把一截散发着瓷白色光泽的手臂递到马丁面前,等待马丁在她身上施展‘气息’之术。 卡洛琳转头看了看安妮,却见安妮依然安静地端坐着,并没有如她一般伸出手臂:“安妮,你怎么还坐着不动,难道你不想拆穿他吗?” 安妮浅笑着摇了摇头:“你要是得到了答案,可千万不要告诉我,因为,相比起现在就知道答案,我更愿意安安静静地听完马丁先生的所有故事,所以,我要把悬念一直留到最后。” 卡洛琳推开包厢门,向窗外看了看,只见除了路灯散发的昏暗光线,外面一片漆黑,她有些迟疑了:“现在已是午夜,这时回家好像有些不太合适,也只能留在这里了。 要是太早拆穿他,故事又没得听了,那样的话,今晚可就难熬了,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儿呢! 好吧,我就和安妮一样,等你把故事全部讲完再拆穿你,反正你也跑不了。别怪我没有警告你,你千万不要动偷摸逃跑的念头,我和安妮可全是黑带五段的高手,你要是敢逃跑,我保准让你吃足苦头。” 马丁憋着笑,连连点头:“好的,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偷偷摸摸逃走。嗯,你难道真不想现在就证明我是不是在说谎吗?答案可就在眼前噢!” 卡洛琳又看了看安妮,安妮依然坦然如一,卡洛琳只能狠狠地白了马丁一眼:“我才不屑于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你是一个大骗子的事实呢!因为,我肯定能从你讲的故事里找出让你百口莫辩的事实,进而证明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 第191章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卡洛琳开始提问了:“一个黄皮肤的东方人在中世纪的欧洲做了那么多了不起的大事件,并使得声名远播、威风无人敢挡,影响肯定不小,然而,历史上却没有一星半点儿对你的记载,谁会相信?我们等着你的狡辩。” 马丁淡然一笑,道:“在法兰西的那段时光里,我虽终日以罩衣蔽体,但我黄皮肤的显着特征肯定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尤其,我还出席过许多大事件,那些事件几乎都巨细无遗地记载于纸面,而我却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纸上,就连卡佩王室的历史记载上也没有我的影子,只在教会册封圣徒的记录中才留下过我的名字,却又将我描述成了他人,确实令人十分费解。 我曾思索过这个问题,却只得出这样一个结果,那就是对我身份的深深忌惮,使得我必须消失。 因为,在挺长一段时期里,于西方社会中,一切超乎寻常的行为都会被归为巫术,而我本身就是一个超乎常理的人,巫师之名更一直悬于我头顶之上,王室的历史学家们为了维护与我有过接触的国王名誉,必然会淡化我的存在,同理,教会也不希望出现一个黄皮肤的、且还使用过‘巫术’的圣徒,所以,我就在西方历史中凭空消失了。” 卡洛琳眨了眨眼,思索了一会儿,不得不无奈地接受马丁的解释,她愤懑不平地说:“这里就属你最有理,左右都是你编的,只要符合你故事的架构,随便你怎么编都不会有错,好吧,就算你又过了一关! 还有一个问题,历史上说,腓力四世国王因受圣殿骑士总团长的诅咒而绝嗣,你又说,为了保证腓力四世国王血脉的延续,你将他的孙子,也就是约翰小国王保护了起来,我想问的是难道约翰小国王自始到终都不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如果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难道就没有想过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王位吗?” 马丁摇了摇头:“我假死脱身时,小约翰才不过十四岁。期间,克莱门丝太后虽一直活跃于法兰西上层社会,却坚守了诺言,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小约翰的真实身份,因而,直到我‘死’之前并没有一个‘约翰小国王’出现于世上。 不过,历史上的确出现过宣称自己是约翰一世的人,由此,我猜想克莱门丝太后最终还是没能守住小约翰真实身份的秘密,只是,那时的卡佩王朝已是明日黄花,就算他真是小约翰也已无济于事了。” 卡洛琳望向安妮:“安妮,真有一个宣称自己是约翰一世的人吗?我怎么不记得?” 安妮轻轻一点头:“确实有过,只不过这件事并没有记载于历史书上,而被归类于奇闻异事了,那个人也一直被认为是骗子,没有人相信他。现在看来,那人是约翰一世国王的可能性很大呢! 哎!历史就是如此,胜利者可以随意掩盖真相,失败者只能屈辱地默默接受,如约翰一世这样公开宣称自己是法兰西国王的行为,若非有奈穆尔家族的保护,他的下场肯定十分凄惨,甚至不会让他的言辞公布于众。” 马丁叹道:“奈穆尔家族可以保护约翰一世的人身安全,却绝不会助他复辟,因为,无论奈穆尔家族,还是法兰西王国都无法承受约翰一世复辟的后果,他还是更适合过那种平静安逸的生活。 我总在想,世人为何总要为更高的地位争得头破血流?国王的生活真的那么令人向往吗?至少对我来说,成为国王并不比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更加快乐。” 卡洛琳面露不屑:“你像是真的很了解国王生活似的,越说越像那么回事儿了。大骗子先生,你这样下去会很危险的,或许有一天,你真会把故事里的那个人当成你自己,把自己都欺骗啦!” 接着,卡洛琳满是憧憬地说:“国王多潇洒啊!国王肯定衣食无忧,更可以号令天下,抬手一指,千军万马为你冲锋陷阵;登高一呼,千万民众对你回应欢呼,难道这不是所有人都向往的事情吗? 按你的想法,隐居山林最自由、最自在,可是你吃什么?穿什么?到时候,你就算喊破喉咙,也只会得到大树冲你‘呼呼呼’的回应,至多就是为你多刮阵风,这两者可是完全无法相比的。” 马丁被卡洛琳逗乐了:“你说得很对,各人有各人的喜好,我还是更喜欢大树冲我‘呼呼呼’的啸叫。” 马丁学着卡洛琳发出‘呼呼呼’声响的样子,惟妙惟肖,把安妮逗得咯咯直笑,却引得卡洛琳嗔怒斜视,她先是狠狠地瞪了马丁一眼,然后用小拳头轻捶安妮,随后竟难得的露出了羞赧神情。 卡洛琳又继续提问道:“第三个问题,你来解释一个有关于‘神圣权杖’的问题吧! 我知道‘圣十字’。十字军东征时,‘圣十字’确曾出现在战场之上,它给十字军战士带去了勇气和激励,可是,你所描述的那柄通体洁白、顶端镶嵌着巨大而透明钻石、甚至还能射出上帝身影的‘神圣权杖’,却不曾见诸于历史记载,也不曾见诸于世人之前,这是什么原因? 我怀疑你又要拿出掩盖自己为何没有被记载的那套把戏了,拜托,你能说点儿实际的吗?至少把故事编得再真实一点儿,也好让我尝试着欺骗自己一次,可以吗?” 马丁耸了耸肩,满是无奈地笑道:“教皇作为上帝派往人间的代表,三重冠是他于凡世的象征;而对于教廷内部的传承,‘神圣权杖’才是教皇合法与否的保证。 ‘神圣权杖’实在太过尊贵、太过特殊,只有在教皇承继时,教廷的最核心成员才会有幸一睹它的身姿,又怎会轻易向世人展示? 尤其在它失而复得之后,教廷对‘神圣权杖’的保护甚至超过了教皇本身,自从将‘神圣权杖’交给腓力国王,就连我也再未见过它。现在,‘神圣权杖’肯定正安静地躺在教会中最安全的地方吧?” 卡洛琳又白了马丁一眼,既气愤又无奈地说:“看吧!我没说错吧?只要是无法具体回答的问题,他就会用模棱两可的话语搪塞过去,这是一个合格骗子的最低级伎俩。” 旋即,卡洛琳表情一缓,仿佛想到了什么,只见贼兮兮地瞅着马丁,满脸坏笑地问:“第四个问题,你和腓力四世真不是同性恋吗?我知道同性恋现象在中世纪欧洲可是大有人为的,爱德华二世就是非常出名的同性恋者,你又跟他相识,你不会也是吧?” 马丁十分确信,在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一定是凝固的,其实也就是卡洛琳当面提了出来,他又不是没有‘面对’过这个问题,因为,在腓力四世国王统治时期,法兰西社会上就有很多人曾怀疑过他和腓力四世的关系,只是迫于他和腓力国王的强大威势,没有人敢将这个问题摆在他面前而已。 确实,世人更愿意相信他们之间有不可言传的‘情谊’,而不相信他和腓力国王竟都能为一生挚爱而守身终老,由此,暗自揣测他们之间并不存在的龌龊关系,亦是在所难免之事了。 安妮看出马丁的尴尬,轻拍了一下卡洛琳的小脑袋,没好气地说:“你是故意让马丁先生难堪的吧?马丁先生已将前因后果讲得明明白白,你又不是不知道原因,还这样疯言疯语地乱说话,实在没有礼貌。如果你再这样做,就别怪我剥夺你继续听故事的权利啊!” 卡洛琳显然就是故意的,她也听出了安妮的真正怒意,所以,她马上举手投降,并表示再不会拿这件事让马丁尴尬了,只是她的脸上却不见一丁点儿歉意。 其实,站在卡洛琳的立场,马丁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他讲的故事也肯定都是虚构的,她用虚构故事中的人物关系来恶心一下这个代入感很强的大骗子,自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报复手段,何错之有?她的妥协只为安妮,可不是给大骗子的。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伊莎贝拉公主的影子,你和她真的很像。” 卡洛琳的精神不由地一振,满脸惊喜地连声问道:“伊莎贝拉公主是一位非常美丽、十分聪明的女士,你这样说的意思,是不是表示我和伊莎贝拉公主一样漂亮?一样聪明?或者,一样的既聪明又美丽?” 安妮却轻笑出声,调侃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马丁先生对伊莎贝拉公主一直都避之唯恐不及。马丁先生的意思很明显了,你的俏皮捣蛋像极了伊莎贝拉公主,使马丁先生感到无力招架,避之唯恐不及!” 卡洛琳刚刚还开心大笑的脸儿瞬间就垮塌了,一张小小的俏脸故作恶狠狠的模样,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冲马丁问道:“你是这个意思吗?嗯?” 马丁可不吃她那一套,微笑依然:“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更像了,不过,伊莎贝拉公主从来不会如此明显地威胁他人,她的威胁方式要含蓄而有效得多,在这点儿上,你还有待提高噢!” 碍于之前的承诺,卡洛琳既不能在那张泛着令人讨厌笑容的脸上捶上两拳,又不能过去照着他的屁股踢上两脚,她只能气得猛跺脚。 随后,卡洛琳将马丁引起的怒火转向了安妮,只见她一边摇着安妮的胳膊,一边不依不饶地说:“我们可是说好了的,要一起拆穿他的谎言,可是,看看你自己吧!安妮,你都成叛徒了,竟和这个大骗子结伙一起欺负我了,我们才是一伙的啊!” 安妮呵呵笑道:“我们当然是一伙的,而我也一直在帮你啊!我这样说,只是希望你在面对马丁先生时更有礼貌一些,要知道,我们体内可都流着马丁先生至亲好友的血脉呐!” 闻言,卡洛琳猛地抬起头来,紧张兮兮地望着安妮:“你真被他洗脑了!要不然,怎就认可了他所讲故事中的人际关系?” 安妮却道:“在我们没能证实马丁先生的故事是虚构的之前,将其当成真实的故事来听、来想,也并不是不可以的事情吧?” 卡洛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将自己代入故事里,再听故事才更有味道,就当大骗子讲得都是真的吧!” 卡洛琳又向马丁问道:“如果你讲的这个故事真实成立,那么,我和安妮都流着谁的血呢?” 卡洛琳的问题,让马丁的思绪再一次跳转,转念间已是他离开法兰西四百年之后的事情。 当他离开隐居三百多年的非洲大地以及那座巍峨的圣山,再次回返故乡的土地,又辗转回到法兰西,在那座奈穆尔家族的小教堂里,他遇到了一位年近古稀的守墓人,他与那位守墓老人一同生活了整整五年。 那位守墓老人曾经告诉马丁,他不仅是奈穆尔家族的直系后代,更是埋葬于那个墓园中所有先人的后代。 “我想,应该是所有人的血脉吧?” 安妮听得出神,过了好半天才道:“您的故事若是真的,我根本无法想象该如何与您相处,这样的关系实在太神奇了。” 卡洛琳则斜睨着马丁:“是啊!真的很神奇,我是神奇地打爆你的头呢?还是神奇地捶断你的腿?确实让人感到犯难! 哼,你也是真心大胆,竟敢当着我俩的面儿,占我们的便宜。 我不着急,我有耐心地狠,一会儿,我保证有你后悔的,你就等着吃苦头吧!”说完,她还撸起一只袖子,亮出洁白如玉的‘粗壮’胳膊,举着拳头威胁马丁。 卡洛琳心情其实挺复杂的,她一方面绝对确信马丁是个大骗子,另一方面,她又被马丁的故事深深吸引,甚至还为故事里的人物而操心不已。 卡洛琳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最后一个问题,你告诉我们,伊莎贝拉公主真用一根烧红了的铁棒捅了他丈夫爱德华二世的……吗?” 卡洛琳脸红红的,没有继续说下去,诚然,即使卡洛琳那一向口无遮拦的性格,也无法亲口描述那件事,她只能嘿然一笑,做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马丁当然知道卡洛琳的意思了,伊莎贝拉公主之所以被称为‘法兰西母狼’,极大一部分原因正源自此事。可惜,马丁也非当事人,无法为伊莎贝拉公主的名誉而确证,但是,马丁十分了解伊莎贝拉公主的性情,她没必要、也绝不会做出如此残暴的事情。 “首先,历史对于事实的记载总会有所偏颇的,据我对爱德华二世的观察和了解,爱德华二世的性格确实有些阴柔寡断,处事也总是犹豫不决,但他仍不失为一个十分聪慧帅气的小伙子,他也从未表现出对同性的喜好一面。 其次,爱德华二世和伊莎贝拉的感情非常牢固,他俩结婚九年后,还曾带着子女一同回到法兰西、住了半年之久。期间,我只看到他们夫妻琴瑟和鸣,一家人更是其乐融融,远胜于同时期欧洲其他王室的婚姻。由于爱德华二世和伊莎贝拉公主的和谐关系,腓力国王甚至曾畅想过英法两国因此归于真正的和平呢! 最后,伊莎贝拉公主虽然俏皮淘气,有时候比较执拗强硬一些,但她的脾气性格亦深受父母和谐深爱的影响,绝不是传言中那个残暴凶狠的女人,爱德华二世是她曾经深爱过的丈夫,她又怎会恨其入骨、以至于用那么残暴的方式刹害他? 我相信那些对她污名的传言全都是无稽之谈,实际是居心叵测之辈的肮脏伎俩,用意很明显,就是为了通过诋毁伊莎贝拉公主的名誉,削弱爱德华三世继位的机会,进而图谋英格兰的权柄。” 这个解释连卡洛琳都说服了,只见她点着头,很认真地说:“撇开你编故事骗我们这件事不说,你对爱德华二世之死的分析很像那么回事儿。 彼时,‘黑王子’爱德华三世还未成年,英格兰的贵族们再受到卡佩王朝绝嗣的启迪和诱导,想必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野心,莫不憧憬着那国王的黄金宝座。 要想坐上国王宝座,最好用、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编造谣言诬陷伊莎贝拉公主,若是能将伊莎贝拉公主驱逐、囚禁,爱德华三世就会受到他们的掌控,那样,英格兰很可能真会变了天呢!嗯,确实是狼子野心啊!那么,你认为是谁诬陷了伊莎贝拉公主?是兰开斯特伯爵吗?” 马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或许是他,也或许是别人,历史已然尘封,除了当事人,不会再有人知道事实真相是什么了。” 安妮叹了口气:“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谁也不能帮助伊莎贝拉公主挽回名誉,她也只能永远顶着那个残忍杀夫的名声了,这对她实在是不公平,然而,权利和政治的游戏就是这么脏脏和黑暗,迄今亦然!” 第192章 跑题了 停顿片刻,安妮道:“相比那些阴谋诡计和悲伤分离的故事,我更喜欢听您和同伴参与的那场斗兽表演,在您的述说中,每一位参与斗兽的勇士都是那么英勇、那么无畏,使我不由得流连不舍,只因那场斗兽表演实在太精彩了。” 马丁非常认同安妮的说法:“那天是我一生中最受关注的一天,同时也是我人生中留下最多美好回忆的一天。 我、菲尔和杜库雷常常谈起那天,却害苦了没有参与其中的奥索卡,他只能叹着气、听着我们的故事,只是,每多谈论一次那天的情形,我们就会多一分对鲁杰的思念。” 马丁苦笑一声:“思念是十分沉重的负担,尤其对至亲好友的思念就更令人不堪重负了,而且,人生越是活得长久,思念就越是浓烈,时至今日,我仍会常常陷入对久远过去的深深回忆。 曾经,我分不清现实与幻象,搞不清自己存在的意义,这促使我不断思索生之为何,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好在,我总算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也有了继续活下来的动力。” 安妮身子一正,微微向前倾了倾,异常专注地问道:“您若真是故事中的‘您’,那您应该已经获得了永生,请您告诉我永生的意义是什么,好吗?还有,您认为普通人的短暂一生有什么意义?我们为什么而存在?” 马丁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且仍带有许多困惑和猜测:“我所说的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其实,只是一些自以为是的念头罢了,权当是‘继续活下来的动力’,虽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并不介意与二位进行探讨,我就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我认为永生的意义,对个体而言就在于探索和探知,人类之所以能走到现今,离不开人类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探索欲。若得永生,追求知识、探索宇宙将是永生之人的最好伴侣,也只有在对未知地不断探索、探知中,永生的生命才会显现真正的价值。” 卡洛琳也被这个话题吸引了:“我可不喜欢学习,尤其还要永远学习下去,我才不稀罕那样的永生呢!我要是能永生不死,肯定会一直吃喝玩乐,直到永远,你所讲的‘你’该不会就一直在探索、在探知吧?” 马丁微微一笑,接着道:“学习使人快乐、探索使人兴奋,却并不是我一直活下来的唯一动力。 伯父临终前曾经告诉我‘当还有人在怀念你时,你就是不死的’,这句话对我触动很深,也一直激励着我,使我能够勇敢面对人生中遇到的一切艰辛和磨砺。 此后,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和险阻,我都一直谨记自己并不只是为自己而活着的,我还为所有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亲人和朋友而活着。 正如伯父所说,有了我的思念,亲人和朋友依然活着,他们一直活在我心中,也正是因为我还活着,我才能把他们的故事讲给二位听啊!” 一阵沉默过后,安妮和卡洛琳几乎同时点点头。 安妮说道:“一个普通人去世以后,总会有一天,再也不会有人怀念他了,那时,这个人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了任何意义,只是想一想就让人不由自主地升起凄凉、可怕的感觉!” 马丁也颇有感触:“千秋万岁只为名,谁不想求得名声之永存呢?这就是中华先哲用毕生追求的最高目标,同时也是他们对生命之短暂发出得最无奈、最悲亢地嘶吼啊!” 卡洛琳先是缩了缩身子,仿佛生命即将离她而去,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我认为生命不该如此简单,它肯定还有许多的意义!我更相信总有一天,人类都会获得永生,而永生不死的生命又肯定会被赋予更高的、更有价值的意义。” 马丁接着卡洛琳的话说:“我认同你的说法,每一个生命都有意义,诸如热爱家人、善待朋友,为国为家勇往直前,活出精彩、活出热情等等,而永生的生命则会被赋予更高的存在价值。” 卡洛琳急问:“什么价值?你快说。” 马丁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事情肯定又会换来卡洛琳的极力讽刺,但他依然决定实事求是地说出他已知的所有:“守护生命!守护家园!” 卡洛琳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眨着大大的眼睛,用力想了好半天才略显迟疑地问道:“守护生命?守护家园?你要守护什么生命?你说的家园又是什么?你不是已经成神了吗?怎么还需要你来守护这些?嘁,大骗子,你终于露馅了啦!” 安妮看起来也有些迟疑,不是很肯定地说:“我觉得马丁先生说的守护生命、守护家园,其实,就是保护地球、守护人类吧?”安妮显然想到了什么,只是,她不敢相信自己所想象的事情。 卡洛琳十分聪敏,一点即通,只见她满脸兴奋地大声道:“外星人!你说的肯定是外星人威胁地球。真有外星人吗?你是超人吗?难道你一直都在抵御外星人,防止他们入侵地球吗?” 就像马丁曾经向安妮和卡洛琳许诺的那样,今天,他将有问必答,绝不会有任何隐瞒:“确切地说,即将、可能的入侵。” 卡洛琳一下子来了精神,她也像安妮一样将身子往桌子前倾了倾,兴趣满满地问道:“那是怎样的外星人?它们长什么模样?它们是不是拥有一颗大脑袋,四肢还细长细长的?他们会吃掉人类吗?或者,它们只是想要人类当奴隶?” 马丁的灵魂曾经进入过一个‘神奇之地’,那是由‘她’那强大的精神力凝聚而成的阴物质星体,马丁认定那个‘神奇之地’就是人类神话传说中的天堂和地狱,因为,那里汇聚了宇宙中无数生命的亡魂,其中有人类的,而更多的则是各种模样怪异的外星生命。 马丁的灵魂曾于偶然间进入了其中一个外星生物创造的小世界里,通过了解那个外星生命的灵魂世界,从而得知有一颗已完全被金属置换了的移动星球,正带着诞生在那个星球上的高等硅基生命体四处游荡。 这种硅基生命体如流浪的牧民放牧整个星系,他们的‘羊群’则是拥有灵魂之力的高等生命,而那个能够创造独属于自己的小世界的强大生命体,也不过曾是他们放牧过的一只羔羊罢了。 那个外星生命体对那种硅基生命体印象深刻,也畏之如虎。 在他的记忆中,硅基生命体的个体巨大,人类的身高不及他们的五分之一,他们就像是浑身长满触手的大树桩,粗壮强横、力大无比。 那个外星生命体已拥有上天遁地的能力,但在硅基生命体面前却似婴儿般无力,只是随随便便一个硅基生命体就将他轻易制服,成为了他们的奴隶。 在被奴役的过程中,那个外星生命体通过自身强大的精神力,学会了硅基生命体的一些简单语言和交流方式,因此,也了解到了硅基生命体的一些秘密。 以硅基生命体的身高和重量为依准,硅基生命体的母星体积和地球相差不大,但重力却强了一倍有余,公转轨道也更靠近他们的恒星,其一个恒星年只是三分之一个地球年。 在那个外星生物体归于‘她’怀抱之前的大约一千多万个地球年前,这种硅基生命体诞生在已被他们当成母舰的星球上。 在那个外星生物体归于‘她’怀抱之前的五万个地球年前,硅基生命体中诞生了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那就是后来被他们称为‘至高王’的强横王者。 ‘至高王’强大而有道,他以近乎完美的品格和无可匹敌的力量完成了对整个星球的统一,之后,‘至高王’的称号代代相传。 历代‘至高王’都是硅基生命体的最高领导者,‘至高王’的权力高度集中,但又能异常灵活地执政,从‘至高王’诞生之日起,没有任何一代‘至高王’的统治有过太大偏差,政治上的高度统一,使得硅基生命体避免了种族内的纷争与消耗,也使他们早早就将目光投向了星球之外。 硅基生命体的母星上拥有一种得天独厚的资源,那是一种蕴含了阳能量和阴能量的奇特金属矿物。 由这种矿石提炼出来的金属不仅无比坚硬,而且非常神奇,因为,这种金属无论大小多少都会自然地形成一个近似太极图的循环,阳能量和阴能量在其中既相互作用又彼此依存,循环往复、经久不息。 而由这种金属制造而成的机甲和飞船,不仅天生带有能量护罩,还自带漂浮功能,使得硅基生命体可轻易脱离星球引力的束缚,甚至可以穿梭于正暗空间之间,到达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对他们来说,星际文明完全就是唾手可得之物。 只是,硅基生命体的活力皆来自母星本身蕴含的阴能量,他们自身无法蕴聚这种生命之力,即使从母星提取的特殊金属制成的飞船可以为他们提供生命力,却仍然制约了他们向星系文明的发展,为此,他们便干脆对母星进行了改造。 经过五千多年的物资收集,硅基生命体历尽千辛万苦,总算在本星系内收集到了足够的资源,接着,他们将母星打造成了一艘庞大无匹的超级战舰,自此,硅基生命体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广阔,接触到的外星生命也越来越多。 硅基生命体惊讶地发现,除了他们之外,其他外星生命体都拥有由阴能量凝聚成的灵魂之力,接着,他们又发现这种既神秘又难以理解的灵魂之力可以为他们所用,灵魂之力不但能使他们的生命大大延长,还能使他们进化出各种各样的神奇能力,而且几乎没有任何副作用。 这个发现激起了硅基生命体的无尽欲望,他们的掠夺之路越走越远、越走越急,从已趋向平和的种族迅速变为猎人和牧民,他们游荡于整个星系间,去猎捕、去放牧那些拥有灵魂之力的生命。 硅基生命体逐渐转变成极具侵略性、极具破坏性的生物,对拥有灵魂之力的生命来说,他们简直就是恶魔本身,而人类亦在他们的目标之内。 马丁绝不允许人类被硅基生命体像植食动物一样圈养、宰杀,而相比整个人类的生存危机,存那万一之侥幸心理,在‘神奇之地’内寻找亲人和朋友的灵魂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所以,在参观过这个强大外星生命体的小世界之后,他便尽快返回了地球。 此后,马丁释放出得自于‘她’的几乎全部能量,为整个太阳系做了一个可以遮蔽自身的能量护罩。在这个能量护罩的掩护下,太阳系近乎隐身于宇宙当中,彻底阻断了可能投向人类的邪恶目光。 而后,马丁又将通过那个强大外星生物体得自于硅基生命体的所有资料汇总、编纂,再分门别类分拆、理顺,随后,依次将各个不同领域的知识分别交给中、美、俄、印、法、英等大国,以期促进人类科技和社会的大跨越,争取早日走出地球,成为星际文明的一份子。 只是,对现在的人类来说,这些知识实在太深奥、太超前了,即使他只交出了其中最初级的部分,也要经过几十年、乃至上百年才能结出成果,因此,马丁现在只能安心地做一名忠实的守望者,守护着生命、守卫着家园。 马丁说得轻松而自然,安妮和卡洛琳却听得陷入了宕机状态,二人呆愣愣了好半天,不发一言。 过了好久,安妮才道:“我们的话题好像聊得有些偏题呢!” 卡洛琳却道:“不过,他这个有关于外星生物的谎言反而挺靠谱的,至少,他成功地把为什么会来研究所的问题圆了场。” 安妮和卡洛琳各自发表了不同地见解,也为这个话题暂时画上了句号。 卡洛琳其实还有很多问题要问,比如水晶宫殿、比如暗河水道、比如腓力四世身亡一事等等,但马丁已不再给她机会了,故事继续。 第193章 ‘故交\’科瓦奇 历史已经发生,故事仍在继续。 东归之旅遥远漫长,我这把老骨头已经不得长途徒步跋涉之苦,需要一个代步的伙伴,而在策划假死脱身之前,我就已经做了准备。 ‘曙光’是‘希望’的后代,作为我的坐骑,它已陪了我将近三年。 ‘曙光’极具灵性,我虽从未骑它远行,它却能与我心意相通,只需我一个小小的身体暗示,它就能如臂使指、令行禁止,‘曙光’将是我从法兰西带走的唯一伙伴。 当然,随我回返故乡的必有一根柳枝条。说是柳枝条,其实已是一棵小树苗,这是因为俗事缠身,屡屡打乱我的计划,从我计划要走截下一段柳枝条,到如今,它已被培在土里半年之久,根须都长了出来。 当我跨上‘曙光’,天边已渐露曙光,这是否预示着我将迎来新的曙光?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我就要回家了。 就算盗贼、劫匪已近绝迹的今天,只身单骑行走在这条贯通东西的商道上,依然不是明智之举。因为,人的生命是十分脆弱的,一群豺狼、一条毒蛇就能轻易使人丧命,所以,古往今来,人类一直喜欢聚群而居、结伴而行。 在威尼斯城,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一个称意的中型商队。商队首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名字叫做科瓦奇。科瓦奇带领的商队将穿越整个中东,去往遥远的东方商贸之都—喀什城。 虽然,长途贸易会带来更多收益,但对商队来说走得越远,所要冒得风险就越大,最后,往往得不偿失,只有缩短行程才能降低风险,使收益趋于合理区间,因而,现在已很少有商队愿意走那么遥远的路途了。 不过,领队科瓦奇却更愿意冒险进行长途贸易,这不仅是因为长途贸易可以提高收益,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深信此去一路的绝对安全,只因他有自己的守护神。 我再一次站在了凡湖岸边,此时此刻,前尘往事恍如隔世,一起涌上心头。 我所站立的地方正是科西嘉叔叔曾经的埋骨之地,科西嘉叔叔的遗骨早已安葬在家乡的陵园里,此地只独留下了那棵我亲手栽下的柳树,业已长大成又粗又壮的繁茂大树。 大柳树下围了一圈被雕刻过的大石头,这些大石头上刻着各式各样的图案,全是有关于宗教的故事,其中有基督教的天使和十字架,也有伊斯兰教的祷文,甚至还有佛陀的影像和道家经卷,这些图案虽然种类繁多,却不见任何被破坏或被掩盖的迹象。 雕刻这些图案的人好像经过协商,全都自觉地避开了不同信仰间的敌对意识,只留下最纯粹地祝福和祈祷,仿佛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心中都只带着美好,全无世间之恶,此地就像是人类精神结晶的大聚会,更是精神寄托的祭祀之地。 在科瓦奇的带头下,商队所有成员皆念念有词,每个人都以无比虔诚的态度向这棵我亲手栽下的柳树虔诚祈祷,渴求此行一路平安、财路畅通。 当我们准备离开时,迎面走来一支阿拉伯商队,两个商队擦肩而过,彼此虽并不熟稔,双方成员却都点头微笑,互致敬意和祝福,浑然不见对立了几百年而产生的敌意。 科瓦奇是一个十分聪明干练的商队领袖,他可以无视你的肤色,也可以忽视你的年龄,却独独对你的宗教信仰异常上心。 在大柳树前的祷告、祭拜过程中,我没有表现出对任何宗教的信仰,对此,他显然非常好奇,便找了个机会单独与我说起了悄悄话,而他的目的很单纯,就是想要向我传教,让我归于他的信仰。 科瓦奇皱着眉头:“我听马丁先生的法兰西口音十分纯正,您在法兰西肯定已居住了很久。自从阿维尼翁成为教皇宫,法兰西已然是基督之国,马丁先生久居于法兰西却似并未洗礼入教,实令晚辈感到好奇,便向您当面请教来了,还请您不要怪罪晚辈的失礼。” 我无所谓地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说完,我从衣服里小心翼翼地掏出蜜雪儿遗留给我的十字架,向他展示一下后,又珍而重之地放了回去。 “我不但入教了,而且还是正式的神职人员,现在仍任职于教会。”我的话说得含糊不清,却并非说谎。 我不仅居住在家族小教堂里,是那里的专职神甫,而且,还被教皇亲自授予了圣殿骑士大团长之职,更常为教会训练隐修士,‘死后’又被封为圣徒,俨然已是教会的神圣象征之一,是绝对的神职人员。 科瓦奇闻言,神情一肃,连忙道歉:“请您恕罪,晚辈实在没想到您竟是一位尊贵的牧师,您的加入,是我们大家的荣幸!” 教会的神职人员不仅负有传教义务,更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科瓦奇曾经接触过类似的神职人员,所以,他对我神神秘秘地掩饰行为也就见怪不怪了。 出门在外之人必须通透明哲保身的道理,秉承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听的不听之原则,科瓦奇虽仍存有诸多疑虑,却再也没有追问过我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此后,再有商队成员打听我的底细时,无需我解释,他就会替我以‘到喀什访友’为借口搪塞过去。 科瓦奇不再问询于我,我却向他问起了问题:“我有一个疑问,不知领队能否告知一二?” 科瓦奇忙笑道:“我没有任何秘密,您尽管问好了。” “诸位为何要在那棵大柳树前祷告?据我观察,那棵大柳树并非基督徒独有的祈祷之地啊!” 这个问题显然并不属于秘密,科瓦奇又恢复了传教般的热情,话匣子一下子全部打开,直到此刻,我才知道他原来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话唠。 这是一个被科瓦奇讲述了无数遍的故事,却依然令他激情澎湃,他神情严肃地说道:“道理很简单,因为那棵大柳树是上帝的奇迹,它一直保佑着旅者、商人的平安,为我们带来了无穷财富,它是上帝给予我们的恩赐啊!感谢上帝,阿门!” 我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我追问道:“何出此言?” 科瓦奇的思绪仿佛回到了久远的过去,声音也变得有些缥缈了:“自三十年前,直到久远的过去,我们脚下这条商道一直饱受劫匪的肆虐和蹂躏,商人们苦苦忍受着劫匪的掠夺和欺凌,早已不堪承受之苦,每个商人都在向上帝祈祷,祈求上帝派来使者,保护商人的财产和安全,仁慈的上帝回应了商人们的祈求,使得这条商道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安全。 当然,危险肯定依然存在,比如毒蛇、豺狼甚至高山落石,乃至跌落悬崖等等,但是,相比三十年前劫匪肆虐时,这些危险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矣。” 见大伙都听得认真,科瓦奇劲头更足了:“在劫匪肆虐的日子里,商人经常颗粒无收,生命也常常受到威胁,直到有一天,上帝回应了商人们的祈求,派出了他的最强天使、化作复仇使者,惩罚了那些无法无天的劫匪,才使得这条商道得以平静顺达,才使得商人得以平安丰赀。 有人因那八位复仇天使的手段太过残酷,为他们起了一个极具威慑的称号‘死亡骑士’,而我并不喜欢这个称呼,我认定他们就是上帝的‘惩罚天使’,专门惩罚罪恶、保护良善。 ‘惩罚天使’不负商人们的期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荡平了困扰商道的最大危险,甚至还带走了诞生无数劫匪的症结—雷伊城主,当一切结束以后,‘惩罚天使’回归了天国,劫匪则入了地狱,从此,这条商道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平静而安全。” 事情一目了然,但我却不得不继续装傻:“这与诸位祭拜那颗大柳树又有什么关系呢?” 科瓦奇激动中透着迫切:“当然有关系了,而且关系还大着呢!‘惩罚天使’最后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便是聚集在那棵大柳树前极尽虔诚地祈祷,此后,‘惩罚天使’就凭空消失了,而商道上的劫匪也一并消失不见了,那个诞生了一切罪恶的雷伊城亦化为了废墟。 ‘惩罚天使’是上帝的使者,他们聚于大柳树下虔诚祈祷、祭拜,足以说明这棵大柳树之不凡,我们这些虔诚的教徒、又兼受他们无穷助益的商人,又怎能不维护好那个圣迹呢?” 我只能又问:“既然那棵大柳树是基督圣迹,那些大石头上为何又会出现伊斯兰教义的壁画?我甚至还看到了佛教和道教的祷文。我们离开时遇到的那群阿拉伯商人肯定也是去祭拜圣迹的,信仰其他宗教的人难道也会祭拜属于基督教的圣迹?” 科瓦奇哈哈大笑道:“这是因为那些阿拉伯人把‘惩罚天使’当成了他们的神使,进而也将我们的圣迹当成了他们的圣迹。说到底,经商之人根本无分基督教徒或伊斯兰教徒,我们是同路人,都是仰仗‘惩罚天使’的庇护才能畅通于东西、殖货于往来,因此,就让那些异教徒祭拜我们的圣迹吧!毕竟,他们也因‘惩罚天使’而受益了嘛!” “说不定那些‘惩罚天使’真是他们的神使呢?” 科瓦奇十分严肃地盯着我,语气亦无比坚定:“我可以用生命担保,绝对不是!‘惩罚天使’绝不是异教徒所信仰的邪神神使,因为,我曾亲眼见过他们,甚至有幸听到过他们与我的领队说过话,他们手腕的皮肤是白色的,说着标准的法兰西语,他们是上帝的最强骑士,是我们的神使。” 那些年间,我们在这条商道上见多了形形色色的、来自各地的商人,科瓦奇几乎是微不足道的存在,肯定不会给我留下一丁点儿印象了,而让我心升感慨的则是我们单纯的复仇行动竟会引起如此多的波动,甚至于我们的一个小小举动就给这些商人创造一个圣迹,不过,那又怎样?无论事实是什么,一切都在向好发展,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经过此次对话,我们之间的陌生感逐渐消殆,科瓦奇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确实没有秘密,我只要开口提问题,他就恨不得将所知的一切一股脑吐露出来,但是,你如果因为他的开朗善谈就妄下结论,将他归类于胸无城府之辈,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科瓦奇无论说什么,说得多么精彩绝伦,说得多么引人入胜,都绝不会切中要害,更不会给自己和同伴带来任何实质伤害,他的所有言行都只是为了旅途的轻松和愉快而已。 两个半月后,我又一次站在了喀什城的城门前,喀什城依然安静地卧伏于暮光中,仿佛亘古不变、恒久如一。 第194章 又遇喀什 进入喀什城后,我与科瓦奇所带领商队的成员一一话别,众人脸上无不露出依依惜别之情,看起来我这个小老头还不算令人讨厌嘛! 犹豫片刻,科瓦奇还是拿定了主意:“不知您何时回返法兰西?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您可以再与我们一起走的,就算时间不便也没关系,我们也可以多等几日。” 这一路走来,我和科瓦奇商队成员相处甚欢,从而使得科瓦奇逾越了常理,竟询问起了我的行程,他对一个借道而行的单身旅人投入的关心,显然已超出了这个行业的规矩。 我也很喜欢这群善良而真诚的人,可我确实不会回返了,只能遗憾地道别:“我可能需要在这里待很久,不能再与诸位同行了,十分感谢你们的照顾。” 科瓦奇露出一丝失落,随后点了点头:“那实在太遗憾了。你是一位绝佳的谈话对象,我还有好多话题要与您探讨呢!” 我哈哈笑道:“谢谢你的称赞,再见!” “再见!” 自亚当斯去往东方、为我收集消息,我和陈法松大哥的联系便慢慢建立了起来,只要陈法松大哥不带队出行,我们几乎一直保持不少于半年一次的书信交流。 在亚当斯和陈大哥的不倦相助下,我获得了有关家乡的大量讯息,我对家乡发生的事情、现在的境况,亦有十分详尽地了解,而那些讯息几乎全是负面的,对此,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并不会感到太过忧愁。 只是,陈大哥每次送来的信中几乎都带有故人去世的消息,阿合奇大叔、阿迪力大叔,还有一些看着眼生、念出耳熟的名字,那些曾与我们一起经历过那场大漠亡命之旅的叔叔们,一个接一个地相继离世,让我再一次认识到时间的冷酷无情,亦使我常常黯然神伤。 直到五年前,我收到陈大哥的最后一封信。信件发出时,陈大哥已病重垂危,他在信中向我表达了此生可能再也无法相见地深深遗憾,之后,我们的联系便彻底断绝了。 又过了半年,教会的信使为我送来了亚当斯的消息,这位与我有过矛盾和误会,后来,又因对我崇拜和尊敬到了极致,而主动远赴遥远东方的前教会骑士队长也因病逝世了。 亚当斯为我做了太多太多,而他却因此客死他乡,这使我感到深深的愧疚和自责。亚当斯料到了我的感受,要我无需感谢他,他说,远赴东方既是他的自我选择,也是一件极其明智而有意义的事情,他十分享受这样的人生,至死不悔。 我与亚当斯是最知心的好友,是可以相互托以后背的知己,而我与陈大哥的感情则要更深一些,那是介于知己和亲人的密切关系,陈大哥和亚当斯给了我深深的感情寄托,我将对家乡、对亲人的思念全部汇于他们身上,他俩的相继离世,对我来说简直是天崩地裂般地打击。 再一次站在萨迪克骡马行大门前,我被眼前的繁忙景象彻底震惊了,用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已不足以形容其兴旺,只见那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仿佛要把门槛踏平似的。 可以看出,在阿迪力大叔、阿合奇大叔和陈大哥的竭力经营下,萨迪克骡马行已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变得更加阜盛昌隆了,好在,唯一没变的门楣上那块‘萨迪克骡马行’牌匾,依然苍旧如初。 三十年时光,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实在令人不胜哀伤、无限悲叹呐! 骡马行门前,四名精壮的汉子像两对守门的石狮子,两两并肩而立,各站一旁,而他们却没有石狮子的冷漠和威武,反倒像是两对招财猫,对每一位进出的客人皆笑颜迎送,却没有人敢将他们看低了,进进出出的商人无论身着绸缎,还是布衣麻衫,全都对这四人表现出足够的礼貌和热情。 我向他们走去,还未靠近,四双目光便已全部汇集到我身上,这四个人的警觉性很高,显然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想来也是,他们可是骡马行的第一道安全关卡,没有一个好的眼力劲,怎可能被安排在这里? 最靠近我的汉子目光犀利,神情变得越来越冷峻,甚至已悄悄做好攻击姿态,不过,他的笑容依然满面,语气仍然和缓,还用不算标准的汉语主动而热情地问道:“来客请止步!可否将您的来意告知在下?” 看这汉子的架势,我显然做了不合规矩的事情,也暴露了我并非熟客的身份,为了不引来上一次那样的误会,我决定直截了当地说出目的。 离开大宋时,大爷爷为我考虑得十分周到,生怕我远离家乡太久而忘记故乡音韵,特意寻来一本《说文解字》奇书、送给我,并交代我一定要常常翻阅。 到达法兰西后,肖恩父亲每天都会与我用故乡话音交谈,还要求我必须每天用乡音背诵一段文章或古诗,目的就是保证我不会将乡音完全忘记。 父亲去世以后,不再有人与我用乡音交谈了,好在,我一直保持着背诵文章和古诗的习惯,尤其在奇书《说文解字》的帮助下,我甚至学会了许多离家时还未学到的字词。 “很抱歉冒犯了诸位,只因我已三十多年未曾到过贵地,一不小心就逾了这里的规矩,还望海涵!我没有任何恶意,就只是想向诸位打听两个人,不知诸位能否帮忙一二?”我的口音虽然有些奇怪,却仍然是完完全全的汉人,这一点儿那汉子亦毫不怀疑。 那汉子见我并没有进一步的过激举动,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找人?您要找什么人?是汉人吗?他叫什么名字?说出来看看,是不是我们认识的人。” 加入科瓦奇商队不久,我就换下了穿习惯的罩衣,商人们对我明显不同于他们的容貌有过猜疑,只是,相处日久之后也就慢慢适应了,到最后甚至还难舍难分了呢!而在喀什城,我的容貌就更不特殊了,再加上一口的汉腔,那汉子很自然就猜出了一些头绪。 陈法松大哥和黄毛丫头古丽娜尔十分恩爱,他俩一共生了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分别叫陈思念、陈思思和陈思源、陈思汉。三十年前,我在喀什时,古丽娜尔肚子里怀着的就是他俩的大儿子陈思源。 陈思源和陈思汉身体里流着商人和向导的血液,天生就是商人,兄弟二人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开始带队远行了。长大后,陈思源更是娶了阿合奇大叔的独生孙女,直接成了骡马行的继承人,与弟弟陈思汉一同管理着骡马行。陈大哥对这两个儿子十分放心,早早就将骡马行的工作交给了儿子们,他则着实过了几年清净安稳的日子。 陈大哥给两个儿子起名思源和思汉,其用意十分明显,就是希望儿子们永远记得自己的根源在哪里?因而,我第一反应就是报出陈大哥两个儿子的汉人名字:“他们分别叫做陈思源和陈思汉,诸位应该认识吧?” 我下意识以为只要一报出陈家兄弟的名号,就能顺利地见到他们,却没想到四名守门大汉的反应竟变得十分奇怪,既没有热情地邀请我进去,也没有一口否认,只见四个人一阵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寻思了好半天,也没能想出个头绪来。 不过,我肯定他们对这两个名字有点印象,甚至还带着些忌惮,因为,那个与我说话的汉子语气已变得轻柔了许多:“您说的这两个名字十分耳熟,我确实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只是经您突然一问,我一时半会儿又记不得了,我可是一向以记忆见长的啊!怎就记不得了呢?等等,等等,这两人的姓氏怎么跟头儿一样?” 就在四名大汉努力思索间,我也醒悟到自己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这是哪里?这是喀什城啊!骡马行的伙计几乎全是维族人,为了方便领导手下,就连陈大哥都一直使用维族名字,他的两个儿子怎可能会使用汉人名字呢? 我记的陈思源和陈思汉的维族名字,忙道:“他俩的维族名字好像分别叫迪雅尔和凯赛尔。” “这两位是不是还称作迪雅尔、凯赛尔?”那汉子几乎与我一同喊出了陈思源和陈思汉的维族名字。 我连连点头,呵呵笑道:“对!就是他们。他们的汉姓为陈,他们的父亲曾是这家骡马行的首领,叫陈法松。” 从我说出‘陈法松’三字起,四名大汉的态度已明显不同了,小心戒备中透着隐隐的尊敬,与我对话的那个大汉将手背到身后,一面冲门内一个不起眼的暗哨悄悄比划着暗语,一面继续问:“贵客要找的人正是我们的两位首领,您可曾与我们的首领有过预约?” 相约了三十年,今日才得以应约,也算是有约吧? 我笑道:“我虽与你们的两位首领素未谋面,却与你们的前任首领陈法松大哥是旧识。三十年前,我与陈大哥有过一个再会之约,应该算是有约吧?劳烦诸位向内通报一声,就说张君宝求见。” “张爷!” “您是张爷?” “真主啊!张爷来了!” “快!您快请进!来人,赶紧通报两位首领,就说让他们日思夜盼的张爷大驾光临啦!” 四名大汉对我的到来表现地激动莫名,甚至已经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显然是被特殊关照过,一直都在等待我的到来呢! 门内的暗哨还没搞明白具体缘由,带着一脸的迷惘,吃吃地说:“首领正在与沙海商队的艾则孜领队闭门密谈,曾严令不得打扰啊!” “快去啊!你个憨货,这位是张爷,是张爷啊!你就直接推门进去,说‘张爷来了’,首领若是惩罚你,哥几个为你担着,快去!快去啊!张爷,您请!您快请!” 第195章 见证珍爱 暗哨离开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自大院深处传来,来人一面奔跑,一面大喊道:“我张叔在哪儿?我张叔在哪儿?” 随着声音,一名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疾奔而来,见到被簇拥着的我时,他毫不犹豫地跪拜于地,泪流满面地大声道:“张叔叔,我是思源,您可算是来啦!母亲她老人家一直念叨着您,日夜盼着您能早日到来,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请随我回家见见母亲吧!她老人家肯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陈思源的表现既热情又诚挚,完全不见半点儿生分,但他一路上却都在试探我,他问起了我和阿迪力大叔、陈大哥一起经历的诸多往事,那样子就像一个极好学的学生和老师探讨存疑的学识,问得既仔细又专注,他这是在盘底呢!怕的就是有人冒名顶替,我当然不会有任何隐瞒了。 我将蒙古骑兵追杀我们的经过简单扼要地讲述了一遍,陈思源自不是第一次听这个故事了,但从不同人的角度听到同一个事件,其感受肯定也是不同的。 当马车停在陈家大宅门前时,我的讲述刚好也结束了,此时,陈思源已彻底卸下心防,他就像对待自己父亲一样,急忙下了马车,然后搀扶着我的手臂,将我小心翼翼地扶下马车,走路时,他则退后半步,跟在我身侧亦步亦趋,处处透着敬重与小心。 在陈家大宅前,我见到了陈法松大哥的二儿子陈思汉,他和哥哥一样,对我毕恭毕敬地说道:“陈思汉恭迎张叔叔莅临寒舍,您一路辛苦了!母亲和我们兄弟二人对您真是日思夜盼啊!您总算回来了,快里面请。” 陈家大宅的环境十分安静舒适,尤其客舍,四周被青翠的杨柳环绕着,间杂有桃李等果树,莺啼鸟啭,令人心旷神怡、悠然惬意。 洗去风尘,荡却心疲,卸下沉重的担子,我要开始新的人生了。 我与古丽娜尔相隔三步,分坐在客厅的两把木椅上,陈思源和陈思汉则乖巧地肃立在院子里,看这样子,古丽娜尔是有话要说于我一人听。 自从上一次与古丽娜尔分别,屈指算来已逾三十载。 那时,阿迪力大叔和陈大哥的身体皆康健硬朗,我们常常月下欢言、对月当歌。那时,古丽娜尔还是一个代孕少妇,垂目含羞、坐依良人,可而今一见,古丽娜尔已是面色苍白、形如枯槁之姿,全无一点精气神。 一别三十年,昔日之良朋好友尽皆凋落,唯一留下的就是这位对我并不太友好的‘黄毛丫头’了,即便如此,能够见到这唯一一位故人,仍然让我无比激动,只是,当我面对她时,一股难掩的悲伤自心底不由得升了起来。 古丽娜尔十分注重风度,将自身收拾得既干净又优雅,仿佛正准备去参加一场宴会,只是,那股环绕在她身边的、极其浓郁的死亡气息却告诉我,她的时日不多了。 古丽娜尔就像小时候一样敏感、机灵,她看出了我眼中的悲伤,却毫不在意地笑了:“陈大哥向我保证过,无论时光怎样流走,无论日月怎么轮替,你肯定会再次回到喀什,因为你心中有一份难舍的执念。 我这一辈子虽都以陈大哥马首是瞻,愿意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讲的每一个故事,但对陈大哥的这个保证,我却一直持保留意见,而你今天的出现则印证了陈大哥的眼光和自信。 陈大哥曾经猜测你在逃亡路上习练的呼吸法,是一种他所向往的、却又一直没机会涉猎的古老道家法术,他认为习练这种法术可以使人长生不老、立地成仙,所以,陈大哥向我保证你肯定会重返喀什城,再踏上回返故乡、寻找亲人之路,现在看来,陈大哥的猜测又成真了,你真的习练过那种法术吗?” 我点了点头,又轻叹一口气:“我确实习练过一种奇特的呼吸法,经过长久不懈地习练,我的身体里生出了一种被我称作‘气息’的神奇力量,这种力量可以使我变得更强壮一些,却并不能使我长生不老、立地成仙。” 古丽娜尔笑了,随后又白了我一眼:“你来晚了,你可知耽误了我多久吗?自从陈大哥离我而去以后,我就失去了对生的渴望,可是,陈大哥临终前却狠心地要求我,一定要等到你重返喀什。 五年啊!他把我抛下了整整五年。在这五年里,我日思夜盼地等着你快点到来,好使我尽快完成陈大哥托付的任务,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去陪他,这难熬的五年总算到头了,我好累,真的好累啊!” 古丽娜尔轻轻拭去挂在脸颊的泪珠,向待在屋外的大儿子轻轻喊了一声:“思源!” 陈思源闻声而入,古丽娜尔道:“去把你父亲留给张叔叔的东西拿来,你知道在哪儿,去吧!东西拿来以后,你们就都去忙吧!不要打扰我,我要安静地休息休息。”说完,古丽娜尔站起身、往内屋的卧室走去。 垂手听训的陈思源也看出了古丽娜尔的不妥,他向前跨了一步,语气焦急却依然恭敬地轻声道:“妈妈,您……” 陈思源的话刚说出口,就被古丽娜尔举手打断了,她轻轻地摆了摆手,神情异常疲惫地说:“有事明天再说吧!我累了。” “是!” 古丽娜尔将要跨入卧室时,停了停,半转着身子,对我轻声道:“谢谢你能及时赶来。”说完,走进了卧室。 望着古丽娜尔消瘦的身姿,我心里全是怜惜、悯叹。 当晚,古丽娜尔去世了。 陈思源不放心母亲,半夜起来探视古丽娜尔,却看到母亲穿戴一新、安详地躺在床上,早已没了呼吸。 古丽娜尔双手交叉置于胸前,手中紧握着陈法松大哥送给她的定情之物,那是一把来自大宋的桃木梳,这把桃木梳见证了这世间一段最美好爱情的开始和结束。 陈家兄弟将古丽娜尔和陈大哥合葬在一起。生前,古丽娜尔全身心地爱着陈大哥,愿与陈大哥生死与共。死后,她已与最心爱之人永生相聚,再也不会分开了。我默默地祝福她,祝福她的心愿得以实现、得以满足。 陈大哥借用我的名字、花重金从少林寺买来的和尚身份,虽只属于杂役之流,但在蒙古人对释道等出家人的宽松管理下,他以这个假和尚身份几乎畅通无阻地游遍了天下、从未被识破,确实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办法,令我佩服不已。 陈大哥这几十年的努力,虽然并没有为我找到亲人,却对我帮助极大。陈大哥对当下华夏大地之时局进行了慎重地分析,进而罗列出影响人口流动的种种因素,例如,蒙古人掳掠汉人至草原为奴,汉人为躲避战火逃亡至西南的可能性等等。陈大哥将这些重要因素分析得鞭辟入里,为我继续寻找亲人提供了精准方向,也足见陈大哥为我找寻亲人所费心力之巨,他是真把我当成了亲兄弟对待啊! 陈大哥遗留给我的物品,正是他几十年来为我不断寻找亲人收集到的所有线索,其中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这张地图几乎囊括了整个中原大地,东至大海荒岛,西至大漠天山,南至天涯海角,北至茫茫草原。 陈大哥还在地图上将曾经走过的地方全都做了标识,更着重标记了张姓人氏的聚集地,以及迁自福建之人形成的村落。陈大哥还曾多次走寻福建,我的家乡村屯已被破坏得残破不堪,又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沉沦,家人就算曾经留下过蛛丝马迹,也已消弭云散了。 无论结果如何,陈大哥留下的这些讯息和资料皆十分重要,在我寻找亲人之始,这些讯息和资料不仅帮我精准地排除了几率最小的地区、使我不必做无用之功,也给了我找到亲人的信心。 基于此,我没有将家乡村屯所在当成寻找亲人的首要目标,而把第一个目标定在了张家祖籍懿州。因为,陈大哥的找寻从未涉及懿州,懿州俨然已成了我心中全部眷念的寄托之处,我告诉自己,那里一定有我要找的线索,在那儿,我一定会有所发现,一定会有的! 安葬古丽娜尔后,我本想即刻离开的,谁料陈思源和陈思汉两兄弟不仅不让我走,还怕我偷偷走掉,坚决要我住进内宅。 在他们心中,那自幼听了无数遍的逃亡故事中的每一个人都如同父执,而现在,故事中的人就只剩下我还仅存于世,我已然成了他们的精神寄托,他俩对我事事恭顺、处处垂询,却怎么都不让我走。既来之则安之,我也就安心地住下了。 重返喀什城的这段时间,我无需为任何事操心受累,只需完全地放松身心即可,这段时光也成了我记忆中最惬意、最放松的时光。 我游遍了喀什城周边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皆历历在目,我也了却了一游天山的心愿,那趟天山之行,让一直陪伴我的陈思汉大为敬佩,他大赞我的身体素质之好,远超随行的青壮男丁。 然而,这还是我纯以常人约束自己,并非特意而为,只因一路走走停停、欣赏壮丽的美景,一路说说笑笑、听取无数神话传说,使我完全被优美的风景和精彩的故事所吸引,浑然忘记自己已是年逾花甲之龄,攀山越岭毫无疲态,越走越快、越爬越高,体能非但没有衰减,反而比年轻小伙子还要悠长、还要坚韧,却给陈思汉留下了难以解开的困惑。 我欣赏过连绵不绝天山的巍峨壮美,触摸过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细细黄沙,也历经过喀喇昆仑山的严寒冷峻,这些经历让我领略了北疆的俊美秀丽和严酷寒峻,无论它的那一面都那么无尽地吸引我。尤其,那弥漫果木香气的烤肉、麦香四溢的馕饼、散发着金黄诱惑的油塔子,就更让我垂涎三尺、流连忘返了。 美景在前,美食在口,曾一度使我升起常驻此处、终老于此的念头。 当然,无论多么壮丽的美景,多么诱人的美食,亦无法使我久居于此、直至终老,只因我心中还有无数牵挂,还有完全无法放下的责任,以及汉人那深入骨子里的、寻根终老的秉性,这都驱使着我尽快回返故乡呢! 寒来暑往,绿枯黄长,喀什的冬,步伐最是匆匆,我真的该离开了。 离别最是伤悲,尤其于这个季节,又是从此一别便天各一方的永别,就更令人心碎了。 短短两个来月的相处,陈氏兄弟俩以及陈家全部家庭成员、乃至骡马行的伙计们都已将我当成了一份子、是他们最亲的长辈。陈氏兄弟更待我如父如母,这份真情让我难舍,更常常思念。 也正是这些原因,我的余生曾多次到访喀什城、寻找陈氏兄弟的后代,找寻那份久远过去的感动。只是,斯人已逝,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烤肉香气、馕饼的麦香和油塔子的金黄诱惑,万古不变。 第196章 再见沙围子 沙海商队的规模不小,是一个十分成熟的中途商队。 商队首领叫艾则孜。艾则孜生于喀什城,却定居在瓜州城。在这两座城市里,艾则孜皆能如鱼得水,非常吃得开,因为这个缘故,沙海商队只来往于瓜州和喀什之间。 陈氏兄弟经营的‘萨迪克骡马行’是沙海商队在喀什城最大的贸易伙伴,双方已维持了将近二十年的合作关系,因而,陈氏兄弟将我十分放心地托付给了艾则孜。 临别时,陈氏兄弟垂首低泣,所流露的小儿女姿态令我心升激荡,人道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以陈氏兄弟今日之地位、今时之年岁,这份温情不舍已远远超出本份,同时也证明陈氏兄弟对我的真挚情谊。 由于陈氏兄弟的关系,沙海商队待我如上宾,一路上,艾则孜几乎寸步不离我左右,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我,生怕有一丝怠慢之处,艾则孜甚至把我当成骨疏筋弛的年迈老者,就算上下马车,都要紧张兮兮地亲自搀扶,仿佛我就是那一纸糊就的身子。 沙海商队的名字以‘沙海’命名,却名不副实,艾则孜将商队的东归路线安排得明明白白,完完全全绕开了沙漠。 商人逐利而精明,为何舍近求远,不外乎利益的驱使,穿越沙漠的路途的确近一些,但只要遇到一场灾难,几年的努力或将全部打水漂,因而,很少有商人愿意抄近路穿越沙漠。 遥想五十多年前的那场偷渡之旅,为了避开蒙古人的盘剥,我们行走在人迹罕至的荒漠、甚至还曾冒险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可谓凶险莫测,最终侥幸得脱,现在想来绝对是邀天之幸。 沙海商队虽然不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但为了尽可能缩短路程,依然会紧贴着沙漠边缘行进,所以,我们仍会途经那座给我留下过深刻记忆的魔鬼城。 我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去一趟魔鬼城的,只因,那里埋葬着一位改变了我一生的‘陌生人’,那就是赤心报国、黑夜独行的孟破虏将军以及他的黑衣骑士们。 我清晰地记得那个晴朗的早晨,一群默默无名却意志坚定的大宋勇士明知前路即绝路,亦面不改色,他们策马奔驰、引亢高歌,勇敢无畏地迎向了那既定之命运,他们选择了为民族、为国家而慷慨舍身,实乃顶天立地的真勇士、猛男儿! 经过‘魔鬼城’时,正值傍晚,沙海商队在‘魔鬼城’外围的背风处安营扎寨,我则于深夜,悄无声息地潜出营地,凭着记忆找到了孟破虏将军的埋骨之地,却只来得及匆匆祭奠,就再次别过了。 沙海商队唯一与沙海有点关系的,也就是他们的交通工具了,整个商队的坐骑和驮畜全是骆驼,就像我们当初一样,沙海商队的骆驼也来自沙漠边缘的沙围子。 或许从有了商人、出现了穿越沙漠的商道,这种骆驼和马匹的交换就已经开始了吧?只是,沙海商队却连半步都不会跨进沙漠,真不知他们换乘骆驼又是为了那般?唯一的可能就是为了预防不可预知的危机,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得不踏入沙漠而提前做的准备。 这趟旅行与五十多年前的逃亡之旅大相径庭,走的道路要偏北一些,因而绕开了我记忆中靠近喀什一侧的沙围子。 这不免使我感到疑惑了,经过五十多年沧海桑田的变化,沙围子那脆弱的环境必会受到不小的影响,沙围子之所在与我记忆中有所差异亦在所难免,然而,却绝不可能差了这么远的距离啊! 直到又半个月后,我们走进了沙漠靠近瓜州一侧的沙围子,才解开我心中的疑惑。原来,沙海商队是直接在这里换乘的骆驼,由于不进入靠近喀什一侧的沙围子,所以,他们才一直骑着骆驼进的喀什城。 久远的记忆已经模糊,我早已忘记那个曾经让我们驻足、修整的沙围子的具体情形,印象里,只剩下一张拥挤的大通铺和一排马厩的模糊影像,可是,这个不同的沙围子依然给我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我本以为这是因为所有沙围子的布局皆十分类似,才让我生出的错觉,直到飘来的饭菜香味和大通铺那似曾相识的怪异气味,才让我明了原来是这种相似的气味在作怪。 晚饭过后,落日只剩余晖,朦胧的月光和稀疏的星辰慢慢占据了天空,我在沙围子宽广凌乱的大院子里慢慢走着,熟悉的场景历历在目,不变的客舍院落布局,不变的马厩驼屋位置,不变的驼马粪便的气味,而我身边却已没有了肖恩父亲和科西嘉叔叔的陪伴,也没有了为我耐心解开骆驼秘密的阿迪力大叔,更没有了与我一同经历过生死的商队成员,这使我的心不免又生出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悲凉感。 ‘曙光’从出生就在我亲手照料下一点点长大,它也是我隐居生活中少有的一点儿喧闹,本不想让它陪我一起历经这跋涉之艰苦的,可是,它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眷恋着母亲那样,深深眷恋着我,让我实在无法狠下心肠将它丢弃在喀什。 其实,喀什城真的很适合‘曙光’,它也在那里迎来了马生的巅峰时刻,因它那黝黑明亮的毛发、强壮有力的身躯,还有一张长长的英俊马脸,使它赢得了喀什城所有母马的疯狂追逐,在那短短两个月时间里,它可是惹下了不少风流情债。 温柔乡是英雄冢啊!对‘曙光’来说,离开喀什城肯定需要莫大的勇气,甚至还可能使它的心灵遭受不小地打击,但它还是决定追随我,因而,我对它更有了一份愧疚,所以,我准备安抚安抚这个第一次从沙漠旁边穿越过的、有些不舍温柔乡的‘曙光’小伙子。 恰在这时,一声低沉的呵斥自关着‘曙光’的一旁马厩里传了出来,我循着声音走进马厩,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瘦弱年轻男子正与一匹躁动不安的骆驼进行着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 此时,可能是中场休息时间,一人一骆驼正不甘示弱地相互瞪视着,颇有一言不合就再次大打出手的架势。 听到我的脚步声,年轻男子转头望来,眼中泛着满满的戒备:“你好,客人。这里是商栈畜棚,外人不得进入,你不知道规矩吗?”年轻人的用词已尽量客气了,语气却异常生硬。 我忙笑道:“抱歉,小伙子。我已许久没来过这里了,确实不知还多了这么一个规定,实在抱歉!” “我只是想看看我的马,睡前不陪它一会儿,它一准会闹情绪的,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出行在外,别人的规矩还是要尽可能遵守的,若不然将寸步难行,我一面解释,一面举步向外走去。 年轻男子脸上的戒备神情缓和了许多,转过头,继续与骆驼对峙着,同时说道:“你们的驼马都关在隔壁,你可以去那里找找,却绝不可到处乱跑乱摸。若出了什么纰漏,你可就无法洗脱责任了。” 这时,一个声音自阴影里传来:“客人四十年前曾到过我们这里吧?因为四十年前,我们的骆驼被人恶意投毒,一下子死了二十多匹,也是从那时起,才立下了‘外人不得进入畜棚’的规矩。” 我还没靠近畜棚,就已察觉此人的存在,但我还是装作不知而惊道:“时间一晃就是四十多年了,这光阴流逝得真是快啊!” “是啊!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返。” 我一面向外走着,一面把建议给了年轻人:“我的马是我亲手养大的,所以,我对牲畜患病、治疗亦略知一二,更见不得它们受罪。这匹骆驼的嘶叫中带着怒意,我怀疑它染了病,现在很痛苦。” “没想到客人也是爱惜动物之人,沙木沙克,为客人倒杯奶茶。”说话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汉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猛一打眼,我依稀对他有点儿印象,但转眼间,那印象又变模糊了。 老者上下打量了我一阵子,微笑道:“我叫阿曼,是方圆五百里的兽医。沙木沙克是我徒弟,也是这个沙围子的兽医。三天前,我正好打这儿经过,就想着来看看沙木沙克,恰巧遇到沙木沙克拿这匹骆驼没招儿了,便与他一起找起了病因,却怎么也找不到头绪,不免就有了些烦躁,言语间也带上了火气,望客人莫怪。既然客人懂得为牲畜看病,何不为这匹骆驼瞧一瞧,看它到底得了什么病?” 老者或许是试探,亦或许就是不耻下问,我也懒得计较这些心思,只因我确实不愿这匹骆驼继续忍受痛苦了,因此,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将手缓缓放到骆驼脖子上,轻轻地拍了拍它,气息则沿着骆驼的脖子悄无声息又迅速无比地游遍全身。 在气息的安抚下,这匹原本焦躁不安的骆驼表现得出奇平静,甚至还将那颗大脑袋温柔地贴向我,还用喘着粗气的鼻子不停地嗅我面颊。 手捧奶茶的年轻人呆立当场,白发老兽医也忘了说话,确实,就算深知骆驼脾性的他们也很难如此接近一匹陌生的骆驼,更不要说还让生病烦躁的骆驼表现得如此亲切了。 此时,老人的试探和年轻人的不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尊敬。 气息可让我对任何生命体的气血运行了然于胸,但凡稍有凝滞之处必瞒我不过,这匹骆驼的耳洞深处有几处凝滞小点,那就是骆驼焦躁不安的症结所在。 我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骆驼的耳道:“令骆驼不安的症结在它的耳洞深处,我老眼昏花,看不到光线昏暗之物,年轻人,你可以帮忙看一下那是什么东西吗?” 沙木沙克满腹疑惑地看了看我,又转头向他师父说道:“弟子一直遵循您的教诲,定时为每一匹骆驼进行全身检查,容易滋生寄生虫的耳道更是检查重点,我敢保证这匹骆驼耳朵里绝不会生虱子。” 阿曼端起沙木沙克递过来的油灯,仔细检查骆驼的双耳,而后也满脸疑惑地看了看我,接着,他又不放心地再次检查骆驼耳洞。 这一次,他检查得更加专注、更加仔细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一顿,然后,迅速将手中油灯递回给沙木沙克,随手抄起一支又细又长的铁质钳子,小心翼翼地伸进骆驼耳内。 骆驼也知道这个人正在为它治病,虽然感到十分不适,却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是不断地打着响鼻,暴露出它情绪之不安。 阿曼的手十分坚定而沉稳,但这次摘除寄生虫的难度显然大很多,只不过一会儿功夫,他已满头大汗了,且没能成功。骆驼的情绪已渐渐不稳定,这样下去只会增加骆驼的痛苦,我决定亲自出手。 我拍了拍阿曼的肩膀,示意他将手中工具交给我,我刚才的表现已令阿曼颇有高深莫测之感,没有丝毫犹豫,就将长钳子递给了我。 我一面安抚骚动不安的骆驼,一面迅速而果断地出手,将一只钻进骆驼耳道深处的蜱虫轻轻摘出来,而后又陆续摘出另外三只蜱虫,当最后一只蜱虫被摘出,骆驼就像是拔掉了脚趾间刺、摘除了卡在喉咙上的鱼骨,紧绷的神经顿时舒展,烦躁的情绪完全轻松,亦有心思低头吃草了。 我的表现赢得了阿曼和沙木沙克的交口称赞,也赢得了沙海商队成员的敬重和信任,若非亲身经历,我绝不会知道一个兽医的身份竟会引得如此之关注。 重新上路以后,沙海商队上下对我无不展露出十足的尊敬,这尊敬有别于之前的客套,是发自真心的,我有些茫然,与艾则孜的交谈则为我解开了困惑。 这些行走在人类社会边缘的商人,从不将生命寄托于虚幻缥缈的神灵和运气,相比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灵、运气,他们更相信胯下的坐骑,一匹健康强壮的坐骑可以载着商人走遍天涯海角。 而对一个商队来说,历尽艰苦也只为了养家糊口,为他们运送货物的驼马几乎等同于他们的希望和未来,一位能够很好照料驼马的兽医,当然会赢得他们最由衷的尊敬了。 更何况,我是赢得了阿曼的真心称赞,要知道,阿曼可是就近五百里内最出名的兽医,水涨船高,我自然就被他们更加尊敬了。 基于此,一个大胆的构思不由自主地升起于我的脑海。 第197章 大草原 第二天凌晨,一弯残月犹挂在晴朗的天空,我们已再次踏上旅程。 还差半个月,这趟旅行就将到达终点,前路平坦且安全,众人悬着的心全落了地,商队的气氛变得格外热烈,商队成员相互调侃谈笑,就连最为木纳老实之人也敞开心胸,纵情欢笑起来。 一路行来,沙海商队经过了十多个蒙古人设立的检查站,每一个检查站都会收取数额巨大的税款,一趟下来,商队收入的一半以上都被盘剥走了。不过,能够平安顺利地到达终点,也亏了这些检查站的守护,而且,就算余下的这一半不到的利润仍然是一笔十分丰厚的回报,沙海商队的成员十分满足于现状。 瓜州城是一个充满梦想的土地,也是商人满怀希望的港湾,它贯通东西、连接南北,由此往东去往中原,就能踏入真正的花花世界,那里有无数令人向往的美丽城市和精美绝伦的商品;由此往西连通西域,将有机会欣赏西疆壮丽的美景和来自中东、欧洲的各种奇珍异宝。 沙海商队的商人对瓜洲城的向往和期待,绝非语言所能表达出来的,临近家园,他们的情绪已然极其高涨,更是一路欢歌。 试想一下,这一路走来满目尽是黄沙碎石,偶有稀疏的枯树却已被凌厉的狂风刮折了腰,那等景色总会让人不免心生凄苦悲凉之意, 由此,就可以想象出当沙海商队的商人们踏入瓜州地界、看到疏勒河水潺潺流淌的美景时,心中那似要满溢出来的兴奋和快乐了。 我以游方僧人的身份随着沙海商队进入了瓜洲城,度牒上显示我在喀什城盘桓了十数载,陈大哥心思十分慎密,为此,早早就编造了潜心佛意而推延归期,并有充分的证据加以证明,再加上沙海商队首领艾则孜的影响和担保,以及沿途检查站的戳记,我没有受到任何刁难就顺利走进了瓜洲城,并取得了瓜州城的入关证明,至此,我拥有了合法合理的身份证明。 在瓜州城,沙海商队的艾则孜名气可不小,从踏入瓜洲城起,直到站在沙海商队商栈门前,一路上不断有人与他打招呼,更有人热情地邀他赴宴,艾则孜一一应允,始终笑容满面,一副左右逢源、得心应手的模样。 接下来的半个月,在艾则孜的陪同下,我领略了瓜州城的绝世风采,在这里,我吃到了来自五湖四海的稀奇瓜果和美食,品尝了各种各样的美酒和饮品,没有一次是相同的,更没有一天是重样的。 只是,欢聚总为离别苦,再美好的时光也终会过去,天气越来越凉了,商人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了,沙海商队又备齐了西行的货物,他们要在寒冬来临之前,进行今年最后一趟远行。 我把写给陈氏兄弟的信交给艾则孜,艾则孜接过了信,也意味着他对我的护送任务已圆满完成,只是,他脸上的笑容虽是开朗的,却也是苦涩的,因为他已经知道我不会在瓜州城等待他们回返,自此一别,就是永别。 艾则孜强忍着不舍,用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老爹,您将行往何方?归于何处?并非晚辈冒犯于您,只因您的年龄实在已不适合奔波之苦,您就留在瓜州城吧!我保证您可以安享晚年、快乐无忧。” 老爹这个称呼是艾则孜对我的敬称,一路行来,我们相谈甚欢、志趣相投,不知不觉中,艾则孜心理发生了变化,也像陈氏兄弟一样将我当成了至亲长辈,竟然想要将我留下,赡养我终老。 对气息的不懈修炼,使我的心性已很难再起波动,然而,自打东归以来,我身边所发生的诸多暖心之事,我所遇到的满怀真诚之人,总让我的情感为之起伏不定、心动神移,究其原因,皆归于高情厚爱啊! 我不再隐瞒,诚恳而真挚地说道:“我们必须活在现实中,但心中永远也不能失去希望和理想,我心中有牵挂,那就是回到故乡寻找失散多年的亲人,这已然成了我活着的唯一希望和动力。 我已年逾花甲,不久于人世,如果不趁还良于行去找寻亲人的踪迹,那么到死,我将会无法瞑目的,因而,我只能辜负你的好意了。 十分感谢你和整个沙海商队伙伴们的陪伴,以及热情无比地招待,你们的热情和款待,让我这个迟暮老人再一次感受到了温暖和感动。” 商人习惯了分别,即使再恋恋不舍也不会拖泥带水、作那生死离别之行态,我向来送行的众人回身扬手作别,及一生之别。 凉爽的西北风中,我身着一身陈旧的僧衣,头发挽成道士的发髻,端坐在‘曙光’背上,向着北方缓缓而行。根本不需要我的指令,‘曙光’就能自顾自以最省力的方式慢跑着,我则安然地享受着这期盼了半个多世纪的轻松时刻。 初秋的天空高远而晴朗,空气中仿佛亦散发着收获和幸福的气息,我的心充满了希望,这感觉真好! 坐在马背上,我抽出了陈大哥历尽千辛万苦、使尽万般手段才制作出来的地图,看着这张地图上被陈大哥划出的那些密密麻麻线条,我的感激更盈满于胸了。 要知道,这上面的每一道线条都是陈大哥在详细了解之后,并加以尽可能认证的线索,而这些线条不仅覆盖了整个大宋疆域,甚至还包括了北至终年被冰雪覆盖着的遥远极北之地,南至缅甸和天竺的极南大陆。 其中,最让我感动的就是地图上被朱砂着重标记出来的几十、近百个的红点了,那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了陈大哥的足迹所至,它们大多分布在长江流域沿岸,我故乡周围更是密集地连成了一片红色斑块。 除此之外,从喀什城到大都之间又构成了另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在这两条用朱砂连起来的主线之间,也就是黄河和长江之间的土地上零星散布着十几个红点,这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座城镇或村落聚集地,其中必有迁自福建路的难民或张姓人家。 陈大哥在每一个红点附近都用细细的笔迹记录了他的发现和进一步的线索,所以说,这每一个红点都是陈大哥给予我的一份厚重恩情,这恩情已远远超越我能偿还的极限,而我能为陈大哥做的却只有铭记于心,更完全没有报答的机会。 陈大哥将所有讯息汇总、整理以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认为,我最有可能寻找到亲人的地方只有两处,那就是极北和极南两地。 其中一个可能,极南之地。我的家人很可能跟随大宋军民不断向南撤,最终在崖山一役,随大宋最后的皇帝一同蹈海而死,即使侥幸不死,继续戮力反抗蒙古人,其后果也是显而易见的,那必是九死一生。 另一个可能,极北之地。我的家人可能会审时度势,不但没有跟随大宋王室向南逃,甚至反其道而行之,选择逆流而上,重返祖籍所在之地。这条路走起来必然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之境地,可是,只要回返祖籍就能死中求活,这是一条死活参半的求生之路。 乱世之人对死亡已是司空见惯,其实,就是已经认命了,因为,无论谁的命都是拎在手里的,走一步算一步,稍有失措,性命便如草芥般跌落于尘埃,随风而逝。铤而走险,或许还有一丝生存的机会,我相信睿智的大爷爷肯定有万全之策、以保全族人,说不定,正如陈大哥说的那样,我的家人已经冒险重返祖籍所在的懿州,过上了平静而幸福的生活了呢! 陈大哥还有一个猜测,那就是我的家人在跟随大宋王室南逃时,中途掉队了,或者于崖山一役中侥幸活命,然后成了蒙古人的农奴,被掳掠到了极北之地,为蒙古人放牧去了。 此时,我对寻找到父母、甚至大哥已完全不抱希望,满心里只盼着能够找到大哥的后人,再从他们口中听到父母和大哥的具体消息、找到他们的埋骨之地,只要能让我跪在双亲和大哥的墓前、告诉他们,我活了下来,再尽情倾诉离情,也就无憾了。 基于这种种猜测。离开喀什前,我已草拟了一个计划,那就是先取道大都、再转而北上,回返祖籍懿州寻找家人踪迹,如若无果,再寻机进入草原,去蒙古人的地盘一探究竟。 只是,这个计划对已经年过花甲的我来说,在时间上还是十分紧迫的,因为我已不得不面对寿元将尽的问题,好在,现在看来我的身体还十分健康硬朗,应该还能坚持几年。 不过,杜库雷和菲尔的突然衰弱、进而相继离世也在警告我,绝不要以为身体状况还算不错,就掉以轻心,或许今天过后,我就会一命呜呼。 况且,我的亲人们即便还有人活在世上,处境也肯定十分困难,我必须尽早找到他们,因为每多一份耽搁和犹豫,我与亲人会面的几率就越少一分。 直到我为那匹骆驼治好蜱虫之疾,并因此受到阿曼和沙木沙克的交口称赞以及沙海商队成员的由衷尊敬,才让我知道一位优秀兽医在大草原上的受欢迎程度,那是完全不亚于对一个部族首领的待遇,由此,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慢慢成型,我便当即决定以冒牌的兽医身份径直进入大草原、往懿州而行,同时一路寻找亲人的踪迹。 茫茫大草原,我来啦!亲人们,一定要等着我啊! 第198章 一人一马 我和‘曙光’,一人一马,已在大草原上行进了三个昼夜,本来还伴在左右的远山,业已舍我们而去,放眼望去,身边就只有无边无际的草原了。 此时此地的大草原像极了辽阔无比的大海,尤其那半人高的野草被渐冷的北风吹过,层层叠叠一波波漾开,仿似触岸而返的波涛,挺直的草梗反射着阳光尤如大海之鳞波,悠远而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大草原又有不同于大海之处,大海带给我更多的是艰辛和痛苦,还有恐惧、乃至死亡的感受,而眼前的大草原却让我感到无比地轻松惬意,那是一种发自身心的愉悦和踏实,乃至希望的感觉,我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东归路上,沙海商队的商人们为了排解寂寞,总会有各种各样的节目表演,比如唱歌跳舞,亦或搞怪逗乐,那些节目虽然简单粗糙,但那份久违的快乐感觉却绝非虚假的,而最受我欢迎的就属那些丰富多彩的故事了。 商队汇聚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每个人又有跌宕起伏的人生,从中总能听到内容丰富且剧情曲折的离奇故事。 在接近三个月的路途中,我听了无数个故事,有光怪陆离的鬼怪故事,也有神秘莫测奇闻轶事的讲述。其中一个故事就讲了一个人只身单骑行走在茫茫大草原,看到的奇幻怪事和遇到的离奇生物,无论遇到怎么奇幻的事情,主角一直牢记父亲的谆谆叮嘱,从不敢松开手中缰绳,因为,受到惊吓而脱缰的马儿是绝不会回过头来寻找主人的,也就是说,当你松开缰绳的瞬间,你就已经放开了生命之索。 其中的道理很浅显,骑马走在大草原和驾舟行于大海之上的处境十分相像,都有一分孤独常伴的感觉,都会经历凶险莫测的危险,如若贸然离开载具,那将是十分危险、乃至致命的错误。 ‘曙光’是在我的陪伴下长大的,我们之间有着撇舍不断的感情纽带,我把它当成最值得信赖的朋友、最放心的伙伴,但在这片极易使人迷失方向的茫茫大草原上,即使再信任它,我也不敢考验我们的感情基础是否足够牢靠,因而,即使‘曙光’第一次见到辽阔无边的大草原,就已展露出极其迫切的、想要肆意奔跑的欲望,我亦没有任其放纵飞驰,倒是委屈它了。 第四天傍晚,一丝清新的水汽自远处飘来、扑面如潮,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只因我已确准方向是正确的,而‘曙光’也终有机会满足那肆意奔跑的欲望了。 我俩立于一座缓坡顶端,向下望去,一弯纺锥形的小湖泊赫然出现于眼前,它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显得宁静而安逸。 这座小湖泊呈南北狭长走势,东西两岸较窄,形成一个类似弯月的形态,湖水清澈见底,湖中可见鱼儿游动的身姿。 此时已近仲秋,早晚时分,大草原上已显丝丝寒意,草木业已开始枯黄败落,而小湖泊旁环岸而生的芦苇丛却依旧苍翠欲滴、生机盎然。 说也奇怪,这环岸一圈的翠绿芦苇长势喜人,独在小湖泊南北两端有两处几米长的枯败缺口,使得小湖东西两边的芦苇荡无法连成一片,却像极了两片浓密的眼睫毛,巧妙地点缀在这个草原大眼睛之上,使得这个小湖泊仿若大地神灵窥视世界的窗口。 正当我感慨于自然造物之神奇时,‘曙光’这个大煞风景的家伙早已自顾自地大快朵颐起来,鲜美多汁的芦苇显然很合它的胃口,只不过片刻功夫,它就把原本秀美的‘眼睫毛’啃缺了一块,稍稍破坏了这稀奇而美丽的景色。 ‘曙光’才不会在意是不是破坏了美景呢!它泰然自若地啃食着芦苇,直到吃饱,还就地喝了一肚子甘甜的湖水,充分享受了这美好快乐的一刻。 美景既已残缺,我除了苦笑摇头,别无他法,谁料我的动作引起了‘曙光’的注意,它把大脑袋好奇地凑到我面前,眼中透着浓浓的疑惑,我只好拍拍它的大脑袋,又如往常那样轻抚它的鬃毛,‘曙光’这才疑窦尽去,接着又转头啃起了芦苇。 在野外,水源地是各种动物活动最密集、最频繁的地方,猛兽毒蛇亦常常出没,并非安营扎寨的好地方,只是,‘曙光’实在太喜欢这个小湖泊了,我决定就在这里过夜了。 我卸下‘曙光’的鞍具,连辔头也解了下来,‘曙光’又满眼疑惑地望着我,不知我用意为何,只因,从进入大草原起,我就从未给它解下过辔头。 我将‘曙光’的大脑袋用力扳正、指向远方,然后像以往那样,在它脖颈上轻轻拍了一下,‘曙光’顿时意会,只见它如获至宝般欢快地奔跑出去,随后又跑回到我身边,来回几次之后,便一个加速化作一阵疾风冲了出去。 马儿是奔跑的精灵,它们为奔跑而生,大草原正是它们梦寐以求的天堂。 没有了任何约束,‘曙光’就像一朵漂浮于草丛之上的黑云,不受限碍地任意飘荡,又像一道黑色闪电,瞬间划过天际,片刻间就跑没影儿了。 ‘曙光’那黝黑亮丽的毛发,那健壮高大的体魄,使它这一路上‘风流债’不断,正可谓‘后宫佳丽’不胜枚举,我们的东归之行宛然就是它快活的‘猎艳’之旅。 这怨不得‘曙光’,像它这种大宛宝马本就十分罕见,而它更继承了祖先的纯种血统,无论速度、还是耐力都远超普通马匹,自然会受到母马们特别殷勤地关切了。 我倚靠在马鞍上,一脸微笑地望着欢快奔跑的‘曙光’,直到它的身影越跑越远,思绪也越来越深远。 我想了很多。我牵挂和思念着遥远西方的亲人、朋友,斯科特是不是也正在思念着我呢?阿芒蒂娜还因我的离开而暗自流泪吗?外孙女是不是又长高了一大截?家里的孩子们会不会一直团结一心,使奈穆尔家族越来越兴盛? 每每念及奥莉娅娜和安东尼这对欢喜冤家时,我心中都只有开心和喜悦,我很确定他们一定会如我思念他们这般,常常想我、时时念我。我甚至还想到了伊莎贝拉公主,这位个性独立而坚毅的皇后殿下的未来会是怎样的呢? 我还想了更多。那些与我一路同行的人们,现在是否依旧如昔地忙忙碌碌?对我深深眷恋和不舍的陈氏兄弟,坚定信仰着‘惩罚骑士’的科瓦奇,以及风趣幽默、感情丰富的艾则孜,他们的人生道路能否一帆风顺? 而我想得最多的则是茫茫渺渺的前路。此时,我依然没有规划好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要走向何方,唯有秉承一个坚定不移的原则,那就是找寻,坚持不懈地找寻,我坚信总有一天,所有的努力付出都会获得回报的。 无论如何,有一件事却是必须完成的,那就是拜访泉州城。因为,那里埋葬着我那客死异乡的挚友亚当斯,他虽是受教皇之命才远赴东方的,却也是他主动要求的,而其目的中有很大部分原因就是为我收集家乡的信息,为此,我一直深愧于心。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暗了下来,一轮满月自天边升起,我恍然记起这是一个万家团圆的日子。 我还记得童年时,每当临近这个日子,大爷爷、父亲和宗族里的叔叔、伯伯们就会忙碌地制作桂花酒,妈妈和婶娘们则愉快地制作小酥饼,小酥饼里有甜甜的饴糖和香脆的芝麻酥,迄今仍让我无穷回味。 每当这天月亮升起时,屯子里所有人都会随在大爷爷身后祭拜月神,之后便聚在一起赏月、吃饼。而让孩子们最开心的就是在大人们品酒赏月时,相互交换、品尝各自母亲制作得不同口味的酥饼了。那是一个快乐无忧的日子,而今天,却是一个令我感到无比忧伤的日子。 第199章 ‘曙光\’ 再见 ‘曙光’已经离开两个多小时,却依然没有回来的迹象,让我不由得想到了那个听来的故事了。 或许追逐自由、享受无拘无束的生活,才是生命最本源的追求吧?因此,在解开‘曙光’的辔头时,我就已经想到过这个结果了,这也是我为什么直到找到月亮湖、确准前进的方向之后,才任它自由驰骋的原因。 ‘月亮湖’是我为这个优美的小湖泊新起的名字,今晚的明月仿佛就是为它而升起来的。 你看,那倒映其中的月影就像画龙的点睛之笔,使得整个小湖泊宛如睁开了眼睛,显得既神秘又悠远,只是,那被‘曙光’啃掉的一小块芦苇则略微破坏了它的美感,即便如此,它依然美得让人心醉、令人沉迷。 忽然,一丝细不可察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顷刻间蹄声大作,我笑了,那是‘曙光’。 我能从马蹄的起落频率中分辨出每一匹熟悉的马儿,只是,令我略感意外的是‘曙光’身边竟跟着十几匹马,我甚至能够听出其中一匹马受了伤,因为它的蹄声破碎而颠簸。 过了不一会儿,在‘曙光’的带领下,一群十二匹神采飞扬的野马组成的野马群呼啦啦一下子就冲到了我面前。 陡然见到人类,野马惊慌莫名,齐整整地收住了奔跑的步伐,‘曙光’则径直跑到我面前。只见它鬃毛略微有些凌乱,精神却非常不错,我还从它的大眼睛里看到了喜悦神采。 有一匹十分漂亮的母马突出于野马群,它犹豫不决地往前踱了几步,冲着‘曙光’低声嘶叫,好像在呼唤‘曙光’,试图让它远离这个邪恶的人类。我低下头、瞅了瞅‘曙光’的祸根,果不然,那物什正是做了坏事之后的软塌塌模样。 我冲‘曙光’的大脑袋轻轻拍了一掌,随后,就忍禁不住大笑起来。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混小子竟在短短两个小时内,不仅收服了一个野马群,还物色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女朋友’,作为‘男方’家长好像不应这样称呼受害的‘女孩子’,应该说是儿媳妇才对。 哎,我家‘曙光’依然是那么风流成性啊! 野马群中有一匹受伤的公马,从那匹公马的体型来看,它显然曾是这个野马群的首领,很明显了,它这一身伤,肯定是与‘曙光’争夺首领之位时,被‘曙光’攻击受得了。 对于野生动物来说,轻伤会演变成重病,而严重的伤病就是死亡,无论出于感情、还是道义,我也得帮它把伤口治好,这就当是我兽医生涯的开端吧! 野马群见我慢慢走近,焦躁不安的情绪再次蔓延开来,嘶叫云起,马蹄不断敲打地面,发出阵阵轰响,随时都有扬蹄奔离的可能。 这时,‘曙光’突然嘶声大叫起来,野马群焦躁的情绪被它的嘶叫声完全抑制,纷乱的场面顿时归于平静,我倒真没想到‘曙光’对这个野马群的领导力已至于此了。 有了‘曙光’的帮助,我的手很轻松就放在了那匹受伤公马身上,我一面用气息安抚受伤公马的情绪,一面对它进行全身检查,这匹公马并没有受太重的伤害,只是马背和马腿有几处破皮的损伤,就算没有我的帮助也会很快康复,但我还是为它用上了跌打损伤的药膏以加速伤势的恢复。 这药膏可是阿曼几十年经验的结晶,效果十分不错,尤其对初敷创口带来的清凉舒爽感觉,会使牲畜乐于接受这样的治疗。 受伤公马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份舒爽,竟然用大脑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对野马来说,这样亲昵的动作已十分罕见了。 天空慢慢放亮,不久后,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我一面收拾行囊,一面望着身边横躺在地的‘曙光’,不住摇头。 野马群的马儿一般都以站立姿势睡觉,这是在遇到突然出现的危机时能够做出最快反应的姿态,实在太累了,至多也就是屈膝卧地,而这已是野马最疲倦时的睡姿了。 反观‘曙光’这家伙睡觉的姿势则奇葩无比,四肢摊开,脑袋斜歪在一边儿,就差打着鼾、流着口水了,它这没有丝毫警觉的睡眠姿势,使我不免对它今后的安全有了些许担心。 我开始检查随身物品,陈大哥绘制的地图已被我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除此之外,就是一柄仿似匕首的短刀、一组火镰燧石、七块一尺直径的馕、三块半斤沉的熟牛肉干以及一个可盛三斤水的羊皮水囊,其余,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再就是几本符合僧人身份的经书和一串念珠了。 我将所有物品都包进了一块已经做过防水处理的毡布,这块毡布既可以用作帐篷,也可以作为铺盖使用,十分方便实用,而现在,它则我的背囊了。 此时,野马群已陆续醒来,并纷纷来到小湖旁喝水进食,可怜了这个秀美无比的小湖泊,那被‘曙光’破坏的美丽景色,更是雪上加霜,当新日破晓时,小湖泊的下眼睫毛已经残缺不堪,其情其景委实既凄惨又悲苦呐! ‘曙光’是被它的美女爱人生拽起来的,醒来后,它也加入到了对小湖泊眼睫毛的破坏大军当中,一番酣快舒畅的吃喝过后,这家伙才记起我,接着,它就像往常那样把大脑袋伸到我面前,等待我的抚摸。 我为它理顺毛发,再挠了挠它那修长的脖子,然后,用力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心中不免升起了不舍之伤怀。 最后,我又为那匹受伤公马检查了伤口,虽然还有些不太适应我的接触,受伤公马还是十分配合地结束了检查,阿曼的伤药十分有效,伤口恢复得不错。 只是,当我像对待‘曙光’那样,习惯性地在马脖子轻拍一下时,还是把它吓了一大跳,那公马猛然跳开,跑出去老远,还不停地打响鼻,它的表现令我大笑不已,也让我那刚刚生出的离别伤感减轻了不少。 野马群已经聚在了一起,也做好了奔向远方的准备,‘曙光’这才察觉到不同,它咬住我的衣角,把我拉往地上的鞍具,看样子,它是想载着我一起浪迹天涯呢! 其实,若不是心有牵挂,就这样与‘曙光’在大草原上自由自在地驰骋,未尝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只是,我有实在无法放弃责任,只能辜负它的好意了。 ‘曙光’的本能,使它无比向往大草原的广阔天地,它虽焦急地拉扯我,却又不断地抬头,望向不远处即将远离的野马群。而它的美女爱人更是发出低声嘶叫、不断呼唤它,我能从‘曙光’的眼神中看出急切,这一刻终归还是来了。 我伸开双臂把‘曙光’的大脑袋紧紧揽入怀中,在它耳边低声道:“去吧!跟你的爱人一起去享受本应属于你的自由和快乐吧!”说完,我在它的腰侧轻轻拍了一下。 ‘曙光’习惯性地冲了出去,可往前冲了几步之后,它猛地一愣神,又跑了回来,侧着头,用大眼睛极尽迷惑地看着我,片刻后,大嘴又凑了过来,试图咬住我的衣服。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世人说的对牛弹琴,应该就是这种情况吧?我只好再次驱离‘曙光’,可它就是不肯松开我的衣角,没想到这家伙固执起来竟不输于我,我只能刺激它耳侧的痛点,以期使它明白我的心意。 对‘曙光’来说,这种痛感是无法忍受的,它被刺痛得猛跑出去很远,可它竟然再一次跑了回来,大眼睛里更满是委屈,我也忍不住泪湿了眼眶。 为了给它自由、为了让它快乐,我只能狠狠心再次刺激它的痛点、使它逃离,这一次,‘曙光’总算是明白了我的心意,它没有再回来,却发出长久不息地悲鸣,就像是被抛弃的孩子在哭泣,悲鸣声声刺入我心,我却只能狠心如此,直到望着它奔向野马群、渐渐消失,而我心里只剩下了默默的祝福,希望它能一生平安快乐。 第200章 偶遇狼群 挥别‘曙光’,转身而行,我独自踏上征途。 地图上标识的第二个地标也是一个湖泊,它坐落在一座小土丘旁,比‘月亮湖’还要小一些。 没有‘曙光’代步,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用了整整十四天,我才艰难跋涉到目的地,这比陈大哥在地图上标示骑马到达的时间整整晚了六天,但我并没有后悔,‘曙光’的幸福在那里,它本应享有那可以任意驰骋的大草原。 不知从何时起,我对食物的需求已降至很低,甚至可以一连数天不进食,为了了解自身对饥渴的忍耐度,我曾将自己封闭在阿尔卑斯山的冰洞里,食不粘齿,只嚼食冰雪度过了三个昼夜,出来时精神依然不减,且毫无饥饿感。 只是,今时不同以往,我要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独身长途跋涉,还要历经日曝风吹,甚至急雨羸雪的侵袭,精神和体能全都承受了极大的考验。 在这十四天里,我每天只吃半块馕饼和少许牛肉,即便如此,随身携带的食物和清水皆已消耗殆尽,就近两天更不得不忍饥挨饿,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连休息也不得彻底放松,只因大草原上狼群虫豸无处不在,保不住一觉睡下,我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眼前这个湖泊比‘月亮湖’小了一半有余,湖中心却有一处小小的沙洲,当我靠近湖岸时,惊得一群栖息在沙洲上的飞禽猛然飞起,一时间白灵和沙鸡齐飞,湖面和苇海皱波,沙鸡发出的呼呼声和百灵清脆的鸣叫声响亮而纷杂,而我却丝毫不觉其吵闹,甚至还感到格外的愉悦和宁静呢! 小湖泊的东北角紧挨着一座十几米高的小土丘,土丘顶端有一座由碎石、土块和灌木堆成的敖包。 敖包是大草原上最显着的地标,它们不仅是蒙古人祭祀神灵的祭坛,同时还兼有标记边界的作用,在大草原上行走之人只要能一直看到敖包,就知道自己没有迷失方向。 此时不过仲秋时节,大草原上却已嗅到了冬的气息。今晨,天空甚至飘起了羸弱小雪,细细的雪花未至落地,即已溶落成水,却也告诉身处草原的居民们应该尽快补充体重,以迎接难熬隆冬的到来了。 在这趟新奇旅行中,我见过无数草原精灵,黄羊、野马和野驴成群而走,狼獾狐獴也偶有所见,苍鹰白鹤在天空舒展,野兔田鼠比比皆是,这些草原精灵对天气的变化异常敏感,尤其,在秋冬交界这个可以决定生死的时节里,它们更是忙忙碌碌,一刻也不敢停闲。 对时常处入饥肠辘辘的我来说,这无数为生存而奔走觅食的动物简直就是完美的食物来源,只是,我包裹里的干粮虽已不多,却在我省吃俭用下仍然有余,所以,我一直没有伤害这些草原的精灵。 而今,我的食物早已见底,再不进食身体将难以维持下去,我必须为生存去做那大煞风景的事情了。 我向手里这只被我用小石块照头一击而立即毙命的肥嘟嘟灰兔子默默地告罪着,旋即,又不免为自己的虚伪而摇头讽嘲。 人类总能为自己的恶行找到无数脱罪的借口,仿佛只需告罪一番,就能否认自己曾经犯下的一切罪行似的。 我为了自身生存而杀掉另一条生命,是无论用什么借口都无法改变的事实,这样做无关对错、只为生存,如果非要争论个对与错,即使争论到日没星垂,也绝不会有一个完美的结果,而所谓告罪,则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我用苇叶将去掉头和内脏的野兔捆牢、扎紧,再以自湖边捞出的细泥将裹着野兔的芦苇包封得严严实实,然后将这个包着兔子的泥包,小心翼翼地埋进预先燃过篝火的碳堆里,最后再用潮湿的泥土把碳火和泥包一起封盖好,接下来,就只需耐心等待美味即可了。 等待之余,我脱光衣服、跃入湖中,尽情享受冰冷湖水带来的舒爽感,却不必担心由此可能带来的病痛,因为我已许久不曾生过任何疾病,而且,无论多么炎热或多么寒冷都不会使我感到任何不适,即便身体真有不妥,也只需略微运转气息,那一点点不适感便会自然消退,寒暑不侵、风雨不蚀,应该就是如此吧? 包裹着野兔的泥包被碳火烘烤的硬实如壳,却一摔就碎,剥掉已经失去水分的芦苇叶,露出里面被烘制得彻底熟透了的、散发着阵阵扑鼻香气的鲜嫩兔肉,我痛痛快快地大快朵颐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鲜美的肉食了,身心俱感一阵满足,真是一份丰盛的晚餐呐!完全弥补了连日来肠胃受的委屈。 一声饱嗝过后,我斜倚在铺着毡布的斜坡上,什么都不想干,什么也不愿想,只想要平静地欣赏晴朗的星空,聆听大草原的虫鸣声,可惜事与愿违,自远处隐约传来的悉悉索索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侧耳倾听,心已明了,那是十数只动物一起走动时,皮毛与草丛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月上柳梢的时分,只有一种动物会成群结队行动,那就是这片大草原的真正王者—草原狼群。 我曾多次遇到狼群,却都只是远远地相互打量对方之后,便相安无事、各自离开了,说起来,今晚才是我第一次与狼群正面遭遇呢! 仲秋时节,正是草原生灵囤膘育肥之时,对于食物的强烈需求,促使狼群陷入近似疯狂的捕猎中。 这个狼群之所以径直朝我驻足的湖边潜来,不虑而知,肯定是受我这只焖兔四溢香气的吸引而来,兔肉已被我吃光,狼群没有兔肉可吃了,不过,它们想必不会介意有更大一坨肉可以享用。 这个狼群由十一匹健硕成年狼组成,不见羸弱成员,看起来,它们的体力和精力都已臻至最充沛状态,个个膘肥体壮,好似并不需要再补充体力以备过冬了。 只是,饥饿就像罪责,时时刻刻伴随着生灵一生。 体力充沛并不代表已不再饥饿,这个狼群显然是饿极了,正在四处觅食,而有我这样一份看似唾手可得的美味摆在面前,岂不正是上天给予它们的格外恩赐嘛! 狼群遇到我肯定十分开心,而与狼群相遇,让我也感到非常高兴,因为,没有‘曙光’的陪伴,一个人走在茫茫大草原上总有股子落寞寂寥的感觉,能有这个狼群来与我凑凑热闹,未尝不是一件意外的惊喜。 狼群绝对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这个狼群的成员更是经验丰富的猎手,看到我的身影后,野狼们迅速而果断地各就各位,随后,小心翼翼地隐匿踪迹,不动声色地包抄而来,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每匹狼都各司其职,同时也会各取所需。 任何人都不愿有自己的后背被十一双绿油油的、散发着冷冽神光的狼眼睛紧盯着的经历,我转过身,面朝向狼群潜来的方向,这个动作令狼群为之一顿,却并没有阻止它们的行动。 我不想与狼群有太多纠缠,同时又不希望它们转身就走,满心想着它们能多陪我一会儿,因而,我将手中那根拨火用的灌木树枝,掐断成如小手指顶节大小的小段,拿在手中,准备好好调教这个狼群一番。 狼群的攻击既迅猛又犀利,不见任何无意义的行为和多余的动作,从第一只狼跃起、扑上来,到最后一只扑来,当中只间隔了不到三、四秒,颇有四面八方一拥而上的感觉,野狼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不给猎物任何活命的机会,力争做到一击必杀。 我依然安坐在篝火旁,面带淡淡的微笑,平静地看着跃起在空中的群狼,手中的小树枝却亦如闪电般射出去,每一节小树枝都正中一匹野狼的鼻尖。 野狼的鼻子能够嗅出无数种细微气味,足以使猎物无处遁形,同时,鼻子也是野狼最敏感的部位,被我以气息包裹的小树枝重重一击之后,群狼们哀嚎着顿住了脚步,大张开的狼嘴里落了不少的树枝碎屑。 突如其来地打击令群狼们陷入了疑惑,其中最为健壮的头狼身边围聚了三匹狼,它们发出的低吼声此起彼伏、错落有致,就像一群聚在一起商量事情的人。 片刻后,群狼们分散开来,它们已不再掩饰行踪,准备光明正大地发起新的进攻了。 显然,群狼并没有找到突然挨揍的原因,虽然仍有些忐忑不安,却又实在难以舍弃眼前的猎物,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一扑而就呢! 我一面打量着群狼,一面揣测它们的心理和行为,心中不免升起感慨,怪不得连蒙古人都惧怕这种比家犬只大了一半左右的野兽呢! 狼群有完美的社会性,使得它们在捕猎时可以做到相互配合,甚至还能设下圈套、诱捕猎物,在野生猎食类动物中,狼群捕猎的成功率一直高居榜首,如我这般落单的个体遇到狼群,几乎没有任何生存的机会,所以,群狼对眼前的猎物、也就是我,已然是势在必得。 狼群再次发起进攻的结果,当然是注定的了,每一匹野狼的鼻尖又一次遭到重重一击,然后,群狼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停止了继续进攻,纷纷退回到相对安全的位置,安静地趴在草丛暗处,去进一步怀疑狼生了。 这是一群固执而有韧性的狼,经过三番五次的进攻受挫之后竟毫无放弃之意,它们亦步亦趋地跟了我整整两天三宿。 在这几日里,我们就像多年不见的朋友,同行同睡同食,它们奈何不了我,我也不想伤害它们。 后来,群狼仿佛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同,那原本冷厉凶狠的眼神也不再冷厉,颇有与我心心相惜的感觉呢! 狼群虽已不再进攻我了,可也不曾离去,就那样跟着我的脚步惯性地往前走着,也不知它们要跟我走到何时、走到何地。 头狼的额头中间有一块白斑,酷似一朵小白花,因而,我给它起了一个十分贴切的名字,叫‘月花’。 随之,我又给其他野狼按照各自不同的特征和习性全部起了名字,如‘菲力’、‘烂牙’、‘幻影’等等。 给野狼起了名字以后,它们就不再是普通野狼了,我甚至有一种与它们已经十分熟悉的感觉,使得我对它们竟生出了依依不舍之情呢! 第201章 又成神使了 我前面的草坎子后面,就是一个蒙古人的聚居点,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穹庐环绕在一个小巧的湖泊边,形成了这个小小聚落。 此刻,正值朝食时分,家家户户都在忙碌着准备食物,炊烟袅袅,奶香四溢,使得饥肠辘辘的我不停地分泌口水。 若非饥饿难耐,狼群一般很少接近人类聚居区,跟在我身后已经两三天的这个狼群捕猎技巧十分老练,就算在跟着我的日子里,也总能猎捕到鼠兔充饥,根本不必为了食物而冒险进入人类势力范围,因此,当我走下草坎子,向着如同一个个雨后蘑菇的蒙古包走去时,狼群停在了草坎子顶端。 ‘月花’也似对我有了一份感情,它紧盯着我慢慢走远的身影,忽然仰头朝天‘嗷呜呜’地嚎叫起来,仿佛是在为我送别。 紧接着整个狼群全都嚎叫起来,一时间,狼嚎充盈于大草原之上,同时也引得蒙古人一阵慌乱,所有蒙古包几乎同时被打开,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手握刀枪、破门而出,也恰巧看到我向狼群挥手道别的一幕。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与我不期而遇的、又相伴相随了近三个昼夜的狼群,竟帮我赢得了蒙古人热情无比的招待。 用蒙古人的话说,成吉思汗崇拜草原狼、信仰草原狼,蒙古人以草原狼为祖、为师,并认为草原狼就是长生天的人间使者。 狼群追随我、恭送我,是他们亲眼所见之事,因此,他们认定我就是长生天的使者,就是不久前的那达慕上,众人祈求长生天而获得的回应,我将代表长生天行走于草原,为蒙古人祈福消灾。 蒙古人无比崇奉长生天,我也因此受到了极其隆重的欢迎,蒙古人请来了此地辈分、地位最高的长者亲自接待我,手抓肉、奶皮子、奶酪等白食统统上桌,马奶酒也为我斟满了一次又一次,甚至,在蒙古人餐桌上极少见到的面食也摆满了桌面。 初来乍到,我不愿抹了主人的热情,只能硬着头皮将那马奶酒喝下肚去,几杯酸酸甜甜的马奶酒一落肚,我的醉态就显现了。 哎!我的酒量实在太差了,只不过片刻功夫就已脸红耳赤、目眩神迷,不过,我的酒品却极好,绝不会令酒桌的欢快气氛因自己的不胜酒力而冷淡下去,几乎来者不拒。我那豪放畅饮的姿态赢得了主人的大加赞赏,同时也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和喜欢。 我心里从未冷了因蒙古人凶残杀戮亲人和同胞这份国恨家仇复仇的热血,此行,我也没打算压抑真实情感,寻机报仇雪恨亦正合吾意。我也曾下定决心,但凡遇到杀害亲人和同胞的蒙古人就绝不手软而姑息之。临行前,我还曾设想过与蒙古人接触、相处的种种场景,却绝没想到过会出现这样的一幅画面。 在这场盛情欢迎的酒桌上,我只看到了与我们一样淳朴善良的面孔,同我们一样恩爱有加的家庭,只是,又是什么原因使这些与我们一模一样的善良和蔼之人,转眼间就变成了满眼杀意、心狠手辣的刽子手的呢?是当权者欲望的促使?还是整个民族骨子里的侵略性?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我知道一时半会儿无法得到准确的答案,只能放下那份思绪,重新融入欢歌笑语的‘敌人’当中,同时告诫自己就事论事、遇事解事,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只是独身一人,绝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挑战一个民族,我的核心目标就是寻找亲人。这些蒙古人既然将我当成了长生天的神使,也就是说我已拥有了最安全、最合理的身份,可以在这大草原上畅通无阻地任意活动了,那么,就让我安心地当一当这个长生天的神使吧! 我从未停止过对气息的修炼,现在,它就像呼吸一样变成了我的本能,在行走间、在马背上,我几乎可以在任何情况下保持调息打坐的状态,使气息照常运转,完全不为外物所惑。 多年来的不断实践,使我对气息也有了更灵活、更巧妙的运用方式,气息对外可为他人治病疗伤,对内可以探究自身、内视五脏六腑、骨骼经脉。 现在,我对人体的构造已了然于胸,无论何人只要让我的气息入其体内,不过片刻功夫,就能将他的身体状况尽悉掌握。 在宴席上,我就已对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体有了大体了解。 蒙古人终日骑行、频繁迁徙,这种生活方式使他们拥有坚韧不拔的体魄和意志,但同时也让他们的身体极易积劳成疾,越到年老,身体就越感劳累不堪,再加上大草原春夏两季短暂,秋冬风寒凄厉,使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体都暗藏隐疾。 而这正是我最需要的情形,我只需巧用气息的调理之能,略施手段必能产生显着疗效,从而进一步坐实神使之名,那样,我就能在大草原上恣心所欲、任意驰骋了。 无论是敌是友,没有人可以否认蒙古人好客的本质,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只要是被他们认定为亲人、朋友的人,他们就会竭尽全力地款待,那份热情,浓烈至极。 连续两天里,餐餐肉奶招待,热情丝毫不减,让我那久已不曾暴食暴饮的胃肠,委实饱受了一番折磨! 这个蒙古人聚居点的头人,就是宴席间常伴我身侧的六旬长者布日古德,他精神矍铄,双眼炯炯有神,丝毫看不出衰老之态。同时,他也是一位饱含智慧、精于世故之人,对我极尽盘根摸底之能事,连我随身携带小柳树的原因都要问得明明白白。 其实,布日古德的话并不多,几乎到了惜言如金的地步,常显暗自思考之姿,好在他的态度依然十分热情,对我连日来的盛情招待亦正是出于他的授意,这表明他对我虽有疑心,却并不太重。 这天傍晚,我与布日古德以及布日古德的一子一孙围坐在火堆前,喝着马奶酒,聊着天南地北的故事传说。 此刻,布日古德的子、孙对我的身份已深信不疑,由此,对我只身穿越大草原就更显敬畏、感服了。 我没有隐瞒准备回返故里的意图,只是借口却不同,我以回乡扫墓为次,主要目的是求施讨舍以建造一座小寺庙为主的借口而返,携带小柳树则是为了证明自己张家人的身份。 这个谎言是不得不说的,我总不能直接说为了寻找因蒙古人入侵而可能归返故里的亲人、准备落叶归根吧?那样的话,我在这大草原上将寸步难行,即便如此,说谎仍使我惴惴不安,有伤道心。 布日古德并非平凡之人,他对我的盛情款待,绝不仅出于那虚无缥缈的神使身份,更重要的原因则是我敢于只身穿越大草原的能力和胆量。 我对他的内心想法早已有了揣测,狼群为我送行那一幕是他亲眼所见,这种连他都感到无比震撼的事实就摆在眼前,足以表明我的不凡,再加上我的神秘能力和胆识,即使心有疑窦,他亦不敢怠慢于我。 而我也必须彻底消除布日古德的疑心,才能坐实这个神使之名,只有过了德高望重的布日古德这一关,我才能在大草原上畅通无阻。 如若不然,我那神使的身份将很快被淡忘,最后,甚至可能会被他们十分客气地‘请离’大草原,甚至直接埋尸于此。 今晚正是好时机,我向布日古德微笑道:“老哥怎么就说自己老了呢?我看您的身子骨还硬朗着呢,挽弓骑马亦完全不在话下。” 布日古德笑道:“在您面前,我可不敢妄称硬朗,因为就算年轻力壮时,我也不敢如您当下这样只身穿行大草原。对于我们草原人来说,只有最勇敢的人、或者说最狂妄之人才会做您正在做的事情,所以,您才是愈老弥坚,实不愧为神使啊!” 布日古德的孙子巴图刚刚年满十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同时也是最崇拜英雄的年龄,他面带无比自豪道:“我爷爷年轻时可是非常有名的勇士,曾为大王之怯薛,拥有无数的荣誉和战功呢!” 布日古德笑着摆了摆手:“好汉不提当年之勇,今日就更不必提起了。我只懊悔晚生二十年,错失了追随天可汗征战天下的机会,那才是豪爽威风的事情呢!” 我暗叹一声,不禁感慨,如此好战喜功之民族,怎能不将大宋朝堂那帮畏战之辈打得屁滚尿流。 我不愿重谈此伤心之话题,将话题引了回来:“怯薛乃大王之近卫勇士,非八都鲁不足以当之,怪不得老哥虽身有隐疾将发,却依然矍铄硬朗,现在想来,肯定是您年轻时戳力进取,从而得此健壮之体魄所致了,要不然,您现在必已久坐而不起,久卧而不眠了。” 我说得不疾不徐,布日古德却听得双眼越睁越大,他情见于色,急切切地问:“神使说得极是,近几年来,我总感到力不由心,多走几步就急喘不止,现在更是久坐不愿起身,久卧无法入眠,这难道都是以前落下的病根所致?既然您可以看出我的病状,那您一定可以为我治疗了?” 我点头说道:“我只是通过察言观色之所得,略微看出一点儿您的病情,具体能不能为您根治,还需要仔细诊断之后才好说话。” 我的手段对陈年旧疾的治疗效果,比对头痛脑热之类的治疗要明显有效得多,治疗布日古德这样的老年疾病,只需通过推拿按摩,使气息贯其全身、舒筋活络,就能大大减轻痛苦。 而我为了坐实神使之名,对布日古德更用上了一切可能的手段,布日古德就像获得了新生,当场丢掉了拐杖,甩开大步,轻松自在地满地跑了起来,任谁都能从他那欢呼大笑中听出那难以置信的狂喜之情。 但凡陈年旧病都必须经过循序渐进地治疗,才能使病情得以彻底改观,我花了整整半个月时间,每日早晚各一次为布日古德输导气息,为布日古德彻底治愈了浑身旧疾,为此,他数度喜极而泣,从此,他对我的神使身份已深信不疑了。 为布日古德治愈旧疾之后,我又为这个小部落所有人都做了一遍全身检查,就像布日古德一样,困扰他们的病痛大多来自于苦寒劳累,只是,其他人的病情都比布日古德容易治疗得多。 此后,我的神使之名如日中天,众人无不虔诚拜服,感激之情更溢于言表。 第202章 巴图的请求 为布日古德治病期间,寻找亲人的任务竟鬼使神差地有了进展。 那天,我为布日古德推拿结束以后,布日古德的孙子巴图面带犹豫,悄声向我恳求道:“神使大人,我有个难以启齿地请求,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帮助。” 这些日子来,巴图对布日古德的身体变化全部看在眼里,对我的敬仰之情也与日俱增,最后,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巴图侍奉布日古德至诚至孝,做事也有条不紊、十分认真,更懂礼数,我对他的好感甚于他人。 巴图还会说大宋话,而且说得十分流利,语调中甚至带有令我感到激动的熟悉韵律。我的蒙古语还不太熟练,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担任我和布日古德交流的翻译,所以,我就更加喜欢这个满身都是汉人气息的蒙古小伙子了。 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笑道:“放心吧!你的身体跟小牛犊一样健壮,没有任何疾病困扰你。还有,以后别再称呼我神使了,这让我听起来活像一个骗人的神棍。” 巴图非常喜欢我说话的语气和方式,开心地连连点头,但他并非为自己才来找的我,他先是看了看爷爷和爸爸,随后低声道:“我们家里还有一个病人,他终年咳嗽不断,腿脚也不灵便,恳求您能为他也看看病,只是,他居住的地方有些脏乱,我怕屈尊于您,所以我……” 巴图的话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只因从第一天与他接触起,我就怀疑教会巴图大宋话语的那个人还活着,且就在这里。 而此刻,通过巴图的神情和语气,我已可以肯定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但我并未表现出丝毫急切之情,反而淡然地摆了摆手:“医者,父母心也!在我眼里只有病人和健康人之分,没有贫富贵贱之别,你头前带路吧!” 临走前,我还不忘叮嘱布日古德道:“老哥之疾仍需静养清修,就不要私自下地、到处乱走了。等些日子、待彻底好了以后,您自能痛痛快快地走个够,那时也不会再有人管着您了。” 布日古德略显尴尬地开心笑道:“我一定将神使大人的话铭记于心,您让我躺多久、我就躺多久,您不让我下地行走、我就绝不下地半步。” 接着,布日古德又道:“只是,却要委屈您了,巴图求您治疗的那个人本是我家农奴,他是大汗赏赐有功之臣而赐予我的,但他又不同于其他农奴,因为他曾经舍命救过巴图,巴图是我最宠爱的嫡长孙儿,他对我家有大恩啊!所以,我也恳请您一定帮帮他,要不然,我担心他度不过这个冬季了。” 听闻爷爷的话,巴图顿时流出了眼泪,带着哭腔说:“谢谢爷爷!我一直以为您不喜欢吴爷爷呢!我每次去给吴爷爷送肉食,还都躲着您和爸爸,生怕你们生气。” 布日古德和巴图的爸爸铁木日布赫几乎同时大笑起来。布日古德笑道:“你这个傻孩子,要是没有我的授意,你妈妈哪敢任你去给老吴送肉食?我和你爸爸只是碍于大汗定下得不能厚待农奴的规矩,因而只能假你的手去照顾老吴罢了,你还真以为我们的眼睛都瞎了,看不见你做的那些事儿吗?” 布日古德叹了口气,又道:“我们蒙古人豪爽粗犷、崇尊长生天和大汗律法,但我们也是恩怨分明、有恩必报的大草原之子。老吴救了你,对我们有恩,他就应该享受更好的待遇,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现在,你也长大了,有些事需要你自己担起来了,以后,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给老吴送肉食、白食,多多照顾他,无需顾虑他人的看法。这个冬季肯定会十分苦寒难熬,你要给老吴提前准备一个更暖和的草窝子,别让他受着苦。” 巴图开心地一蹦三尺高:“好嘞,您就放心吧!我一定帮吴爷爷搭一个最最暖和的草窝子,让他住得舒舒服服、暖暖和和。” 每到夏末秋至、在寒冬来临之前,蒙古人都要打草。 打草就是收割牧草,为牲畜过冬提前准备草料。打草是一件十分繁重而忙碌的事情,而打草的好坏与否则决定了牲畜能够安然过冬,也决定了蒙古人能否安适舒服地迎来新的春天。 打来的草会被成捆成捆地堆集起来,就像一堵堵用牧草筑起的城墙,有条件的家庭会架起草棚子遮挡积雪,没有条件的家庭则直接用牧草编织成草席,覆盖在草捆上,却需时时留意积雪,莫让融化的雪水腐烂了牧草。 蒙古人的居住条件本就十分有限,祖孙三代居于一室也是稀松平常之事,而像布日古德家这样拥有两个穹庐,可以分而居之的人家少之又少,更别说没有自由的农奴了。 因而,当我见到老吴的居所时,才明白为什么巴图和布日古德一直称呼它为草窝子了, 那原来还真是用草做的窝。 老吴的草窝子距离布日古德的穹庐有二百多米远,位于布日古德家的牧场旁边,绵延二十多米的草墙挡在牛羊圈朝北一侧,老吴的草窝子就在这道草墙的中间位置,居住于此,不仅可以栖身,也方便他为主人家照料牲畜、打理牧草。 巴图带我走进草窝子时,老吴正巧不在,却在巴图的意料当中,他向我告罪一声便出去寻找老吴了,而我也可以专心打量这个草窝子了。 老吴的草窝子十分整洁,并非如我所想那般脏乱破败,其内部空间宽敞而紧凑,既不拥挤又不至于太空旷,使其既能保持充足的活动空间,又不会因太空旷而使温度降低太多,里面的空气也十分清新,并没有我预想中那么多的牛羊腥膻味。 草窝子四壁经过适当地修整,不见犬牙参差的草梗子,靠北侧的草墙边有一张用干草捆扎成的草床,草床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张厚厚的草席子,而北侧草墙和草床上更全都覆盖有绵羊皮,睡在其上想必会十分舒服吧? 这个草窝子建得十分讲究,为了躲避冽厉的北风和狂烈的暴雪,草窝子以坐北朝南的走向而建,背北的一侧更堆叠了厚达三层的干草捆子,朝南一侧的草门上还悬挂着一道门帘,亦是由数张未经硝制的绵羊皮缝制而成,看起来与布日古德的穹庐门帘一样厚实,由此可见,布日古德所说照顾老吴的话,并非虚言。 其中,最能体现主人对老吴照顾和信任之处,就是靠近门口那块没有铺草席的干土地面了,那里有一个用碎石围成的炉膛,炉膛里还有燃烧过的干牛粪,其上架着的那口铁锅中满是羊骨和羊肉,正向外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我所说的照顾和信任却绝不只是那冒着香味的羊肉,而是那显然被经常使用的炉膛。 要知道,打来的过冬草料就是蒙古人的生存之本,如老吴这样的农奴,按常理绝不可能拥有使用火的权利,因为任谁都知道其中所隐含的莫大风险。 试想,老吴心中若存有哪怕一丝恶意而选择同归于尽,点燃布日古德家的过冬草料,那样,等待布日古德一家人的肯定就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老吴却有使用火的权利,这就是他被布日古德一家子完全信任的象征,由这件事,让我更加深入到了蒙古人的内心世界,使我更加了解了蒙古人恩怨分明的特质。 老吴的个子不高、身体精瘦,右腿明显有旧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稍微走快一点儿就咳嗽不止,但看他和巴图说话的开心模样,便知他十分安于现状,巴图亦确实非常尊敬老吴,他一面扶着晃晃悠悠的老吴慢慢走着,一面与老吴轻声细语地说着话,时不时就会引得老吴阵阵大笑。 老吴进到草窝子、安坐好,我开始为他诊治。 老吴肺部有旧疾,右腿脚踝也受过伤,那是因为脚踝错位之后没有及时正确复位,从而导致他的右腿瘸掉,而除了这两处疾患,老吴的身体状况还算不错。 只需稍有接触,我就已将老吴的身体状况了然于心,不过,为了不引起他们的疑心,我还是佯装认真地仔细检查着:“据我诊断,吴老哥的身体除了肺部和腿部的疾患,还是非常健康的,我有把握为老哥将这两处陈年旧疾全部治愈,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告诉我这些旧疾因何而犯,我才好对症下药啊!” 巴图脸上已全是掩饰不住的激动神情,他难掩激动地大声道:“太好了!吴爷爷,你的病有治了。今后,你再不用怕走不动路了,也不会老是咳嗽个没完了。” 听闻巴图脱口而出的称呼,老吴脸色大变,急忙制止巴图:“小少爷,别乱了称呼,就算老爷不会生气,让外人听去对你也是十分不利的,这种没规矩的事情,以后千万不要再犯了。” 巴图却毫不介意地抱着老吴的手臂摇了摇,嘿声笑道:“吴爷爷就放心吧!爷爷和爸爸都已经明确表示宁可不顾祖训,也要把您当成自家人,以后,您就是我最亲的吴爷爷。” 老吴面色一松,却还是严肃地摇了摇头,向巴图无比郑重地叮嘱道:“你还是太年轻了啊!对一个族群来说,约定俗成的规矩绝不是单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轻易改变的。 你对我的称呼必须与以前一样,绝不允许你再对我喊出‘爷爷’两字,听清楚了没有?其实,你爷爷和你爸爸这些年对我的照顾,已让我深感荣幸和不安了,我哪敢再让你们冒那没有必要的危险而奢求更多呢!” 巴图被老吴说得很是委屈,却还是勉强点点头,答应了老吴的要求,我则微笑不语,安静地看着他们。 从中,我看出老吴是真把巴图当成了孙子,而巴图的感情亦是如此,他也将老吴当成了亲爷爷,这份感情很真挚、也很温暖。 第203章 老吴的爱与恨 直到巴图答应不再乱称呼自己,老吴才又开心地笑了。 他望向我,满脸的笑意:“让张真人见笑了,巴图这孩子心底善良却十分执拗,我真怕他不听话,给自己、给家人招来横祸呢!人老了,话也多了,多劝解了两句,却冷落了您,还请您谅解。” 张真人?我苦笑着摸了摸头顶的道士髻,也不怪老吴误解,我一个假和尚,挽着一个道士髻,报着俗家的名字,正可谓四不像也,也幸亏是在这粗狂不羁小节的大草原上,若不然,我这假身份肯定早就招来质疑而被拆穿了。 陈大哥花重金买来的假和尚身份,好用是好用,就是有点儿麻烦,和尚本应剃度、受戒,而我却不愿把脑袋理成个大光头,更不愿在脑门子上点戒疤,确实有些左右为难,只是,为了行走方便,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我或许真要做一回“真”和尚了。 “无妨,我十分欣赏你们之间的真挚情感,既已事了,老哥就讲讲自己的病情吧?” 巴图突然来了精神,喊道:“我来讲!我来讲!在我四岁那年初冬的一个中午,天气十分晴朗,阳光明媚,虽然刚刚下过一场小雪,却因没有刮风,阳光照在身上很是暖和,我和伙伴们一早就跑出去玩儿了。 我们在小湖边玩耍的时候,一群沙鸡从远处飞来,落到了小湖中央的芦苇荡里,我们大声吵嚷,想要把沙鸡吓得飞出芦苇荡,可奇怪的是平日里十分胆小的沙鸡,却像是消失了,任凭我们再大声叫嚷,就是不出来。 那个时节的小湖已经结了一层冰,只是冰层还不算厚。 这时,已经有伙伴踩着冰面,试探着往湖中央的沙洲走去,眼见伙伴们都走上了冰面,我也踩着伙伴的脚印小心翼翼地往沙洲走去,却不曾想本来就不厚的冰,又被暖日晒了一上午已有些消融,再被伙伴们一连串地踩踏,冰面已悄悄裂开了看不见的缝隙,当走在前面的伙伴们全都站上沙洲时,冰层自我脚下突然开裂,我便直接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湖水中。 在湖边喂牲畜饮水的吴爷爷见我落水,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奋不顾身地跃入湖中、抓住了我。吴爷爷将我捞起,双手举过头顶,使我免于被水呛到,而吴爷爷整个人都淹进了水里。 我被闻讯赶来的族人救上了岸,吴爷爷却因双脚被水中杂草困住,无法浮出水面呛了好多水,爸爸和叔伯们虽奋力将吴爷爷救上了岸,吴爷爷却已因呛水过多而昏迷不醒。 最终,吴爷爷凭借顽强的毅力活了过来,只是,自此以后,吴爷爷就咳嗽不止、甚至偶有咳血症状。在水中挣扎时,吴爷爷还踢到了一块大石头,他的腿也因此而折。 大草原上缺少很多东西,大夫更是极其稀缺,因而,吴爷爷的断腿没能得到及时治疗,就这样一直瘸了十多年,也让我愧疚了十多年。” 老吴笑眯眯地听着巴图讲他的英勇故事,却毫不以自己的不幸为意,还微笑道:“古人云:祸兮福之所倚。我也因祸得福成了你们家的一员,你的爷爷、爸爸和叔叔对我客气有加,你的奶奶、妈妈和婶婶对我宛如亲人,我本是你们家的农奴,却能得到这样的待遇,足以补偿我所付出的一切了。 好孩子,以后不要再愧疚于心了,你与我之间本就不需要存有惭愧,你是知道的。” 巴图垂下头,拼命地眨着眼,把涌出来的泪水又硬挤了回去:“是的,我知道。您一直把我当亲孙子,您就是我的亲爷爷。”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我心中不免泛起种种感触,尤其对老吴内心世界的揣测,更让我颇生感慨。 老吴心中包含着一份失去自由和亲情的恨,但更多的却是重获认同和信任的感恩,这些矛盾的情感在他心中来回交织,必然会生出令外人完全不能明了的恩怨纠结。 我无法明晰老吴的内心,但我至少知道一点儿,老吴绝对不会对巴图和布日古德一家存有一丝一毫的歹意,我要想从老吴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并让老吴甘心情愿地为之保密,就必须对巴图一家表现出足够的善意才行! 不过,当下需要让老吴对我心怀感激才是,于是,我道:“吴老哥这条断腿其实并非真的断了,只是错了位。当初,若有人能帮你复位,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如初,就算现在,也只需略使手段就能使其复位,只是却需要静养三个月才行,毕竟这条腿已经错了位十多年!” 谁料老吴竟然断然拒绝道:“三个月?时间太长了。这些牛啊、羊啊一直都是我照看着,根本离不开我,若让他人突然接手很可能会出大问题,眼见岁末将至,牛羊绝不能出任何纰漏,不治了!不治了! 况且,我早已适应了这条瘸腿,又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就这样吧! 不过,您要是能把我的痨病治好了,我可真就感恩戴德了,只因这痨病实在拖累我太多,一行一动皆让我喘不动气,连喂个牛羊都快使不上劲了。” 巴图轻摇着老吴的手臂,哀求道:“吴爷爷,就让张真人为您把腿一并治好了吧!我可以照看牛羊的,您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坐在草窝子门口指挥我做事,好不好?” 老吴抚摸着巴图的头,笑道:“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一条不太碍事的瘸腿算得了什么,何必为了它而耽误太多事情?咱不治它了。” 时已深夜,巴图终归是年轻人,精力虽然旺盛却也困意倏忽,不过片刻功夫,便窝在老吴的草床上鼾声响起,浑然进入深深的安眠。 老吴给巴图盖上羊皮制成的被子,面带轻柔的微笑,静静地看着酣然入睡的巴图,眼里全是慈爱之情:“从救了他那天起,他就十分依恋我,我这个草窝子时常被他‘霸占’,巴图亦是我最温暖的依恋。” 旋即,老吴话锋突然一转:“在这个战火频仍的动荡人世间,即使还可能有亲友存世,我也只当他们全都死了,所以,在这世上,我已经没有亲人朋友了。现在,只有巴图是我的亲人,我把他当成亲孙子,我的余生都不会离开这个部族,因为我的爱在这里。” 老吴双眼炯炯地紧盯着我,继续道:“我不知道您是什么人,但我知道您绝不是什么神使,您来这里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无论您要干什么,我都不管,但我绝不允许您伤害这里的一草一木,更不能伤害巴图,我会为他拼命的。” 对于老吴的威胁,我丝毫不放在心上,可我又不得不尊重老吴的意愿,谁让他有我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呢! 我以尽量平静的语气,问道:“你心中没有恨吗?你不恨蒙古人杀害自己的亲人、屠戮自己的同胞吗?你不恨他们奴役你、鞭笞你吗?” 老吴的眼神有些涣散,却很快就恢复如常,他摇着头,低声道:“恨!怎能不恨?那些蒙古人就像野兽一样冲进临安城,奸淫掳掠、烧杀抢夺,我的父母、我的姐弟全被他们残忍地杀害了,族人朋友亦不知所踪,可是,我又该去恨谁呢?恨布日古德老爷?恨巴图小少爷?还是恨我见到的每一个蒙古人? 我真正应该恨得其实是朝廷上那帮祸国殃民的混蛋,没有那群鼠目寸光、争权夺利之辈,就不会有蒙古人的冷血入侵和疯狂杀戮,更不会有家人和同胞尸横遍地的惨剧。 我已经老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死去,那些恨、那些仇都已与我无关了,我在这大草原上生活了大半辈子,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会死在这儿、埋在这儿。 其实,自从来到这里,我才明白蒙古人生活之艰辛,尤其遇到白灾,如果不去抢夺劫掠,他们的生活就难以维持下去,他们的儿女就会饿死冻死,这是他们命中注定的生活方式,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深刻问题,而这全都是天意啊! 现在,我已对蒙古人生不起哪怕一丁点恨意,而我对巴图却有深深的依恋,所以,我心中已没有任何恨,只有爱。” 我虽然并没有伤害布日古德一家的念头,但是,陡然听闻老吴的言辞仍然有些气结,我愤其甘愿认贼作父、不思抗争,甚至竟准备为原是仇人的人舍命相拼,一想到这儿,我心里就满不是滋味。 我面带愠意,问道:“难道就因为他们生活艰辛,你就原谅了他们曾经犯下的滔天罪行?难道就因为朝廷奸臣的祸国殃民,你就不再仇恨蒙古人的奸淫掳掠、烧杀抢夺?你知道蒙古人杀了我们多少汉人、屠光了我们多少城池,又有多少妇孺老弱成了他们的刀下亡魂吗?” 老吴被我诘问得泪湿眼眶,他喃喃自语道:“您想要让我怎么做?难道让我拿起刀子跟布日古德老爷、巴图少爷拼命?还是要我直接自杀了事? 有许多人拼过命,也有不少人自杀了,这些人的尸体全都埋在了草原上,慢慢腐烂着,肥沃了牧草。 我很懦弱,也很胆小,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无谓地死去,也不愿再看到鲜血白白地流淌啊!您告诉我,我的选择难道真的错了吗?” 我了解老吴的感受,当一个人失去太多太多以后,就只会剩下坚持活下去的念头,这是人类最本源的求生本能。 为了爱,老吴不愿白白死去,为了恨,老吴怕成为一具寂寂无名的残尸白骨,他并没有错。 其实,我和老吴在根本上没有任何不同,我们都是苟延残喘于乱世的孤魂野鬼,唯一不同的就是所拥有能力的不同,从而造就了思维方式的不同,因而,我有什么资格指责老吴? 往更深层次想,要想彻底解决中华大地延绵数千年的纷争,使两个或更多不同习俗、不同文化的国家或者民族和平共处,就必须使这些国家和民族的军事力量相似相近,同时还要互通有无、彼此了解,进而相互依存、共同发展,这才是国与国、民族与民族和平和谐的生存根本啊! 老吴的质问,其实也是我的疑问,我应该怎么做?为了死难的亲人和同胞,难道我要把见到的每一个蒙古人都刹掉?直到自己也被刹死为止吗? 我心中有对亲人安危的牵挂,也有对千千万万被屠杀同胞的悲疚,相比起‘魔鬼城’外殒身的黑衣骑士之英勇忠贞,我本应不顾一切,拿出破釜沉舟的气魄,在蒙古人的大本营里快意恩仇一番,而我却总是顾虑重重,不愿行那非生即死、非白即黑的绝事,这让我深感愧疚,心灵也从未平静过。 可在与老吴一席话之后,我彻底放下了心中负累,因为我想通了,对于国与国、民族与民族之间的恩怨情仇,一介匹夫的影响微不足道,我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撬到一个国家的安定基石,从而使蒙古人的大元帝国灰飞烟灭,所以,我选择了退而求其次,努力而专心地寻找亲人了。 或许,在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起的日子里,我会盼来腓力国王所说的那一刻,看到蒙古人的大元帝国梁倒柱倾的景象,那也说不定呢! 第204章 以‘神使\’之名 老吴叫吴齐平,祖籍山东蓬莱、客居临安城。 临安城作为大宋新都曾经空前繁荣,吴齐平的童年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其家境十分富裕,在他八岁之前从来没有因生活而苦恼过,谁料吴齐平八岁生日刚过不久,一直觊觎大宋锦绣山河的蒙古人就攻破了临安城门,悍然攻占临安城,吴齐平的家人全部陨难于城破之际,此后,他的美好生活便一去不复返了。 因为是年幼的健康男童,吴齐平被蒙古人掳掠而去、成为了一名农奴,从此,他的人生就在颠沛流离中度过了。 他曾有过不计其数的同伴,有比他高的、年长的,也有比他矮的、年幼的,但到后来,那些孩子或因病、或因虐纷纷死去了,当他到达这冰冷苦寒的大草原时,同伴已寥寥无几。 他曾被数次转手,最终,在二十五岁时,成为了战功卓着的布日古德的农奴,一直到现在。 布日古德对待农奴还算优待,从来到这里起,吴齐平和一起来的两个同伴未曾遭过责打,偶尔还会分到一些肉食,这让已经见惯了生死的吴齐平倍感幸福,而他的两个同伴却不受这种待遇的诱惑,一直存着反抗逃脱之心。 布日古德家深处大草原内部,无论天时、地利,还是人和,皆不在人生地不熟的农奴一方,因而,布日古德对农奴的管理也比较松散,这给了吴齐平的两个同伴以机会。 来到这里的第三个月,吴齐平的两个同伴在争取未果之下舍他而去,偷偷逃进了大草原。最终,他那两个同伴成了狼群吃剩下的两堆骸骨,这给吴齐平带来了深深的震撼。 从此,吴齐平完全断绝了逃跑的念头,努力使自己融入大草原,尽量成为其中一份子,直到他救起坠湖的巴图,他的人生才有了巨大地转变。自那以后,布日古德一家人隐隐将他当成了家族的一份子,更重要的是他收获了巴图的亲情,对此,他感到万分满足和快乐。 吴齐平怅然若失地说:“人啊!就得认命,还得知足。这一路上白骨盈于野、饿殍载于途,死掉的人数不胜数,我现在还活着,并且活得还算不错,人生很短暂,相比其他人的遭遇,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是啊!乱世人命不如狗,能活着,还能奢求什么? 吴齐平为我讲了许多的人和事,其中,也有来自福建路的人曾与他同行,可他却不知道有没有来自邵武的人,我感到些许失落和遗憾,同时还有些庆幸,只是,所有情绪很快就都消散了,只剩下了怅然。 布日古德的腿脚已经恢复如初,吴齐平的咳嗽也已渐渐痊愈,而我也将于明日一早离开这里了。 布日古德一家为我举行了热情无比的欢送晚宴,席间,布日古德告诉我,他的二儿子卓力格图将把我送到下一个部落的聚居点。布日古德一家所在的聚居点比较僻远、人数很少,而我将要去的聚居点却要大许多,人口也多了许多,是他们这个聚居点的上一级机构。 卓力格图还会带去布日古德为我写的介绍信,当我得到上一级聚居点首领的认可之后,卓力格图将陪我一同前往上都,只因他们的东平忠宪王此时正病重垂危,大草原上的所有医者皆已齐聚于上都城。 按布日古德所说,长生天之所以派我来此,肯定是为了挽救东平忠宪王的性命的,而向自己的大王推荐所需之人,正是他们的职责和义务之一,由此,我就不得不去一趟上都了。 布日古德是一个十分小心谨慎的人,绝不会做贪功冒进之事,所以,他选择宁无功、求无过之举,没有尽早将我推荐出去,直到我为他和吴齐平治愈伤病,确信我真有本事之后,仍然还要拉上自己的上一级官员,才肯让我去给那东平忠宪王治病。 对我来说,布日古德的心思,东平忠宪王的病情,这一切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不过,能够往更高的权力机构迈进却是一个机会,因为,更高的权利层次会让我获得更大的便宜,使我更有机会打听到亲人的讯息。 如果能够治好那位东平忠宪王,我在大草原的行动势必得以极大的方便,基于此,我此刻的心情甚至比布日古德还要急迫一些呢! 卓力格图将我当成真正的神使,一路上对我恭恭敬敬、照顾有加。从他口中,我也摸清楚了布日古德和东平忠宪王的关系。 成吉思汗首创怯薛军。怯薛军其实就是他的禁卫亲军。 最初,怯薛军主要是由蒙古人的贵族子弟和成吉思汗的色目家奴组成的,而现在,怯薛军的组成就多样化了,不仅有蒙古贵族和色目人,汉人的功臣子弟亦有加入。 怯薛军作为大汗之内臣,地位很高,每一个怯薛都享有优越待遇,地位堪比千户而犹有过之,比如,同罪时,怯薛无罪而千户有罪,所以,无论地位多么崇高的王公贵族,都以子弟能为大汗之怯薛为荣,并甘于将继承人质于大汗。 因为,这不但可以向大汗表明自己部族的忠心不二,也能为家族屹立不倒提前打好基础,正可谓一举两得之美事矣。 蒙元帝国建立以后,大元皇帝的怯薛军已不单单只作为大汗的禁卫了,怯薛军不仅是军队高级官员优先选拔的群体,还可以担任行政官员,而且不需要行政选拔流程,只需怯薛长的推荐,皇帝就会直接任命之。 怯薛就算没有担任官职,他们作为皇帝之内臣,同样有机会影响决策,甚至出现过怯薛挟制宰相、参与朝政等情形。怯薛甚至还有资格担任使臣,出使他国。可以说,蒙元帝国的统治一直受到怯薛的深刻影响。 我对蒙古人的习俗原来是一窍不通,得到卓力格图的简略介绍,才有了些许印象,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么说来,如你兄长这样的部族继承人都是人质,是你们大王控制各个部族的手段之一了?”也只有在完全信任我的卓力格图面前,我才会说出如此不知深浅的话,换作他人难免招嫌。 卓力格图一愣,顿时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您说的没错,还真是人质呢!只不过,有无数的人挤破了头地想要当这个人质罢了。” 我也笑了:“是啊!这等一步登天的机会,谁都会拼命去抢的,你大哥应该有机会当个大官吧?” 卓力格图又是一阵大笑:“您还是没听明白,也怨我说得不够详细。我们大汗有四部怯薛军,称为四怯薛,四怯薛是大元皇帝的禁卫军,只有贵族和有大功之人才能成为四怯薛,我们只是平民,没有那个机会、也没有那个地位成为四怯薛一员。 我大哥其实是东平忠宪王的怯薛,大王的怯薛军是天可汗宾天之后,在世祖皇帝的允许下,由斡耳朵和各大王私建的怯薛军。大王的怯薛军是作为大元帝国武装力量的补充而存在的,主要担负各个大王统治疆域的安全与稳定等工作,而并非大元皇帝的怯薛。” 卓力格图谈兴不减,继续道:“我们蒙古人是不会因为作为‘人质’成为怯薛而感到羞辱的,恰恰相反,我们都把成为这种‘人质’当成是平生莫大的荣誉,倍加珍惜而努力追求。 况且,就算我们大王也曾质于海都汗,为其怯薛一员,大王甚至在那极西之地苦熬了整整二十多年,才寻机回到大草原,并成就了一番了不起的伟业。如我们这样的小部族成员能够成为大王的怯薛,已是对我们部族忠诚英勇的莫大肯定了,我们部族也因此成了其他部族纷相羡慕的目标呢!” 卓力格图接着又为我仔细讲解了蒙古人的习俗和社会组成,还对接下来将要接触到的斡鲁德部族做了十分详细的介绍。 原来,斡鲁德部族与布日古德部族的关系源远流长,两家人和睦相处、亦如亲兄弟。 曾经,斡鲁德部族老族长和布日古德的父亲、卓力格图的爷爷一同为先任东平王霸图鲁之怯薛。斡鲁德部族现任族长木仁和布日古德又一起成为前任东平忠宪王安童之怯薛,他们一同擢升,一起出生入死,又一起退隐大草原,有着长达三十年的深情厚谊,这份情谊不仅承继于他们父辈,更延续至双方后人。 现在,卓力格图的大哥和斡鲁德家的大儿子再一起成为了现任大王的怯薛,三代人的交情,使得两家人的关系愈加亲密,形同一家人。 最后,卓力格图还特意告诉我,斡鲁德家中的南人家奴数量众多。很显然,他对我此行的目的亦有所了解,这让我为自己看似秘密、实则漏洞百出的行为,只能报以苦笑。 从天色渐白的破晓时分,直到日暮星现的浓黑深夜,我俩快马加鞭地奔驰了整整一个白天,轮番骑乘两匹骏马四、五次之后,总算赶到了斡鲁德部族所在地。 此时,我们的四匹健马皆已劳累不堪,随时都会倒地不起,即便如此,我对这些马儿的惊人耐力亦不免大为惊讶。‘曙光’的速度要快过这些貌不惊人的蒙古马许多,但比起耐力来,‘曙光’就大不如了。 我们的到来打破了斡鲁德部族的宁静夜晚,急促的马蹄声引得斡鲁德部族成员的极大警觉,卓力格图却毫不犹豫地策马直入营区,当他的面容露于火把之前时,人群顿时暴起一阵欢呼。 很显然,正如卓力格图所说那样,布日古德家和斡鲁德家的关系确实亲密无间,即使星夜闯营亦无所顾忌。 我俩受到了极其热烈地欢迎,就像在布日古德家一样,肉食、白食摆了整整一大桌子,那度数不高却很容易就能把我喝醉的马奶酒,更不可或缺。 我已在大草原上居留不少日子了,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饮食习惯和礼仪,自然也懂得该怎样做才不会引起此间主人的不愉,因而,我毫不犹豫地端起那满满一大碗的马奶酒,仰起头,一饮而尽,主人的脸色顿时开朗起来。 卓力格图向此地主人木仁介绍了我的‘神使’身份,卓力格图将我的‘神奇医术’大吹特捧,令我忍不住脸红起来,出于对布日古德和卓力格图的绝对信任,木仁驱离了众人,独留下他的两个儿子。 木仁的神情十分严肃,双眼紧盯着我:“我和卓力格图的父亲一同共事了三十多年,我太了解他了,布日古德一向以谨小慎微、从不诳言而闻名,他能将您如此郑重其事地送来我处,我本应毫不迟疑地接受他的建议,即刻将您送去、为我们的大王治病才对,只是,您的能力和手段关乎我们两家的前程和未来,甚至是我们两家人的身家性命,出于慎重起见,我必须亲眼见证方能安心,所以,还请您勿怪我的无礼,只要您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在下必以重礼相谢。” 我毫不介意地摇摇头,说道:“对陌生人的戒备本就是人之常情,这点儿道理我自然是懂的,又怎会怪罪你呢?你如果有病人,现在就带来让我瞧瞧吧!重礼却不必了。” 木仁十分欣赏我的态度,哈哈笑道:“‘神使’大人的性格正是我们大草原之人的秉性,敞亮!痛快!也怪不得布日古德那一贯呆板死硬的性格,也搞出了星夜连更一幕。 我听卓力格图对您的介绍得知,您的诊断手法十分快捷,更奇准无比,可否请您也为我看一看身体状况呢?” 木仁的身体状况类似于布日古德,都是常年积累的病痛、叠至老年才爆发开来,从而导致腿脚疼痛难耐、积瘀难消,对于这样的病症,气息的疏导作用是立竿见影的,我佯装按摩推拿,在木仁各处穴位和关节上不断拍打揉捏,气息则已悄然行遍其全身。 短短一刻钟,木仁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双腿用力,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木仁的两个儿子惊声大呼,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诧。 木仁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已然洒落下来,并无比坚定地说:“您就是长生天的使者!您就是为救治我们大王而来的神使!布日古德说得没错,我们大王有救了。 腾格尔、格日勒图快去备车。卓力格图,你最好快点儿休息一下,只因马车备好以后,你就得与腾格尔一起陪神使大人去上都了。” 随后,木仁面露愧色道:“还请神使大人原谅在下,只因我们大王的病情已十分危急,时间极其紧迫,您必须连夜赶往上都、刻不容缓啊! 我知道你们已经赶了一整天的路,肯定已十分疲惫,为了让您能稍加休息,只能委屈您在马车上迁就数日了。 待您为我们大王治愈了疾病,您一定要再回到我们部族来,我将拿出最好的美酒、最肥美的羊肉款待您,以尽我未尽的地主之谊!” 我哈哈一笑,道:“不需要马车,为我和卓力格图准备两匹健马即可。” 随后,我冲卓力格图微笑道:“卓力格图,你还能坚持得住吗?我们再一起驰骋大草原如何?” 帐篷内的四个人全用惊诧的目光注视着我,卓力格图更是面露难色,确实,马不停蹄地奔驰了一整天,他委实有些吃不消了。 我却走到卓力格图面前,示意他将双手举高,随后,我的双手化作了蝴蝶飘舞,又如落叶之翩翩,在他身上上下翻飞拍打了一遍,那不堪重负的疲倦感顿时就化为乌有了。 卓力格图难以置信地望着我,却很快释然了,因为我是‘神使’嘛,任何超出常理的事情,都可以以‘神使‘之名而蔽之。 看出他的惊讶,我解释道:“你父亲、木仁族长、老吴,他们三人的年岁已高,为他们消除疼痛之症时,我不能用太过猛烈的手段,而你正当壮年、身体强壮,用多点气力也不打紧,怎么样?现在还感到劳累难耐吗?” 卓力格图连连摇头:“没了,一点儿也不痛了。就好像……,就好像刚刚睡了一个非常舒服的觉,疲惫尽去、精神百倍,我感到非常轻松、十分有劲,就算再连赶一整天路也不是事儿了。您实在太神奇了、太厉害了!” 第205章 上都之行 我、卓力格图和木仁的二儿子腾格尔,以及四名斡鲁德家族骑士一行七人披星戴月,转眼间,没入了大草原的漆黑夜幕当中。 黑夜里,马比人的视力要好很多,尤其在马儿熟悉的环境里,它们的行动几乎不会受到太多妨碍。 这片草原正是斡鲁德家的牧场,虽然只有渺渺星光可用,胯下骏马的奔跑速度也只稍稍慢了一点儿,但是,为我们带路的腾格尔却要求尽量放慢速度,甚至还要那四名骑士将我紧紧护在队伍中间,生怕我有任何闪失。 单人双骑使蒙古人的机动性大大提高,这也是蒙古骑兵之所以能够驰骋亚欧大陆、征战四方的法宝。 一路上,我们秉承了马歇人不歇的方针,向着蒙古人心中最伟大的城市而去。 我们可以在马背上用餐喝水,马儿却不能跑着进食饮水,因而,我们遵循蒙古人的习惯,每隔四个小时就让马儿休息一刻钟,同时,也是我们释放生理之急的时刻。 日上三竿,经过一夜奔行,我们早已人困马乏,众人围坐在一起,啃着虽已凉透了,却仍柔软的羊肉,再喝口带着身体余温的马奶酒,缓解一下疲惫,而马虽不解鞍,却也能暂时得以放松,啃食着已经泛黄的牧草,补充一下体力。 坐在一起,自然要聊一些有趣的事情了,我先讲了几个听来的奇闻轶事,然后将话题引向了此行目的地—元朝陪都上都城。 随后,卓力格图和腾格尔十分自然地为我讲述起了蒙元帝国以及那位东平忠宪王的事迹。 当代有实无名的东平忠宪王格根哈斯,是前任中书省右丞相、推忠佐运开国元勋、鲁王,谥号‘忠宪’的安童大王之次子,也就是东平王霸图鲁之次孙。 只是,世人只知安童有子兀都带,却很少有人听闻格根哈斯之名,究其原因,格根哈斯的母亲原是海都汗送给安童的侍妾,因而,格根哈斯的身份属实有些尴尬。 其原因不仅因为格根哈斯的母亲地位低卑,更因为他的身份总让人联想到安童那不堪的际遇,所以,格根哈斯从未被授予过任何官职,更未继承其父安童的任何荣誉,但是,格根哈斯却得到了其兄兀都带的后代在内所有族人的万般敬仰。 鲁王安童的母亲是元世祖忽必烈皇后察必的亲姊妹,也就是说,元世祖忽必烈是安童的姨父,如果只论母亲这层关系的话,安童也只算个沾了边的皇亲而已,然而,安童之父霸图鲁却是为忽必烈汗争得大元皇帝之位的定海神针,也因霸图鲁的卓绝功勋,安童才顺利继承东平王之王位。 安童并未因得自其父霸图鲁的荣誉而懈怠,他自幼聪慧稳健、见识惊人,十八岁出相,起任汉人,采用汉法,坚持以儒家治国。 只是,安童与世祖宠臣阿合马时常意见相左,在与阿合马的不断交锋中,安童终以失败告终,被驱离了权力中心,派去王子那木罕身边,与那木罕王子一同戍边。 安童和那木罕王子很好地抵御住了阔窝台汗海都与察合台汗国的不断侵扰,却因昔里吉的叛乱,使得安通被擒,为海都汗拘禁。 海都汗因安童之贤名,对他极其礼待,却依然将其拘禁了整整七年之久。 在此期间,格根哈斯出生了。 海都汗曾多次邀请安童出相,都被安童婉言拒绝了。安童反而不失时机地劝解海都汗,希望劝得他归附大元,海都汗却笑而婉拒,曾言:你不接受我的官职,我又怎能相信你的真心?我连你都不相信,又怎会相信忽必烈的人品? 安童理解海都汗的顾虑,经过深图远虑,他决定接受海都汗授予之官职,以期达到‘劝其归心’的目的,并将尚且年幼的次子格根哈斯质于海都汗,因而,格根哈斯就成了海都汗的怯薛。 直到七年后,海都汗息了与忽必烈汗的争王之心、才遣还安童,使其重归元廷,只是,格根哈斯却因阔窝台汗国与伊尔汗国的互质关系,已被送去了极西之地的伊尔汗国,成了一座小城的城主,因而未能随安童一同回返大元。 安童归返元廷以后,曾试图招回次子格根哈斯,只是,他因曾接受过海都汗授予之官职,多受掣肘,亦不再为世祖所信任,甚至连他第三怯薛长的威信也饱受质疑。 返元后的第四年,安童被罢免了全部官职,只留下世袭的王位和怯薛长之职,而这还是因为同被海都汗遣归的石天麟以‘释海都汗之疑心,导其臣归于大元’为安童百般辩解才得来的结果,若非如此,安童能否善终还是未知之数,所以,安童到死都没能将格根哈斯接回家。 元大德五年,海都汗因伤病去世,其子察八儿继位。不久后,格根哈斯所辖制之极西小城突遭变故,不得不弃城而逃。大德七年,察八儿接见了逃归的格根哈斯,同意了他想要跟随去往大元求和的使者一同东归的要求。这时,格根哈斯已经二十五岁。 在此头一年,格根哈斯的胞兄兀都带已因病去世,只留下尚且年幼的独子拜住。 格根哈斯回到故乡之后,见到了被兄长照顾得很好的母亲,兀都带之妻也承认他的身份和地位,并希望他继任忠宪王之位。格根哈斯感激兄长和嫂子的厚重恩情,只接掌了怯薛长之任、担起了忠宪王之责,却坚决不受任何实质的名誉和地位。 自此,格根哈斯负起了札剌亦儿部光复之重担,他先是想方设法解决因父亲接受海都汗官职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又重整札剌亦儿各部、使各部归心。 经过他十几年的不懈努力,第三怯薛重新凝聚在一起,并尊其侄拜住为长,成为拜住入相之坚实后盾。随之,格根哈斯又将札剌亦儿部之怯薛重建、整顿,使整个札剌亦儿部重获新生。 因此,格根哈斯虽非大王、却实为大王,札剌亦儿各部众上至大王拜住、下至农奴,皆以大王称之。 拜住对格根哈斯感恩不尽、钦佩有加,常言叔父之才能远胜于己,可是叔父却甘于平淡,这种淡泊名利之风度,不为名诱利惑之纯心,更让拜住发自真心地爱戴他,也正因如此,札剌亦儿部无论男女老幼一直实尊格根哈斯为大王,就算格根哈斯万般推辞,依然如此。 拜住实为贤相,颇有其祖安童之风格,他热衷汉人文化,启用汉人为官,得到元英宗的信任以后,他主政天下、选贤任能,精简机构、罢汰冗员,减免徭役,使大元王朝臃肿迟钝的朝政大为改观。 然而,这些改革却动了以铁失为首保守一派的利益,在元英宗和拜住从上都回返大都、经过南坡店时,铁失发生了南坡之变,英宗和拜住双双陨难。 南坡之变后,格根哈斯痛失挚爱的侄子、状似疯癫,他第一时间将拜住之子笃麟铁木儿保护起来,而后,又以第三怯薛长的名义发布了抓捕杀害爱侄拜住凶手的命令,只是,凶手一击得手之后便迅速远逃了,格根哈斯未能逮到杀害爱侄的凶手。 格根哈斯深知英宗和拜住之死必将带来滔天风波,他牢牢把控第三怯薛军,并以第三怯薛长的名义威胁继位的泰定帝,要他严惩铁失。 最终,罪魁祸首铁失没能逃脱被诛杀之命运,格根哈斯那悲伤莫名之心,才算稍稍得以慰藉。 泰定帝实为铁失扶持而登基的,因此,他是南坡之变背后主事的风声,不胫而走。 格根哈斯对泰定帝亦持有极大质疑,所以,在铁失伏诛之后,格根哈斯依旧牢牢把持第三怯薛军,更在两年前的两都之战中,亲自率领第三怯薛军和札剌亦儿部之怯薛全力支援元武宗之子图帖木儿,助其一举得位。 图帖木儿即帝位之后,原本想要大力封赏有功于己的格根哈斯,谁料格根哈斯婉拒了所有封赏,径直返回上都、继续守护札剌亦儿部去了。自从以后,札剌亦儿部的子侄只出任地方官职,不再进入庙堂。 拜住之子笃麟铁木尔成年后,继袭东平忠宪王之位。在叔祖父格根哈斯的忠心辅佐下,笃麟铁木尔逐步接掌第三怯薛长之职,继承了其祖、其父的全部权利和地位,而格根哈斯则以忠义坦荡、勇猛果敢,享誉于大草原之上。 每当讲到格根哈斯,卓力格图、腾格尔以及那四名斡鲁德家族骑士无不表现得心悦诚服、推崇备至,说到激动之处甚至感至泪落。 这让我明了布日古德和木仁为何要如此郑重其事地护送我去上都了,其中既有他们两家利益的关联,更重要的是格根哈斯在他们心目中那永不磨灭的威望和敬重。 经过两天疾驰,我们到达了元上都。 元上都城由元世祖忽必烈始建,它北依龙岗山,南临滦河,居于金莲川中央。 上都作为元朝两都之一的‘夏都’,炎炎夏日亦凉爽如春,再加上七八月份金莲盛开、遍地金黄之美景,实在令人赏心悦目,所以,上都在蒙元王朝一直拥有极其崇高的地位。 此时,已至九月中旬,卓力格图和腾格尔口中那遍地绚丽的金黄色早已退却,只留下些许干枯的花瓣,垂于枯黄的草梗上,随着趋冷的秋风飘荡着。 我虽无缘得见那遍地金黄的绝美景致,但是,仅仅那如朵朵白云的洁白穹庐所组成的另一番极致美景,亦足以令我感到赞叹而畅快了。 我从未想过如此之多的穹庐聚在一起,竟会呈现出如此震撼之景致。 那一片片、一朵朵洁白的穹庐,就像一只只毛茸茸的大绵羊,正在低着头专心吃草;又像天空中一朵又一朵无暇的白云汇聚于一起,使得大草原宛如蔚蓝的天空,是那般的空旷高远;还像安静无风的一夜暴雪留下的赠礼,洁白而无暇,是那么平静、是那么安详。 第206章 上都救人 上都城是由汉臣刘秉忠督建而成的,因此,此城处处透着汉人文化的特点,宫城、皇城、外城城城分立,城池方方正正,城墙结构严谨。 宫城是大元皇帝的宫殿,每当大元皇帝来此避暑,上都就会成为全国的权力中心,但在两都之战后,元文宗已多年未临幸此地,使得上都城和札剌亦儿部都有被冷落之感;宫城外是皇城,这里有大大小小的、数不清的各类宗教寺庙,还有皇亲国戚的居所以及国学的院所,僧侣比比皆是,基督教士亦时有得见。 上都所处之地,原为札剌亦儿部之封地,被征为元朝上都城用地之后,札剌亦儿部顺理成章地成了上都城护卫,第三怯薛军是上都的驻守禁军,因而,第三怯薛军长之职一直都由札剌亦儿部大王担任,格根哈斯作为札剌亦儿部的实际掌权者,此时正居于皇城中。 外城是百姓民居、商肆活动之所,这里要比宫城、皇城热闹多了。 在此间,可以看到世间万千之怪景,有金发碧眼的欧罗巴人,有浓须裹头的阿拉伯人,有热情待客的维吾尔人,更有与我容貌一模一样的汉人。 当见到那些与自己容貌一般无二的面孔时,那份久违的、想要融入人群而不再受人关注的期愿总算得以真正实现了。 这久违的自在感觉令我十分舒服,同时却也让我升起另样的感受,只因我认定这里的汉人皆为民族之叛徒,让我羞与为伍。 上都城非常有特色,它的宫城、皇城并非位于外城的正中央、而偏向东南角,因此,通过城南的明德门可以快速进出皇城。 皇城的城墙高约六米,站在其下,向上望去,颇有遮天之势,使得立于城头的城守士兵给人一种天兵天将之感,这应是建城者故意所为,而目的则不言而喻。 我们到达明德门前时已是日暮时分,暮色天光被遮天的城墙彻底遮挡,由明到暗地突然转换,使眼前的景象极度幽暗而不可见人影。 皇城大门的关启有着极其严格的规定,而此时早已过了城门关闭时刻,可是,明德门却仍开启着。通过城门透过的暮光,隔着很远,就能很清楚地看到城门前那十几道被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再通过那些婆娑跳动的长长身影,我知晓了影子主人此刻心态之焦急。 在人群中,我看到了提前赶来报信的两名骑士,他们拼尽全力赶路,就是为了将我这个冒牌神使即将赶到的消息早早报于卓力格图和腾格尔的兄长,因此,才使得城门一直半掩开着,要不然,城门早就关得严严实实了。 在等待我们的人群当中,我竟发现了一位个子高高瘦瘦却十分结实灵活、一双深蓝色眼睛深陷于眼窝的阿拉伯人,他那高挺的大鼻子让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也不再那么突兀,而那无心打理的络腮胡的肆意生长,使他看起来像极了大胡子的老哈迪。 见到我们及时赶来,阿拉伯男子神情一松,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激动但仍不失礼貌,甚至还透着几分小心地说道:“晚辈忽德,家父危在旦夕,还请神使大人即刻移步,为家父消除病痛!” 格根哈斯的豪宅位于皇城东南角,紧挨着宫城南门。据说,格根哈斯并不喜欢住在上都城里,他认为这样的城池就不该是蒙古人居住的地方,因此,平日里,他一直住在城外高陵上的穹庐里,按他的话说,住在那里才活得快活自在。 格根哈斯的病情确实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危境,站在王府大门口前,隔着数堵墙壁,依然能隐约听到他那剧烈而悠长的咳嗽声。 玉宇琼楼的殿堂中,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无数的人在不停地忙碌着,却只发出沙沙的脚步声,再无任何声响了。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是那么严肃而悲痛,仿佛殿堂内那个重病垂危的人正是他们的至亲,他身上的病痛就是他们的病痛。 我跟在忽德身后,匆匆走进一间豪华卧室,里面的十几个医者闻声同时转头,当看清是忽德之后,又无不羞愧地低下头,显然,这些医者已对格根哈斯的病疾束手无策了。 忽德虽十分急切却依谦虚有礼,他先冲医者们微微点头,接着才礼貌地示意他们出去,并没有迁怒于他们之意。 通过卓力格图和腾格尔对格根哈斯的描述,在我的印象中,格根哈斯应是一位高大威猛的蒙古汉子,他声如洪钟,行若虎豹,做事一丝不苟,处处透着沉着和稳定,是一位令人信服而仰慕的领袖才对。 所以,当我见到面前这位矮胖如球、甚至看不到脖颈的肉墩子时,可想而知,心理落差到底有多大了,况且,他还是一个连翻身都需要四个人帮助的大肉墩子,由此,他在我心中那高大威猛的形象几乎于瞬间就轰然崩塌了。 格根哈斯的脸色酱紫中透着黑,胸口极尽用力地鼓动,试图吸入更多气体,只是效果十分有限,却因用力过猛,反而使咳嗽更加剧烈了,俨然一副随时都会因无法呼吸而毙命的样子。 我将手搭在格根哈斯的手腕上,按照中医问切的模样、做足了姿态,气息却早已悄无声息地行于其身,寻找病根。 我发现格根哈斯的一只脚其实已经迈进了鬼门关,再稍有耽搁就可能一命呜呼,我不再犹豫,迅速为其调节身体,抚慰肺部病灶。 能否将格根哈斯救活,关系着我将来在大草原上寻找亲人行动的便利与否,因此,我不再掩饰能力,不遗余力地为他治起了病。 我将气息一分为二,一面强化他肺脏机能,一面将壅塞其胸的浓厚痰液,自他的肺上慢慢剥离,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一大团浓稠的痰液慢慢汇聚到他的气道内,格根哈斯的脸色也愈加显得黑紫了。 见此情形,忽德已然紧张得面容失色,刚要有所表示,突然,格根哈斯一声剧烈而干脆的咳嗽,随之一大口浓黄中透着黑,还带着一丝暗红血色的痰液吐到了地上,紧接着,格根哈斯发出了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喘息,仿似一个溺水得脱的人重新获得了呼吸。 我没有放松,继续为他抚理呼吸,渐渐地,格根哈斯的呼吸平顺下来,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向我,轻启干瘪的嘴唇好像要向我表达感激,我却将他举起一半的手按了回去,然后继续加快气息的运转,顷刻间使他进入了梦乡。 看到呼吸顺畅且已安然入睡的格根哈斯,忽德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紧紧地抿着嘴,不让激动而泣的声响影响到格根哈斯的安歇,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摇着,仿佛已忘记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了,接着,他拉着我悄悄退出了格根哈斯的卧室,一同走进前面的会客厅。 此时,会客厅的门前已站了十几个人,当首是一名十四五岁的男孩,其身后则跟着三名白发长者和两名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再后,还有三个与当首男孩年龄相当的小伙子,最后才是卓力格图和腾格尔以及他们的兄长。 无需询问,忽德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众人无不露出无法遏制地狂喜,却都强忍着,而再看向我的眼神中则无不透露着震惊之色。 当首那年轻人尤为激动,他一个大跨步走上前来,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晚辈笃麟铁木尔暂代叔公行使札剌亦儿部大王之职。在此,我代表札剌亦儿部所有族人向神使大人致以最真挚的感谢,您是札剌亦儿部的大恩人,这是一份我们怎么也还不上的恩情,请受晚辈最真诚地一拜!”说完,笃麟铁木尔就准备跪拜于地。 我一把拉住笃麟铁木尔,笑道:“对我来说,您叔祖父的病并非难治之症,只要让我遇到了,就肯定会为他治好的,其间,唯一的困难之处就是能否及时找到我了,因而,您更应该感谢卓力格图和腾格尔的父亲才是,若非他们时时刻刻忠心为主,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也就不会治好您叔祖父的病了。 当然,那些为您叔祖父治疗的医者同样居功甚伟,若非他们的妥善治疗,您叔祖父的病情说不定就拖不到现在、也就等不到我来了,所以,他们亦有大功啊!” 我这番话说得可谓圆滑无比,谁也不得罪,还为所有人揽下了好处,只因,我知道草原医者是一群地位极其特殊之人,他们的人脉关系十分庞大,而接下来,我要遍寻大草原寻找亲人,届时,能多一个人的助力便是多一份希望,与之相反,多得罪一个人或许就会使我与亲人失之交臂,所以,这些草原医者是我绝对不能得罪的人。 我以借花献佛的手段送给他们这么一份大好处,就是为了结一份善缘,或许,正因这份善缘就能令我找到亲人,那也说不定呢! 格根哈斯已为我所救,即使笃麟铁木尔和忽德对这些草原医者的作用存有疑虑,亦欣然尊我之意、从善如流,专门派人奖赏了草原医者, 同时还将我的美言一并转达。对于笃麟铁木尔和忽德的善解人意和处理方式,我甚感欣赏和欣慰。 接下来,忽德为我介绍了在场之人,笃麟铁木尔身后的三名老者是札剌亦儿部的斡耳朵之主,他们每个人都代表了札剌亦儿部中一个较大部族,这三个斡耳朵和札剌亦儿部是有着相同血缘的天然盟友,更是荣辱与共的亲密伙伴,对三位斡耳朵之主来说,保住格根哈斯的意义十分重大,因此,三位斡耳朵之主皆向我毫无保留地表达了诚挚的感激之情。 那两名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是格根哈斯另外两个儿子,老二哈日巴日已被授予官职,就职于陕西凤翔府;老三朝鲁跟随在格根哈斯身边,帮助父亲,协助笃麟铁木尔管理札剌亦儿部的内部事务,二人一同来到我面前,郑重其事地跪地磕头,向我表达了难以言表的救父恩情。 最后,那三个年轻人则是格根哈斯的三个孙子,其中有忽德的两个儿子乌恩其和阿莱夫,以及朝鲁的儿子额日勒和克,他们跟在叔伯身后,向我叩谢救治祖父之厚恩。 我和卓力格图和腾格尔来得匆忙,从上一次进食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三个小时没有吃过东西,为给格根哈斯治病又消耗了我不少体力,现在,我已是饥肠辘辘、腹鸣如鼓。 忽德十分善解人意,没有让我们继续饿肚子,及时准备了丰盛的餐食,我们就像是一群饿狼,只用了半刻钟,就让餐桌出现了鼎惨樽空之‘惨状’。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讲起了前情往事,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忽德竟是督领辽阳路的达鲁花赤,我的祖籍所在地懿州就在他的督领之下,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我在卓力格图家呆了二十多天,也将自己的去向相告于知,而他们却从未提及此事,我不由得望向卓力格图,卓力格图那羞红的脸庞告诉我,他们显然不是忘记提及此事,而是特意没有提及。 至此,我才恍然大悟。布日古德肯定一直在怀疑我那‘神使’的身份,却知道我确实能为人治好病,他以‘神使’待我,就是想借我之手治好格根哈斯的病,而我却还一直为能有这么一个身份而沾沾自喜呢! 正当众人畅聊之际,格根哈斯一声咳嗽打乱了轻松的气氛,众人纷纷看向我,神情里全是焦虑和不安。 我笑言安慰众人:“无需担心,令主大病初愈,却并未完全康复,有些许不适亦在所难免,我将终夜守护在令主身边,为令主调理身体。 我保证,明早起来,令主的病情必会大大好转,虽不敢绝对保证令主会如常人般纵马奔驰,却敢保证他一定能够下地自行。” 格根哈斯可谓是众病缠身,在他的头、四肢以及肺等部位上,气息都无法良好地运转,说明这些部位都有旧疾困扰,不过,在气息的不断调理下,格根哈斯的身体状况也在不断改善着,我确信等他一觉醒来,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忽德决定陪我聊天一直到天明,他就坐在格根哈斯大腿旁,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只是,连日照料格根哈斯已耗尽了他的精力,在得知格根哈斯的病情大有好转之后,他的心理压力全然消失,困意突然来袭,没过多久,就趴在格根哈斯大腿边的床沿上沉沉睡着了。 少顷,他又会猛然惊醒,查看一番格根哈斯的情况,之后,再向我表达愧意,又坚持了一会儿,然后就又睡着了。 如此反复数次,雄鸡报晓,天亮了。 第207章 世事难料 第一缕朝阳照进屋内,整整一宿,动也不动一下的格根哈斯突然伸了个懒腰,接着,半睡半醒地翻了一个身,再一用力坐了起来,随后,双腿顺势滑向床边,将趴在床边睡熟的忽德踹了好大一个跟头。 突遭变故,忽德还有点儿发懵,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将格根哈斯搀扶下床,格根哈斯便顺势站了起来。 就这样,两个人脸对脸、眼对眼,呆愣愣地对视了好半天才猛然醒过神。 格根哈斯先是轻轻地拍了拍胸口,然后又用力喘了两口气,接着就激动不已地大笑起来:“我站起来了!我能呼吸了!我站起来了!我能呼吸了!” 开心的泪水湿了忽德的面颊,他也跟着格根哈斯喊道:“您站起来了!您不再咳嗽了!神使大人没有骗人,您真的站起来了!” 格根哈斯对我显然也有点儿印象,他转身看着我,对忽德问道:“这位先生就是救我一命的‘神使’大人吗?大恩不言谢,我一定要好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随后,忽德向格根哈斯简要解释了我之所以出现在此的缘由,听完之后,格根哈斯也感叹于巧合之众多,言道,只有长生天的旨意才能创造如此之多的奇迹,而我正是长生天派来救他的神使,由此,我盼望得到官方承认的‘神使’身份,便心愿得偿了。 格根哈斯向前滚了两下,请原谅我这样形容他,只因这实在太贴切,只见他满脸笑容,向我伸出双手,准备与我重新认识一下,但不知为何却突然呆立当场,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我的脸。 格根哈斯的怪异姿态令探视而来的子孙、后代全都一惊,众人面露忐忑,忽德也面含一丝慌乱,小心翼翼地轻声呼唤:“父亲,您怎么了?是哪儿又不舒服了吗?” 忽德唤醒了格根哈斯,格根哈斯并不说话,只是上下左右仔细地打量我,慢慢地,狂喜之情占满了他的面颊,格根哈斯用激动至颤抖的声音,对我说道:“您不记得我了吗?” 我皱了皱眉头,心道,我到哪里认识你?又怎么记得你啊? 格根哈斯见我陷入疑惑,一把将左侧头发搂起来,露出脸颊靠耳一个葡萄大小的黑色肉痣,看到这颗发亮的黑色肉痣,恍然间,我记起了一个人。 我又联想到一路上,卓力格图和腾格尔向我讲述的札剌亦儿部大王的人生经历,那个曾在极西之地任过一城之主,后因变故而城破东归的札剌亦儿部大王,他的经历不正像极了那位矮胖的雷伊城主吗? 我试探地问道:“雷伊城?” 格根哈斯用力一拍手,哈哈大笑道:“对,正是雷伊城!纳西尔丁,您记起我了吗?” 我在心里不由得一阵苦笑,这一路上,我处心积虑地想了各种借口以掩饰身份和意图,但很显然,我把大草原的汉子们想得太简单了。我非但没能骗过老于世故的布日古德,就连年纪轻轻的卓力格图亦隐约猜到了我的真实意图,只有短短一面之缘的木仁父子或许也在怀疑我。 我甚至敢打赌,卓力格图和腾格尔肯定已经知会他们的兄长,要小心我。说不定,院子里已经埋伏好了人,就等我露出马脚,然后一拥而上将我当场擒获呢! 现在更甚,我的真实身份直接就暴露在了众人面前,没有一丝遮挡。 我尽量压抑心中的失落,苦笑道:“真没想到我们竟还有相见之日,雷伊城主!” 听我这样说,格根哈斯笑得更大声了:“再次听闻雷伊城主这个称呼,那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儿了,还真有点儿怀念它呢!您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怨恨过您,一点儿都没有,只因,我自幼就爱听父亲讲述大草原的壮美和两都的雄伟,做梦都想着回到家乡的大草原,更想着看一看大都和上都的雄伟壮丽,而我尤其思念母亲,时时牵挂着母亲。 可是,自从被海都汗送去伊尔汗国,再成为那劳什子的雷伊城主之后,我所有的梦想、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那座雷伊城,其实就是一座囚禁我的樊笼啊! 我其实无时无刻不在期盼雷伊城快点儿破败掉,好让我脱身而返,可是,我又深知那是绝不可能的,因为,我这个所谓的雷伊城主,只是纳西尔丁的傀儡,雷伊城是他的聚宝盆,我是他最合意的幌子,他是绝对不会任由我这个傀儡顺利离开的,也绝不会任凭雷伊城败落衰亡的。 在您出现之前,纳西尔丁是我所见所闻的最强武士,我不敢表现出任何违背他心意的意图。直到我亲眼见到您和纳西尔丁那场凶险绝伦的殊死之战,我才知道天外有天实非妄语,纳西尔丁是困禁我的樊笼上的那把锁,您杀掉了纳西尔丁,就是为我打开了锁镣,由此,我重获自由、回返家乡的心愿才得以实现。” 格根哈斯肃立躬身,深深一礼,继续道:“当我以为将终老于雷伊城时,您出现了,您还帮我把那把樊笼之锁打破了,使我的心愿得以实现。在父亡兄逝、家族外忧里患之机,我及时赶了回来,担负起了赡养母亲、抚养侄子的任务。在兄弟和盟友的大力支持下,我们经过无数次争斗和苦心经营,终于使即将破碎的札剌亦儿部重新傲立于大草原之上,自此,再没有任何一个部族敢于挑战札剌亦儿部的权威,这一切都是拜您所赐。 对您,我始终深怀感激,您的音容亦常常浮现于我的脑海、历久而弥新,刚才,猛地看清您的容貌之后,我一下子陷入到回忆当中,只因我实在不敢相信竟还能见到您,而且,还是在这大草原之上,这使我恍惚间以为自己又进入了梦境,因而才失态失礼,还请您莫怪!” 我确实没想到格根哈斯对雷伊城事件竟怀着这样的心态,这样看来,我可能不必被逼着杀人流血了呢! 格根哈斯一声长叹,感慨万千地说道:“几年前,大元才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残酷争斗,现在余波依然未平,而札剌亦儿部也因曾参与其中,致使部属死伤无数、元气大伤,正可谓百废待兴之际。 忠宪王继任者笃麟铁木尔又太年轻,亟需有经验之人的耐心教导,我若突然死掉,笃麟铁木尔不仅会失去最信任的亲人和导师,札剌亦儿部也将失去主心骨。届时,我敢肯定札剌亦儿部所属各部会为了各自的利益而相互撕扯、争斗,然后,再将札剌亦儿部拖入万劫不复的纷争境地。 然而,世事委实难料,我俩竟在远隔三十多年之后,于这茫茫大草原上又重逢了,而您一来就又救了我一次,说起来,这就是你我命中注定的缘分啊! 我坚信,你我今日之相见正是长生天的特意安排,长生天将您专程派来救我于生死之边缘,亦正是赐予我札剌亦儿部一次重生的机会。” 说完,格根哈斯再一次躬身行礼,我急忙扶住格根哈斯即将拜下去的身子,同时,心中不由得升起颇多感慨,谁会想到我当初不过轻抬了一下手,放过了他的性命,由此竟引发了如此之多的事情,也因此换来了格根哈斯长达半生的感激。 至此,我已没有必要隐瞒自己的秘密,除了怕解释起来太麻烦,没有把在法兰西的真情实景一五一十告知之外,我将自己的身世,我和父亲、科西嘉叔叔的逃亡经历,以及科西嘉叔叔为我而死,我发誓为科西嘉叔叔复仇的经过,一直到东归的所有经历,全部讲给了格根哈斯听去。 格根哈斯这才明白我与纳西尔丁之间的恩怨,随之,他还为族人给我带来的苦难和深仇,向我表达了诚挚歉意,并向我保证,他将在札剌亦儿部内赦免汉人农奴,以此减轻族人对汉人所犯之罪责。 听到这儿,忽德说道:“张先生虽然一身僧衣,拥有僧人的度牒,却一直挽着道士髻,我原本还在猜度,这种奇怪而矛盾的装扮势必给您的行动带来诸多不便,您为何还要如此装扮呢?现在一切都明了了,既然张先生本就不是僧人,而我又知道汉人奉行‘身之发肤授之于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之说,那么,张先生就干脆不要这个僧人身份了,直接换一个更方便行走的道士身份吧!” 忽德的提议正合我心意:“固所愿也!只是,我要怎样才能将僧人身份换成道士身份呢?” 忽德恭声道:“舍弟辖内正有一座道观无人搭理,张先生可挂名在那座小道观里,这事就交由舍弟办妥吧!” 格根哈斯的二儿子哈日巴日连忙点头,说道:“那金台观虽不大,却也是地方上有记录的正式道观,现在,金台观里除了三、四个老幼道士之外,连主持都没有,张先生就直接做那金台观的主持便是了。” 没想到困扰我的身份问题,就这样轻易地解决了:“那就劳烦二位了,我委实不太习惯理个光头满街走呢!” 我们说了很多,也说了很久,忽德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提醒了格根哈斯,从来到上都到现在,我已一个昼夜不曾合眼,格根哈斯当即命人为我准备休息之所,还叮嘱我,等我醒来,将与我促膝长谈。 在格根哈斯一家人的目送中,我跟着侍者不疾不徐地去往客房,而我并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般平静,只因我不可能‘身处敌营’当中,并将自己的秘密全部吐露之后,仍若无其事地不做任何戒备。 常言道: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嘛!我人虽走了,耳朵却‘留’在了格根哈斯的卧室里。 第208章 絮因兰果(上) 我安坐在客房里,静听着格根哈斯卧室内的动静,只听格根哈斯问道:“阿莱夫,我看你欲言又止,好像有话要说?” 阿莱夫是忽德的二儿子、现年十七岁,我虽然只是短暂地见过他,却已对他印象深刻,只因他非常冷静、也十分聪明。 阿莱夫略显迟疑地说:“我怕冒犯了爷爷,不敢说。” 格根哈斯轻笑一声:“尽管说,我想听。” 阿莱夫不再犹豫:“我只是觉得不能太放任张先生、任其所为,嗯,我们应该对他有所限制才是……” 忽德大怒道:“一派胡言!” 格根哈斯却没有发火,举手制止了忽德,对阿莱夫说道:“你何出此言?说出来,让大家评评在不在理。” 阿莱夫虽然畏惧父亲,却得到了祖父的支持,这让他感到心安,语气亦笃定了许多:“爷爷曾将雷伊城的经历当成故事讲给我们听了无数次,而张先生和纳西尔丁的恩怨情仇正是那段故事中最精彩的一段,对此,我印象深刻、记忆清晰。 不过,不同于爷爷的感受,我从不认为我们需要感激张先生,只因,他寻找纳西尔丁复仇,杀死了许多雷伊城卫兵,甚至将爷爷从雷伊城驱离这件事,在爷爷看来是间接帮助爷爷打破了樊笼,从而得以东归、回到了大草原,然而,反过来想,从他的角度来看,他或许只是良心发现,轻抬了一下手,没有做那赶尽杀绝之事而已,他的心里绝对没有等同于爷爷对他那样的感情,可以这样说,在此事上,他和爷爷是敌而非友。”一口气说完,阿莱夫停了一下,仿佛故意留出时间让闻者细细品味他话中之意。 接着,阿莱夫又道:“就算这次巧遇,他确实救爷爷于垂危之际,从我们的角度来看,我们应该对他感恩倍至,然而,他之所以能够赶来上都、救了爷爷,却全赖布日古德和木仁两位老爷子对爷爷的忠诚和忠心,而他本心可不是为救爷爷而来的。 现在我们更知道了,他的本意只是想要寻遍草原、找寻自己的亲人,也就是说他的亲人都是南人,南人是反抗大元最激烈的人,同样也是被我们先祖屠杀最惨烈的人,我相信,他的亲朋好友当中肯定有人死于我们先祖之手,我甚至可以肯定,他来大草原必抱着杀人流血之心,因此,我们怎能任由一个满怀仇恨之人不受约束地混迹于我们当中呢? 爷爷曾经说过,他的武技世所难见,试想一下,万一哪一天,他突然杀心大起,暴起伤害我们的至亲,我们该怎么办?甚至还有这种可能,他因仇恨难以释放,突然跑去刺圣杀驾,我们又该怎么办?如果刺圣成功,我们大元必然再次飘摇动荡,届时巢覆卵破,我们肯定亦会饱受牵连;如果刺圣不成功,我们札剌亦儿部也必因与他的关系而拎撇不清,进而受到沉重打击、乃至覆灭。 综上所述,我认为必须想方设法将其囚禁,最不济也要限制他的自由,使他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同时,还能充分利用他的价值,那样,我所担心的所有灾祸也就消泯于未然了。” “以张先生的超群武技,我们根本没有把握囚禁他,万一适得其反,我们就会把一个原本的朋友逼成了敌人,此事绝不可违,我相信爷爷的判断,我们必须善待张先生才是。”说话的是乌恩其,他是忽德大儿子,一直跟随忽德就职于懿州。 阿莱夫笑了:“正是因为张先生武技超群,我们才应该限制他,原因我已经讲过了。至于能否将其囚禁却是无需多虑的事情,他毕竟是只身置于这大草原之上,在我们的地盘上,就算他是天兵天将,我们也只需以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人海战术,就能将其一举擒下。相信我,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佳的机会。” 格根哈斯抬手阻止了试图说话的乌恩其:“阿莱夫还有话说,让他说完。” 看到爷爷阻止乌恩其,阿莱夫仿佛得到了莫大地支持,他的语速加快了,显得他的心情非常好:“这只是第一个原因,还有第二个原因。如果我们对张先生不加任何限制,那样,张先生寻找亲人的步伐就绝不会只限于上都周围,他会走得越来越远,甚至远到我们触及不到的地方。 届时,爷爷的病情如果再次发作,我们该怎么办?难道还像过去那样,眼睁睁看着爷爷独自饱受煎熬,却束手无策吗?试想,我们要是能把张先生约束在这里,爷爷的病情还会是困扰吗?我认为只单单第二个原因,就足以使我们留下张先生了,即便不择手段亦在所不惜!” “可是……,我觉得这样做还是不对!”这是笃麟铁木尔。 “今日有话都可畅所欲言,无需藏着掖着,笃麟,说说你的看法。”格根哈斯鼓励着笃麟铁木尔。 笃麟铁木尔道:“二哥从国家和家族两方面入手,将张先生可能带来的不确定因素分析得十分透彻,实乃大仁大义之见。二哥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深度远高于我,尤其二哥所分析的第二个原因,我亦深以为然,只是,我对第一个原因却有一些不算太成熟的谬见。 我们札剌亦儿部初创于先祖木华黎,先祖以忠义、善战而闻名天下,正因如此,先祖木华黎被天可汗赐以‘忠武’之名。我部历代祖先亦继承了先祖木华黎忠义之名,皆以忠义而闻名于世,叔公更以忠义之名,团结忠义之士,将差点儿分崩离析的札剌亦儿部重新凝聚起来,这才有了札剌亦儿部今日之辉煌,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全都离不开‘忠义’二字,这正是札剌亦儿部立世之根本,更是我们最大的资本。 再看我们针对张先生可能会带来的负面影响,却全都以‘有可能’、‘或许会’这些个莫须有的假设为前提,皆为欲加之罪矣! 因而,在怎样对待张先生这件事上,我坚持己见,绝对不能不顾忠义而背离根本,更不能做出任何以怨报德之事,因为,那样会毁了札剌亦儿部‘忠义’之根基的。这是侄孙的一点儿拙见,肯请叔公训诫!” 格根哈斯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说得不错!我想知道,既然你认同阿莱夫的第二个原因,又准备怎样解决这个问题?叔公可不想再受前段日子所受过的苦了。” 笃麟铁木尔不敢迟疑,急忙道:“我留意过张先生,张先生对饮食的需求少之又少,无论多么可口的食物都只取少许,无论多么甘甜的酒水也只喝一丁点儿,这说明张先生并无口舌之欲;我还留意过张先生看到侍女的神情和态度,即使见到令人心动的貌美侍女,张先生无论脸上的神情、还是肢体的动作亦全无任何多余地变化,好像那些貌美如花的侍女只是几根木头柱子,这说明张先生对男女性爱之欲已淡漠如水。 但见张先生却唯独对寻找亲人充满了迫切的渴望,并且,甘愿为之独身一人冒险穿越大草原,从中不难看出张先生是怎样一个人,张先生是一位重情重义之仁义之士,对于仁义之士,我们只能以情义与之交、以真情与之处。 我认为只要给予张先生我们部族的供奉之尊,对其开诚布公,全力助其寻找亲人,我们就一定能够赢得张先生的真正友谊,而朋友的帮助是无需任何强迫和利诱的,届时,叔公也就不必再为病情而担忧了。” 格根哈斯显然非常认同笃麟铁木尔的分析,他轻舒了口气,仿佛终于放下了万斤重担:“笃麟的见解与阿莱夫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笃麟的见解更加温情,也更加符合我部之利益。我宣布,从即刻起,笃麟铁木尔正式接掌东平忠宪王位、督领第三怯薛长之职。朝鲁,去把大王印玺取来。” 笃麟铁木尔大为惶恐,急不可耐地大喊道:“叔公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侄孙还年幼,怎能担起全族之重担?肯请您收回成命,求您再考校侄孙几年,五年、三年都好,一年也行啊!” 格根哈斯被笃麟铁木尔逗乐了:“什么三年、五年,一年的,这是菜市场吗?就从今天开始。再说了,就算你接掌了大王之位、怯薛长之职,我一样可以指正你的疏漏,难不成你成了大王、怯薛长之后,就不准备再听我的意见了?” “侄孙不敢!侄孙不敢!都听您的!都听您的!”笃麟铁木尔显然被吓坏了,忙不迭地连声讨饶。 第209章 絮因兰果(下) 格根哈斯的声音变得很是轻缓:“通过怎样对待张先生这件事,我看到你已经有了正确的价值观,我相信你肯定会是一位优秀的领导者,我终于可以放心地将所有权利都交于你了。却还有一件事,我要你当面向我发誓,保证绝不违背。” 笃麟铁木尔恭声说道:“叔公请讲,侄孙洗耳恭听!” 格根哈斯怅然道:“我们家族历代以来出过许多天才,你曾祖父、你爷爷、你父亲无不天资过人、年少有为,而我则愚笨不堪、难当大任,然而,却唯独最愚笨的我活得最久,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笃麟铁木尔忙道:“您坐看风起云涌、静待风清云散,才从头重整我部,使我部重现往昔之荣耀,您的智慧如大草原般浩瀚无垠,实乃大智若愚、难得糊涂。” 格根哈斯哈哈大笑道:“何须你来恭维我?说实话吧,我那是真的愚,可不是什么大智若愚,更不是难道糊涂,我那是确确实实的真糊涂,我脑筋的灵光劲比你曾祖父、你祖父和你父亲差得远着来,他们才是聪明透顶之人啊! 可是,为什么越是聪明的人越短命、越是愚笨的人反而活得越久?尤其你父亲,甚至还遭了血光之灾,你想过这个问题吗?其实,这些个问题也曾困扰了我很久,我也想了很久,后来,我想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因为他们实在太聪明了,所以才导致他们英年早逝。 你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皆年少名扬,且早早就参与到庙堂之争。庙堂之争实乃水深火热的争斗,那里面的水很深、火很烫,只有多智多思之人才能胜任,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只是,即使再聪明的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更何况还是年少得志之人,你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就是因为风头太盛才害了自己啊! 你和你的曾祖父、祖父、父亲十分相像,聪明伶俐、慎思笃行,我相信予你以机会,你肯定也能达到他们曾经达到的高度,然而,那又有什么意义?我不需要一个死了的、伟大的笃麟铁木尔,我要得是一个好好活着的、可以给我生一堆小崽子的笃麟铁木尔,我要得是一个可以幸福安康一生,最后寿终正寝的笃麟铁木尔,你能做到吗?” 笃麟铁木尔听出了格根哈斯对他的爱,那爱是那样凝重、那样浓烈,笃麟铁木尔低声垂泣:“能,我能!我向您保证,我可以做到,一定能做到!” 格根哈斯很是满意地爽朗一笑,接着声调抬高:“我以札剌亦儿部大王的名义,发布最后一道命令。命令:阿莱夫!” “阿莱夫,在!” 格根哈斯的语气极其果断且不容置疑:“从即刻起,你立即到张先生卧室门前安静跪好,不许发出任何声音,直到张先生看到你、问起原因,你则必须将今晚我们所说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知张先生,不得有任何保留,然后任凭张先生惩罚你、甚至要了你的生命,你也不能有任何反抗,去吧!” “是!”阿莱夫回答得也十分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就像刚刚接受了一个极普通的任务。这显示出格根哈斯在其部族内毋庸置疑的绝对权势,同时也能看出札剌亦儿部之所以屹立不倒的重要原因。 “不必了!”我的声音响起于格根哈斯卧室内。 突然响起的声音使卧室内的众人惊诧不已,因为,卧室外侍卫罗列密布、明暗交互,绝不可能有人接近二十米内而不被发现。 格根哈斯忙道:“张先生还未安歇吗?请进屋内一叙吧!” 我则轻笑一声:“我已卧于榻上,今晚就不再相聚了。” 这句话带来了更大的震荡,开门声响起,相问声忽传,进而议论声窃窃,侍卫们也证实了我并未离开客舍,接着,一切声音倏然消失。 格根哈斯无限感慨,叹道:“张先生真乃神技也!” 我笑了笑,侧身睡下。 一夜的好眠,却被屋外两个轻巧至近乎无声的脚步声打断了,其中一人走到我门前,停住了脚步,随后肃立站好、一动不动,他是阿莱夫。 我抬头看向窗外,夜幕依旧笼罩大地,繁星点点,显得格外冷清、安静。 我推开房门,惊醒了正陷入沉思的阿莱夫,阿莱夫与我四目相对,紧接着,他就羞愧地低下了头:“晚辈惊扰了张先生好眠,罪该万死!请张先生惩戒。” 我微微一笑:“年纪大了,觉也少了,这个时刻起床刚刚好,倒是你,正值年少觉多的年岁,何以在这星月当空之时悄悄来到我门前?” 阿莱夫微躬着身子:“晚辈昨夜之谬言唐突了先生,被爷爷严厉训诫了一番,又静思三弟笃麟铁木尔之言,心中生出颇多感触,我深愧于自己品行之短缺,更恨差点儿给部族埋下分崩离析的邪恶之种,虽然,张先生大度地原谅了晚辈,爷爷也免了对晚辈的责罚,可是,晚辈却实在无法原谅自己。 经过一夜思考,我决定诚心实意地追随于张先生身后,竭心尽力地帮助张先生寻找失散的亲人,以此弥补过错,还望张先生一定要答应晚辈的请求,拜托了!” 这时,另一个脚步声的主人忽德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对我道:“小侄因劣子的品行而担忧,终夜碾转难眠,一大早听闻劣子起床的声响,也就跟随而来,当看到劣子试图改过自新的一幕时,心中实感欣慰啊! 劣子的狐朋狗友遍布于大草原的各个部族,必能为您的寻亲之旅添砖加瓦、有所助益,因而,小侄也恳请张先生给予劣子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他帮助张先生寻找亲人吧!” 我沉吟片刻,答应了忽德父子之意,自此以后,阿莱夫就成了我寻找亲人的忠实跟班。 在阿莱夫的帮助下,我们先是在札剌亦儿部内各部间游走打听。三个月后,忽德将我的新身份证明带来了,我俩开始了长达五年半的寻亲之旅。 说起我的新身份,我便忍不住一阵失笑,我原本那个法号为‘山峰’的破旧僧人度牒,已被换成了崭新的道人度牒,却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山峰’僧人竟变成了‘三丰’道士,而我严重怀疑这是北地一贯平翘舌不分的原因所致。 忽德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本来打算拿回去重新改过,却被我制止了。法号‘山峰’的僧人身份本就是假的,错了就错了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将错就错,从此,我就是道号为‘三丰’的道士了。 张三丰这个名字,其实也不错。 忽德的心思缜密而周到,他不仅为我换了新的道士身份,还精心筹办了我的出身。为此,他特意邀请懿州张家本家长老与我叙话长谈,重续张家族谱,为邵武张家一脉朔源正名、并建房立院。此后,我把那棵一直被我小心呵护的小柳树栽在了懿州大院里了。 整整五年间,我和阿莱夫几乎踏遍了白山黑水、漠北草原,中都大都、黄河左右亦留下我们无数的脚印,我见过蒙古人的高官显爵,也曾与贩夫走卒促膝长谈,只是,亲人的音讯却依旧渺无踪迹。 一年前,格根哈斯无疾而终。由于我的存在,格根哈斯再也没遭受过病魔的折磨,他是带着轻松的微笑溘然而逝的。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当年的一面之缘,竟让我和格根哈斯结伴相处了七个寒暑,甚至还成了莫逆好友,真是世事难料啊! 笃麟铁木尔亦不负格根哈斯之期望,在格根哈斯众子孙的鼎立拥护下,他成功担起了札剌亦儿部兴盛之重任,成为一名十分优秀的部族首领,札剌亦儿部的和谐和团结,在蒙古各部中独树一帜、与众不同。 阿莱夫的改变也十分显着,他更加沉稳、也更加冷静了,看待问题既深入又深刻,处理问题有条不紊。笃麟铁木尔几乎事事、时时都要向他征求意见,阿莱夫已然成了笃麟铁木尔最为依仗的助力和幕僚。 笃麟铁木尔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不想阿莱夫再继续跟着我,为那个完全不会有结果的寻亲之旅做那无用之功了。 我知道又到了该离开的时刻,我又要再次独行了。 第210章 巧合的因果 马丁的故事再告一段落,卡洛琳却‘炸’开了。 其实,自马丁讲到古丽娜尔去世起,卡洛琳就一直用怨怪、忧伤的眼神死盯着他了,若非安妮好言宽慰,卡洛琳一早就跳将起来了。 卡洛琳怒意难平地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非常、非常可恶!” “此话怎讲?” 卡洛琳白了马丁一眼:“我们都知道这整个故事就是你编出来的谎言,为了让故事看起来更加合理,你讲一些生老病死的故事确也合理,可是,古丽娜尔女士是那么可怜、那么无助,她为了爱人的一个要求苦苦等了你整整五年,五年啊!那是多么绝望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这对一个人、对一个痴情的女人来说,该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和沉痛的伤害啊?而你却为她安排了如此默默而悲伤的人生结局,你怎就如此铁石心肠啊? 你不是很厉害吗?当初,你为什么不拼尽全力救古丽娜尔女士?你是个大坏蛋,你是故意编这么一个哀伤的故事给我们听的?就是想要我和安妮伤心。那个陈法松大哥也是坏人,怎就不知道自己的爱人是多么爱他,他怎能忍心让古丽娜尔女士忍受整整五年的相思之苦啊?”说着说着,卡洛琳眼眶一红,泪水已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这傻丫头自认为这是一个骗人的故事,却又因故事中人物的际遇而悲伤,充分展现出她那刁钻泼辣的性格中隐藏着的善良温柔本质。 对于卡洛琳的指控,马丁没有任何反驳,其实,他也曾升起救治古丽娜尔的心意,但他知道,古丽娜尔的心已随着陈法松大哥死去了,一个心死之人又怎堪百般挽留? 安妮轻拍着卡洛琳的肩头,小声安慰道:“古丽娜尔女士的心早已随陈法松先生而去,即使上帝也挽救不了古丽娜尔女士,你就不要苛责马丁先生了。而且,我觉得陈法松先生之所以强求古丽娜尔女士等待马丁先生,正是陈法松先生对古丽娜尔女士深爱地体现,只因他知道如果没有那个遗言,古丽娜尔女士肯定会立刻随他而去的。” 以卡洛琳的智商,绝不会想不透这层因果关系,只因她的感情太易激发,情绪更需得到释放,所以才埋怨马丁‘编’死了古丽娜尔。 在安妮的好言劝解下,卡洛琳的情绪总算回归正常,可是看着马丁时,却依然一副恨意难消的模样。 卡洛琳带着满腔的怒意,说道:“此事暂且不提了,还有一件事,你必须道歉。我要为‘曙光’讨回公道,你怎么忍心把陪伴多年、与你一起经历过无数波折的爱马撵走的?它是那么不情愿离开你,你却狠心地舍弃了它!” 马丁摊了摊手,笑道:“让‘曙光’追随爱人,驰骋于茫茫大草原,是我对‘曙光’饱含爱意、富有仁义之举,我原本还以为会得到二位美丽女士的交口称赞,怎就成了被批判的原因了呢?” 闻言,卡洛琳差点儿跳上桌子,手指着马丁,对安妮说:“安妮,你看!你看看,这是一个多么顽冥不化、死不悔改的人啊!到现在为止,他依然以为赶走‘曙光’是对‘曙光’好呢!” 卡洛琳怒意不减,道:“你怎么知道‘曙光’愿意离开你?你怎么知道‘曙光’愿意在大草原上任意驰骋?你怎么知道‘曙光’就会获得幸福快乐?它会不会生病?有没有可能遭遇野狼群的袭击?这些你都想过吗?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吗?你就像一个自负自傲的父亲强迫孩子按照你的意愿,走向你自以为正确的道路,而这恰恰是你极度自我且自私的表现,你知道吗?!” 卡洛琳的指控令马丁陷入了沉思,而这次,马丁却真被卡洛琳的话震撼到了,正如卡洛琳所说,他从来没有因为赶走‘曙光’,让它和爱人比翼双飞、任意驰骋而感到不妥,直到今日,在被卡洛琳一顿抢白之下,他才试着去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新的环境肯定会有新的麻烦、新的坎坷,‘曙光’能否适应疾病的困扰?它能应付得了凶狠的狼群吗?它会不会因为无法适应陌生的大草原而被淘汰?尤其它那毫无防备之心的睡姿,实在令人担心啊! 马丁极尽诚恳地认错道:“我错了!你说的很对,我或许确实犯下了大错,甚至可能因此害了‘曙光’,我真的错了!”马丁没有辩解,十分干脆而真诚地认错,反而令卡洛琳感到不安了。 卡洛琳甚至一反常态地安慰起了马丁:“其实,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曙光’跟着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一路上又经历过那么多波折,也没见它生病或不适,或许它天生就能适应不同的环境呢!还有,‘曙光’肯定非常喜欢那片辽阔的大草原,更会深爱那匹漂亮的母马的,肯定是这样的。” 马丁会心一笑,卡洛琳正可谓刀子嘴豆腐心的代表,脸上总是凶巴巴的,嘴头也是得理不饶人,但就是看不得别人伤心和担忧。 马丁点点头:“适应或者不适应,都有可能,但是错了就是错了,我必须承认。” 卡洛琳一脸好笑地望着马丁:“看不出来呢,你还挺有担当的嘛,嗯……,你该不会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吧?” “我一向如此。” 卡洛琳笑眯眯地说:“啐(qi)!别以为你学乖巧了,就奢望我不挖你的漏洞,那是痴心妄想,我现在就要找漏洞了。首先,这段故事里的各种巧合实在太多了,尤其野狼群为你送行、使你以长生天使者的身份混入蒙古部族这件事就很不真实,仿佛是故意为之;其次,你与格根哈斯相遇这件事也很可疑,你别以为埋一个三十多年的伏笔,就能使我们轻易相信你的谎言,那样,你就太小瞧我们了。 在我看来,这种种无处不在的巧合,恰恰说明你胡编乱造的故事之虚假。哼哼,教你个乖,编故事不仅要顺理成章,还必须得靠谱,少一点儿‘神迹’,多一点儿实际才更合理噢!” 卡洛琳双手抱于胸前,一副得意洋洋、小人得志的模样,却毫无令人讨厌的感觉,反而尽显俏皮可爱。 其实,马丁也对诸多的巧合感到过惊奇,不仅大草原之行,寻找‘神圣权杖’之旅也是巧合频现,他也曾想过冥冥中是否真有一只执掌命运的手,可以轻易左右人们的机缘?虽然苦思无果,他却坚定地认为即使真有这样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那个存在也绝不会将精力放在如同蝼蚁的人类身上,所以说,在他身上出现得如此之多巧合,其本身就是巧合。 “卡洛琳小姐质疑得十分合理,因为,我也曾以为有神灵在左右人们的命运,可是,纵然已经接触到更高层次的生命,我依然没有见过一位可以掌控人类命运的神灵。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那或许就是诸多巧合的本质吧?” 安妮好奇地问:“所谓何事?” 马丁道:“人们看待事物,往往只看事物的结果,就像狼群为我送行,我与格根哈斯三十年后的重逢,乃至寻找‘神圣权杖’时遇到的诸多巧合,这些看起来巧得不能再巧的事情,其出现的几率本就微乎其微,甚至让很多人认为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而,当这些事情真实发生时,势必被理所当然地归为无法解释的巧合。由此得出,必然的条件导致令人感到惊奇的偶然结果,那就是巧合了。 比如,在狼群为我送行、我与格根哈斯重逢这两件事上,狼群因过冬而觅食,格根哈斯出任雷伊城主就是‘必然的条件’,没有这两个‘必然的条件’,我成为‘神使’、与格根哈斯重逢的‘偶然的结果’就绝不会出现。 ‘必然的条件’和‘偶然的结果’是因果关系,没有‘必然的条件’就不会有‘偶然的结果’,但是,‘必然的条件’却并非总能出现‘偶然的结果’。 这世间,时时刻刻都有无数‘必然的条件’正在发生着,而其中绝大多数‘必然的条件’并没有产生‘偶然的结果’,人们对此亦浑然不觉,任其消逝于历史长河,更不会想由此得来的巧合会是怎样的,而我们之所以关注‘偶然的结果’,皆因巧合太过醒目了。 诸如,我们不会问,为什么是华盛顿领导了美国独立,却不是其他人?为什么天上只有一个月亮,而不是两个月亮?这正是因为我们只看到了‘偶然的结果’,而没有去思考‘必然的条件’。 或许,有很多人都曾拥有过成为领导美国独立的‘必然的条件’,但结果却是华盛顿领导了美国独立的‘偶然的结果’;或许,我们的地球曾经拥有过两个、乃至更多月亮的‘必然的条件’,但结果却是我们的天空上只有一个月亮的‘偶然的结果’,仅此而已。” 卡洛琳眨巴着眼睛、望着安妮,有些失神地低声问道:“什么‘必然的条件’?什么‘偶然的结果’?安妮,你听懂了吗?难道他就这样解释了那些巧合?我怎么觉得咱们又被他忽悠了?” 安妮嫣然一笑:“马丁先生的意思很明确,他的意思是说,我们所见到的巧合,只是从千千万万个可能产生巧合的条件中偶然出现的结果。您是这样吗?” 马丁笑道:“正是此意!在我漫长的一生中,我本来有无数机会与不同的人倾诉今晚的故事,但为什么却在今晚、与你们尽情倾诉呢?这正是因为卡洛琳小姐对我产生了怀疑,你们又及时找来了这里,并且愿意陪我渡过这个有着重要意义的夜晚的‘必然的条件’,从而才得以听我讲述自己人生故事的‘偶然的结果’,这就是巧合啊!” 卡洛琳长‘哦’了一声:“我好像听懂了!你之所以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一顿,其实就是想告诉我们,你讲的故事都是真的,你没有骗我们,对,是不对?” 马丁本以为卡洛琳已经被绕晕了,却没想到小狐狸女士根本就懒得分析那些费脑子的东西,却能从根本上直达问题的关键所在,一下子就将马丁的目的看穿了。 马丁只得苦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对了,我就是希望你把我讲的故事全都当真。” 第211章 战争的轮回 卡洛琳又像小狐狸似的‘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安妮,你看吧!他的狐狸尾巴是不是露出来了?这个人就是个大骗子,你可不要再上他的当了。” 安妮双眼含笑,望着马丁,对卡洛琳道:“放心吧!我是不会上当的。只是,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嘛,即使马丁先生的确在骗我们,我们也要礼貌地听完整个故事吗?你难道准备半途而废?” 卡洛琳嘟起嘴巴,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你一直都这样,无论对谁都这么友善、宽容,可是,我们面前明明是个大骗子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性子?” 卡洛琳没有再继续提问,这让马丁偷偷松了一口气,只因,这个小丫头的问题刁钻还在其次,她对问题的理解和把握,才是令马丁感到压力山大的原因。 安妮给他的感觉则完全相反,安妮是一位很好的听众,不仅能安静地听故事,还会与马丁就故事中的感情进行交流,好像她之所以出现在今晚、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来听一个好听的故事。 安妮先冲马丁温柔一笑,才问道:“我认为,马丁先生在蒙古大草原的生活中肯定生出了颇多感触,因为,马丁先生曾经满怀敌意走进的大草原,然而,您最终却与自己怀恨半生的人们生活在了一起,甚至和平相处了五年多,却不知,马丁先生的心境是如何变化的呢?” 马丁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仿佛正在审视自己的心路历程:“当我走进大草原时,我心中不但怀着敌意,更含着太多的恨意、甚至杀意。我曾下定决心,即使拼死,也要为受苦受难的同胞主持公道,可是,当我行走在大草原上时,我却发现曾经想象得残酷压迫的场景,一个也没有出现。 它,或许曾经无数次地发生过,只是,时至当初,被蒙古人掳掠到草原的南人已在大草原上繁衍了两代人,乃至三代、四代,那些不适应大草原生活的南人业已被残酷的现实所淘汰,只有适应了大草原生活的南人才活了下来,这种适应不仅是身体上的适应,更是精神上的适应。 彼时,那些南人皆已变成了活脱脱的传统蒙古人,由于,他们极度接受蒙古人的生活习性,使得他们在蒙古人心中的分量也越来越重。那时,他们的自由虽还受到约束,但除此之外,他们的生活水平和环境业已十分接近正宗的蒙古人了,不仅可以婚丧嫁娶,同样也可以生儿育女。我若是蛮横地干预他们的生活,非但得不到他们的欢迎,说不定还会被他们兵刃相向呢!” 卡洛琳杏眼圆瞪,气呼呼地说:“世间真有那样不知好歹的人吗?” 安妮笑道:“人类对于习惯了的生活是极度依赖的,对于饱受颠沛流离、欺凌欺辱的南人来说,可使他们获得安静生活的环境几乎等同于一切,马丁先生如果贸然打破那些南人后裔已经习惯了的生活,说不定真会受到他们的群起攻击呢!” 卡洛琳面露惆怅地问道:“人类之间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要有奴役?难道我们真的很喜欢杀死同类、奴役同胞吗?和平安静地过好自己的生活,难道不好吗?” 马丁沉声道:“我也曾无数次思考我们这个奇怪的物种,我们拥有思考的能力,我们能够发明创造,还发展出了其他生物无法企及的文明,可是,我们为什么永远也摆脱不了战争?人类呕心沥血、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家园,往往在遇到一场战争之后便毁于一旦,城市化为废墟,生命腐烂成泥。 建设与毁灭,俨然就是一个轮回、反反复复,皆因,经历过战争的人极度厌恶战争、向往和平安静的生活,可当新生代人类成长起来以后,他们体里又不可避免地洋溢着狂热之血,且已遗忘了战争的残酷,这些狂热和遗忘就会再一次将人类社会推向战争的深渊。 思考得越多,我越觉得战争就是人类的枷锁,它试图束缚住人类,使人类永远无法摆脱创造与毁灭的轮回,我不知道这是神灵、还是恶魔给人类套上的枷锁,或许与这两者都没有关系,只是人类自身的贪婪和永不知足变化而成的枷锁吧?” 停顿片刻,马丁继续道:“在东亚大陆上,从神话传说起,北地草原人和中原华夏人就一直在争斗,华夏历史几乎就是一部与北地草原人不断战争的历史。 北地草原人世居北方苦寒之地,那里气候异常严酷,深春才冰融,秋初即飞雪,一年中绝大多数时间里都笼罩在漫长严寒当中,这样的自然环境造就了草原人热情奔放、豪爽不羁的性情。 草原人的女人可以兄终弟继、甚至父死子续,这种因草原残酷环境而造就的特殊风俗,在大草原上司空见惯,但在中原华夏人看来却是悖逆人伦的可耻行为,因而,中原华夏人常以蛮夷称呼北地草原人、耻与为伍。 中原华夏人世居幅员辽阔之地,拥有无数壮丽的山川河流,那里的环境优良,时节分明,足以使人安居立业,因而,造就了中原华夏人以宽容仁义为美德的风尚,他们讲究道义、宣扬荣辱,但在北地草原人看来那却是虚伪者的面具,更是懦弱者的自我安慰。 北地草原人其性如狼,待在长城背后的中原华夏人则像被蒺藜篱笆保护着的羊群,狼或许有体弱年幼的时候,可它终有成长起来、强壮起来的时刻。当一匹强壮的成年野狼饿急了时,它会无视那道蒺藜篱笆所能带来的痛苦,跃入羊圈大快朵颐,由此,双方的战争就无法避免了。 我曾试着寻找一个可使双方不再陷入永无止境战争的方法,只是,我能想到的办法亦不外乎‘战’与‘和’,而这两个手段早已被先人们用了无数遍。 最终,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并非那些拥有大智慧的智者,完全无法突破既有的认知而另辟蹊径,从而寻找到解决问题的更完美方法。 和,不外乎互市互通,这个决定权一般掌握在中原华夏人手中。华夏先人曾试图从中寻得先机,已期达到掌控北地草原人的目的,只是,过,则有资敌之嫌,乃至养痈为患;不及,则会唤起草原人的狼性,使双方矛盾、冲突不断。 战,必然杀伐无数、劳民伤财,而这个决定权大多数时间都掌握在北地草原人手中。北地草原人生活之苦、深入骨髓,一场猛烈的暴风雪就能使一个部族陷入绝境,如果能与中原华夏人进行互市,或许还能使北地草原人的狼性暂时隐忍,可是,当他们的生存受到严重威胁时,战争就是必然的。 在与北地草原人的战争中,中原华夏人几乎很少取得满意的战果,皆因中原华夏人很不屑于草原的苦寒,即使有能力攻下大片的草原,最终也会将其弃之如敝履,因而,北地草原人完全可以做到敌强我避之,敌弱我凌之,可谓百战皆胜。 有历史记载以来,中原华夏人对北地草原人可以称为完胜的战争,不外乎强汉驱逐匈奴、盛唐击败突厥了。大明朝初创之始,明太祖朱元璋和明成祖朱棣两代大明君主都曾想一劳永逸地驱逐蒙古人,以期成就强汉盛唐之伟业,再为华夏儿女争得几百年的安定和平。为此,明太祖朱元璋曾七伐北元,可终归无法将其根除,明成祖朱棣也曾五犁元庭,却也无法彻底肃清宿敌。自明太祖、明成祖以后,终明一代再无哪个君主拥有肃清草原敌人的雄心壮志了。 历史就像是在开玩笑,中原华夏人历尽数千、乃至上万年与北地草原人进行战争,梦想着永绝后患却全都以失败告终,却未曾想,这两个纠缠了无数年岁的宿敌,竟会一起终结于同一个敌人之手。 满洲人在大明内乱纷起之际、乘虚而入,趁机夺得华夏大地的统治权,建立了大清国。满洲人使用了所有入侵异族都曾使用过的残酷手段,极力杀戮敢于抵抗的华夏人,以消除华夏人的抵抗意志,进而巩固如累卵之危的政权。 满洲人创立的大清国势如破竹,不仅将整个华夏大地全部掌控,甚至还将北地大草原、西陲的吐蕃和维吾尔等地区亦一并收归己有,中华的国土范围也由此奠定,忽然间,中华民族向往已久的和平就这么不期而遇了。 当初,我若能事先得知满洲人创立之大清国,会使中华之疆域扩展至如此程度,会让中华民族迎来真正的稳定,或许我就不会行那弑君之举了吧?现在想来,却徒呼奈何!” 这些话全是马丁有感而发,他一面沉思,一面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口如悬河地吐露出来,仿佛完全忘记了身边两位美丽女士的存在,当他说到‘弑君之举’时,卡洛琳忽然一声轻喝,将他的讲述打断了。 卡洛琳那被果酒熏红的面颊上,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紧盯着马丁,笑意盎然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了?弑君?弑君就是暗刹皇帝啊!你把哪个皇帝刹死了?” 马丁的思绪已被卡洛琳打断了,干脆就停了下来:“这又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你做好继续听故事的准备了吗?” 卡洛琳没好气地说:“难道我不是一直都在准备中吗?” 马丁哈哈笑道:“那好!我又要继续讲故事了。” 随之,马丁略一沉吟,问道:“你们对中国历史很有了解,却不知二位可曾深入了解过大明朝历史?” 卡洛琳抢先道:“我知道!明朝的开国皇帝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平民皇帝,据说他好杀成性、好色如命,最终,他建立的大明帝国被大明曾经的藩国给灭了。嗯,就是你说的满洲人创立的大清国,我说得可对?” 安妮接着道:“我认为史书对明太祖朱元璋的记载多有偏颇之处,朱元璋的人生极其坎坷,曾经无数次徘徊于死亡边缘,因而,他对生死的看法肯定也是与众不同的,朱元璋的确好杀,却并不成性,因为被他所杀之人虽多,但在他看来那些人都是该死之人,他遵循着自己的‘道’,所以,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如果说,朱元璋好杀还有待商榷的话,说他好色如命就完全是诋毁了。朱元璋一生中虽然嫔妃众多,却只立过一个皇后,那就是马皇后。皇后是一国之母,统领后宫、维系宫闱,地位崇高而宽缓和柔。马皇后去世以后,朱元璋再未立他人为后,足以说明朱元璋对马皇后的情深意重,同时也间接证明他绝非好色如命之辈。 其实,只要肯多想一下就能想明白,一个曾经一无所有的人,如果没有与众不同的魅力和开阔的胸襟,又怎可能成为一位开国君主?就更不要说好杀成性、好色如命了,朱元璋如果是这样的人,他就绝不可能成为那个‘偶然的结果’。” 马丁点头认同道:“朱元璋出于维护统治的目的确实杀了不少人,说他弑杀成性亦不为过,不过,他对马皇后的感情却至深至诚,说他好色如命委实有些过了。” 第212章 匆匆二十载 无论心中对蒙元怀着怎样的仇恨与敌意,我亦无法否认蒙元政府对待宗教的开放和包容,无论蒙古人普遍信仰的萨满教,还是东来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或者中原本土的道教,以及早已扎根华夏的佛教,无不受到蒙元朝廷的提倡和优待。 全国各地的道观和寺院不仅有信徒的供奉,还拥有自己的田产和佃户,对于一些着名的道观和寺院,蒙元朝廷还会给予例钱的供养,基于这种宗教自由的风气,蒙元时期僧侣和道士的生活不仅过得自由轻松,且还十分富足。 不过,这都跟我的金台观没有任何关系。 初临金台观,我才发现它只是一个坐落在凌源之上的破败小道观,唯一看起来还像个样的建筑就是观中的正殿。然而,正殿虽还耸立着,却也已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倒塌毁坏的可能,就更不要说那几间用茅草和泥土堆砌起来的草屋子了,作为仅有的三名道士的居所,这几间草屋子可谓是暑热冬寒、通风良好。 道观虽然破败,我却十分喜欢它,只因,破烂不堪的道观完全掩盖不了此处风景之优美。 立于道观山崖边,放眼远眺,秦岭横跌眼前,天地亦为之分隔开来。渭水湍流不止,浑似一条长长的明亮丝带,在碧蓝天空的笼罩下,漫山遍野的翠色融为了一体,仿佛一幅梦中的绝美画作,令人心旷神怡。 金台观原有的三个道士很轻易就接受了我的主持身份,只因我不但拥有官方推荐,而且还带来了充足的资金,接收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 此三人中的一人与我实际年龄相仿,却甘愿奉我之命、拜我为师,另二人年龄皆不满三十岁,亦都拜我为师,我分别为他们取了新道号为清玄、清幽、清灵。 离开上都时,笃麟铁木尔给了我许多金银,再加上陈氏兄弟的孝敬,我身上的金银数量不少,而我对这些身外之物毫无兴致,索性就全都用以修葺金台观了,短短一年间,金台观就大为改观。 在三名弟子的倾力帮助下,我们先将正殿修葺一新,还请人为玉帝、三清重塑了金身。弟子的居所也得以翻天覆地的改善,虽不是富丽堂皇之华屋,却也比曾经的土胚草屋有了天壤之别。 当一切安定以后,我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这处处透着重生之气的道观,已完全融入秀美的山水美景当中,成为其中不可忽视的一景。 金台观没有获得蒙元朝廷的支持,所以,我们只能自己开垦田地以满足日常生活所需,大约六亩的旱田里长满了麦子稻谷、瓜豆白菜,这让吃惯了苦的清玄、清幽、清灵倍感欢欣。因此,当哈日巴日再带来无需缴纳赋税的证明时,我那三个弟子更是狂喜连连,颇有迷失道心之嫌。 修葺完善金台观,安排好三个弟子的生活,我的寻亲之旅又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十年间,金台观一直是我心灵的安定之所,无论我去往哪里、离开多久,最终我都会回到金台观,只因金台观已成了我的新牵挂,我将它当成了家,它是我心灵安宁的港湾,呆在这里,我的心没有焦虑、只余从容。 心灵得到了安宁,寻亲却总也无果,徒劳无功地寻找使我感到深深的失望,也将我心中仅存的希望一点点消磨没了。现在,寻找亲人只是一种惯性行为,我心中那朵希望之火,其实业已燃烧殆尽。 在整整二十年时光里,我几乎走遍了中华大地的山山水水、城郭荒野,这些旅行也让我充分认识到蒙古铁蹄的残暴冷酷。 此时,同胞受其蹂躏、故土任其践踏,已不再是道听途说的故事,也不是稗官之野史,全都是活生生的事实,就摆在我面前。 那无数的破村败落,那森森的残垣断壁,悲立于纷纷籍籍的杂草败木当中,不闻人言之声,只有鼠狐窜行其间。田间地头早已不见农夫辛勤耕作的身影,只剩白骨隐隐埋没于草木当中。每当夜幕降临之际,鬼火流动、飘忽不定,仿佛仍在倾诉心中的万般不甘和无比痛苦,凄凉悲痛盈满我心,使我为之垂泪不止。 我不知杂草荒野中的哪一堆白骨就是我父兄、好友的遗骸,我也不知乱葬岗上的哪一朵鬼火就是我母婶、娘姨的冤魂,我只知这些全都是蒙古人对汉人犯下得累累罪孽,也是助纣为虐的汉人叛徒永远也还不完的血海深仇。 踏入故土的二十年间,仗着忽德为我精心伪造到毫无破绽的户籍身份和道士法牒,我通行无阻地行走于南北西东、山川湖泊。 我到过十万军民蹈海赴死的崖山;也去了泉州,祭拜埋骨异乡的好友亚当斯;家乡的那个小山头更是我久久驻留之处;我还曾攀上鬼见愁,站在大爷爷和道士爷爷为族人预留的藏身之地前,只是,那里也只有鹌鹑山鸡几只,被我的突然造访惊得飞起鸣叫而已。 道士爷爷的小道观只剩下了一层残缺的基座,显然业已荒废许久,不过,池塘边那个被特意掩饰的洞穴里还藏着我的希望。 我清理出洞穴中的积水、红土和残叶,在正对着洞口的墙壁上,发现了亚当斯告诉过我的、却已被积水消磨的、连那两个模糊轮廓业已看不清楚的字迹残迹。 亚当斯曾模仿着原来还能稍稍看出轮廓的字体临摹给我,而我却是一头雾水,毫无头绪。待我亲眼目睹,才知岁月之残酷,那已是任凭我再怎样努力凝视,也无法读懂的真相了。 我记忆中的家乡,杨柳成荫、小桥流水,而那些美好回忆的画面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被大火吞没之后的残骸,即使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角落里仍然存积有厚约三寸的灰烬,显然,那场大火燃烧得异常猛烈和彻底。 而那颗寄予我深刻回忆的大柳树,也只剩下了孤零零的、残破不堪的一段树桩,不过,在它旁边,我新栽下的那棵由懿州带去金台观、又带回故乡的柳枝条业已长得十分茁壮,老树桩和小树苗紧紧相依,俨然就是一个轮回。 至此,我那寻找亲人的心愿,彻底息了。 华夏大地最严厉的母亲—黄河,仿佛也不愿看到子女们饱受异族的摧残和蹂躏,自蒙元占领华夏大地起,黄河曾无数次决堤溃泛。 元至正四年,黄河继头一年在曹州决堤之后,再一次大发脾气。还是在曹州,她的怒气一泻千里,决堤肆虐的黄河水使得整个黄河下游变成了涛涛之泽国,河南、山东两地,几十万百姓沦为难民。 与此同时,淮河地区却旱魃横行、瘟神霸道,百姓病死饿死无数,流离失所之人数不胜数,蒙元朝廷饱受打击,朝堂上更陷入了对这场灾难‘救与不救’的无尽辩论当中。 未曾见过真正的灾民,也未曾身临其境的人,永远也想象不出那末日来临般的恐怖气氛。 浩浩荡荡的灾民只知道向前走、向前走,向前走就有希望,没有谁能让他们停止脚步,可以想象,当几千、几万乃至十几万的灾民一起涌来时,个人力量之微不足道了,如果被裹挟其中而不能立即脱离,用不了多久,你也将身陷其中而无法自拔。 黄泛后的灾民是赤裸裸的灾民,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财产,也没有任何粮食,无论经过哪里,那里的野草和树皮都会被一扫而空,病魔更如影相随,死亡的气息一直笼罩着灾民,因病、因饿死掉之人无数,有些尸体上甚至出现了刀割斧斫的痕迹,人吃人的现象层出不穷,已然到了司空见惯的程度。 同胞再一次遭受痛苦磨难,我的心怎能平静?因而,我毅然舍弃独善其身的想法,重新踏入凡世,希期以自己的绵薄之力尽力挽救同胞所受之苦,却不曾想,这竟让我真正认识到了人性之丑恶。 灾民中往往会有一伙伙的泼皮无懒,这些人的身体状况比绝大多数灾民健硕得多,他们成帮结伙、欺凌弱小,常常抢夺灾民尽最大能力找来的野菜和树皮。 要知道,那些平日里不屑一顾的野菜、树皮,此刻则是灾民的最后希望,那就是他们的命啊!或许,就因为被抢走了一棵野菜、一把树皮,灾民就再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而那些抢走他们食物、或者说夺去他们生命的泼皮无懒,甚至就是他们同宗同姓的族人啊! 我早已厌倦了刹人。这十几年来,除了最初几年,初见蒙古人和色目人对同胞的欺凌压迫而愤怒不已,暗中刹过十几人之外,我已不再伤人性命。现在,我更已经学会与正被欺凌的同胞一样麻木、无动于衷了,只因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那不是只凭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改变的现实。 可是,在灾民中,看到那些本应该保护同胞同族的泼皮无懒,反而仗势抢夺同胞赖以活命的野草和树皮时,我彻底愤怒了。 我怒得是这些渣滓自私冷酷的心,怒得是同胞不能同甘共苦、团结一心的悲哀,这些害群之马、粥中鼠屎皆罪该万死。 于是,我痛下杀手,一枚石子结果一条性命,尽力肃清那些自私自利的混蛋,并寄希望于这种害群之马少一点儿、再少一点儿,更希望同胞们能够团结一起、凝聚起来。 第213章 不受控制的人生 低级官员剥削农户,高级官员则盘剥地方,这一层压一层的剥削体制,使得蒙元统治者对华夏民众总离不开剥削和掠夺,也让蒙元的生产生活陷入一汪死水,而一年不如一年的年景,又使农民佃户多有饿死,卖儿鬻女屡见不鲜。 蒙元朝廷为了彻底杜绝汉人的反抗,不但在每一保、每一甲都驻有蒙古人‘甲主’,就连平日里做饭切菜使用刀具都有严格规定。 每一甲中只有一把铁质菜刀,每使用一次菜刀,汉人家庭就要向蒙古人‘甲主’提出申请,只有获得甲主同意、方能使用,这些蒙古人‘甲主’掌控着所在保甲内汉人的一切自由,更可以随意欺凌、剥削汉人。 汉人不允许聚集、聚会,但凡三、五人聚于一起,便会遭到甲主的殴打和责骂。甚至偶有蒙古‘甲主’和蒙古贵族占有汉人新娘初夜权等违背伦常的骇人传闻流出。 诸般欺凌和压迫交织在一起,使仇恨和憎恶在汉人心中生根、滋长,在平静无波的表面之下,一场暗流涌动的反抗运动正在慢慢酝酿。 元至正九年,蒙元朝廷经过无数场宫廷论战,终于下定决心治理黄河了。 蒙元朝廷发动了十几万人,由工部尚书贾鲁带领治理黄河。 贾鲁手段超凡,只用了不到二百天就通过开凿、挖掘几百里的水道,使黄河水重归古道、由淮入海。尤其,他沉舟以塞溃口之壮举,可谓前无古人、后人纷效也。 治理黄河需要大量汉人河工,开采石块、挖掘土方必须用到铁质工具,汉人河工也需要休息,因而,治河就给了饱受压迫的汉人以机会,他们手中握着铁质的镐与铲,他们可以在歇息、睡觉时悄悄联络通气,就这样,反抗压迫的时机成熟了,却还差一个导火索。 每一个河工的工作量都有严格规定,必须完成超出常人几倍的工作,如果不能完成,就会受到鞭笞之刑。每天都有河工吃不上饭,肚里没有食物,第二天的工作肯定会受到影响,日复一日地完不成工作,恶性循环下来,许多河工为此付出了生命。 我以游方郎中的身份救治过无数疲惫、饥馁的河工,而我能救的却只是沧海一粟。 残酷的压榨促使河工们拼了命的工作,却也只能换来一口又干又硬的高粱面饼勉强糊口,相比起吃不饱、累到死的汉人河工,那些来河堤视察、或游玩的蒙古贵族却总是鲜衣怒马、红光满面。 这些人看谁不顺眼,还会逮过来殴打一顿,手中的鸡腿、猪排吃几口就扔到泥里,为得就是看汉人河工争抢取乐,处境的巨大反差犹如点燃导火索的火焰,使得由怒火汇聚成的火药桶炸开了。 河工韩山童、刘福通以白莲教的名义偷偷宣传‘弥勒下世’、‘明王出世’等口号,同时又散布‘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等民谣。后来,他们在施工的河道中,于众目睽睽之下挖出了一座背刻‘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的独眼石人。 这座石人的出现给了饱受压迫的河工以希望,成功激起了河工反抗不公待遇的勇气,无限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一场旨在推翻蒙古人统治的红巾军运动正式拉开了帷幕。 红巾起义军用手中的锹镐袭击护河的元军、夺其兵刃,再将铁质的锹镐重铸成刀剑,韩山童的王旗就此迎风而起,起义民众迅速云聚,势力越来越大,颇有风云起、元廷倾之势。 可惜的是韩山童因起义之初保密工作不到位,被蒙元官兵着重围剿而壮烈牺牲,不过,与他一同起义的刘福通却救出了韩山童的妻儿,并立其子韩林儿为‘小明王’,刘福通发誓为韩山童报仇,继续为推翻蒙元暴政而战斗。 韩山童和刘福通率领的红巾军对蒙元统治的反抗最彻底、最坚决,他们纪律相对严明、立场更是鲜明,自然就成了蒙元朝廷着重打击的目标,也正是红巾军对蒙元军队的牵制,华夏各地的起义军才如雨后春笋、接踵而至,同时,这些遍地开花的起义军又反过来为红巾军减轻了压力。 我本想一直跟随红巾军,为反抗蒙元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却因我与札剌亦儿部的密切关系,蒙古人对我表现得客气十足,使得红巾军中有人对我心生芥蒂,若非我曾尽心尽力为受伤河工治病、疗伤,肯定会遭到红巾军的群起而攻,因此,我被理所当然地驱离了红巾军队伍。 我懂得这些河工起义者心中的愤懑,虽然感到有些泄气,却并没有抵触情绪,我甚至还曾想过置身暗处,悄悄保护红巾军首领刘福通,而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令我怒不可遏、重开杀戒的事情,则让我对红巾军彻底心灰意冷,更莫谈保护刘福通了。 此时,我已对寻找亲人丧失了全部信心,河堤医生的工作又陡然结束,还不受红巾军的欢迎,我委实有点儿不知该往哪走的感觉了。 我就这样茫然地跟着刘福通率领的红巾军前进了几天,之后,实在觉得无趣,便决定先返回金台观,看望一下整整一年没见过面的徒弟,再另做打算。 回返金台观的路上,于一天傍晚,我途经一个落座于不知名矮山下的小村落,这个小山村非常小,只有寥寥二十几户人家分散于丘陵间的平坦处。 此时,我已经连续走了一夜一天,且未进一粒粮、一口水,感到口渴难耐,便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家门。 屋内走出来一名三旬左右的年轻妇人,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大约六、七岁的男童,年轻妇人见我是年岁已长的道士,放下了戒心,不仅给了我一瓢清水解渴,还送给我一个野菜团子。 我接受了这份馈赠,随后以惊奇的故事回赠他们,男童听故事听得入迷,紧紧粘在我身边,陪我坐看那夕阳西垂,还用稚音童语为我讲着与同伴玩耍的种种趣事。最后,他还用刚采来的细柳枝编了一把蒲扇送给我,助我驱赶烦人的蚊虫。 恍惚中,我仿佛回到了童年,身边的男童变成了我的玩伴发小,妇人的善良、男童的童真,让我那渐渐干枯的心重又获得了滋润和温暖。 在妇人轻言挽留下和男童不舍注视中,我走进了暮色笼罩的矮山,翻过山头,还可以看到夕阳的最后一抹亮黄,就着这屡亮光,我找到了一块干净而平整的大石头,然后,就像曾经无次数做过的那样,盘腿坐在大石头上、静心打坐,准备安然地度过那一夜。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隐约传来一丝不和谐的声响,那仿佛是细不可闻的人类嘶喊,这声响打破了初夏夜晚的宁静,我本不想搭理的。 因为,这些年来我早已见多了太多惨事、悲事,心中那份热血已然熄灭了许久。何况,乡野村夫打妻骂儿之事时常有之,我若为这等事情贸然出手,岂不是要闹一个十分尴尬的笑话? 就在我要再次进入那感悟天地的状态时,又一声女性的凄凉嘶喊传入耳内,这个声音依稀中似曾相闻,我猛然惊觉,只因,这个声音正是那位赐我清水、送我野菜团子的年轻妇人的哭喊声。 我赶紧凝气于耳,向山后的小村落听去,顿时,无数暴虐肆狂的大笑,夹杂着苦苦哀求和痛苦嘶喊,灌满了我的双耳,我甚至听到了人类垂死的呼喊,那绝不是夫妻之间的打骂、吵闹。 我猛地站起身来,气息灌于双足,向着那个给我带来过温暖的小山村飞奔而去。 那是怎样一场惨剧啊!小村落的晒谷场上,那里,男人被残杀的尸体支离破碎、散落一地;那里,女人被奸污的哭喊震天撼地、悲苦无依,甚至连花甲老妇亦不能得脱。 村落中央多了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的是什么呢?露在锅沿边的,那分明就是……,就是一条年幼孩童的、白白嫩嫩的小腿啊!那本应粉嫩可爱的、拥有活力的小小腿儿,被滚烫的开水烧灼得皮开肉绽,而围坐在锅周围的、那几十个畜生不如的所谓义军,正从锅里捞着他的残肢,啃食着他的血肉。 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那些畜生口中正咀嚼的血肉来自于那个给我带来过温暖的孩子身上。 我愤怒了,彻底地愤怒了! 我从未想到过竟还会有无法抑制心中怒火的一天,这怒火是那么灼热、那么猛戾,这怒火超越了亲眼目睹科西嘉叔叔被杀害、超越了眼睁睁看着斯科特被射穿,甚至超越了萨凯被偷袭而死的无边愤怒,我若不能使它彻底爆发,它必将我焚烧成灰。 我踏步如鼓,一步步沉重而坚定走向小村落,那些‘义军’看到了我,它们纷纷停下暴行,面含戾气和嘲笑望着我,就像看着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傻子,亦或者是一个玩具,一个即将被他们肆意玩乐的可笑玩具。 ‘义军’中一个白面方脸的畜生嘿嘿奸笑着,对站在他身旁的黑脸男子道:“你的‘天灯’这不是自己来了嘛!这下你就不用再惦记那几个妇人了吧?留给兄弟们多乐呵几天多好啊!等会儿,让大伙儿好好看看你的手法,可别让我们看了笑话。” 黑脸畜生撇了撇嘴,冷笑一声:“这老家伙瘦是瘦了点儿,也没多少肥膘,不过,完全没问题,你们就等着瞧好吧!来人,去把那个老杂毛给我绑过来,今个,我就让大伙儿开开眼,看看啥叫‘点天灯’!” 一刻钟后,一百一十三条所谓‘义军’的畜生一动不动、齐刷刷地躺在了晒谷场上。此时,就算刚被施暴的妇人们也已被我如此高效率的手段,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幸存的村民围拢过来,我满是悲伤地看着眼前不到十人的村民,却惊喜于那个给我讲故事、编蒲扇的孩子正在其中。 此刻,男人皆被杀害、幼童竞被烹煮、妇女也被奸污,除了眼前之人,她们已失去了几乎所有亲人,她们的恨意比我更强烈、更刻骨。我对她们说:“将你们所有的恨意尽情发泄出来吧!” 没有人知道被削成钝圆尖头的树枝戳是什么样的感受,因为被戳的人都死了;没有人知道同伴在你眼前被阉割、被凌迟,而你也将步其后尘的恐惧具体是怎样的,因为有过这种恐惧的人也都死了。 小山村仅剩下的几个妇人,把她们的滔天恨意全都付诸于行动,她们用钝圆的树枝拼命戳扎那些‘义军’畜生的眼睛、大腿根,她们用畜生的刀剑一点点阉割、肢解这些畜生,任凭那些畜生哀嚎求饶、流血而死,我不仅没有任何一丝的不忍和愧疚,反而十分开心地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流血事件。 白面、黑面两个‘义军’头领还算硬气,它俩竟然没有如那几个被活活吓死的同伴一样吓破胆、早早归西。 我在黑脸汉子的头顶开了一个口子,然后将灯油从刀口灌进去、再插上一根灯芯,最后,笑对那白面汉子说:“你不是想看‘点天灯’嘛,别眨眼睛啊!” 两‘盏’天灯烧了很久、挥扑不绝,作为‘天灯’的白面、黑脸两个畜生业已被烧成两具漆黑的骷髅,妇人们看到残害亲人、奸污自己的畜生俱以酷刑而死,怨气尽皆散去。 没有了希望、也没有了怨气的妇人们向我跪地谢恩,平静地收拾好亲人的遗骸,再将亲人们妥善安葬,然后离开了晒谷场。 她们回到家中,换上了最好的衣裳,或投井、或悬梁,无一人偷生。 最后,整个小山村就只剩下了两个男童,一个叫李六六,一个叫李二四。 第214章 夜访刘福通 李六六就是那个给我讲故事、为我编蒲扇的男童。 父母把他藏进了灶坑里,才使他躲过一劫,而那位赐我清水、送我野菜团子的年轻妇人,在目睹了丈夫惨死之后,早在那群畜生欲施暴之初,业已触壁而亡了。 李二四的母亲因放不下孩子而忍辱,她苦苦哀求我收留李二四和李六六,直到我点头应允,也就悬梁自尽了。 妇人守节而亡,却独留下两个孤儿,我却只得无奈地将他们收留下来。我并非怕麻烦沾身,相反,我非常喜欢这两个孩子,可因我已暮气沉沉、时日无多,怕得是辜负了妇人的临终所托啊! 我为李六六和李二四分别取名玄宗、清修,收他们为徒弟。而今,有了两个新收弟子的拖累,我更得立刻回返金台观了,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去做一件事。 此事凶险难测,我原本打算先将玄宗、清修安顿好,等把事情办完,之后再携他们一同回返金台观,谁料两个孩子突遭人间惨事,心灵受到极大的伤害,对我甚是依赖,一人一边死死拽住我的衣角不撒手,我只能带着他俩一起涉险了。 颍州城里早已红巾满街,任何人想要进城都会受到严格盘查,若在一天之前,我会为眼前的景象而感到开心、激励。 时过境迁,在见过小山村的惨剧之后,我对这支所谓的起义队伍产生了质疑,我之所以来此,就是为了消除疑惑的。 这是颍州城的一个大户人家,院中亭台楼榭、假山池塘,无不透着一份优雅和安静,可惜,此刻优美的庭院已然变成了军营马厩,说笑打闹的声响嘈杂烦嚣、震耳欲聋。 屋内,床上还有一个被困住手脚、口塞丝巾的小娘子,她就像一只待宰羔羊满心惊恐地等待着那既定的悲惨命运,不过,她暂时不必再为未来而担忧害怕了,因为我已将她轻轻拍晕了。 我和玄宗、清修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圆桌旁,静静等待着那位喧宾夺主的主儿。 屋外,酒到酣时,人声鼎沸中还夹杂着阵阵女子的低泣声。 有人欢喜,就有人悲伤,无论暴戾腐败的蒙元官员,还是意图推翻蒙元朝廷的起义者们,无不以欺凌弱小为乐,人类难道只在伤害同类的时候才会感到快乐吗?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己提出的疑问,而那位我正在等待的人却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一阵道别声中,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三旬左右的白面书生走进屋来,书生望着床上昏迷的女子,努力和缓了一下情绪,才故作彬彬有礼之态,却掩不住那得意洋洋地笑,说道:“小兄曾有幸与余家娘子三次谋面,而余家娘子却未从正眼瞧过我一次,不知当下,余家娘子可有话要讲于我听?哈哈哈!” 来人笑罢,但见床上女子毫无反应,心中一慌,疾步走向女子,伸手触其脖颈,直到确认她并未死去,才松了一口气,方待转身就桌,却从余光中看到了我和玄宗、清修,他猛地一惊,定住了身子。 少顷,白面书生恢复平静,他缓缓转身,强作镇定地望着我:“有客至,主未知,实在疏忽怠慢之至,刘某这厢赔罪了!” 我笑了笑:“我们是不请自来,阁下何言疏忽怠慢?应是我等向你赔罪才是。” 白面书生微微调整了一下站立姿势:“道长好胆识,竟敢携两名稚幼童子来此拜会刘某,道长可知,此刻尔等三人已身处危境了吗?”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刘将军队伍的壮大速度实在是快,才短短一日不见,随刘将军起义的人数就多了一成不止,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刘将军就能挥师北上、直取蒙元大都,国之重鼎势将落于刘将军之手了。” 刘姓书生就是刘福通,他在红巾军首领韩山童被杀之后,送走了韩山童的妻儿,接过了红巾军的指挥权,成为了红巾军的首领。随后,他带领红巾军杀入颍州,并巩固了对颍州地区的控制,准备以此为支点,撬动蒙元政府的统治。 听我说到他的起义队伍,刘福通极为开心,大笑道:“道长好眼界,看得也很明白,只是,我不明白道长既然看得明白,做事却为何如此糊涂?”其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我看了看身边的玄宗、清修,刘福通的威胁并未使他们感到畏惧,我那一夜的刹戮已然给了他们十足的安全感,深得他们的信任。 我淡然一笑:“或许,也没那么危险吧?” 刘福通目光一缩,故作轻松地问道:“也就是说,道长是有所依仗了?那……是什么?你的功夫?嗯?” ‘嗯’字方出口,刘福通已右手挥拳直冲我太阳穴而来,而他实质的杀招却是左手奔心而来的凤眼拳。可惜,他的右手只挥出一半就被我轻松抓住了,他的身体就那样保持着进攻姿态,停在了半途上,更不要说奔心而来的左手凤眼拳了。 身体刚一接触,我的气息已在刘福通体内迅速游走一圈,使他的气力瞬间无存,顿时瘫软不动,刘福通面露惊恐地望着我,我却微笑道:“我这个依仗,可还有把握?” 刘福通有气无力地说:“有!道长好神通。有这神通,您大可以在这世上任意往来、无人可挡。” 我松开刘福通的手,示意他坐到桌子对面:“现在,我们可以静下心来说说话了吗?”刘福通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我无所谓地一笑:“首先,我对刘将军并无恶意,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 刘福通又点了点头:“道长来此必有要事,还请您畅所欲言。” 我轻轻点头,然后指着玄宗、清修,向刘福通问道:“刘将军看这两个孩子可还好?” 刘福通有些诧异地一愣,不过,他还是十分仔细地端详了玄宗和清修片刻,才道:“这两个孩子全都眉清目秀、身体康健,又有道长的照顾,未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我长叹一声:“他俩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可惜,而今他们却都成了孤儿,令人心伤。”刘福通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下文。 “刘将军的队伍壮大得极快,使得刘将军的实力越来越强大,只是,刘将军可曾对自己的队伍进行过筛选?” 刘福通疑道:“筛选,为什么要筛选?现在,只要有人恳加入我们,我就谢天谢地了,怎可能去筛选?筛选只会抑制投奔我们的意愿和热情,是变相地削弱我们,是将我们往火坑里推,谁敢这样做,老子绝对会扒了他的皮、蒙一面鼓敲。”最后一句说完,刘福通已是怒火冲天,很显然,所谓‘筛选’正是他绝不允许出现的现象,是他的逆鳞。 “老道的皮是扒不得的!” 刘福通听出了我话中之意,他的瞳孔缩到很小,显然已愤怒到了极致,却又因对我心存畏惧而不敢发作。 刘福通忍了半天,才语气生硬地问道:“道长此话怎讲?” “一日前,我在距离颍州城不远的一个小山村遇到了一百一十三个畜生,那些畜生应该正是来投奔刘将军的,却已被我全都宰了。现在,刘将军肯定很想扒了我的皮、蒙面鼓,敲着玩儿吧?” 听到这儿,刘福通的怒意竟神奇地消失了,确切的说是黎明前的黑暗,也是怒火爆发前的宁静。 刘福通的语气冰冷无比:“道长无理屠戮来此投奔我的义军,就是断商人的财路,绝佃农的稻谷,是不给我留后路的做法,是不死不休的死结,难道道长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我没有解释,却反问道:“我想知道,只要是来投奔刘将军的人,即使滥杀无辜之人、作奸犯科之辈,刘将军也会无所顾忌地信任他们、倚重他们吗?” 刘福通冷着脸,用力点头道:“对!只要是来投奔我的人,就都是我的兄弟,即便他们曾是强梁、豪横,也总比那些畏头缩脑的蠢人强得多。那些只知忍受、一打一骨憷的无胆鼠辈,根本不配活在这乱世里,被我的兄弟欺辱是他们的福气,再怎么着也比被蒙古人欺凌要好。” 我明白刘福通的想法,刘福通十分鄙夷安于现状的普通百姓,将普通百姓只求平安当成了懦弱,那或许就是懦弱吧?可是,这就是现实,有妻儿、有父母之人谁愿意冒那杀头之险去造反啊? 此刻,刘福通的愤怒已经达到了极致,我虽毫不在意他的怒火和可能的报复,却也不想与这个率先反抗蒙元的起义军首领把关系闹僵了,只是,闹不闹僵并不在我的态度,只看刘福通的心态会不会改变了。 接下来,我把发生在小山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然后问道:“刘将军可曾想过,你的队伍是为谁而战的?你的队伍又要走向何方?你们准备达成一个怎样的目标?刘将军可曾认真想过,你所说的那些被打了也只会缩缩身体的无胆之辈,他们可都是我们的同胞?他们更是你的起义队伍壮大、强大的源泉啊!说不定哪天,那些原本被你看不起的人就肯拿起刀剑去反抗压迫他们的蒙古人了,可是,你若也像蒙古人一样对待他们,你还能指望他们拥护你、信赖你吗?” 刘福通目光阴沉地看着玄宗和清修,陷入了深思,渐渐地,他好像想通了,脸上慢慢有了愧意。 刘福通的语气也变了:“我反抗蒙元的目的就是为了推翻蒙古人对我们汉人的压迫和奴役,就是为了还我们汉人一个自由自在的天地,却没想到在起义刚刚开始,我的队伍中就混入了如此猪狗不如的畜生,要不是道长及时出现,为我清理掉了那些畜生,我的起义队伍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刘某感谢道长的出手相助!对不起了,孩子们!” 随后,刘福通又道:“为了保证起义队伍的纯洁,我将以身作则,严令队伍不得抢夺、杀害贫苦汉人,更不得夺其妻女,我们应始终明白在为什么而战才是。” 第215章 隐居金台观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我们也该离开了。 见我起身要走,刘福通却急忙喊道:“道长,请留步!” 不待我说话,刘福通已道:“道长宁可涉险也要来警省晚辈之弊,实为正义热血之人,足见道长对红巾起义军毫无芥蒂,甚至还抱有期望。如此,道长何不与我等一起共攘胜事,将这蒙古鞑子的天下搅它个天翻地覆呢?”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刘将军可知,两日之前,我还曾央求贵属下留下我,却因我曾受蒙古人的尊敬,而被贵属下执意驱逐吗?” 刘福通讶然惊道:“竟有此事?这属实是晚辈属下之过。既然如此,道长就此留下吧!以道长之神技,必能为推翻蒙元天下而贡献非凡。” 我却微笑着摇了摇头,望着身边的两个孩子,说道:“如今已不同往日了,我受这两个孩子母亲的临终托孤,业已答应将他们抚养长大,就绝不会食言。况且,我年岁已高,说不定哪天就病倒床榻之上,委实无法与将军共壤义举,就此别过了。”说完,我拉着玄宗和清修就准备走出屋子。 刘福通却再次喊道:“道长,再请留步!”我再一次转身。 刘福通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余姓娘子,稍微犹豫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请恕晚辈再次叫住道长,实因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恳请道长帮助则个。” 我虽作态要走,却怎会就此走掉?因为床上还有一位身处困境之人等待我的帮助呢!而她,正是我试探刘福通刚才所言是否属实的‘工具’。 “请讲!” 刘福通略显忸怩道:“晚辈七年前丧妻,一直未再娶妻。五年前,晚辈在寺中上香,偶遇余家娘子便一见钟情。随后,又在余家喜事上再窥得余家娘子一面,再见即已倾心。 然而,余家娘子是余宅千金,余家为颍州大户人家,不仅家财丰厚且乐善好施,余家是绝不会将唯一的千金嫁与我这个丧妻丧家之辈的,晚辈本已断了此妄念。却不曾想,风云突升变幻,豪杰应运而起,机缘巧合之下,晚辈竟成了红巾军的首领。 得以红巾军依仗之后,晚辈心中那腌臜龌龊之念便不受克制地冒了出来,晚辈着手下把余宅占领,将余家娘子掳掠而来,正准备行那无耻之举,若非道长及时出现,制止了晚辈的卑劣无耻行为,还为晚辈洗涤了蒙尘的心灵,晚辈必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一错再错,最后势必一败涂地、万劫不复。 晚辈虽然争强好胜、反骨天成,诸多敝习于一身,但晚辈还是有一点优点的。晚辈一直将‘言必行行必果’奉为至理之言,既然晚辈已经向道长保证过‘不夺人妻女’,就绝不会再做伤害余家娘子清白的无耻之事。 当下之形式,义军刚起,用度万端,余家的家财,晚辈是绝不可能再还回去了,甚至于余家娘子一家人要想求得平安,就必须远离此地、另寻安稳之地才行,而晚辈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难为余家寻得庇护之所,思来想去,晚辈只能再次求助于道长了。 道长有神技傍身,出入险境亦如履平地,以道长之能必能护余家之周全,因而,晚辈恳求道长护送余家之人离开颍州,并助余家求一清净之所、多加照顾,晚辈万谢了!” 我瞥了一眼早已醒来却仍装作昏睡不醒、而因刘福通一通肺腑之言而感动到颤抖的余家娘子,说道:“刘将军对余家娘子真是用情至深,竟处处为她着想。好吧,我就答应刘将军护送余家之人离开颍州,并尽力护其周全。” 闻言,刘福通笑逐颜开,连连感谢:“道长高义!可惜,晚辈此生已没有机会向余家、向余家娘子当面道歉了,肯请道长代晚辈向余家家长、余家娘子道歉,就说晚辈对不住余家、对不住她,来世必当做牛做马以赎还今世之罪过!”说完,刘福通一拜到地。 此时,余家娘子已经躺不住了,她不停地翻身,试图挣开身上的束缚,见此情形,刘福通顿时慌乱起来,赶紧为余家娘子解开了绳索、拿掉了丝巾。 余家娘子下了床,并没有搭理刘福通,却向我走来,刘福通则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她身后低垂着头,余家小娘子则对我缓缓抚礼,脸上带着一丝羞涩说道:“奴家感谢真人好意,只是,奴家已经决定哪儿也不去,就留在这里了,奴家要好好盯着某些人,看他是否能说到做到,他要是敢食言,我必让他名声狼藉,遭万人唾弃!” 听闻余家娘子之言,刘福通眼神慢慢亮了起来,嘴角的笑纹也越皱越大,他不敢相信地死盯着余家娘子,余家娘子被他看得脸颊越来越红,直到红得像似一颗熟透了的桃子,却毫无怪罪之意。显然,余家娘子已被刘福通的肺腑之言‘俘获’了。 此间事已了,我又一次牵起玄宗和清修的手,走出了屋子,刚要纵身攀屋而走,刘福通的喊声竟再一次响起,他急切大喊道:“真人再请留步,恳请真人告知道号为何?仙乡何处?” “张三丰,陕西金台观。”我带着两个孩子越走越远,声音也越拉越悠长。 我已彻底绝了那寻找亲人的执念,只盼着亲人们都能平安健康,或者……,寿终正寝,却不愿再深思其他,只因我知道那份期盼是多么的不切实际,又是多么的无法实现。 带回玄宗和清修之后,我归隐独居于金台观中,静心明性、体悟太极,不断完善心中那久以存有的、独创一种功法的念头。 初到金台观时,观里只有清玄、清幽、清灵三人,清玄与我的实际年龄相当,第二年,他便已患病去世了,好在,他亲眼看证了金台观的重生,这让他得以欣然长眠。 清玄去世以后,金台观实际一直由清幽和清灵主持,他们把金台观打理得井井有条,无论春耕秋收,还是迎来送往,全都无需我操心。 这些年来,他俩还招收了十多名贫家子弟为徒,在不知不觉中,我竟成了师祖。玄宗和清修记入我的名下,因而,他们虽只是六、七岁之幼童,却俨然已是师叔辈的人了。 清幽、清灵、玄宗和清修师兄弟全都生于穷苦人家,尤其得知玄宗和清修的悲惨遭遇之后,清幽和清灵对他俩更是疼爱有加,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处处呵护这两个孤苦无依的生灵。 当我和弟子们隐修于金台观时,天下风云变幻莫测,无数英雄粉墨登场,同时又有无数英雄黯然谢幕。 荒野里旧骨未没,新骨又添,华厦倾颓又立,立而又颓,无情的战火在华夏大地上燃起、熄灭,又再燃起,如同狂涛骇浪拼命拍打岸边礁石,又像犁庭扫穴一遍又一遍蹂躏着在这块沃土上苦苦求活的人们。 曾经,我厌恶、仇恨蒙古人对亲人同胞的野蛮杀戮,我痛恨、哀伤同胞只会在蒙元的残暴统治下苦苦求生而不知反抗,恨不得这天地间刮起一阵神风,将一切压迫、剥削和奴役洗荡一清,还我华夏大地、归我汉人正统。 可当这一切到来时,当亲眼看到因战火而死难的同胞,身边都是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人们时,我又开始怀疑这场战争的必要性了。 我懂得‘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的道理,只是,我并非那些争雄天下的枭雄,无法眼睁睁看着无数同胞为躲避战火、如丧家之犬般到处窜躲的深重苦难。 还好,在我带着玄宗和清修离开颍州后的第七年,我总算看到了彻底推翻蒙元统治的曙光,刘福通正兵分三路,直取蒙元的心腹之地。 而我也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岁的精壮汉子,他在一个午夜时分,只身单骑来到金台观、面见于我。 那汉子叫刘忠,他是刘福通的近侍,刘福通救了他的命,给了他姓,赐了他名,他为我带来了刘福通的亲笔信、代表刘福通向我问好请安,并将天下大势向我概略叙述,然后就匆匆而返。 当刘忠再次来到金台观时,已是四年以后,刘忠带来了两个人,那是余家娘子以及她和刘福通的唯一女儿。 刘忠告诉我,私盐贩子张士诚趁北伐红巾军被蒙元军队沉重打击、正待整顿之际,伙同陈友谅合谋刘福通部,陈友谅牵制住了朱元璋,张士诚则乘虚而入、袭击安丰,刘福通预感安丰城不可守,遂命刘忠护送妻女,来到金台观、以祈求我的保护。 我答应了刘福通的请求,之后,刘忠走出金台观,面向安丰城之所在,刎劲而逝,他以身死带走了最后的秘密,可谓忠义无双。 余家娘子告诉我,这些年来,刘福通一直严格要求部下不得欺凌、抢掠贫苦汉人,他做到了曾经对我的许诺,的确是一位言出必行的真汉子。若不是需要照顾他们的亲骨肉,余家娘子也会如刘忠一样誓死追随刘福通。 刘忠的义、刘余氏的爱、刘福通的信,皆是这世间之真情,竟令我如此之动容。 为了照顾、保护余氏母女,我让弟子们在金台观旁边的幽静小树林边建了一间小屋,然后,命清灵以刘余氏丈夫之名居于此,实则贴近保护刘福通妻女之安全。 自那天起,红巾军‘匪首’刘福通与这世上最后的一点儿联系,也彻底断绝了。 第216章 元末风云 在隐居金台观的日子里,我一面摸索完善由太极生两仪而成的、被我称为‘太极两仪拳’的内家拳法,一面教弟子们习练武技,那情形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我亦如教菲尔七兄弟那样认真而专注地教着弟子们,却更加轻松、更加熟练,只因弟子们都懂得于这乱世中,一身绝佳武学正是存身保命的重要依仗,因此,完全不需要我督促,就能日以继夜地刻苦用功,这使得弟子们的武技突飞猛进。 相较于菲尔七兄弟那得天独厚的身体素质,还有无需在大量运动后对食物供用的担忧,清幽等弟子的优势则是对未来的顾虑和心无旁骛的专注,而且,华夏子弟血脉里那深植对‘道’的理解和感悟,也让弟子们在习练气息时,没有如菲尔七兄弟那样走向另一条路,皆沿着我走过的路一路走了下来。 其中,玄宗尤为突出,就在去年,他才刚满十七岁,竟已有了对‘气’的感悟。 从我将玄宗和清修带回金台观算起,在不知不觉中,时间已悄然流失了整整十一个年头。 期间,除了刘忠探访、余氏携女而来,就只有哈日巴日因红巾军的侵袭,曾来此邀我随他一同北返的插曲,打扰过我。 而无论蒙古人逃亡北上,还是红巾军追袭北去,甚或蒙古军队再次重夺陕地,全都对金台观做到了秋毫无犯,偶有逃兵流寇逃窜至此,也不够玄宗和清修等弟子练手之用,由此,金台观竟在这风雨飘摇的动荡时代里,安静无扰地渡过了十一个年头, 弟子们得以刻苦用功的条件和金台观仿佛被时间冻结的安静,使我十分欣慰,能够在乱世中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个修养生息之地,也不枉我回到故土走这一遭了。 静极思动,故所难免。 就算不看我法牒上那唬人的、接近一百二十岁的年龄,我的实际年龄也已接近百岁之龄,我本以为自己已时日无多,因而,在接受清修母亲临终托孤的请求之后,就完全放下了寻找亲人的执念,携二子回返金台观,希望利用仅剩之年岁完善一生的功法、并教弟子们习练之。 现在,功法已基本完成,弟子们更无需我劳神费心,而我一时半会儿好像也死不了,或许,我应该再返尘世寻一寻老友、探一探世界、找一找亲人了吧?只是,这次我该丢下哪只脚上的鞋呢? 既已下定决心,那就不再犹豫。 我找来清幽、清灵、玄宗和清修,告诉他们,我将不久于人世,让他们提前为我准备丧祭之事。 两日后,我平静地躺在床榻上‘溘然长逝’。 此时,被我命名为‘龟息’的法诀,比起欺骗斯科特时更上一层楼了,我可使心跳变得极其缓慢、虚弱,不仅微不可察,而且,每一次跳动的间隔更长达两分钟之久。 为了成功避开修炼过气息的弟子们的探察,我完全切断了对外界的感知,只给身体定下一个生物钟,三日后苏醒,然后便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仿佛真的死掉了。 只不过,世事总是难料啊! 为我‘出殡’那天,众弟子因连日的悲伤导致精神恍惚,失去了武者该有的精气神,为我抬棺时行动协调失措,导致棺榇的一角滑落于地。 虽然,重启棺榇对生者很不吉利,清幽却言道不能让恩师以不适姿态下葬,执意开棺,准备将我重新收殓。 就这样,我在外力强行干预下提前醒了过来。我慢慢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打开棺椁的清幽,我俩大眼对小眼,瞅了好一会儿,已避无可避,我只好无奈一笑,说道:“阎君请我去小叙,告诉我凡事未了,重又给了我几年阳寿,我就回来了!” 假死脱身没有得逞,却无法阻止我重踏尘世的决心。 我严词拒绝了众弟子想要追随的请求,只留给弟子们保全自身于乱世、发扬光大我武技的期望,便一袭麻布道衣,一双麦秸编织的草鞋,一顶高粱杆制的草帽,一柄枣木手杖,重又踏上了旅途。 至元十一年,因蒙元的残暴统治所积攒的压力终归还是彻底爆发了。 韩山童、刘福通带领的红巾军率先对蒙元发起了挑战,各地不堪压迫的汉人纷纷以红巾军之名义竞相响应、揭竿而起,投入到了反抗暴政和民族解放的起义当中。 韩山童死后,由刘福通所统领的北地红巾军站在了抵抗蒙元官兵的最前线,他们抵抗住了蒙元官兵的主力,为江南地区的起义军解除了后顾之忧、赢得了持续发展的机会,在他们的鼓舞与支持下,各地反元起义军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 元至正十六年,蒙元自毁长城,夺其右丞相脱脱之兵权,使得元军士兵人心溃散,百万大军四散而逃,再加上刘福通所帅红巾军持续十几年的坚决抵抗,蒙元朝廷已经精疲力竭,已然到了日薄西山的地步。 红巾军起义初期,各地义军都以消灭蒙元官兵为目标,当各地起义军的领袖按照实力划定势力范围,肃清势力范围内的蒙古人和蒙元军队之后,他们也就成了各自领地里的‘王’,一时间称王者无数。 韩山童之子韩林儿在刘福通的辅佐之下首立王旗,他以大宋王室后裔自居,延大宋之名,续龙凤之号,称‘小明王’;另一支以红巾军之名起义的义军首领徐寿辉,在邹普胜的推举下也建立了政权,建元治平国号‘天完’,意喻盖大元一头之意,而后,陈友谅袭杀徐寿辉,取而代之,称王于武昌,国号‘汉’,年号大义;明玉珍称王于重庆,国号‘夏’,年号天统;张士诚则称王于苏州,国号‘周’,年号天佑。 在这元末风云激荡的舞台上,各路英雄粉墨登场,而最终留下的主角,此时业已羽翼丰满,只待乘风而起、扶摇直上了。 朱元璋,濠州钟离人氏,童年时正赶上黄河溃决、江淮瘟疫横行,父母兄长或因饥饿、或因疾病相继离世,他只好剃度于於皇寺,以求那微茫的活命机会,只是,大灾之年焉有避祸之地?最终,朱元璋还是融入了浩浩荡荡的乞讨洪流当中,成了乞丐中的一员。 三年后,朱元璋重返於皇寺,从而收到已经参加义军的发小汤和之邀请,他本无造反之意,可是,他却不得不离开濠州、投奔汤和而去,只因汤和邀其参加红巾义军的事情,已被人告到了官府。 参加义军后,朱元璋以其勇敢机敏之特点,很快就赢得了义军首领郭子兴的赏识,被任命为亲军十夫长。 在这个被首领常常关注的位置上,朱元璋做事精明能干,处事得体大方,仗义疏财的好名声远播于义军当中。郭子兴十分赏识他,将其引为心腹,他更赢得了郭子兴义女马氏的芳心,成了郭子兴的女婿。 之后,朱元璋救其主、募兵卒、破元军、招降兵、求谋士、严军纪,名声大振,短短四年间,他从十夫长、总兵官一路升到左副元帅、太平兴国翼元帅。 元至正十六年,朱元璋攻下集庆,小明王韩林儿将其升为枢密院同佥。不久后,又升其为江南行中书省平章。此时,朱元璋俨然已成为韩林儿辖下红巾军长江地区军政统领,他也一直在等待大展宏图的更好时机。 元至正十七年,朱元璋的机会来了。 这一年,他连克长兴、常州、宁国、江阴、常熟、徽州、池州、扬州。元至正十九年,他又攻占了浙东余下各地,克衢州、处洲。至此,朱元璋已经控制了江左、浙右各地。 此时,朱元璋虽已拥兵十万,可所占之地并不多,且锋芒已露,很快就成了众矢之的,陷入到处处受敌之窘境,可谓四面楚歌矣。 朱元璋的根据地位于应天,应天的位置极佳,此地处于长江流域,逆流而上便是徐寿辉的地盘,顺流而下则是张士诚的实力范围,东、南还各有方国珍、陈友定的牵制,实乃兵家必争之地。 不过,由于韩林儿、刘福通对蒙元的牵制,方国珍、陈友定各有守城保土之意,徐寿辉、张士诚又无法一口吞下朱元璋,竟让他在此危境下赢得了十分宝贵的空窗期,获得了很好地发展机会。 元至正二十年,朱元璋请到谋士刘基。刘基针对时局,向朱元璋提出避免两线、多线作战,图谋各个击破的策略和方针,朱元璋欣然接受。他还继续奉行谋士朱升提出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策略,努力发展自身力量。他又按照名士李善长的主张,善用人、戒杀戮、严军纪、求名士、赢民心的忠戒,为此,他不顾部将的极力劝阻,亲手杀掉了违法犯禁、私自酿酒的大将胡大海之子胡三舍。朱元璋知人善用、令出如山,他的军队纪律严明、令行禁止,部将忠心钦佩,将士无不用命。 也是这一年,陈友谅杀掉了徐寿辉,弑君自立,他在刚刚被其攻占的采石城称帝,国号为‘汉’,改元大义,随即联合张士诚东西夹击应天,意图吞并朱元璋。 得闻陈友谅和张士诚联合来攻的消息,朱元璋的部下惊慌失措,曰逃者有之,曰降者亦有之,只有谋士刘基沉默不言。朱元璋问计于他,刘基为其分析,徐寿辉善待部下、宅心仁厚,陈友谅弑君杀友本属不仁不义之辈,却建元‘大义’,更是无耻之尤,两相对比之下,刘基断定陈友谅的部将必与其离心离德。 陈友谅虽有无数巨大舰船为依仗,可若是部将不愿为其戮力用命,也无异于一只秸撑纸糊的老虎,朱元璋只需集中全力应对陈友谅的进攻,手段频出,分而击之,间而用之,必能将来犯之敌消灭于一役。 朱元璋接受了刘基的建议,又利用手下康茂才与陈友谅的好友之谊,设计于江东桥。 当陈友谅率军潜渡,试图破桥而入应天时,突遭坚固石桥所阻,朱元璋则乘机率军杀出,陈友谅大败而归,朱元璋则乘胜追击,收复太平,占领信州、安庆,将陈友谅一举赶入九江。 第二年,朱元璋又下安庆,直取江州,陈友谅再一次逃跑至武昌,朱元璋则乘机占领了江西和湖南等地。 正当朱元璋试图一举消灭陈友谅、以绝后患之际,他接到了刘福通求救之信件,而后,他不顾刘基的极力劝阻,亲自率军赶赴安丰救援,却只救出了小明王韩林儿,而刘福通已为张士诚部将吕珍杀害了。 朱元璋将韩林儿安置在滁州,接下来,他将要面对陈友谅的绝地反扑。 元至正二十四年,冬,我离开了金台观,重新踏足于纷争不断的华夏大地。 此时,天下大势已呈明朗之势,后来居上的朱元璋已有一统六合之姿。 第217章 找到亲人 是人,就永远无法避免对过去之人与事的眷顾,就算只与刘福通有过短短一面之缘,也让我不自觉地将他所驻守过的安丰城当成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 就在朱元璋救援安丰后,不久,我踏入了安丰城,而此时,战事才刚刚彻底平复。 刘福通的尸首已不知所踪,只有他的衣冠冢孤立于安丰城外。 作为首倡起义的义军首领,刘福通坚韧不拔、以身作则,因此,他虽身已死,却仍拥有为数众多的缅怀者,他的墓牌之前,纸钱燃尽后的灰烬连续数月不绝。 我曾在他的墓前长久驻足,默默告知他的在天之灵,他的妻女生活无虞,也算是了却了我们之间的一段缘分。 从前,即使反抗蒙元最彻底的刘福通部义军亦总带有一股子匪气,更不要说其他那些乌合之众了。 可是,这一路走来,我与朱元璋部义军曾有过多次相遇,却发现朱元璋部义军纪律严明、行进有矩,且不见苛索刁难,也没有侮辱虐待,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不过,在进入安丰城时,还是遇到了一番小小的波折。 当班的城守士兵看到我法牒上那不可思议的一百二十岁年龄时,先是感到震惊、疑惑,而后就忍不住嘲讽起来:“我说‘老道长’啊!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你看看,你这法牒虽然无论做工,还是年代感都像是真的,然而,你再仔细看看这上面的年龄,一百二十岁啊! 你为了图方便,找人做一张假的道士身份本也无可厚非,只是,既然其他的都做得那么逼真了,怎就不能编一个靠谱一点儿的年龄?看在你已经白发苍苍的面子上,我就不把你当成间谍捉起来了,可你也别想要进城了,赶紧走吧!” 我则微笑道:“我也确实没想到竟用了它这么多年呢!” 或许因为我们的动静太大的缘故,旁边哨岗里传来一个声音:“何事喧哗!” 与我对话的城守士兵,急忙回道:“报告什长,这里有个老道士,我怀疑他的身份是假造的,他竟然宣称自己已经一百二十岁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什么?”那什长的声音疑惑中透着期许,问话间,已走出了哨岗。 什长极其认真地打量了我片刻,惊喜之情顿时泛上面颊,他向我疾步走来,对我一揖到地,并诚恳无比地说道:“晚辈侯永年得幸再见张真人,荣幸之至,还请道长赏光与小子一叙。” 接着,侯永年又向城守士兵说道:“你交一下班,赶紧去我们常去的酒馆准备饭菜好茶,我要好好款待张真人。还有,张真人没有骗你,他老人家确实已经一百二十岁了。”城守士兵呆立当场,而我则面颊微赤。 原来,这侯永年曾是贾鲁治河大军中的一员,他曾因体弱劳累,累倒在大堤之上,若非得到我的救治,极可能已如其他累死在大堤之上的人那样业已埋骨黄土了,因而,他一直对我感恩倍至。 朱元璋的部属平日里不得饮酒,因此,宴请我的酒席虽然摆在了小酒馆里,却并没有酒喝。 我们一共四人围坐在酒桌旁,其他二人是侯永年邀来的同僚,分别叫做刘兴胜和刘春成,刘兴胜和侯永年一样负有城守之职,刘春成则负责义军的骡马草料诸事,此二人与侯永年一同参与过治河,且都曾受过我的恩惠,对我亦是百般感激。 通过与侯永年三人的交谈,我才知道他们的遭遇也是颇多波折坎坷。 他们先是追随刘福通,经历过对蒙元军队高歌猛进地激奋,也遭遇过蒙元军队潮水般地反击,有过直捣黄龙的盛景,也有被迫放弃都城的惨况。 一路上,与他们一同起义的老兄弟不断死去,他们却侥幸得活,安丰城之战差点儿使他们的好运丧尽,好在幸运一直眷顾了他们。 张士诚背德离义、私合蒙元,于刘福通部最困顿之际突然攻打安丰城,从而导致刘福通惨死,使得刘福通部红巾军陷入灭顶之灾,如果没有朱元璋部的及时救援,刘福通部红巾军势必全军覆灭,更会丢失大片的红巾军根据地,反元斗争极有可能陷入泥潭,甚至会再给蒙元以喘息机会。 朱元璋部和刘福通部同属北方红巾军,当张士诚进攻安丰城时,义薄云天的朱元璋不顾对陈友谅唾手可得的决定性胜利,果断驰援刘福通部,及时救出了小明王韩林儿和刘福通部红巾军残部,这份厚重恩情使得朱元璋在刘福通身死之后,迅速成为红巾军中最具威望的统领,也使他十分顺利地接收了刘福通残部以及势力范围。 通过侯永年与两位袍泽的叙述,我已感受到了那份信任和信服,此时,侯永年三人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对朱元璋更是充满了溢美之词。 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朱元璋深思熟虑之后,为了赢得更大优势而做出的冒险举动,还是因为忠心救主而阴差阳错得到的善报,但无论怎么说,朱元璋在做出救援刘福通部的决定时,就已经争得了走向那至高之位的资格。 我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听他们谈论从前的艰辛困苦,我会陪他们一同唏嘘感叹;听他们谈对未来的期许时,我会十分热情地参与意见;无论是铁血战斗,还是马放南山,无论是田园炊烟,还是街井趣谈,我都能够深切体会其中蕴含的深切情感,相谈甚欢。 刘春成忽然问道:“晚辈记得张真人一直在寻找亲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张真人可曾寻找到亲人?”闻言,我微生戚意,笑着摇了摇头。 刘春成又道:“晚辈如果没记错的话,张真人是福建路邵武人氏吧?” 我略感疑惑,同时心有期盼地说道:“是的,我祖上世居福建路邵武,祖籍则是辽东懿州梁鱼务,二十多年来的寻亲之旅以无果而终,现在我已不抱任何期望了。人生正如大梦一场虚虚幻幻、迷迷离离,谁都得随凡俗浮浮沉沉、无有例外,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刘春成听得连连点头,笑言:“张真人之所言,实为至理,令晚辈开聪明智矣!” 随之,他又道:“您只凭一己之力寻找亲人,力度实属单薄了一些,没有结果也是在所难免之事。其实,这些年来,我们这些受过您恩惠的人一直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默默助您寻亲,但凡有一星半点儿有关于您亲人的消息,我们都会小心求证一番。 说也巧了,今日,晚辈才有幸再次见到张真人,而在前日,晚辈才得知新任长官的祖籍正是福建路邵武,更巧的是他也姓张。晚辈本来还寻思怎么才能将此消息告知于您,您就于今日出现在了我面前,这岂不是天意嘛!” 我的心突如擂鼓般猛跳个不停,神魂亦为之摇曳,或许,这世间能够影响我情绪的事情,就只剩下亲人的讯息了吧? 我努力压抑着澎湃难平的激动心情,语气也尽量平静无波:“这是我几十年来听到的最好消息了,还请春成尽快与我引见你那新任长官才是!” 刘春成笑呵呵地说:“晚辈那长官也是性情中人,绝不会介意羹惨茶冷,晚辈这就去将他请来。” 与侯永年、刘兴胜闲谈间,马蹄声已远远传来,两匹马,其中一匹是刘春成的坐骑,另一匹自然就是他那新任长官的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就来到酒馆门口,未等马儿停住,骑士已跳跃于地,人还未等入店,笑声已经传来:“我听春成兄说,兴胜兄和永年兄正在此宴请我一位同乡长者,这等美事,你们竟不提前招呼于我,实令兄弟不快啊!” 侯永年哈哈大笑道:“张奀老弟迟到及此,还巧言如簧,应当罚酒三杯才是。” 刘兴胜也笑道:“张奀老弟整日忙得看不见影子,我等就算想要邀你一聚,也是难事一桩啊!” “狡辩,都是狡辩!现在我可记准了兴胜兄的话,凡事必先叨扰才行。”随着话音,自门口走进来一个瘦高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长得很是俊秀,剑眉入鬓,鼻子挺直,双眼炯炯有神,一张四方大嘴谈话间豪情万丈,短须已生,粗剌剌如猬刺,显出他性格之坚韧,这是一条粗犷豪气的汉子,与他名中的‘奀’字之意正好相反,只是,他每一次迈步,身体都会不自觉地晃动一下,看似腿上有伤。 张奀十分知礼,向我抱拳一礼,说道:“在来的路上,春成兄已将张真人的许多事迹告知于小子,小子未曾料到今日竟有幸得见义军中广为传颂的张真人本尊,更未料到张真人非但与小子同姓、竟还是同乡,实在令小子倍感荣幸啊!” 我满怀激动,却尽量平和地一笑:“张奀小哥太客套了,快点儿落座,我们俩同乡也好细细一叙。” 待众人安坐好,我已按捺不住激动之情,向张奀小心问道:“我听春成说,张奀小哥的祖籍是福建路邵武?” 张奀点了点头,回答得十分干脆:“正是!小子祖籍福建路邵武。据晚辈祖父说,为躲避战火,我张家祖先带领全家人一路南下,历经无数艰辛困苦才到达福建,本想在那里过安定平静的日子,却不曾想战火竟又波及到了故乡,张家人不得不再一次舍弃家园、四散而去。” 听到这里,我已无法压抑心中的急切,语气亦变得极为急迫:“我能否知晓你祖父和曾祖父的名讳?” 逢人就问他人先祖确实有些不妥,张奀略显疑惑,略加思考之后又释然了:“子孙哪敢轻言祖辈名讳?可长者垂问,自当如实相告。晚辈天祖张公讳顺,字裕贤;高祖张公讳昌,字子安;曾祖张公讳富,字君诚;祖父……”张奀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已泪流满面。 其实,无论离开法兰西回返故乡,还是在阿莱夫的陪伴下寻遍白山黑水,或只身孤影走遍江河山川,我所做的一切,只因一份不愿放弃的执念在不断驱使所致,而我内心深处却深知寻找到亲人是多么不可能的事情,最终,就连那份执念也在世间长河的消磨中慢慢熄灭了,直至希望破灭,心灰意冷。 谁料,命运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它将我的希望彻底浇熄、使我陷入绝望之后,又在不经意间,把一份最美好而甜蜜的果实呈到了我面前。 这果实是那么甜美、是那么香浓,只因我还有亲人活在世上,我有亲人了!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寻找到亲人的场面,我畅想过要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他们,是微笑?是故作之淡然?或是如水的平静?现在我知道了,是开心、是无比的开心。 张奀看着满脸眼泪的我,先是困惑,再是不解,而后,他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向我极尽恭敬地轻声问道:“张真人的俗家名字,可是名君宝,字通?” 我点着头,大笑道:“是的!我就是!” 张奀倾然跪伏于我面前,带着哭腔大声喊道:“曾侄孙张奀叩见曾叔祖!张家数代子孙等候曾叔祖音讯整整八十载,每一个张家后代都在寻找您的踪迹,直到我这一辈,家父才终止了寻祖之责,却不曾想,曾侄孙竟于无心之处得见曾叔祖真容,心中之狂喜更已无法用言语表达,曾侄孙再向曾叔祖问安啦!” “好!好!快起来!快起来!”我业已开心到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第218章 避世与逃亡 侯永年三兄弟纷纷上前道贺,随后起身离开小酒馆,特意给我和张奀留出了说私密话的空间,以解我对亲人的思念之苦。 接下来,张奀为我讲述了从我离开家乡一直到现在,发生在亲人、族人身上的所有事情。 道士爷爷的道观,我曾去过好多次,我很喜欢那里。 道观位于一个独立的小山峰上,峰顶的面积不大,却被道士爷爷开垦出了数块农田,种植有稻谷蔬菜等农作物。 农田边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的水虽清澈见底,却不能直接饮用,不过,道士爷爷有的是办法,我曾见他往里面倒入一些神秘的白色粉末,随之,那原本酸涩的池水就变得甘甜可口了,也可以用来灌溉浇地了。 小池塘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溶洞,空间不大,只能容我半蹲在里面。 为什么用‘半蹲在里面’衡量它的空间呢?只因,我曾半蹲在里面躲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 峰顶上,除了张家人帮助道士爷爷建的小道观之外,再无其他建筑物。说是道观,只因那是道士爷爷的居所罢了,其实,那就是两间低矮的石砌小屋,当夏秋季节草木旺盛时,那两间矮石屋甚至会被草木掩盖得看不见屋顶。 我曾感到十分好奇,道士爷爷的小道观为什么要建得那么矮?那样,岂不会非常燥热、局促?后来我才知道原因,原来那是大爷爷和道士爷爷特意而为之的结果,小道观的存在就是为了以备不测,给张家留得一条后路。 大爷爷的性格坚毅而果断,自肖恩父亲和科西嘉叔叔带我离开张家屯之后,他当即派出三叔到邵武城收集北方的战情,同时,还将家族里所有金银首饰、铜板银锞收集起来,命人带到邵武城全部换成稻米,并联络我母亲和三婶娘家等亲戚。 只是,外公等亲人却执意随族人同行,没有响应大爷爷的照应,母亲和三婶虽有万般不舍,却只能黯然垂泪,从此,双方再无音讯。 此后,大爷爷将张家男女老幼分为了三组。大哥带领青壮汉子最多的一组来到小山峰上,他们先是将道士爷爷的小道观彻底拆掉,然后,在道观原址上架起离地半米高的地铺、窝棚。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将这个小山峰改造成张家人的藏身之所,拆除道观是为了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那些半米高的地铺、窝棚,则是张家人以后的容身之所。 大哥这组人最重要的工作却是另外两件事,首先,就是不断扩展那个小溶洞的空间。他们利用石锤、铁钎不断凿打了整整一个月,把小溶洞变成了可容纳三名成年人的洞穴。洞穴设计得十分巧妙,地面上先铺以碎石,其上再铺以十公分厚的木炭,最上面则是晒干的芦苇编制而成的草席,以后,这个洞穴将用作粮食、木炭等物的储存之所。 他们的另一个任务就是晒制、编织由第三组人送来的藤蔓、青葛。历经一个月的时间,他们编出了三条十丈长的软梯,这三条软梯能从小山峰顶首尾衔接垂到山底。 当张家人不得不退到小山峰上时,鬼神愁的那道山梁将会被凿断,届时,这三条软梯就是进出小山峰的唯一道路。 第一组人使用的木炭和草席,就是第二组人的贡献。第二组人由大爷爷亲自带领,他们要不断处理买回来的稻米,通过磨粉、蒸制、敲打、晾晒等工序,将稻米制成可以存放很久的年糕,同时还要烧制木炭、编织草席,这些木炭不仅可以令山洞更加干爽,还有防潮除虫的效果,当面临最危急时刻时,还可以用来煮食烤火,是万万不可短缺之物。 除此之外,第二组人还要处理第三组人捕捉回来的猎物,他们要将猎物宰杀、剖洗,再煮至七八分熟,然后晾晒成肉干,汇同年糕、木炭、草席等物一起送往山顶,作为储备食物。 第三组由我父亲带领,他们是捕猎和侦查小组,这组人的人数不多,三人一组,一共三组九人,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捕猎,顺带打探消息、探查周围异情。 第三组人的任务很明确,无论野兔还是毒蛇,无论河鱼还是青蛙,一切可以食用的动物都不能放过,同时,他们还要收集山药黄精、藤蔓青葛等物,这样说吧,就是一切可被利用的东西都不能放过。 大爷爷已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形都想到了,并尽力做好万全准备,所以,当三叔传回来蒙古人渡过长江、攻入临安城的消息后,张家人于一夜之间彻底蒸发、凭空消失了。 此时,张家屯就只剩下了破屋残窗、断梁蛛网,仿佛是一个早已被荒废很久、无人居住的残破废墟,谁又能想到就在目力可及之处,那个看似孤零零的、仿似一段矮树桩的小山峰上竟隐居着张家的所有人呢? 隐居在小山峰上的张家人改变了作息时间,他们昼伏夜出,在道士爷爷开垦出来的农田里种植小麦、山药、黄精等易活作物。成年男子则借由藤蔓、青葛编成的绳索,每三天外出一次,捕猎捉鱼、打探消息。 在这个无边动荡的岁月里,张家人以坚韧与努力,齐心协力使这个超然于凡世的小山峰变成了一个世外桃源。 亲人们在小山峰上安然度过了半年时光,从未有人发现他们的秘密,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张家人甚至能在那里一直住到忘记世间的一切纷扰。 冬季是难熬的,张家的每个人都以最低食物供应,勉强撑过了隐居后的第一个春节。当新春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大地上时,希望也重回亲人们的心田,为了躲避可能的关注,他们依旧昼息夜耕,将山顶上的每一点儿土壤都充分利用起来。 春天带来了希望,家人们满怀希望的除掉草皮、挖掉草根,捡出碎石、平整土地,细细耕耘着得来不易的农田,眼看着绿油油的麦苗渐渐抽穗,每个人脸上都笑逐颜开,所有人都在期待丰收季节的到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鞋破正在落石滩。 一场狂风暴雨突如其来,瓢泼大雨伴随着狂风下了整整一天两夜,被亲人们寄予希望和快乐的麦田,在这场大雨中被冲得四零八落,不仅已经抽穗的麦子荡然无存,就连赖以生存的土壤也被冲刷掉一大片,至此,小山峰已不再适宜居住了。 在大爷爷一声长叹中,亲人们只得放弃了隐居于此、避开红尘的念头。 蒙古人早已渡过长江,天下再无桃花源,为今之计,张家人只能远远避开长江以南地区,逃得越远越好,经过再三谈论,大爷爷确定了三条逃亡之路。 大爷爷盯着碧蓝的天空看了很久,摇头长叹一声,将这场夺去亲人希望的狂风暴雨,归于上天对张家人不顾家国君父的安危而选择避世隐居的惩罚,因而,大爷爷和道士爷爷决定沿着南逃的大宋军民脚步,追随于大宋皇帝身侧,为大宋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最后一滴热血,为生养自己的土地献出生命、死而后已,这是大爷爷为自己选择的一条必死之路。 第二条路则是一条生死之路。道士爷爷的师门居于武当山上,年轻时,道士爷爷曾随师父去过武当山,知晓那座山中有一个隐蔽之极的洞穴,足以使所有张家人避于其中,这本是道士爷爷为张家准备的最后退路,可是,谁也没想到大宋军队会败得如此之快速,蒙古铁蹄竟来得如此之迅疾。 现在,蒙古人已渡过长江,一路上烧杀掳掠,一刻不停地追赶着大宋小皇帝。 此时,举家北上无异于投汤抱薪、绝路一条,可是,道士爷爷却又不愿放弃那个绝佳的隐居之所,只因,他坚信只要能够避开蒙古人的搜捕,到达那里,张家的延续就必能得以长存。 最后一条路则是南逃巴蜀云贵。道士爷爷有师门长辈曾长时间游方于巴蜀云贵等地。据说,那里山多水众,山上林密草深,可藏百万之众而不为人知,只是,由此而去,一路上免不了艰难困苦、生死难卜,但那却是一条最稳妥的逃亡之路。 不能将所有鸡蛋都放在同一只篮子里。 在大爷爷和道士爷爷的一致决定下,张家二十七户人需选出五户没有老弱幼儿拖累的人家北上武当山而去,其他二十二户则一起南逃巴蜀云贵之地。 北上武当山需要经过被蒙古人占领的土地,其中的危险自不必说了,稍有失措就有亡死之局,但那里有被道士爷爷证实过的安然避世之所;而南逃巴蜀云贵之地,虽可以避开迎面而来战火,可那里早被蒙古人占领了,想要避开蒙古人的视线,找到一个足以使张家人隐居的地方,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无论北上、还是南逃都存在极大的风险,也说不出那条路是正确的、安全的,在这只有今日活、不知明日死的现实里,还能奢求什么?就算前路是万千之险境,也只能咬着牙趟过去啊! 大爷爷和道士爷爷的计划虽然很好,却禁不住亲情的纠结,首先,大哥就不放心大爷爷和道士爷爷,他执意跟随大爷爷和道士爷爷一同追随大宋皇帝而去,大哥即去,大伯和大伯母自然也得跟去了。 最终,加上大伯一家人,共有十二户人家决定跟随大爷爷和道士爷爷,大爷爷百般劝阻无果,只得同意他们的请求。 剩下的十五户人家,除了确认我们一家北上武当山,三叔一家南逃巴蜀云贵之外,其他十三户人家按照北二南十一的分配方式,剔除有老弱幼儿的七户人家,剩下的六户人以抽取准备好的四长两短的草梗,决定了北上,还是南逃。 我的童年玩伴大勇叔家和福鼎哥家抽到了短草梗,他们两家将与我们一家人北上武当山。 就这样,张家人通过一场抽草梗的仪式,决定了各家未来的命运,也拉开了张家人于乱世中求生的序幕。 分别前,大爷爷曾专门叮嘱父亲在那个存放粮食的洞穴岩壁凿刻上‘武当’二字,大爷爷满心奢望我能回到家乡,遁寻留下的线索找去武当山、与家人团聚。 而当我真的站在那两个字面前时,岩壁上却只余下被岁月和流水侵蚀后的模糊轮廓了。 第219章 凶险的北上之路 论辈份,大勇叔的父亲张继文是我五爷爷,可他的年龄却只比父亲大一岁,福鼎哥的父亲茂田叔还比父亲小两岁,二人事事皆以父亲为主,因而,父亲就成了三家人的共同主事人。 父亲做事一向小心谨慎,不求快、力求稳,他没有立即带家人北上,而是带着三家人在家乡后山逗留了四、五天,做了尽可能多的准备之后,才动身北上。 他们将要穿越蒙古人已经控制的大片土地,蒙古人的人数虽不多,不能完全而彻底地控制所占领的所有地方,但据三叔打听回来的消息称,蒙古人行军打仗都带有猛禽狼狗,猛禽飞于九霄,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避不开它们那锐利的眼目,而狼狗则窜于树林草丛,嗅探细微气息于鼻间,没有人兽可在它们面前遁形,若是没有克制这两种动物的手段,断然无法穿越蒙古人的地盘。 猎人能否捕捉到猎物,往往并不在于他的陷阱设计得有多么巧妙,也不在于他的弓箭射得有多么精准,或者他的耳朵到底有多么灵敏、眼睛有多么犀利。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猎人其实很简单,同时也并那么不简单,那就是必须使自身彻底融入自然,而隐匿踪迹正是张家每一个成年男子都必须熟练掌握的技巧。 父亲让女人和孩子尽可能多的收集没有毒素的绿叶、榨取汁液,然后,把所有人的衣物全部泡进这种黄绿色植物汁液里,染成植物的颜色;同时,还要收集艾蒿、雏菊等带有浓烈气味的植物,取其汁液加热浓缩,当遇到豺犬时,立即涂于胯底腋下、借以掩盖气味;再用青葛皮编制可用以伪装的草帽和背席,穿戴这样一身伏于野外,几乎可完全融入周围的环境。 父亲则带领三家成年男人利用这段时间努力抓捕野兔、搜集食物,野兔对鹰犬的吸引力远大于其他任何事物,野兔的存在,无论从心理上,还是实际上都为家人逃脱可能的猎捕信心大增。 当一切都准备停当以后,家人们全部变得像是神话传说中才会有的怪人了,他们头上带着黄绿色的草帽,身上穿着黄绿色的衣服,暴露在衣物外的手脸皮肤也涂抹了黄绿色的植物汁液,还用黄绿色的布条将周身衣物紧紧捆好扎牢,远远看去,活像一个个端午节时母亲用竹叶包的黄绿色粽子。 这还不算完,男人们不怕脏,竟用河底黄泥将手脸又涂抹了一遍,据说,黄泥可将人的气息掩盖得更加彻底,就算躲在猎犬鼻息之下也不会被发觉。 即便如此,父亲仍制定了昼伏夜行的行动准则,而且,无论男女老幼,每个人都要带好自己的口粮水囊,不能由其他家人帮忙,只因前路凶险难测,极可能分离走散,所以必须做好自我保护以及分散之后的自救准备才行。 父亲和继文爷、茂田叔先是检查了各自带着的、用以吸引鹰犬的野兔,然后要求家人们全部披上那席由野草树叶伪装后的黄绿色披风,口衔枚、布裹足,前后呼应着融入了暮色、离开了故乡。 就算已经作了最万全的准备,就算已经有了十万分的心理准备,一行人仍然没有料到前路竟会如此之凶险叵测。 只不过走了三天,他们就遇到了蒙古人的‘捕猎队’,此‘捕猎’可非彼‘捕猎’,只因他们的猎物不是飞禽走兽,而是躲避战火逃亡于野的大宋军民。 蒙古人对待敌人的方法十分简单直接,却又极其有效,无论城市还是村镇,无论人口多少,在蒙古军队到来时,但凡有过任何抵抗,城破时,蒙古人的指挥官就会放任部下屠戮三天三夜,无数次的屠城使大宋军民闻风丧胆,在此等暴虐淫威之下,许多城镇皆举城投降了。 你不能埋怨任何一个做出投降决定的城守将领,只因在生死面前,任何人都无法完全做到慨然无畏,更不要说身边还有父母妻儿的牵挂了。 有许多做出举城投降的城守官员,甚至会在投降之后带领全家老幼慷慨就义,单单这份风骨,历史就应该给予他们公正的评价,只是,重视他们付出的人并不能代表历史的进程,很多人的牺牲只能感动一方人的热血,却换不来他们的清白名誉。 给父亲一行人带来北上路上最大一次危机的就是第一次与‘捕猎队’的偶遇。 那天,艳阳高照,父亲一行人正躲在一座小城外的小山包上,远远望着不远处那座人头攒动的小城,却又不像是集市赶墟之日,心中不免感到疑惑了。 少顷,父亲一行人就明白了其中原由,那哪是什么集市赶墟的日子,那些人全是弃城逃亡的百姓,一群人乌泱泱地簇拥在城门口,争着抢着往城外逃,而他们奔逃的方向正是父亲一行人躲藏的小山包。 此时,蒙古骑兵已经绕城而来,他们的速度奇快迅捷,父亲等人悲苦地发觉根本没有起身逃跑的机会,况且,天空已有两只鹰隼在翱翔,远处也传来了豺犬的吠叫,就更没有机会了。 事已至此,父亲只得轻声安抚家人,然后,命令每个人口中都含上一小块掩盖体味的植物榨取物,静静趴伏在原地,不准有一丁点儿动作,不准发出任何声响,就这样,将家人们的身家性命全部交给了老天爷。 弃城而出的百姓往小山包方向努力奔跑、越来越近,呼儿唤女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拼命的、怀着希望的、向着绝望的彼岸狂奔,而‘捕猎手’却像猫戏老鼠一样骑在马背上嘻嘻哈哈地、不急不慢地追赶着那些逃亡之人。 眼见逃追双方即将接近家人们的藏身之地,那些‘捕猎’的蒙古人显然也玩够了,只见他们纵马狂奔,向着逃亡的人群猛追而来。 他们先是缓缓地抽出弯刀,再将弯刀平置于马鞍上,刀刃冲前,一路狂奔,一路人头翻飞。见到如此恐怖一幕,逃亡之人不假思索地矮下身子,等待蒙古铁蹄从身旁掠过,却再也不敢起身逃跑了。 即便如此,蹲在地上的人也无一得脱,那些‘捕猎手’仿佛天生没有仁慈,原本平置的弯刀改成刀尖斜斜向下,那些跪坐于地的华夏百姓最终还是命丧刀下了,只有少数见机得早、趴附于地的人才躲开了那要命的弯刀,只是,就算侥幸片刻得活又能怎样?仍然逃不脱死在奔马铁蹄之下的命运啊!‘捕猎队’只进行了两次冲锋,跑出城外的华夏百姓就再也见不到一个活人了。 一阵安静过后,忽然,有两个人从地上暴起、狂奔而去,那些‘捕猎手’却待在原地淡然地望着那两个逃跑的身影,非但不见任何着急,还暴起阵阵大笑。 只见其中一个‘捕猎手’还刀入鞘,取下跨于肩胛的弓箭,追着逃远的二人飞奔而去,马速飞快,马尾被拉成一条直线,但见他迅捷地弯弓搭箭,一息间两箭齐出,每一箭都正好射在一个逃跑之人的脖颈上。 跑在最前面那个人被箭矢带倒、猛扑于地,恰巧摔倒在福鼎哥身前,福鼎哥紧盯着面前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满脸的惊恐神情瞬间僵化,他睁大着眼睛,张大着嘴巴,眼看就要嚎哭起来,茂田叔猛地伸出手臂,将他的脸死死贯在草地上,使他的嚎哭变成了低沉的闷哼。 那群原本还在嬉笑的‘猎捕手’突然没了声响,齐齐地望向父亲一行人隐身的地方,很显然,福鼎哥那声闷哼还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时,‘捕猎手’已经纷纷召唤鹰犬,指示它们探察而来。 父亲虽然着慌却还没乱了分寸,迅速打开一直被精心照料的野兔笼子,那只吃得肥嘟嘟的野兔陡然间得脱樊笼,毫不犹豫地化作一道迅速远去的灰色闪电,冲着远处的小树林、那个它心中安全且自由之地狂奔而去,看到狂奔的野兔,鹰犬不等主人的指示便鹰啸犬吠地追了上去。 直到看到野兔狂奔而走,那些‘捕猎手’才放下疑惑、重又嬉笑起来,谈笑着慢慢远去,而此时,田野里除了多了一地的尸体,又恢复了安静,静得出奇。 好不容易才渡过这惊魂动魄的一关,还没等父亲一行人起意离去,又一队人走了过来,这些人的组成十分复杂,有少数蒙古人,大多数是汉人,竟还有两个白皮肤蓝眼睛的色目人,蒙古人显然是这些人的头头儿,他们端坐在马背上,指使汉人和色目人搜寻尸体。 其中一个色目人走到了被射死的两人身边,他先是用力拔出穿颈而过的箭矢,然后,蹲在尸体边不断翻找,竟还真被他翻找出来一小块银锭,这个收获令他十分满意,只见他高高兴兴地站起身来,得得瑟瑟地掏出那劳什子,对着福鼎哥头顶位置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随后哆哆嗦嗦地抖了两下,才提上裤子,追着搜寻队的尾巴而去。 福鼎哥被溅了一脸尿液,看起来十分狼狈,但他却已无暇顾及脸上滴落的尿液,只因他已经被吓傻了,岂止福鼎哥一人,家人们其实全都被吓傻了。 ‘捕猎手’和搜寻队两伙人几乎都贴着福鼎哥的脸而过,只要有一个人往前多走一步,家人们必将无处遁形,形势以危若累卵亦不足以形容其凶险矣。 惊魂未定的家人们躲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夜幕降临,听闻不远处的小城里传来狂笑大吼,间杂若有若无的悲呼恸哭,家人们这才神魂归位,接着,小心翼翼地往远离小城的方向而去。 有人身在‘天堂’,有人却生入地狱,家人们对不远处小城里正在发生的惨剧无能为力,只能向那人间炼狱里的同胞送去默默的祝福,然后,相互安慰着、相互扶持着,静悄悄地向着北方那个梦想中的世外桃源悄然而去。 自从这次差点暴露行迹以后,家人们更加谨慎、更加小心了,只因大家已经切身体会到蒙古人的凶残,心灵遭受到地震般地冲击,没有人再心存侥幸,由此,家人们也真正明白了国家的重要性,有国才有家,国若没了,人就连丧家之犬都不如啊! 此后,家人们更懂得了乱世生存的窍门,他们远远避开了所有人类聚居的城镇和乡村,只选择荒山野岭潜行匿迹,即便如此,仍然出现过许多次危机,出发前捕获的三只野兔全部完成了诱敌使命,它们总能在千钧一发之机成功吸引走鹰犬的目光,也就是说,这三只野兔挽救了家人们迫在眉睫的三次危机。 前路漫漫,凶险难测,却已没有野兔吸引鹰犬,家人们只能小心又小心、谨慎再谨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在这场倾天浩劫之下,世人如覆巢之卵,一路北上的家人们就算行走在偏离乡村的崎岖山路上,仍然可以见到无数尸体,男男女女、老老幼幼,头颅抛地、肚破肠流,家人们几乎见到了所有悲惨的死状,那些悲苦的死者脸上带着不甘和茫然,仿佛仍在无声哀诉悲惨的遭遇。 距离村庄越近,露于旷野的尸体就越多,其中,有相拥一起的三口之家,也有并肩趴伏的亲朋好友,这些逝者仿佛正在向世人讲述那一日发生的悲惨故事,而这样的悲惨故事遍及于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里。 每一座城镇和乡村上空都飞舞着鹰隼乌鸦,每一具尸体上都爬满着乌泱泱的苍蝇,当家人们不小心踏入它们的‘就食区’,那些鹰隼乌鸦便会惊叫着飞向天空,那些苍蝇蚊虫则化作一团团黑雾,乱哄哄地飞舞起来,带起一股股恶臭。 当家人们赖以诱敌的三只野兔全部用罄时,他们刚好穿过了腐尸区、踏入了白骨区,当父亲看到不远处那具毫无血肉的白骨时,不仅没有恐惧和不适,甚至还露出了自逃亡以来的第一屡笑容。 父亲极目远眺着远处的村落,那里没有鹰隼乌鸦的身影,白骨上也不见一只苍蝇蚊虫,在家人们满是疑惑地注视下,父亲走向了那个村庄。 当家人们走进村庄才彻底明了父亲的意图,这里已是被屠戮一空的废墟,没有了血肉的白骨也不会吸引来食腐的动物,蒙古人更不会再踏入这阴世鬼域般的村庄,由此,这个死气沉沉的无人村庄,反而成了家人们最安全的栖身之所。 从遇到第一具白骨起,家人们踏入了北上逃亡之路以来最安全、最安心的地界,这里没有蒙古人‘捕猎队’,没有腐烂恶臭的尸体,没有恼人的苍蝇蚊虫,也没有了陡然飞起的鹰隼乌鸦可能暴露行踪的担忧。 在家人们眼里,每一具狰狞的白骨都仿佛变成了一朵朵花团锦簇的美艳鲜花,这是由对生的极度向往,从而衍生出来的奇怪心境。 是夜,哥哥在一座偏僻的草屋里发现了半陶缸稻米,锅瓦瓢盆更是样样俱全,这让一直啃食干硬年糕和肉干的家人们欣喜不已,生火做饭必须在午夜之后,当陶罐里的稻米发出阵阵香气时,父亲端起一碗喷香的米饭,向着四周凛凛的鬼火轻轻泼洒,以示自己一行人的敬意。 那一夜,家人们也睡了这半个月以来最美的一觉。 第220章 世外桃源 一个多月后,家人们到达了长江边。 经过漫长的跋涉,大家皆已深感疲惫,不过,这一路走来,虽偶尔还会有蒙古铁骑呼啸而过,却早已没有了‘捕猎队’的身影,加上一直坚持昼伏夜行的行动准则,家人们竟再也没有遇到太过危险的情形,已不复之前的惶惶不可终日。 北上之路已经走了两个多月,随身携带的食物业已吃完,好在危险已经远去,父亲便安排成年男人四散出去搜集食物。 随着活动范围的扩大,常有大意的小动物成为家人们的美餐,黄精山药等果腹之物亦偶有收获。尤其,在不久前经过的那个荒废村落里,更是找到了整整二十多斤被小心存放起来的干年糕,粮食危机一下子便解除了。 旧的危机刚刚解除,新的危机又出现了,八月份的长江正值多雨季节,滚滚长江水如虎啸龙吟,携着不可遏制之势奔涌向海而去,也彻底阻断了家人们北上的道路。 只凭人力绝对无法渡江,必须找到一条渡船方有可能渡过那波涛汹涌的长江,家人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渡口,却发现那里已被一个蒙古百人队占据了,渡口边停泊着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舟船,每日皆可见许多人在此忙忙碌碌,却显然不是可借以渡江之处。 在向上下游各搜寻了二十多里之后,家人们又发现了两处类似的渡口,只是,那两个渡口也同这个渡口一样被蒙古人牢牢盘踞着,除此之外岸边不见片板,家人们只能无奈地重聚于其中一个渡口边,隐藏在岸边的群山里,远远望着江上舟来船往而一筹莫展。 蒙古人是属于大草原的,很少有人习得水性,为防万一,他们将所有舟船都聚在各个渡口,每个渡口则派有数量或多或少的士兵驻守,以此确保南下追击大宋皇帝的道路畅通无阻。 为此,他们会威逼舟船的主人为其操舟驾船,稍有反抗或怨言即被抄家灭门,就这样,这些操控舟船的船老大们成了蒙古人继续攻击大宋的帮凶。 在长江天堑的阻碍之下,三家成年男人出现了不同意见,继文爷和茂田叔均认为渡江实在太困难、也太冒险了,既然无法渡江,何不就近寻一处隐蔽之地委身其中?实无必要非得找到道士爷爷所说的那个避难之地。 父亲凝望着身边一张张恳切的脸庞,回想着道士爷爷递给他那张手绘地图时,指着地图上那个浓重的墨点,无比郑重叮嘱他的情景。 那个山洞里有一个被水滴经过成千上万年滴出来的小岩穴,岩穴里面的水是不能喝的,因为那是苦涩的卤水,而卤水却是可以提取食盐的。 人的饮食中不能缺少盐分,如果没有盐,所谓的避世隐居从何谈起?那个山洞,那穴卤水,才是长时间避世隐居的根本啊! 如果只为了图一时的舒适,而不顾家族未来的生存,绝对是取死之道,既定的目标绝不容更改。 想到这里,父亲无比坚定地摇头否决了这个建议,然后,大家重新取得共识,必须渡过长江,找到道士爷爷所说的那个山洞。 父亲重新安排了工作,妇女、孩童依旧搜集藤蔓青葛、山药黄精等物,还要将收集到的藤蔓青葛编织成拇指粗细的绳索,越长越好,这条绳索将在渡江时用来栓住所有人、勿使任何一人掉队之用;男人们则继续涉远捕猎,同时找寻可以用做渡江的舟船。 涉远捕猎的原因,是因为父亲发现藏身之处的鸟兽明显减少了,时不时就会陷入死寂,醒悟过后,父亲顿时冷汗直冒,旋即,严令所有人不得再捕捉藏身之处的鸟兽。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对食物的急需令家人们的警觉大大降低,差点儿就铸成大错,只因,依蒙古人对环境的警觉,只要再继续无节制地捕捉藏身之地周围的鸟兽,就一定会引起蒙古人的察觉,届时,悔之晚矣。 即使家人们不停地忙碌,食物依然入不敷出,半个月后,就连之前侥幸寻找到的干年糕亦即将消耗待罄,家人们的逃亡之路再一次遇到重大危机,当大家全都陷入对未来的迷惘和困顿之中时,天边那道五彩斑斓的朝霞,重又带来了生机和希望。 一场瓢泼大雨猛烈袭击了不远处的渡口,如帘雨柱倾泻而下,狂风肆意摇弄着树木,发出嘶厉地尖啸,江面上更是波浪滔天。 如此恶劣的天气,没有舟船敢于离开江岸,船老大们早将舟船拖到了岸边高地之上,那些见到波涛浪花就嗷呜呕吐的蒙古人更早早龟缩于暖和的屋内,纵情歌舞、欢快酣畅去了。 家人们苦苦等待的渡江时机终于出现了,虽然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使得渡江危险重重,可这已是渡江北上的最好时机,要想继续生存下去,就只能从危险中求取机会,没有任何侥幸,更没有任何借口。 末日般的天气中,没有人愿意抻一下头、看一眼外面,但是,父亲仍要求所有人都做好伪装,蹑手蹑脚地往舟船所在处小心翼翼走去。 父亲还是走在最后,一面走,还一面用脚小心而尽可能地抹去留下的行迹,到达舟船所在高地之后,成年男人合力将一艘可勉强容纳所有家人的小舟拖到了江边,直到此时,父亲仍不忘回头抹去行迹,真可谓小心到了极致。 没有任何犹豫,家人们操起船桨向彼岸奋力划去,急流中的小舟宛如不小心跌入江河的蚂蚁,随着汹涌的波涛起伏不定,男人们奋尽全力划着桨,妇女们则合力把住船舵,孩子们也不闲着,用一切可用的工具不停向外舀那灌进小舟里的江水,就这样,大家一起努力地将小舟往对岸靠了过去。 或许,家人们努力求生的壮举感动了上苍,最终,他们乘坐的小舟在距离渡口十多里外的对岸浅滩上搁浅了,大家来不及庆祝渡过长江的狂喜,先将那艘助他们渡过长江的小舟重又推入狂暴的急流,直到看着它倾覆、沉没,随之,父亲再仔细抹去新踩出来的足迹,带着家人们快速远离了江边。 渡过长江后,家人们并不敢稍有懈怠,他们冒着肆虐的风雨往远处的群山一刻也不停地逃去,直到逃进深山老林,找到一个小岩洞躲进去,逃出生天的喜悦才彻底迸发而出,欢快的笑声更肆无忌惮地飘扬开来。 更令家人们感到开心的是,茂田叔竟在洞里找到了一条肥硕的大蛇,而哥哥手中那只用来向小舟外舀水的陶罐竟也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这个陶罐仿佛就是为这条大蛇而准备的,一顿美味的米糕蛇肉羹正是饥寒交迫的家人们此刻最幸福的享受了。 在冒险探查过第四座小城之后,父亲才在道士爷爷手绘的、在出发之前便被父亲撕毁了的地图上,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而此刻,家人们又艰难跋涉了一个月有余,确准了方向,心中才有了底气,家人们向着那梦中的世外桃源大踏步而行。 江北之地已是蒙古人的天下,为了方便控制,蒙古人把在他们屠刀下侥幸脱身的汉人全部围拢起来,形成一个个被蒙古人完全掌控的聚落,又经过接近半年的‘捕猎’之后,蒙古人十分自信地认定野外已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汉人了。 在这种情形下,家人们竟在蒙古人完全掌控的区域里,享受到了明媚而充满希望的阳光,更寻找到了足够的食物,以供家人所需。 又两个月后,在父亲的带领下,家人们按图索骥找到了道士爷爷所说的那个藏身之地,它位于两座巨岩的夹缝之间,隐没于云雾缭绕的群山当中,无论从峰顶,还是自山下均无法触及,只有沿着二十多丈长的藤绳才能腾空到达它的怀抱。 当家人们下到其中,才发现这里竟是一个山半腰的台地,抬头向上望,一块巨大而突出的岩石挡住了向下探来的视线,向下看去,下面依然是万丈深渊,没有人会留意此处。 道士爷爷所说的那个岩洞正位于这个台地的最深处,洞穴入口被那块突出的巨岩遮盖得严严实实,洞口虽小,岩洞里面却十分宽敞,足够三十人在此舒适地居住。 父亲还在洞穴的最里面发现了石灶和石桌椅,就在石灶旁边,一根拔地而起、半米多高的暗红色溶柱矗立当前,父亲忍着满心的激动,轻轻掰下一小块溶柱放进嘴里,一股稍显苦涩的咸味弥漫口中,父亲不由得热泪盈眶,接着便开心大笑起来。 洞口有一块差不多一亩地的平整黄土地,父亲轻轻抚摸着地上的黄土,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只要对这块土地好好耕耘,它就能为家人们提供一半以上的主食,至少不会饿死人,这真是一处隐居避世的世外桃源啊!不枉大家历尽千难万险寻找而来。 时近初冬,粮食业已告罄,已没有时间庆祝重获新生,按照习惯,妇女和孩童收拾洞穴、安顿住所,即刻开始耕耘田地、播种过冬小麦,三家成年男人则利用藤绳垂到山底,进入那层峦叠嶂的群山中、捕猎去了。 出门半个月后,父亲一行人带着多数已风干了的山鸡、野兔,准备回返藏身之处,却意外发现距离藏身地不远的一条山沟。 这条山沟里竟有一大块山药地,那里密集长满叶落满地的山药藤蔓,挖出来的山药疙瘩粗长而结实,绝对是过冬最好的储备粮食,而那两只来此觅食的野山猪更是意外的收获。 羽毛般的大雪降落在山顶,将群山装扮得洁白无瑕、晶莹剔透,父亲一行人伴着大雪回到洞穴,望着洞外被纷落的雪花涂抹得绿白相间的麦苗,众人皆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洞穴里,堆集如山的山药和两只健硕的野山猪更使得妇女和孩子们开怀不已,过冬无忧矣! 开春以后,从家乡柳树上截下来的三根柳枝条业已生根发芽。三年后,这三根柳枝条长成了三棵茁壮的柳树,繁茂的枝叶将洞口挡得彻彻底底,再也不用担心被外人发现这里的秘密了。 父亲还在麦田周围移植了荆棘藤蔓,这些荆棘藤蔓慢慢长开来,将那一亩麦田团团围住,无论从远处看,还是从上面都只能看到一片荆棘和藤蔓,完全不会被人发现这个台地上的秘密。 在这些周到布置的掩饰下,家人们在这个世外桃源里整整生活、繁衍了数十年。 第221章 接触 父亲制定了新家规,每隔五年,父亲会带两名成年男子回返邵武老家一趟,以寻求其他亲人可能留下的线索。 只是,想要攀上那座小山峰就必须耗费巨大精力寻找藤蔓、编织绳索,这样做极易暴露踪迹,父亲又笃信在石头上刻的字迹肯定能留存百年,因而再未登上那座小山峰,只在约定好的角落里留下了全员平安的暗号,等待其他亲人的回应。 第一次南归是在定居之后的第五年,父亲带着我哥君诚和福鼎哥回到邵武老家,却没有发现其他亲人的任何线索,只能依依不舍地无功而返。 在北返路上,他们利用‘坑蒙拐骗’等手段带回来两个女孩,无论是用什么方法带回来的女孩,当来到这个安全而幽静的隐居地后,就都能很快融入其中,并快快乐乐地成为亲亲的一家人。 最终,那两个女孩分别成了我的叔婶、兄嫂。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家人们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家族也在不断壮大着。 当父亲那一代人去世、由我哥君诚担任族长时,原先那个小家族已经变成了十一户的单独人家。 在父亲弥留之际,我哥君诚征得父亲的同意,将南归时间改成了十年一次。自此以后,十年一次南归寻亲,同时,想方设法‘骗’来女孩和男孩,与家中子女配亲就成了定律。 三十年前,我的大侄子张承恩带着两个儿子南归时突遭山洪,张承恩和二儿子遭遇不测,只有大哥的长孙、张奀的父亲张运安侥幸逃脱,大哥不堪丧子、丧孙之痛,宣布从此不再南归寻亲。不久后,大哥也撒手人寰。 由于家族人员越来越多,区区一亩田地和外出捕猎早已无法满足家人的生活所需,因而,从隐居武当山的第十年起,家人们就不得不冒险离开隐居之地、外出寻找耕地。 一开始,家人们只选择林深草密的地方随手播撒种子,有多少收获完全听天由命。后来,家人们在远离隐居之地、人迹罕至的地方,寻得了肥沃土地,开垦成小块农田,加以耕耘、收获颇丰,只是食物危机却仍然难以彻底解除,由此,家人们渐渐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早已废弃许久的田地。 利用已有耕田就有可能接触外人,这样做需要冒很大的风险,只是,如果不这样做,食物就无法满足所有家人之需,无奈之下,只得选择折中办法,及近的小块农田有家中女人和孩子耕作,青壮男子则去寻找尽量偏僻的已有耕田、进行播种。 这样一来,就算有危险,以张家男子世代习武、打猎养成的彪悍风习,完全可以应付得来,就算不成,逃脱离开,自不在话下。 可是,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四年前,当张奀、张申、张元三兄弟,在张运安的带领下正准备收割小麦时,他们的行迹被陈友谅的抓丁队发现了。 张家人虽隐居避世几十载,对外界却并非全无了解,张运安知道武当山地区属于徐寿辉的天完政权势力范围。 天完政权属于红巾军,红巾军则是以推翻蒙元统治为目标的汉人起义军,张运安曾对天完政权怀有美好的期望,年轻时更是向往不已,若非有家人的拖累,他或许早就投奔而去了。 因此,张远安对这支抓丁队并不反感,还寻思若能就此参与起义事业,也不算是违心之事,只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支抓丁队与他的想象完全不同。 那天,张运安四人还在梦乡中,抓丁队已悄悄包围了他们用以休息的小草屋。 这支抓丁队是一个配备齐全的十人队,有弓弩手、刀盾手、长枪手和抓捕手,抓捕手同时兼任斥候,抓捕手先对小草屋四周小心侦查一番,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十人一拥而上,堵住小草屋的四周,然后将手中火把甩到小草屋的屋顶上。 大火燃起,张运安四人仓惶逃出,正好落入抓丁队的圈套,张运安和张奀十分警觉,翻出小草屋后,立即滚地躲藏,张申和张元则被双双捉住。 抓丁十人队长见计谋得逞,对手下哈哈大笑道:“我说只要稍微动一下脑子,事情就能更简单地解决吧!这不,只一个照面,四个,就逮到了俩活的,完全是手到擒来嘛!你俩手轻一点儿,别把他们弄死了,咱们还得靠这几个货大捞一把油水呢!” 其中一人谄笑道:“再怎么看,这四块货都是穷光蛋,抓回去也是当炮灰的命,咱们到哪儿去捞油水呀?老大。” 那队长十分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我教过你们捞货的时候要学会动脑子,你们就是不愿意转一转那死板的脑仁,今个,我就把这捞油水的窍门告诉你们,这可是我的不传之秘,认真听好了。” 那队长全不将张运安父子当回事儿,放任他俩不管,竟教起手下怎么‘捞油水’:“你们想啊,这是什么地方?方圆十里之内不见一个人影,说它是荒郊野外都高看了,若不是鬼打墙,又看到这里升起的炊烟,咱们会来这种地方?肯定不会了。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破地方怎会有这么四块货呢?道理很简单。 当今天下战乱不断,为了躲避战火,很多人都躲进了深山老林,而且,往往都是一大家子人一起躲了起来,人数一般在十几到几十之间。 你们再看这四块货的年龄是不是都不大?这说明他们这个家族很年轻,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在这片深山里肯定躲着更多人,里面也肯定有不少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捉到的年轻小娘子虽然都要上交给头儿们享乐,但咱们也不妨过过手瘾嘛!况且,头儿们可都说了,那些不算年轻的老娘们,谁逮到算谁的,老娘们,咱们也不嫌弃嘛!” 刚才那人连连奉承:“队长真不愧是队长,见识就是比我们多,跟着您干准没错!” 那队长被奉承得很是开心,对张运安四人的敌意仿佛也减少了:“老小子,我劝你们乖乖束手就擒,哥几个不想害了你们的性命,跟着咱们回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呆在这个穷山沟里吃风喝雨强?赶紧带我们去你们的老窝,老子好久都没有睡女人了,今个晚上,老子先借你老婆睡睡,你不会介意吧?”说完,这个无耻的家伙便肆意猖狂地大笑起来,浑不将张运安和张奀看在眼里。 听闻抓丁十人队的对话,张运安脸色微变,当听到抓丁队长侮辱妻子时,他依然压着火,甚至还用力拽住因母亲受辱、正要与抓丁队长拼命的张奀,强作欢颜道:“敢问这位将军可是天完国的军人?在下曾听闻天完国是以将蒙古人清扫出神州大地为己任的汉人国家,我也常常向家中子弟讲述天完国君徐官家的正义英勇和礼贤下士,并以能够报效至徐官家麾下为目标,今日有幸得与诸位相遇,正是鄙人及家族子弟的荣幸,众位将爷,何不……” 张运安的话还没有说话,就被一阵哄堂大笑淹没了,那队长嗤笑道:“什么徐官家?已经没有徐大官家了,你想要效忠的徐大官家已经一命呜呼了。天完,天完,瞧瞧这名字,天完不就是隔天就完蛋嘛!徐寿辉的死,岂不正应了他起的这个破名字吗?” 张运安心念电转,瞬间想通了此中根结,很显然徐寿辉的天完国已经不存在了,取代他的人就是这支抓丁十人队的首领,而那个人并没有徐寿辉的仗义,今日之情形显然已不是三言两语、或者付出小小的代价就能改变的了。 张运安实在不愿与徐寿辉的天完国结下梁子,继续问道:“将军何出此言?我曾闻徐官家身体康健、威猛无比,怎就突然遭遇了厄难?”说话间,张运安已暗示张奀随时做好攻击准备。 抓丁十人队长好像想到了什么,面色数变,恶狠狠地说:“你哪来这么多屁话!让你乖乖就缚,你就赶紧把手背过来、让我们捆了得了。再这么多废话,小心老子狠起心来,把你们全都杀了干净。”说完,他还满脸凶容地望向手下,而他的手下则全都把头深深垂了下去,仿佛生怕激怒他、招来灾祸。 张运安已知无法和平收场,索性不再委曲求全,他与张奀似有心灵感应,二人搭弓、箭出的动作整齐一致而迅疾,两支箭分别命中抓住张申和张元的抓捕手喉咙。张申和张元也早有准备,抓住他们的抓捕手刚中箭,便顺势滚到了张奀脚边,张奀手中镰刀连挥两下,割断了捆绑他们的麻绳。 抓丁十人队长没想到张运安四人竟还有咸鱼翻身的机会,他看了一眼中箭倒地的两个手下,神情狰狞得可怕,已然怒火贯顶,冲手下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我要把你们剥皮灌草、挂在树上,我保证会找到你们的老窝,到时候,我要你们的女人个个生不如死,上啊!啊……” 最后那声‘啊’是他临死前的惨叫,一支尾部仍在颤抖的箭矢正中他的后心,使得他的惨叫悠长而凄凉,只是,射刹他的人却非张运安四人。 张运安虽不愿招祸惹事,却是一个行事果断之人,当发觉此间事已不能善了,且还有人在暗中相助时,他立即开始反击,四人手中的弓箭只开合了两次,便夺走了五条人命,剩下那两个人异常油滑,在混乱之初就一个鱼跃窜进了一人高的草丛,接着,如同两只大老鼠似的没命逃窜远去。 这时,杀死抓丁队长的那伙人已从小树林走了出来,他们竟也是十个人,很显然,这也是一个十人队,只不过,这个十人队与刚才的抓丁十人队有着很大的区别。 他们头上戴着青草编织的草帽,全身插满草皮和树枝,可以想象,当他们躲进草丛树林中一动不动时,绝不会被人发现踪迹,而他们这身伪装实在像极了我父亲带领家人逃来武当时所着之伪装,使得张运安四人顿升惺惺相惜之感。 其中一人走到张运安面前,冲张运安四人微微一笑,就算是打过了招呼,接着,他向那两个跑远之人微微扬了扬下巴,张运安马上会意,二人几乎同时张弓射箭,且十分默契地按照各自站位选择了不同的目标。 张运安的箭矢怒射而出,箭矢像长了眼睛,狠狠贯如目标的脖颈、透颈而出。那人的箭术亦不遑多让,几乎同时射入另一人的后心。 至此,抓丁十人队宣告彻底覆灭。 第222章 邱富毅之义 与张运安比试那人轻轻一摆手,接着,他的两名同伴走到抓丁十人队的尸体旁边,只见那二人先是小心地拨出张家父子的箭矢,然后,从自己的箭袋中抽出一支箭矢,照着原先的创口狠狠地插进去、再拔了出来,然后,便翻找起尸体上的财物以及任何有用之物。 张运安心地善良,若不是生存所迫不得不打猎以果腹,但凡有一丁点儿办法,他都不忍心剥夺生命,即使为了生存而猎杀动物,也尽量做到一箭毙命,力求不给猎物带去更多苦痛,更不要说亵渎尸体了。 因而,他虽对帮助自己的人既好奇又感激,却也因他们亵渎尸体的行为而心生疑惑和不忍了。 那人看出了张运安的不忍心,哈哈笑道:“兄台莫要误会!作为军人,马革裹尸自是我等宿命,这些倒毙之人的结果极可能就是我们未来的命运,破坏他们的尸体无异于破坏我们自己的,所以,我们绝不会无缘无故行亵渎尸体之举的,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故布疑阵、保护你们罢了。” 闻言,张运安深深躬身道:“张运安携张家子侄张奀、张申、张元,谢过十位将爷的援手之情!若非将军仗义出手,我张家子侄势必难得保全。事后,将军还为我等考虑得如此周全,而我却差点儿误会了诸位,张运安实在惭愧之极、更感激至深,敢问将军高姓大名。” 十人队长摆摆手,微笑道:“在下邱富毅,张兄言重了!我见张家子弟遇事沉着冷静,下定决心后又果断冷酷,反应更是灵活机敏,就算小弟不出手,陈友谅的这支抓丁十人队也得不了好去。 再说了,猎杀陈友谅的抓丁队,打乱他们增加兵源的计划,本就是我们的职责,帮助你们也只是顺水推舟之事,张兄就不要再客气了。” 张运安却十分坚定地说道:“常言道大恩不言报。邱将军之高义,我张家子弟已然铭刻于心、必图后报。” “张兄是江湖奇男儿,正是邱某钦慕之人,我与你惺惺相惜,咱们就不要过多客套了吧?” 接着,邱富毅指着抓丁十人队的尸体,说道:“陈友谅的抓丁队虽各有分属,但每隔三天必点卯一次,若是哪支抓丁队到时未至,就说明他们已经身死骨销,势必引来更大力度地搜索,最近的点卯时间就在明日,届时,张兄及张家子侄们若还在此地逗留,可就要面对更大的危机了。我看张兄守护之农田,麦穗业已灌浆成熟,要想今年收成不落空,为今之计,应尽早将麦子收获归仓才是。” 张运安看了看田地里已呈浅黄色的麦穗,心知邱富毅所言不假,只得把即将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实在感谢邱将军的好意提醒,今晚,我们就连夜收割麦子。嗯,只是……” “张兄有话便说,何需吞吞吐吐,你这样的说话方式可配不上你射杀敌人的果断啊!” 张运安的心胸依言而开放,他笑道:“也不知为什么就婆婆妈妈起来了,我就直说了。请问,邱将军是为那位大官家效力的?还请邱将军不要误会,鄙人绝无打探贵部军情之意,我只是希望知道张家子侄今后应为那位大官家效力。” 随之,张运安无比真诚地说道:“邱将军救我张家子侄于危难之际,这份至深恩情,张家是一定要还的,我本应就此令张奀三人跟随邱将军而去、以报邱将军援手之恩情的,可是,我却不得不将他们暂时留下。 只因,现在正值麦收季节,张家男丁有限,所有人都必须投入到抢收抢种的农事当中,这关系着张家人能否安然地渡过下一个寒冬。所以,肯请邱将军务必告诉张某,张家子弟应该效忠于哪位大官家?以图日后投报而去。” 邱富毅显得十分欣慰,而言道:“在下一向以能识人而自豪,今日,张兄的言行态度就更令邱某自傲了。我也不隐瞒张兄,我等皆是朱元璋大元帅的手下,张兄若再遇到难事、又找不到邱某,尽可以使张家子侄求助于朱大元帅,必能得到最好的帮助。 我观张兄为人心慈面善,同时又机敏果断,张家子侄个个机灵勇敢、尊父敬母,诸位更是武艺高强,张家子侄若能投入朱大元帅麾下,必会受到重用,建功立业、拜相封侯亦未为不可呢!” 张运安摇头,笑道:“张某绝不敢想象家中子弟建功立业、拜相封侯之日,而只为报答您的救命之恩矣!在下保证,不久后,张奀三人必与邱将军同汇于朱元璋大元帅之麾下,以效犬马之力。” 随之,张运安表现得有些难以启齿,犹豫再三,最终,他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张家虽隐居避世于深山,却早就听闻朱大元帅之义名,尝闻朱大元帅重义尊诺、善待部属,实为汉人推翻蒙古人统治的居功之臣。只是,我也听说以徐寿辉为主的天完国和朱大元帅同属红巾义军,皆以赶走蒙古人为己任,而今,怎就兵刃相向、同室操戈了呢?” 邱富毅未因张运安的直言质疑而恼怒,反而,无奈叹道:“不久前,陈友谅这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辈,挟持了早已被其架空的徐寿辉,以徐寿辉之名悍然发动对我应天的入侵。 而在发动入侵之前,陈友谅已于采石城的五通庙,用锤子将徐寿辉活活敲死了。然后,那个忘恩负义之辈竟自立为王,还无耻地扬以‘大义’之名,但行这世间最无耻、最不义之举。所以,徐寿辉的天完国已是明日黄花,我们是在跟最卑鄙、最无耻的陈友谅作对呢!” 邱富毅接着解释道:“陈友谅因残杀以仁义闻名的徐寿辉,使得名声彻底败坏,百姓离心离德,没有人再肯为他效力。进攻应天失败以后,其兵源逐渐枯萎,几乎难以补齐士兵数量。 所以,陈友谅就成立了专门的抓丁队,抓丁队先是抓捕流民充作士卒,流民抓完之后又开始抓捕平民,还常常越境抓人。 陈友谅这些抓丁队无恶不作,常做赶尽杀绝之事,比如今日,张家家眷若被他们抓到,男即为奴、女即为娼,下场必是无比凄惨的。 朱大元帅不忍辖内百姓受其蹂躏和糟蹋,当即制定反制计划,派出了我们这些‘黄雀’小队。 ‘黄雀’之意即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的任务就是进入陈友谅的势力范围,猎杀他的抓丁队,尽可能破坏陈友谅征兵辱民的计划,以减轻朱大元帅属民被抓走、受辱的威胁。 陈友谅手下有许多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们能够通过伤口,看出被杀之人死于何种武器之下。我们的任务区域又在陈友谅势力范围内,属于敌后作战,因此,行踪必须绝对保密。 基于此,我们一般不使用自己的武器,只用缴获来的武器猎杀目标,由于我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到位,再加上极尽小心谨慎,直到目前为止,陈友谅的人还没有发现我们的存在。 前不久,陈友谅的两伙抓丁队因相互攻讦,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双方都出现了伤亡,我们便趁机伏击了其中一伙,将他们全军覆灭,使得陈友谅的抓丁队猜忌日重、相互戒备、难有合作。 今日,我们正巧盯上了这支抓丁队,就等他们来此偏僻之处好下手截杀,却无巧不巧助你们解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困局,正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呐!” 听完邱富毅的解释,张运安恍然大悟道:“贵属下用箭矢破坏我们的猎弓造成的创口,就是为故布疑阵之用吧?” 邱富毅点头应道:“正是此意。猎弓造成的创口和军用箭矢有十分明显的不同,如果不加掩饰,你们藏身于此的踪迹就会暴露。届时,就算你们藏得再隐蔽、藏得再深密,也难逃陈友谅大军的密集搜捕,说不定,我们的踪迹也会因此而暴露呢!所以说,帮助你们也是在帮助我们自己,张兄委实不必客气。” 张运安确实没再客气,他看了一眼已经昏暗的天际:“天色渐晚,夜路难行。离这里不远有一个张家子弟外出时,用以临时驻足却十分隐蔽的洞穴,那里常年备有肉干和面饼,我代表张家全体老少邀请邱老弟和诸位兄弟共进晚餐。我在那里还备有两坛两年酿的果酒,这酒虽是瓜果所制却也香醇可口,望诸位不要推辞!” 邱富毅见张运安以弟相称,已露出开心笑容,又听闻还有美酒可待,更是喜不自胜了:“有酒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平日里有军令在身,不得饮酒,可现在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兄弟们总算可以喂一喂那馋酒日久的酒虫了,那就叨扰了!” 邱富毅手下的九名兄弟也一起大笑道:“叨扰了!叨扰了!” 张运安却面带羞愧,说道:“承蒙诸位兄弟不弃,没有怨怪为兄照顾不周,张某已是厚颜羞愧,哪来叨扰一说。 皆因,家祖厉诫:任何人不得将非张家之人及无法成为张家之人的人带进家族避难之地,如有违背,除名弃尸。 因此,邱老弟和诸位兄弟虽对张家子侄有活命之恩,张某虽做为张家现任族长有决定诸事之权利,却仍不敢违背祖训,将诸位带入张家隐居之地,万望邱老弟和诸位兄弟不要怪罪。” 邱富毅脸色一正:“对诸位的援手,只是举手之劳,而且,那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张兄本就不必如此念兹在兹。 何况,我们皆生于这乱世,都懂得张家先祖为保全族人所立训诫之必要性,我等又怎会对张兄和张家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怨怪之意呢?反之,张兄若为这般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就违背祖训,反倒会令我等瞧不起了。 好了,吾辈皆豪迈之人,一见如故、分外投缘,应只谈彼此之惺惺相惜才是,就不要再谈那‘恩不恩情’了。” 张运安见邱富毅并无怪责之意,心胸顿时开朗了:“邱老弟所言极是,你我一见如故,从此,我们只谈彼此间的友情,不再谈那令人生分的恩情了。 张奀,你将各位叔叔带到南坡暗洞,即刻生火做饭,我在你最爱躺的那个石床下面埋了两坛酒,别忘了把酒坛先挖出来,走走地气,再为叔叔们满上,你可要好好照顾叔叔们,务必使他们喝好吃好!” 谁料邱富毅却摆摆手,笑道:“不着急走,此地还有事情没处理好呢!” 张运安望着不远处倒在草木间的十具尸体,微微地点了点头,他只会处理野兔、野猪的皮毛,从未伸手碰触过枉死之人的尸体,这种处理人类尸体的事情,确实需要邱富毅等人的帮助。 邱富毅十人处理尸体的手段十分粗犷任性,他们先将尸体拖到距离麦田一百多米外的干枯水沟里,然后再用死人的刀剑胡乱扒拉了半尺厚的泥土,将尸体勉强盖住,最后还欲盖弥彰地拖来几根树枝随随便便往上面一搭,就算完成了‘毁尸灭迹’工作。 邱富毅一边做,还一边向张运安四人解释道:“为了把杀光这支抓丁队的事情嫁祸给陈友谅其他抓丁队,从而达到隐藏我们踪迹、扰乱他们判断的目的,我们既不能将尸体埋得谁都找不到,又不能不加任何掩饰,因此,就只能将他们这样草草一埋了事了。只是,能不能如我等所意,却只能寄希望于陈友谅的人相互猜疑越来越重,从而给我们更多的时间、做更多的事情。” 做完此事以后,邱富毅等人并没有马上离开,他们与张家父子一起将那夹杂在大片荒草中的、大约三亩地麦子的麦穗收割完毕,然后,一把野火烧尽了麦秸和大片的草木。 在火光摇曳飘舞中,他们那仿似十四条魂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幽暗的黑夜,不留下一丝痕迹。 第223章 张家子弟 翌日,在张运安与来送食物的族弟张贲、张骁的目送下,张奀、张申和张元三人随邱富毅一同踏上了铁血征战之旅。 邱富毅十分欣赏张奀三兄弟,将于敌后作战总结出来的经验巨细无遗地传授于他们。 在邱富毅的带领下,一行十三人在陈友谅的大汉国内整整游荡了又两个多月。 第一个月,他们以隐藏踪迹,尽量不引起陈友谅抓丁队的注意为主,所以,战绩并不优秀。第二个月,他们察觉敌方增加了抓丁队数量,邱富毅就此认定己方行踪已经暴露,便索性不再特意隐藏踪迹,放开手脚大干开来。 陈友谅的抓丁队仿佛成了毫无反抗的野兔,纷纷变成邱富毅所率领‘黄雀’小队和张奀三兄弟的战功,然而,他们明火执仗的行为很快引来了预料中的后果,敌方不再以添油战术给他们送战功了。 一天凌晨,轮班放哨的兄弟悄悄拍醒了邱富毅等人。 众人侧耳倾听,只听见自依然漆黑的夜幕深处传来细密微小的声音,邱富毅等人实在太熟悉这种声音了,那是衣物缓慢摩擦草木发出的‘悉悉索索’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悉索声可知,他们即将被包围。 ‘黄雀’小队是黑夜的宠儿,只要有夜幕掩护,没有人能将他们困住。他们马上行动起来,迅速而无声地撤出了还未合拢的包围圈。 当他们攀上最近的山顶时,天色已蒙蒙放亮,晨光中,数不清的人影已将他们原先休息的地点团团包围,若不是撤离得及时,此刻,他们已成釜底游鱼矣。 围捕他们的人发觉扑了一场空,其中一人大叫道:“地上铺的草还有余温,脚印轮廓清晰明显,他们是听到了动静刚刚离开的,肯定还没有走远。兄弟们,搜得再仔细一点儿,一定要抓住他们。” 说完,此人又高声喊道:“我们的兄弟遍布四周,已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你们就算插翅也别想走脱,想要死得痛快点儿,赶紧引颈就戮吧!要不然,等落到我手里,我必将你们剥皮抽骨,为我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那人毫不掩饰意图,一面指挥手下仔细搜寻邱富毅一行人的踪迹,一面不停地赌咒发誓要给邱富毅等人施加的各种酷刑,而回答他的却是一支如同来自黑暗深渊的夺命之箭。 可惜,邱富毅的箭射偏了,没有射中喊话的头领,但他身旁的人却遭了殃,被箭矢狠狠射穿胸膛,中箭之人恐惧而苦痛的哭喊声凄冷地响彻在这个宁静的黎明。 那头领看了一眼在倒地争命的手下,恼羞成怒地大喝道:“我弟弟被杀了。兄弟们杀上去,为我弟弟报仇啊!”言罢,便率先从黑暗中钻了出来,带头向邱富毅等人所在的小山丘冲了上去。 在初升朝阳的斜照下,对方士卒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自山顶上望去颇有千军万马之势,张奀三兄弟毕竟还是没见过太大世面的孩子,此刻,已被眼前的肃杀气氛震住了,上阵杀敌的勇气亦为之一泄。 邱富毅对张奀三兄弟的心理变化了如指掌,他爽朗一笑,道:“莫慌!只不过区区百人队而已,这些人皆是乌合之众,咱们一人射十箭就能把他们全部消灭,安心好了。” 邱富毅的安慰起到了效果,张奀三兄弟已不再那么紧张,随即,因畏惧而产生的羞愧又涌上了心头,三兄弟全都羞红了脸,得亏残余暮色的遮掩,才未使他们更觉羞惭。 其实,张奀三兄弟能够跟随邱富毅转战两个多月,从见到各种各样的尸体就会做恶梦、无法安睡,到现在面对十倍之敌的冲锋,仍然有直面的勇气,足以说明他们的不凡和坚强,邱富毅对张家三兄弟的表现非但毫不失望,反而更加欣赏和喜爱了。 此刻,张奀三兄弟已经重新鼓足勇气,眼神更加坚定,即使直面密密麻麻的敌人疯狂冲锋,也只将手中武器握得更紧一些,身体站得更直一点儿,只因他们坚信手中武器就是依仗,身旁的同伴就是依靠。 张家三兄弟的武器皆已换成‘黄雀’小队缴获得来的军弓和军刀,这些军用弓的强度远大于猎弓,为了切实掌握军用弓的使用,张奀三兄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拉弓的手指已不知被磨破了多少次,就更不要说对刀剑的使用了,因为,以刀剑与敌人近身搏斗,不仅需要掌握一定的技巧,更需要拥有直面敌人的莫大勇气。 张奀三兄弟并不缺乏勇气,同时也早有心理准备,在这两个多月里,他们一直严格要求自己,无论军用弓的使用,还是刀剑技巧,全都掌握得很好,再加上张家子弟一直坚持习练道士爷爷的‘吐纳之术’,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们的体质,就只缺眼前这种实战以印证他们的所学了。 邱富毅等人皆为武人,闲来无事的时候,相互切磋自是常事,他们早就把张奀三兄弟身上的神奇变化看在眼里,并引为奇迹。 邱富毅常常感叹张奀三兄弟都是他捡到的宝,深信假以时日,张奀三兄弟在军中将难有敌手,这让他既羡慕又欣慰,战友越强大,自己就越安全,这个道理谁都懂的,军中之人就是如此,一个人武技的强弱代表了他在军中地位的高低,张奀三兄弟凭努力和天赋已然赢得了邱富毅等人的真正尊敬。 邱富毅一声令下,张奀三兄弟箭出如虹,他们专挑撑着盾牌的敌人下手,但凡敢露出一丁点儿头皮就别想活命,短短五息间已有十多人毙命当场,而连续射出力量十足又精准无比的十数支箭,对体力也是一种巨大的考验,他们执弓的手臂已微微有些抖动。 不过,他们刚刚那疾风骤雨般的箭雨却已成功使敌人减员二成,再加上邱富毅十人消灭的十多个敌人,敌人的数量已然损失了接近三成,这等惨重的战损使得敌方士卒胆为之丧、魂为之夺,全部紧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一下,任凭那头领暴躁狂喊亦无济于事。 此时,邱富毅等人并不知道,围捕他们的陈友谅士卒已经神话了张奀三兄弟,他们一致认定有一个一弓三箭、箭箭夺命的神射手就隐于山顶的黑暗中,只要露头就会被他射穿脑颅、一命呜呼。 究其原因,正是因为张奀三兄弟隐于黎明的阴影中,而他们射箭的频率和力度几乎完全相同,中箭之人的致死伤亦十分相似所致,换位一想就能明白,实在怨不得陈友谅的士卒恐慌莫名。 邱富毅看出了敌人的恐惧,他忍着狂喜,着一部分兄弟连忙做了一些简陋的人形物体,置于暗处,代他们‘站’在原地,而他与同伴们则已悄悄掩入身后的群山。 就这样,邱富毅十三人像是真的魔神来无影去无踪,凭空消失于敌我交战之际,徒留下一个魔神射手的神话,使敌人心惊胆战。 开战之初,邱富毅故作轻松地安慰张奀三兄弟,其实也是在劝解他自己,因为,当他确认面前是一支百人队时,已经做好了出现伤亡的准备,却没想到张奀三兄弟携愤勇的怒射竟大发神威,使得敌人魂飞魄散,进而让他们得以安然脱身,完全超出了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结果。 从第一支百人队出现起,邱富毅已明白受命扰乱敌后的工作结束了,因此,暂时脱身并不能改变他们的处境,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支百人队、第三支百人队,乃及更多的百人队来搜捕他们。 现在,邱富毅的责任已然改变,不再是继续猎杀陈友谅的抓丁队,而是必须想尽办法将同伴们安然地带回大本营,尤其,如同至宝的张奀三兄弟绝不容有失。 邱富毅对张奀三兄弟寄予厚望,并已打定主意,想要亲自将张奀三兄弟推荐给朱大元帅,给他们更大的发展空间。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亲身体会到了那个头领的话中之意,陈友谅为了报‘抓丁队’被杀而导致军队内部相互猜疑成风的受辱之仇,在其整个势力范围内撒下了一张巨大的网,势要将胆敢捋其虎须的虾兵蟹将一网打尽,这张网织得既细密又结实,即使蛇兔鸟禽亦远远避开、不敢撄其锋芒。 陈友谅将领地划分成无数小方块,然后,将几十个百人队拆散成无数的十人队,每一个十人队负责一个小方块。每一个十人队都带有猎犬土狗,甚至还有带着大鹅公鸡的队伍,但凡能够提供灵敏感知的动物全部派上了用场。 十人队与十人队相互呼应,百人队与百人队同进同退,几乎搜遍了每一寸地方、每一个犄角旮旯,长枪扎刺草丛、利刃削砍树枝的声音不绝于耳。 邱富毅等人曾亲眼目睹另一支‘黄雀’小队的战友被发现的场景,敌人发现‘黄雀’小队后并不贸然行动,他们先是没命地吹响报警的哨子,一刻钟不到,就会有超过十支十人队的敌人围过来,然后,他们会撑起门板制成的盾牌,一步一步向‘黄雀’小队靠过去,直到将目标压缩到无法活动的空间,再以长矛结束战斗。 邱富毅等人只能含泪看着那支‘黄雀’小队被发现、战友被残杀,却不敢有任何动作,只因,即便他们不顾一切地去救援,也不过图添十三具尸体罢了。 整整三个昼夜,邱富毅十三人才爬出陈友谅布下得天罗地网。 在这三天里,他们浑身涂满泥巴,借用一切伪装,昼伏夜出、蜗行向前。饿了,只能用极缓慢地速度咀嚼沾着泥土的肉干、面饼;渴了,只能喝水沟泥塘的浑浊泥水。他们不敢睡觉,就连屎尿都要用手挖坑深埋。 从送走张奀三兄弟,张运安就预感到一场巨大的动荡即将发生,他当机立断,将所有农田里的稻杆麦秸连根拔起,把家人活动的一切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还彻底封堵了所有用以休息、驻足的洞穴,销毁了所有看守农田的草屋。再将张家所有人齐聚于那个隐蔽的洞穴里,进入到我父母那辈人隐秘踪迹的状态。成功避开了陈友谅‘抓丁队’天罗地网般地搜捕,也完美地完成了合格族长的‘考核’。 在陈友谅的抓丁队大搜捕之下,邱富毅所带领的‘黄雀’小队是为数不多成功逃脱的小队。 张奀三兄弟因为还没有加入朱元璋的军队,皆已身负近十个战功而引起朱元璋的注意,再加上邱富毅的极力推荐,张奀兄弟三人一同顺利地成为了朱元璋近卫军的一员。 不要以为成为朱元璋的近卫就是安全的事情,恰恰相反,由于朱元璋和陈友谅的军事力量对比悬殊,每一次作战,朱元璋几乎都会面对死亡,作为他的近卫更要冲锋陷阵了,死伤人数占比并不少于其他队伍。 自张奀三兄弟加入朱元璋军队起,在不到三年时间里,他们已参加过大大小小十数场战斗。每一场战斗,张奀三人都要浴血奋战,由此导致张申中箭身亡,张奀被箭矢射穿小腿、伤及筋骨。因而,张奀不得不退出朱元璋的近卫军,成了掌管安丰城军马、骡驴的圉长。 张奀腿伤愈合以后,曾带着张申的安家费和张元的俸禄回过家、探过亲,张申父母提着儿子用命换回来的几十斤铜钱悲痛哭嚎,却誓言等二儿子长大以后,再让他追随兄长的脚步继续为朱元璋效力;张元父母则让张奀带话,告诫张元出必战、战必拼,尽全力报答朱元璋保全张家之恩情。 张家人知恩图报的家风令我深感欣慰,因为,这是张家向往正义的初心,也是家族于天地得存的根源,却也令我深感心痛。 因为,对我来说,张家每一个子弟都是无比珍贵的宝贝,都是我的深深牵挂,我决不允许再失去任何一个张家子弟了。 第224章 张奀伤愈 张奀讲得很慢也很细,他的讲述将我带入到父母、兄长和侄孙们于乱世苦苦求活的艰辛过往当中,我安静地听着、认真地听着,仿佛已身临其境地陪着家人们在这乱世中重走了一遭。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华灯初上,灯火舞动中,我仿佛看到了父母,他们在对我恬静微笑。我静静地盯着张奀不断开合的嘴唇,从他的脸目中,我仿佛看到了哥哥君诚,他要我照料好他的后代子孙,我答应了。 那一刻,我的心变得好安静、好平静,我喃喃自语道:“爹娘,我回来了!我会照顾好你的后代,哥,你就放心吧!” 不知何时,张奀已经讲完了所有故事,安静地垂首肃立,等候我从回忆中醒来,我微微一笑,回到了现实,接着,向张奀很是突兀地问了一声:“你们的朱大元帅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于军中,士卒哪敢随便言及统帅和大军的动向?更何况张奀此时只是后勤人员,并不追随大军行动,自不知那朱大元帅在哪里了,想要从他这里得到朱元璋的消息,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只见张奀犹豫再三,鼓了鼓劲,正准备回答我的问题。我却已摆手笑道:“我知道你的难处,你不必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我希望你能尽快将我引荐给你们朱大元帅,只因我确有要紧之事,想要与他见一面。” 张奀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曾叔祖为何执意要见吴王殿下?噢,曾侄孙忘记告知您了,朱大元帅已被小明王亲封为吴王,虽然还未对外宣布,军中将士却早已偷偷将朱大元帅称作吴王。” 我才不在乎朱元璋是‘朱大元帅’,还是‘吴王殿下’呢,只淡淡一笑:“报恩。”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入夜,我便住在张奀的寓所里,天明,我会去为受伤士卒施以针石,俨然成了朱元璋军中一个不记名的军医。 在我的倾力医治下,侯永年、刘春成和刘兴胜的陈年旧疾被彻底根治,三人尽情伸展着身体,高兴得不得了,这是我为感激他们引见张奀、使我巧遇亲人的深厚恩情的报答。 唯独救了张家全家人性命的邱富毅,我却无以为报,只因邱富毅已经殒身在与陈友谅的战斗中,这使我感到深深的遗憾和浓浓的惆怅。 张奀的腿伤勉强愈合已有一年,疼痛仍令他痛苦不堪,然而,那时不时的钻心痛苦和肿胀难耐,相比起不能如往昔般平稳行走的打击,却根本不算什么。 我决定为张奀重做手术。 张奀安静地躺在寓所草席上,静候手术开始。 我一边用炽热的火苗不断烧灼手中匕首的刀尖,一边与张奀说着话:“你这个圉长当得可还满意?” 张奀回道:“吴王殿下的军队中从未有过丢下伤病士兵的事情,在战场上无论你受了多重的伤,只要人还没死,战友就一定会把你救回来,受伤治愈的士兵会被委以适当的职责,这是吴王殿下对手下士卒许下的重重诺言,并一直坚守着。 吴王殿下是一位令人无比敬佩且甘于追随的明主,这样的明主世所难见,只要还能为吴王殿下效力,无论在什么职位上、做怎么的事情都无所谓,因而,曾侄孙肯定会甘心情愿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了。”张奀的神情十分平静,语气也非常真挚,但话语间却带着小小的抱怨。 “听你话里言外全都是吴王殿下的好,而不知小明王,看样子吴王自立为王仿佛也在咄嗟之间呢!” 张奀无比惶恐地向外张望,生怕被人听去我们的谈话,我则轻轻拍了拍他的腿,笑道:“放心,方圆二十米之内都没有人。” 张奀依旧后怕不已:“曾叔祖请慎言,请慎言啊!这可是杀头之言!” 张奀不敢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连忙岔开话题,继续道:“曾侄孙这个圉长虽不算什么大官,却也是一地之长,在军中的地位更是牢不可破,而我之所以能够成为安丰城一圉之长,实是吴王殿下对我奋不顾身、英勇杀敌的特意恩赐。况且,我委实喜欢与马匹骡驴打交道,在这里也确实能够感到舒心安静,只是,偶尔免不了有些难言的惆怅,总觉得心里少了些什么似的。” 我知道这是心有抱负之人的不甘,也说明张奀还有想要证实自身价值的雄心:“你的腿疾若能彻底治愈,你应该不会再甘心继续担任这个圉长了吧?” 张奀好似没能听懂我的话,愣了半天,瞅了瞅自己的腿:“曾叔祖是说,您能治好我的腿?我还可以继续跑?继续跳?” 狂喜之色慢慢爬上张奀的脸庞,旋即,他又失落地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的。我刚受伤时,吴王殿下曾让身边大医为我看过伤情,我的腿已经伤及筋骨,既使得到充足的治疗和休息,也只能如现在这样保全这条腿而已,曾叔祖只要能让我这条腿稍稍有所改善,曾侄孙就算烧高香了,恢复如初,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我微笑道:“你先不必管腿能否恢复如初,只管回答我,你的腿如果恢复如初,你是继续担任这个圉长,还是想方设法再回到近卫军?” 我之所以如此刨根问底,就是担心张奀腿伤恢复以后,还要继续去给那朱元璋做近卫、为他冲锋陷阵,再将自己置于死生之地,这可不是我想要的。 张奀十分认真地思索了片刻,随后爽朗地呵呵笑道:“曾侄孙已经用一条腿完成了自己该负的职责,这个圉长之职也只是暂时的委身之地,本就没有恋栈之意。何况,从见到您起,曾侄孙就已下定决心,今后将以服侍您为己任,自不会再做这个圉长了。 您年事已高,行动必然不便,曾侄孙虽然腿脚有疾,但毕竟年轻有力,您走不动时,曾侄孙就搀扶着您走;您饿时,曾侄孙就给您生火做饭。曾侄孙会一直照顾您,不让您有半分不便。” 我那颗苍老淡漠之心,被张奀这小子几句话彻底打动了,眼圈竟不受控制地一热,这就是亲情啊!是这世间唯一还能令我不知所措的事物。 我只能放低声音,努力压抑汹涌的情感:“我虽年迈,却还不至于不便于行,暂时并不需要你的照料,趁着年轻,你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张奀摇头道:“试问这世间还有哪家如张家这般幸运,拥有一位百岁高龄的祖先以供孝敬?唯有张家子弟才有这世所难见的好运啊!这是曾侄孙的荣幸,也是整个张家的荣幸,其他诸事与照顾您比起来都不算事儿。” 我不再有所顾虑,右手握着匕首,左手按上张奀的伤腿,气息顺势而入,迅速游遍其全身,张奀对‘吐纳之术’的习练亦大有帮助,气息在他体内的运行无比通畅,直到游走到他腿伤患处才停滞下来。 我发现那处的经脉完全就是一团乱麻,使我生出找不到头绪的感觉,随之,我将他整条腿的痛感穴位全部封闭起来,然后操刀如影,将他腿上的创口切开,以探病况。 张奀曾说过,有医者为他医治过伤腿,但效果显然并不理想,切开创口时,肌理深处仍有脓液溢出,甚至其中还夹杂着些许尘土和草梗,这么糟糕的伤口,怎会不令他痛苦难耐? 我将张奀伤口里的脓液、泥土和草梗小心翼翼地清理干净,接着,用上锅蒸了一个时辰的干净白布将脓血、污物擦拭一清,再为他抹上我自制的跌打药膏,然后用同样蒸了一个时辰的棉线将伤口重新缝合起来,再在伤口处涂抹上一层含有朱砂的獾油,最后,又为他疏通气息。 张奀的手术十分成功。第二天,他一醒来就感觉到了不同,腿上虽然疼痛不堪,却没有了往日的胀痛难耐。 接下来,我每天都为他检查伤口,再用气息为他梳理经脉。十天后,张奀腿上的伤口已愈合成一条蜈蚣状的伤疤,用手按压腿伤处已不再有往日的不适感了。张奀试着跑了几步,又用力跳了两下,随后,他的脸上便满溢着不可思议的狂喜了。 又十天后,张奀的伤腿已经彻底康复,完全看不出曾经受过伤,而他也接到了命令。命令要他将伤病痊愈的战马送往前线军中,张奀迫于职责和权限不能向我言明朱元璋的动向,但我可以一直跟着他,不怕遇不到朱元璋。 就这样,仿佛被命运之神所左右,在不知不觉中,我参与到了朱元璋和陈友谅的争霸之战。 第225章 初见朱元璋 十日后,张奀将战马和骡驴准时送到了应天府,这着实出乎我的意料,只因我原以为这些战马和骡驴是要送去徐达部、助其围困庐州之用的。 我显然小看了朱元璋,朱元璋的野心要大得多,他已将下一步棋落在了战火滔天的洪都城,甚至有一口将陈友谅整个吞下的野心。 朱元璋事先认定,陈友谅得知他驰援安丰城的消息后,肯定不会浪费直捣其心脏要地的大好时机,必率大军袭击应天。所以,他不但将自己的预备队全部留在了应天,且在救出小明王韩林儿之后,立即率领近卫军马不停蹄地返回应天,等待着预想中陈友谅大军的到来。 因此,即使已经得知陈友谅的大军正在全力进攻洪都城,朱元璋仍不敢掉以轻心、未去增援,就是怕中了陈友谅声东击西之计,谁曾想朱元璋的犹豫,竟给了他那个纨绔侄子朱文正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朱元璋非陈友谅,因而,陈友谅心中所想亦非朱元璋所能预料,陈友谅并没有趁机进攻朱元璋的心腹重地应天城,竟然率领全部大军对洪都城吹响了进攻号角。 或许,是因陈友谅缺乏胸怀天下的气魄,也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他仍然想要按部就班、一步步徐徐图之;亦或许,陈友谅就是想要先拿回曾经属于自己的龙兴之城洪都,进一步巩固后方以后,再寻机与朱元璋大干一场;更或许,陈友谅受到了朱文正纨绔形象的影响,根本没把朱文正当回事儿,在他看来,只要自己大军一到,朱文正肯定会打开城门乖乖投降,从而,轻而易举地拿下洪都城,完全不会影响他进攻应天的计划。 只是可惜,这个决定让他尝到了‘踢到铁板’是怎样一种滋味,而朱文正就是那块又坚又钢的厚铁板。 陈友谅率领号称六十万大军、数百艘巨舰连续而疯狂地攻击了洪都城一个多月,而洪都城竟无比神奇地承受住了如此之猛烈攻击,城墙虽数度被攻破,却又数度被修筑,几经易手,却总能被朱文正牢牢掌握在手中。 为了加固城墙,朱文正将陈友谅的士卒尸体当作踏脚石、筑城砖,堆砌码放在砖石瓦砾之间、守城士兵脚下,此时的洪都城墙俨然就是以淋淋鲜血和破碎人肉堆筑而成的血肉之墙。 在此一役中,朱文正爆发出了令人极感惊诧的能量,他一改往日纨绔子弟的面貌,变得沉着而冷静,他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赏罚分明的行事作风,使他颇具大将之风,从而,领导洪都城军民成功抵御了陈友谅大军的进攻。 作战时,朱文正身先士卒挡者披靡;休整时,他体恤将士无微不至。在他卓远地指挥下,洪都城足足坚守了八十五天之久,为朱元璋赢得了宝贵时间,也极大地消耗了陈友谅的有生力量。 更致命的是这场旷日持久的、仿佛永远也赢不了的攻城战,使陈友谅大军的士气倍受打击,由此,陈友谅军中已经传有‘朱元璋才是真龙天子,而他陈友谅只是一条伪龙’的言辞。 直到此时,陈友谅才发觉自己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他的大军被洪都城牢牢地拴住了,进攻应天城已然成了泡影。他若不能拿下洪都城,非但身后会有一支士气如虹的敌军,更严重的是自己大军的士气将跌至谷底,俨然已是骑虎难下之势。 在陈友谅心中,攻下洪都城原本只是时间问题,他从未想过攻不下洪都城的后果,其实,他有这种想法并没有错,攻下洪都城确实只是时间问题,然而,八十五天后依然没有攻下来的城池,已使他丧尽了天时之便,铺天盖地的挫折感更淹没了他的人和。 此时,陈友谅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自己的无敌大军怎就败给了一个以喝花酒、游手好闲而闻名的纨绔子弟,可是,他却又必须与这个纨绔子弟继续掰腕子。 我和张奀到达应天时,应天城里已是大战一触即发的临界点,只待徐达大军一到,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会战就会拉开序幕,所有人都在为这场大战马不停蹄地忙碌着,无论将军、还是士卒皆十分清楚,这将是一场影响所有人命运的决定性战役。 我踏着战争阴云的影子,走进了朱元璋力量和权力的中心—应天城,在这里,所谓的小明王、刘丞相都只是表面化的人物形象,朱元璋才是当之无愧的王。 迎接我和张奀的是张元。当我提出要见朱元璋的要求后,张奀马上托军中好友将信带给了仍担任朱元璋近卫的张元,张元又将消息传给朱元璋,再到得到朱元璋的同意,期间,这份命令在一来一回间耗费了一月有余,直到张奀领命到达应天城,这份命令才辗转送到张奀手上,而我已经随着张奀来到了应天城。 张元向我恭恭敬敬地跪地磕头,我则泰然受之,心情更是无比舒畅,这是一种说不出的顺意和快乐,就像心中久久悬着的一块巨石落了地,也像困极难耐之后的一场酣睡,甚至于,让我多年已不得寸进的气息也有了一丝松动,而这就更让我感到畅快了,也使我想要见到朱元璋的愿望更加迫切了。 张奀快速办完了交接事宜,然后与张元一起,陪我往城外军中大帐走去。 大战一触即发,朱元璋已经住进应天城外那接天连野的军营中,恢复了行军打仗的作息。 虽然有近卫十人长张元和曾是近卫袍泽张奀的陪同,也有盖着朱元璋私章的亲笔命令,大帐外的卫兵仍然对我做了全身搜查,三层护卫圈,三次检查,寸铁不得进入大帐之内。 外面的动静显然惊扰了大帐中人,大帐内传出一个声音:“帐外可是张元?” 闻声,张元马上单膝跪地,并恭声答道:“启禀大元帅,正是属下!属下已将家曾叔祖张真人带到了。” 只闻帐内一阵桌椅移动声响伴随着刚才那人的声音传来:“张真人亲自登门,晚辈未曾远迎已是失礼,怎敢让张真人在门前久候,快请,快请张真人入帐!” 朱元璋的大帐类似于蒙古人的穹庐,为圆形结构,以木为柱,以羊皮为帷,再由九根拇指粗细的麻绳拉往四周、将其牢牢固定在地面之上,唯一的入口也被羊皮门帘遮得严严实实,直到张元将羊皮门帘收拢、挑起,我才看到里面之人的模样。 大帐内共有三人,当首之人是一位四十来岁的汉子,高一米七左右,身着戎装,高鼻大耳,见到我们走进来,他连忙迎上前来,抱拳为礼:“晚辈朱元璋久闻张真人大名,却以未曾见到张真人一面而深感遗憾,不曾想张真人竟是晚辈麾下张奀和张元两员猛将之曾叔祖,实在是缘分不浅啊!而今日,晚辈终有幸得见张真人之真容,更是荣幸之至啊!快请,快请上座!” 随后,朱元璋为我介绍了大帐内的另外二人,文人装束的是刘基,他是朱元璋的军师,背弓带剑的武者是常遇春,常遇春为朱元璋的先锋大将,亦是朱元璋披荆斩棘之利刃。 我先向刘常二人寒暄了几句,接着对朱元璋说道:“张三丰只是一个邋遢道士,哪受得起吴王殿下之礼遇?老道冒昧前来,得见吴王殿下真容,才是荣幸之至呢!” 听闻我的称呼,朱元璋目光微微一凝,旋即大笑道:“早在明王、刘丞相起义之初,张真人就已经在为红巾义军兄弟治病疗伤了,而今,我军中仍然有受过张真人恩情之将士。更不要说,不久前张真人在安丰城为我患病受伤之士卒辛苦操劳之义举了。张真人不仅以精湛之医术享誉天下,更以仁慈宽厚之心铸就美名,晚辈实在慕名已久,怎敢失了礼数?” 说完,朱元璋仔细端详着张奀的伤腿,张奀不失时机地走动起来,朱元璋看得分明,满是感慨地说:“当晚辈得知张奀伤腿痊愈的消息时,心中是全然不信的,只因,张奀的伤腿曾得到过李清源的医治,李清源素以神医而名,却对完全治愈张奀的腿伤毫无办法。而今,我却亲眼得见张奀的伤腿已被张真人完全治愈,张真人真是医术了得、妙手回春啊!有张真人在此,我军士气必大大提升,晚辈能得张真人之助,实是万幸之事!” 刘基一直笑盈盈地看着我,见朱元璋语毕,才冲我微施一礼:“晚辈刘基,张真人想要面见吴王殿下的信件,正是晚辈禀呈给吴王殿下的。只是,晚辈一直想不通张真人为何非要不辞辛苦、长途跋涉而来?难道您只是为了来见吴王殿下一面?还是另有深意呢?” “老道实为报恩而来。” 刘基面露不解:“张真人此言何意,何为报恩而来?” 第226章 大帐之会 我隐去真实经历,借用法牒上的身份和经历,简要讲述了一个自幼与家人失散、又寻亲近半个世纪的故事。 我从年少与亲人分离讲起,讲到幼年流离、出家少林、又转而信道,而后客居喀什,再辗转各地寻亲,直到希望破灭,打算放弃,却在机缘巧合下见到了张奀,又从张奀口中得知张家人隐居避世的经过一口气讲完。 由此,我向朱元璋无比诚挚地表达了对邱富毅救张家于危难之际的浓情,以及朱元璋收留张奀、张元和张申三兄弟的厚谊:“吴王麾下的邱富毅义士救了老道全家,若非邱义士及时援手,老道今生将再无缘与亲人团聚,这恩情比海深、比山高,老道只能以赤诚相报。” 张奀和张元对我离家的经历略有耳闻,却并不详尽,但见我这样解释,也就信了,未再多言。 “张真人实在言重了。我辈起义之目的本就是解万民于水火,又怎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将遭遇不测而袖手旁观?再说了,张奀、张元和张申三兄弟不仅追随邱富毅完成了骚扰陈友谅募兵的任务,更在正式参军之后立下赫赫战功。 尤其,张申为护我而捐躯,张奀亦因此而致残,如果没有他们舍身救护,晚辈的尸骨早已冷凉入铁了,因而,就算晚辈和部下邱富毅曾对张家有恩,他们三人亦早已全部还上了,反过来,张家予我才是恩重如山啊!基于此,我又怎能让张真人以百岁之高龄来报那并不存在的恩情呢?”朱元璋表现得十分真挚,令人无法怀疑他的真诚。 身处乱世纷争之际,朱元璋还能说出如此真诚之言,使得大帐内众人无不为他的大义而感动,齐声高呼:“吴王高义!” “誓死追随吴王!” 张奀和张元的表现尤为热血澎湃,先不说张元了,张奀可是曾经答应过我,要随我隐居群山、不再参与兵刃之争,现在好来,竟被朱元璋三言两语,说得完全忘记了曾经的承诺,这显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望着朱元璋,微笑道:“张家一贯以仗义守信治家,张家子弟皆为知恩图报之人,自承邱义士援手之恩起,张家现任家长、张奀的父亲张运安就已发誓,自此以后,但凡张家成年男子就必须加入吴王麾下,为吴王殿下效犬马之劳、以报恩情,这个许诺虽非张运安亲自许于吴王殿下的,却是张运安许给自己良心的,因而,作为张家一员的我也必须遵从家长之愿,来为吴王殿下效力了。 只是,我却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希望以自己的三个许诺换回家长张运安的暗诺,并恳请吴王殿下亲自告知张运安,他的承诺已全部完成了,张家子弟再无冲锋陷阵、流血牺牲的必要了。” 一直静立一旁的常遇春向前突然走了一步,他的神情冷峻、语气冷厉:“张真人可知,张家人现在已经摆脱了流民身份、搬离了山区,成了吴王殿下的臣民,过着由吴王殿下所率领将士出生入死,为他们换来的安定祥和生活? 张真人可还知,如果单论箭术,张奀和张元兄弟俩已可名列军中前十,连我都无法在一对一的生死战斗中,以十足的把握战胜他们中任何一人。如果他俩联手对付我,我就是必死之局,更不要说,张家还可以为吴王殿下源源不断地支援如张奀、张元一样优秀的士兵了。 这次募兵我就特意叮嘱属下,要将所有招募来的张家子弟聚于我帐下,我将倾尽全力训练他们,使他们尽快变成战场上可狙杀敌方大将的王牌射手。 难不成,张真人准备用那所谓三个轻飘飘的许诺,以换取骁勇善战的张家子弟为吴王殿下效力的义务和权利吗?难道张真人真认为自己可以取代如张奀和张元这样优秀的士兵,只以区区几个许诺就换走了这一切吗?” 直到常遇春把话说完,朱元璋才佯装喝止道:“常将军怎可如此与张真人说话?我说过的,张家子弟已经还上了所有恩情,那就是已经还完了。其实,我十分理解张真人心中所愿。张真人作为张家之祖,实不愿再看到张家子弟战殁于沙场了,而这也是我之愿也!我命令,从即刻起解除张奀、张元于军中的一切职务,你俩现在就随张真人回家去吧!” 说完,朱元璋就面带微笑,缓缓打量着因我的无理要求而低垂着脑袋的张奀和张元,等待他俩回应。我自不会让张奀和张元来回答这个注定只有一个答案的问题了。 所以,不等张奀、张元说话,我已哈哈笑道:“吴王殿下和常将军实在误会了老朽之意,也怪我没有事先言明,其实,我只是想用自己的三个许诺换回张运安的诺言而已,并没有想要限制张家子弟甘心情愿为吴王殿下效忠之心,只要张家子弟不带任何压力、且完全出于自愿为吴王殿下效力,老道绝无贰话可言。” 听我如是说,常遇春虽仍不甘心,却也不再气愤难当。朱元璋则自始至终都笑盈盈地观望着事情的发生和进展,不见任何不满。只因他十分自信,并认定张奀和张元绝不会就此离开,也或者,在他心中再优秀的士卒都不是不可或缺的,想离开就离开吧!至少不会得罪于军中拥有莫大声誉的‘张真人’。 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在场之人包括张奀和张元在内,都把我当成是依仗百岁高龄来耍无赖的人了,对于我那三个所谓的许诺,朱元璋是漠视,常遇春则是完全不屑,张奀和张元却是尴尬中带着些许惭愧。 只有刘基一直低头沉思,只见他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放松,就当众人已经准备放下这个话题时,却听到他依然深陷在自己思绪中的轻声低语:“或许,张真人那三个许诺真的足以换得常将军所说的‘一切’呢!” 已经转身准备走回座椅的朱元璋停住了脚步,面露疑惑地问:“伯温低声轻言,何为?” 刘基仿佛突然彻底地想通了,他猛抬起头,向朱元璋信心十足地说:“启禀吴王,我是说张真人来此,可能就是很单纯地想以三个许诺换回张家族长的一个暗诺。” 刘基的话说得没头没尾,令大帐内之人皆感诧异,因为,我一来就表明了这个意图,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啊!素以智慧多谋而闻名的刘基为何会有此一言? 刘基却胸有成竹地解释道:“我是说,我们可能都误会了张真人,张真人所说的三个许诺,可能真的足以换回张家族长的诺言,也就是说,张真人的三个许诺足以抵消常元帅质问张真人所说的那‘一切’。” “这怎么可能?这张真人已经一百多岁了,还能活几年?他的那三个许诺怎可能抵消得了整个张家年富力壮子弟效力的总和?” 常遇春的话说得直接而粗鲁,却说出了实情,不过,他却只是质疑我的价值,并没有反驳刘基的分析,由此可知,刘基绝对是他完全信赖的智慧人物,就连自认为绝不可能的事情,只要出自刘基之口,他就不会有任何质疑和反驳。 刘基微笑道:“事实胜于雄辩,张真人既然千方百计都要亲至于此,就说明张真人根本不介意我们考校,我们何不就此请张真人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进而打消我们的疑虑以及我们对张真人的猜度和怠慢呢?” “刘军师不愧是吴王殿下最为倚仗的智囊,老道这点儿心思完全逃不脱你的法眼。诚如刘军师所言,来此之前,老道就已经想到单凭一张老脸耍耍无赖,只会引人生厌,就算吴王殿下照顾我的脸面,以张家子弟信守诺言的本性也绝不会随我而返,所以,老道确实已做好准备以展示自己的价值,希望我的表现能令吴王殿下满意,使张家子弟甘心。” 朱元璋连连摆手,道:“张真人过虑了,本王言出必行,既然已经答应您的要求,就肯定没有反悔之意,我的命令依然如昔,从即刻起,张家子弟已完成了所有诺言,今后亦不必再受那个誓言的左右了。不过,本王向来相信伯温的判断,因而,也就忍不住好奇,想要瞻仰一下张真人的玄玄之学了。” 我笑了:“还请吴王殿下恕老道未言明之罪过,老道虽答应许与吴王殿下三个诺言,却是有条件的。” “您请说!” “老道这三个诺言并不包括为吴王殿下杀人和做任何违背良心的事情,还请吴王殿下海涵。” 闻言,朱元璋哈哈大笑道:“那是当然!张真人已是一百二十岁高龄,您只要出现在我军中,就能鼓舞我军士气,就是对本王最大的支持,本王又怎敢劳您之大驾,更怎敢令您沾染血腥之污秽?杀人征战之事,自有本王麾下虎贲之士去做,只求张真人勿因本王杀戮太重而疏远则个才是。” “杀死敌人、保全自己本就是乱世求生之道,老道并不迂腐。” “张真人真乃神人也!”刘基不知为何,冷不丁蹦出来这么一句话,接着又不再言语了,独留众人愣神其间。 朱元璋略作思索,亦感慨万千地说道:“伯温观人依然如此深刻,本王不及,张真人真乃神人也!” 刘基说出此言,常遇春还算平静,可等朱元璋说完,他就变得有些焦躁了,而我那两个曾侄孙更是一脸的不解。 第227章 精彩对决 常遇春有些气恼,向朱元璋和刘基问道:“吴王殿下、刘军师何出此言?我看这张真人除了岁数大点儿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难道只凭他说的几句话,就让吴王殿下和刘军师皆深信不疑,还给出如此之高的评价?岂不是说这张真人具有张仪、苏秦之能?” 常遇春对我实在无礼,放在以前,哪有他的好果子吃,而今我已不再事事计较,再加上幸遇亲人,我的心情好着呢! 我毫不介意地微笑道:“常将军说笑了,张仪、苏秦是以一言定邦的能士,而老道却只有一顿五碗的饭量,怎堪对比?其实,老道所依仗的只不过是苦练百年的功夫架子罢了,说到这里,老道正有一事求于常将军,不知常将军能不能陪老道练练手,以为吴王殿下和诸位解开疑惑?” 闻言,常遇春双眼一瞪,颇感意外地回道:“张真人难道是准备与常某比试武技?你可要想清楚啊,常某素有‘疯子’之号,只要拿起兵器就六亲不认、更不会手下留情,届时,张真人若有个什么闪失,可别怪常某下手太重啊!”说完,还瞅了瞅张奀和张元。 我呵呵笑道:“无妨,常将军无需任何顾虑,尽管出手,老道只会感谢常将军的陪练之情。” 常遇春十分干脆,举步就走,他一面向大帐外走着,一面说道:“那好,咱们校场见。” 我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微笑道:“常将军请留步!不必去校场,大帐内即可。” 常遇春迈开的步子猛然停住,慢慢转过身来,却不知为何神情中竟出离的愤怒,张奀和张元更已骇然失色,而刘基淡然的神情中却多了一份敬畏,朱元璋则是一副释然之色。 张奀从惊骇中醒来,急忙跪到我面前,连连规劝:“常将军的箭术世所罕见,百丈之内从未有人逃脱过常将军的雷霆一击。大帐不过五丈之距,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常将军可完全做到箭出必至,即使曾叔祖武艺再高强也难以匹敌啊!张奀肯请曾叔祖收回成命。”张元也跪在张奀一旁苦苦哀求,央求我改变主意。 刘基却又突然说话了:“张奀、张元不必惊慌,张真人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你俩都站起身来,安静地观赏这场需要极大机缘才能见识到的精彩对决吧!” 出于对刘基根深蒂固的信任,张奀、张元从惊慌哀求当即转变成了震惊困惑,刘基的话也使常遇春不再愤怒,转而小心谨慎起来。 我不由得多看了刘基两眼,只因通过张奀和张元的心理转换,可看出这位斯斯文文的刘军师在朱元璋大军中的能量和地位,更不要说连桀骜不驯的常遇春亦被他寥寥数语就说服得完全冷静了下来。 直到我主动站到大帐门口,常遇春的脸色才算好看了一些,因为,即使他有携刃见君的信任和桀骜不驯的性格,也绝不敢将兵刃指向自己的君主,我能主动站到与朱元璋相对的位置,不使他为难,使他那愤懑的心情略感舒缓一些,因此,当他持弓在手时,竟对我破天荒地展露出难得的善意。 常遇春提醒道:“张真人请小心了,常某的第一支箭将射向真人的右肩,请做好准备。箭来了!”随着‘了’字出口,他探囊取箭、拉弓射出,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常遇春射来的箭矢仿似闪电,一点寒星追着‘了’字尾巴,只是一闪便出现在我右肩前。眼见就要一击见功了,可谁知那快若流星的箭矢竟猛地顿住,再不得寸进。这一动一静间无不牵动众人的神经,当看清我手指间的箭矢时,众人才不免下意识地呼出一口气。 此刻,众人脸上的神情更是丰富多彩了,刘基是惊诧中带着理所当然,朱元璋则是惊讶中带着沉思,唯有张奀和张元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惊喜。 常遇春绝对是为战争而生之人,他沉着冷静,不为外物所惑,满心里只有达成任务目标的坚定,就算我的表现完全超出认知,他亦不受影响,只听他大喊一声:“箭来了!” 说话间,两支箭不分先后地袭向我的双肩,而结果却依然如旧,在距离我双肩半尺之遥的位置堪堪停住,被我用手指轻松夹在了。 常遇春的心神依然毫不动摇,他再喊一声:“箭又来了!” 四支箭离弦而出,分指我的喉咙、腹部和前胸左右,一弓四矢,几乎难分先后地射来,堪称神技,而我却一反常态地背起了手。 张奀和张元见状,本来红润的脸色已泛起灰白,双双作势欲救,只是,常遇春全力射出的箭矢实在太快了,未等他们有所行动,那四支箭又一次停在了距离我身体半尺远的地方,随后纷纷跌落于地,这个结果虽令张奀、张元难以置信,却也使他们的脸色恢复平静。 常遇春已无法继续保持淡定,他定定地盯着跌落地面的四支箭矢,好半天不再有任何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他那呆凝的神情才重归淡然,接着,他第四次大喊:“看箭!” 三支箭相隔半秒鱼贯射出,这三支箭的目标同是我左胸上的一点,一支接着一支,每一支都准确无误地射在同一个点上,却全都被我以气息幻出的气障挡住了。 三支箭依次掉落,发出三声轻微的坠落声响,而这轻微的声响却仿似催眠的乐曲,将大帐内之人全部带入了幻境,良久过后,大帐内仍保持着寂静无声、针落可闻的状态。 常遇春率先从长时间的失神中醒过来,又要再次挽弓射箭,刘基却道:“常将军,你箭壶里的十支箭已经射完了,比试结束了。” 常遇春一愣神,脸颊飞起了绯红色,接着,他把长弓往桌上一放,快步走上前来,躬身低首,无比诚恳地说道:“张真人实乃神人,肯请真人恕晚辈无礼猖狂之罪。晚辈非但没有吴王殿下和刘军师的识人之明,更没有见好就收之勇,实乃莽夫,晚辈输得心服口服,也输得万分开心,只因晚辈坚信若得张真人之助,吴王殿下必能无往不利。” 张奀、张元也从震惊中醒过神来,齐声喊道:“恳求曾叔祖传授神技!” 我笑道:“这所谓的神技,你俩其实早就习练过了。” 张奀、张元对视一眼,满脸不信地追问:“曾叔祖是说,您使用的神技就是自张家子弟自幼习练的吐纳之术中所得?” “正是!我之所以能为张奀治好腿疾亦完全仰赖于它,若非张奀习练过吐纳之术,他的腿疾也不会好得如此之快。未曾想历经百年,张家子弟依旧延续着习练‘吐纳之术’的习俗,实在令我开心不已呐!” 张奀和张元一起惊问:“这怎么可能?虽然家规严令所有张家子弟都必须习练‘吐纳之术’,但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有人表现出如曾叔祖这般惊世骇俗的武艺,难道我们习练的口诀出错了?” 我摇头大笑道:“我探察过张奀的身体,你们所习之‘吐纳之术’没有问题,若非如此,它怎会悄悄增强张奀的身体机能,使我对张奀伤病的治疗产生极好的效果?而我之所以能够修炼有成,皆因勤学不辍、积百年之功也,你们亦当如此!” 与常遇春的比试证明了我的价值,朱元璋亦不再矫强,欣然接受我的提议,并当场用了第一个许诺聘请我在即将到来的、可能决定未来的那场大战中担任他的安全护卫。 事先,我向朱元璋提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容我隐去面貌,以事外人的身份完成诺言。 朱元璋本想承我之情,却没想到我竟主动放弃了这份恩情,他有些诧异和疑惑、也有些过意不去,而我不仅毫不在意、且坚持己见,原因很简单,我已是埋土过顶的年岁,何需功名利禄的点缀? 第228章 大战之前 四天后,徐达统领大军自泸州而返,与朱元璋部汇合于应天城外。 此时,朱元璋的兵力已接近二十万余,看似强大无比,可他将要面对的却是号称六十万雄兵的强横对手。 若将朱元璋和陈友谅双方大军比作两名握矛持盾的、正准备开始一场殊死决斗的武士,那么,‘天时’就相当于武士的体量和力量。 陈友谅拥有六十万大军和几十艘楼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因而,可将其视为一个身材魁伟的巨人,而朱元璋那区区二十万士卒和比陈友谅的楼船舰队少得可怜的船只,使他一方看起来只能算是站在巨人面前的小矮子。 但是,就像分析两名武士的战斗力一样,绝不能只看他们的体量和力量,两军对垒也不能完全以兵力多少、武力强弱衡量谁会获得最终胜利,而且,华夏历史上并不乏以少胜多、以弱克强的案例。 陈友谅一方确是一个高大威猛的巨人,但却是一个狂傲自大、身患重疾的巨人,相比起朱元璋一方将士同心协力、矢志取胜的信念,陈友谅一方内部矛盾层生,士卒不受将帅爱惜,将帅难使士卒勠力同心,‘人和’失之朱元璋,甚矣! 当朱元璋被张士诚吸引到安丰时,陈友谅并没有当机立断直取朱元璋的心腹重地应天,甚至还有闲暇将后宫佳丽和大臣们全都移于楼船之上,使己方完全变成名副其实的水上王国才有所行动。然后,他又不顾手下的极力劝阻,执意进攻对朱元璋并无太大价值的洪都城,进而遇到此生最大的克星。这是‘人和’失之于庙算。 陈友谅号称拥有六十万大军和几十艘水战无敌的楼船,但在面对由朱文正统领的洪都城时,却完全发挥不出人多势众的优势,六十万大军被残破不堪的洪都城以及区区万余的守军生生拴死在洪都城外,白白错失了将朱元璋釜底抽薪的大好机会,从而使陈友谅身份遭疑、士卒人心不稳。这是‘人和’失之于根基。 陈友谅本身亦失于‘人和’,只因他虽为一军、一国的至高统帅却没有更高更大的野心,更缺乏朱元璋一统天下的魄力,只盼着偏安一隅,已然预示他的下场,注定是归于尘埃。 此时,陈友谅这个高大的巨人已被洪都城这把无情小刀割得遍体鳞伤、体疲气虚,朱元璋则借朱文正拼尽全力挣回来的时机、得以喘息。 直至此刻,汇合徐达统领的十万因新胜而士气高涨的大军而来,因此,朱元璋这个虽矮小却精壮聪明的武士,却已有与巨人一较生死的信心了。 有了‘人和’之利,仍不能使朱元璋拥有获得胜利的信心,因为,无论怎么说,陈友谅都拥有无可争议的‘天时’之强,他的军力要远远强于朱元璋,好在,朱元璋手里至少已握有‘人和’之矛,这把乘胜而返、士气高涨的锐矛正当锋尖刃利之时,可当一用矣。 反观陈友谅军中伤员遍地,哀嚎盈耳,士气极其低落,加之陈友谅通过背义而篡位,军中又有怀疑其为‘伪龙’的声音,陈友谅这个巨人的武器已然破损不堪,此消彼长下,朱元璋对这场战争亦并不悲观。 历史上,所有参与争雄称霸的雄主无不希望把自己塑造成真龙天子,称自己受上苍之恩赐,而获得了争霸天下的权利,那些能够陪他们一起争霸之人,也无不是上苍派来磨砺他们、考量他们的伪龙。 所以,当一个争霸者被人怀疑其真龙身份时,声望和地位必受质疑,其手下也必军心涣散、消极怠慢,甚至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因而,此时的陈友谅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已没有了退路,他必须以一场对朱元璋的绝对大胜,来证明自己就是那‘真龙’,而不是陪真龙‘戏耍’的伪龙。 对朱元璋来说,‘天时’虽不在己,但‘人和’却能牢牢把握,他现在只需再拿起‘地利’这块坚实盾牌,胜利的天平就会向他倾斜,他也就有与陈友谅一较高下的信心了。 想要得到‘地利’这块盾牌,就要求他必须将陈友谅的楼船大军想方设法死死困于鄱阳湖当中,只有这样,他才会有机会慢慢消耗陈友谅的兵力,然后,再寻机一点一点将其吃掉。 朱元璋要定了‘地利’这块盾牌,他与部将在地图上进行了无数次推演,想象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形,再做出及时而正确地应对,努力找出他认为最有利于己方的方案。 朱元璋按照推演出来的方案,果断派出部将和兵马扼守鄱阳湖各条水道的渡口、垭口等重要位置,静等绝佳时机到来。 在岸上,他暗藏火炮和投石车,当敌军战船进入射程便一顿狂轰乱炸,力求将其一举击沉。于江中,他部属有艨艟平船,艨艟用以袭扰敌军、或诱敌深入,平船则全部载满山石角木等尖锐坚硬之物,必要时,船上勇士会凿穿船底、使平船沉入水底,借由船上的山石角木彻底阻断航道,封堵陈友谅的退路,将其困死于鄱阳湖上。 而这还不是朱元璋的所有手段,在河道上游,朱元璋还准备了无数舢板小舟,舢舟之上载有引火之物,陈友谅的楼船若想要强行闯过河道,这些载有火药的舢舟就会燃起大火、顺流急速而下,引燃楼船,将其付之一炬。 有了这诸般部属后,朱元璋坚信陈友谅的后路已被彻底截断,关门打狗之势已然形成,并确信‘地利’这块坚固的盾牌已被其牢牢攥在手中。 时机已成,朱元璋不再犹豫,他令常遇春为先锋,徐达、俞道海、廖永忠各率一部 ,以缴获自陈友谅的楼船为主力,协同他那艘将桅杆特意漆成白色的帅舰,向选好的决战之地抗浪山的湖面浩浩荡荡而去。 朱元璋将自己的帅船桅杆漆成了十分亮眼的白色,将主帅置于了最危险的境地,看似犯了兵家之大忌,其实不然。 朱元璋之所以这样做,一是表明自己就在战场上,明告部下,他将身先士卒、决不后退,从而激励将士勠力用命;二是表明此战的重要性,帅船所在之处就是士卒血战之地,这样,既可以极大鼓舞己方士气,更重要的是,就如之前所说,在这场争霸天下的最重要战役中,正是确定一个人能否被上苍认可的最关键时刻,只有光明磊落地打出自己的旗号,让上苍、使世人看清争霸之人的真面容,他才有诏告上苍、代天而治,成为真龙天子的资本。 当我第一次见到朱元璋的帅船时,就彻底被它那高耸巍峨的雄姿震撼了。 那是一艘楼船,它长约三十丈、宽逾四丈、高达十几丈,最壮观的就是它的上层建筑了,朱元璋所乘之帅船自甲板以上竟有三层之高,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称谓,第一层称作庐,第二层为飞,第三层为雀,每一层都有一堵城墙,设有半人高的女墙和战栅,当士卒罗列其中时,一艘楼船俨然就是一座漂浮于水面之上的城池,颇有凛凛不可侵犯之势。 楼船上的武器也令我大开眼界,两侧船舷各设数柄拍杆,这些拍杆其实就是耸立起来的长柄巨锤,可轻易摧毁抵近进攻的艨艟和走舸。船舷两侧则附有铁板,可用以防备炮弹的袭击以及连环船、子母船等纵火小船的袭扰。 而最令我感到惊奇的当属那威风凛凛的火炮了。这些由生铁灌注而成的、重逾千斤的大铁管子可以发射威力巨大的石球,推动石球的能量来自火药猛烈燃烧而产生的巨力。 火炮发射石球就像投石车投石,却又比投石车更加先进和耐用、且威力更大,只是,它们实在太重了,根本无法移动,好在楼船本身就是移动的,这也正是它们最好的用武之地。 士卒的武器亦是形形色色、种类繁多,弓弩箭矢自不必多说。一些士卒持有一根可用来推离和拉近敌船的撑杆,当两船靠傍接战时,撑杆可控制双方的进攻节奏,那架势很是类似于后世的拔河运动,或许拔河运动就起源于此吧? 还有一些特殊兵士手持通体由黄铜所铸,长约一尺、铳口一寸有余的短铳,这种短铳用以发射铁砂、石丸,力可穿甲裂肉,它们是两船相接时最能威胁敌军士兵的武器。 此刻,徐达、俞道海和廖永忠正分别驾乘一艘全副武装的楼船,随朱元璋之后,往鄱阳湖深处驶去。这些集人类最高智慧制造出来的庞然之物并驾齐驱所造成的排山倒海之威势,足可令当者披靡、观者畏惧。再观楼船之上,军容严整的士卒、杀气腾腾的刀剑,以及管口黝黑、可夺人魂魄的火炮,就更能使敌人闻之丧胆了。 我站在朱元璋帅船雀室女墙边,居高临下望去,湖面上楼船、火炮威风凛凛,艨艟、走舸穿梭不停,整个湖面几乎全被板木所覆盖,便不由得向朱元璋长叹一声,说道:“吴王拥有如此气势磅礴之雄师,怎能不雄霸于天下啊!” 不曾想,我的感叹却换来了朱元璋和刘基的摇头苦笑,询问之下方知,陈友谅所拥有之楼船竟多达近百艘,艨艟、走舸更是数不胜数,我不由得凝神畅想起近百艘如此雄伟的楼船连成一片会是怎样壮丽的景象了。 想到这儿,我不由得对朱元璋的军队、士卒升起了钦佩之情,面对那几乎不可能被打败的敌人,朱元璋的将士们需要怎样的勇气和胆识才可以保持如此高昂的士气? 不管怎样,箭已上弦、刀已出鞘,改变历史、决定命运的殊死决战,已经拉开了帷幕。 第229章 紧张局势 朱元璋大军压进的消息肯定瞒不过陈友谅的耳目,陈友谅迅速撤离了对洪都城的围困,命令全部舰船驶出狭窄的赣江流域、东入鄱阳湖,准备集中强大的水面力量,将朱元璋这个光头和尚彻底扫入鄱阳湖底,去与那王八河蟹为伍。 陈友谅完全有这个信心,要不然,他也不会孤注一掷地倾巢而出了,其实,他亦非朱元璋一方想象得那般不堪,他之所以不去应天而围困洪都城,就是为了将朱元璋吸引到鄱阳湖上来,然后,再以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向朱元璋发起决死一战,而今,他自认为计谋已经成功了,虽然,代价有点儿大。 抗浪山是鄱阳湖中的一座小岛,当地人以其能抵御风浪而命名之,小岛面积不大,上面林木苍郁、滩涂环岛,只是,此处水面虽然开阔,但水浅泥深,大船难行。 朱元璋亦可谓知己知彼了,他深知陈友谅楼船众多,相对而言较不适于浅水作战,而自己一方小船颇多,行动灵活而自便,据于抗浪山周边,有进可攻、退可守之利,这正是朱元璋处心积虑选出此地作为决战之地的原因。 在推演中,朱元璋已经考虑到战败的情形,也想好了退路,所以,大军刚至抗浪山,朱元璋就立即派出登陆部队占据了小岛至高点,并在其上布置火炮和投石车,甚至还挖了许多陷阱、埋置拒马,俨然已为战败做好了退守准备。 当朱元璋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之际,陈友谅的信使恰巧也找来了。 夏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将陈友谅的战书递给了朱元璋,并十分明确地传达了陈友谅对朱元璋不敢与之决战的极尽挖苦。 主辱臣死。朱元璋一干手下无不怒发冲冠、群情汹汹,要将这侮辱主公的末官小吏挫骨扬灰,但见夏杰却浑然不怕激怒朱元璋、从而招致杀身之祸,代陈友谅挖苦完朱元璋之后,即行礼挺身,静等那不测降临自身。 朱元璋表现出了应有的气度,未把遭受辱骂的愤怒降罪于夏杰,还对夏杰敢于只身来此完成陈友谅的使命大加夸赞,最后,朱元璋命陈兆先将夏杰安安全全地送了回去。 古有哀兵以胜敌,今有怒兵以御冦。大战当前,朱元璋并没有安抚手下的愤怒之情,他反倒希望手下的将领能因此而奋起,将满腔怒火贯于那即将面对的劲敌之身呢! 双方的决战之地就选在了抗浪山周围,鄱阳湖本就是陈友谅的势力范围,他对抗浪山的了解更甚于朱元璋,当然明白朱元璋将大军摆于此地的目的了。 抗浪山的地理环境十分复杂,确实无法任其那近百艘的楼船一字展开、以尽倾怒火,然而,陈友谅根本不屑于这点儿算计,他认为只要将朱元璋吸引到鄱阳湖上,就意味着这场决定生死的大战,他已经胜了一大半,一些无关紧要的计谋、算计,在绝对力量面前皆是浮云,亦如螳螂挡车、蚍蜉撼树。 确实如此,只有亲眼得见,才能体会到被近百艘楼船巨舰团团包围的震撼场面,这些庞然大物聚拢在一起,只是向着目标缓缓驶近,那犹如雷霆天威般实质的压迫感,就能使人打心底升起胆怯,胆小懦弱者顿时会生出掉头逃窜的念头。 陈友谅将近百艘楼船用铁链首尾衔接,两侧船舷全部覆以巨大铁板,组成一座移动的水上钢铁堡垒。 这座水上钢铁堡垒展开时如同蜿蜒十里的恐怖蟒蛇,当者披靡;聚拢时就会变成一只啃不动、咬不烂的铁壳乌龟,几乎没有撼动的可能;它还可以重叠并行如巨浪袭岸,发起排山倒海般地攻击,也可以两头齐进如双臂环抱,形成铜墙铁壁的牢笼,实在威武难当! 此刻,属于朱元璋一方的几乎所有大型船只,皆已被这个水上钢铁堡垒牢牢困锢在一个直径三里的半圆内,而为这个完美包围圈组成另一个半圆的防线,竟就是朱元璋和刘基精心挑选的决战良地抗浪山。 朱元璋一方的处境俨然就是那笼中之鸟、瓮中之鳖,很显然,朱元璋的诱敌之计,计差一招,不敌陈友谅请君入瓮之计矣。 为今之计,朱元璋只有拿出对其最有利的‘人和’之势,与陈友谅拼一拼将士的忠诚和勇气,才有可能改变当前好似全无希望的局势了。 历史上曾有过类似今日陈友谅之连环船阵,那就是令曹孟德大败险死的赤壁之战中所使用的连环阵,而朱元璋见到陈友谅的楼船堡垒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赤壁之战,自然也想到了破除连环船阵的火攻之策,为了安抚将士们惊恐难安的心神,他直言道,这是陈友谅的取死之道。 朱元璋当即命令己方艨艟走舸、子母连环随时待命,然后,又命令己方楼船靠近连环船阵,期望船上的火炮能够击落对方任何一块钢铁护甲,那样,己方的子母连环舟就能群起攻之,将其付之一炬。 朱元璋的愿望是美好,只是,现实却是无比残酷的,己方的火炮只给那钢铁巨兽掸了掸灰尘,便被钢铁堡垒上更加密集的火炮逼退回来,而派出去的艨艟走舸、子母连环船更无一可抵近攻击的,就算有几艘小船侥幸靠近,又燃起了大火,却只能熏黑巴掌大的一块铁板,随后就会被拍杆拍碎船只,被箭矢夺走士卒的性命,一时间,鄱阳湖面上漂满了朱元璋的士卒尸体。 开战之时,日已西垂,一番冲锋过后,夜幕已完全降临,繁星点缀夜空,一眨一眨地闪烁着,像是上苍探往人间的冷酷眼眸,平静地看着凡尘里的蝼蚁为各自不同的欲望而拼命厮杀,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漫不经心的冷漠。 这冷淡的夜色救了朱元璋,因为‘雀蒙眼’现象的普遍存在,使得这个时代的人根本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夜间战斗,尤其在缺少参照物的湖面上,攻守双方皆极易迷失方向,说不定只是一个转舵,己方的士兵就杀进了自己的大营。 得以这天赐的喘息之机,朱元璋和众谋士、将领们彻夜无眠,聚在灯火下研究突破敌方大阵的方法,而唯一的好消息只有一个,那就是无论战争进行得多么残酷,陈友谅的军力多么有威慑力,朱元璋的士卒亦无一人临阵脱逃、或投降敌人,说明他的军心还在,他的王者之气未失。 我静静地站在朱元璋帅舰的雀室露台上,默默地看着清净的天空。张奀和张元则分立两侧,一人端茶,一人倒水。而远处水面上彻夜打捞己方士卒尸体的小舟正不停传来翻弄湖水的声音,这一切都令这个不太安静的夜,显得格外幽静了几分。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了一份分外的无奈,一丝苦笑也泛上嘴角,我紧盯着繁星点点的夜空,随之,举起手中茶杯,以酒代茶向上苍致敬,心中则全是对那令人敬畏、使人莫测之神灵的敬畏。 月已西垂,晓光将至,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新的厮杀也将要展开了,届时,新的尸体也将再次浮满湖面,而我竟对这一切再也感觉不到太多的悲伤和哀痛了。 我本是一个感情丰富之人,我曾因科西嘉叔叔的惨死而苦闷忍痛,甚至陷入到冷血杀戮的地狱;我也曾因蜜雪儿、爷爷和父亲的纷纷去世而悲苦哀伤,常常沉浸于沉思、怀念;斯科特的重伤令我双眼血红,致使我差点儿屠尽贵比黄金的骆驼骑士;萨凯的蓦然遇害,使我改变了整个西方世界的格局;尤其,在那个小山村发生的惨事,令我陷入彻底地疯狂杀戮,我也从未对那一百一十三个畜生的殒命而愧疚过。 可是此刻,我感觉不到自己曾经拥有的浓烈情感了,我非但对遍布湖面的尸骸没有太多悲伤之感,就连对身边的张奀和张元也都透着一丝生疏,我这是怎么了?我完全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我极不喜欢这种变化,并试图将这种极限趋于理智而丧失情感的感觉驱离身体。 一阵脚步声传来,那是朱元璋和一干被他倚为长城的部下结束了彻夜商讨、走出密室的脚步声。 常遇春看到了我,他疾步走上前来,极尽恭敬地低身行礼,并低声恳求道:“万请张真人确保吴王殿下的安全。” 我会意地一点头,常遇春不再多言,然后,就像是易水畔的荆轲昂首挺胸、义无反顾地走出了雀室。 接着,朱元璋和其他部下也走了过来,他那些部下皆非常了解常遇春的桀骜不驯,对常遇春为何对我如此恭敬,皆感到很是困惑。 只因,迄今为止,除了那天大帐内的五人之外,朱元璋没有将我的身份和能力告知第六人,在这一点上,我十分欣赏他,他信守了承诺,而我也将竭尽全力完成自己的誓言。 朱元璋屏退侍卫和部下,我也示意张奀和张元可以离开了,此刻,整个雀室就只剩下了我和朱元璋。 没有他人在场,朱元璋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身体也不再时刻绷紧挺直,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和茶杯,为自己接连倒了三杯茶水、喝下肚,才冲我一笑道:“晚辈失态了,望张真人莫要见笑。” 我微微一笑:“吴王殿下对今日之战丧失信心了吗?” 朱元璋略作思考,笑道:“伯仁刚才可是叮嘱张真人要保护好我?” 我点了点头:“我能从他身上感觉到对你的担心,而他身上则多了一份杀身成仁的洒脱,显然,今日之战必定惨烈无比,伯仁已作好战死的准备了。” 朱元璋不由得苦笑摇头:“伯仁的性格即如此,说话不顾情面,做事也直来直往,更从不给自己留一丝转圜余地,常常陷自身于危险当中。所以,他虽以匪身入我军,又心直口快,得罪人无数,我却深悉伯仁之秉性,他的忠诚英勇,他的戮力用命,实为我之股肱啊! 今日之战将是一场惨况绝伦的殊死厮杀,伯仁一如既往地争取到了先锋之职,那是九死一生的职责,非绝对忠诚之人不敢当之,伯仁的忠贞无畏已无需多言,天地可鉴矣!” 我能看出来,非但常遇春对今日之战不抱期望,作为一军统帅的朱元璋也乱了心神,这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是十分不利的。 我试着开导朱元璋:“吴王殿下的信心动摇了吗?其实,眼前之形式看似对你不利,实则不然。 据我观察,昨日,陈友谅一方士卒的表现正如吴王殿下所预料那样,皆身心俱疲,多数人已处于强弩之末,只要吴王殿下的将士们坚强应战,过不多久,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必分崩离析。而反观吴王殿下的将士们,即使面对炮火劲弩亦义无反顾,对命令的执行更是勇往直前,将士用命如斯,岂有不胜之理? 况且,吴王殿下昨日的火攻之计实为良计,之所以未能成功,实因天时不遂而非不能也,归根结底,吴王殿下缺了助周郎获胜的一场‘东南风’而已。 曹操曾言冬季无南风,而上苍就给了周郎一场强劲的东南风,而今,陈友谅肯定也认为夏季无北风,所以,他才选择以西南方为进攻方向,可我夜观天相却发现近几日内必有东北风骤起,吴王殿下的‘东南风’就要来了!” 朱元璋猛然惊起,急声问道:“张真人此话当真?真会有东北风刮起?” 莫怪朱元璋为何如此激动,若真能刮来一场助其获胜的东北风,那么,这场东北风就绝不仅仅只是一场风了,那就是天意啊!朱元璋可借此风龙腾而起,名正言顺地成为上苍之子! 第230章 一切都只为了活着 得到我的肯定答复以后,朱元璋兴奋不已,谈兴大增,竟向我讲述起了他的人生历程。 朱元璋半趴在雀室阳台半人高的女墙上,眼神迷离,陷入了思绪:“自我记事起,童年记忆总是与饥饿为伴,就算我的父母、兄长再怎么努力耕耘租来的土地,家中的谷缸也从未满过,更从来没有过吃饱肚子的感觉。 即便如此,父亲每月都还要将家中本不多的稻谷送去於皇寺,以求佛祖对我们全家人的保佑,期望着今世的安康和来世的富贵。 少年总不识愁滋味,即使家中总无隔夜之粮,我和徐达、汤和一干发小玩伴也总能找到开心快乐的事情做,我们喜欢结伴到处游荡,几乎玩遍了家乡周围的山山水水,无忧无虑的童年是快乐的、是开心的。 可在我十六岁那年,家乡先是经历了一场维持半年之久的大旱,过年后又紧接着遭了蝗灾。只见铺天盖地的蚂蚱自天边乌泱泱飘来,它们落在哪里,那里就马上变得光秃秃一片,漫天的蝗虫不停飞来飘去,它们啃食庄稼发出的沙沙声,至今仍是我的噩梦。 蚂蚱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儿绿色,很快,田地里的庄稼就被吃光了,甚至连树头枝条的叶芽也被吃得精光,老人们无不惊慌哀嚎,仿佛天塌了一般,确实,很快就有人饿死了。 我的父母、长兄也耐不得饥饿,在不到旬月里相继离世,如果不是得到恩人刘继祖的帮助,父母和兄长就连一块葬身之地都没有。 经此灾难之后,我决定求助于於皇寺的高彬老和尚,我是不信什么佛祖保佑、菩萨慈悲的,倒不是我不尊敬佛祖、菩萨,而是我一早就发现父母乡亲进献给佛祖的稻谷,全都进了高彬那老和尚的大肚囊,佛祖没有分到半点儿好处,又怎会保佑我们? 高彬老和尚本不想收留我,却禁不住我以父母双亲多年供奉而不得善终的哭诉,最后败下阵来、收下了我,我就这样成了於皇寺的一名杂役。 在於皇寺里,我需要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打扫庙宇的里里外外,为佛祖上香、击鼓敲钟、砍柴挑水、洗衣做饭,仿佛有永远也做不完的事情,而换来的只是光可鉴人的杂米稀粥一份而已。 即便如此,寺里的香火也因不断加剧的灾荒受到极大影响,信徒的供奉越来越少,香火也越来越淡。 最后,在一天清晨,高彬老和尚将寺里的余粮分给了所有大小和尚,然后打发大家云游化缘去了,我分到的是两捧掺杂了过半沙粒和土屑的稻谷,随后就被赶出了寺庙。 谁都想活下去,我肯定也想活下来,在经历过太多死亡之后,那求生的欲望无比炽热。 故乡已是一块死地,没有其他办法,必须远行他乡才有活命机会,我跟着路上稀疏的人群一步一步向前捱着,饿了就偷偷抓一小把夹杂了沙土的稻米唵进嘴里,眼睛则不停寻摸着路边,期望可找到哪怕一棵能吃进嘴的野菜,可惜,非但野菜没找到一棵,反而看到了越来越多的路倒尸。 又往前走了几日,在亲眼见到一个人在我面前摇摇晃晃了片刻,然后变成了一具新的路倒之后,我猛然惊醒,不能再跟着这些路倒走下去了,这样走下去,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我当机立断,果断离开那条浮土飘荡的大道,转而进入了不见一片绿叶、如同鬼域的小树林。 然而,无论大道上,还是田野里皆见不到一丁点儿绿色,满眼里只有光秃秃的灰暗色,就连偶尔见到的人脸也都青绿中泛着死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一片灰败。 我不知走了多久,反正距离吃完最后一把稻谷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夜,此时,我后悔不已,埋怨自己不该自作聪明地乱窜,一直走大路,搞不好还有救,眼见小命是活不久了,饿死的恐惧不断刺弄着我,满脑子里都是父母、兄长活活饿死的画面。张真人,你知道饿死之人临死前是怎样的感受吗?” 朱元璋突然问了我一句,我只能摇头,他也并没有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答案的意思。 朱元璋接着道:“我知道!平常的饥饿先是胃里略酸,然后就会感到胃痛、酸痛难耐,而那只是小小的饥饿感,真正饿到极致之后是感觉不到饥饿的。 快要饿死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慢慢发热、乃至发烫,你会感到肚子里仿佛塞满了鱼肉和米饭、十分充实,只是,再接下来就不再发热发烫了,饥饿的感觉又回来了。 而此时,你会有一种很冷很冷的感觉,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冷,你会颤抖、不住地颤抖,意识也开始迷糊、甚至胡言乱语,到了这种程度,距离死亡就只一步之遥了,如果还没有食物吃进肚子,最多一个夜晚,你就会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我的父母、兄长就是这样慢慢饿死在我面前的。 那一刻,我感到身体正在发烫,肚子也不再有酸痛的感觉,但我很清楚自己快被饿死了。 我曾经暗自发誓,此生宁可上吊投河、摔死撞死,甚至被人杀死,也不要像父母、兄长那样活生生饿死,只是,我心里还存有万一之侥幸,不愿选择那最后一步啊! 此时,我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树木草丛,远处的远山落日仿佛全都变成了一头头吃人的妖怪,我已经饿得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努力地爬着、爬着,只希望离那些吃人的妖怪再远一些。 就在即将陷入昏迷之际,透过树木间的缝隙,我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座村落。 瞬间,仿佛即将全无的气力又神奇地回到了我身上,我拼尽全力冲进那个村落,到处翻找,希望找到哪怕一丁点儿吃食,可是,我从村口搜到村尾、从村东找到村西,却连半点儿吃的东西都未能找到。 这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早已人去楼空,回头望去,那一座座敞开着的大门活像等待猎物的怪物大口,就等着我去把它们喂饱呢! 我站在村尾最后一户人家的厨房里,抬头打量着头顶的房梁,接着扯了扯身上的碎布片,转身找来可以垫脚的东西,我决定把自己吊死在那根房梁上。 就在这时,一个奇怪的东西从门口慢悠悠地爬了进来,说这个奇怪的东西是猫吧!它却拖着一根又细又长的老鼠尾巴,说它是老鼠吧!它的大小又与猫儿一般大,它根本不怕我,看到我盯着它,也只是淡淡地瞅一眼,便晃晃悠悠地自我身边走过,径直往墙角的大洞走去。 我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屋外的天空,想要在那里找到正在窥视我的神灵,因为在那一瞬间,我真以为自己是被上苍眷顾的宠儿,而这只又肥又大的大老鼠就是上苍赐予我的礼物。 我拿出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大老鼠的脖子,把它死命地按在地上,只是,我已经饥饿至昏迷的境地,即便我已倾尽全力,还是好几次差点儿让那只大老鼠挣脱。 可我已经把那只大老鼠当成是自己生命能否延续下去的关键和预兆,被它挣脱掉,就意味着我主动放弃了生命。所以,无论再怎么无力,无论大老鼠再怎么挣扎,我也绝不松手,最后,我的意志超越了我的体力,当我从短暂的昏迷中醒过来时,那只大老鼠早已死掉多时。 我找来一只碎了半边的陶碗,将其敲去一角,用锋利的边角将大老鼠剥去外皮,然后生食了两条后腿。 两条肥腻的老鼠腿下肚之后,我确信自己一时半会儿饿不死了,然后,我决定充分享受这份美味,我从其他人家找到了一块火石和一只稍稍完整的陶瓮,随后将大老鼠剖腹破肚、掏去肠胃,丢在陶瓮里慢慢炖熟。 那个夜晚是我这一生中第一次有吃饱肚子的幸福感觉,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温暖,险些被饿死,又得以吃饱肚子的美好感觉,使我更加坚定自己的人生必须有意义,我默默告戒自己绝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了,我发誓要成为人上之人,享用丰足的精美佳肴。 自此以后,我处处小心、时时留意,不放过任何充实自己的机会,并努力使自己变得与众不同。” 朱元璋望着我,眼睛里满是悲苦,嘴角却带着微笑:“张真人可知在那饥荒遍野的时候,为什么会有比猫还大的老鼠?” 我能想到原因,可我不愿说出来,只能下意识摇了摇头,而朱元璋已从我的脸色变化中得到了答案。 他的脸上依然充满着笑,心却是苦的:“您想得没错,就在那个村落外的小山包上,密密麻麻的尸体层层叠叠堆集成一个乱葬岗,那里的尸体实在太多了,我所身处的小村落绝对没有那么多人,我怀疑远近各地的死人都被集中到了那里。 那个乱葬岗是野狗和狐狸的天堂,野猫和老鼠也混杂其中,您能想到在天灾覆盖、绿意全无的日子里,野狗和狐狸会成为朋友、猫和老鼠竟秋毫无犯吗? 没有人愿意在那样的地狱多停留哪怕一刻钟,很多人宁可饿死,也不愿去打那些食用人肉动物的注意,所以,这些猫狗、狐狸和老鼠完全不介意我的出现,听到我的脚步声,也只是稍稍抬一下头,就继续在尸体上挑选那最可口的肉,安心地吃着。 在那个乱葬岗上,我捉到了十几只大老鼠,还有一只肥胖到走不动步的野狗,我将它们做成肉干,再用草绳牢牢地贴身捆在身上,我还赤身在泥塘里打着滚儿,使肉干裹上黄泥,最后再穿上早已破败不堪、难以蔽体的僧衣,离开了那个小村落。” 说到这里,朱元璋忍不住干呕起来,也不知是因干呕、还是因悲伤所致,一行泪水自他眼角流了出来。 只听他悲声道:“人肉是酸的,张真人!在最饿的时候,我曾经啃食过路边的尸体,人肉很酸,一点儿也不好吃,我努力咽了两口就全呕了出去,而我能做的、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活下来,一切都只为了活着啊!” 第231章 楼船箴言 朱元璋讲完他的人生故事,我俩都陷入了沉默,只余他因激动而大力的呼吸声。 是啊!我们都是身处乱世的游魂,都在苦苦挣扎着求存,也都在期盼着、向往着那和平、安定、富足的生活,却不知这乱世何时才能结束?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用衣袖拭掉眼角已冷的泪水,苦笑道:“晚辈从未对任何人倾诉年轻时的这段经历,若非张真人在此倾听,晚辈肯定会将这些事情全都带进坟墓,今晚能有机会说出来,委实令我轻松了不少。” 朱元璋继续道:“逃离家乡三年之后,饥荒、蝗灾皆已过去,那些死掉的人影响不了现在,生活又重新开始,我也回到了於皇寺。 老和尚高彬业已客死他乡,我的那些师兄弟就回来了一个远觉和尚。远觉和尚比我早回来了一个多月,他交给我一封信,那是我发小好友汤和邀我参加红巾军的书信。 汤和说,红巾军中衣食无忧,愿与我同甘享乐,我虽想有所作为,却从未有过造反之心,苦苦寻思了一整夜,也不知该如何回信才能婉拒汤和的好意邀请,可谁知第二天一早,远觉就匆匆跑来告诉我,官府要来捉‘红巾匪’了。 彼时,官府对红巾义军的戒备已然到了杯弓蛇影的程度,任何人只要跟‘红巾匪’沾了边,就绝对没有好下场,如此,我已无路可走,只能去做一做那‘红巾匪’了。 其实,我知道就是远觉和尚向官府告的密,甚至于他根本就没有去告密,只是以言辞威胁我,逼我离开於皇寺而已。 觉远这样做的原因也很容易理解,於皇寺就回来了我们二人,我被赶走,他就能独掌於皇寺的‘大权’,就能如高彬老和尚那样吃得脑满肥肠了,岂不快哉?更不要说,觉远已偷偷看过汤和写给我的书信,我与‘红巾匪’亦切切实实有了瓜葛,即使觉远不施计赶我走,我也不敢久留啊! 离开於皇寺后,我顺利地找到了好友汤和。在他的引荐下,我成功加入红巾军。之后,我凭借优异的表现赢得了郭大帅的赏识和重用。其后,郭大帅更将义女马氏许配于我。由此,我又被郭大帅多次提拔、连连重用。 我在红巾军的地位越来越高,在我手下效力的兄弟也越来越多,我的影响也越来越大,郭大帅对我也有了提防之心,再加上谄词令色之徒的挑拨离间,使得我与郭大帅慢慢出现隔阂、对我常有掣肘之举。 虽然如此,我从未怨恨过郭大帅、更不想疏离他,只因郭大帅不光接纳了我,更将义女马氏许配于我,他对我的赏识和信任是我拼死也还不完的恩情啊! 可是,我已不再是孤家寡人,我有了妻儿的责任,更有了许多好兄弟,妻儿对我信任有加,使我得到从未有过的温馨和快乐,兄弟们对我仁至义尽,凡我军令之所向,未有悖逆之人,妻儿、兄弟是我必须负起的责任和担当,因此,即使被郭大帅忌惮和猜疑,我也要沿着既定的道路坚定地走下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这些蝼蚁般的刍狗又怎能令上苍多看一眼呢!在我差点儿被饿死的那晚,我曾以为自己是被上苍眷顾的人,可我又深知那所谓的上苍眷顾其实都是自以为是地胡扯,身处乱世,要想活着、顽强地活下来,只有坚定不移地与天斗、与人争,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说实话,我的所做所为都只是为了存身于这乱世、不被饿死而已,但有可果腹之物便已十分满足,我从未想过成为高居人上的一方之主,只是形势使人强。 郭大帅病逝以后,在众兄弟的极力举荐下,我继承了郭大帅的主帅之位,进而得到了这吴王的名头,随后,归附于我的兄弟越来越多,我的势力也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这个过程是相辅相成的,归附于我的兄弟或多或少都带着野心和期许,他们的意愿也推动我不断向前,就这样,我一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直至今日,我自认为一切都在算计当中,却没想到竟中了陈友谅的算计,我那自认为完美的关门打狗之计,却也正是陈友谅梦寐以求的请君入瓮之计,棋差一招、计慢一步,随后便是处处挨打、毫无办法。 今晚一会,谋士将领无不沉默不语,部下将士虽士气不减,却都对当下局势感到黯淡无力,幸亏伯仁的意志依旧坚强如昔,伯温的信心依然坚定不移,在伯仁和伯温的坚持下,这个战前会议才得出了一个令人不甚满意的结果。” 我没有询问那是什么结果,反而平淡地问道:“吴王殿下是感到前路迷茫了吗?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忧,即便形势再糜颓不堪,我也能保你安全无事,这是我的誓言,也是我在此的原因。 而我对你很有信心,相信你必能登上那九五之尊,也相信你肯定会是一位英明的国君,我只希望在你容登大宝之后继续驱除蛮夷,还我汉人江山,且善待黎民百姓,恢复华夏升平盛世。” 朱元璋一愣,定眼看了我一会儿,才呵呵笑道:“张真人所描述的景像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还好这是我们二人间的谈话,若传于外界,不光会使我成为笑柄,更足以令我人头落地了!” 接着,他叹道:“九五之尊!谈何容易,期间又会遇到多少波折坎坷?况且,今日之战就是我命中那道无法逾越的坎儿,所有的美好幻想,或许就止步于今日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今日之战的确是一道坎儿,然而,吴王殿下可曾想过,只要战胜陈友谅,越过今日这道坎儿,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你了? 老道方才之言,虽是有感而发,却也是对吴王殿下的期望,希望真有那天时,你依然能够记起老道今日之所言。” 朱元璋低头沉思片刻,脸上已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只见他无比郑重地说道:“晚辈出身于穷苦人家,懂得人间疾苦,此生无论身处何位、命归何方,绝不做劳民伤财的悖行,晚辈在此发誓必时刻铭记张真人今日之箴言,绝不敢违背!” “那就好!老道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张真人请讲!” “老道但求吴王殿下莫许以张家子弟高位显爵,给予寻常小吏,便足矣!” 朱元璋微微一愣,接着满是好奇地问:“军人戎马一生不就为了求个衣锦还乡吗?张真人为何要断了张家子弟的晋升之路?您难道不信任晚辈?张真人明鉴,晚辈绝非忘恩负义之辈,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张家子弟,更不会对张家子弟做那鸟尽弓藏之举。” 我摇头一笑:“我并非怀疑你的诚心实意,也不是对你信任不过,只因我太了解张家子弟了,张家子弟秉性淳朴、做事认真,他人待我一份好,我便还人十份真,这种性格的人做不得高官显爵,若强求,只会害了自己。老道年岁已高,或不久于人世,心中只存有张家子孙平平安安、开开心心之愿,无求他们轰轰烈烈、光宗耀祖之念呐!” 朱元璋迟疑片刻,才道:“晚辈谨遵张真人之命,绝不使张家子弟进入庙堂之争。” 言至最后,朱元璋这才耐不住心中的迫切之情,低声问:“敢问张真人,近日真会刮起东北风吗?” 我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最迟后日夜间,必有东北风骤起。” 朱元璋神情一松、又一紧,接着轻声念叨:“吁!接下来两日,将是十分难熬的日子呢!” 天快亮了! 第232章 千钧一发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远远传来,朱元璋将要迈开的步子停住了,带着好奇向外探望:“大战在即,什么人还有嬉戏打闹的闲情?” 身处战场之上,我不敢稍有大意,六识一直保持着最高警觉,发生在周围的事情自然瞒不过我:“我方巡逻船在与陈友谅一方巡逻船的较劲中占了上风,从而引得将士们高声欢呼,并非寻常嬉戏打闹。 ”闻言,朱元璋更加好奇了,快步移到阳台边。 我站在朱元璋身边,放眼望去,朝阳中的鄱阳湖风平浪静、波光粼粼,湖面上微微泛起一层薄雾。随着双方舟船的追逐,薄雾卷出奇幻的形态,呈现出一幅安静优美的山水画卷,若非人类那与生俱来的丑陋欲望所导致的残忍杀戮,使得湖面上仍漂有碎船和残尸,这幅美丽的画面必会更加迷人、更加迤逦。 朱元璋全然没有感受到当前美景的雅致,只因他已被双方士卒的厮杀吸引了全部兴致,当他看到自家儿郎合力追击越过战场中线的敌人,使得敌人如丧家之犬落荒而逃时,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朱元璋兴致不减,指着其中最突出的快船,刚要与我评论一番,却见我紧盯着那三条抵近又逃远的敌方艨艟,沉默不语,朱元璋的笑容亦不由得慢慢隐去:“张真人可是看出了什么蹊跷?” 我指着敌方逃走的艨艟快船,说道:“陈友谅一方对水面作战十分娴熟,对船只的操用亦有诸多奇思妙想之处,譬如这三条船一组的巡逻方式就十分合理,可彼此配合、相互掩护,进退有据、有条不紊。 刚才,彼我双方短兵相接之际,虽看似是我方胜了,但是,敌方船身除了多中了几支箭矢之外,几乎毫发未伤。 我一直留意着敌方船只的巡逻间隙和路线,从一开始,这三条船的表现就十分怪异,时常徘徊在双方战阵中央位置,好似在等待什么,越过中线也只是试图吸引某种注意的特为之举。 它们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伺机而动的猛兽,只要抓住机会就会猛然跃出、一击毙命,因而,它们绝对是有备而来、也必有所图。 你看,它们又越过中线了,你能看到杵在最后那条船头之上的大汉吗?他绝不简单,必须小心留……” ‘意’字还未出口,那三条好像因被驱逐而有些垂头丧气的艨艟快船,正巧划到朱元璋帅船正前方一条直线上。那大汉所在的舟船上,有人对朱元璋指指点点,几乎一瞬间,那三条船闲散慵懒的划动姿态猛地一变,船头一个九十度急转,冲着朱元璋的帅船笔直地冲了过来。 这三条艨艟快船实在快得惊人,比同类船只足足快了一半有余的速度,使湖面泛起滚滚波浪,更使船身化作离弦之箭,冲着朱元璋的帅船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地猛插而来。 那一刻,这三条低矮的艨艟快船仿佛就是千军万马、声势逼人,又像是古代战场上万人敌的勇将,出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誓要取回敌虏首级才肯善罢甘休。 此时正值早饭时刻,除了负有巡逻之职的士卒外,双方将士都在埋首吃饭,为即将到来的生死大战而养精蓄锐。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光出乎朱元璋一方的意料,同样也使陈友谅一方猝不及防,难以及时予以协助。 湖面的剧烈动作,引得双方士卒纷纷涌到舷边一探究竟,陈友谅一方士卒全都鸦雀无声又急切难耐地盼着变故快点儿发生,而朱元璋一方士卒则无不骇然惊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幕而毫无办法。 朱元璋帅船上的将士更是慌了神,无不立即扔下碗筷、往战位跑去,因为,已经有人看清楚我所说那个大汉的样貌,‘那是张定边’的惊呼如水纹般散开,一时间,湖面上响起无数惊慌失措的骇然大吼。 ‘张定边袭主!’ ‘张定边尔敢!’ 朱元璋的将士们虽然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解缆起锚,拼尽全力想要尽快加入阻拦张定边直捣黄龙、一击必杀的冒死之举了,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众人只能用眼睛死盯着张定边的艨艟快船,任其如剑一般直插己方战阵,向他们的心脏要害直刺而来。 我听说过张定边这个人,他是陈友谅的结拜兄弟,被誉为反元起义军的第一勇士,他也是陈友谅克敌制胜的法宝,陈友谅之所以能有当下之态势,离不开张定边的全力支持。 据说,张定边的武技正是以出其不意、一击必中为特点,此刻,他的表现与此战术如出一辙。 朱元璋一方的巡逻舟船有小部分及时地赶了回来,在张定边三艘艨艟快船与朱元璋帅船间仓促建起一道防线。只是,张定边是有备而来,对出现在面前的艨艟走舸根本不屑一顾,在十几条战船的包围中,他那条艨艟快船左突右冲,速度不减反增,而他手上的弓箭却像是长了眼睛,每一次开合就会带走朱元璋一名将士,简直箭无虚发。 在连杀朱元璋手下陈兆先、宋贵两员大将,突出重围以后,张定远非但毫无掉头远遁之意,反而不顾身后越聚越多的敌人,初心不改,冲着朱元璋的帅船径直而来。 张定边持弓勇立船头,其身侧的十数名士卒亦同他一样挽弓如圆月、蓄势待发,艨艟快船还未驶进普通士卒的弓箭射程,张定边的箭矢便已离弦,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箭矢伴随着一片‘嗡嗡’声化作了漫天箭雨,向半露着身子、呆立在雀室阳台上的朱元璋狠狠射来。 一箭离弦,张定边毫不犹豫,继续搭弓、射箭,顷刻间,一整壶箭全部射了过来,那气势之凌厉,颇有誓将朱元璋立毙箭下不可之意。 常遇春就在追袭张定边的巡逻船上,他原本已被张定边的突然袭击吓得差点儿丢了魂,可当看到我就站在朱元璋身边时,他不再慌乱,急忙命令手下专心操舟,紧追着张定边的快船而来。 张定边的艨艟快船因袭击朱元璋而慢了下来,这给了常遇春以机会,常遇春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一箭射出,箭矢准确无误地射中了张定边的手臂。 张定边虽然胳膊中了一箭、血流不止,却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只因那射向朱元璋的漫天箭雨就是他的定心丸,那一刻,他料定此役已成定局,义兄陈友谅必将赢得这天下。 可是,就在他志得意满,准备调转船头折返而回的间隙,他看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那铺天盖地的箭雨竟全部停在了朱元璋身前一尺处,随后颓然坠地,而朱元璋竟毫发未伤。 见此情景,张定边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果断返航,三条艨艟快船在湖面上划了一个优美的圆弧,在朱元璋一方舟船合拢包围之前,扬长而去。 就在这时,朱元璋的帅船总算有所动作了,帅船向后急退,意图躲避接下来可能的攻击,却因慌不择路,一下子退到了抗浪山周围的浅滩上。 朱元璋的帅船搁浅了。 对发生在朱元璋身上的怪异之事,张定远原本还疑惑满心、无所适从,此刻却已不再理会,他仰天大笑起来,紧接着三条艨艟快船上响起了连连欢呼,以及合力大喊。 ‘白船朱和尚,搁浅动不得!’ ‘速取其狗命啊!’ 接二连三的变故,使朱元璋的将士感到措手不及,局势一片混乱。 不过,为朱元璋所倚重的大将徐达却依然冷静如昔,他迅速组织船只布阵于朱元璋帅船之前,做好了正面迎击敌人大军的准备。 俞通海也不愧是老江河,他一面紧张有序地指挥部下加入徐达的战阵当中,一面组织勤务、运输船只拖拽朱元璋的帅船。 只是,帅船巨大沉重又搁浅太深,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移动。而此时,陈友谅的大军已经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全速出击了。 一时间,鄱阳湖上,陈友谅的楼船巨舰如黑云压城,向着朱元璋的帅船浩浩荡荡地包围而来,而朱元璋一方则杂乱无章,宛如一盘散沙。 徐达心知形势危急,他尽力指挥所帅之舰队迎着陈友谅的巨舰战阵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只求为朱元璋赢得更多脱身机会。俞通海是水战好手,他不断组织、指挥火船和艨艟快船袭扰敌舰,以期延缓陈友谅大军冲向朱元璋帅船的时间。 面对楼船时,火船的效用并不大,但在敌方万舰齐发、艨艟走舸穿梭混乱的情况下,却也烧毁了陈友谅大大小小二十多条战船的不小战果,只是,这战果却对保护朱元璋的帅船起不到任何作用。 徐达、俞通海和廖永忠等诸将皆已拼尽全力,却依然无法阻拦陈友谅楼船战阵的步步紧逼,一条、两条,接着十几、二十条,陈友谅一方的快船突破了朱元璋部下的防御圈,涌到了朱元璋帅船之前。 此时,朱元璋的部将已被完全分割开来,各自为战、自顾不暇,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元璋的帅船被敌舰团团包围,眼见大厦将倾,朱元璋的将士们心中一片哀鸣。 第233章 以身为诱 率先冲破朱元璋一方防御圈、将朱元璋帅船死死围住的正是陈友谅的弟弟陈英杰,他本以为己方已成泰山压顶之势,朱元璋的帅船又搁浅动弹不得,大势已去的朱元璋定会被士卒抛弃,自己也就能捡现成的了。 可他想错了,将士们非但没有抛弃朱元璋,反而舍生忘死地抵抗着陈友谅一方的进攻,期望为其他将领争取更多回援时间。 朱元璋帅船是高大的楼船,而陈英杰指挥袭击的全是低矮的艨艟、走舸,因此,朱元璋帅船虽然陷入到搁浅的窘境,却也不是只凭那二十几艘无法抵近的小船就能轻易拿下的,陈英杰只得命令手下不遗余力地进攻朱元璋帅船,一时间箭矢石弹如雨般落下。 我攥着几枚自箭矢上拽下来的箭头,严阵以待,任何可能对朱元璋造成伤害的箭矢、石弹都会被箭头一一击中、击碎,那些在空中离奇爆裂的箭矢和石弹,令朱元璋分外安心,为了便于观战,他甚至还向舷边站了站。 陈英杰的属下见到箭矢、石弹在朱元璋面前凭空碎裂的情景,无不心惊胆战,一时间,陈友谅是伪龙的传言再次涌上心头,使得他们不由自主地疑神疑鬼起来。相反,朱元璋的部将见此情景无不惊喜狂呼‘吴王万岁’,士气为之大振。 陈英杰根本无法伤及朱元璋,按理说,他本应调头回返,然后再组织更有效的进攻才对,只是,杀死朱元璋的独功实在太诱人了,那传世千古之英名就在今朝、就在眼前,他怎肯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陈英杰不愿放弃,可又奈何不了朱元璋,便急中生智,着人向朱元璋喊话,言明只要朱元璋愿为部下将士杀身成义,他就放过朱元璋帅船上的所有士卒,朱元璋若敢不同意、或者悄悄逃离帅船,那么,朱元璋帅船上的数千士卒将会在陈友谅大军炮火齐发下死个精光,为他殉葬。 此是阳谋,既有挑拨朱元璋君臣之意,也有逼迫朱元璋不得存逃走之心,而眼前形势委实已一发千钧,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将士殒身,朱元璋亦实在不忍,便与部将聚议,声言不忍将士无谓死去,准备答应陈英杰的要求,以他一人之命挽救帅船之上众将士的性命。 刘基哭劝:“殿下乃群龙之首,怎能做那杀身成义之事?那样的话,吾等即便苟且偷生,又将以何面目继续存世?还不如就此英勇战死呢!” 我对朱元璋和刘基二人已十分了解,朱元璋绝不会做杀身成仁之事,刘基也绝不会做舍身取义之举,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才是他们信守的处世哲理,而他们如此之作为,必有原因,我只需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那位曾差点儿让我错认为朱元璋的牙将韩成,走到了朱元璋面前,他单膝跪地,神情异常激动:“末将与吴王殿下形似貌近,平日里,末将不敢以与吴王殿下形貌相近而沾沾自喜,而当下,正是属下这身皮囊尽忠职守之时了。末将韩成甘愿领死,以助吴王殿下和诸位兄弟渡此难关!” 朱元璋一把拉住韩成的手臂,痛哭流涕道:“这怎么可以啊!诸位将士都是本王的手足,本王怎可用你的性命来换取我的偷生,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其他诸将则纷纷劝道:“属下皆愿以自己的性命换殿下之平安,只是,吾等却未得上天之恩赐,没有机会替吴王殿下赴死,而韩成得天独厚,与您形貌相近,今日能代吴王殿下赴死实是其莫大的荣幸啊!” 韩成大喊:“为我着装!” 诸将一起动手扒掉了朱元璋的衣袍,给韩成穿上身,朱元璋用力攥着韩成的手,问其身后之事,韩成回道:“臣一身为国,岂复念家,臣去也!” 韩成快步走到雀室阳台上,冲陈英杰大喊道:“本王自沉于江,你须以誓言放过我之部将。” 韩成与朱元璋形貌十分接近,近观都易出错,更何况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了,陈英杰军中有人见过朱元璋,却没想到世间竟真有形貌如此相近之替身,错将韩成当成了真正的朱元璋,向陈英杰保证船头之人就是朱元璋。 陈英杰眼见旷世奇功即将入手,心情无比激动,完全没有怀疑其中有诈,十分痛快地答应了韩成的要求。 韩成不再多言,他慨然挥剑自刎,尸身投湖而入。韩成特意穿了铁甲,因而,他的尸身坠湖之后下沉得非常快。陈英杰果然中计,立即命令部下打捞韩成的尸体,全然不顾朱元璋帅船上的将士正偷偷离船登岸。 对胸怀天下的朱元璋来说,死一人而救一船的人,实在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因此,自韩成主动请死,我已看出这是朱元璋的金蝉脱壳之计,也是刘基的缓兵之计,而我实在没有任何立场和动机去阻止此事,只能任由韩成替朱元璋赴死了。 朱元璋帅船的将士因感朱元璋舍命为己而悲恸不已,哀嚎哭嚎之声震天动地,有效地分散了陈英杰的注意力,使得帅船的将士们全部安然登岸。 当众人于岸上见到完好如初的朱元璋时,虽尽皆狂喜,而哭嚎声响却非但不减,反而更加高亢了,这是刘基的惑敌之计,他悄声嘱咐上岸的将士不要弱了哭声,以此掩护众将士尽快到达相对安全的高处。 而此时,朱元璋已在我的陪同下,悄悄转移到另一艘楼船上了。 当朱字大旗再次飘展开来时,朱元璋帅船的将士们无不破涕大笑,还在低头打捞韩成尸体的陈英杰见此情形,仍不相信中了朱元璋的金蝉脱壳之计,直到接到陈友谅的进攻命令,才极不情愿地放弃了继续打捞,而后,恼羞成怒地向朱元璋发起了全力攻击。 猛烈的战火再一次燃起。 直至日暮时分,双方才偃旗息鼓、鸣金收兵,这一天是极其惨烈的一天,双方战死的将士无数,朱元璋更连折数员大将,令其痛惜不已。 当晚,朱元璋再次召集部将聚议,在众部将满心疑惑地注视下,他安排部署了夜间火袭敌营的策略。他还在众部将的集体反对中,执意放弃居于楼船指挥,而亲临一线作战。接着,他又在众部将如关爱智障患者的目光下,确立了以自身为香诱的作战计划。 朱元璋这是准备把我往死里用啊!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认这并不违背我们的约定,只能故作淡然地将这枚黄连硬生生吞咽下去。 朱元璋和刘基全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又拥有我这么一个能量巨大的好帮手,若是不充分利用起来,对他们来说绝对是无比痛苦的事情,为此,二人不谋而合,想出了这么一个苦肉之计。 不过,这个苦肉计的出现,也说明朱元璋对我已是死心塌地的信任,要不然,他哪肯冒险诱敌? 朱元璋显然已看出问题的根结,那就是,他绝不可能在正面战斗中打败陈友谅,所以,他必须剑走偏锋,利用一切可被利用的条件,只有如此,他才会有与陈友谅一较高下的可能,即便这个可能已低至近似于无,却仍不失为还有一线希望嘛! 直到第二天,两军再次交火,众部将才明白朱元璋为何会制定如此冒险之计策。 前一日,朱元璋巧用金蝉脱壳之计脱身,将陈英杰好好羞辱了一番,陈英杰是陈友谅的弟弟,羞辱陈英杰岂不正是羞辱陈友谅吗?主辱臣死,陈友谅的部将们全都气冲斗牛,发誓不惜一切代价将朱元璋立毙当场。 因而,朱元璋的帅旗就像是腐肉、鲜血吸引苍蝇一样,深深吸引着陈友谅一方的全部注意力,但凡‘朱’字帅旗出现之处,便是枪林弹雨倾泻之地。 我就算竭尽全力也无法将脚下的艨艟小船也护得周全,因此,我和朱元璋所乘之小船很快就被无数石弹、箭矢射得千穿百恐,一时间险象环生、危如累卵。 陈友谅一方士卒每每见到朱元璋的帅旗被枪林弹雨所淹没,便会发出滔天的欢呼,仿佛已胜利在望,只是,那些凌空爆裂碎散的石弹和被迎头撞飞的箭矢,却一次又一次使他们陷入沉默。 与之相反,朱元璋一方士卒则因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重新鼓舞了士气,尤其,看到毫发无伤的朱元璋与我肩并肩地轻盈跳离那已然破损不堪的艨艟快船,登上另一艘‘帅船’之后,更无不欢欣鼓舞,‘吴王万岁’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听闻将士们‘大逆不道’的欢呼,朱元璋的脸色接连数变,尤其听到一些情绪还算比较冷静士卒的谈论时,他的面色就更加冷峻了。 一个声音道:“我们为何要喊‘吴王万岁’?‘万岁’不是只能喊给皇帝吗?这不是大逆不道吗?” 另一个声音却道:“胡说!什么大逆不道,难道你还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不成?” “不是!你别乱说,我只是担心吴王殿下会不会受到牵连,咱们可别害了吴王殿下才是。” “现在谁还能害得了吴王殿下?韩林儿?陈友谅?啐,你没看到吗?吴王殿下可是有神灵护体的,连箭矢、石弹都要臣服于吴王殿下,还有谁能伤害到吴王殿下?吴王殿下是天定的九五之尊,早晚是要当皇帝的,咱们只要跟定吴王殿下,这天下的富贵就必然少不了你我那一份。” 第一个声音高兴大喊道:“你说得太对了!天啊,你看见了吗?那么大一颗炮弹就那么碎了!你看,你看,又一颗。哈哈,吴王万岁!” 朱元璋略显冷峻的脸色彻底放松下来,甚至还带上了微微笑意,显然,刚才那两名士卒的谈论不光打消了他的疑虑,也解开了他的心结。 此刻,朱元璋已不再有任何顾虑,或许,他已经与那名曾经为他担忧的士卒一样,正在幻想荣登大宝的殊荣之日了吧? 第234章 大明开端(上) 美了他们,却苦了我这个老头子,满满一箭壶的箭头都被射光了,气息甚至出现了气歇迹象,这是自大沙漠暗河之行以来从未出现过的现象,可见此战的激烈和危险,不过,虽然苦了我,朱元璋的计策却得以完美实现。 经过整整一上午的狂轰乱炸,陈友谅一方的怒火得以彻底宣泄,只是,他们却无比震惊地发现,在如此铺天盖地的炮火轰击下,朱元璋竟然毫发无伤,甚至于他的脸仍一尘不染,这是完全讲不通的道理,除非朱元璋真有神灵护身。 陈友谅的军心本就不稳,这时,再听闻朱元璋一方士卒撼天震地的‘万岁’喊声,陈友谅的士卒们更感心慌了,无不在想朱元璋难道真是那真龙?我们这么无情地攻击真龙天子,会不会遭到上天的报应? 炮声隐去了,硝烟散尽了,朱元璋昂首挺胸,背手傲立于船头,此刻,他就是鄱阳湖上最闪亮的主角,更是这天地的真龙天子。 朱元璋铤而走险、牵制敌方炮火的策略完全成功,在这个过程中,战局亦不知不觉地发生了些微改变,但仍然无法撼动陈友谅的绝对实力。 现在,朱元璋已万事俱备,就只欠一场改变命运的东北大风。 可是,眼见午时已过,我预言的东北风仍‘音信全无’,朱元璋努力作出的平静神态,掩盖不了焦急,他想要问我,却又不敢问我,就在踌躇不决、患得患失间,我十分清晰地察觉到就要起风了。 自从气息可达于体外以后,我对身边事物的感知越来越敏感。 开始,我只能感知周围声音和气息的变化,渐渐地,感知范围越来越远。自打回到故乡,见到张奀、张元,我的心神更加凝结,气息虽未更上一层楼,却更加精纯、更加敏锐,即使从一个肩头到另一个肩头的细微变化都能引起我的天人感应,天气的变化就更加清晰了。 我向实质上已无比焦虑、却努力表现得十分平静的朱元璋微微一笑:“请做好准备,最迟两个时辰,一场猛烈的东北风即会刮起,吴王殿下当借此‘东风’,一战而胜矣。” 话音刚落,朱元璋那巨大帅旗的流苏微微扬了扬,很是轻柔而飘逸,而那扬起流苏所指的方向,正是陈友谅星罗密布的巨大舰队之所在。 天色渐暗,长庚已显,本来并不引人注意的东北微风越刮越大,帅旗被刮得‘猎猎’作响,甚至倾覆了不少小舟,这些微损失带来的烦恼,哪能比得上天命攸归所带来的快意? 朱元璋满怀激动,不再犹豫,当即命令各部将按原定计划,纷纷放出火船,火船的目标就是那因交战而靠近己方不及两里远的舰船堡垒。 陈友谅的舰船堡垒看似强横,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无解的火攻。 楼船本身已庞大无比,为了使近百艘楼船紧密相连、形成这个庞大的舰船堡垒,陈友谅特意使人打造了粗如成人手臂的铁链、将楼船相连。 据说,陈友谅只是用铁链将这些舰船连接在一起就用了整整一个月时间,仓促间,绝对无法使其快速分散开来。 朱元璋的火船已经全部放出,一时间鄱阳湖上千舟竞发,蔚为壮观,大多数舟船都已燃起火光,而那些舟船却只是看似危险,实则只载有干柴枯枝等可燃物的诱敌船只,真正的杀招仍隐藏在暗处呢! 在火光冲天的火船掩护下,俞通海和廖永忠率领七条子母船、连环舟往陈友谅的舰船堡垒悄悄摸了过去,这七条船上载满了火油,还有被装在特制铁皮圆桶里的大量火药。 任何一条船上的火油和火药爆炸所能造成的破坏,以及随之扩散开来的火焰都能覆盖方圆十几丈的范围,如果这七条火船都能完全爆炸且达到预期效果,陈友谅的舰船堡垒将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在猛烈狂风和火油、火药的相互影响、彼此助长下,火烧赤壁的一幕将会再次出现。 不过,陈友谅曾是元军水师的一员,很清楚自己这个舰船堡垒的利与弊,为了杜绝遭到火攻的危境,陈友谅不仅给舰船堡垒包裹了牢不可破的钢铁护甲,开战伊始,还放出专门用以摧毁火船的小型舟船护卫左右,已是深谋远虑。 况且,陈友谅更是了解天气对水战的重要性,鄱阳湖的盛夏从未刮过东北风,因此,在选择战场位置时,他特意将舰船堡垒置于水深且广的西南方,直接杜绝了被火烧连营的可能,正可谓占尽了便宜,几乎万无一失。 相比起朱元璋一方,陈友谅一方的小舟并算多,无法对朱元璋发起密集的火船攻击,而他也不屑于用火攻对付已经中计且兵力远低于自己的对手,陈友谅甚至根本不介意中朱元璋的计,因为,朱元璋那所谓的诱敌深入、关门打狗之计策,怎及得上他的请君入瓮之计呢! 但我相信,当下的陈友谅肯定已无比后悔了,只因他千算万算亦及不上老天爷的算计,从未刮过东北风的盛夏鄱阳湖,就在他与朱元璋争霸之战的最紧要关头,突然刮起了最不可思议的东北风。陈友谅不会不怨恨老天爷,也难免质疑自己难道真的只是一条伪龙?朱元璋真的就是那叨天之幸的真龙天子吗? 临近舰船堡垒面前,俞通海和廖永忠将子母船的母船引燃了,母船拖着熊熊烈火如离弦之火箭,毫不停歇、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近在咫尺的舰船堡垒,猛烈燃起的火光吸引了舰船堡垒之上士卒的全部注意力,他们竭力操弄拍杆、频起频落,将抵近的着火母船一一拍翻。 俞通海和廖永忠则缩在子船里,借着母船火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舰船堡垒身边。 成败在此一举,众人同时引燃了子船上的火油,然后马上跳入湖中,拼命往湖底深处潜去。 第235章 大明开端(下) 七声震天霹雳几乎同起爆响,首当其冲的楼船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破洞,火油猛烈扬起、泼洒,所及之处顿时化作一片火海。 七条火船选择的位置各有不同,分据被攻击楼船的前中后,因此,大火刚刚燃起就迅速阻断了退路,顷刻间,楼船上哭嚎哀鸣震天,焦尸火人无数,不愿被大火焚烧而死的士卒纷纷跳入湖中,只不过片刻功夫就又为湖面多添了一具浮尸。 陈友谅那近百艘楼船被这场大火几乎烧了个精光,艨艟走舸的损失亦不可计数,被火烧死、跳湖淹死的士卒浮于湖面,目力所及之处几乎见不到水色。 据战后统计,只此一战,陈友谅的两个兄弟和被其依为股肱的大将陈普略俱被大火烧死,差点逼死朱元璋的陈英杰亦未能幸免,士卒更是伤亡过半。陈友谅悲痛不堪,誓杀朱元璋为兄弟、为将士报仇,只可惜,他的愿望注定是无法实现的。 朱元璋怎可能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机会?他乘着艨艟快船,率领部将奋勇当先杀入战场,一番冲击下来又毙敌数千、俘虏无数。 第二天,朱元璋对陈友谅发起了大反攻,陈友谅仅剩下的十几艘楼船又或沉或俘,俱往矣! 这一天结束时,这场决定命运的旷世之战已经分出了胜负。陈友谅因狂妄和天意而日薄西山,朱元璋却叨天之幸、迎来了最终胜利。 交战之后的第五天,双方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朱元璋从完全防守转入了完全进攻,而陈友谅则从兵多将广、舰船覆水的完全强势,变成了只能处处挨打、不住退缩的弱势局面。 朱元璋的将领们彻底放开了手脚、肆意攻击陈友谅残存的军队,凭着卓绝水性安全而返的俞通海尤为英勇,由他率领的船只在鄱阳湖上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斩获颇丰。 陈友谅的将领们皆知大势已去,再无接战勇气,无需任何人指挥,便纷纷败往鄱阳湖深处,接下来就是一场围歼战了。 朱元璋一面加大遏制进出鄱阳湖河道的兵力,一面令将领们四处出击、继续歼灭依然负隅顽抗的敌人。 在朱元璋如山的压力下,加之对陈友谅信心的丧失以及对陈友谅过往不义的嫌弃,陈友谅的数名大将临战叛变,更使陈友谅的局势雪上加霜。 在如此危急的情形下,陈友谅非但没有安抚部下,竟还做出杀俘惑己的不义之举,更使部将离心离德了。 与之相反,朱元璋不仅悼死医伤,还将不愿投降的俘虏安全放归,即使谁都知道那只是他为了打击陈友谅的威信而施得惑敌阳谋,却仍然令他大得人心,很多被俘虏的陈军将士因而降于其麾下,使得他的实力大大增加。 河道里有沉船阻碍,河岸上更有火炮威胁,退走的河道已被完全阻断,陈友谅的败军无路可退,只能被彻底困死在鄱阳湖中。 一个月后,弹尽粮绝的陈友谅放弃了一切幻想,决定孤注一掷冒死突围,陈友谅想要从南湖嘴突围而出,盼着进入长江、再退入武昌,因为,他儿子陈理正守护在武昌,只要能够退到武昌,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朱元璋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当陈友谅的残兵行至江西湖口时,密布的巡逻船当即发现了他的踪迹,接到消息的朱军迅速云集而来,陈友谅受到四面猛攻,不得不退走泾江,却被守候于此的俞通海伏击,几番挣扎下,陈友谅于乱军中身中数箭而死,随他而行的五万大军群龙无首,纷纷投降。 是战,朱元璋赢得了彻底大胜。 鄱阳湖之战,陈友谅已是机关算尽,亦拼尽了全力,却依然无法抵御老天爷送给朱元璋的那股强劲东北风,只能背着弑君杀友的罪名枉死在了鄱阳湖上。 元至正二十四年,陈友谅的儿子陈理走出武昌城,向朱元璋投降。 至此,陈友谅一方势力退出了元末的争霸之战。 洪都之战、鄱阳湖之战是元末争霸的转折点,此两场战役将陈友谅扫入了历史尘埃,也为朱元璋一统中华打下了坚实基础。接下来,朱元璋将要面对的就是一直给他使绊子的张士诚了。 在朱元璋与陈友谅战火燃起时,张士诚突袭了刘福通和韩林儿,还杀掉了刘福通。如果不是朱元璋冒险救援,作为红巾军旗帜的小明王韩林儿也将血溅五步,由此,朱元璋才名正言顺地称了‘吴王’。 然而,如果没有朱文正的闪亮出场,将陈友谅的手脚牢牢拴死在洪都城,并重挫陈友谅的士气和实力,这场争霸之战,鹿死谁手还是未知之数呢! 如果……,还有很多如果。 只是,历史永远不会有‘如果’,朱元璋赢得了洪都之战、赢得了鄱阳湖之战,也赢得了称雄天下的资格,这就是现实。 元至正二十五年,朱元璋对张士诚发起进攻。朱元璋的大军乘胜而来、士气高涨,一路猛攻连下兴化、通州、盐城、高邮、泰州、淮安、徐州、宿州、安丰诸州县。 第二年,朱元璋发檄文讨伐张士诚,细陈张士诚背信弃义、掳掠嗜杀之罪名,向张士诚部将发出弃械投诚即‘予所不吝’的承诺。在此檄文的鼓动下,杭州、湖州先后投降。至此,张士诚的国都平江已然成了一座孤城。 元至正二十六年底,朱元璋发起平江战役,成功俘虏张士诚,最终,张士诚自缢而死。 与此同时,朱元璋以接小明王韩林儿重归王位之名,却悄悄命廖永忠将其溺亡于江,从此,再没有人能名正言顺地阻碍他一飞冲天了。 元至正二十七年,朱元璋命汤和平方国珍,命徐达、常遇春挥师北上,并发布《谕中原檄》,喊出了‘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口号。 洪武元年,朱元璋于应天登基称帝,国号大明,年号洪武,大封王侯,天下归心。 第236章 我心安处是故乡 而这一切皆已与我无关了。 鄱阳湖之战结束一个月后,我带着张奀、张元离开应天,来到了武当山下,一个叫做张家峪的小山村。 临行前,朱元璋曾与我独立于树下,说了许多秘密。 没想到,朱元璋竟然知道我与刘福通会面一事,而且,他也知道我曾只身一人杀绝一百一十三个畜生的事情,所以,当张奀向其通报我欲求见的消息时,他先是一惊,接着就是一阵狂喜,只因基于他对张家的厚重恩情,我欲见他只会为报恩而来,他岂有不开心之理? 他还告诉我,与我密聊过往那晚,他曾想过恳求我暗杀陈友谅,只因他确实没有战胜陈友谅的把握,不过,在犹豫再三后,他还是信守了诺言,没有强迫我做违心之事。 他还为极力压榨我而诚恳道歉,我则一笑置之,那本就是我诺言范围之内的事情,况且,他自始到终都站在帅旗之下,给予了我最充分的信任,我怎会怪他? 最后,朱元璋为助其取得鄱阳湖之战大胜的那场东北风,向我表达了由衷的感谢和深深的敬畏。他始终认为那是我以法力召来的狂风,并将其视为上苍的神迹,任我怎样解释都没用,而我也不想太费口舌,既然结果还不错,就随他去吧! 朱元璋使张元担任了武当县县尉,负责武当县武备之事,而其主要任务则是组织、监督武当山道观的修葺工作,因为朱元璋已将武当山道观送给我了。朱元璋又命张奀追随于我身侧,职务等同于张元,他还将自己的指挥佩剑交给了张奀,持此剑,张奀可处置任何对我不恭之人。 这把剑赋予的权利实在太大、也太重了,它能带来的灾难也必然更巨、更甚,我认定这把剑就是一个不定时的祸害,因而,到达武当山之后,我便将此剑封在了张家避世的岩洞里,自此再未面世。 张家峪的生活既宁静又祥和,朝闻鸡鸣、夜眠犬吠,偶尔云雾缭绕如同仙境,时而云开雾散极目千里。 张家子孙最是勤劳,他们将这片原本杂草丛生、荒芜已久的原野修整得平平整整,使其重获新生。眼前阡陌纵横、沟渠环绕,稻谷绿意盎然,小桥流水潺潺,不远处那一小块麦田更使我的记忆飘得很远很远,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我喜欢这里,喜欢这种心安的感觉,这就是我一直都在寻找的感觉。 我心安处就是故乡,张家屿就是我的故乡。 我在张家峪短暂居留了一年,虽然我无比珍惜这份心安和宁静,更愿看着张家后代茁壮成长,只是,我的存在给张家子孙切实带来了诸多不便。 他们的生活重心明显偏向于我,虽不至于事事呈禀、日日问安,却晨昏定省、毕恭毕敬,我那几个已是爷爷辈的孙辈们也非要巍巍颤颤地跪地行礼问安,即使我再三劝阻亦无济于事,实在令我不忍心啊! 我懂他们的心意,就像他们给我带来的心安感觉一样,我的存在也同样给予了他们心安和平静,经历过乱世之人更加珍视亲人间的那份情,只因,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提防的信赖和温暖,完全有别于这冷酷的现实,是最好的相互慰籍。 为了不再使子孙们感到不便,尤其不希望我那几个爷爷辈的孙辈们受累,当张元向我禀报武当山道观已经修葺一新后,我执意搬到山中道观居住。 张家子孙虽千恳万求,而我却已铁了心,我还要求子孙们非逢年过节,勿要上山打扰我的清修,好在两地距离不远,族长张运安只能代表张家子孙点头同意了。 武当山上峰岩林立、峻秀挺拔,居于此可朝饮甘露,亦可暮餐霞光,而这里本就是道家方士隐居潜修之佳地,更被冠以玄天真武上帝修炼之仙府,虽遭战火荼毒却底蕴丰盈。 张元奉朱元璋之命修葺武当才不过一年时间,就使武当山重新焕发生机,其规模更远超我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金天观。 我于朱元璋处还有两个诺言,我原本希望朱元璋能够接连将其提出,以使我尽快完成全部诺言,然后便可脱身凡尘、清净无为了。 然而,我显然低估了朱元璋。 鄱阳湖之战后,朱元璋虽每日都以好酒好菜招待我,却对诺言之事绝口不提,直到我耐不住对亲人的思念,向其提出离去,他亦没有提任何要求,现在,那两个承诺都快要成为我的心症了。 第二年开春,我使张元派人到金台观,将玄宗和清修等弟子一同招来武当山,加上原居于武当山的数名道士,清净无声的武当山上顿时又有了寻仙问道之人。 清幽和清灵年事已高,何况,金台观是他们凭双手双脚慢慢建成如今之模样的,他俩对金台观的感情至深,已然离不开金台观,因而,他俩向我请求主持金台观,我欣然同意,于心安之处才是家嘛,金台观就是他俩的家。 自弟子们来到武当山,我就很少再居于观中,大多数时间里,我会住在张家避世的洞穴里,等待着朱元璋求助于我的那两个承诺。 每年元旦之前,朱元璋都会假借感激真武上帝助其逃脱陈也先追杀之名,派人奉上丰厚礼品,来人非达官即显爵,却皆对我无比恭敬,几乎等同于面见朱元璋。朱元璋予我的礼数虽周全,礼物虽贵重,可他却对那两个诺言仍是只字不提,我也只能干着急。 清净如水的日子里,时间仿佛亦为之停滞,平平淡淡的四年,在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而我却依然没有丝毫衰老朽迈的迹象。 回想我这一生,我当过和尚,虽然是假的。也作过道士,嗯,道士其实也不完全算是真的,不过,至少道士身份是当时官方给予的、亦被广泛承认的。 只是,无论当和尚、还是作道士,除了为掩饰身份而阅读过一些经卷道书之外,我与这两个方外身份其实一点儿干系都没有。 我心中虽然还有对三叔一行人的牵挂,却因承诺的束缚,无法就此离开、去寻找他们,因而,我决定先放下凡事,安心地做一做这道士。我开始专注于道书典籍,并寄情于山水,忘怀于凡事,颇有了一份出尘若仙的感觉呢! 与朱元璋树下临别之际,我将‘二、三’两字分别写于两片树叶之上、交给朱元璋,言道只要有人携此树叶寻来,我必竭力相助,这就是我与朱元璋的约定。 这天,我正在溶洞里闭关,却忽然接到张奀的飞石投书。 如果遇到必须我亲至的情况,张奀就会往洞口丢一块石头,而这还是他第一次使用飞石投书,我忍不住一阵激动,难道朱元璋准备要我兑现承诺了? 来人是一名宦官,叫段方德。段方德身材瘦长高大、白面无须,极其注重进退,见到我时急忙跪地行礼,并双手呈上那张写有‘二’字的、已被小心裱起来的树叶,接着,他向我转达了朱元璋的意思。 段方德垂首恭声道:“圣上命卑贱人将此珍宝呈于老神仙,并恳请老神仙训练吾等内臣,以为圣上、后妃和诸皇子安全所用。” 我捻着那片被装裱得极其精致的树叶,望着低首垂听的段方德,又将那片树叶随手递回给了他:“我会派一名弟子去应天,为他训练你们,你们只要肯吃苦,自会有所收获。此物,你还是带回去吧!告诉他,这等小事还用不到它。”段方德不敢多言,毕恭毕敬地捧过树叶,再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玄宗和清修一直对红巾军心有芥蒂,对出身红巾军的朱元璋亦满是不屑,我肯定不会派他俩去帮助朱元璋训练内侍了。 丘玄清是我在金台观收的弟子之一,他幼年流离、无处安身。被我收留后,他诚恳认真、好学勤思,在清幽和清灵的悉心教导下,他成长得很快,武技虽仍不及玄宗、清修等弟子,却强于同辈之人甚多,他就是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 我把这个想法告知玄清,他十分愉快地接下了任务,随回返的段方德一同去了应天。 就这样,在我坚守原则的本心驱使下,我那第二个承诺终归还是没有完成,却不曾想,这一拖就是十年之久。 第237章 中都凤阳 洪武十二年,夏末的一个傍晚,张奀和张元一起慌慌张张地给我送来了三封内容完全一致的飞鸽传书。 连用三次飞鸽传书,既说明此事的紧迫性,也表明此事的重要性,我不敢耽搁,急忙接过书信。 那是一张被裁剪得大小适中的纸张,上面的字是朱元璋亲笔所书,内容一目了然‘棣。银环蛇毒,危。凤阳。速。 ’棣,就是朱棣,朱元璋的第四子。这封书信显然是说朱棣被银环蛇咬到中毒了,情况极其危险,要我速去凤阳救治朱棣。 鄱阳湖之战结束以后,我曾在应天城住了一个多月,在此期间,我与朱家后代有过诸多接触。 那时,朱棣虽还只是个三龄幼童,但他所表现出来的好奇心和旺盛精力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时光荏苒,自那一别,十五个寒暑匆匆而过,昔日的垂髫童子业已长大成人,甚至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张奀和张元,他俩业已年逾四旬,两鬓皆已斑白,全都当了爷爷。 十几年来,在我的要求下,张奀、张元兄弟二人的职务未有寸进,张元在县尉一职上干了整整十五个春秋,张奀仍然是大明皇帝派在我身边的侍卫身份。虽然,他们拥有整个武当县的绝对控制权,俨然是此地的土皇帝,但他们都做到了谨言慎行,从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 相比而言,张元过得还算比较顺心,职务虽不高,地位却稳固,且颇受尊敬,尤其,朱元璋每年一次向武当玄天上帝进奉贡品时,无论派来之人的职务有多高、地位有多显赫,皆需得到他的同意、并在他的亲自陪同下方能进行,这使他非常有成就感,而且他妻儿环绕、家庭和睦,尤其那刚出生的小孙女总能给他带来开怀欢笑,生活滋润。 张奀却有些寂寥,只因早在十年前,他的妻儿就随其父张运安回返祖籍邵武了,随张运安一同回返的还有我的父母、兄长等亲人的灵匣,张奀则撇家离舍一直跟在我身边,整整十年间再也没能与家人好好团聚。 三年前,张运安去世。张奀只短暂地赶回去为父亲出殡送葬,之后又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父亲去世、长孙出世这等伦常大事,张奀皆未能亲至、放情,全然成了他生命中磨灭不掉的遗憾,也令我实在不忍。我一度要他回返故乡、与妻儿团聚,他却以放不下我而极力推拒。 这些年来,张奀一直居于武当山上,平日里,他总是一身整洁道衣,道书真义从不离手,比起我来更像出家的道士。 我则常常混迹于山水之间,动不动一坐即旬月而不自知,一身好好的道袍经不住风吹雨淋很快就变得破破烂烂,我便索性不再为身上衣物而操心,就地取来麻皮随随便便一缝一捆便是了。 因此,我时常以仪容不整、破衣衲服的形象示人,身上非但见不到一丝仙气,反倒平添一身乞丐气质。说起来,整个武当山上也只有我最不像修行中的道士。 张奀虽居于武当山,过着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生活,更有寻仙问道之态,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出家人,他之所以在此,只因朱元璋的一份任命和对我的一份承诺。 我的身体状况已经几十年未有过变化,既不见衰弱也不见变强,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死不掉的,更没有传说中得道飞升的架势,而张奀却已人过半生,我怎能将他的余生继续拖在这里?况且,我又到了静极思动的时刻了。 其实,若非牵挂张家的子孙后代和武当山上的徒子徒孙,以及等待完成向朱元璋许下的那两个承诺,我早已变成无拘无束的鸟儿,游遍这锦绣河山、逛遍这天下美景了。 何况,我心中还有一个无法割舍的牵挂,那就是寻找逃亡于滇贵之地,失联已久且渺无音讯的三叔一家等亲人。 我正盘算着联系朱元璋,使其将张奀放归、与妻儿团聚,去享那天伦之乐,却不曾想无巧不成书,朱元璋求助的书信恰在此时送到了我手中。 朱元璋在信中并未言明朱棣身中蛇毒已过了多久,但我深知银环蛇的毒性之强,朱棣此刻的情形肯定极其危急、间不容发,因而,我一刻也不敢耽搁、起身就走,甚至都未来得及向张奀、张元多交待几句话,就更不会联系玄宗、清修等弟子了。 我一直都是有福气的甩手掌柜,只因,无论张家的后代子孙,还是武当山上的徒子徒孙都能自立更生、自强不息,鲜少有求助于我的事情。反倒是我,事事让他们拘谨、处处给他们约束,没有了我的打扰,反而会使他们过得更加轻松。 从武当山到凤阳几近一千六百余里,无论双骑快马,还是轻舟逐波,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逾旬才能到达,届时,朱棣的尸骨肯定都凉透了。 朱元璋之所以飞鸽传书于我,极可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无奈之举,当然,也有可能他的御医有极好的手段可延缓蛇毒发作,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稍有耽搁。 张奀和张元接到朱元璋的书信时,心中已有定数,料我必会赶去凤阳,只是,当得知我竟要星夜赶路时,他俩还是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诧神色。我没有解释,就在二人的惊讶和疑惑中,纵身化作惊鸿,翩然而去。 我像一只真正的飞鸟,崇山峻岭不能阻挡,江河深涧亦如平川,朝着中都凤阳方向径直疾驰而去。 凤阳故称钟离,朱元璋登基后将其改名为中立,后又经多次合并改名,最后于洪武七年改名为凤阳府。 朱元璋想要将家乡建成大明中都,因此,他征调百万之众,用了六年时间兴建凤阳城,最终,朱元璋却还是放弃了这个他心目中的国都重地。 当时,很少有人知道朱元璋为何会半途而废,但据民间传言说,朱元璋听闻有工匠因得不到应有的酬劳而埋符诅咒新城,因而怒杀几千名工匠,由此不得不放弃了凤阳新城。 具体什么原因,我亦不知情,但主要原因肯定不会是‘埋符诅咒’,他必是有了其他考虑,却不外乎财力不及、臣民反对。 彼时,国家始创、百废待兴,修建新城实在劳民伤财,朱元璋如果固执己见,继续征调大量工匠修筑一个既无经济文化之本,又无四通发达之便的中都,定使臣民怨声载道、国本动摇。 况且,就算把城修筑起来又能如何?一座新城初建,不仅需要迁入大量人员以充实之,还要为此大征周边田地,可谓劳师动众,更使乡亲怨恨,简直得不偿失嘛! 在民心思定的建国之初,这样做既是在透支国力,也是舍本之末之举,放弃修筑中都凤阳实是合理之举。 然而,凤阳毕竟是朱元璋的家乡,更是朱家的根基所在,况且,经过六年兴建,凤阳城已颇具规模,朱元璋哪肯将其彻底放弃? 因此,他索性将凤阳当作了朱家子孙忆苦思甜的教育基地,他立下规矩,凡是朱家子孙,于就藩之前必须来此久居、自食其力。 居于凤阳城的朱家子孙没有了特权,他们必须如普通人一样耕作田地、自食自足,朱元璋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让即将就藩的大明王爷们体察民间疾苦,使他们懂得现在所拥有之富足生活,来之不易。 后来,凤阳城还被当作囚禁皇室宗亲的监牢。 在这里,那些犯了错的皇亲国戚必须亲自挑粪担水、耕种农田,进行大量劳作以期改造其思想。 朱允炆的二儿子朱文圭就曾被朱棣囚禁于此,且长达数十年之久。 一天两夜后,我站到了凤阳城下,凤阳外城的占地面积极大、城池高深,站在外城城门前,我就像一只孤零零的蚂蚁面对着一只蜷伏而眠的巨兽。 此时,天色已渐白,雄鸡始鸣唱,只是,朝阳仍未升起,城门依旧紧锁。 救人如救火,任何耽搁都可能错失救援的机会,因而,我不可能按部就班的通报、等待,只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于暮色未清时攀墙入城。 我的动作既迅捷又轻盈,毫无声息地攀上了城墙,且正巧在两队巡逻卫兵背向而过的罅隙,因此,即使城头卫兵不见丝毫松懈、一丝不苟地履行职责,亦未能在第一时间发现我。 朱元璋对将士的赏赐十分丰厚,同样的,他对将士的要求也极为严格,若让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溜进城去,这些守城将士肯定会有大麻烦,可我又急于救人,没有时间跟他们解释。 左右为难之下,我只能故意发出声响吸引卫兵的注意,之后,一个闪身就下了城墙,往皇城奔去。 此时,我身后已经跟上了一大群敲锣吹哨的城守士兵,临到皇城城墙时,追赶而来的城守士兵手中的火把已然汇成一条蜿蜒通明的长龙,又仿佛天上的银河倾泻于地,那场面真是蔚为壮观呢! 皇城的城墙高于外城,而宫城的城墙又高于皇城城墙,外城、皇城和宫城以阶梯式增高,这样做是为了防备外城被攻破后,使敌人居高临下进攻皇城和宫城。 即便皇城城墙比外城高出不少,却依然难不住我。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如猿似猱,又似一片飞羽轻盈地飘落在皇城城头。至此,紧追而来的卫兵除了大喊示警,就只能干着急。 皇城守卫自不会忽视如此明显的警讯了,业已各就各位、剑拔弩张,静等胆大包天的毛贼自投罗网。只是,乍见我翻落城头,正聚精会神向外张望的城守士兵们还是微微一愣神,我则毫不停留,翻下了皇城城墙,继续往城中央的宫城飞奔而去。 听闻外城、皇城骚乱声大作,宫城城墙上的侍卫更加地小心戒备,因此,当我攀上宫城城墙时,城墙上的侍卫不由分说,挥起武器便当头砸下来。 这些侍卫以十人为一小队,分别为六名刀盾手、两名长矛手和两名弓箭手,十人队的分工十分明确。刀盾手持盾将我团团围住,坚盾成墙限制我的行动,钢刀自盾牌缝隙探出,如野兽獠牙伺机待发,亦进一步施以禁锢;长矛手则寻隙攻击我的腿脚,试图让我分心,从而达到骚扰之目的;弓箭手则站在一旁,弓张箭绷,小心戒备,以防我挣脱逃走。 这阵势一看就是为专门对付身怀绝技之人而特意准备的,其实,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其中原因,能够冲进宫城的人肯定不会是易于之辈。 在武当山闲逸的这些年里,我虽一直在精心打磨太极功法,尤其是与之相结合的体术,却苦于没有机会进行实战应用。 说起来,除了偶尔教弟子们习练武技,活动一下身体之外,我已很久没与人真正搏斗过了,眼前这架势正遂我意,我也真有跟他们活动活动的想法。 可惜,朱棣的小命不等人,我只能十分遗憾地放弃了这个念头,选择了速战速决。 气息运转全身,我迎着刀枪剑戟直冲而上,但见盾触即飞、刀劈则滑,眨眼功夫,围攻我的十个人就全都变成了滚地葫芦。 恰在此时,一人在外围大声喊道:“来人可是张老神仙!” “正是!” “太好了!太好了!您总算来了,赶快撤去包围。末将钱征,曾于鄱阳湖上为圣上和张老神仙驾过舟。” 第238章 燕落蛇口 此时,天刚放亮,朝阳露出来半个脑壳,凤阳城也醒了,鸡鸣人声隐隐传来,只是,那高高的宫城城墙却将被我搅起来的骚乱声与百姓的生活之音一同关在了深宫大门之外,宫城内又重归于平静。 凤阳城的规恢不输于应天,那可不仅仅只在建筑的规模和规制上,官衙配置亦如此,因而,中都凤阳亦同样设有御医置所。 朱棣已结婚育子,还是即将就藩的皇子,他到凤阳来就是为了吃苦的,所以,他原本只能住在皇城内的专门居所,吃自己亲手栽种的粮食和蔬菜,若不是中了银环蛇毒而危在旦夕,根本捞不着住进宫城。 在钱征的引领下,我们一路疾走,来到一座古朴庄严的院落前,这座院落正是凤阳宫城内的御医置所。此时,中了蛇毒的朱棣正躺在其中一间病室内。 御医置所的大院里站满了人,全是医官模样,他们脸上虽还都保持着平静,但见那不自觉来回踱步、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的姿态,便知他们内心早已极度恍惚不安了。 因而,此刻的情形就仿佛看似平静无波的海面,内里却蕴含着汹涌的激涛,就等那‘拍岸’的一刻了。 当我见到朱棣时,顿时明白了医官们为何会如此焦急惶恐,用危在旦夕形容朱棣此时的状态已不足以形容其凶险,他已然到了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而朱元璋绝非仁慈的君主,以朱元璋对家人的重视,朱棣若是就此死掉,这个院落里所有人的性命也将难以保全。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随手拨开正坐在朱棣病床前的御医,一把抓起朱棣的手臂,气息随之贯入其手臂,只是事与愿违,气息并未如我所愿那样顺利贯入,只因朱棣的身体状态已形似一块朽木。 朱棣的生命已悬于一线,陷入深度昏迷,我甚至怀疑只要放开手,他就会一命呜呼。即便如此,我在他身上仍然察觉到一股顽强的意志,他在积极响应我的救助,那是他强烈的求生本能和一向健康且年轻的身体共同交织而成的活下来的强烈欲望。 朱棣的身体状况正如我所想那样,甚至比我想象得还要危急十倍,连我也一度丧失了救活他的信心,但他那强烈的求生欲望却又给了我信心。 我不再犹豫,排除一切杂念,静下心来努力运转气息,就这样一寸寸、一丝丝,我的气息终于慢慢贯入到他的经脉当中。 这个过程十分缓慢,但我又必须尽快完成它,要不然就算保住了朱棣的小命,他也极可能像个活死人一样地‘活着’,而我还要确保他的经脉不会被大量涌入的气息所伤,若是那样,就算把他救活,他的人生也毁了。 这不但对我是一个极大地考验,对朱棣来说更是一个极其痛苦、极其漫长的过程,因为,气息与蛇毒在身体内的较量,就像万千只蚂蚁同时在体内爬行,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其痛苦,所以,即使已经深陷昏迷,朱棣依然无法承受这种痛苦,身体扭曲挣扎,不自觉地做着抗拒。 不知过了多久,气息才无比艰难地在朱棣体内主要经脉上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这使他的气血得以运转起来,慢慢地,朱棣那原本灰白的脸开始有了血色,总算是渡过了这段痛苦不堪的治疗过程,一股洋洋暖意涌遍其全身,使他稍感舒服了一些。 我却仍不敢稍有放松,继续助其运转全身气血,直到听闻他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欲断而趋于平缓,才停下手来。 现在,我确信朱棣已经渡过命悬一线的垂死之境,我的心也总算落了地。 我向一直恭立一旁的钱征说道:“钱统领可否为我准备些吃的东西,我饿坏了!” 钱征这才恍然而醒,却已难掩极度之惊喜:“末将这就命人为老神仙献上食物!末将又见张老神仙之神通大展神威,救活了燕王殿下,实乃毕生之幸事啊!“ 在钱征、御医封明辉和一干为我呈上饭菜的使者、仆从满脸惊诧地注视下,我若无其事地吃完了五个成年壮汉才能吃完的食物,然后摸摸嘴巴,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 吁,总算吃了个半饱。 自从闭关于武当山之上,我发觉身体又发生了许多变化,最大的变化就是我变得像骆驼似的可最长一个月不进饭菜、七日不饮酒水而不会饿死、渴死,但之后,我却必须进食大量的食物和饮水以满足身体所需。 而且,我对食物的利用也已达到极高的程度,我几乎不再排便,那些吃进肚子的饭菜和饮水会在气息的帮助下,全部转化为我身体所需之物。我甚至可以控制食物的消化速度,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让刚刚吃进肚子里的食物马上转化为养分,也可以使之留存,直到需要时再释放出来。 因此,当众人见我不停地吃东西,肚子却不见丝毫鼓胀时,脸上的神情实在是丰富多彩啊! 而最终,我这种神奇的本领又被归为了神仙之能。 就像被无数次误解那样,解释是没有用的,而我也懒得过多解释,随他们去吧!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移入客舍、重新落座,钱征、封明辉和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在旁作陪,并为我解释了朱棣中蛇毒的缘由。 钱征道:“大前天上午,燕王殿下带着三名侍卫外出体察民情。午时过后,燕王殿下一行四人走到一个草木茂盛的小溪旁,燕王殿下决定在此稍作休憩,再继续巡察。期间,燕王殿下因耐不住暑气燥热,来到小溪边濯足纳凉。 再次上路时,燕王殿下曾向侍卫说好像被蚊虫叮咬到了,燕王殿下一向豪爽大气,自不会将蚊虫叮咬放在心上。走在路上,燕王殿下还与侍卫笑言今日的状态不是很好,总觉得困顿难耐。一刻钟不到,燕王殿下突然毒发。直到这时,侍卫才发觉燕王殿下是被蛇咬了。 燕王殿下被蛇咬了半个时辰后,侍卫将燕王殿下送入宫城御医监。那时,燕王殿下已陷入深度昏迷、呼叫不醒。侍卫长不敢稍有耽搁,迅速与卑职联系,卑职第一时间就放出飞鸽,将燕王殿下被银环蛇咬到的消息禀报于圣上。 昨日上午,卑职收到了圣上的回书,圣上命我等尽一切办法救治燕王殿下,并命卑职于今日,在城门前等候张神仙到来。谁料,卑职还没有来得及出城等候,您就已经赶来了,实在神速也!“ 御医封明辉接着道:“晚辈师承李师清源,李师曾与我等弟子讲述过张真人的神奇医术,更常以张真人身负之奇术而惊奇,今日一见,晚辈更是景佩拜服之极。 晚辈愚钝,无法尽悉李师医术之精髓,所学不过金石之术,并不通晓治疗蛇虫之毒,因此,晚辈只能判断燕王殿下是被毒蛇所伤,最终,还是通过侍卫对事情经过的描述以及燕王殿下中毒后的症状,结合众御医的见解,才得出燕王殿下是中了银环蛇毒。 晚辈等人虽然找到了燕王殿下的病根,却依然束手无策,无奈之下,晚辈恳请钱征将军遍派手下于乡间,延请通晓治疗蛇毒之能人,因而请来了关宪关老先生。关老先生治疗蛇毒的手段奇绝惊艳、效果奇佳,这才使得燕王殿下坚持等到了张真人。“ 那位白发白须的老者就是关宪。他显然还不能适应这里的富丽堂皇和庄严肃穆,神情中透着局促,等到御医封明辉说完话,他才唯唯诺诺地说道:“我只是一个村野老头儿,唯一能拿出手的就是帮人治治蛇毒,封御医实在谬赞了。 我这手法其实很简单,无论是谁,只要看过一回就能学会。首先找一段磨了边的结实长竹筒,接着点燃草纸塞进竹筒,待草纸烧尽,迅速将竹筒扣到蛇牙窝上,蛇毒就会被慢慢吸出来,然后,再抹一些治疗蛇毒的草药就好了。我这个法子治治其他蛇毒还算有效,可是,燕王殿下是被银环蛇咬到的,银环蛇的毒性太大,老朽就算用尽所知的一切办法,也无法使燕王殿下醒过来啊!“ 在武当山地区,银环蛇又被叫做‘四十八节’,被‘四十八节’咬到的人即便侥幸不死,也会留下永久创伤,生活基本再也无法自理,所以,民间对银环蛇极其畏惧,更给它安上了一个十分忌讳的称谓‘黑白无常’,喻之被银环蛇咬到的人就算是接到了阎王爷的招魂帖。 事情经过现已明了,我也吃饱喝足了,便向钱征叮嘱道:“接下来的治疗十分关键,我必须一气呵成完成治疗才能确保燕王彻底痊愈,因而,我要求钱将军禁止任何人打扰我,这任何人当中包括了当今皇帝和皇后。也就是说,只要我不出来,任何人都不许进去,钱将军可记牢了?” 钱征无比郑重地用力一点头,异常果断地保证道:“末将记住了!我保证任何人都打扰不到张老神仙救治燕王殿下,包括当今圣上和皇后。” “成败在此一举。你去准备三个浴盆,里面灌满高度烧酒,接下来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第239章 三个月的相伴 整整三天三夜,我一刻未停地为朱棣梳理经络,尤其,他大脑里那仿似无穷无尽的细小络脉被蛇毒损伤得尤为严重,这也是朱棣陷入瘫痪而不醒的主要原因。 我为朱棣小心又小心地打通脉络,将那盘踞在他大脑经脉里的蛇毒仔细剥离出来,再借由尿液、汗液等排出体外,随之溶解于烧酒当中。 为了给朱棣疗伤蛇毒,我不厌其烦、尽心竭力,早已超出来此完成承诺的本意,只为挽救一个年轻生命而努力着。 整整三天,我才将朱棣大脑经脉里的蛇毒全部清理干净,而相对于他整个身体的脉络来说,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却也是最关键的部位,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朱棣醒过来了,虽然他依然无法动弹也不能言语,甚至连眼皮都睁不开,但他确实醒了。 我道:“能听到我说话吗?听得到的话,就上下活动两下眼睛。” 朱棣很听话地活动了两下眼睛,我开心笑道:“很好!你的病情已经好转,相信我,我肯定会把你治好的,现在,我们先暂停一下。只因我快被饿死了,必须吃点儿东西才行。” 朱棣又动了两下眼睛,嘴角还微微拉出一丝笑意,我本还担心他太过悲观,故意将事情说得轻松一点儿,没想到他虽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就连眼都睁不开,却依然乐观开朗,我开始有点儿喜欢这个小伙子了。 当我推门而出时,朱元璋和马皇后赫然立于门前。 见我走出来,朱元璋急忙走上前,微微躬身,语气至诚:“寡人与张真人一别十数载,甚是想念!今日一见,张真人的身体依旧硬朗如昔,道风仙骨却更胜从前了,实令寡人甚慰矣!” “你也很好!我也十分欣慰。燕王已醒,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他了。” 马皇后狂喜之余已顾不得礼仪,向我匆匆行了一礼,便一溜烟跑进去探望朱棣了。朱元璋虽也十分开心,却仍努力端着架子,一面冲马皇后的背影无奈地摇着头,一面不停脚地跟了进去。 朱棣依旧像是一根木头似的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不过,却已能用活动眼珠的方式与父母交流。看到朱棣这般悲苦的状态,马皇后有些失望和难过,朱元璋却异常高兴,他当然知道银环蛇毒的厉害,我能将朱棣救治成现在的样子,就说明我肯定能将朱棣彻底治好。 朱元璋对我千恩万谢,我向他保证必竭尽全力救治朱棣,并有信心将朱棣体内的蛇毒完全排净。 当晚,朱元璋独自找到我,将那片写着‘二’字的树叶交给我,在他万般不舍地注视下,那片树叶化为尘埃,散入夜风当中。 我又闭关了三天三夜,朱元璋和马皇后也在凤阳住了三日。三天过后,朱棣已能开口说话,看到朱棣一天天变好,马皇后总算也放下心了,将朱棣完全交给我后,朱元璋和马皇后联袂而去。 临行前,我向朱元璋表明将要云游天下之意,并表达了放张奀回归亲人身边的想法,朱元璋虽不希望我云游飘荡,却也无法左右我,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并同意了放归张奀。 朱棣的状态一天一个变化,从活动眼珠、点头摇头,到活动手指脚趾,再到抬起放下手臂、弯曲腿弯,逐渐好转。一个月后,他已经可以自主起身下地,只是行走移步还需要他人搀扶。 这天,朱棣坐在我身边,满心好奇地问:“道士爷爷,那位奥莉娅娜女士痊愈之后,身体真的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吗?我好了以后,还能骑马打仗吗?” 朱棣用双手不停拍打知觉迟缓的大腿,眼里满是担心,这已是他自开口说话以来问过第七回的问题,不难看出,他对未来的期盼有多么浓烈,也只有对未来抱有最浓烈期许之人,才会如此惧怕肢体的残疾。 “奥莉娅娜被角蝰咬伤中毒时,我对气息的掌控还远比不上现在,即便如此,她依然为安东尼生了两个宝贝儿子,还活蹦乱跳地活到了我离开法兰西,而且,我相信她会一直健健康康的,直到寿终正寝,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肯定会将你彻底治好,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身体。” 听闻我如此坚定的回答,朱棣放心不少,露出一个大大的开心笑容:“我知道老是问同样的问题有点儿蠢,您想笑,就笑吧!只是,这得怪您,若非您告诉我那么多神奇的故事,我又怎会因心怀驰骋天下的梦想而患得患失呢! 大汉孟破虏将军等忠贞义士叱咤于大漠,是那么沧桑,是那么悲壮,又是那么的豪气干云,令我深深向往;您和七位兄弟为‘科西嘉叔叔’复仇,那一泻千里的豪情,那纵横无忌的强横,又是那么的豪情万丈,使我恨不得身临其境而无法自拔;更不要说,您那寻找‘神圣权杖’之旅,远涉蛮荒之大沙漠,还巧遇地下暗河的离奇经历了,实令我心驰神往;单单那场令人热血澎湃的斗兽表演,就足以成为一个人永生难忘的、最深刻最激情的回忆了;无论帮助腓力四世国王的孙子出逃,还是救助伊丽莎白公主逃脱困牢,都可以说是一个人历尽一生都极难历经的波折。您告诉了我这么多离奇而传奇的经历,又怎能不让我对未来充满追求和希望呢?” 我一时语塞,只能摇头苦笑:“好像还真得怪我,怪我跟你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事情。” 朱棣连忙求饶:“道士爷爷,您莫生气嘛!不怪您,都怪我,怪我装昏迷不醒,骗您讲了太多事情,更怪我刨根问底,不断追问,让您不胜其扰,把自身的全部经历都讲了出来,这全都怪我,您可别真生我的气啊!说实话,现在,除了父王,我就怕您生我的气了。” 我微微一笑:“你是不是真的昏迷,我会不知道吗?我只是没想到你虽昏迷未醒,意识却十分清醒,要不然,我怎会自言自语说那么多话?哎,人老了就容易怀念过去,记忆的阀门只要一打开就不受控制,什么秘密都守不住了。这么多年来,我那些真实经历就只讲给了你一个人听去,你要牢记我们之间的诺言,绝不可将这些事情讲与任何人,勿要为我徒添更多烦恼!” 朱棣当即肃容,说道:“我答应过道士爷爷,绝不将您的真实经历说与第二人,一诺千金绝不违背。不过,要是父王听到了风声而主动向我询问,我可就无法遵从誓言了。” 朱棣奉朱元璋如山如天,凡事不愿也不敢对其父皇有所隐瞒,我若不交代清楚,保不准他就把我卖给了朱元璋:“除你之外,只有札剌亦儿部那几位对我有所了解、却不尽知,且更不清楚我与你、你父皇的关系,而你父皇虽知道我与札剌亦儿部有旧,却并不上心、亦不在意,此双方更不会聚于一起探讨我的秘密。其他,就是张家人了,但张家子孙对我说的话深信不疑,皆认为我从未离开华夏,只是出家于少林,又问道于金台观而已。因此,若有第二人尽悉我的真实经历,其消息只会得自于你。” 朱棣嘿嘿干笑道:“您就放心好了,我保证绝不将有关于您的任何事情传出去。接下来,道士爷爷还得为我仔细讲讲蒙古人的故事,尤其是山川河流、矿脉资源的分布,越详细越好。” 我大有深意地望着他:“你所求良多呐!” 朱棣露出与年龄不相符地凝重:“再怎么说我已是燕王了,封地就在原来的元大都,燕地毗邻大草原,时常受到蒙古人的威胁,我有守好大明北地边关的责任,对敌人多了解一点儿,对我就更有利一点儿。当然,有道士爷爷这层关系在,我将来一定会对札剌亦儿部格外开恩、手下留情的。” 我摆了摆手,笑道:“相比两国和两军的利益,个人的恩情算不了什么,你要是留了余地,那就是对自己、对部下的不负责任,亦不是吾之所愿也。如果真有那一天,你绝不可存任何顾虑、放手施为吧!当然,当一切尽在你掌控时,适当地照顾,还是可以有的。” 朱棣被我绕了老大一个圈,等醒悟过来时,已忍不住脱口大笑起来:“我一定谨记道士爷爷的深切教诲。” 为朱棣治愈银环蛇毒整整用了三个多月,直到把他彻底治好,使他完全恢复,我才离开凤阳、回到武当山。 三个月的相处,我对朱棣的秉性已十分了解,可以说,在朱元璋的所有儿子中,朱棣与他最是相像。朱棣精力充沛、好奇而专注、又富有冒险精神,而且,还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只要露出一丁点儿蛛丝马迹,他就能一把抓住,并一问到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我的所有秘密就是在他不断追问、思索、假设和否定之下,被他一点点、一滴滴榨出来的。 我虽有坚持心中之‘道’、绝不以谎言示人的限制,才把一生最大的秘密暴露出来,然而,一个百岁高龄老人在心性上败给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仍令我感到些许沮丧,更让我对朱棣那慎密的心机感到佩服。 我不知道朱棣的性格对这个新生的大明到底是好、还是坏,只因,朱棣若是王位继承者,那么,他肯定会是一位极好的皇帝,甚至会继续开疆扩土、成就万世之功。 可惜,朱元璋为了杜绝夺嫡事件的发生,早已定下嫡长继位之策,此生,朱棣注定无缘那皇极之位,因此,也只有那远逃北疆的蒙元政权才能令他的精力有的放矢,他之所以成为燕王、驻守北地边关,亦或许正是朱元璋的深谋远虑吧! 这三个月来,朱棣一遍又一遍地逼我讲自己的经历,我的故事里有广袤无垠的大沙漠,亦有比楼船巨舰还要大的巨鲲,还有身材如墙的长鼻子巨兽以及脖颈高若楼房的庞然巨鹿,每一个故事的开始与结束,每一个人物的出场与谢幕,都令他感怀良多。 对于那些新奇的、神秘的、诡异的故事,他既好奇又向往,从我这里,他知道了这个世界竟如此之大,被他父亲所推翻的蒙元竟统领过如此幅员辽阔之国土。 在朱棣刨根问底下,我想要一探神山的念头亦未能藏住,我们二人还曾有板有眼地计划过,要怎样才能远涉重洋到达那里。 朱棣曾誓言旦旦地说,他要准备一艘庞大的楼船、载满吃用,那样,我们就可以乘着楼船一路悠哉悠哉地晃去那非洲大陆、拜会那白头圣山了。 我却否定了朱棣的想法,然后,我为他仔细讲解海上那无情而肆虐的暴风雨到底有多么可怕,当然少不了那看不清晰却暗潮汹涌的海底洋流了,朱棣这才知道楼船只适合在风平浪静的湖面、江面航行,进不得大海。 我以百年积累之经验,总算扳回了一城。 朱棣出生于战火纷飞的岁月,父亲为了雄图霸业而日夜操劳,母亲为了帮助父亲而劳心劳力,就算闲下来,母亲也总是更关注他们兄弟的成长和教育。即使那几个与他年龄相近的亲兄弟,也各有各的责任和爱好,几乎没有人会静下心来,与他说说话,更没有人与这个满脑子里都是各种新奇想法的孩子进行过有效交流。 因此,朱棣虽中了银环蛇毒,更差点儿丢掉性命,但他却说,他这是因祸得福才得以与我相伴三个月,这三个月是他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我明了朱棣的感受,那是一种急于遇到知音的强烈欲求,他迫切需要有人真的懂得他的想法,真的了解他的动机,那是一种不需要太多话语,就能使彼此想法相通的交流,那是一种被认知、被认同的满足感。 临别那夜,我们一直谈到天亮,朱棣真情流露、泪水涟涟,从未说出口的感激之言亦不停地念叨着,他实在珍惜与我的相处,实在不愿与我分离,只是,人生既如此,相聚是偶然的,分别才是必然的。 站在凤阳城前,朱棣强作欢颜,向我郑重承诺:“我发誓,一定为您修一个人间仙境,到那时,您就不会再离开我了。” 我哈哈大笑,转身而走,扬声道:“玉宇琼楼凡世笼,逍遥自在是为仙。痴儿,老道去也!” 第240章 成都青羊宫 自腊八起,居士、信徒已络绎不绝地来观内敬香祈福了。每逢除夕,道观里更是一派热闹景象。 此时,天下初定、人心思安,尤其,原朱元璋和陈友谅势力范围的人们早早就摆脱了蒙古人的控制,身上没有了紧紧束缚的枷锁之后,生活愈加安定富足,为此,因感怀朱元璋的恩情而为其祈祷纳福的人们,声震梁檩、直冲云霄。 正月十六,玄宗、清修等一众弟子齐聚于山门之前,垂手肃立于山门石道两旁,面露悲愁之情,宛如一群即将失怙之幼童。 我忍不住笑道:“看看你们这一个个的,哪像是老成持重的有道之士?我都说过了,只是出门走走,又不是一去不返,快都收起那小儿女之态,莫得被人看了笑话。” 玄宗恭声应道:“弟子谨遵师尊之命,只是师尊此去万里之遥,崇山峻岭无数,路途崎岖坎坷,一路上风餐露宿居无定所,让弟子怎能放心得下?恳请师傅带上我和清修,由我俩侍奉于左右,既可免了师尊的诸多不便,又可使弟子们不必担心了。” 我哈哈大笑道:“你俩走路没我走得快,爬山没我爬得高,跳个沟沟坎坎也没我跳得远,甚至连饭都没我吃得多,睡觉更没我睡得香,我还需要你们照顾吗?若让你们跟着,反倒要我来照顾你们了。” 玄宗、清修羞愧垂首,齐声愧道:“都怪弟子无能,令师尊失望了。” 我摆摆手:“得了,得了,我失望什么了?你们都很好,我很满意,怪也只怪自己活成了一个老妖怪。你们的心意,我都懂,但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别挂念我。我会使人带信给你们的,都回吧!” 玄宗、清修跟了我几十年,了解我的脾性,见我坚持,自知无法,只能无奈地齐呼道:“弟子们恭送师尊法驾遨游四海,待师尊尽兴之后,请早日重返武当!” 张运安一共有三子,老大张奀随我多年,老二张魁和老三张芾则随他回了邵武老家,将张家屯重建了起来。 我曾回过张家屯一趟,经过多年重建,张家屯已恢复当年的阡陌纵横,家人衣食无忧,家园鸡犬相闻,又重现了那生机盎然的温馨一幕。 在青龙节这天,我和张奀辞别了留居武当县的张元一家以及众族人,踏上了回返邵武老家的归途。一个月后,我俩回到了邵武老家张家屯。 站在屯口时,我看到的是一派忙碌而美好的景色,男人们辛勤耕耘、女人们快乐歌唱,生的希望有多美好,歌声就有多美妙,张奀露出了发自真心的欣喜,而我也感受到了满满登登的快慰。 没有经历过生死的人,不会懂得活着的珍贵;没有经历过战火弥漫岁月的人,不会明白平平淡淡也是一种幸福。张奀非常满足平静的故乡生活,我也住得十分舒心。 重返故土,只是我再次踏上远路的开端,只不过这次离开,我的心境已完全不同。 百年前的远行,我是一棵无根的浮萍,虽然心有所系但身无定处;而这一次的远行,我就像一只飘入云端的风筝,身虽漂泊不定,但心却有了‘根’的牵系。 自此以后,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心都不再悲怆,只因我的根在这里,它已深深扎在故乡的泥土当中,无论再走多远,再经历什么,我也不会再有彷徨,只因我有家、我有根了。 巴蜀之地,山峦陡峭而雄峻,林深草密而浓茂,常有猛兽毒虫盘踞、伺机而动,只待粗心的猎物踏入其中,被一口而噬。 这里的气候湿润而多雨,常年云雾缭绕,常人行走其中,确有寸步难行之感,诗人李白也曾有过‘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感叹,然而,在历经战火肆虐之后,外界通往巴蜀的道路却神奇地畅通了许多。尤其,汤和和傅友德的攻蜀之战更是遇山开路逢水搭桥,使得入川之路虽不如康庄大道,却也算畅通无阻了。 诚然,巴蜀之道路崎岖坎坷,只是,你若因此而将其想象成穷乡僻壤的不毛之地,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长江丰沛的水流中携带有大量富含营养的泥土,这些泥土为长江两岸塑造出无数良田,其中,最得天独厚的当属成都府所在的大平原,这个大平原因城得名,是为成都平原。 成都平原占尽了天地之灵秀,素以盛产鱼米桑麻而闻名。 据说,巴人的先祖居于成都平原已有数万年历史,这块丰饶而辽阔的土地养育了无数生灵,使得他们在此繁衍不息,无愧于‘天府之国’之美誉,更是兵家必争之要地。就连一统华夏的始皇帝嬴政,也是在拥有这块‘天府之国’以后,才有了东望中原的底气。 青羊宫始建于周朝,曾名青羊肆,为道家创始人老子传道之圣地。 青羊宫就像所有历经战火荼毒的寺庙道观一样,变成了一片破瓦颓垣,战火消散以后,道士们重返青羊宫,青羊宫的香火才逐渐香浓起来。在众道人齐心协力地修葺下,青羊宫虽未得以完全重建,却足以使我得一栖身之所。 清晨,我做完了晨练,肃立在青羊宫门前,极目远眺,畅想着远处那看不见的沱江。 一百多年前,肖恩父亲和科西嘉叔叔带着我沿长江、入沱江,一路艰辛,走进这成都城。那段时光仿佛已成梦中的记忆,细节全都变得模糊了,却又像就发生在昨日,尤其肖恩父亲和科西嘉叔叔对我的浓浓关爱,令我永世难忘,即使历经百年依然历历在目。 “张真人,主持有请。”一个童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青羊宫主持肖云明的童子顺然。 见我不应,顺然又恭声道:“主持请张真人一叙。” 我不由一笑,这才转身欲走,同时道:“好的。不过,你得把你师傅的好茶再给我泡上一壶哦!” 听我这样说,顺然顿时露出一个气鼓鼓的表情,却又不希望我看到,只好垂下头,低声‘噢’了一声,直到我走远了,才小声嘀咕道:“师傅那一大包的新春好茶,就快被你这个不知羞的老道一个人全喝光了,还要!还要!哼,气死我了。” 我十分喜欢逗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家伙,因他总让我念起幼时的伙伴,我在心底嘿嘿一笑,决定捉弄一下小顺然:“喝没了?还早着吧!你偷偷藏起来的那小半包,我不是还没喝到嘛,今日就泡你藏起来的那半包吧!” 望着远在几十米外的我,顺然骇然不已,呆立当场,目瞪口呆地‘啊’了好半天才醒过神来,接着,讶然地小声念道:“就连师傅都不知道我替他藏了茶,这个老道又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见鬼了?” 我坏笑一声:“快点儿走吧!什么鬼啊,神啊的!耽误了老道喝茶,小心我把你偷偷藏茶的事情告诉你师傅。” 果不其然,小顺然被吓坏了,只见他一蹦三尺高,‘嗷’的一嗓子就跑没影儿了,一面跑,还一面大叫:“不得了啦!老道是鬼啊!不得了啦!老道是鬼啊!” 肖云明望着跑远的徒弟,摇头苦笑道:“张真人真是自然天性,就连小徒顺然,您也逗趣无碍,晚辈弗如啊!” 我促狭地望着肖云明:“你该不会是怪我欺负你徒儿吧?” 肖云明连连摆手,继续苦笑:“晚辈怎敢?” 端着小顺然战战兢兢递上来的龙井香茗,美美地呷了一口,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 这茶不似前朝所饮之茶羹那般浓郁,也不如蒙古人饮用之奶茶那样香甜,就是那么简简单单的、秀美如刀的几片茶叶,孤悬于清澈的泉水中,散发出飘然的幽香,沁人心脾,尤其那苦后回甘的滋味,真是令人回味无穷的享受呐! 肖云明面带苦涩眷恋之情,低声劝阻道:“青羊宫为道祖传道圣地,鹤鸣山更是道家祖庭、人间仙境,天下间再没有比此地更适合的清修之所了,张真人何苦再徒劳地寻那洞天福地,不如就此安顿下来、逍遥自在!” 我又呷了一口香茗,仔细品味了一番,才笑道:“我心有所系,怎能了无牵挂?” 肖云明顿容道:“求仙问道之人,不应静心明性才能体悟天道吗?张真人心有所系,又怎入得这地仙之列?” “女蜗娘娘造人是以神之本身为蓝图的,难道不正说明我们的七情六欲本就袭承于神灵吗?神既然有七情六欲,太上忘情又为哪般?因此,忘不忘情并不会影响能不能得道成仙。 所谓的太上忘情,或许是有人在求仙道路上走得太远、太久了,自然而然就忘了凡世之情,进而认为只有忘情才能求仙吧?因而,在我看来如果忘不了情,那就别忘了呗!”肖云明已不止一次就这个问题与我求证,而我的答案,每次皆然。 “该说的,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我都说遍了;该交代的,我也交代清楚了;你让我写的,我也都写在墙上了;余下的就靠你自己体悟了。其实,我就是多活了几十年而已,既不知自己是否已成了你口中的地仙之流,也给不了你任何有用的帮助,说实话,我还担心把你引上歧路、耽误了你的求仙之道呢!” 肖云明无比恭敬地说:“晚辈将牢牢铭记张真人的无边教诲,不敢阙忘!张真人更无需妄自菲薄,地祖彭祖也不过才活了八百多岁,而您的寿元已与彭祖相近,未来更不可限量,您肯定已是陆地神仙,已与天地同寿矣!” 法碟上显示我的年龄已有一百三十四岁,若按道家岁数来算确已八百多岁了。即使按俗世的实际年龄,我也已经一百二十二岁了,我好像真的活成了老不死的,而且,看样子还能继续活好些日子,保不准真能比彭祖活得更久呢!但我早已不关心这些,随它就是了。 我冲肖云明拱了拱手:“老道虽长居鹤鸣山,却总来青羊宫叨扰则个,幸亏肖道长不闲老道烦扰,还总备有好茶相待,老道这厢谢过了!这一别,或一年半载,亦或三五七年,当老道再回来的时候,小顺然可不能不让老道再踏入这青羊宫啊!” 肖云明长笑一声,又慨然说道:“张真人在青羊宫驻留期间,与我等一齐捡砖拾瓦、修墙葺壁,在您的激励下,弟子们变得更加努力、更加勤勉,您为青羊宫重建所做之贡献良多,青羊宫就是您的道场,那堪‘叨扰’之说?您为云明解惑答疑,使我受益良多,您就是我的良师益友,得您在此驻足是青羊宫之幸、是肖云明之幸,请您切莫再说感激之言!” “哈哈!说得好,是老道着相了。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事相托。或会有人来此寻我踪迹,若真有人问起,肖道长无须隐瞒,如实告知便是。去也!去也!” 见我走得突然,小顺然急忙大喊道:“老……,张真人!滇地有好茶,您去那边多喝点儿,早点儿回来啊!” 小顺然开始变音的嗓子喊出来的声音既刺耳又难听,但他说的话却则我感到既心暖又快意。 第241章 道何谓 整整三年间,我游遍了云贵掸泰等地的山山水水,也找到许许多多避难于此的汉人同胞,只是,三叔带领的张家族人却依然音信全无。 其实,我对能否找到三叔等人的踪迹早已不抱过高期望,我之所以执意来此寻找,也不过是为了不使自己带着遗憾而终罢了,另一方面,我对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产生了疑惑,便借由寻找亲人的旅行,以求寻得解开心中之惑的办法。 就像小顺然所说,滇地确有好茶。 据传,自唐以来,本地就有记载于册的茶叶,这种茶叶的叶片硕大,经泡耐喝,香醇悠扬,因原产地为普洱,故名‘普茶’。 当地人喝‘普茶’会特意掺入菽姜、甚至蜀椒等香气浓烈之物,为得是取其香气之浓烈,而我却独喜它不掺杂物的原始悠扬香气,虽然略具泥土之味,但正是这有别于其他香茗的特殊气息,才更让人印象深刻嘛! 挺拔俊美的雪山‘欧鲁’如神如幻,清澈见底的滇池海子时明时暗,数不尽的绿树鲜花争奇斗艳,使得眼前风景如诗似画。 三年来,我沉醉于云贵之地的山水当中,不知喝了多少滇池洱海的甘甜泉水,梦了几回孔雀蝴蝶之曼妙舞姿,真是一个令人沉迷陶醉的好地方啊! 只是,再美的景色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欲望和挂怀,而令我心无法获得安宁的原因,不外乎寻亲、承诺之两、三事矣。 因此,三年后,我又重返青羊宫之幽静。 走近青羊宫的山门,我竟看到一番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青羊宫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现场,大工立于墙头吆喝命令着,小工奔走于地面不停忙碌着,虽似混乱却也有序。 小顺然已经长成一个清秀隽朗小伙子,却依然不改善良本性,跑里跑外地为工人端茶倒水,浑不觉背后老道的‘怨气’。 我走到小顺然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他猛然回头,接着神情一顿,随之即狂喜不已,但见他一把拉起我的衣袖,大声叫嚷着将我往道观里拽。我就那样被小顺然拽手扯衣地拉到了肖云明面前,其神态仿似怕我突然再不见了似的。 这次,这个小家伙没有忘记为我端上香茗,看他故作大方的模样,显然希望自己得体大方地表现,应得到赞扬,我肯定从善如流了:“小顺然长大成人了,也大方得体了。” 在我和肖云明的笑声中,小顺然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肖云明望着走远的小顺然满眼都是慈爱之情,浑然不见原本清心寡欲、忘我寻道的模样。 我微笑道:“肖道长可是勘破了天机,已经直面道心了?” 肖云明轻笑道:“没有张真人的悉心指导,晚辈肯定还在迷雾中茫然摸索,晚辈现在也只不过摸到了‘道’的门槛,距离道心还遥不可及。而有关于‘道’,晚辈正倍感迷惘,张真人却于此时知返,实乃晚辈之幸呐! 晚辈实在迫不及待了,也顾不得张真人之劳顿。晚辈求问,既然‘道’法于自然,自然是‘道’的本源,那么,我们的所有追求又有什么意义?何不就此重归于自然、餐霞饮露,岂不快哉!又何必建这屋舍楼宇,每日咏唱道经?”肖云明这个问题问得很大,也是道家争论了许久的问题。 “你的问题也正是我的问题,我无法告诉你什么是正确答案,或许其本身就没有正确答案吧?因而,我只能将自己的一些感悟告知于你,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我指了指远处被修建道观的工人踩出来的林间小道,说道:“你看这林间小道的走势,像不像水流自上而下流经此地而留下的痕迹?” 肖云明点头道:“确实很像,像河道。” “行走在小树林的建筑工人会很自然地避开树木、沟壑等种种阻碍,选择最好落脚的位置走过,天长日久,这条小道就以最自然的方式出现了。我们所言之‘道’,其实就是指这条‘小道’,因为,‘道’也是沿着最舒服、最合适的态势自然而然出现的。 两千年前,道祖老子或许也正是坐在你我这个位置,望着远处的林间小道,突然有所感悟,才得出了‘道法自然’的见解吧? 道祖曾言‘清净无为’,此言之意是说只有清明净心,方能见心明性、进而明辨德道,而‘无为’亦非不为,实乃顺势而为、不争之为也! 道既是事理、亦是规律,它蕴含在世间万物当中,人有善恶,道分德无,无德之道是邪魔歪道的准则,而我辈当遵循有德之道,不强行追求、不违逆真心。” 肖云明陷入思考,良久,才无比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很显然,他对我所说之言已感触良多。 接着,肖云明又问:“自然界中有豺狼虎豹、有马匹牛羊,自然中的事物应该是怎么的关系呢?它是人与人的关系,还是人与物的关系?它们之间是和谐相处的关系,亦或是弱肉强食的关系?‘道’在此处,又是怎样体现的呢?” “无论彼此依存,亦或弱肉强食,自然界中诸般事物的关系亦无不是自然而然的关系、无不是顺势而为的关系,皆是适应了存在、顺势而生的产物,皆为自然之道。” 肖云明点了点头,又摇头:“张真人对‘道’的分析鞭辟入里、发人深省,可晚辈认为,您对自然的见解亦有悖谬之处,譬如弱肉强食怎会是‘道’?求道之人不应讲求‘存善求仁’吗?难道将牛羊喂于豺狼虎豹也是‘道’?” 我笑道:“对于植物来说,被牛羊吃掉枝叶就会限制生长、甚至枯萎,这肯定不是植物之愿了,所以,有些植物会长出针刺,有些植物则含有毒素,以期限制、驱赶牛羊的啃食,对植物来说针刺、毒素就是它们的‘道’。而牛羊则会想方设法地吃到植物枝叶,从而生出各种适应了针刺、毒素的器官和习惯,而这就是牛羊之道。 牛羊不甘被豺狼虎豹吃掉而拼命奔跑,这是牛羊的‘道’。豺狼虎豹奋起直追,拼尽全力也要吃到牛羊之躯,则是豺狼虎豹之道。‘道’其实很简单,努力使自己活下来,正是最自然不过的本能,也正是自然之道!” 肖云明好像听懂了,又像还未全然明了,他略显迟疑地问:“若是晚辈没有领会错张真人之意,‘道’应该就是适应了万物生存的自然之道,只要它是顺应自己的本心和本能,那么,它就是‘道’了。德道即有德之道,无道即无德之道,吾辈当遵循有德之道而行,方能超凡证道,晚辈说得可对?” 我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肖云明接着问:“可是,晚辈却无法想象顺应自然之后,又该怎样做才能彻底超脱于自然、进而超凡证道。” 我又指了指远处的林间小道:“你觉得那些穿行于林间的建筑工人,为何非要选择最适合落脚的地方行走?” 肖云明有些茫然:“难道不是因为这样走才最方便、最省力吗?” “正是啊!就是因为这样走最方便、最省力,工人们才自然而然地踩出了这条小道。试问,如果这条小道的尽头是绕不开的万丈深渊,你认为这些建筑工人又会怎样做呢?” 肖云明想了想:“实在不行,也只好不再往前走了。” “如果非要他们继续往前走,又该如何?” “晚辈不知。” 我微笑道:“他们是不是可以在万丈深渊之上搭建一座桥梁呢?” 肖云明焕然大悟:“晚辈明白了。求道亦是如此,只要自然而然、顺势而为,坚持不懈地修行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也会面临这样一道万丈深渊,届时,我们只要搭桥铺路就能跨过去了。只是,我们证道的桥梁又是什么?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到它啊?” 我晃了晃头,叹道:“我也不知。我刚才说过,我一直在迷雾中茫然摸索,但我相信‘道路’就在前方,只要不倦追求、不懈努力,就一定会有结果。” 肖云明长舒一口气:“听闻张真人一席真言,晚辈已不再迷惘,晚辈将以自然而然、顺势而为之心态,遵循有德之道,去努力证明大道非谬也。” “肖道长澄心如镜,必能实现证道之愿。” “张真人谬赞了,晚辈正因得到了张真人的教诲,才使心中密雾逐渐散去,晚辈实则愚钝之极,怎堪那‘澄心’之名!” 第242章 真是缘分啊 肖云明心中的疑惑已去,凡尘之事这才上了心头,他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张真人离开青羊宫不久,便有人自京都寻访而来,晚辈遵从张真人的嘱咐,据实作答,那人在青羊宫住了一年有余,遍寻张真人而不得才无奈离开。 离去之前,那人要我告知张真人,京城有贵人常常挂怀,不久后便传来马皇后去世的消息。又过了些日子,成都府召集本地富贾为青羊宫筹款,随后派来工匠重修青羊宫。晚辈虽愚钝,亦知诸事皆承张真人之恩情,晚辈受之有愧!” 我淡然一笑:“既来之则安之,既得之亦安之,求道之人顺其自然就好,何须挂怀承情与否?” 结合事情始末,我知肖云明口中那人想必就是朱元璋派来向我求助的使者,很可惜,我与他错过了,也错过了尽早完成那最后一个诺言的机会。 马皇后的去世,对朱元璋的打击肯定不小,对此,我既感遗憾又不感意外。 马皇后生性善良、睿智通达,做事不慌不忙、有条不紊,不仅为朱元璋雄霸天下的事业而殚精竭虑,还常常挂怀百姓之疾苦,所以,马皇后深得朱元璋的尊重,更深受大明百姓的爱戴。 或许因为早年的操劳和担忧,早在凤阳,我就已察觉到马皇后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好,只是,当时我已将全部精力用以救治朱棣,事后,又不便为她之隐疾而找去应天,却没想到凤阳一别竟成了永别。 肖云明接着说道:“两年前,青羊宫来了一位寻求仙缘的居士,我曾与他谈及张真人,因而引出了另一段故事。 那位居士说他家中有一余姓老仆,祖籍正是福建邵武,而这名余姓老仆本应姓张,因其曾祖入赘余家,子孙后代也就随了余姓。 晚辈知道张真人寻亲心切,故而,就将那位居士的地址留了下来,希望能够帮到张真人。” 我虽已打消继续寻找三叔一行人的念头,然而,肖云明说出的消息仍不免使我感到激动了。 沈三山是成都府有名的豪富商贾,青羊宫的修建,正是有了他的资助才顺利开展起来的,那名余姓老仆正是他府中之人。 翌日,肖云明派小顺然邀请沈三山,沈三山就像受到了皇帝的邀请,忙不迭地赶来了青羊宫。 沈三山的体型看起来就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每一行每一动都需要两名建仆从旁协助,只凭一次简单出行就能看出他日常的奢华铺张,可他对我持礼甚恭,若非我极力阻止,在见我之初便已拜倒于地了。 了解过沈三山的身份,我不免好奇地问:“曾闻平江城有富豪,名沈富,祖籍湖州,因富甲天下而得名‘万三秀’,又被称为沈万三。却没想到三山居士不光与沈万三是同乡、同为湖州人,就连二位的名字和财富亦十分接近,不可谓不是一种缘分呐!” 沈三山忙道:“张仙长说得是极,其实,我与那沈万三不仅同姓、同乡,而且还同根。三山的曾祖父与沈万三的祖父实为亲兄弟,当年,家曾祖父兄弟二人因兵荒而逃难,离家不久就被难民冲散了,家曾祖父携全家随逃难大军一路逃至此地,而沈万三的祖父则隐居在了平江。” “竟被我一言说中,真是缘分啊!” 沈三山连连点头:“是啊!晚辈更没想到居于沈家三十多年的余伯,竟是张仙长的本家后代,真是缘分啊!” 我望着坐在一旁仍显局促不安的余根柱,也忍不住连连点头,谁能想到余根柱的曾祖父竟是我的童年玩伴富贵,还真是缘分呐! 余根柱所知的张家逃难至此的故事,皆得自于家人的口口相传,他讲的很多事情不仅相互矛盾也经不起推敲,可正是通过他的讲述,我才大体了解了三叔一行人的逃亡经历。 三叔带着家人离开故乡之后,汇入逃亡之人形成的人海,一路上浩浩荡荡,好不壮观,却也历尽波折、饱受磨难。 三叔等主事之人觉得这样走下去势必引来蒙古人的注意,绝非明智之举。 故而,家人们一致决定脱离人海,专挑人兽难行的山沟密林而行,这样一来,前路更加难行了,却也成功避开了蒙古人的追剿,张家人一个不落地到达了巴蜀大地。 只是,好景不长,为了追剿难民,蒙古人派出了‘捕猎队’。‘捕猎队’经验丰富,他们踏入群山、钻入密林,专门抓捕‘漏网之鱼’,家人们只得不停脚地连连逃亡。 在翻越一条深沟时,前头探路的张祚叔不小心跌落山崖,全身多处骨折,三叔决定就地隐藏,以求治好张祚叔的跌伤。 可是,张祚叔却以死相逼,严命家人继续往前走,三叔拧不过张祚叔,只能带上其他家人垂泪而去。 富贵和其母则抵死不从,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陪着张祚叔,张祚叔也只能深叹口气,屈从了。 张祚叔一家三口抱着必死之心,静静等待‘捕猎队’搜寻而来,天可怜见,‘捕猎队’近在咫尺竟折返了,张祚叔一家三口就此逃过一劫。 在寻找三叔一行人而无果后,张祚叔一家三口只得藏身于群山之间,建屋立宅、垦地播种,住了下来。 张家人都是捕猎好手,富贵和张祚叔捉了许多野鸡来养,时常还能捕到野猪为食,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直到富贵十三岁那年,张祚叔婶二人在一场伤寒中双双病逝,只余下了富贵一人孤苦伶仃地活着。 一人生活在深山老林里既寂寞又困顿、实在不便,富贵只得冒险进城求生,此后,他以打长工为生,再后来,富贵入赘于成都余家。 到了余根柱父母一代,余家仍一脉单传,只有余根柱一个孩子。余根柱也曾娶妻,只是未等留下一儿半女,他的妻子就染病去世了,无奈之下,鳏孤的余根柱只得卖身于沈家为奴。 沈家虽是豪富却仍算仁良之家,对待下人有其规矩,在沈家的三十多年里,余根柱未受太多委屈,这也是沈三山与我相交的底气所在。 余根柱的年岁已高,身体虽无严重病症,却也并不算康健,一些老年人的疾病常常困扰着他,所以他不便也不愿离开沈家、随我居山住林。 在沈三山百般保证之下,余根柱被他以家中至亲长辈好好照顾着,五年后,余根柱在平静中安详地离开了人世。直到生命的最后五年,余根柱才享受到了真正舒适的生活,这是我为张祚叔和富贵弟做得唯一一件事。 自打见到余根柱,寻找亲人之事亦不再困扰我的心境,我彻底放下了继续寻找三叔一行人的念头。而今,唯有献上最真诚的祈祷和祝福,祈愿三叔等家人在异地他乡能够寻找到安宁、安康的幸福生活矣。 出于对沈三山的感激,我满足了他寻仙学道的愿望。 在我的推介下,他那些有意学道的子女全部进入道观、坤宫,效仿道家前辈寻仙问道。沈三山本人学道之心更是真诚,他虽出身于世代富贵之家却毫不计较学道的艰辛,他是我居于青羊宫期间,除肖云明和小顺然之外,性情最为相合之人。 诸事已了。 现在,唯一还能困扰我心境的就只剩下许于朱元璋的最后一个承诺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完成它,只因,我心中一直有一个无法割舍的念头,它一直在催促我,要我快去寻找心中的答案,尤其来到巴蜀之地以后,那种被催促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我很清楚这种感受的出处。 当初,我和斯科特等七人在穿行大沙漠之下的暗河时,那种被阴能量丝丝缕缕包围着、濯洗着的美妙感觉,一直使我沉醉、令我着迷。 在这巴蜀之地亦同样有那种美妙的感觉,但依然比不得身在非洲大陆感受到的净练和浓郁,我只想知道当身处穆飞德所说的圣山时,又将体会到怎样一番美妙的感觉呢? 高山流水、青石翠柏,友人两三、操琴品茶,谈古论今、讲佛言道,兴来起舞、归若暮禽,好一派人间仙人的景态,这就是我此后十年间的巴蜀生活了。 在飘摇却自在的心境中,在那似有似无而常人莫察的阴能量浸泡下,我体内的气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变化,由脉络而入筋肉,气入筋肉、神归于宁,一时间,我仿若真有飘飘若仙的架势了呢! 此后,我偶尔会离开巴蜀远足,或悄然回返邵武、探望尘世间的张家后代,或翩然登上武当、金台瞧一瞧弟子们的修行和近况,却不会让他们察觉。只会在离去之际,才悄悄留下书信告诉亲人和弟子们,我依然活在世上。 无论去往何方,无论在何处驻足,最终,我都会回到青城与鹤鸣的幽静,正如肖云明所言,这里才是寻仙问道的好去处! 第243章 朱标病亡 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的第十一子朱椿已经长大成人,这位蜀王殿下终于要来成都就藩了。 刚刚到达成都,朱椿就派人四处寻找我的踪迹,而我恰巧去了金台观,再回到鹤鸣山已是一年以后,朱椿的信使闻讯而来,邀我去蜀王府,并称有朱元璋的书信予我。 我既担忧又兴奋地赶到蜀王府,然而,那封所谓朱元璋的书信中只有肯肯问候与深深思念,并非我所期待完成诺言的邀请,而与朱椿相见以后,我才发觉又被朱元璋算计了。 朱椿以寻仙问道为借口,恳请我住进蜀王府,我却知这不过是朱元璋耍得无赖手段罢了,只因,我已察觉到朱椿那糟糕透了的身体状态。 朱椿的气息紊乱而势弱,行止间呼吸更是急促短暂,面色红中带紫,四肢疲软无力,正是心痹之症的特征。 无需多言,朱元璋使朱椿来找我的目的已跃然纸上,就是希望我主动出手救治朱椿,却不使用那仅剩下的宝贵‘许诺’,可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即使毫无瓜葛的山野村夫罹患疾病,我也未曾束手旁观,更不要说我与朱元璋之间恩情之深重了,因此,这虽是朱元璋耍无赖之举,我也只能无奈中计。 朱椿的心脉孱弱无力,导致其心脏血瘀气阻、心失其养,若不是生于帝王之家,他甚至活不到就藩之日,可是,即使以朱元璋对朱椿的悉心照料,也依然无法改变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的现实。 朱椿的心痹之症属于先天久疾,不能动以狷急之术,只能缓缓地、一点一滴地为其拓宽心脉、雍培底气,我更附以呼吸调息之术,命他早晚静心打坐,期望能从根源上克服这先天的顽疾。 为了医治朱椿,我在蜀王府住了半年之久。 半年后,朱椿的病情得以极大改善,呼吸变得通畅平缓了,四肢也比以前有力多了,缓步上楼、稍快行走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急喘难耐,病情的改变令朱椿欣喜不已,从而使朱椿待我已达毕恭毕敬之程度。 在蜀王府居住的半年里,我认识了朱椿的许多从臣,其中,世子傅方孝孺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方孝孺自幼聪明过人,师从宋濂。宋濂被朱元璋誉为‘开国文臣之首’,素以博闻强识而闻名。在宋濂的悉心教导下,方孝孺之名很早便闻于朱元璋之耳,朱椿对方孝孺亦崇拜有加,来成都就藩之前,他特意亲自登门聘请方孝孺为世子师,由此,方孝孺也就来到了成都府。 我认识的方孝孺就如同他的姓氏一样方正不阿、正气凛然,方孝孺常以宋末儒臣降元为耻,将文忠烈当作人生榜样,常言丹心之志、唱正气之歌。 方孝孺将大仁大义作为座右铭,大仁者仁于天下,大义者无怨无悔,他认定这才是儒家正气之所在、并执意匡扶之,其性情之刚直已至刚愎之程度。 方孝孺完全不信任我,常以‘子不语怪力乱神’告诫蜀王世子,若非我确有些手段,能为蜀王朱椿治疗心痹之症,他就不仅仅只是在私底下对世子说我就是那欺世盗名的神棍骗子了。 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对于方孝孺的讽刺和不屑,我只报以一笑,同时也敬而远之。 经过我的治疗,朱椿的病情已大大改善,只要他能坚持习练‘吐息之术’,我虽不能保他长命百岁,却也有信心使他健康久远,若是再辅以我为其开出的药方,任他再活个三、五十载亦不成问题。 丹参草是这个药方中最关键的一味草药,需求巨大,且全都需要年久性强的入药方能达到最佳效果。 这半年来,蜀王府已将成都城里的丹参草消耗一空,朱椿虽已派人去各地收购丹参草,但远水难解近渴,为了保证他的治疗持续不断,必须就近解决草药的供给才行,我向朱椿言明此事后,即进山采药去了。 我在崇山峻岭中盘桓了半个多月,将采集到的丹参草凝练成丸,在朱椿用药即将告罄之前方返回蜀王府,而朱元璋求救的鸽书刚巧也呈到了我面前。 这封鸽书亦是朱元璋亲笔所书,上面只有六个字,‘标,病重。急!急!急!’ 我曾许给朱元璋三个承诺,第一个承诺助其鄱阳湖大胜,成就了他的雄图霸业;第二个承诺挽救了他的爱子朱棣,使其未经受那丧子之痛;而这第三个承诺已是我许给他最后一个承诺了,若非十万火急之事,他绝不会使用之。 ‘标’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太子朱标。‘病重’不言而喻。三个‘急’字,一字更比一字扭乱,三个叹号,一个更比一个粗浓,已充分表明朱元璋心中的慌乱和焦急。 皇太子朱标深得朱元璋的喜爱,这对父子虽贵为天子和太子,却常常做出普通百姓家父与子的举动,‘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的故事早已传于街头巷尾。 我与朱标也算是‘老相识’了。我在应天时,朱标虽还只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但在待人接物上,他已表现得不卑不亢、大方得体。 那时,常有伤兵送回应天救治,朱标会随在马皇后身后,行于伤病士兵之间,非但不嫌弃伤兵的血污和哀号,更会为伤病员端水倒水、嘘寒问暖,已具明君圣主之相,朱元璋更早早就将朱标当成唯一的储君培养了。 朱标也不负朱元璋之厚望,他天性善良、温文儒雅,更懂得笼络人心,无论王公大臣,还是元帅将领无不对他衷心拥戴。 朱标对几位弟弟亦爱护有加,诸王凡有过错,朱元璋欲追其责时,只要有朱标的调解和袒护,亦常能免于责难,这虽有朱元璋为其造势之嫌,可也确实令他赢得了诸王的信赖和拥护。 朱标是一个心思慎密、德行宽厚之人,我相信他未来肯定也会是一位仁慈公正的皇帝,因而,无论出于挽救未来明主之心,还是为了完结人生最后牵绊之愿,我都必须尽快赶去应天。 八天之后,我竭力赶到了应天城外,而此刻的应天城却已举城悲怆、遍地麻白,我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简直难以置信。难道,那位被朱元璋精心培养的接班人竟真的突然陨落了? 朱元璋承受过父母、兄长因饥饿而亡的沉重打击,又有亲人饿死、病死的惨痛经历,因此,他对亲人、亲情看得极重,我实在无法想象朱标的突然离世,会给朱元璋带去多么沉重的打击,又会给大明之初始带来怎样的动荡。 夜已三更,朱元璋仍未睡去,满脸疲惫地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而我就站在与他相对的大殿门口。 我的出现引得那些面白无须侍卫的高度紧张,他们先将朱元璋团团围在中央,再将我包围得密不透风。 朱元璋看清是我,一摆手屏退了侍卫,然后就定定地望着我,看了好半天,脸上那冷峻无情的神情才慢慢退却,接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来了,我还以为您已不愿再见到我了呢!” 我还记得三十年前,与他在应天城外大帐里的第一次相见,那时,他是那么的意气风发、那么的斗志昂扬,仿佛世间的一切苦难都只是对他的磨炼,皆无法阻止他一往无前的雄心壮志。 十几年前凤阳再会,那时,他已身居帝位、贵为人极,好像世间一切尽皆在他掌控当中,来去潇洒、心中无忧。 而今日再次相见,他一袭斩衰麻衣面憔容枯,须发皆白皱纹层生,令人不免为之欷歔心酸。 “我来晚了。” 朱元璋泪光突泛,又瞬间隐去,随之摇头苦笑道:“您能赶来就已大大超出我的预期,这是天意!怪不得任何人。其实……,是该怪我的,我若能早点邀请张真人,标儿或许还有挽救的机会,可是……,谁会想到一场看似普普通通的伤寒,就突然转变成了心痹之疾……!这是天意,天意不可夺,呜呼哀哉!” 我毕竟不是可起死回生的真神仙,一个冒了神仙之名的假道士对已经发生的生死之事也只能报以无奈的叹息。 即便我已帮不上忙了,朱元璋仍对我能够及时赶到显得十分开心:“与张真人凤阳一别竟又是十多年,时间过得好快啊!自打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张真人,张真人的容貌就没有改变过,而我却已变得老迈不堪,现在,就连多走两步路都感到胸闷气喘,说实话,我真想丢下这凡世间的一切,追随张真人云游四方、寻仙问道去呢!” 我笑道:“你已贵为天子,游历凡间才是修成正果之途,相信仙道一途已有你的名录,你又何须追求我这等散仙游神之路?” 朱元璋深深一叹:“我在这人世间造了万般杀孽,天上的神仙一定全都看在了眼里,肯定不想见到我的,最终,那十八层地狱才是我的归途啊!” 胡惟庸案尘嚣刚落,几万人头滚滚落地,朱元璋这样说,也正是对此案的总结。 第244章 朱元璋的选择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问道:“你觉得心安吗?” 听我这样问,朱元璋非但不生气,反而显得异常开心了:“张真人没有直接指责我杀人无度,只问我心安与否,实在令我开怀不已,而我能给予张真人的回答,只有‘心安’二字。 我知道,朱元璋嗜杀成性之名肯定是跑不掉了,可我从未因此案的处理方式而后悔过。 其实,我的嗜杀之名早在坊间流传已久了,在修筑凤阳中都时,就有人造谣说我百般苛刻建城工匠,使得工匠埋符厌胜,因而,我才将那几千名工匠屠戮一空。 其实,那些所谓的工匠绝大多数都是原先与我为敌的残余成员,我命他们修筑凤阳中都,正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却不曾想那些个贼心不死之辈,在得知凤阳城会成为我的皇城之后,竟故意破坏大殿基柱,妄图将我满朝文武埋个干净,杀掉那些死不悔改的逆贼,我还嫌自己的刀不够锋利呢!” 朱元璋又道:“幼年时,我遭过饥荒、瘟疫,差点饿死,我曾见到过满怀金银珠宝却饿死路旁之人,因此,我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东西,什么是可以舍弃的玩意儿。 人真正需要的是吃到嘴里的、咽进肚中的青菜谷米,这些东西才是真的,金银珠宝皆是粪土,所以,当我参加红巾义军之后,无论上峰的赏赐,还是战场的缴获,我都毫无保留地分给伤残困顿的同僚,这使我在贪财好色成性的义军当中赢得了极好的名声,也间接赢得了无数人心。 那时候,我最根本的目的不是什么鸿图霸业、不是什么封侯称王,只纯粹希望手下的兄弟能与我拧成一股绳,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休戚与共、守望相助,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能多活一月是一月,能多活一年是一年,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活着,却不曾想我竟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得越来越远、爬得越来越高,直到现在。 我是从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因而,我十分了解每个人在不同位置的真实想法,也很清楚兄弟们追随我的原因,首先是活着,其次是建功立业。因此,我曾向手下的将领、谋士许诺,此生绝不做兔死狗烹的龌龊事,而我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当我登基称帝以后,我开始大加奖赏从君有功之人,无论地位钱财无不奖励丰厚,我是真心希望兄弟们能与我君臣一体、共享富贵,直到老死的。所以,我宁可自己衣麻服衲、青菜豆腐,也要让兄弟们绫罗绸缎、大鱼大肉,以至于连皇后都要自己纺麻织布、与我同食清苦。 我自认为已经做到了克己慎行,做出了表率,只是,人的欲望是难以填平的,被我予以厚望并给予十足信任的胡惟庸,竟欲壑难填到妄图坐一坐这张龙椅的地步。 那天,胡惟庸称其旧宅有醴泉涌出,邀我同去,我不疑有他,与其同往。 临进门前,为我牵马的宦官云奇拼死拦于马前,不肯使我入内,只因云奇曾是猎户,他看到胡惟庸旧宅内虽林木茂密却无鸟雀栖息,门内更有刀光闪动,疑藏兵祸之灾,故而拼了一死,也不肯使我踏入胡惟庸旧宅一步。 而此时,胡惟庸竟不按礼数,先我一步走了进去。我左思右想,临门而返,若非如此,晚辈或将再无与张真人相见之日了。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我之所以制定《大明律》,就是为了吓阻心怀不轨之人,胡惟庸既然枉顾律法和伦常、铤而走险,将身家性命全部放在了谋逆的天平之上,那就怨不得我施以重责之刑。 而我直到事后才知道,胡惟庸谋逆之事竟早已流传于坊间巷尾,乞儿、顽童甚至还以歌相传,可我却直到大难临头,才在忠心宦官的警觉下侥幸逃脱,这怎能不让我对满朝文武丧失信心? 我原本想就此事一查到底,彻彻底底地查个明白,然而,皇后却认为首恶已除,就没必要再牵扯太多了,在皇后的规劝下,我忍住性子没有深究下去。不久,皇后突染疾病、撒手人寰,我就更没了继续刨根问底的心绪,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我已成了惊弓之鸟,已不再信任那些跟我打天下的老兄弟们,因此,我将亲兵都尉府改成了锦衣卫,责令其为我收集臣子的言行。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锦衣卫递上来的诸多消息,实令我心寒悲痛、怒气冲霄。 谁能想到那些受我恩赐、被我依为股肱的王公大臣们竟常常欢聚一堂,在他们面前的案几上,美食不厌其精美细致,美酒不嫌其海量香醇,他们一面吃着可口的美食、喝着喷香的美酒,一面嘲笑我只能吃青菜豆腐,做了皇帝也是和尚、乞丐的命。 他们不但吃得精美、喝得香醇,还要边吃喝边观看美艳舞姬的婀娜舞姿,那些歌女舞姬身上穿的绫罗绸缎,皇后一辈子都没舍得穿过一件,直到去世才穿上绸缎做的敛服,而那些本应感恩皇后宁可自己衣麻着褐,也要让他们锦衣玉食的人,竟还在背地里嘲笑皇后嫁了我这么个乞丐皇帝,当上了乞丐婆子,活该一辈子只能穿着丐装纳服……” 说到这里,朱元璋的双眼仿佛在冒火,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眶里泪光泛显,怒不可遏地低吼:“如果只是嘲笑我朱元璋乞丐命、和尚命,我绝不会发怒,甚至还将其当成一种夸奖,只因这说明我还没有忘本。 可在胡惟庸案后,那些人不仅不感恩皇后的宽厚,收敛自己的猖獗,夹紧尾巴好好做人,反而嘲笑讥讽为他们百般求情延命、已经去世的皇后,稍微有点儿人性的东西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朱元璋怒意难平地问我:“您说,那些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东西,该不该杀?当不当杀?” 我虽不像朱元璋那样完全信任锦衣卫密谍,但我相信朱元璋一定有办法证实这些情报的真伪,即使其中有添油加醋的部分,事实却也肯定存在,而站在朱元璋的立场上,将那些羞辱皇后的人怒而杀之,根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我如实道:“如若属实,自然当杀。” 朱元璋显然也明白我的顾虑,他很是坚定地说道:“请张真人放心,锦衣卫的权利虽然很大,但对我却绝对忠诚,绝不会以悖言乱辞左右我的决定。” 朱元璋继续道:“当初,在鄱阳湖上,我曾向张真人吐露过那些从未与人说过的往事,张真人应该还记得吧?” 我点点头:“我记得很清楚。” 朱元璋又道:“那一年,蝗灾加荒灾,赤地千里,家里那点儿粮食很快就被吃得干干净净,就连野菜、树皮也找不到了,在那种情况下,绝大多数人都会做最‘明智’的选择,那就是舍去老幼、保全壮年,因为,谁都知道老幼根本无法在那样的地狱中存活,只有壮年才能侥幸得活,只要有一个人活下来,那这个家就还没有亡。 可是,朱家人却有不同的选择,我的双亲仁慈善良,大哥敦亲睦友,他们宁可饿死,也要保全后代、妻儿。 当存粮见底时,母亲便不再吃东西了,一到吃饭时,母亲会悄悄避开我们,偷偷撕扯被子里的棉絮吃,吃棉絮只能骗骗肚子,所以,母亲很快就不行了。 当野菜、树皮都越来越少时,父亲和大哥也不再吃东西了,就这样母亲、父亲和大哥一个接一个活生生饿死在了我面前。 后来,我二哥和大嫂把进於皇寺出家的机会让给了我,那可是当初唯一还有可能活命的机会啊! 我永远记着家人们为我的奉献和牺牲,我将家人当成生命中的重中之重,希望我的后代也能像我们兄弟那样拥有深厚的情意,因此,我常常有意无意地寻找时机,给皇子们创造亲密交流的机会。 诸多皇子中,樉儿聪慧却倨傲,我故意以过失太多而斥责他,太子不明就里,对我好言劝解,我就借台阶原谅了樉儿,樉儿感太子之情而信服;棡儿自视甚高,因而骄狂,我便使人污他意图谋反、欲加其罪,太子以棡儿自幼孝恭得体,绝无谋反之心,向我求情助其脱罪,棡儿感太子敢言之恩而拥护;棣儿雄才大略、志向远大,常以驱逐北元余孽为己任,无需我特意点拨,自与太子一脉同心、同气连枝。 我使这三个最优秀的皇子卫戍大明北疆,为我华夏百姓筑起一面牢不可破的盾牌,更为朱家的长久统治打下了坚实基础。 太子自幼亲和,长大后更是仁善,但他虽和善却不懦弱,处事虽果断却不刚愎,他不仅得到了文臣的尊敬,还赢得了武将的爱戴。 我以自己最优秀的三个皇子为太子筑起一面坚固的盾牌,也为他打造了最为锋利的宝剑,那就是蓝玉。 我本希望太子能够用我亲手铸造的坚盾利剑,一扫华夏周边的魑魅魍魉,还以盛世大唐之疆域邦畿,谁曾想剑盾犹在,而那本应握剑持盾、一扫六合的人却走了,哎!“ 朱元璋的一声悲叹,真是道不尽的苦涩,说不完的无奈。 说到这里,我已经明白朱元璋为何要说这看似完全不着边际的话了,我沉默少倾,问道:“你真忍心将费尽心力、精心打磨的倚天宝剑就此折断吗?” 朱元璋满脸都是苦涩,语气亦十分低沉:“打磨宝剑的时候生怕它不够锋利,想尽一切办法想要使它变得更加锋利,而今,可以掌控宝剑的那个人不在了,而我那王孙根本就握不住这把宝剑,若不将其折断,我死以后,大明必步大汉之后尘矣! 其实,我是真不想伤害这把锋利的宝剑,我也想让它慢慢锈钝,只是,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如果不能当机立断,必遗祸无穷,朱元璋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了,就算再臭点儿也无妨吧?” 我长叹一声:“真的没有法子使它磨钝一些,可当一用吗?” 现在的朱元璋或许只会听我的劝解了:“晚辈听从张真人的劝诫,我会给他机会的,就算不得不行那下下之策,我也将遵从张真人之教诲,少造杀孽。” “那就好!那就好!”我忍不住一阵叹息。 我长居鹤鸣山,蓝玉也曾闻名拜访过鹤鸣山,只是我俩一直失之交臂,却并不妨碍我对蓝玉的尊敬。 蓝玉曾为重夺华夏大地立下过不朽功勋,他不应落得个身死名消的下场,然而,我能为他做的也只尽于对朱元璋的劝解,再就是寄希望于蓝玉能够明智一些,及早放下手中兵权,勿要引火烧身。 只是,我和朱元璋都很清楚,蓝玉的选择并不多,处于他现在的地位,他所代表的已不仅仅只是个人的利益,而是一个庞大集团的利益,退即意味着放弃所有荣华富贵。这个选择,实在太难了。 第245章 建文削藩 朱元璋心中已有定论,蓝玉之事便不再提及。 随后,他突然笑道:“自从被张真人救了之后,棣儿常常挂怀张真人,他对您的敬仰可谓情真意切。张真人对棣儿有救命之恩,对棣儿更是呵护有加,我曾想,张真人会否为棣儿求一求这九五之位?而张真人却绝口不提,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这等诛心之言,也就是说与我听,换作其他任何人必被朱元璋吓得魂飞魄散不可。 我不由得笑了:“朱棣聪明好问、坚毅果断,满心里都是为大明平定漠北的想法,我们虽然只短短相处了三个多月,但我们之间的忘年友谊却已十分深厚牢固了。 然而,就算我与朱棣再知交,也绝不会超越父子的亲密关系,我又怎敢越俎代庖,提一些既无知又无趣的建议呢?况且,你业已定下‘非嫡长不立’的传国规矩,老道再老,亦不至于老糊涂到胡说八道、令人生厌的地步啊!” 朱元璋破天荒地开怀大笑起来:“现在,也只有张真人还能与我畅所欲言而不战战兢兢了,我真希望有更多机会常与张真人聚首欢谈。” 说起朱棣,我想到了朱元璋对蓝玉的安排,从而使我不免为朱棣有了些担心:“你对那倚天宝剑已有了处置方案,你又准备怎样处置那铁壁铜墙的盾牌呢?你该不会也要将他们个个锤破吧?丑话说前头,我没有为朱棣求那九五之位,虽是出于本分,更主要的是不希望他受任何委屈,你若真要锤破坚盾、伤及朱棣,老道可不答应啊!” 朱元璋毫不介意我语气中的威胁意味,反而感叹道:“张真人与棣儿真不愧是忘年之交,以张真人神仙本性,竟动了为棣儿操心的世俗之念,晚辈深感快慰! 请张真人尽管放心,大明绝不会出现历史上皇家子弟相互碾轧、彼此争斗的局面,这是朱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本性,而我也非常信任自己的儿子们,相信他们必能为我大明、为华夏百姓守好这锦绣山河。” 朱元璋才年过六旬,可他的身子骨却已在繁忙的政事,以及皇后、太子相继离世的双重打击下,亦如风中之残烛、半明不灭,我们多年相识,我怎忍心任其如此而转身离去呢? 自相见以后,我便留在了朱元璋寝宫中,这一留就是半个多月。 期间,我为他调理身体、消除积累,使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得到长足改观,经此一事,就算我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朱元璋却坚信我已得道成仙。 三天前,朱棣赶来应天,为朱标送殡。我原本并不打算见他,谁料朱元璋身体状态的改变竟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推定我就在应天,因而,他向朱元璋恳求见我一面,朱元璋只得同意了。 望着拜倒在面前的朱棣,我心中真是感慨丛生。当初,那个身中蛇毒卧床不起的病怏怏少年,已是一个长须及胸的中年壮汉了,但他对我的感情却亦如当日之真切。 朱元璋平静地望着跪伏于地的朱棣:“这几天来,你除了来请安,就很少出现在我面前,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肯定在心里埋怨我,怨我没有尽心救治你皇兄,因为,诸皇子中只有你知道我与张真人的约定,可是,你错了,孩子!我怎会因怜惜张真人的承诺,而不救自己的皇后和太子呢? 无论你母后,还是你皇兄,在他们染病时,我都使人向张真人求助了,只是不巧,你母后染病期间,张真人正云游不定,因而错过了;而你皇兄从染病到病发、再到去世,实在太过突然,就算张真人披星戴月而来,也未能及时赶到,这都是天意,埋怨不得谁啊!“ “皇儿罪该万死,皇儿不该对父皇心生怨念,请父皇降罪!”朱棣没有否认心中所想,只是惶恐地缩紧身子,恳请朱元璋的罪责。 朱元璋毫无怒意,神情中甚至还略带自满地望向我,好像在说,看到了吧?我老朱家的子弟就是如此的兄友弟悌。 随后,朱元璋又安慰了朱棣几句,便起身离开,将他的寝室留给了我和朱棣。 “一别十数年,而今,你竟也已长须及胸了,时光荏苒,岁月催人老,老道很是思念当初与你短短相聚的数月时光呢!”我笑盈盈地看着朱棣,道出了离别十几年来的第一声问候。 朱棣的眼圈变得通红,两颗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地面,他难掩激动地说:“棣儿思念您甚切,在梦中,棣儿总会与道士爷爷相聚在凤阳,可醒来方知那不过是梦一场,您实在令棣儿想煞了。” 朱棣抹掉泪水,神情却变得有些不平了:“我听人说您时常流连于蜀地,却不见您云游至燕地,使得我恨不得与十一弟换一换封地,那样,棣儿就可以日夜与您相见了。” 与朱棣相见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情,虽然,我们相差了近百岁,但是,我们的忘年交情却弥足珍贵,尤其对我过往经历秘密的独享,更使我们无话不谈,常常一聊即到天亮。 相聚有时,分别有期,与朱元璋离别在即,他独与我言道:“皇后、太子都未能用到张真人的最后承诺,这是天意,或许上苍也感于对我太过苛责,怕皇孙允炆于我身后而无依,故而留下了您的最后一诺、为其防身。 晚辈只求张真人于我身后,再为皇孙允炆牵挂十年,届时,无论用没用到张真人的承诺,我们之间的承诺即算已经达成,这样可好?” 我笑道:“老道已经一百二十岁了,说不定那天就驾鹤归西了,你不怕我以死赖账吗?” 朱元璋哈哈笑道:“张真人已是神仙之属,生死已与您再无关系,区区十年时光,对张真人来说微乎渺哉!” 与朱棣离别时,他诚意款款地邀请我:“道士爷爷何时到燕地云游?棣儿可是时时刻刻都在盼望着呢!“ 六年后,朱元璋病重垂危。 其实,朱元璋早已操劳过度、积劳成疾,即使我已为他消除当日之宿疾,却架不住他教导皇孙朱允炆之急迫。尤其,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又相继离世,更让他那本已疲惫不堪的身体招架不住、彻底崩溃了。 在朱元璋垂危之际,我总算及时赶到了应天,并悄悄潜入皇宫,站在了他的卧榻之前。 在我的帮助下,朱元璋曾短暂苏醒,却也只能使他与我做了最后道别,就再也无计可施了。 朱元璋去世了。 七天后,朱元璋的嫡长孙朱允炆继位,年号建文。 朱允炆与其父朱标十分相似,他生性善良敦厚、极其孝顺听话。为了栽培他,朱元璋可谓费尽了心血,不但亲自教他治国理政,还请来黄子澄、齐泰等大儒为太子师,朱允炆天生的温文尔雅,让他的师长们倍感喜爱,不仅悉心教导他,更为他不计得失地出谋划策。 可是,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样一群谦谦儒者,竟会聚在一起,策划了一场既违背先皇朱元璋遗训、又令他们无法承受的惊涛骇浪。 洪武三十一年末,刚刚登基不过数月的朱允炆,在数名师长强烈建议下,不顾皇祖父朱元璋《皇明祖训》等遗训,贸然发起志在罢黜各地亲王的削藩令。 周王朱橚、代王朱桂、齐王朱榑、珉王朱楄等亲王被以谋反或不法等罪名,相继贬为庶人。湘王朱柏因不满朱允炆的削藩令、愤而自焚,使得朱允炆的削藩大计蒙上了一层抹不去的阴影。 说起湘王朱柏,我与他还有一层渊源呢!因为,朱柏十分仰慕我,曾多次到武当山寻访我,我虽不曾与他相见,却也算是神交之友,他的自焚而死,使我对削藩令心生不满和抵触。 此时,即使三尺幼童也知道朱允炆的削藩之计绝不可能就此停步,而最终的目标肯定是他的四皇叔朱棣。要知道朱元璋为了让朱棣扞卫大明北疆,可是给足了朱棣各种特权。 朱棣正可谓兵多将广,两相硬碰肯定会给刚刚安定下来的黎民百姓带来无尽磨难,无论出于私人感情,还是心系天下百姓,我都不能坐视不管,必须尽最大努力阻止削藩令落到朱棣头上。 而眼下,我正有这样一个机会。 第246章 拜访方孝孺 方孝孺主张治国应施以仁德之政,先德化而后政刑,与朱允炆治理天下的构想不谋而合,因此,朱允炆登基不久,便派专人将时任陕西汉中府学教授的方孝孺请至应天,委任其为翰林侍讲,尊其为师,为其答疑解惑、询谋谘度。 所以,寄希望于方孝孺传达我的想法,是我以正常渠道且不直接接触朱允炆,并能对他产生影响的唯一方法。 暮色时分,一个老道敲开了方宅大门。 或许是他乡遇故知的原故,方孝孺对我没有了在蜀王府时那般的不屑和疏远,竟表现得十分热情,还笑颜迎了上来:“张真人大驾光临,希直未曾远迎,失礼之至。” 我也满嘴客气:“一别经年,正学先生风采更胜当年了。” 方孝孺摇头感叹:“张真人才是风采依旧,多年未见张真人,您的容貌丝毫未变,真是神仙中人啊! 想当初,张真人匆匆而别,蜀王殿下怅然若失,此后,蜀王殿下每每与我等谈起张真人皆感怀良多、深感遗憾啊! 蜀王殿下曾嘱咐我等如有幸遇到张真人,一定代他向您表达深深的思念之情,蜀王殿下是满怀期盼您能再临蜀地,与殿下更续那长生仙缘呢!” 我微笑道:“世间哪有什么长生不死?我能给予蜀王的长寿之法,早就交给他了,只要能够坚持不懈地修炼那‘吐纳之术’,他就必能长寿延年。” 方孝孺虽为蜀王朱椿微微有些遗憾,却也不再多言,遂问道:“张真人已属神仙之流,绝然不会专程来此与希直共叙前缘,但不知张真人为何而来?若有所求,希直定当鼎力相助。” 我凝望着方孝孺:“正学先生说得极是,老道确实有事相求。” 方孝孺连忙肃容道:“张真人请讲。” 我本就不习惯客客套套的说话方式,若不是方孝孺与我并不投缘、甚至还有些隔阂,我一早就开门见山了。 到了这时,我也就不再绕圈子了:“正学先生居于庙堂之上,定是知晓朝廷的‘削藩’之令了?” 方孝孺道:“确实。而且,晚辈还参与其中了。” 我又问:“那么,正学先生对‘削藩令’是持怎样的态度呢?” 方孝孺毫不犹豫地作答:“历朝历代以来,凡是实行藩王割据政策的朝代,最后无不将国家引向动荡不安。为了防止养痈为患、尾大不掉,我认为‘削藩’之策必须坚决而贯彻地实施下去,且宜早不宜迟、宜速不宜缓。 现在看来,‘削藩令’实施效果十分显着,各地藩王纷纷弃藩就庶,国家昌盛指日可待矣。” 我听得连连摇头,方孝孺微微色变:“张真人摇头之意,是不认同‘削藩’之策吗?” 而我的回答却超出了方孝孺的预料:“正如正学先生所说,藩王割据必会削弱国君权势,确是国家之无穷后患,‘削藩’之策当施,我十分认同此策,而且,我认为朝廷既然已决定‘削藩’就应当机立断,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而彻底地斩断藩王就国一事,力求一劳永逸。 然而,我观朝廷的动作,竟选择了‘先弱后强’的策略,后又当断不断、犹犹豫豫,现在,更是独留下势力最强的燕王,简直就是进退失据、左右为难啊!” 方孝孺听得脸色微微泛红,勉强辩解道:“削其枝桠、断其策应,只独留孤零零的主干,使其独木难支,难道不是良策吗?” “俗语说狗急跳墙,狗急了尚且不顾一切,何况一位拥兵十万的藩王!我想知道正学先生因何认定朱棣会心甘情愿地束手就缚?先生可曾想过把朱棣逼急的后果?为此,可曾做过任何准备?” 方孝孺被我问得已不再笃定,下意识说道:“难道朱棣真敢造反不成?” 接着,方孝孺面带疑惑,紧盯着我的眼睛:“我听说张真人与燕王朱棣私交甚密,实为故交,以您对朱棣的了解而得出的结论,就算不中亦不远矣,也就是说,朱棣肯定会造反了,我们确实有必要提前做些准备才是,只是,晚辈很了解张真人,出卖故交,绝非张真人本性,您这又是为何?” 我笑了:“朱棣确与我有旧,但是,相比私人交情,我更不愿见到华夏大地再遭战乱荼毒。 哎!我们的百姓实在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已无法再承受战火肆虐的痛苦了。 我之所以来见你,就是希望通过你而影响当今皇帝,希望他明白对朱棣削藩已失先机,为今之计当徐徐图之、慢火煲之,只有这样才会不使黎民百姓再受屠戮,还百姓以安定、安宁啊!” “何为徐徐图之?” “对藩王施以分封制,藩王的所有后代都享有等同的继承权,如此这样,不用三代,藩王割据之祸必消于无形。” 方孝孺笑了,却直摇头:“推恩令确为良策,但却不适用于当下。当今新皇初立,胸中激情四射,正欲大展宏图,哪堪各地藩王的掣肘? 因而,只有以短痛替代长痛,以犁庭扫穴之势彻底了结藩王割据之患,我大明才会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百姓才能拥有真正的幸福安康,所以,皇上是断然不会停下‘削藩’步伐的。 而且,现今形势是秦王、晋王已逝,周王、代王、齐王、珉王因畏惧皇上之威严,业已俯首垂耳,湘王则畏罪自杀,纵观大明诸藩王,就只剩下燕王一人还有贰心,且已独木难支。 而今,燕王朱棣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即交出手中兵权和封地,与四王一样安享富家翁的生活,方是明智之举,而您所担忧的逼反燕王一事,则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您就无需多虑了。” 方孝孺显然很得意有他参与并给出重大参考意见的‘削藩’之策,也十分自信地认定朱棣必会乖乖交出权利和封地,可是,我太了解朱棣了,他是一个信心坚定乃至理想主义的人,他总梦想着跨马扬鞭、驰骋于草原之上,驱逐北元于漠北草原之日,所以,他是绝不会如方孝孺所愿主动放弃兵权和封地的,被逼造反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灾祸发于端而不自知,忠言闻于耳而聩漏之,方孝孺矜持自负的样子使我忍不住出言刺戒:“正学先生如此热衷于‘削藩’之策,却不知,此策若用于蜀王之项,届时,正学先生将如何为之?又当如何自处?” 我的本意仍是鉴戒方孝孺,希望他能深思‘削藩’之策的疏漏,以己度人,进而使‘削藩令’的烈度降下来,使更少的人受到伤害和波及。 我却没想到此言一出,竟彻底激怒了方孝孺,他面色发青,语气徐徐而冰冷:“自从李耳舍官弃民、独善其身,骑青牛潇洒而去,就有人将《老子》一书传于世上。后来,在此书的基础上,一群好逸恶劳之辈竟还发展出了一个美其名曰的‘道教’。 这些‘道教’的方士、‘仙人’们居锦绣山川之美景,拥万千畦亩之良田,不赋不税、不稼不穑,每日只会谈仙言道,将自己装扮成神仙之流,再借由神仙之名而惑王侯权贵,从而使其教派得以延喘至今,实则对国家、对社稷毫无任何用处和帮助,实是多余的存在。 当然,张真人医术高绝、道术通玄,绝不属于此类污流之辈,只是,张真人怎就不继续淡泊明知、清净无为了呢?您又何必让世俗的污秽,沾污您那原本纯净的心灵呢? 将这些世俗的纷争托于我孔子门生吧!闲云野鹤的世外生活才是张真人您的世界啊!” 最终, 我被方孝孺的门童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 身后,方宅大门重重地关上了。 抬起头,云淡风轻;低下头,长街静寂;回望里,方宅灯火闪倏;思虑间,来日捉摸不定。 只有一声长叹,寄我之哀愁与忧伤。 我不知方孝孺后来有没有过一丝悔意,然而,即使他悔意深重,却已无法改变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之势,一切就那样发生着。 第247章 朱棣造反 正如方孝孺所说,朱允炆绝不可能停止‘削藩’步伐,因为,他对朱棣的围捕早已展开。 此时,朱棣已在朱允炆的步步紧逼下交出了北平的行政和军事大权,所属大军也被悉数调走,朱棣俨然成了一棵孤零零的、被剥光树皮的大树,可是,朱允炆仍不满意。 建安元年七月,朱允炆委派北平都指挥使张信捉拿朱棣,试图将朱棣押到应天、永绝后患,提前得到消息的朱棣业已忍无可忍,不顾一切地发起反击。 七月四日,北平布政使张昺、北平都指挥使谢贵带兵包围燕王府,早有准备的朱棣将计就计,假意捆缚属官,邀张昺、谢贵进府查验,乘机将二人擒获,并连同燕王府内叛徒阁诚、卢振一同处决了。 当天夜里,朱棣仅凭八百勇士就重新控制了北平城。接着,在不到旬月时间里,朱棣依仗旧有的影响力,将其封地及周边重新掌控。 朱棣造反了。 后来,许多史书记载朱棣早有反意,我虽从未就‘靖难之役’与朱棣进行任何讨论,但我对此却持不同看法,原因很简单。 朱棣如果早有反意,那他就必须在朱元璋未死之前即开始制定造反计划,而我太了解朱棣了,朱元璋就算临死前的一瞪眼,朱棣也会吓得噤如寒蝉,他绝对没有那个胆子。 况且,朱棣若早有造反之心,又怎会任由朱允炆步步紧逼,甚至还一度交出军权、调走手下,他难道是活够了不成? 再说了,朱棣造反之初所拥有的那点儿兵力,对朱允炆来说根本就是癣疥之疾,完全可以随手掐灭,为此,在面对如同洪荒巨兽般的朝廷大军时,朱棣往往铤而走险,采取不顾一切的冒险行动,才会一次次转危为安,可谓刀尖上行走、九死一生。 显而易见,这绝不是一个老谋深算之人精于算计之后的行为,所以,说他早有造反之心,实在是高估了朱棣的野心,也瞧低了朱元璋的威势。 朱棣对抗朱允炆的军事行动必会使百姓涂炭,我本应劝诫朱棣,让他放弃对抗朱允炆的念头,而我有这个信心,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带他离开的打算。 只是,朱棣已不再是二十年前的朱棣,他身后不光有妻儿家眷,还有将身家性命相托的将士,何况,他还有驱逐北元、驰骋草原的梦想啊!他拼死反抗求生,既为了守护妻儿、部将,也为了梦想不会成空,那是他的‘道’啊! 我无法具体说清楚对朱棣的情感,或许是从死神手中将他救回来的不舍,也或许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称我为‘道士爷爷’的人,再或许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知道我全部秘密的人吧?无论怎么说,我对他怀着一种极其浓烈的情感。 我绝不会任由他走向死亡而无动于衷的!所以,我下定决心护其周全,但我又不想直接帮助他对抗朱允炆的大军,我就是怀着这种两难的心态,匆匆赶到的北平城。 此时,李景隆正率领数十万大军向北平包围而来。 权衡利弊之后,朱棣率部将突进大宁,不久,在朱棣的‘威逼’下,宁王朱权十分痛快地交出了朵颜三卫,朱棣的兵力得以提升。 与此同时,被朱棣依为大本营的北平城,正在燕世子朱高炽的带领下,拼命抵御李景隆大军的猛烈攻击。最危急时,张掖门曾被撞破一个缺口,一度陷入失守的境地。 即便如此,我也只是居于高处,淡然地看着这一切,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相助之意,只因我仍处于迷惘当中。 我不愿战争出现,但它已经出现了;我希望战争尽早结束,可这显然是一场非死即生的殊死之战,必须有一方彻底失败才会告终。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朱棣快点死掉,使这一切早点结束,可我的情感又不允许我这样做。我也可以直接把朱棣掳走,令燕军群龙无首,那样,燕军必会很快溃散,只是,这样做与直接杀了朱棣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都是自私的,对任何事物的看法和企愿,皆源于自己的情感,任何人都做不到随时随刻以他人为中心而思考问题,因此,掳走朱棣的念头,只在我心中一闪而过,便消失无踪了。 我望着眼前如同梦境的战斗场面,看着那些士卒为了一个与他们十分遥远的目标而刀起刀落,他们的血肉纷洒横飞,他们的生命片片凋零,这都是为了什么?他们又是图什么? 恍然间,我猛然惊醒,这些参与纷争的人又有哪个不是怀有远大理想的?他们的理想、他们的目标,无论哪个都要比我所盼望的和平安定,更令他们憧憬和向往,我有什么资格决定他们的命运? 一个人的能力决定了他所能做的事情,只要做到了能力之最,就足以无愧于心。 对于这场战争,我一直愧疚于心,只因我总认为自己能够做得更多,其实是我想多了,这场战争早已超出我的影响力之外,它的发生、它的结束,都已不会受到我的任何影响,我只能随波逐流。 即便这场纷争已完全背离我希望战争尽早结束的本意,却也让我多日来的心结彻底解开了,就由它去吧! 无论谁赢谁输,我只要守着朱棣,不让他出意外就好,想通这一点儿,眼前的一切顿时又焕发出本来的色彩,也真实起来了。 既然已有了决定,那就不再犹豫。我主动找到北平城内的燕军伤兵营,以游方道人身份加入其中,凭借所学,我很快就成为受燕军将士无比信任的救命郎中。 建安元年十一月,初九,朱棣率朵颜三卫回返北平,击退了李景隆的大军。北平包围战以燕军大胜结束。 北平大胜之后,未等李景隆有所行动,朱棣主动出击山西大同,以去西侧之威胁。 从建安元年腊月至建安二年正月,短短一个多月时间里,朱棣连下山西数城,广昌、蔚城等守将甚至只是远远望见朱棣的旌旗麾盖,即不作任何抵抗,举城投降了。 二月二‘龙抬头’,这天本是华夏子孙敬龙祈雨,期盼新的一年满满收获的祭祀之日,而建安二年的二月二,却是朱棣将代王属地大同城团团包围、猛烈进攻的时刻。 大同城是大明西部极重要的军事重镇,有它在的一天,西北的敌人就无法威胁中原,而现在,它却成了朱棣南下的重要阻碍。 不光朱棣知道大同城的重要性,就连只会纸上谈兵的李景隆也十分清楚大同丢不得,因此,即使万般不情愿,李景隆还是率领主力驰援大同而来。 朱棣所率之军队正是得自于宁王的朵颜三卫,这些蒙古族骑兵是纯粹为冲锋而存在的,用他们攻城岂不是本末倒置?因此,朱棣根本就没有想要一举拿下大同之意,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吸引李景隆而来。 所以,当李景隆率大军通过紫荆关时,朱棣的疲敌之计即已达成,他十分痛快地撤掉了对大同城的包围,出居庸关而去。 李景隆的士兵大多来自于江南,极不适应北地的苦寒,而此时正值严寒时节,再加上长途奔袭消耗了大量热量,使得士卒冻伤无数,出现大量非战斗减员,进而使士气受到严重影响。 建安二年,四月,李景隆拥六十万大军与燕军战于白沟河。 这注定是一场极其惨烈的大战,从地方延请来的郎中都不愿前往,而我却主动申请随朱棣大军而去,医官长亦可能心中有愧,竟为我申请来一头健壮骡子作为代步之用,我便稳稳地端坐在骡背上,随着浩浩荡荡的大军赶去了白沟河。 南军中有十分熟悉朱棣战术的平安将军;有文韬武略、骁勇善战的瞿能父子;更有身经百战、精通火器的郭英。 平安和瞿能父子合力进攻燕军,使得燕军连连失利。当燕军撤退时,又遭到郭英事先埋设的地雷袭击,惊慌失措之下,燕军伤亡惨重。若不是我换了一身带有鬼面的朵颜卫甲胄,护着朱棣逃离险境,他也差点儿身死当场。 白沟河之战的第一天,朱棣军队伤亡惨重,付出了无比惨烈的代价,就连意志一向坚定的朱棣也差点儿就此一蹶不振。 第二天,虽遭遇惨败,却不知为何又重新焕发斗志的朱棣决定再与南军大战一场,不曾想,他又一次中了平安和瞿能父子的算计。 瞿能父子从正面迎击朱棣军队,平安和李景隆则率骑兵绕到燕军后方,攻击燕军后军,正在修正的燕军士兵死伤无数,还差点儿殃及伤兵营。 朱棣不愧为带兵王爷,他沉着冷静、亲冒矢石,迅速组织反击,双方展开惨烈的殊死战。 激战中,朱棣仿佛有所觉察,他放开手脚大胆施为,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甚至连手中宝剑都砍断了。 朱棣是南军最首要的目标,他的周围围满了南军士兵,若非有我的悉心保护,他早就被砍作七八段了。 一开始,我还努力护着他一人一骑,只是,这样一来目标实在太过庞大,很快我便生出疲于奔命之感。随后,我不再顾及他的坐骑,只着重保护他本人,失去我保护之后,朱棣的战马几乎瞬间就被无数箭矢射成了刺猬,朱棣却不惊反喜,反而更加肆意妄为、越战越勇了。 此战中,朱棣连换三匹战马,三匹战马悉数战死,即使有我全力保护,依然有数支箭矢射到朱棣身上,不过,那些箭矢都是在我确认不会给他造成伤害的情况下,特意放过的,目的就是‘警告’朱棣不要太冲动,可惜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此时,朱棣次子朱高熙总算率援军赶来了,燕军士气为之大振, 瞿能父子意识到已不能一鼓作气将朱棣斩于剑下,只得暂且退出战场,重振旗鼓。 没过多久,瞿能父子在收拢部将、稍作休整之后,又大喊着‘灭燕’的口号,向朱棣大军冲了上来。 双方再次激战一团。 第248章 战机数转 在千军万马的猛烈冲击下,我也失去了继续保护朱棣不受任何伤害的信心,正在捉摸着是不是该挟起朱棣脱离战场时,李景隆却因对战场局势的过度自信,向前挺进太深,距离我已不及三百米远。 李景隆的帅旗在突然刮起的大风下猎猎作响,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顿时有了主意,且见朱棣暂时还没有危险,我决定开始行动。 我借由灵活的身法巧妙避开厮杀的士卒,绕到南军侧翼,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李景隆的麾盖。 李景隆的大将军‘帅旗’撑在一根粗如儿臂的旗杆上,接近一丈的旗帜迎着狂风飞扬招展。 旗帜下,李景隆满怀自信地望着已被团团包围的燕军,正志得意满地指点江山呢!他或许已在幻想旗开得胜之日,那加官进爵的美好场景了吧? 只可惜,我要让他失望了。 虽然,我已偷换了南军的军服,可是,作为战场核心的主帅麾盖,不得命令根本无法接近,即便已竭尽全力,我也只能止步于五十米外,但这就足够了。 我摸出一枚箭头,先掂量了一下它的重量,然后运转气息,将箭头猛地射向李景隆帅旗的旗杆。箭头去时如电、宛如寒星,同时发出极刺耳的尖啸声,却在‘哆’的一声过后归于平静,而平静却是暂时的。 恰在此时,一阵猛烈的强风刮过,随后,李景隆的‘大将军’帅旗猛然摇摆了两下,然后,就在一阵不算太响却异常刺耳的‘咔嚓’声中轰然坠地。 在双方士兵耳中,这声响虽不大,但在他们心中,这声响却宛如雷霆乍响、震慑人心,全都不自觉地愣了一下。 朱棣也猛然一愣神,却瞬间惊醒,当即狂喜大喊道:“我军偷营成功,李景隆已被诛杀,胜败就在当下,兄弟们杀呀!杀呀!” 燕军将士们险死还生,喊杀声骤起,响彻云霄,欣喜若狂之下,勇气如提壶灌注,紧随朱棣奋勇向前。 正所谓将为兵之魂。南方士兵不明就里,皆以为己方主帅已死,心为之夺、神为之摇,虽兵多将广,亦无再战之勇气,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当中。 在朱棣的鼓动和带领下,燕军乘着狂风一鼓作气杀入李景隆后军、并燃起大火。眼见后方大火熊熊燃起,南军士卒愈加相信己方主帅已经遇刺,心神失守之下,南军完全不受控制地四散逃窜起来。 南军自乱阵脚,将领无法统兵,士卒失去了指挥,仿佛一团乱麻。 朱高熙瞅准机会,于混乱中连续猛攻瞿能父子所属,竟将瞿能父子双双斩于马下。 瞿能父子实乃南军主心骨,此父子二人一死,南军将领们皆知继续进攻已基本无望,又接到李景隆的撤退命令,只得各自率众逃亡而去。 郭英向西而去,李景隆则逃向了南方,他逃得慌乱、跑得焦急,竟给朱棣留下了一地的急需辎重,因逃避不及被朱棣俘虏的南军更接近十万之众。 我确实没想到一个看似普通的解围之举,竟被朱棣抓住时机,反转了必败之战。我可向天明示,我只是不希望朱棣枉死于此,绝对没有想要助其打胜这场战役的意思,而今之战局变化,只能归于朱棣之勇、李景隆之怂。 朱棣学会了朱元璋那一套,绝不放过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机会,大胜之下,他率领部将盯紧李景隆,乘勇追击,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德州城拿了下来,李景隆则像火烧屁股一样,一溜烟逃去了济南城。 此时,李景隆仍率有十万之众,完全有能力与朱棣来一场旗鼓相当的大决战,只是,李景隆已经胆丧魂惊,完全丧失了再战之勇气。 逃进济南城之后,李景隆应召回到应天,若不是朱允炆仁慈宽容,他差点儿就被朝中大臣请命诛杀了。自此,李景隆完全退出了朱棣和朱允炆这对叔侄的争斗。 彻底打败李景隆大军以后,燕军将济南城团团包围,朱棣使人射信入城,试图招降济南城。无果之后,朱棣气急败坏,又苦寻计策而不得,只得散布将要掘开黄河、引水灌城的假消息,满心里期望盛庸、铁铉能够率城投降。 铁铉对朱棣要引黄河水淹济南城一事,信以为真,决定施以诱敌之计,着千人出城引朱棣进城,然后再寻机一举坑杀朱棣。 济南城的长者、乡绅足足千人之众一起跪在朱棣大帐前,为首长者禀明来意:“朝中有奸臣进谗言陷害燕王殿下,使得燕王殿下蒙受不白之冤,愤而发起‘清君侧’之义行,这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 况且,您是太祖皇帝的亲儿子,我辈皆受太祖皇帝之恩赐才得以存世,怎敢与燕王殿下为敌? 现今,燕王殿下已发招降之书,济南百姓亦十分乐意降于殿下,我等本应率城向燕王殿下投降的,只是,济南人大多不习兵戈,深怕您的大炮压不住火,也怕您的将士手中钢刀太锋利,不敢现于燕王殿下所率威武大军之前,故而,才据城以待燕王殿下垂恩。 为了还归燕王殿下以完好厚重之济南城,为了使济南人民彻底归心于燕王殿下,我等恳请燕王殿下大军退师十里,再敬请燕王殿下单骑入城。届时,我等一千根老骨头将为殿下头前开道,济南百姓必举全城恭迎燕王殿下之大驾!” 朱棣早已有过多次招降经验,非常清楚等待招降之人的心态,一千多人的请降之众没有一丝杂音,其诚意十足,而且,为首长者说得合情合理,尤其,听闻长者说出‘清君侧’的口号是义举时,朱棣更是喜不自胜,已有些急不可耐了。 朱棣想当然地认定济南城已经彻底放弃抵抗,做好了向其投降的准备,所以,他十分干脆地答应了长者的要求,决定随他们一同进入济南城。 我虽站在人群外围,却足以听到朱棣与长者的交谈,心知朱棣已下定决心只身步入济南城,可是,我观这一千名老者中不乏气短心虚、肌松膝软之人,虽有可能是被朱棣大军震慑所致,亦不能排除另有隐情。 此事事关朱棣的安全,我不敢掉以轻心,便在营地便所附近等来一个与我身形相近的朵颜近卫,将其悄悄击晕、塞入草料堆,然后穿上他的甲胄,带上他的鬼面,追着朱元璋而去。 我未领命就跟上来的行为,实在太过突兀,使得朱棣的近卫长大感疑惑和警觉,手已经摸上了腰间刀柄,却被朱棣摆手制止了。 随之,朱棣冲我咧嘴一笑,又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而我虽毫无反应,却不由得暗叹了口气。 朱棣一向见微知着、精明能干,我从未想过完全隐藏踪迹而不被其获知,只是,就连我也没想到在白沟河一役中,我第一次对他出手相助就被他察觉到了,要不然,他哪敢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朱棣命燕军后撤十里,他则率领合我一共五人的近卫,跟着那一千名长者向济南城而去。 那一千名白发长者分列道路两旁,头前开道,我们六人骑于马上,走在道路最中间,为首长者则一直走在朱棣马前,为其牵马持缰,并有问必答,悉心回答朱棣的所有提问。 一开始,长者们走得还很自然平静,临近城门却稍有忙乱,朱棣不疑有他,只以为是城门狭窄所致。 不一会儿功夫,我们已经走进了济南城的泺源门,就在明暗交替间,却见那为首长者突然松开缰绳,加快脚步往瓮城奔去,与此同时,城头上突传‘燕王千岁到’的大喊,甲胄叶片相互摩擦的声响四起。 这绝不是撤去城守、等待举城投降的姿态,而是请君入瓮、瓮中捉鳖的阴谋,可是,我们还未进入瓮城啊!除非…… 我猛地一抬头,赫然瞧见一块巨大的铁板正紧贴着城门洞顶,而此时,我们六人六骑正位于这块大铁板正下方,这是陷阱! 我急忙大喊一声:“有埋伏!”话音刚落,头顶的铁板已轰然砸落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我舍马上前,将朱棣一把拉进怀里,双腿猛蹬地面,如一支离弦之箭紧贴地面、向后急退,同时,还顺势将那四名侍卫连人带马一同撞出了铁板的砸落范围。 朱棣是唯一目标,他的位置正处于大铁板正下方,因而,朱棣的坐骑没那好命,整个马身被铁板狠狠砸中,直接拍成了肉泥,若非我见机得快,马的下场,就是朱棣的下场。 设伏者可不会给我们发呆愣神的机会,此时,济南城头已是一片喊杀声,伏兵蜂拥而至,我将惊魂未定的朱棣扶上我骑来的战马,然后猛地一拍马屁股,马儿吃痛,驮着朱棣瞬间逃远。 我则稍稍加快速度跟了上去,却在临近燕军大营前,绕到一旁的小树林里,直到夜幕降临,才悄悄返回伤兵营。 险死还生的朱棣怒不可遏,命令大军将济南城重重围住,准备困死城中军民。 布政司使铁铉立于城头,痛骂朱棣是无君臣之忠、无亲伦之德的反贼,令朱棣气极愤甚,决定不再顾忌济南城完整与否,决意拖出火炮轰击城门。 经过数轮炮火轰击,济南城门破烂欲碎,已然受不住炮火的再次洗礼。 铁铉却急中生智,将朱元璋的画像以及由他亲书的‘大明太祖高皇帝’的神牌悬于各个城门、剁口之上,眼见铁铉竟以朱元璋的神牌抵挡炮弹,朱棣虽气急败坏,却也只得无奈放弃继续进攻济南城。 进又不能,退又不忿。朱棣实在已经恨死了铁铉,誓要将铁铉扒皮抽筋不可。 连续一个月围城之后,平安率领南军回返增援,不停骚扰朱棣的粮道,试图为济南城解围。眼看敌方援军已至,继续围困济南城势必落入敌人的包围,朱棣只能无奈地宣布了退军命令。 朱棣一撤,正给了憋屈很久的铁铉和盛庸以机会,他们尾随追击,一路上燕军数次大败,已无再战之意。 铁铉和盛庸率军直杀入德州城,将其收复,燕军则一直退回到北平城。 经此一役,铁铉、盛庸名声大噪,朱允炆再升铁铉为兵部尚书,封盛庸为历城候、平燕将军之职。 济南之战以朱棣大败告终。 第249章 有恃无恐 燕军垂头丧气地回到北平城,朱棣看似也颇有偃旗息鼓之意,可不久后,北平城中便四处流传‘玄天真武上帝借强风助燕王强渡难关’的传言,无需多想,这传言肯定得由朱棣之授意才传出来的。 其目的不外乎有三,首先,朱元璋曾称自己是受‘玄天真武上帝’护佑而得天下,朱棣再假‘玄天真武上帝’之名起兵,不仅暗示朱允炆的‘削藩令’违背朱元璋的遗旨、亦不得天命,更宣告他发动‘靖难之役’的正当性,同时也暗示朱棣已获得神明襄助,已具有问鼎九五之权利。 其次,此传言可以使因大败而士气低落的燕军将士回忆起不久前那场必败之战的逆转神迹,重新鼓舞士气、激励斗志。 第三点,则是向我传达心意。朱棣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不喜现于人前,因此,他这是在向我表明心迹,虽得我之相助,却不会将我的存在公布于众。 朱棣的心思缜密,深知我之所以能长时间待在燕军大营而不暴露身份,唯有伤兵营一处可待,因而,朱棣虽然从未寻找过我,却在伤兵营的伙食与载具上给予了极大的帮助。 就这样,我们俩心照不宣的、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互不打扰、却相互守望。 建安二年十月,南军再次北上,朱棣决定偷袭南军。 他率部星夜兼程,于十月二十七日赶到沧州,南军守将徐凯为朱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所惑,全然不知朱棣大军已至,还在忙着加固沧州城墙,燕军突然杀出,徐凯只能慌乱应战,不及二日即大败投降。 朱棣得骑兵之利,连番奔袭,盛庸不为所动,据城防守,燕军战果泛泛。不过,盛庸却也无法制止朱棣的骑兵,只能任其纵横鲁地。 朱允炆哪堪燕贼之肆横,不断给盛庸施加压力,要他必须遏制燕军行动,盛庸只得绞尽脑汁策划了一场大战,只待朱棣踏入陷阱。 十二月二十五日,东昌城外,盛庸准备了一份由火器和毒弩制成的‘大餐’,朱棣亦如约而至。 临战前,当听闻朱棣披挂已好,正在营门前整军时,我急忙地往马厩而去,想要找一匹可乘之马,以备不时之需,却在伤兵营与马厩间的小道上发现了一匹披挂整齐的健壮战马。 那马儿正安静地啃食着草料,显得一幅悠然自得的模样,而我却只能一脸苦笑地戴上了挂在马鞍上的鬼面护具、骑上了马背,接着,还在马鞍的另一侧发现了一只鹿皮袋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摘掉箭杆的箭头,我不免无奈苦笑,朱棣为我考虑得实在周全,真是十足贴心呢! 朱元璋曾与我说过,他的众多子孙中无论面容相貌,还是脾气性格,只有朱棣最与他相像,当朱棣肆无忌惮地、一马当先地冲进敌阵时,我才真真切切体会到朱元璋的话是多么有道理。 朱棣就像他老子一样‘无耻’,誓要将我的全部价值压榨出来,可我又有什么办法?除非扭头就走,对他不管不顾。 可惜,正如朱棣笃信我放不下他那样,我确实放不下他,由此,他尽可以放心大胆地肆意妄为了,而我却只能为他所‘算计’。 我戴着遮住面容的鬼面面具,紧跟在朱棣身侧,为他挡掉所有具威胁的弹丸、箭矢。朱棣甚至还有闲暇冲我咧嘴笑,然后便与侍卫们心有默契般挥鞭而去,我却只能暗叹一声,紧随其后,为其卖命去了。 盛庸绝非李景隆那样的庸才,他对朱棣做了极详细地分析,深知朱棣爱用骑兵奇袭战术,所以,盛庸将战阵打造得固如金汤,任凭朱棣的骑兵围着战阵左冲右突,也只像一只灵猫抓挠乌龟壳,看起来好像拥有主动权,实则毫无突破战阵的办法。 战况胶着,朱棣一筹莫展,便有些着急了,我确没想到他竟敢铤而走险,向着盛庸的中军直冲而去。 盛庸见朱棣自投罗网而来,十分痛快地给战阵打开一个口子,放朱棣冲了进去。 四面受敌的朱棣很快就被南军士兵的箭矢埋没了,他的处境看起来确实极其危险,可实情是他非但毫发无伤,甚至一直在找机会冲击盛庸的帅旗,企图杀帅夺旗,再造白河沟之战的奇迹。 朱棣就像一块不小心跌落满是铁钉口袋的磁铁,吸引了几乎全部火力,无数弹丸箭矢一起射向他。我已不可能再有所保留了,施尽浑身解数,将那密如急雨的弹丸、箭矢一一击落,力求不使朱棣受到伤害。 而在南军士卒眼里,在枪林弹雨的猛烈袭击下,朱棣非但毫发无伤,还生龙活虎、越战越勇,宛如神灵护体,这使南军士卒猛地记起了那个曾经不屑一顾的传言,围攻朱棣的南军士卒顿时疑神疑鬼起来,甚至已有人丧失斗志,枪火为之而熄,弓弩为之而垂。 见此情形,盛庸同样感到惊慌莫名,可他是三军统帅,事关千万人的生命,绝不能有任何失措之举,情急无奈下,盛庸只得假传圣旨,放声大喊:“吾皇有命,‘毋使朕有杀叔父名’,所有将士勿要伤及燕王殿下!” 盛庸此言一出,不明就里的南军将士顿时失去了继续攻击朱棣的兴趣,只因无论此言是否属实,此刻杀掉朱棣不但不会得到任何奖赏,甚至还可能搭上身家性命,可以说,在南军将士看来,此刻的朱棣甚至还不如他的坐骑有价值。 朱棣亦听到了盛庸的大喊,只见他仰天大笑数声,更加肆无忌惮了,甚至于一个人就敢突出本部、冲将上去,还曾数次冲到盛庸面前。 在朱棣的带领下,南军的战阵被冲击得四分五裂,眼见就要土崩瓦解。 盛庸虽言,有旨勿伤朱棣,却命近卫对朱棣剑剑刺骨、枪枪要命,然而其近卫毕竟势单力薄,只堪招架之功,已无伤朱棣之力。 朱棣的真实处境其实并不危险,可是,他的将领们却不知情,尤其看到朱棣深陷重重包围、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时,他的将领们难免六神无主、惊慌失措了。 即便事先朱棣已经讲过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并交代将领们依计行事,无需为他担心,可是,战场风云瞬息万变,其将领们无法承受失去主帅的风险,已然不顾他的交代,全以救出朱棣为目的而疯狂冲击盛庸中军。 张玉、朱能等大将亦亲自冲锋在前。 此刻,朱棣已经冲至盛庸面前,眼见就要杀帅夺旗、再创奇迹,可回首望去,为救他而来的张玉和朱能竟双双陷入生死危境,而盛庸也在他回首间,借机脱离了接触,时机一失不可再求,朱棣当机立断,放弃了擒杀盛庸,转而向靠他最近的朱能冲了过去。 一番厮杀过后,朱棣与渐近溃散的朱能大军汇合一处,在他的带领下,朱能率领残部成功冲出了包围,可当朱棣再准备回头救援张玉时,却见张玉部已全军覆没,张玉也已力战而死。 这时,平安又率军赶来,与盛庸合兵一处,乘胜追杀燕军,给燕军造成了巨大损伤。 第二天,因大将张玉之死,燕军士气大落、再战失利,朱棣只得率领残部往北退去。 建安三年,正月十六,朱棣率军退回了北平城。 成大事者必须有屡败屡战、越挫越勇的勇气,朱棣虽屡遭大败,却依然决定继续出兵鲁地。 二月二十六日,朱棣烧衣祭灵、激励士气,再次出兵。 三月二十二日,燕军与南军战于夹河。 战前,朱棣借由盛庸假传的、如今已成真旨的旨意,在我和另两名侍卫的陪同下,于盛庸大军阵前仿佛散步似的慢悠悠侦察了一圈,然后,头也不回却依然慢吞吞地走回本阵,他的这个举动不仅鼓舞了燕军士气,更重挫了盛庸士卒的锐气。 此战,首日,朱棣率领五千步卒进攻敌阵,另一万骑兵冲击盛庸中军,双方战事胶着,燕军将领谭渊见南军阵前尘起躁动,以为有机可乘,率军冲阵,却失足坠马为南军将领庄得斩杀。 谭渊骁勇善战,一向为朱棣倚重,谭渊之死使朱棣又记起了张玉之死,朱棣忿怒不已,竟带着十数名近卫追杀南军,甚至一直追到南军大营外,直至深夜。 朱棣在南军大营外徘徊了许久,不仅没有恐而退却,反而下令就地扎营。 朱棣这是准备利用盛庸假传之圣旨,继续羞辱盛庸,以期令盛庸产生更大的挫败感,再使其沮丧的情绪影响对大军的统领,进而产生战术上的失误。 何况,即使此计无果,也足以使燕军将士不再为他的安危而担忧,也就间接鼓舞了燕军士气,何乐而不为呢! 朱棣与那十几名不怕死的近卫,在盛庸大营前生起篝火、席地倚马,肆无忌惮地彻夜谈笑,好一番自在而悠闲的度假场面。 而我却躲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为他们站了整整一夜的岗。由此,一股淡淡的无奈和不忿,飘散在黎明前的晨曦中。 第二天,盛庸的士卒包围了朱棣等人,朱棣只是淡然地看了看包围上来的南军士兵,语带嘲讽地对南军士兵说:“告知盛庸,今日之战,朱棣必胜!” 说完,他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草梗,在南军士兵错愕和无奈地注视下,转身上马而去。 第250章 一车将军 自来到夹河,我就敏锐地察觉到一场猛烈的大风正在酝酿当中,而最让我感到无语又无奈的是这场大风恰恰也是东北风。 就像当初帮助朱元璋大胜陈友谅、从而奠定朱元璋称帝的那场大风一样,这风都是在最紧要关头,为他们父子送上的极大助力,不得不说这是神奇的巧合。 巧合最能使人感到神奇,许多的巧合就能造就神话。 有时候,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世间仿佛真有神灵在安排着一切。 我将翌日会刮起东北大风的消息,写在一张小纸片上,悄悄丢在朱棣桌案上,朱棣看到了纸片上的内容,他的神情宛如直接见到了神灵。 第二天,朱棣抢先占领了东北方,并悄悄告诉几位主要将领,‘玄天真武上帝’将为他刮起东北神风,就像帮助他老爹那样,助他赢下这场战役。 下午一时左右,一场猛烈的东北狂风如约而至,这风,突然间就席卷了两军交战的战场,迎风而战的南军被狂风裹挟的沙土袭击得猝不及防,一时间,南军士卒眼不能睁、口不能言,燕军则顺风而击。 在朱棣‘两军相遇勇者胜’、‘得天之助’的口号鼓舞下,燕军乘机猛攻,在强风的帮助下,他们的火枪弩箭射得更远、打得更重了;在沙石的资助下,他们的刀剑劈得更快、砍得更狠了。 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南军就损失了数万之众,盛庸亦丢盔弃甲,只得率领残部一直逃回德州城。 由于战前朱棣露宿大营外的张狂作为,以及亲眼见到朱棣不怕弹丸和箭矢的袭击,还有天威般的狂风相助,此战过后,盛庸虽仍与燕军数次交战,却已丧失战胜朱棣的信心和勇气。从此,盛庸每战愈差,直至最后投降朱棣,再无建树。 闰三月初九,朱棣以派军士四处募粮为诱,诱使南军出真定。 两军于藁城相遇,当即战作一团,战势紧张而凶险,朱棣依旧率骑兵冲击南军军阵。 单家桥之战,朱棣帐下将军薛禄因马失前蹄、跌落马下,幸亏他骁勇无双,虽被平安部下擒获并捆缚,却仍然瞅准机会拔刀杀了看守,夺马而回。 薛禄是朱棣心腹之将,做事认真负责,深得朱棣信任,我所骑乘之马、所用之箭头皆由他一手操办,我对这位薛将军一直心有好感,见他平安而返,略显紧张的心情也不免舒畅了不少。 单家桥之战打得十分辛苦,朱棣仍冒矢石之险、冲锋于前,我亦拼尽全力守其无缺,只是,他的帅旗却代其受过了,被南军将士射得如同豪猪、刺猬。 后来,这面帅旗成了朱棣炫示英勇无畏、得天之助的资本,并令世子朱高炽妥善保管,以为后人警示之用。 朱棣这家伙在前头横冲直撞、肆无忌惮,然后得意洋洋地领受部将、士卒的钦佩和赞许,却浑然不顾我这个老头子的劳苦奔波,好在他还记得我的需求,每战后,伤兵营都会获得大块肉食的加餐。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全然不顾众人如看恶鬼般的惊容,一个人吃掉了十几人量的饭菜,总算补上了这段时间以来的能量消耗。 夜晚,燕军大营传来‘风!风!大风!’的巨大呼喊声,这是朱棣在祭拜‘玄天真武上帝’,祈求再一场狂风、助其大胜,其实,却是在向我施压。 谁都知道事不过三,连番两场狂风助其挣脱逆境、逆转战局,如果再来一场大风助他,朱棣顺天应命之势自然而成,继续下去,攻入应天,夺下九五之尊,自也是顺势而为之举了。 我本不想继续参与朱棣和朱允炆叔侄的争斗,却禁不住朱棣的‘无耻’施压,只得将一张纸条投入朱棣大帐之内,上书‘巳时,西北风。勿念!’ 我在此事上已涉入太深,业已失去本心,对朱允炆更心生愧意,虽然,我最终还是决定再借天时以助朱棣,却也以‘勿念’二字告诉朱棣,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他了。朱棣精于世故,从此,再也没有求过我。 第二天,两军再次交战,当战至巳时,一场西北风突然刮起,这场风虽然强劲,却还不至于影响战局,只是,前一晚朱棣大营‘风!风!大风!’的喊声震天,南军肯定已有耳闻,而今,这风竟真的再一次应验了。 南军将士皆不免联想到此前那两场无不在朱棣必败之际,助其逆转获胜的神风,由此,朱棣得神灵护体的传言不胫而走,南军士气一落千丈。相反,燕军士气却空前高涨,一鼓作气将南军四面包围,仅一战就斩首六万之多。 望着满地的无头尸体,我心中委实五味杂陈,只因,这些残肢断首的尸体本应是守卫汉人江山的勇士,他们不应死在一场毫无意义的内战当中,这绝不是我想要见到的情景啊! 接下来的半年里,双方战事稍稍缓和了一些,但各种计谋频出,‘用间、偷袭、攻心、伐谋’几乎无所不用至极。 期间,虽仍有战斗,却都是烈度较低的小型战斗,且大多都以燕军获胜而结束。 因此,这半年间,朱棣几乎没有参与过战斗,他将所有精力都用在应对朱允炆施以的种种计谋上了,我也乐得偷闲,倒是轻松了不少。 朱棣以一个封国之力对抗整个国家,能够做到现在这样,已是难能可贵,也足以证明他能力之非凡。 只是,朱棣现在的处境就像一个棋术高超的棋者,手中却只有‘一车一马’,即使他的棋术再高也无济于事,只能堪堪挡住朱允炆‘车马炮’齐全的大军,使他过不了界河而已。 在所有人看来,朱棣最终落败或者认输是必然的结果,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为了在认输或者落败时,拥有更多讨价还价的筹码罢了。 其实,就连朱棣自己也没有具体的打算,也在走一步看一步。 在苦苦挣扎了两年后,朱棣回头看去,他所能掌控的地方依然只是北平、保定、永平三郡。朱棣深知,如果继续纠缠于眼前之局面,必会被朱允炆顷全国滔天之势,将其彻底湮没。 朱棣不是别人,朱棣就是朱棣,他心中有必须实现的理想,有绝对不能放弃的理由,他必须搏一搏。 建文三年,冬,朱棣想通了,他不能一直被朱允炆‘将军’了,他也要去将一将朱允炆的军,让朱允炆也尝一尝疲于奔命的滋味,他决定孤注一掷,率军南下,直取应天。 朱棣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朱允炆也惊一下,最好能吓得朱允炆主动求和,只是,谁也没想到燕军一路南下,竟以破竹之势连战连捷,实在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建文四年,二月二十一日,燕军击败出城袭击的徐州军队,徐州闭城不战,燕军绕城继续南下。 四月二十二日,朱棣命令大军袭击已经粮尽的平安、何福所率之南军,却被正巧赶来增援的徐辉祖袭击,在齐眉山又尝大败。 此战,燕军损失大将李斌,再加上燕军不耐酷热,燕军将领再战的情绪十分低落,皆思北反。朱棣和朱能极力鼓舞士气,以破釜沉舟之决心,命令燕军继续南下直捣黄龙,不死不休。 灵壁之战期间,除了保护朱棣的安全,我没有更多的帮助朱棣,朱棣之所以能够赢得这场决定性战役的胜利,确实称得上是老天在帮忙了。 之前,燕军袭击了平安的粮道,南军已粮尽而不得不突围,南军约定以三声炮响为突围信号,恰巧,燕军也以三声炮响作为进攻信号,一方有心杀敌,一方无心恋战,双方相遇,结果自不必细说。 是役,南军除了大将何福得以逃脱,陈晖、平安、马溥、徐真、孙成等三十七员大将悉数落网,兵且还俘虏了四名内官、一百五十员朝廷大臣,缴获马匹二万余,降者不计其数。 灵壁之战成了‘靖难之役’的转折点,自此,燕军南下之路几乎畅通无阻,各地的拦阻力量变得软弱无力。 一个半月后,朱棣率领大军抵达了龙潭,距离应天已不过区区六十里。 在此期间,双方曾进行过数次交涉而无果,朱棣举棋不定,索性率领大军一直往前,直至应天城下。 朱棣原本是想靠前一点儿,待看清形势的发展方向之后,再另做打算。可谁曾想,当朱棣大军到达应天城金川门前时,负责守城的谷王朱穗和曾数次大败于他的曹国公李景隆竟然率众开门迎降了。 朱棣不顾一切地冒险南下,其实,只是心存必死之心的解气之举,谁知竟出现了‘以一车而将军,一将即将死’的不可思议之局面。 此情此景,我没想到、朱棣没想到、朱允炆没想到、齐黄二人没想到、方孝孺也没想到,几乎世间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出现如此诡异的一幕,可事实就是如此,且已无法改变。 第251章 第三个承诺 在原属朱允炆臣子们的阿谀奉承中,被侍卫团团护住的朱棣骑在高头大马上,昂然步入金川门。 在恍惚间,我有些失神了,只因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诡异了,就像是一场匪夷所思的梦,直到听闻有人大喊‘城内失火了’、‘好像是皇宫’才使我回过神来。 大火起自奉天殿。那是朱元璋上朝接受百官朝贺之处,属于中枢要害,那里起火,说明朱允炆的处境已极度危险。 朱棣之所以能够跨入这应天城,确有我一部分原因,为此,我内心深处有着难掩的欣慰,但对朱允炆亦实在有愧,尤其感到愧对朱元璋。只因,他虽未直言明说,却有意要我照看朱允炆,甚至还将那第三个承诺留给了朱允炆,我必须去见一见朱允炆。 我躲避着满街乱窜的人群,走街过巷、穿房越舍,来到奉天殿前。 此时,奉天殿已被熊熊大火完全吞没,即使远远站在大殿门口,也能感受到大火的炙烤,而大殿内却有一群人正在来回拉扯。 我仔细一看,那原来是一群宦官正拼命将一名身着黄衫的年轻人往大殿外拉拽,他们身旁虽不断掉落着火的房梁、瓦片,那年轻人却似已神游物外、浑浑噩噩,他就那样痴痴呆呆地立在那里,对周围的一切全然不顾,更完全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一个身着粗布灰衫的端庄女子挽着一个五、六岁的幼童,亦步亦趋地跟着被宦官们拽着往外走的年轻人,她那满是灰尘的脸上带着两道洁白的泪痕,一直垂到下颌,而那幼童则早被这地狱般的场景吓坏了,只知满脸惊恐地紧抱着女子的胳膊,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正在拉拽黄衫年轻人的宦官十分警敏,迅速围成一个半圆,挡在了我与年轻人之间,其中一个年近三十岁的宦官大声喝道:“什么人?尔敢无礼!” 话出,人已近身,拳头直冲我心窝捣来,出拳的速度十分快捷、虎虎生风,挡在他面前的若是一个普通人,绝难挡住这突然的一击。 然而,他快,我更快,那宦官的拳头正好撞在我的手掌里。 那宦官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旋即想要变招再上,可是,他的拳头却死活脱离不了我那平展的手掌,见此情形,其他五名宦官虽惊骇莫名却并不慌张,一拥而上将我团团围住。 我其实也很惊奇,只因,与我动手的宦官修炼的正是武当功法,而且已经有了气感,这说明他的天资十分不错,习武练功皆十分刻苦。 从朱元璋向我请求训练宫中守卫到现在已有三十多年,很显然,玄清训练皇宫守卫的任务完成得非常用心,效果亦十分明显,单凭这宦官一人就足以应付五到八名军中悍卒,其他五人若都有此能力,非百人队难以抵挡他们。 与我动手的宦官仿佛想到了什么,露出莫名的惊喜神情,同时,无比焦急地大喊道:“且住!勿动手!” 说完,他急忙向前一步,极尽恭敬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武当张……”未等他把话说完,我已点头默许了。 那宦官大喜不已,急忙抱拳躬身却猛地一顿,他显然想要对我行礼,却又不知有没有行礼的权利,一时间卡在那儿而不知所措。 我淡淡一笑:“你们都可以对我行弟子跪礼。” 按照我与朱元璋的约定,玄清为朱元璋训练皇宫守卫只是一项交易,我与这些内侍太监并不存在师徒之谊,他们也没有权利对我行弟子之礼,只是,他们在这最危急时刻仍能尽忠职守的‘道心’,令我十分欣赏,足以担得起我的弟子之名了。 那宦官闻言大喜过望,率先跪地,并急忙将身侧二人一同拉倒,还连声呵斥其他三人,要他们赶紧向我行礼,其他五人虽不明就里,却十分信任同伴,毫不迟疑地跪地行礼。 那宦官声音微颤,低声道:“弟子苏冉,携弟子马云贵、马容、海乌元、哈明、牛宏拜见祖师!” “你们很好,都起来吧!” 行礼过后,苏芮马上转身,向还愣在一旁的黄衫年轻人恭声道:“皇上,武当张真人来救您了。有张真人在,皇上、皇后和太子的安全绝对万无一失,您可以安心了!” 直到此刻,其他五名宦官才明白过来,惊喜之情已溢于言表,却都努力压抑着那份激动,仍然守卫在朱允炆身边,忠实地履行着守护之责。 那黄衫年轻人就是朱允炆。在苏冉和马云贵的搀扶下,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精神依然有些恍惚,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在问苏冉:“武当?张真人?那是什么人啊?” 朱允炆显然受了太大打击,精神恍惚犹如梦游,一时半会儿难以醒来,可是时间不等人啊!我只好伸出食指点在他的额头上,将一缕气息送进他的大脑,一阵激灵,朱允炆仿佛梦醒般回过神来。 朱允炆盯着我,有些迟疑地说:“我好像见过你,只是,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我笑道:“我们见过的,你皇爷爷还让你向我行过礼呢!” 朱允炆恍然大悟:“您是武当张真人,我记起来了!皇爷爷去世前曾单独召见我,说他在‘奉天殿’牌匾后,给我留下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要我遇到最危急情形时送去武当山,您要是不来,我都忘记还有这么一回事儿了呢!”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牌匾,纵身一跃跳上‘奉天殿’牌匾,但见牌匾后正有一暗格,里面安然地躺着一个黄绫包裹的锦盒,打开一看,其内正是那片我亲手书写着‘三’字的树叶。 我将树叶递给朱允炆:“现在,你准备用它了吗?” 朱允炆望着手中那片再普通不过的树叶,有些愣神,遂好奇问道:“用什么?” 苏冉的神情异常焦急,却仍尽量平静地说:“皇上,张真人问您,您准备使用手中宝物了吗?” 朱允炆一愣,接着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要用它,请张真人救我。” 闻言,苏冉神情中又透出一股难言的着急,他看了看我,犹豫再三方下定决心,向朱允炆低声道:“皇上,张真人乃神仙中人,足以逆天啊!” 恢复神智的朱允炆一点就透,他连忙改口:“肯请张真人将四皇叔朱棣捉来此处。” 我淡淡地看了苏冉一眼,又转头望向朱允炆:“这个忙,我帮不上。” 不待朱允炆追问,我就解释了原因:“你应该也知道我与你四皇叔有旧吧?说起来,你四皇叔之所以能走进这应天城,还有我一份功劳呢?” 朱允炆一愣,喃喃问道:“这么说来,那几场决定胜负的大风,真是您为四皇叔刮的了?正是因为有您在保护四皇叔,才使我不得不下了一道‘毋使朕有杀叔父名’的圣旨?” 我点了点头:“算是吧!” 朱允炆满是诧异地追问:“您既然选择了帮助四皇叔,为何您又会来到我面前?您……,难道是来捉我的?” 我摇了摇头:“不,我是来救你的。” “为什么?” 我叹了口气:“你发起的‘削藩’之令虽其本身并无不妥,只是,你的手段实在太过激进,甚至于将湘王朱柏生生逼死,以燕王朱棣那刚硬果断的性格,他的下场不死必反。我与你四皇叔相识于其年幼,结识于其就藩之前,实乃忘年之交,怎忍心任其步湘王之后? 不管你们之间的恩怨如何,也不管你们谁对谁错,于我来说,保护朱棣不死是我的友情之‘道’,我的所作所为皆以此为目标,除此之外,我没有为朱棣提供任何其他帮助,他之所以能走到现在、走到这里,皆是他自己的造化,实与我无关。 而我之所以于今时今日出现在这里,则是因为我曾许于你皇爷爷三个承诺,你皇爷爷临终前已将这第三个许诺留给了你,希望我能护你周全,所以,我来了。现在,你准备用它了吗?” “您……”朱允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片树叶,然后,深叹了口气:“我要用它,请张真人护我等九人安全离开吧!”说完,朱允炆将那片写着‘三’字的树叶递给了我。 苏冉则深深地垂下头,语气无比凝重:“请张真人赎罪。” 我摆了摆手,笑道:“无妨,为主担忧,为主着想,本是尔等之‘道’,何罪之有?” 站在奉天殿前,望着被烟雾笼罩的宫城城墙,听着渐渐靠近宫城的人声,我的心神业已飞出去很远很远,而我的心情则如朱允炆此刻一样复杂,实在是既怅然又畅然啊! 第252章 应天城内(上) 在迎降官员的引领下,朱棣已经站在了宫城大门之前,而此刻的皇宫内早已乱作一团,宦官、宫女有趁乱逃跑的,有趁机偷窃财物的,也有看开世事、淡然处之的。 朱棣的大军已将宫城团团包围,早先逃出宫城的宦官、宫女全被赶了回来,密集的人群将东华门挤得水泄不通,可想而知,其他五门必然都是如此情形。 在苏冉的协助下,朱允炆换上了一身洗得褪色的宦官衣服,随后,我们一行十人朝着宫城东墙而去。 站在城墙边,我聚气凝神、侧耳倾听,燕军士兵已将宫城包围得密不透风,靠近宫城周围几乎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城墙上和城墙外亦有燕军巡逻,巡逻十分频繁,且很有规律。 我在燕军待了两年之久,对燕军巡逻的规律十分了解,故而,我抓住巡逻士兵转身的间隙,借助墙垛的掩护,将朱允炆一行九人一一送过宫城城墙,进入了皇城。 皇城里,各个重要机构已被燕军士兵围了起来,大街上一个闲杂人等都看不见,尤其,东华门外的社稷太庙更是鸦默雀静,不闻一丝声响。显然,负责祭祀的皇族宗亲业已倾巢而出,去迎接朱棣入城了,燕军士兵又不敢肆扰太庙,使得此处显得格外幽静。 逃入皇城,躲进无人的太庙,众人紧绷的情绪才算稍有放松,随之,把身上的宦官、侍女外衣褪去,露出里面穿着的细麻布衣衫。 朱允炆十分专注地打量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当看到朱元璋和朱标的灵位时,那隐忍已久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马皇后轻声宽慰了好一会儿,朱允炆才恢复平静,只见他向祖先的灵位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随后一把抹去眼泪、转身就走。 我则向朱元璋的灵位拱了拱手,心道,我依照承诺将你孙子救了出来,我会保他平安的,放心吧! 现在,朱棣已经进入宫城,其防御重心也移到了宫城之内,而朱棣是绝不会允许新降的南军士兵接近宫城和皇城的,可是,随他到达应天城的燕军士兵人数又毕竟有限,且还要防备那些刚刚叛降的王公大臣,这又分掉了一部分燕军士兵,种种原因使得皇城内格外空旷寂静。 因此,皇城的防御对我简直形同虚设,我们畅通无阻地到达了皇城城墙下。 此时,恰近黄昏,借着暮色的掩护,在两支燕军巡逻小队交错而过的间隙,我再将朱允炆九人一一送过皇城城墙,进入到了都城, 人手短缺是朱棣当下最重要的问题,且还需顾及新降将士的心理波动,因而,他还是调派了一部分新降南军守卫都城。 这些南军士兵负责巡逻都城、维持治安、安抚民众,只是,南军士兵的士气委实低落,人心涣散之极,做任何事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因而,虽有南军士兵在巡逻、净街,可这种巡逻就像一张破了洞的渔网,怎么也网不到一条鱼儿。 夜幕已降临,灯火仍未明,在明暗交替间,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安全到达了都城城墙之下。 翻越都城城墙就更加轻松简单了,只因,负责城墙巡逻的南军士兵竟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低声窃语,或长吁短叹,完全没有察觉正有人自他们身边翻墙而出。 站在紫金山上,远望着应天城,那里灯火仍然通明,人声依旧鼎沸,只是宫殿上却已换了一个主人。 朱允炆久久凝视着这座给他安定而富足的生活,让他快快乐乐成长了二十多年的城市,难掩黯然神伤。马皇后则紧挨着朱允炆垂头不语,虽努力压抑着哭声,却依然哭得肩头耸动。 朱允炆轻轻拍了拍马皇后的肩头,小声安慰道:“四皇叔虽然杀伐果断,却绝不会伤害一个刚满两岁的孩子,文圭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朱允炆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马皇后再也忍不住了,她把头深深埋进朱允炆怀中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说:“文圭才两岁,父母、兄长就不知所踪了,自身还落到父亲的敌人手中,他的人生将变成什么样子?怎能让我不为他牵挂啊?” 我这才知道朱允炆和马皇后除了太子朱文奎,竟还有一子。细问方知,朱允炆次子朱文圭刚满两岁,由于他出生时,马皇后遭遇难产,从而导致朱文圭吸入过多胎水、伤了肺脏,所以自出生以后,朱文圭就呼吸如啸、彻夜久咳。 朱棣进入应天时,朱允炆本来打算携全家一起自焚的,却因怜惜次子先天之不幸,不愿使他遭受烈火焚身之苦,就将他独留在了马皇后的寝宫,由马皇后最信赖的宫女照看着,任他听天由命了。 而今,众人已经脱险,没有了生命之忧后,马皇后便念起了尚在宫中的次子,怕他遭遇不测,恋子心切,因而痛哭出声。 自从离开燕军军营,我已下定决心不再与朱棣相见,可是世事难料,在朱允炆夫妻二人热切又满是期盼地注视下,我不得不再与朱棣见一面了。 坤宁宫里,朱棣半趴在床榻边,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小心逗弄着朱文圭,好一幅慈祥爷爷逗弄最喜爱孙儿的美好图画啊! 若非深知内情之人,怎能想到站在地上的中年汉子与床上牙牙学语的孩童间,竟会有如此之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呢? 坤宁宫周围除了朱棣与朱文圭之外,再无他人,朱棣这是算准我一定会来啊!我也没有令他失望,如约而至了。 我推开门,走到朱棣身边,朱棣又拨弄了两下小鼓,然后,将拨浪鼓递给了伸手等待的朱文圭。 朱文圭总算得到了心爱之物,把鼓拿在手里,不时地拨动两下,发出阵阵‘咚咚咚’的愉快响声。 第253章 应天城内(下) 朱棣转过身来,先向我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随后,语极诚恳地说:“一别十年,棣儿又得与道士爷爷相见了,棣儿心里有万般情愫,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出来。”话完,朱棣又向我深躬一礼,当他再站起身来时,眼中的泪花已闪动欲落。 我淡淡一笑:“你我既交于真心,又何须拘于虚礼?” 这时,床榻上的朱文圭突然巨咳起来,我道:“我可以看看这个孩子吗?” 朱棣肃身一侧,垂首道:“当然。您请?” 朱棣接着说道:“据说,朱文圭因其母难产而得了肺疾,所以才巨咳难消,实在令人垂怜。” 我抱起朱文圭,让他坐进我怀中,然后,用气息小心梳理他那小小的身体,不出意外,气息在他的肺部遇到了很大的阻力,这说明朱文圭的肺疾十分严重,是绝非一时半刻就能治愈的顽疾。 我原本的打算是带朱文圭离开,使其与父母、兄长相会,可是,我们接下来的旅途必定坎坷不平,我亦无法保证他的绝对安全,与其冒险带他离开,不如交给朱棣代为悉心照顾。 又探查一番之后,我不得不遗憾地摇了摇头:“朱文圭所患之肺病十分顽固,我也无法将他即刻治好,他更无法承受接下来的逃亡生活,因此,我只能将他托付给你了,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他。” 朱棣面色如常,仍一脸微笑地说:“请道士爷爷尽管放心,棣儿一定帮朱文圭把肺疾治愈,并保他丰衣足食、安享一生。” 我点头笑道:“我相信你。” 忽然,朱棣的笑容隐去了,接着露出淡淡的哀伤:“道士爷爷可以带话给朱允炆,只要他答应交出齐黄二人,且不追究靖难军民之责,恢复父皇之祖训,不即可削藩而施以推恩令。朱棣愿交回皇宫、撤出应天,使他重掌大明江山。” 我紧盯着朱棣的双眼,朱棣则无比坚定地回望我,从他眼里,我看到了真诚,接着我笑了:“这九五至尊,这万里江山,你真舍得?” 朱棣用力点着头,无比真诚地回道:“这九五至尊,这万里江山,又怎比得上陆地神仙的逍遥自在?我曾无数次于梦中与您一起骑鲸跨象,遨游于五湖四海,也曾无数次梦到与您一起乘风破浪,纵横于荒野大漠,对此,我心驰神往久矣,肯请道士爷爷带我一起走吧!” 然而,我俩都知道这是不能的,即使朱允炆答应了朱棣的要求,朱棣也愿意依言而行,那些追随朱棣起事的将领、士卒以及率众投降的文臣、武将也绝不会任此事发生,如若那样,就连朱棣亦有可能陷入被攻击的境地,因为,这已是既成之事实,没有谁可以改变。 “自北平城被包围之日起,我就已进入燕军伤兵营,以此为掩护,随时随地保护着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却从未出手助你作战,我的本意十分明确,就是希望等你兵败那天,带你离开这红尘纷扰,与我一同云游天下。谁又能想到,朱允炆顷全国之力讨伐你,到头来却被你一招夺命,这是天意,天意难违啊!你必须坐上那九五之位了。” 朱棣摇头一笑,这一笑又恢复了往昔的狡黠:“其实,道士爷爷是不愿见到朱允炆和齐黄二人这些纸上圣贤胡乱地治理国家,怕他们将大明重又带向没落,使天下百姓的生活方定又乱,所以才出手相助棣儿的吧?” 我虽不愿承认朱棣所说,但内心深处却正如朱棣所说,委实看不上朱允炆以及他那杆智囊急功近利的治理方式,我也的确怕这些没有实际经验的人随意篡改朱元璋拼搏一生换来的治国经验,只凭自己的喜好与厌恶而治国,从而使华夏百姓再遭无尽战火的荼毒。 我没有为内心的真实想法而辩解:“这世间,只有你知道我的全部过往,你对我的了解,甚至超过了我对自己的认知,我不骗你,确如你所说,助你,的确有不信任他们的原因,然而,为保护你不受伤害,才是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啊!” 朱棣更加动情了:“若非道士爷爷向天借的那三场狂风,助棣儿于必死之境而逆转,棣儿绝不会站在此地,更绝无机会再与您重话那前尘往事了。” “不同于你父亲,以你对我的了解,怎会不知道我没有呼风唤雨的能力?我之所以能够预知何时刮起大风,只是对天气的变化稍微敏感一些而已,你借势而为也就罢了,可不要再以神灵之名宣传我,我怕承受不住。” 朱棣却神秘一笑:“道士爷爷或许没有起坛作法,也没有摇旗擂鼓,但您已达陆地神仙之境,您心中只需有一点念头升起,就能勾动天人感应、心想事成,因而,棣儿坚信那些狂风皆因道士爷爷而起,感谢您是不会有错的。“ 我被朱棣说得有些懵神,难道我真有这等本事?紧接着,我摇了摇脑袋,将朱棣这些不切实际的话语全部晃出了头壳:“无论如何,事实既如此,已无法改变,你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而这也是我愿意看到的结果,你就既来之则安之吧!嗯,如果你非要感激我的话,就帮我做一件事吧?” 朱棣闻言大喜:“道士爷爷请讲,无论任何事情,棣儿必尽心尽力完成好它。” 我想到了朱元璋,顿了一下,接着道:“我曾向另一个人提及过这件事,就是你父皇。鄱阳湖之战后,我和他于树下分别,我提出希望他能善待百姓、守护华夏大地,莫使华夏儿女再受异族屠戮的要求,你父皇答应了,他做得挺好。而今,我再将这个要求托付于你,希望你也能把它做好。” 闻言,朱棣泪水盈眶,语带鼻音:“我向您发誓,朱棣将尽毕生之力,为华夏之篱守,绝不使华夏儿女再遭异族之屠戮!” “那就好!那就好!记住,就此一别相见无期,勿寻、勿觅、勿牵、勿挂。” 我也不知道自己对朱棣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他就像是我的忘年至交,可以无话不说;又像是我的亲族后代,绝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 只是,无论怎样,我们的缘分到了,自此别离之后,我将一直守护朱允炆,直到确认他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为止。 此生,我已不可能再见朱棣了,朱棣自然也知道。 “道士爷爷,您能留下来吗?”朱棣还是没能忍住心中之企愿,眼泪已在他脸上留下了两道湿痕。 就是这句‘道士爷爷’,就是这个称谓,它唤起了我对大爷爷和大哥的深沉思念,它唤起了我对道士爷爷的浓浓感激,它也唤起了我对故乡、对亲人的眷眷不舍,这就是我对朱棣一直心存牵挂的原因啊! 我没有回头,只因我也已热泪盈眶了:“你……,好自为之吧!” 第254章 我错了 朱允炆逃离应天以后,曾尝试联系齐黄二人、意图重夺天下,只是,朱棣的行动比他快得多,当他想到联系那些趁乱逃离应天的不屈臣子时,朱棣已将齐黄二人抓到了应天。 不久后,齐黄二人便被朱棣双双诛杀了。 方孝孺也因拒不为朱棣草拟即位诏书,更在大殿之上怒骂朱棣为篡位燕贼,激得朱棣怒火攻心,扬言要诛其十族。 据我所知,朱棣确实将方家直系成年男性悉数诛杀,但却并未施以‘诛十族’之酷刑。 方孝孺之作为,与我所认知的方孝孺完全一致,迄今,我对他的看法亦从未改变。 方孝孺是一个文采飞扬、意志坚定之人,是一位‘知行合一’的真正儒者,只要他认定的道理,他就会像一块榆木疙瘩一样坚硬,绝不屈服、永不改变。 一个民族正是因为有了他这样的人,才能在历经艰难困境之后,再度焕发生机,重新屹立不倒,他是华夏的真正脊梁,只是,欣赏一个人,却并不代表认同他。 我非常欣赏方孝孺坚守忠君爱国之‘道’的行为,但就像他支持‘削藩令’一样,我依然认为他做人处事都欠缺手段。比如,他可以激怒朱棣,甚至为忠君爱国之‘道’而殉身,却完全没必要牵累子孙与亲人啊! 朱棣的连环打击实在迅猛之极,被朱允炆视为股肱的臣子不断被擒、被杀,短短一年间,朱允炆已找不到可以依靠之人,那原本漆黑油亮的鬓发,甚至已多了几根白丝,意志更是无比消沉。 这天,朱允炆邀我喝茶。我俩端坐在松下的石桌旁,我发现他的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皱纹,使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也多了不少沧桑感。 他先为我倒了一杯清茶,然后微笑说道:“张真人请用茶!” 茶色清亮、香气扑鼻,喝入口中微感清苦,不久后又回甘悠长,真是一杯好茶啊! 朱允炆安静地品着茶,良久,才道:“这一年来,承蒙张真人的悉心照料,允炆才能坐在这里安心喝茶,若没有您,我等真不知要经受怎样的悲惨境地,允炆谢过张真人了。” 我闭目细品香茗,摇头笑道:“你不将对我的怨言直说出来,我就已足够开心了,又怎担得起你的感谢呢?” 朱允炆笑了:“说实话,当张真人坦诚告知于我,您曾经帮助四皇叔时,我确实有过不忿而伤心,可细想之后就完全释然了。 以张真人与四皇叔之交情,您帮助四皇叔本就是分内之事,而您宁愿放弃安享荣华富贵,也要救我脱身,还与我风餐露宿、受苦受累,这才是反常之举,由此,允炆怎敢再对张真人心怀不忿?” 我凝望着朱允炆:“今日,你应该是想通了一些道理,做了重要的决定吧?” “张真人才思敏捷、见微知着,允炆那点儿心思自是瞒不过您的。”只见他长叹一声,“四皇叔已经登基称帝,不甘受四皇叔驱使的仁人义士亦纷纷捐躯,大明百姓已没有选择,只能臣服于他。而今,允炆再无回天之力,继续强作挣扎只会使更多忠贞之士无谓牺牲,何不就此放弃呢?” 朱允炆接着道:“福州布政使孙良就是不愿侍于四皇叔的忠贞之士,当四皇叔进入应天后,孙良立即联络了数十名有志一同的忠贞之士,提前做好了渡海远遁的准备,也不知他从何处得知我并未遇害的消息,因此,他一面在琉球努力建造船只,一面千万百计寻找我。 不久前,苏冉联络到了孙良,他肯请我与其同去。我已万念俱灰,更已下定决心离开这伤心地,去过那无牵无挂的生活了,只是,不知张真人作何想法,您是否愿意陪我漂泊于那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上呢?” 我露出一个令朱允炆十分费解的开心笑容,爽快答道:“为什么不呢?” “啊!”朱允炆显得十分惊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我们什么时候走?现在吗?那么,我们还等什么呢?这就走吧!” “张真人……,我说……,您真要随我出海而去吗?” “当然!固所愿耳。” 孙良与朱允炆相见了,君臣二人相见戚戚,抱头痛哭,一晚畅谈,二人均认定复位一事已不可为,勉强为之必倾巢覆灭,最终,他们一致决定去往琉球,然后再寻去路。 孙良执掌福建多年,对琉球海峡的海况、地貌皆十分了解。 琉球大岛孤悬海外,那里人稀、林深、草密,即使抵近观察亦难发现特意隐藏起来的踪迹,而他选的那个秘密造船基地更是藏在群山环抱间,正对大海的方向还被海岛遮蔽得严严实实,实在是再理想不过的隐蔽之所。 孙良做事十分小心谨慎,他先派亲弟和儿子潜入琉球,再偷偷招募福建沿海的渔民和工匠在此构筑码头、建造渡海大船。他只招募那些志同道合,且必须将全家人一起带来之人,因而,他在琉球造船一事,迄今亦无任何一个外人知晓。 我们已经在这个海湾居住了一年有余,此刻,人们欢声笑语、劳作热火朝天,一派热闹景象,只因那艘巨大海船的主桅杆已经高高耸立起来了。 就像建房上梁,修渠放水,大船主桅杆立起来即意味着船就要造好了,扬帆起航的日子亦指日可待了,担惊受怕的日子就快到头了,被大家给予美好向往的生活已近在眼前,这怎能不令他们开心不已啊? 朱允炆半趴在门前的阑珊上,望着在人群中欢欣跳跃的朱文奎,一缕轻松的笑容在他嘴角绽放,他轻轻呷了一口清茶,神态十分的悠然自得。 朱允炆的语气平静而轻快:“我记得父亲还在时的生活,那时候,我身上的压力很小,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住在中都凤阳。 那里有一个小池塘,每到春末夏初时节,小池塘边的垂柳迎风熙熙,小池塘里的浮萍片片漂离,垂柳的枝条舒展而优美,浮萍的叶子小巧又可爱,偶有两只大白鹅穿行水中,泛起的水浪轻轻推动浮萍翠绿的叶子,使得浮萍更显嫩绿、晶莹,那些美好而宁静的时光,令我记忆尤深。 父亲去世以后,我以皇太孙的身份成为储君。自此,我只能以孔孟之卷章为伴,要不然必会引来大学士之不快;我更不能任凭自己投置闲散,要不然就有玩物丧志之嫌。 但在梦中,我会再次执卷依树、抛钩撒饵,坐在那美丽的小池塘边,欣赏那副秀美的画卷,而现在,我已经做好再次享受那美好生活的准备了,且十分迫切呢!” 我道:“时过境迁,再看到那副景色时,或许你已不会感觉其美了。” 朱允炆摇了摇头:“这世间有天地开阔之美、有雄伟壮丽之美、有恬静安闲之美、也有小巧雅致之美,就说眼前吧,这座郁郁葱葱的海岛,宽阔平坦的沙滩,甚至,忙碌的码头以及热火朝天的劳作者,亦同样是令人着迷的美景。即使我已见识过万里江山之壮美,那个平静秀美的小池塘也依然是我无比向往的地方。” “你何以有此诸多感慨了?” 朱允炆摇头苦笑道:“皇爷爷非常爱我,尤其父亲去世以后,皇爷爷把对父亲所有的爱都给了我,他努力教导我,希望我成为一个优秀而伟大的国君。我也曾发誓以德政治国,使天下回归本源,让百姓安居乐业,令华夏大地处处充满了美。 表面上,我对皇爷爷毕恭毕敬,对皇爷爷的教诲心悦诚服,可是,背地里我却一直埋怨皇爷爷,怨他为何要留下诸多藩王,对我多方掣肘。 齐黄二师曾经教导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历史也告诉我,‘藩王割据’必为后世隐患。而现实亦证实了这些道理,各地藩王在封地里任意妄为、随意欺凌百姓,他们已习惯于作威作福,完全不把我当回事儿,甚至对我的圣旨亦阳奉阴违,使我常感挫折无力。 我有最美好的愿望,为了实现心中所愿,我想尽办法将权利收归朝廷,这有错吗?我体恤百姓、打击藩王,怎会失去民心?我的一番好意,怎就换得个流亡海外的下场啊?” 听完,我明白了朱允炆的心结,不由得叹了口气:“你的老师们的教导并没有错,历史也证实了藩王的存在势必削弱国君权势,‘削藩’之策确实势在必行,只是,‘削藩’是关系国家存亡的重大事件,要想成功‘削藩’,要么有绝对的、压倒性的军事势力,以雷霆万钧之势使各地藩王乖乖就范;要么就施以‘推恩令’徐徐图之,三代以后隐患自去。 反观你们却是怎么做的?你和你的老师们在对手中力量还未彻底掌控、对带兵将领的认知也只趋于表面化的情况下,便仓促发动‘削藩’之策。 而结果如何呢?被你们予以厚望的李隆基以绝对优势驱敌,却溃败而逃。朱棣携愤到达应天也只为了讨个说法,却因李隆基怕事后被牵连而直接打开应天城门、迎朱棣入主,从而出现今时今日之结果。说起来,你是被那些你所寄予厚望之人葬送的啊! 其实,你们的理念、你们的理想都是好的,只是,你们的手段、你们的能力却只尽于此。 我之所以暗助朱棣,并不只是因为我与朱棣的情谊所致,更重要的是我不愿见到一群只凭理想而无实际经验的人来治理国家,因为,我怕你们再将华夏带入战火当中,使黎民百姓生灵涂炭啊! 我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又道:“你皇爷爷之所以交给你一个藩王割据的国家,绝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藩王割据的危害?其实,这是你皇爷爷留给你、以及你所依仗之治国群体的一张试卷啊! 你们只有将这张试卷完美地解答了,才能真正担负起治理国家的重责,可他万万没想到,你们非但没有答好这张试卷,甚至还直接将试卷撕碎了,你们的所作所为不仅完全超出了你皇爷爷的想象,更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你知道你皇爷爷到底留给你多少资本、以保你顺利继位吗?他为你立下‘仁孝’之好名声,使天下百姓归心,以得民心;他为你请来良师益友,使你拜于大儒名下,既可使你博学通达、明辨事理,又可得天下文人之心;他甚至宁愿死后落一个千古骂名,也要将可能威胁到你的蓝玉等大将忍痛清除,任你以自己的喜好任命武将,使你可得武心为用;因为怕有一天,你真的走到今日这步田地,还将我许于他的最后一个承诺留给了你,这都是他给你留的底气啊! 你皇爷爷为你考虑之周全,世所难见,只要把握其中任何一个条件,你都可以立于不败之地,而你却做得一塌糊涂、还抱怨难平,甚至直到今日,你竟还想不通自己到底错在哪里,这是为何?” 朱允炆听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说:“我做错了吗?是的,我做错了,全都是我的错,我辜负了皇爷爷对我的教导,我辜负了皇爷爷对我的期望,我非但没能领会皇爷爷的一番心意,甚至仍在埋怨他。我错了,错得无可救药!错得实在离谱!” 第255章 启程 朱允炆的心结解开了,气质也发生了巨大改变,不再是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他会在工人们忙碌时,站在一旁与他们轻笑闲聊,甚至还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比如帮着补补鱼网、抬抬水。 而他大多数的时间是陪孩子们玩闹、教孩子们写字,看他现在那开心快乐的样子,实难将他与九五之尊联系到一起。 孙良惊讶于朱允炆的变化,也曾力劝他不必亲自劳作,朱允炆虽微笑点头,但过后依然我行我素,很快,大家就都适应了一个如同普通人的皇帝。 在朱允炆的带动下,孙良等旧臣也纷纷加入到劳作当中,这个身份差异巨大的团队空前团结,工人的效率亦大大提高。 半个月后,一艘长约二十丈、宽约四丈的三桅巨船,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恰在此时,孙良的两个弟弟和儿子一起赶了回来,也带回来许多物资,其中,既有水稻和大豆等粮食作物,也有鸡鸭羊狗等家禽家畜,当然,自少不了刀剑枪弩,甚至还有两门青铜火炮,而所有物资中大豆的占比十分惊人,远远超出我们所需的正常范围,一度令我十分困惑。 他们带回各类物资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据传,朱棣篡位登基之后,即要求江南各地造船厂立刻赶制巨型海船,由此,孙良等人认定朱棣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决意派人出海寻觅、捉拿朱允炆。 朱允炆呵呵笑道:“孙卿不知您与四皇叔的关系,只道是四皇叔欲对我赶尽杀绝,却不知,这世间能让四皇叔劳师动众、耗神费力的人,只有您一个人。” 我摇头一笑,道:“也不尽然。对朱棣来说,你的存在始终都是威胁,只要能掌握你的行踪,即使无法掌控你,也会去了他一块心病。” 朱允炆叹道:“您就不必安慰我了。想当初,我坐拥一国之力仍败给四皇叔区区一州之地,从而将自己逼上绝路,若非您及时出手,允炆早已尸消骨枯,更何况如今。 现在,我就算再怎么挣扎、再怎么努力,也只可能给四皇叔带去微不足道的烦恼,说不定,还会被他利用为测试臣子忠心的试金石,为其消除异己提供契机呢!” 稍微停顿,朱允炆继续说道:“直到邵武张家屯那晚,才让我真正了解了您与四皇叔之间的情感到底有多深刻、到底有多诚挚,它绝不只是因为张真人曾经救治四皇叔于蛇吻,那么简单。” 朱允炆确实非常聪明,见微知着、一点就通,若不是自幼就深居皇宫,闻多识少,假以时日必有一番大作为,也怪不得朱元璋会放心将江山交给他,只是可惜,人生际遇就是如此残酷,一旦失去便是失去了,朱允炆再也没有一展胸中抱负的机会了。 朱允炆这番话,也将我带回了那一晚,在离开大陆之前,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带朱允炆一行回了邵武老家一趟。 我先将他们安置在已经重修起来、有人打理而无人居住的故居中。然后,独身一人静静地祭拜过父母。随后,又悄悄观望后辈亲人的近况。 只见张奀已是白发苍苍、身体却还硬朗,此时,他业已儿孙遍地,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我那一直担着的心也落了地。 最后,我来到那棵由我亲手栽下的、而今已枝繁叶茂的大柳树下,与它告别。这是幼年那场生死离别之后留下的习惯,但我并不打算再带走一截柳枝条了,只因我的根已经扎在了故乡,我的心也永远与家人系在了一起。 朱棣不仅了解我的过往,亦清楚我的精神世界,我若想要离开故土,必会回来祭拜双亲、看望亲人,并带走一节老家大柳树上的柳枝条,只要着人守在这棵大柳树旁,就一定能够等到我,因此,他一早就把最信赖的心腹太监派来了邵武。 在此守候的太监名叫杨庆,此刻他已骨瘦形销、满眼憔悴,一看便知,他在此等我绝非一朝一夕了。 因此,当见到我时,他眼中的激动之情已然溢于言表,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卑贱人奉皇上圣旨,隐匿踪迹在此等候张真人,并谨遵圣命,绝没有打扰张家的一草一木,还请张真人晓知。”说完,杨庆不敢耽搁,忙从怀中掏出一封如新的信函,毕恭毕敬地交给我。 信函是朱棣亲笔所书,内容只是对我的思念倾诉,希求我感其至诚,能再与他话于杨柳之下。 我欲回信,可无笔墨。杨庆当即以刀割臂、裂袍为纸,我则以其血为墨、以其袍为书,却只写了‘缘已尽,勿挂念’。 沉默片刻,我笑道:“无论朱棣是寻我、还是找你,我们都注定不会再与他相见了,他到底要找谁,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今,我们理当依照既定之计划按部就班进行下去,早早踏上征途才是正事。” 闻言,朱允炆哈哈大笑起来:“烦恼之事,自有人为其烦恼,只要不劳烦吾心,又何须困扰?张真人活得委实洒脱不羁!” 朱允炆接着道:“孙卿曾言,这艘大船需要试航一个月,不出意外的话,当东北风刮起时,我们就能启帆远航了。届时,我们将乘风而去、一泻千里,遁踪无影矣。” 朱允炆虽然想说得潇洒自然一些,但说到最后,那浓到化不开的悲伤再一次爬上了他的脸颊,也怨不得他,任谁在他的位置、他的处境,都会升起难以割舍又难以言表的情感,唯有时间可消磨一切,那就将其交给时间吧! 常行于大海的人都知道,大海并非一个整体,大海也分流域,就像不同的河流。不同的流域都有各自不同的流向和流速,相同流域汇于一起,甚至能够形成真正的海洋‘河流’,那就是洋流。 洋流是沿着一个近乎固定路线流淌的急流,对乘船出海之人的影响极大,甚至决定了人类的足迹在大海中延伸出去的距离和范围。 当然,影响航行的并不只有洋流,海风对出海的影响也很大。其实,洋流和海风一般都是相辅相成的,它们往往一同出现、共同作用。 当你所乘之船处于洋流之上,又恰巧顺风而行时,船只的速度将大大超越其速度极限,若能掌控洋流和海风,驰骋大海、瞬息千里,绝不是梦。 这些年来,我总被人称为‘真人’、‘神仙’,被叫得多了,偶尔也真以为自己就是那神仙、真人了。直到再次来到大海之上,我才知道,我依然还是原来那个我,只因,此刻的我正趴在舷边,对着那幽蓝墨黑的大海不住地干呕着。 晕船的感觉还是那么难受,也让我瞬间冷静下来,我委实不是什么神、也不什么仙,真真切切只是一个比别人活得更久一些的小老头而已。 第256章 远航 为了抵御蒙古人入侵,大宋军民在钓鱼山上修筑了钓鱼城。 自嘉熙四年至祥兴二年,钓鱼城整整矗立了四十年之久,不仅成功抵御了蒙古人的入侵,甚至还使蒙古大汗蒙哥命丧城下。 直到大宋灭亡,守城的将军们才在元世祖忽必烈以天地君亲为誓、不伤钓鱼城任何一人的保证下,弃城投降。 钓鱼城投降以后,守城的三十二名将军以碧血全忠义、以自刎守名节,却为全城军民寻得了求生之路。钓鱼城军民亦无一人投降蒙元,他们先妥善埋葬了殉节的三十二名将军,然后结伴向着大宋皇帝蹈海之地而去。 忽必烈信守了誓言,不仅没有屠戮钓鱼城军民,甚至还给予必要的物资,将他们一直送达崖山海岸。 钓鱼城军民于崖山,伐木造船、扬帆出海,毅然离开了已不属于自己的故土,从此一去不返。 冯威是孙良招募来的舰长及舰队指挥,他虽非大明百姓,却深得孙良的信任,这是因为冯威不仅人品正直、富有担当,更重要的是冯威还是英雄之后,其先祖冯勇曾追随王坚将军固守钓鱼山,王坚将军全义以后,冯勇与其他被三十二位将军予以重任的官员共同领导了钓鱼城军民的远行,并带领大家踏上了茫茫大海的未知之路。 冯威的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做事极其认真负责,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做任何事都要做到极致,是可以托以重任之人。经过一年多的接触和观察,冯威已赢得我们所有人的信任,就连疑心最重的苏芮亦对他推心置腹。 冯威出生之前,其先祖冯勇已经去世,他虽不清楚冯勇到底经历过怎样的磨难,才带领钓鱼城军民远渡重洋并存活下来的, 但他却知道冯勇曾经远航至极西之地,并发现了一座很大且十分富饶的海岛,那座海岛就是冯威将要带我们去的地方。 出海不久,我已吐得昏天黑地。见我晕船晕得厉害,甚至已经开始吐苦水了,冯威把长久于海上生活积累下来的经验告知于我。而这些经验我曾听说过,也让我记起了那位热心肠的大胡子船长以及与兄弟们和麦斯欧德的埃及之旅。 想要不形成习惯性呕吐,就必须保证绝不吐出第一口,只要吐过一次,就很难再忍住不吐了,这个窍门对我显然已没有用,而朱允炆却将这句话听入了耳。 此后,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即使涌浪翻滚,朱允炆亦拼命忍住呕吐的冲动,慢慢地,他竟然真的适应了大海的起伏不定,就算还有些许不适,却从未呕吐过,着实令我佩服了一把。 冯威见我无法克制呕吐,就又告诉了我一个诀窍,要想不使身体垮掉,就要做到越是吐得厉害、越要猛吃,只要吃得够多,即使吐得再厉害,胃里也总会留一些食物,就能坚持得更久一些。 其实,我根本不需要他的诀窍,我的身体是绝不会被晕船和呕吐打垮的,只可惜,气息却不能助我抑制晕船和呕吐,要不然,我怎会如此狼狈,还使自己的‘仙人’形象一落千丈呢? 说到食物,我记起了船舱里那堆积如山的黄豆。当初,我曾十分困惑于为什么要携带如此之多的黄豆,多带一些稻谷难道不好吗? 直到见识了厨师既能用黄豆生豆芽、做各式各样的冷热豆芽菜,又能用黄豆做豆腐,炒豆腐、制卤豆干、咸豆豉,一种豆子做出十数种吃法,才使我由衷佩服这些海上讨生活之人的经验与智慧。 出海远航之人最盼望吃到的食物是什么?问十个出海之人,必有十个人告诉你,是蔬菜、新鲜的蔬菜。 蔬菜之于远航之人,就像水之于行走沙漠之人,水于沙漠是生命,而蔬菜于大海则是健康。 据冯威说,最早的远航人因为长时间吃不到新鲜蔬菜,出现了面白无力、抑郁多疑,甚至牙齿松动、脱落等症状。后来,有人发现这是因为久离大陆得不到新鲜蔬菜所致。 只是,蔬菜不耐储存、极易腐烂,远航出海动辄数月,想要吃到新鲜蔬菜简直就是奢望,由此,远航人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各类豆子。 豆类可以生发豆芽,比蔬菜更易储存,而且,黄豆还可以加工成豆腐、豆干等食物,紧要关头可取代肉类。可以说,黄豆是远航人最不可或缺的完美食物,就这样,黄豆很快就成了远航人的必备食物,且多多益善。 孙良在建造大船时考虑得十分周全,不仅考虑了船只远航的坚固性与持久性,而且,还兼顾生存之能。为此,他在船上留出鱼舱、布设渔网,这样,舰队可以一边航行,一边撒网捕鱼了。 每每遇到大型鱼群,舰队都会停留数日,直至捕到满仓的渔获才再次出发,捕鱼活动的开展,使我们的逃亡之旅不仅没有想像中的凄苦,甚至还令大家乐在其中呢! 我们捕到的渔获种类繁多、色彩斑斓,有些鱼肉厚肥嫩,有些鱼则皮糙肉柴,甚至还有毒性猛烈、绝不能食用之鱼。 肉厚肥嫩之鱼,我们尽情享用其鲜美。皮糟肉柴之鱼虽入不得口,却也不会被浪费,会被制成鱼粉,用来掺在饲料里喂养鸡鸭羊狗之用,为我们间接提供了新鲜的蛋奶、肉类。 船上有数代之渔民,他们拥有十分了不起的手段,可以充分利用有毒之鱼的剧毒,将其提取、制成毒镖以备不时之需,有毒之鱼肉则会被晾晒起来。 据说,假以时日,晾晒的鱼肉会毒素尽去,到时候,这些有毒之鱼肉将会变成人间最鲜美之美味,而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朱元璋曾在《大明律》里专门针对海船制定了规制,民间不得建造三桅以上的海船,违者有杀头充边之危,而被朱允炆命名为‘灵鲲’的这艘大船,就是一艘不折不扣的三桅巨舰。 在大明朝初期的大海里,极难见到这么巨大的海船,因此,‘灵鲲号’就像黑夜中的火烛,明亮而夺目,若不加任何隐匿,简直在向朱棣翘足招手,一般无二。 所以,白天航行时,‘灵鲲号’的一根桅杆会被放倒,即便如此,众人仍显不够安全。经过朱允炆同意,我们尽量于夜间航行,并远离海岸,这样做,虽使航行的危险性增加不少,却极大地保证了行迹的隐蔽性。 两个月后,我们非常顺利地到达了‘淡马锡’。 ‘淡马锡’位于一座大岛的东南端,它独悬于大海,自成一世界,这里有来自华夏的流亡者,有来自周边岛国的异见者,也有营生于此的本地土着,它是逃亡者的天堂、流浪者的家园。 冯威的先祖冯勇带领逃离华夏的钓鱼城军民就居于此地,迄今已有百年之久,而今,‘淡马锡’俨然已是他们的故乡,因而,很少再有如冯威这样甘冒远渡重洋之险,去寻找那已不再熟悉的故乡之人了。 经过两个多月的海上航行,船上的物资已经消耗殆尽,尤其需要大量补充黄豆,何况,冯威也需要回家接上亲人,只因自此一别,冯威恐再难回返‘淡马锡’了。因而,我们在‘淡马锡’一处相对偏僻的码头靠了岸。三天后,得以充足修整的我们重新登船、起锚了。 在明月映照下,我们乘着平静如镜的海浪,静悄悄地驶过了海峡,舰队先是向南行使,当确信已完全摆脱可能存在的窥探者之后,船头一转、向西而去,然后,我们进入了宛如沙漠的深海海域。 面前的大海变得异常开阔、一望无垠,甚至连海鸥都见不到一只,这是因为我们已经远离了大陆,自此开始,一直到达目的地锡兰岛,我们将不会再见到陆地。 锡兰四季如春,土地肥沃,雨水充沛,就算不耕不耘,也有数不尽的野果可食用,那里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冯威对锡兰的形容令我们无限向往,众人早已被他所描绘的美好画面深深吸引了。 只是,这一路行来,除了我和朱允炆夫妇等十人,其他人一直都提着心、吊着胆,生怕被朱棣的追兵追上,直至到达这里,一切皆已成为定局,众人那紧绷的心才彻底放松下来,欢快的气氛弥漫于甲板之上。 我也感到非常开心,因为,不知什么原因,在岸上修整三天以后,再次登船,我竟神奇地不再晕船了,也不再如往日那样只要船一动就忍不住恶心难受了。 我们的舰队终于驶入了暗礁区,到了这里,这趟海上长途旅程就即将到达终点了,现在,我们与目的地之间的唯一阻碍,只剩下这一片极度危险的暗礁了。 暗礁区是海上行船最危险之地,这里暗礁林立、风大浪急,稍有不慎,船只就会触礁搁浅,乃至饮恨碧波之下,是航海人深深的噩梦。 我们需要面对的暗礁区所在,是由数不清的水下小岛构成的群岛,暗礁伴生在群岛周围形成一片极难渡过的天堑,不过,冯威却无比自信地向我们保证,就算闭着眼睛,他也能将船安全地驶过这片无人敢闯的暗礁。 好在冯威确如其自夸的那样对这片暗礁十分熟悉,在他看似轻巧却坚定果断地指挥下,我们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这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暗礁。 再向前路望去,一片广袤无垠的碧蓝波涛一直延伸到天际,令人心胸开阔、无比顺畅。 第257章 内在危机 驶离暗礁区的第二天清晨,孙良诚惶诚恐地跪在朱允炆面前,他身后的甲板上更跪满了人,众人皆怒目而视着一旁被捆成粽子的十几个人,恨不得就此上去将他们活活打死、撕成碎片,方能解去心头之恨。 ‘灵鲲号’内部十分宽大敞亮,朱允炆一家及孙良等主要官员和全部家眷都住在其上,再加上船员,‘灵鲲号’上住了近百人。 其后,还跟有大大小小十多条小船,这些小型船只主要担负守护旗舰、运送物资以及交通之用,其中最大的两条中型运粮船由孙良的两个弟弟孙恭和孙仁操控,亦有此二人负责管理。 被捆起来的这十二个人都是运粮船的船员,他们以孙恭和孙仁为首,借着舰队抛锚休整以庆祝穿越暗礁区的间隙,在大家身心最放松的时刻,特意挑选了凌晨时分,划着轻巧的小舟悄悄登上‘灵鲲号’,准备暗杀朱允炆。 其实,还在琉球大岛上造船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密谋暗杀朱允炆一事了,孙恭甚至还口出秽语,觊觎马皇后。 朱允炆因寄人篱下,虽然知道他们的险恶用心,却不愿提前向孙良挑明此事,寄希望于他们能够改过自新,直到今日将他们一网打尽,此事才算完结。 孙良痛心疾首地嚎啕大哭:“罪臣万死!万万没想到孙家竟生出这么两个不忠不孝的东西,恳请皇上恩准,由罪臣亲手诛杀此二獠,以逞其大逆不道之罪。” 朱允炆平静地望着跪伏于地的孙良,然后,抬起头平视着远方的海天一线,神情中虽有些许伤感,却无惊慌和失落,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微笑,轻声道:“朕怎会怪你们?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一起辛苦劳作、一起经历风雨、一起闯过狂涛巨浪,在经历过这么多风波坎坷之后,我早已看开了一切。以后,我们之间不再有君臣之分,从此,我们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众爱卿都起身吧!” 随后,朱允炆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孙卿等诸位历尽万难主动寻找到我,没有抛弃我于危难之际,并将我一家三口带来这安全、安宁、安怡之地,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们才是啊!现在,我以大明皇帝之名颁布最后一道圣旨:将孙恭、孙仁一众人无罪释放了吧!” “不可!” “万万不可啊!” “请皇上收回成命!”甲板上一片哀求、苦劝之声。 孙良惊声大呼:“我等背井离乡远至这天涯海角之地,前途莫测,万万离不开皇上的英明领导,罪臣万请皇上三思,恳求皇上收回成命!” 朱允炆笑了,笑得泪水滑出眼角,只见他满是自嘲地一笑:“英明领导?我要是英明,怎会将万里江山拱手送于我那四皇叔?我若是英明,又怎会飘泊于这汪洋大海之上?诸位原本皆以孙卿为首,我这个过了气的皇帝只是半路上突兀多出来的累赘而已,不给大家带来困扰已是不错了,又怎能领导大家?好了,此事已定,都别再争论了。” 孙良已被吓得脸白如纸,浑身哆哆嗦嗦,颤声道:“罪臣不敢!罪臣不敢!皇上赎罪!皇上赎罪!” 朱允炆上前扶起孙良,紧盯着他的眼睛,真心实意地说道:“孙卿,看着我!你可看到了我的违心、我的假意?我说的真真切切都是真心话,绝无妄语,你又何以如此失态?” 孙良再次大哭出声:“罪臣是悲于皇上的困苦,苦于无法为皇上解忧,更使得皇上受此莫大之委屈,罪臣深感自责,恨不得以死为皇上消除磨难、散尽阴霾啊!” 孙良对朱允炆的忠心绝非作假,孙恭和孙仁密谋暗杀朱允炆一事,实令孙良痛苦不堪,由此,竟生出了以死全节的念头。 朱允炆十分感动,用力地拍了拍孙良的肩膀:“孙卿请不要自责,我真的一丁点儿怪罪之意都没有,说的也全都是肺腑之言。好吧,既然我这个决定令大家感到不适,那我就再继续当一当这皇帝好了。”闻言,众人的紧张情绪稍有放松。 而后,朱允炆又道:“既然你们要我继续当这个皇帝,那你们肯定会继续听我的话了。我相信孙恭、孙仁等人已不敢再有暗杀我的念头,苏冉去把孙恭、孙仁等人松绑了吧!” 孙良顿时大急道:“皇上万万不可!《荀子》有云:天地君亲师。孙恭、孙仁等人悖逆先贤圣人之言,做出大逆不道之举,实属罪该万死之徒,这等顽冥卑劣之辈是绝不会感恩皇上恩情的,今日,您若将他们放走,他日,他们必会再行忤逆该死之举,恳请皇上恩准,由罪臣诛杀此十二人,以儆效尤!” 众人亦异口同声大喊道:“恳请皇上恩准,诛杀此十二人,以儆效尤!” 朱允炆望着被捆成粽子、还被堵住嘴巴的孙恭、孙仁等人,沉默了片刻,随后,他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已不再是那个居于深宫、不谙世事的所谓君主了,自从逃出应天,我听过了、看过了许多以前只听未见的事情,我也想通了、明白了许多以前似懂非懂的道理,如果时光倒流,再让我站在奉天大殿上,我绝不会再贸然地施以‘削藩’之策了,这并不是因为受了今日流亡之苦而畏惧所致,而是因为我已真正认识到年少轻狂、急功近利所带来的无穷危害。 我理解这十二个人的想法,站在他们的立场,与其养着我这么一个只知吃喝、毫无用处的废物,将我暗杀一了百了,实在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事情。 何况,他们不是还没有造成任何损害吗?我又何必跟他们斤斤计较?当然,我尊重诸位爱卿的意见,如果非要惩罚他们,就将他们驱逐便是了,切莫再牵扯其他人了。” 孙良面露难色,略显迟疑地说道:“可是……,他们对我们的行踪和目的地皆心知肚明,就此驱逐他们,就怕他们将来伺机报复,甚至故意泄露我们的踪迹于朱棣,届时,一切都晚了。” 朱允炆哈哈笑道:“大明国土距此远隔重洋,几达万里之遥,若不依靠大船巨舰,他们怎能远渡重洋、重返大明?又怎能向我四皇叔泄露我们的踪迹? 退一步讲,就算他们泄露了我们的踪迹,我那四皇叔难道还真会派人远渡重洋来抓我?若我四皇叔真的那么放不下我,我就随了他的心意,任他抓回去就是了。说到底,朱允炆的一条命已抵不上这十二条人命了!“ 孙良深受忠贞思想的影响,天地君亲师亦是他行事立身的准则,在孙恭和孙仁做出意图谋杀君主之事以后,于孙良来说,他这两个弟弟已经是死人了。 这也是我对儒家文人的钦佩之处,无论方孝孺也好,还是孙良也罢,他们都能恪守原则、遵从本心,即使他们的思想有可能迂腐,或者说不可理喻,然而,他们的心却是无比坚定的,他们才是中华民族最坚强的那条脊梁,是绝不能倒下的精神支柱。 在朱允炆的坚持下,最终,孙恭和孙仁等十二个人还是被放掉了。 孙良只给了他们三天的食物和水,便将他们赶上了一条仅供容身的小船。 孙恭、孙仁等人皆知即使顺风顺浪,这点儿水和食物也只够他们拼命划船,才能勉强到达陆地之用。其间,若有任何耽搁都可能丢掉性命。因而,他们一句废话都不多说,闷着头,就往远离锡兰岛方向的最近陆地驶去了。 苏冉一直监督着孙恭和孙仁等十二人登船远去,等到那条小船驶出视线,他才笑盈盈地转过身来,冲我微微一笑,我俩便心照不宣地各做各事去了。 孙良的担心没有错,放走这群叛逆之辈,于我们来说绝非明智之举,朱允炆的心性还依然不够成熟,既然他无法狠下心肠,就只好由他最衷心的手下为其代劳了。 苏冉的手段十分简单,他在小船底部的隐蔽处偷偷凿了一个杯口大的洞,然后再以布条轻轻堵住,布条吸满水后会自行脱落,届时,海水将灌满船舱,拖慢孙恭、孙仁等人的速度,等到他们察觉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苏冉的手段到底有没有起作用,我们自然不得而知了,不过,自此以后,孙恭、孙仁等人再也没给我们带来过困扰,如此,就算他们侥幸得活,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258章 锡兰再别 锡兰是一个岛国,更是一个佛国,拥有人数众多的僧侣,所习之南传佛学是最接近原始佛教的佛教学派。 在原始佛学传入锡兰数百年以后,才有僧侣将佛教文化带去华夏大地。佛教在中华结合了华夏先贤的思想,发展出了有别于南传佛学的佛学教义。 华夏佛学并不欣赏历史相对更悠久的南传佛学,认为南传佛学依然秉承原始佛教的苦行、乞食、持戒等苦修,只求达到个人涅盘解脱的修佛态度,实乃小乘之道,便将南传佛学称之为小乘佛学。 相较于南传佛学,华夏佛学更注重普渡思想,谋求令芸芸众生皆得以解脱之法,不注重现世佛,而求来世果,由此,华夏佛学认为自家学说乃大乘之道,自称大乘佛学。 南传佛教的僧侣们可不认同这种说法,他们不仅不承认‘大乘’之说,更极力宣扬本派学说为上座部佛教,是高于其他任何佛学教派的佛教正统,也是最接近佛陀本意的学说。 在我看来,锡兰的上座部佛教与道教教义十分相似,皆强调修行本身、明心见性,上座部僧侣更加强调苦行、持戒,而道教修行者则相对随性、无拘一些。 借着夜色的掩护,舰队悄无声息地潜入锡兰岛西部的一个海湾,我们先将舰船妥善隐藏起来,再使全部人员安顿下来,这用去了整整一天半时间。 第三天凌晨,以冯威为首,由朱允炆、孙良等主要人员组成的考察队,往冯威先祖冯勇所发现的壮丽巨岩探索而去。 临行前,朱允炆让苏冉六人全部留下以保护马皇后和朱文奎,只携我一人同行,这个决定令孙良、冯威等人深感错愕,只因我们虽已相处了一年有余,众人却只当我是一个略懂医术的旁门道士,直到此刻才猛然惊醒,原来我才是朱允炆的最大底牌。 我们对锡兰虽闻名已久,却直到今时今日才有幸一窥其真容。 此岛位于炎热多雨之地,地表植被茂密繁盛,飞鸟走兽比比皆是,鲜花瓜果飘香四溢,正如冯威所说,真是一个不愁吃喝的人间天堂啊! 冯威虽然知道有那么一块巨岩可以栖身,却未曾亲临此地,只能仅凭家族口口相传的蛛丝马迹,带着我们向前探索,因此,我们用了整整五天才找到目标。 这块壮丽巨岩位于锡兰大岛中部,那是一整块造型奇特的巨大岩石,它高约二百米,四周陡峭如壁,猿猱不可攀爬,就那么突兀地耸立在一片茂密丛林当中。 巨岩虽高耸巍峨、难以攀爬,却有一条不知哪朝哪代,又不知是何人修筑的石阶,一直通往巨岩之顶。 窄窄的石阶入口,被两块雕刻成雄狮之爪的岩石环抱着,石阶之上,一颗威风凛凛的雄狮头垂首凝视,仿佛随时都会猛扑下来,十分威武震撼。 拾阶而上,多年未有人攀登的小道上,碎石散落一地,人行其上,稍有不慎既有坠崖丧命之险,实在险峻无比,可当我们终于攀上岩顶之后,又被眼前壮丽的美景彻底震撼了。 岩顶面积不大,竟有人工雕凿的池塘以及颜色依旧绚丽的仕女壁画,还有许多屋舍残址掩没于树木野草当中,种种景象无不告诉我们,此地曾经拥有的无数精彩故事。 经过一番探察,最终,我们一致认定此地人迹罕至,无人愿来必有其因,或因此地林深草密饱藏凶险 ,又或因此地遗迹陈旧而流传过十分凶险邪恶的故事,无论如何,对我们这群逃亡之人来说,此地实是极为理想的容身之处。 我们不再耽搁,即刻而返,对舰船做了进一步隐蔽,再留下值得信赖的二、三人看守舰船,随后,带领所有人潜至巨岩之下,在此定居下来。 或许因为居于巨岩之上实在不方便,也或许不愿脱离同胞、臣子,更或是因不喜居于已故异族之王的遗迹,甚或不愿看到壁画中坦胸露乳之不雅,因而,朱允炆并没有选择居于岩顶之上,而与大家一同在巨岩下建屋造舍、垦田耕耘,一同劳作、一起欢乐。 我则选择了独居于岩顶之上,除了苏冉六人和朱文圭轮流陪我以及照顾我的起居之外,偶尔,朱允炆也会登上岩顶与我短聚。逢年过节时,我会回到岩底与众人相聚,而大多数时间里,我都是一人一景、一朝一夕。 两年来,朱允炆不仅与众人一齐耕耘劳作,且还担负着孩童启蒙教育的工作,辛苦的劳作和炙热的阳光,使他的外貌体征发生了翻天覆地地巨变,他从一个文弱书生彻底变成了皮肤黝黑的健壮汉子,若非始终都住在一起,就算与他最亲近的马皇后也会当面不识。 朱允炆十分适合做一名启蒙先生,在教育孩子时,他不仅细心认真,且总能找到孩子们最喜欢的教育方式。孩子们非常喜欢他,常常将他团团围住、嬉嬉闹闹。自从来到此地,朱允炆脸上的开心笑容仿似从未消失过。 在我不断地磨砺下,苏冉六人的武技得以突飞猛进地提升,现在,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能做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有他们保护朱允炆,我可以完全放心了。 尤其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朱允炆的长子文奎竟十分热衷习炼武技,自从在狮子岩定居下来,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是陪我度过的。短短两年间,他已能在苏冉的全力施为下,力撑一分钟而不败,足以防身之用,未来更不可限量。 还有一件令所有人都感到无比开心的事情,那就是马皇后又添新喜了。再有一个月,她与朱允炆的第三个孩子就将降生,这令她那饱受思念二子之心苦,得以慰藉。 我们来到锡兰岛已整整三年。期间,偶尔会有当地土着进入狮子岩周边,却总会被负责警戒的暗哨及时发觉,进而将那些土着俘获、收编,而这些‘俘虏’则十分满足被俘后的生活,既甘心又情愿地留下来,成为了这个群体中的一员。 而今,朱允炆等人已彻底适应了锡兰岛上的生活,无论这里的气候、还是这里的物产都不再是困扰,曾经的各种不便也已成为他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分子,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未来亦一片光明。 安静的日子里,时间过得飞快,在不知不觉中,光阴如梭匆匆而过,这是我与朱元璋相约保护朱允炆后的第十三个年头,已大大超出我的承诺,我该走了! 我站在独木舟前,向朱允炆、朱文奎、孙良、冯威、苏冉等人一一告别,朱允炆紧紧攥着我的手,久久不愿放开,声泪俱下地说:“晚辈深知拖累了您的自由,可是,晚辈实在不愿与您分离啊!难道您不能再多待些时日吗?” “我委实已没有继续存在于此的必要了。”我对朱允炆如是说。 随后,我望向西垂的太阳:“我一直有一个撇舍不掉的牵挂,那是在我身死之前必须了却的心愿,要不然,我的人生将会留下无尽的遗憾。诸位,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张真人珍重!” “张道长一路顺风!” “期盼您早日归来!” 在一片祝福与欢送声中,我再一次踏上旅途,向着心中那深埋日久的渴望之地—大沙漠之南、非洲大陆的白头圣山而去。 第259章 无牵无挂 大海之于我就像一位异常严厉的老师,它用汹涌澎湃的波涛教会我了永远不能骄傲自满的道理。 现在,我已十分本分地认知到,就算活得再久,我依然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只比普通人活得更久一点儿、身体更健康一些的人,绝非什么神、也绝非什么仙。 就像大多数严师一样,大海告诫我要永远谦虚谨慎,同样也能令我颜面扫地,更让我恨不得对它敬而远之,因此,当我乘着那只小小的独木舟到达与锡兰岛隔海相望的印度大陆时,我又吐得昏天黑地了。 我原来打算驾着这艘独木舟,沿着海岸一直往西漂流。 而今,我却异常坚定地否决了原先的计划,毅然、决然地登陆上岸,并暗暗发誓宁可赤着脚走更多的路、遭遇再多的波折,也绝不再落到大海手里了。 回到陆地上的感觉真好,我又恢复成那个潇洒自在的神仙模样了。 确实,我现在已心无所挂、身无所牵,可随心所欲、可随遇而安,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到哪里就停在哪里,好不自在若仙呐! 走在异乡大地上,不同的外貌特征十分显眼,很容易为人所关注,为了尽量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尽可能地避开人类聚集地,故而,我一般选择荒郊野林、穿山越岭而行,我的小心谨慎自有回报,这一路走来几乎没有遇到任何烦恼。 印度大陆身处大地之南,没有冬季,只分旱季和雨季,这里物产丰富,水源充沛,植被茂盛,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很少为生存而担忧,就连我这个匆匆过客也能充分享受这份轻松惬意。嗯,要是尾随在我身后的那三只老虎能够再消停一点儿,就更好了。 常言道一山难容二虎,这说明老虎对食物的需求很大,促使它们必须占领很大范围的领地,才能保证它们的生存所需,也正是这个原因,老虎对领地十分重视。 可是,在这里却完全不是那回事儿了,可能正是因为印度大陆四季常绿,食草动物数量众多的缘故,使得这些凶猛的老虎竟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且还能和平相处。 我遇到过很多次老虎,刚开始,我对老虎如此密集的分布也曾感到很是惊奇,尤其,很少见到它们因争夺领地而相互厮杀,就更感惊讶了。 后来,当见多了吃饱喝足躺在树荫下的泉水中纳凉的老虎,眼睁睁看着我从身边走过而无动于衷时,我就不得不感叹上苍之不公了,只因它对生活于此的印度人实在太过眷顾。 我本以为自己对此地的老虎已完全没有吸引力,可在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当天晚上,就被三只看起来瘦弱却异常矫捷的老虎给盯上了。 这三只老虎锲而不舍地追了我整整一夜,一开始,出于寂寞无聊,我故意逗弄它们,并没有马上甩掉它们。而后,它们一刻不停地追袭,令我不得消停,而我又实在不愿伤害它们,两难之下,我决定‘劝’它们离开。 我找了一个地势稍高的小山包,在上面站好,很快,那三只老虎就追了过来,见我停住不动,它们哪会放过这么好的进攻时机,一拥而上,将我团团围住、紧盯着我,全都露出垂涎欲滴的饥饿模样。 我明白这三只老虎为什么会一直追着我了,它们肯定都是刚成年的公虎,还未获得固定的领地,说不定刚被母亲驱离不久,因而才盯上我这个极易得手的猎物,一路穷追不舍,一直追至此地。 我虽对这三只老虎没有任何恶意,可它们却一点儿也不客气,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冲我不约而同地猛扑上来。 我早有防备,手里正攥着一把拇指大小的小石子,我瞅准老虎的大鼻子,小石子准确无误地撞在它们的鼻尖上。小小石子大能量,只把老虎‘嗷嗷’打,三只老虎连番尝试,非但一无所获,大鼻头反而被打得红通通、惨戚戚了。 野兽可没有‘威武不能屈’的气节,三只老虎心升怯意,畏畏缩缩地向后退去,突然,猛地一个转身就准备逃跑,而这时,我已改了主意,寻思留它们做个伴,怎能任它们随了心意? 还未等老虎开溜,我就一个闪身挡住了它们的去路,然后,用小石子将它们一点点驱赶上了小山包,此刻,围困者反而被围困住了。 我弹出的小石子不疾不徐、有张有弛,三只老虎被打得连声吼叫却毫无办法,进退不得,干脆就趴在地上,将大鼻子埋在两只大爪子下面,大鼻子是被保护起来了,而它们的反抗意识却也消失了。 最终,三只老虎彻底屈服了,它们耷拉着脑袋趴在我面前,任由我随意揉搓它们的大脑壳,却不敢有任何异议。 自从有了三只老虎为伴,我不但不再寂寞无聊了,也省了许多麻烦。 是啊,任谁也不敢直面三只凶猛的老虎,当地人和其他野兽只要远远见到这个组合,还未等看清我们的身影,就都溜得没影儿了。 当然,我也帮了老虎们不少忙,为它们驱离过数次其他老虎的侵扰,使它们可以安心地捕猎、尽情地享受猎物,这种相依相存的关系,使得三只老虎慢慢接受了我,我们同吃同睡、同行同游,整整两个月后,我们走到了温暖潮湿的丛林尽头。 再往前就是草地、荒原,而丛林才是老虎的家,三只老虎已不能再继续陪我。哎!又到了该分别的时刻了。 我虽有些依依不舍,却能放得下,只是三只老虎对我却依恋日久、不肯离去,三个大头一直蹭着我的腿,我却只能狠起心,将它们往丛林里赶,如此三番五次,三只老虎才不得不回返而去。 舍弃一份被深深依恋的感情,那感觉极不好受,但这没得选择。 我远远望着三只老虎,它们走走停停、回首顿望,又慢慢转身、又回望,直到它们的身影被丛林完全遮蔽,我心中的失落已全部变成了祝福,只希望它们早日拥有自己的领地,可以过上有肉吃、有水塘泡的幸福生活。 朱元璋曾与我谈起过他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认知,我也将自己的经历以传说故事的方式讲于他听过,朱元璋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甚至命人以我所说,再结合他所知,绘制了一副奇特的地图,当这副地图绘制完成、展在我面前时,我才对自己曾经走过的路有了全新的认识。 冯威先祖冯勇是极富冒险精神的开拓者,他曾经率领手下多次远渡重洋,不仅到达过锡兰岛和印度大陆,甚至还曾沿着印度大陆沿岸一路北上,过波斯湾、入红海。为此,他还曾绘制过一副航海图,却因种种原因而遗失,好在冯威仍记得大体细节,为我草绘了一张简略图。 当我将朱元璋使人所绘之地图和冯威草绘的航海图两相对比、结合之后,一下子豁然开朗了,那感觉就像是一个断了切口的圆环完美地合并在了一起。 而这个合起来的‘圆环’则告诉我,穿过面前的沙漠之后,下一站就是波斯湾,那里有一处较狭窄的海峡,渡过那里,就能一路到达巴拉克二人送我们回返法兰西时登陆之所在。而只要到达那里,我就能从原来的登陆地重新踏上去往非洲大陆的旅程,以圆那令我心旷神怡的梦想了。 是的,我没想过经埃及、越沙漠而去,只因我已迫不及待了,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白头圣山,即使遭受大海无情的对待亦无所谓。 我以优于骆驼两倍的耐饥渴能力,轻轻松松地穿过了常人视为天堑的荒野、沙漠,再渡过海峡,登上了阿拉伯半岛。 又两个月后,我重返了一百多年前和兄弟、女儿女婿登陆的那个海角,只可惜,陪伴在我身边的已不再是我的兄弟、女儿女婿,而只是一根孤零零的探路木杖。一时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悲凉之情猛然涌上心头,使我升起莫名的无奈与不甘。 我又犹豫了,我是就此出海,去往非洲大陆?还是再回一趟法兰西,去见一见亲人、朋友的后代?而此念方起,便迅速消失不见了。 沧海桑田,斯人已逝,而今回去也只会徒生忧伤,凡尘之事就由它去吧!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既定之目标,由此启航,去往非洲大陆。 第260章 白头圣山 离开锡兰之前,朱允炆送给我一个小巧的口袋,里面有十几颗产自锡兰的红蓝宝石,我用这些宝石跟当地一位渔民换来了一艘捕鱼用的独木舟。 幸亏我还没完全忘记曾经学过的当地语言,在连比带划下,我总算把请求那位渔民帮我改装独木舟、加装副船用以稳定船身的意思表达清楚了。 老渔民是一个十分淳朴的人,他和儿子不但依言改装了独木舟,还免费送了我七天的馕饼、肉干以及一大皮囊饮用水。当然,这肯定离不开我那些宝石的功劳了。 一块厚帆布缓缓展开,海风鼓起帆布,独木舟缓缓驶离海岸。 我向殷勤告别的老渔民父子挥手作别,冲着远方那看不见的洋流径直驶去。 不久,我成功乘上了去往非洲大陆的‘洋流快车’。 我违背了离开锡兰岛的誓言,因而,大海又将严厉地训诫赐予了我,使我的肠胃亦如这大海般翻腾不平,谁知连续恶心难受了三天之后,我竟神奇地适应了大海的起伏,不再晕船。 又历经一个半月的苦难之旅,我竟鬼使神差地在穆飞德部族所在的那处海岸,再次登陆。 在漫天星光映衬下,皎洁的月光显得格外明亮,夜色下,小渔港一如往昔宁静祥和。 在这里,时间仿佛凝固了,虽历经百年,却没有任何改变,我与它的分别亦好似只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 我悄悄潜入那栋只有部族巫师才能居住的最大建筑物,穆飞德带回来的那张白化鳄鱼皮正静静地悬挂在墙壁上,时光好似没有给它留下太多痕迹,依然白净如新。 细看之下,这张白化鳄鱼皮与我们离开时还是有些不同的,双目位置镶嵌了不知名的黑色宝石,巨大的嘴巴里面,颗颗尖牙也裹着同样材质的宝石外壳,更显锋利狰狞。其下有一案几,案几上供着鱼肉等物,很显然,穆飞德的后代族人已将这张白化鳄鱼皮当成神灵在祭祀,这也告诉我,穆飞德的族人对他的尊敬依然还在延续。 我有些犹豫不决,因为,出于对穆飞德的情谊,我本想在鳄鱼皮上画下白头圣山的简略线条,留下自己去往白头圣山的讯息,这样的话,穆飞德的族人若是遇到无法渡过的难关,肯定会向白头圣山祈愿,我就能挽救他们于危难之际了。 只是,我已下定决心抛弃过往的一切,只求归隐深山过潇洒自在、与世无争的生活,若留下线索,岂不是剪不断理还乱嘛? 可惜,我还是那个我,我无法说服自己冷漠无情地面对挚友之后,最终,还是在那白化鳄鱼皮上留下了细若蛛丝的线条,这些线条勾勒出的轮廓是我以‘欧鲁’为蓝图,臆想出来的白头圣山。 乞力马扎罗山就是穆飞德口中的白头圣山,这座因火山喷发而隆起的大山,最神奇之处就是它的外貌特征了,只因它是一座身处炎热赤道,却拥有洁白冰川的巍峨高山。 然而,乞力马扎罗山可不仅仅因其外貌特征的神奇,才使得居住在周边的人们将其当成至高神来供奉和祭祀的,其主要原因还是它所蕴含的巨量冰川融化之后,形成的清澈甘泉滋养了大面积的森林、草原,使得在此生活的人们得以满足和安宁,从而,使它成为人们心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神之居所。 乞力马扎罗山位于大草原的中央,山脚下便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原,这使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傲然挺立的巨人,那巍峨雄峻、气势磅礴的身姿,足以使任何亲眼见过它身姿之人而折服。 山川河流,草原大海,我曾到达过地理环境迥然不同的许多地方,每一个不同的地方都有截然不同的风景和动植物,而这座白头圣山却像是被神灵特殊眷顾之地,从山脚到山顶大约五千米,一层接一层地分布着完全不同的植被和动物,仿佛已囊括诞生于这世间的所有生灵。 从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深深地爱上了它,尤其,当站在它脚下,从它身上感受到那股浓郁的、仿似可以直接触摸到的阴能量时,我便打定了终老于此的主意。 冰雪对山石是有腐蚀性的,拥有冰川的大山,自然少不了冰川溶洞,我在雪线稍下的位置很容易地找到了一个冰蚀洞穴,就此安顿下来。 初与白头雪山相遇,它就送了我一份厚礼,短短一夜之间,我的身体便发生了巨大改变,我发现气息已由筋肉入骨,气入骨后,身轻如燕、攀岩如猿、奔行如豹、矫捷如鼬,旬月不饮不食亦不饥不渴,思维更变得异常敏锐,耳聪而目明,无须气息的帮助也能听到极远处的声响,即使常人探手不见的漆黑深夜也能视如白昼。 只是,我身上的肌肉却如阳春之冰雪,悉数消融了,此时的我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具活动的干尸,不过,这副身躯虽然丑陋不堪,却能令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展和自由,我完全不介意已经丑成了什么模样,反正没人看到、也吓不到人。 人的生存所需不外乎衣食住行。 找到的这个洞穴虽然温度稍低了一些,却能使我不受烦人蚊虫的肆扰和小动物的打扰,况且,我已不受寒暑之侵、不被病痛困扰,些许寒意自不当回事儿了,这个简陋的洞穴实在是再适合我不过的居所了。 享受生活是人之追求,我也不例外,我找来大大小小的石板,置成石床和石几,又制作了石茶具和石灶具等生活器具,从此,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住的问题好解决,食的问题却大大超出我的意料之外。 我原本打算做一个朝起耕耘播种、暮时晚歌星返,闲时吐息打坐,偶尔远足云游的悠闲隐者。 因此,离开锡兰时,我带上了各种庄稼种子,我将水稻撒在山脚水源充沛、温暖舒适之地,将小麦和大豆种在了山腰温度相对较低、较干旱的地方。 为此,我还专门为水稻修整了水田,可谁知头一天刚修整平坦的稻田,第二天保准就被各种大大小小的脚印破坏得一塌糊涂,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无论是围上篱笆,还是阻以荆棘,结果都一样,最终,我不得不无奈地放弃了种植水稻的打算。 小麦和大豆的长势倒是很喜人,它们生根发芽、抽穗灌浆,眼见再有个把月就能收割了。 出于小麦和大豆的整个成长过程中一直没有受到动物打扰的原因,我决定利用这段时间闭关修炼。一个月后,我出关了。而我的麦田、豆场却只剩下了寥寥数株麦秸豆杆,还迎着风孤零零地来回摇晃,那神态既像是与我打招呼,又像是在讽刺我的麻痹大意。 我瞄了一眼田地里那杂乱无章却清晰可见的‘盗贼’脚印,忍不住一阵苦笑,我竟然被一群狒狒给打劫了。 而今,从锡兰带来的粮种就只剩下了一小把大豆,所以,我那耕田种地的隐士梦想,至此也就彻底破碎了。 最后,我将剩下的大豆种子撒进了树林、草丛,拍了拍手,转身离开,倒也十分潇洒。 最让我庆幸的是茶树种子长出的绿油油嫩叶,竟躲过了狒狒的毒手,我赶紧找来荆棘围成篱笆,将茶树嫩芽小心保护起来。两年后,我喝上了来到此地的第一口清香茶水。 粮种全没了,我已不可能再吃到馒头、米饭和豆腐,虽然有些遗憾,却也不会饿肚子,只因乞力马扎罗山拥有数也数不清的动植物,各种可供人类食用的野果漫山遍野到处都是,那粗如成人手臂的大香蕉足可当做主食,再辅以各种野果和蜂蜜,也是一种很好的享受嘛! 既然这里的生灵不希望我劳身费力,我就得其所愿好了,我从梦想着成为一个耕种者变成了一个采集者,我收集到的各种水果堆积如山,很多成熟太快的果实来不及吃掉就腐烂变质了,令我十分惋惜。 在元上都时,我曾见过酿酒工人的劳作,工人最常使用高粱米酿制美酒,也偶有使用水果酿酒的事情,我虽没有亲手酿过酒,却决心试一试。 我先找到了一个更加深邃的洞穴作为藏酒之用,然后,和泥筑胚、劈柴烧陶,待有了容器之后,再尝试酿制果酒。 一开始,我酿出来的果酒不是酸的、就是苦的,好在经验是可以不断积累的,慢慢地,我酿出的果酒越来越香甜可口了。 此后,我年年酿制果酒,酿好了便藏于洞中,这俨然已成为我的习惯和爱好。 什么东西吃的久了都会腻,为了改善口味,有时候,我会向狮群、猎豹‘借’一条半根儿的羚羊腿解解馋。 当然,狮子、猎豹可不会痛痛快快地交出到口的猎物,使它们改变初衷的原因是我手中的木棍,但凡有谁不愿意,我就会尝试着‘说服’它们,结果还是很不错的,很快,我就和圣山附近的狮群、猎豹成了‘好朋友’。 嗯,算是朋友吧?至少,它们已不需要我的‘说服’,就任凭我取走所需之物了。 我并不只向狮子、猎豹索取,也会帮助它们,我会制作打虫药丸、定期喂给它们,使它们不受寄生虫之扰,也会为它们治疗伤病,使它们免受病痛之苦。 多年相处下来,狮群、猎豹也适应了我的存在,甚至渐渐培养出了相互依存、彼此信赖的关系。后来,我甚至可以无许任何戒备直接睡在狮群当中呢! 白头圣山上生长着数不清的剑麻,剑麻的纤维无比坚韧,我尝试着抽取剑麻的纤维纺线织布、制造麻衣。我还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皮硝,我试着用其硝制兽皮,再用麻线将硝制的兽皮缝合起来,剑麻和兽皮使我不至于衣不蔽体。 至此,我在白头圣山生活的所有问题都得以解决,我彻彻底底地变成了白头圣山的一份子。 第261章 圣山相会 自从在白头圣山住下,每天,我都会在洞穴岩壁上刻画痕迹以记录时间,不知不觉中,六年过去了。 如果不是那一天,可能又一个六年也会在糊里糊涂中度过。 永乐十二年,一支旗帜上绣着‘大明’二字的队伍出现在远离大明国土几万里之遥的乞力马扎罗山脚下,当明黄色的帝旗飘展在距离我的洞穴仅不到一千米远的祭坛旁时,我委实有些激动了。 这些人是朱棣派来寻找我的使者,我知道。只因整个大明只有朱棣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也只有他知道我心中的夙愿。 祭坛前并立着两个人,其中一人的皮肤黝黑,头戴插满羽毛的羽冠,手中持有鲸骨制成的长杖,背上披着那张白化鳄鱼皮,他是穆飞德部落的祭祀。 那祭祀在祭坛前又歌又舞,嘴里念念有词,那是感谢神灵赐福和祖先保佑的祷文,因为,只有神灵和祖先的保佑,才会使天国使者乘坐高山般的大船来此与他们相见,天国使者既仁和又慈爱,部族获得了无数的财宝和奇珍。 另一人曾与我有过数面之缘,他是一名宦官,姓马名和,是由朱元璋指派给燕王府的从侍。 马和和苏冉一样曾受过玄清的教导,因而,他也是朱元璋派去保护朱棣的死士。马和与苏冉的遭遇相似,命运却完全不同,苏冉对朱允炆忠心耿耿,一直保护朱允炆于海外异域,马和则机缘巧合成了朱棣的心腹,并来到了这乞力马扎罗山脚下。 马和之所以会给我留下印象,皆因他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且聪敏好学、有勇有谋,在‘靖难之役’中,他一直忠心守护朱棣,随他南征北战,多次以身救主,屡立战功,深得朱棣信任,他能出现于此,虽出乎我的意料,却也合情合理。 穆飞德部族的巫师跳的祭神舞粗狂而奔放,对生活在大明宫殿里的马和来说毫无美感,但他却既不催促也不着急,十分耐心地等待着巫师表演结束,而此时,已然夕阳低垂。 马和的祭祀仪式没有跳舞也没有狂歌,只见他从宽袖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黄绢,轻柔展开,举至正前,大声念起来。 这是一份由朱棣亲笔书写的圣旨,内容通俗易懂,完全就是一封再普通不过、寄托着浓厚友情和亲情的书信,就像在与我面对面说话。 朱棣先是说了登基以后,他如何抚慰百姓、安定天下,使‘靖难之役’乱局尽快平息;而后,他表示将要迁都北平,以天子守卫国门,不使蛮夷再凌华夏大地。 他还遵从我们之间的协议,没有使我的名字见于世人之前,只是,他实在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况且,他原本就承诺过要为我修一个人间仙境的,因此,他借武当主神玄天上帝之名大修武当道观,迄今已修了五年有余。 我还记得朱棣的这个许诺,当我治好他中的银环蛇毒、准备离开凤阳时,他说要为我修一个人间仙境、使我不再离开,我原以为那只是一个年轻人太过感激的失言、一笑置之,却没想到朱棣竟然当了真。 我本想使马和转告朱棣,我不需要那劳什子的人间仙境,尤其,那会耗费大量的民脂民膏,就更非我所愿了,只是,我太了解朱棣的性格了,他固执而果断,任何事一旦打定主意,就说明他已深思熟虑,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况且,朱棣是绝不会贸然行事的,为我建那所谓的人间仙境除了感激我之外,肯定还有其他原因,却不外乎便于稳固统治、收拢人心,因此,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我直接打消了。 最后,朱棣表达了对我的思念和期盼,还提醒我夙愿既已达成,就随他的舰队回返故乡吧!那样,我们爷孙二人就能再次彻夜长叙,也能携手同游武当仙境了。 读完朱棣的圣旨,马和将圣旨恭恭敬敬地平铺在祭坛上,再用纸镇紧紧压牢,随后退回到林线边的营地,只留下插在祭坛四周‘猎猎’作响的朱明旗帜还飘展在乞力马扎罗的劲风当中。 无月的深夜,伸手不见五指,除了哨卫,所有人都睡下了,马和的大帐内却依然灯火曳动。 我轻轻挑开布帘、走了进去,马和正把卷夜读,挑起的布帘带动气流,使得灯火扑闪不定,马和似有所觉,蓦然回首,目光与我相接,他猛地一惊,站起身来,随后,恍然而醒,又赶紧跪向地面。 马和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中,他跪地的意图刚一展露,气息便已随心而动,将他的身体轻轻托住,马和半跪在空中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的神情却无比庄重,他就那样保持着跪拜姿势,向我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这时,马和已然看清我的面容,他那无比激动的神情中透出一丝疑惑,我摸了摸面颊,手触之处如同骷髅,这枯槁之态与朱棣的形容肯定大相径庭,马和的疑惑亦在情理当中。 “马公公若是来寻张三丰的话,那当面之人就是了。” 闻言,马和眼中的疑惑尽皆散去,进而变得狂喜不已,只见他颤声道:“卑贱人得见真仙真容,实乃三生之幸,但因真仙真容与圣上所描述不同,才使卑贱人怠慢了真仙,还请真仙原谅。” 我摆了摆手:“无妨,你不远万里寻我来此,想必历尽了磨难,有这份诚心已足矣!” 马和急忙肃身道:“卑贱人怎敢居功?只因圣上深信真仙还未飞升,便着卑贱人来此寻找真仙,这才有了今晚之相会。圣上思念真仙甚深,常常食不下咽,容貌也似真仙这般愈发枯瘦了,只是,真仙之瘦与圣上因思念致瘦截然不同,真仙想必已是仙缘纯然,几近白日飞升之境了?” 我呵呵笑道:“飞不飞升,我是不知道的,只不过,老道一时半会儿还死不掉,应该还能继续吃饭造秽个几年吧?朱棣派你来的目的,我能想得到,请你转告他,朱允炆已经息了复辟之心,并已带领仍效忠于他的臣民移居番邦异地,过上了愉快的田园生活,让他放心吧!还有,马公公在‘靖难之役’中表现得血勇无双,老道亲眼所见、钦佩已久,还请马公公勿要再贱称自己了。” 马和面泛红晕,激动难当,忙低头应道:“卑职遵命!” 随后,他仿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慌忙说道:“圣上命卑职舟行海上之前,曾单独与卑职共处密室,圣上交给卑职的命令只有一个,那就是无论遭遇多大的艰险困苦,无论经历多少坎坷波折,一定要到达这非洲大陆,找到一个以白色鳄鱼皮为圣物的部族,请求这个部族之人带领我们找到白头圣山,然后,向圣山宣读圣上的旨意。其间,圣上从未提及神宗之名,卑职亦没有寻找神宗踪迹之责,恳请真仙不要误会了圣上。” 我非常满意马和的解释,只因,这证明朱棣的确没有存那赶尽杀绝之心,他心中还有自己的‘道’,并仍在坚持着。 马和又解释道:“卑职临行之前,圣上曾再三叮嘱,此行只以寻找真仙为唯一目的,其他诸事一概不理,更不要节外生枝。稍后,圣上又言道,若遇有流离在外的华夏后裔遇到困难,卑职须予以尽可能的帮助,不必考虑他们的出身和流亡原因。 五年前,卑职一行曾到达过一座名为‘锡兰’的大岛,听闻有华夏后裔被锡兰国王囚禁,卑职便倾力将锡兰国王及王室成员悉数擒获,救出了被囚禁的数百名华夏后裔。 卑职曾询问他们是否愿意跟随舰队东返故土,可他们的首领却婉拒了,卑职尊重他们的意见,派人将他们送回了原来的居住地。而后,卑职命令新继位的锡兰国王将那块土地封给了那些华夏后裔,并警告新任锡兰国王不准再打扰他们。 这次再下西洋,卑职又命人去探望过那群华夏后裔,发现他们的生活与世无争、十分安适,望真仙不必担心。” 说者有心,闻者知意。 很显然,马和也知道被他所救的那些人正是朱允炆一众,他说于我听的目的,就是再次表明朱棣并无斩草除根的念头。 我微笑道:“好,很好!老道在这里谢过啦!” 马和满脸惶恐,恭声道:“卑职只是按圣上旨意做事,绝不敢有丝毫逾越,真仙言重了!” “一客不烦二主,如果再有机会,还请马公公继续对他们多多照顾。” 马和忙道:“卑职遵命!” 言止于此,此事未再提及。 第262章 白鳄魔的传说 我已准备离去,只是穆飞德的族人后代也是我的牵挂,我向马和问道:“你带来的那个人身上披着的白色披风是用整张白化鳄鱼皮制成的吧?“ 马和点头,应道:“是的。当见到那张奇异的白色鳄鱼皮时,卑职已知找对了地方,因为,圣上曾于梦中得知寻找真仙的各种线索,其中就有白色鳄鱼皮的故事。卑职还从那位巫师口中得知,五年前,白色鳄鱼皮上突然出现高山的图案,卑职就更加确准无误了。” 对于马和能够找来此处,我一直满怀好奇,遂问道:“你能找到此地已使我大感惊讶,你又是怎么与白鳄部族之人进行交流的呢?尤其,还能邀请他们的巫师与你同行,这实在令我感到惊讶!” 不知不觉中,我已将‘白鳄部落’之名脱口说了出来,马和却一点儿也不感到怪异,继续为我解释原因:“其实,卑职已是第四次远渡重洋寻找真仙了,前两次远航,我们走得不太远。第三次远航时,我们到达了一个叫做天方的国度。 在那里,我们有幸寻找到一个黑皮肤的人,通过随行鸿胪寺官员两个月的摸索,总算可以与他进行简单的交流,我们很幸运,那个叫做乌亚努的黑人恰好来自慢巴萨,更幸运的是他还听说过白色鳄鱼皮的神话传说。” 我不由地摇头轻叹:“确实很巧。嗯,我很想听听你所知的白色鳄鱼皮的故事,以及朱棣向你讲述的白色鳄鱼皮故事。” 马和先向东北方抱拳遥拜,然后说道:“圣上实为天命之君,足不出大明,亦知这万里之遥海外的神话故事,卑职相信圣上肯定知晓整个神话故事的内容,只是,圣上却没有必要向卑职详细讲述整个故事,卑职只需知道应该怎么做就够了,因而,卑职由圣上那里所知的故事内容并不多。” 马和说话时的虔诚和真诚,绝无半点不敬和敷衍,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简直无人能敌。 马和见我面露捉狭神情,虽并不为意,语气却已变得十分坚定:“圣上授命于北极真武上帝而得天下,真仙是北极真武上帝的人间化身,更是天帝在人间的代表,圣上知悉有关真仙的一切,皆是天帝之意,实非卑职胡言乱语!” 我愣了一下,遂仔细观察马和那双满含虔诚的眼睛,完全看不出哪怕一丝的违心,我恍然而知,在马和心中,朱棣说的一切都是真理,朱棣的理想亦就是他的信仰啊!我不愿亵渎一个人的虔诚信仰,所以,我急忙收起了捉狭之心。 马和见我不言,接着道:“自从可以与乌亚努直接交谈以后,他给我们讲了一个有关于白色鳄鱼皮的神话传说,故事的内容是这样的。 在距离乌亚努的故乡慢巴萨非常遥远的北方,有这个世界上最广阔、最荒芜的大沙漠。相传,在更加遥远的过去,那里原本有雄峻的高山和翠绿的草原,其水草丰美、牛羊遍地,是人间最美丽的天堂。 可是,居住在那里的人竟不小心触犯了神灵,神灵十分愤怒,一怒之下释放出被其囚禁了数万年的恶神,这个堕落恶神的本体是一条遍体洁白的鳄鱼,它体型庞大如山、力大无穷,可移山、能填海。 恶神被释放之后,马上惩罚了触怒神灵的凡人,甚至将雄峻的高山和翠绿的草原全都变成了一望无垠的大沙漠,那片沙漠无比宽广,一眼望不到边,就这样,那个原本水草丰美、牛羊遍地的人间天堂,变成了荒漠地狱。 看到满目疮痍的大地,原本怒火中烧的神灵心生悔意、怒火渐消,只是,此时他却已无法只凭自己的力量彻底封印那条因吸收了无数灵魂之力而变得愈加强大的白鳄魔了,而他更知道如果放任白鳄魔继续肆虐下去,整个人间都将沦为地狱。 神灵已无计可施,无奈之下,他使尽全部神力将整片大沙漠翻了过来,白鳄魔被倾泻而下的沙海彻底掩埋,被再次封印,从此以后,白鳄魔一直待在大沙漠之下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然而,神灵的封印力量已不足以彻底封印白鳄魔,每隔千年,它还会再次现世,继续荼毒人间。 整个故事是从主人公的爷爷和叔祖开始的。 据说,白鳄部族创始人的爷爷和叔祖对那个有关于恶神灭世的神话深信不疑,更将其视为己任,期盼有一天能亲手杀掉白鳄魔,使这块大地从白鳄魔的阴影中彻底解放出来,因此,兄弟二人常常结伴外出,寻找白鳄魔的踪迹。 经过数年跋涉和寻找,兄弟二人竟然真的找到了大沙漠地下暗河的入口。进入暗河之后,他们遇到了白鳄魔的无数爪牙,二人一路斩妖除魔,杀掉了数不清的妖魔鬼怪,最终见到了因被长久封印而力量大失的白鳄魔。 他们举起手中刀剑劈向白鳄魔,只是,他们太小看了白鳄魔,白鳄魔的力量尽管已丧失殆尽,却也不是兄弟二人可以力敌的对手,只不过两个照面,兄长就为白鳄魔所伤,弟弟为了掩护受伤的兄长,被白鳄魔的利爪洞穿了胸膛。 兄长见事不可为,急忙背起垂死的弟弟落荒而逃,白鳄魔因受困于封印,只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二人逃走。兄弟二人虽然逃离了白鳄魔的魔爪,弟弟却终因受伤太重,死在了兄长怀中,接下来,兄长又屡遭白鳄魔爪牙的袭击,不得已,只得舍下弟弟的尸体,独自逃亡而回。 回到部族以后,兄长向族人讲述他和弟弟斩妖除魔的故事,却总被族人各种嘲讽,说他是一派胡言,甚至指责他是杀害弟弟的凶手,最终,兄长在郁郁中溘然长逝。 兄长的孙子智者穆飞德自幼聪慧、意志坚定,他对爷爷讲的故事深信不疑,矢志重返黑暗深渊,杀死白鳄魔,寻回叔祖的遗骸,为爷爷洗清冤屈。 成年以后,智者穆飞德毅然诀别家人,跟随商人远渡大沙漠,到达了大沙漠以北的埃及,在那里,智者穆飞德结识了义兄布鲁诺和义女阿芒蒂娜。 智者的光芒是那么耀眼,很快他就受到埃及国王的亲切接见、并赢得了国王的崇拜。国王感于智者穆飞德的博闻强识,聘请他为幕僚,以助其治理国家,智者穆飞德也甘于献计明君,这样做当然也有智者的考量了,只因智者需要借助埃及国王的力量以消灭白鳄魔。 只是,国王的兄弟、亲王买列克定却意欲篡位夺权,怎肯任智者穆飞德一直辅佐国王? 一天,亲王买列克定趁国王外出打猎之际,亲自率领手下袭击了智者穆飞德。智者穆飞德不仅智慧超群,且武技超群,他掩护着义兄和义女且战且退、逃出了皇宫。只是双拳难敌四手,智者穆飞德终因寡不敌众,被买烈克定亲王的手下团团包围,眼见惨剧即将发生。 这时,五名异族武士因崇拜智者穆飞德挺身而出,一番浴血奋战过后,智者穆飞德率众人杀出了重围,只是,亲王买列克定的追兵数量众多,且一直紧跟在身后穷追不舍,智者穆飞德一行八人只能一边战斗,一边逃向白色沙漠,因为,那里有智者穆飞德预留的后路,也是通往白鳄魔所在黑暗深渊的另一个暗河入口。 敌人实在太多了,智者穆飞德只能招来沙尘暴,遮住追兵的视线,随后带领同伴钻入了暗河。 可惜的是智者的义兄布鲁诺早已深受重伤,为了不拖累大家,他一直强忍着不说,直到大家都安全了才力竭倒地,不久即去世了。 智者忍痛埋葬了义兄布鲁诺,并说服那五名异族武士随他一同去诛杀白鳄魔。异族武士钦佩智者穆飞德的勇气和担当,答应助智者降妖除魔,就这样,一行七人的冒险队伍正式踏入未知的黑暗深渊。 在智者穆飞德的带领下,冒险队伍经过幽暗狭长的暗河甬道,来到了五彩斑斓的水晶宫殿,最终到达白鳄魔的巢穴深渊之海。 在那里,他们杀掉了数不尽的恶魔爪牙,引出了因痛失诸多手下而暴躁不安的白鳄魔。在异族武士的竭力帮助下,智者穆飞德亲手杀掉了白鳄魔,并将那张依然神圣洁白的鳄鱼皮完整地剥了下来。 智者穆飞德还找到了叔祖的遗骸。然后,他带领着七人冒险小队成功穿越黑暗深渊,走出了暗河,回到了家乡—那个世代居于大海之滨的小小渔村。 当智者穆飞德将白鳄魔皮呈现在族人面前时,族人无不垂首深悔,怨恨自己误会了智者的爷爷。智者穆飞德安葬了叔祖的遗骸,挽回了爷爷的名誉,而智者穆飞德所在部族也因白鳄魔皮,被称为了白鳄部族。 白鳄魔虽是深渊恶魔,原本却是一个神灵,只因堕落而成魔,而其外皮正是它一身圣洁神力的凝结,自从有了白色鳄鱼皮的保佑,白鳄部族之人再无病痛之灾,更无饥荒之苦。 据说,智者穆飞德还曾借助白色鳄鱼皮的神奇力量,只凭一己之力猎捕到一头如山丘般大小的巨鲸,从而,使得白鳄部族的名声远播,周围部族无不闻名而来,以求圣皮的祝福,由此,白鳄部族成为了远近数百个部族的精神领袖,声威一时无俩。 随智者穆飞德回到白鳄部族后,那五名异族武士也完成了使命,他们与自愿离去的智者义女阿芒蒂娜一同乘着白鳄部族特制的木筏,由智者穆飞德的弟弟亲自送回了故乡。 从此以后,这片大地就再未受到恶魔的侵扰,智者穆飞德也成为了人们争相传颂的屠魔勇士。” 讲到这里,马和面露微笑,道:“卑职所知道的有关白色鳄鱼皮的故事,就是这样了,真仙对这个故事想必会有不同的见解吧?” 我呵呵笑道:“穆飞德是非常好的同伴和朋友,没有他的话,那五名异族武士或许永远也走不出那条暗河,他的智者之名实非虚名。我喜欢这个精彩的故事,就让它这样一直传颂下去吧!” 第263章 返老还童 夜已深,言已尽,我欲离去,马和却欲言又止,我知他一定还有话没有说完。 马和犹豫片刻,方道:“卑职每次出海寻访真仙,圣上都会单独招见卑职,圣上或叮嘱良多,或寥寥数语,但以卑职对圣上的谙习,自能体会到圣上对真仙之眷顾与回归之期盼。 圣上曾严厉告诫卑职如遇真仙,切不可以言相挟,务必以至诚相求,卑职将圣上之言铭记于心,时刻不敢或忘,可是卑职知道,卑职今晚若不能说服真仙就此随卑职回返大明,卑职必将辜负圣上之所托所期,卑职屡下西洋也将毫无意义,因而,卑职宁可违背圣上之初心也要斗胆相劝真仙,请真仙垂怜圣上一片至诚,回返大明吧!卑职万请!再请!” 我没有正面回答马和,举步走出大帐,抬头凝视着夜空中明亮的繁星,好似在问马和,又像在与上苍对话:“上苍为何要给我们生命?既然给了我们生命,又给了我们可以思考前世今生、古往今来的能力,那她为何不给我们永生不死的身躯呢? 我们是否如‘白鳄神’故事所讲的那样触怒了上苍,才被她赋予了无限想象的能力之后,再被禁锢于一具只能勉强存活百年的肉体里,受尽这再怎么挣扎也挣脱不了的无奈之苦? 自古以来,华夏先祖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也曾尝试着挣扎过,道家以炼丹之术寻求长生,佛学有轮回重生的传说,宗教和神话故事因此而生,可是,世人却从未亲见哪个人白日飞升,也从未见过哪个菩萨罗汉普度众生,即使深信神仙传说的始皇帝也不得不憾然而逝,或许正因始皇帝寻仙不得而死才惊醒了后人。 此后,无论汉祖刘邦,还是唐太宗、宋太祖这些明君雄主,亦不得不无奈地另辟蹊径,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文治武功,以天下承平使自己青史留名,由此,他们也确实达成了‘永生不死’之境。 朱棣坚信我是北极真武上帝的人间化身,许多人如你一般称我为‘真仙’,将我当成陆地神仙,但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人。老道只是一个走在寻仙问道之路上的、却苦寻永生不死而无果的糟老头子罢了,我除了比常人活得久一些,身体素质稍好一点儿,再无特殊之处。 看看老道现在的模样,肉松骨疏、须发皆稀,就只差一把黄土覆身了,如此,就算随你回去又能怎样? 请你带话给朱棣,老道的寻仙之路其实就是一场镜花水月的闹剧,让他放弃不切实的幻想,用心照看好华夏儿女,努力守护好华夏大地。那样,他必能以明君之名留名青史,达到真正的‘永生不死’之境。也请你告诉朱棣,老道不需要什么人间仙境,也享受不起举全国之力、远涉几万里之遥苦寻之功,不要再做劳民伤财之举了,安心为民才是正道啊! 这块大地非常宽广,有许许多多值得探索的地方,自此以后,老道将不会再久居于这座白头圣山之上,我将游遍天下、随遇而安,最终也将埋骨于此。请你再次告诉朱棣,勿寻、勿念,好自为之吧!” 与马和一夜畅谈之后,我用巨岩封闭了居所和酒窖,随后,便心无所挂地走进了莽莽大草原。 走在宽广无人的大草原上,我的心一下子空快起来,又感到无比地充实,浑然间,完全忘却了人世间一切烦恼与苦痛,曾经的、现在的、未来的一切,我都看清了、看淡了、看轻了,颇有太上忘情之感呢! 只是,我绝不会也不愿遗忘对蜜雪儿的爱、感父母的恩、对兄弟的义和后代子孙的慈,这些温暖的情感仍然充斥在我心中,非但没有淡忘,甚至更加浓烈、更加清晰,却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尽的轻松感觉,回荡于我心胸中,使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以后的时光里,我就像传说中的仙人来时云淡风轻,去时自由自在,我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融入了这片生机盎然的大草原。 我能与大象、长颈鹿、犀牛、河马和犀牛等巨兽为伍,也可与狮子、猎豹、鳄鱼和鬣狗等猎食者相伴,羚羊、角马、斑马亦不会躲避我、愿与我同行。 当然,我这块看起来十分可口的行走肉块,必会引起饥肠辘辘之猛兽的注意,但我手中的戒棍却总能很好地‘说服’它们,使它们‘甘’于与我为伴。 大草原的生灵种类繁多、数量巨大,无论狮子猎豹、还是大象犀牛,无论苍鹰秃鹫、还是鼠类蝼蚁,都在为生存而努力拼搏,也为交配权利而展开争斗,使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生命的本质。 食,顾名思义指的是食物,可引申为生存;色,是指异性或交配,可引申为繁衍。生存与繁衍就是生命的原始本质。 子曰:食色性也。孔圣人这句话道尽了生命之本质,说得透彻、说得刻骨,确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 当然,人类与其他生灵还是有所不同的,人类可感知生死之残忍,进而思考生命之本质、生存之意义,而这些不同之处也正是人类悲苦的根源。 道家先贤正是看透了生命的本质,看清楚了人类悲苦的根源,才矢志于探寻超越自然之道,以求踏上了那寻仙问道之路,期望打破生命禁锢的诅咒,使人类超越生死。 我虽劝朱棣放弃寻仙之途,自己却永远也放不下寻仙问道之心,也誓在这条道路上一走到底,直到身死骨消为止。 我已没有了困扰,总能感到分外的宁静悠远,心灵也总会被各种事物触碰,再产生屡屡感悟。 但凡有所感悟,我或寻一处峭壁陡崖,或找一眼山洞暗穴,闭关其中,或十天半月、或数月半年。后来,我闭关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长也越来越久,时间对我已然失去意义。 游历日久,我会重返白头圣山。 偶尔,我会在马和当初架设的祭坛上发现一些祭品,却早已被风吹雨淋变成了干瘪的果皮,我已决心不再与尘世有任何瓜葛,只是一眼过后,便安静地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祭坛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东西。再之后,祭坛垮塌了,我也将它彻底遗忘了。 不知多少个岁月过去了,我也不知多少次穿行在非洲大陆之上,无论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原,还是辽阔荒凉的大沙漠,更或是林深草密的浓密雨林,无不留下我数不尽的脚印,这里的一草一木,亦无不使我心生眷恋。 岁月如梭,不知春秋几何。我的牙齿粒粒掉落,又颗颗长齐,本来皱若苦瓜的皮肤又变得紧致,骨瘦如柴的身体肌肉再次饱满,昏花的双眼重新明亮起来,我知道一些神奇的事情发生在了我身上。 我蹲在水塘边,望着平静水面上倒映着的、有些陌生的年轻面容,一时间有些愣神。 不知何故,我竟然变回了二十多岁的模样,我真的返老还童了,这是白头圣山送给我的珍贵礼物,同时,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面容也告诉我,又该离开了。 最终,我将因长时间闭关曾遗失过数次的、蜜雪儿遗留给我的十字架以及脱落的头发、牙齿用树脂包裹起来,一并放进一只小巧的陶罐,埋进了酒窖。 随后,我牢牢封死洞口,离开了这个我有生之年生活过最久的地方。 第264章 白鳄部族 白鳄部族是我在这里的唯一牵挂,我曾许多次悄悄探望过那个小渔村,小渔村也一如既往的宁静、安详。 在即将离开之际,我决定再去拜访一次。 风中飘来一丝海水的淡淡腥味,我又听到了海涛拍岸的声音,一想到大海对我的苛刻,我就不由自主地升起抗拒之意,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恰在此时,一声异响传入耳内,那是火药爆炸的声响。 白鳄部族与世隔绝,绝不会有火药这种东西,我的心猛地一紧,脚步再次加快,一眨眼翻越过面前的丘陵,看到了那个小渔村,同时,也发现了小渔村中心区域正站着两名手持长铳的白皮肤欧洲人。 不知何故,这些欧洲海盗竟然来到了这里,还利用手中远超白鳄部族的火器,像围捕驯鹿一样轻松快意地驱赶着白鳄部族之人,然后,再将他们用绳索一一捆绑起来。 远处的海岸边停靠着五、六支小舢板,从小渔村到海岸边的道路上全是被捉住送的白鳄部族之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部肩并肩、腿并腿被绳索连成一串串,再被带上小舢板。 更远处的海面上,一艘看起来比载着我们到达锡兰岛的‘灵鲲’号还要大一些的巨舰正安静地停泊在港湾里,它就像一只食人的巨兽不断地‘吞噬’着白鳄部族的族人。 在欧洲,我从未见过这么大一艘巨舰,就算放在大明亦绝对是主力战舰,它又怎会沦落为海盗船呢?而且,这群海盗的武器和风貌也实在不同寻常,完全不是我所知的那种海盗。 更令我感到怪异的是海盗为何会来抢劫并不富裕的白鳄部族?他们抓走那些人又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掩饰行迹,径直往人群聚集处走去,那里的两名手持长铳的白人海盗正在看守一大群老弱妇孺。 人群的最中心位置倒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老者半躺在一个老妇人怀中,右侧胸口一个血窟窿还在向外流着鲜血,而这位生命垂危的老者背后就披着那张令我无比熟悉、却已缺头丢爪的白化鳄鱼皮。 那两个白人海盗看到了我,他们先是相互对视一眼,满脸的讶然神情,而后便释然了,其中一人将长铳对准我,另一人则走上前来,抡起长铳想要将我击倒,我一抬手拍晕了那个海盗,然后再一挥手将来不及有所动作的海盗送去与同伙作伴了。 见此情景,白鳄部族之人全都惊喜不已,他们主动让开一条通道,让我轻松走到受伤老者面前。 老者已经濒临死亡,我毫不迟疑地将手抵在老者胸口,气息才刚及体便将深埋其胸膛的弹丸弹了出来,我继续运转气息为老者梳理气血,只一个周天的运转,老者已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者的变化使其周围族人无不目瞪口呆,随之,众人为我献上了祭拜神灵的歌舞,我则继续心无旁骛地为老者导气理体,过不多久,老者竟在老妇人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老者的回复速度如有神助,他对自己大难不死亦感到万分不解,只见他一把扯开衣襟,摸索那已经收紧的伤口,顿时惊讶到无法用言语表达情绪的地步了。 老者的神情中透着神秘和敬重,他急忙屏退老妇人,勉强撑起初愈的身体,躬身低头邀我走进身后的木屋。 进入木屋后,老者的神情更加恭敬、虔诚了,对我连比带划地说了好半天,而我发现他的语音语调、遣词造句,与穆飞德时代已大有不同,虽然听起来有些吃力,我却还能勉强与他交流。 老者名叫乌巫斯,是白鳄部族的巫师。 但见乌巫斯从一只木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张羊皮纸,羊皮纸上用炭笔勾勒着八个人的头部素描,画中人的面貌特征虽历久却依旧清晰,我一眼就看出那上面画着的正是我、斯科特、奥索卡、海德汉、穆飞德、麦斯欧德、阿芒蒂娜和布鲁斯八人,我、穆飞德和阿芒蒂娜的肤色还使用了特殊颜料,充分体现了我们各自最特殊的体征,笔画亦简单而明朗。 不用多想,这肯定是穆飞德为我们留下的影像了,真没想到穆飞德还有这么一手绘画技巧,他画得十分传神,即使经过不知多少次描绘,依然能够清晰地辨明哪个是哪个。 我轻轻捧着这幅珍贵的画作,仔细端详着已不知逝去多少年岁的兄弟们和女儿女婿的面容,回忆着穆飞德那张黝黑而满含善意的脸庞,以及几乎没有了印象的布鲁诺,泪花瞬间湿了我的眼眶。 乌巫斯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看到了我的泪花和神情变化,而我情绪上的变化已充分说明我对画中之人那真挚而浓厚的情感,只因,若不是有亲密关系的人是绝不会生出如此这般情感变化的,再联想到我救他的能力,乌巫斯仿佛想到了什么,神情已然变得无比惊喜。 白鳄部族崇信自然神灵,他们信仰的自然神灵可以化身万物,乌巫斯或许不会把我当成‘我’,但会将我当成画中人所化身的神灵,乌巫斯的猜测虽不中但已不远,我却不能将实情告知于他。 我将那张素描无比郑重地交还给乌巫斯,接着解释道:“晚辈之所以失态,皆因晚辈家中也有一幅一模一样的画作,据说,那是晚辈先祖自大沙漠之南带回家的纪念。 晚辈先祖的故事曾被邻里街坊当成笑柄,先祖更被人说成是痴人说梦之辈,晚辈不远万里寻访而来,就是为了证明先祖所言非虚。晚辈寻访日久,本已心灰意冷,未曾想在机缘巧合下竟窥得了事实真相,实在是喜极而泣啊!” 善意的谎言,应该不算谎言吧?至少不会令我的道基受损。 我的解释还算合理,乌巫斯轻易就接受了这个解释,只见他长舒一口气,同时又略微有些失望,怅然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自己的祈祷灵验了呢!竟将您当成是白鳄部族世代信奉的守族神灵。您若真是我们的守族神灵,该多好啊?” 乌巫斯与我谈话时的轻松神情已然不见,他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而忧愁,他又回到了现世,又为被抓走的族人而担忧了。 我则微笑道:“晚辈初临贵地即赶上这么一桩事情,正云里雾里、不知端倪,还请长老告知一二才是。” 第265章 猎奴白鳄 对乌巫斯来说,我虽不是白鳄部族的守族神灵,而救治他的事实却并不差于神迹了,因而,虽然形势依旧无比危急,他仍为我十分详细地解释了缘由。 只见乌巫斯反手指着身后的白鳄鱼皮说道:“四百年前,我的先祖智者穆飞德曾率领五位异族武士历经千辛万苦诛杀了白鳄魔,带回来了这张象征纯洁、神圣的白鳄神皮,而您的先祖肯定就是协助智者穆飞德诛杀白鳄魔的五位异族勇士之一。 智者穆飞德赢得了族人的万般敬仰,还凭借白鳄神皮的祝福,没有任何损失捕获到一头巨鲸,因此,白鳄部族的名声远播于千山万水间,远近、大小的几百位部族酋长一齐登门,恳求白鳄神皮的祝福,智者穆飞德大度而有节制地接受了酋长们的请求。 从此,白鳄部族得到了各个部族的爱戴与尊敬,其中,曾与白鳄部族毗连的、现居于慢巴萨的马查司部族对我们最为恭顺。 白鳄部族虽备受尊敬,却誓言绝不向外扩张,只一心一意过安宁平和的生活,这种有能力、却选择与世无争的生活方式,使得各个部族更加敬佩、更加崇拜我们了。所以,几百年来,白鳄部族从未受到任何侵扰,部族间但凡发生矛盾和纷争,只要由白鳄部族之人出面调停,就能很快解决,一直到现在。 长久以来,常有阿拉伯人偷偷抓走各部族的孩子,为他们做牛做马,尽干一些极其劳累的工作,也有相互敌对的部族抓走对方的年轻人,卖给那些阿拉伯人。 三百多年前,一群与您肤色一样的天国使者乘坐巨大的船只来到我们的海岸后,不久,一群白皮肤的西方人也来到了我们的海岸,只是,那些西方人非但没有如天国使者那样给我们带来珍奇宝物,反而怀着满满的恶意而来。 他们先是找到周边最强大的部族,也就是我刚才说的马查司部族,送给马查司族长些许黄金和漂亮珠宝,诱使马查司族长对偶有摩擦的部族发动战争。 那些西方人手里握有威力强大的火枪,排着长长的队伍,一排排的开枪,就像割草一样杀人,没有哪个部族能够抵抗。 在他们的帮助下,马查司部族很轻松就打败了有敌意的部族,占领了他们的土地和幼女,将他们的青壮男女全部卖给了贩奴者,为此,马查司部族又得到了贩奴者给予的大量黄金。 尝到甜头以后,根本不需要贩奴者的教唆和怂恿,马查司部族就会主动配合贩奴船队的往返,将一个又一个的部族打败、覆灭,将他们的儿女卖给贩奴者、换来无数金银珠宝,马查司部族也就此慢慢壮大起来。 三百年的往复循环,与马查司部族合作过的贩奴者换了一茬又一茬。期间,马查司部族也因内部分歧而不断分分合合,甚至于本部族内也会相互贩卖曾是彼此兄弟、姐妹的族人。 不过,无论对外战斗,还是内部斗争,无论分裂了多少次,或者又出现过多少个号称马查司的部族,马查司部族始终坚持与白鳄部族世代交好,三百年的变迁也没有改变他们对白鳄部族的敬重。 也正是因为有马查司部族的尊敬和庇护,在三百多年的猎奴战争中,白鳄部族一直都能相安无事的生活迄今,然而,好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半年前,马查司部族的酋长、我的至交好友奥萨斯病重垂危,站在他的病榻前,我向他承诺声援、拥护被他选为继位者的次子柯西尼,由此,我违背了先祖留下的绝不干涉其他部族事物的祖训,终为白鳄部族招来了灾祸。 奥萨斯的长子恩贾斯不甘心被夺走酋长之位,向贩奴者许诺,只要贩奴者助他当上马查司部族酋长,他不仅会帮助贩奴者捉捕马查司势力范围内所有部族,且还会帮助贩奴者向更加深远的内陆挺进,欣喜如狂的贩奴者极其痛快地答应了恩贾斯的请求。 在贩奴者的全力帮助下,柯西尼很快就成了运奴船中的一员,而白鳄部族也因我的不明智之举,于三百年后第一次成为贩奴者的目标,这都是我的罪过啊! 我曾衷心而诚挚的祈求守族神灵,甘受守族神灵神威的惩罚,只求神灵能够重新保佑白鳄部族,使族人免受被猎奴之苦,因此,您的突然出现曾让我一度以为祈祷已经成真了,只是,哎……” 乌巫斯的解释使我明白了此事的前因后果,我也知道该干什么了:“我虽不是你们的神灵,但也说不准我就是奉了你们神灵的意志而到来的呢?却不知,智者穆飞德有没有留下与传说不同的说法?比如,勇斗白鳄魔的实非智者本人。” 乌巫斯脸色数变,我明白他的犹豫不决,智者穆飞德的英勇事迹正是白鳄部族经久不衰的保证之一,乌巫斯刚将自己部族带入深渊,又怎敢冒大不韪泄露部族伟人的底细?万一因此造成白鳄部族的更大伤害,他可就真要死不瞑目了。 “既然长老心有顾虑,那就让我来说吧!其实,我的先祖张通才是亲手杀掉白鳄魔的人,而且,被白鳄部族猎捕上岸的巨鲸,也是由晚辈先祖张通亲手猎捕到的,晚辈没有说错吧?” 乌巫斯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满脸惭愧地说:“您原来真是张通勇士的后人,这样说来我们真是一家人了。 您说得委实没错,成为部族巫师以后,我才知道那个传说的真正事实,也知道了那五位勇士的名字,只是,这个事实却被我们严格保密在最多不超过四个人心中。现任巫师和部族首领是真实历史得以传下来的保证,继位巫师和继任族长只有上任之后才能详知此事。 还请您不要误会,我们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更不是故意抹杀张通勇士的功绩,只因这是智者穆飞德留下的训诫,智者要求我们将这个篡改过的故事传出去,以求保佑部族长久安宁。 也正是因为那个传说故事,白鳄部族才得以安然而平静地渡过这风雨飘摇的四百年,而智者穆飞德的威名若是受到损害,说不定白鳄部族早已因白鳄神皮而遭到屠戮了,也或许早已成为他人的奴隶了。 即便时至今日,出了这个木屋,我仍然不会承认刚才之所言,万望您包涵!” 我哈哈笑道:“晚辈先祖曾言及智者穆飞德,称智者穆飞德智慧超群、勇敢顽强,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若非智者带路,他们根本无法逃脱追捕、穿越黑暗深渊、顺利到达彼岸。 请您尽管放心,智者的威名绝不会受到任何损失,晚辈提及此事更没有任何挟恩图报之意。晚辈就是想告诉长老,晚辈同样拥有先祖屠魔降妖之能,可解今日之危矣!“ 第266章 解围(上) 我和乌巫斯走出木屋,那两个已被捆成粽子的贩奴者仍昏迷不醒,我拿起其中一支火枪仔细端详起来。 这支火枪的枪管既细又长,枪口十分狭窄。枪管被牢固安装在精细打磨的木质枪托上,枪托两侧还镶着精美的银饰,长度刚好可令一个成年人卡在肩头进行十分舒适的操作。扳机设计得异常灵活、顺手,可以毫不费力地激发。 这是一支结构紧凑、造型漂亮的火枪,看起来就像一件艺术品,而非杀人的利器,与朱元璋军队使用的火铳相比,更是不啻天渊。 乌巫斯曾说过,我们与穆飞德一同到达白鳄部族迄今约有四百年。就连马和到达此地也已过去了三百多年。要是乌巫斯所说属实的话,那我岂不是已经活了四百多岁?而理智则告诉我,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当看过这支制作精良的火枪后,我的笃定慢慢动摇了。 难道我真的变成了老不死的怪物?这个念头虽让我感到惊诧,却也只在心中一闪而过,只因我已能接受一切事物,即使再匪夷所思,亦然。 相比起自己的年龄和时代的变迁,拿在手里的火枪反而更能吸引我的注意,我决定先研究一下这支火枪,准备试一试它的威力。 这支火枪正好已经装填待发,我学着记忆中火铳手射击的姿势,将火枪抵在肩头,向着空旷的大海方向扣下扳机,一声炸雷般的巨大轰响,挟着一团浓黑的烟雾喷涌而出,同时一枚弹丸呼啸着远去。 弹丸的速度异常迅捷,一眨眼就飞远了,不过,我依然可以清晰看到弹丸出膛的整个过程,直到它深深地扎入沙滩。 这支火枪的威力很大,但还伤不了我,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我拿起另一支火枪,交给身边的乌巫斯,示意他向我开枪。 乌巫斯吃过火枪的苦头,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死活不肯对我开枪。 在我一再要求下,他才战战兢兢地端起火枪,枪口却故意避开了我。我会心一笑,并未纠正。在乌巫斯扣动扳机的一瞬间,我的手臂以常人肉眼不可察的速度,快如闪电地抬起来、用食指和中指十分轻松地夹住了那枚弹丸。 接连两声枪响引起了贩奴者的注意,驶离海岸的舢板调转了船头。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为了不使白鳄族众再出现伤亡,我已无暇安抚双眼仍紧盯着地上那枚被捏扁弹丸的乌巫斯:“晚辈有信心一举解除白鳄部族今日之危局,为了避免白鳄部族成员意外受伤,还请您想办法将族人召集起来,躲到我身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乌巫斯还未从震撼中醒来,反应上仍有些迟缓,说话也是痴痴如梦呓:“嗯,有办法。平日里,我只要敲响树上的铜钟,族人们就会聚到大树下,一起歌颂神灵、祈求幸福。” 直到说完这句话,乌巫斯才清醒过来,连声问道:“只是,您将要面对的并不只是那五十多个贩奴者和他们的火枪,还有马查司部族派来的一百多个精壮汉子啊!您真有信心凭一己之力对付一百五十多人和几十支火枪?” “还请您相信我,敲钟吧!”最终,乌巫斯还是选择了信任我。 乌巫斯立于大树下的石台上,用力扬起木槌,重重敲在铜钟上,一阵旋律特殊而悠长的钟声回荡起来,躲藏起来的白鳄族之人纷纷从藏身处钻出来,很快就汇聚在了大树之下。 听到钟声的可不止白鳄部族的成员,马查司部族与白鳄部族世代交好,当然知道这钟声就是白鳄部族聚集的音讯,当即放弃漫山遍野地搜捕,追着白鳄部族成员的身影赶到了聚集处。 马查司部族的一百多人将白鳄部族成员团团包围,只留下面向大海的缺口,而此时,贩奴者的舢板也已靠岸,眼看白鳄部族就要被一网打尽了。 我虽然有信心对付眼前数量众多的对手,可我需要保护的人同样众多,为了不使白鳄部族任何一名成员受到伤害,不使自己的诺言轻许无信,我必须毫不保留地使出最大能力,以最快的速度解决眼前的威胁。 我先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然后,使气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而这还是我自从重返非洲大陆以来,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有意识的、以最快的速度运转气息,我发现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身边五、六米内的人不由自主地向我猛摔过来,这变化委实出乎我的意料,我却已无暇他顾。 只因我有更奇特地发现,我发现双眼变得异常清亮、晶莹,世间万物的动作全部变得静止不动,那些向我摔来的人也定格了,摔倒的动作奇慢无比;我还发现耳朵听到的声音也变了音调,人们的语速被拉得很长、很慢,远处大海拍岸的声音也仿佛就在耳边,就连小螃蟹奔跑的声响亦无比清晰,即使远在海面上飞掠的海鸥轻轻扇动翅膀的声音也避不过我的注意;我往前迈了一步,竟发现身后跟着一连串虚影,仿佛出现了十几个一模一样的我。 我毫不迟疑地发起攻击,只用了一个悠长呼吸的时间,马查司部族那一百多人就全被我点中脑户穴,瞬间昏迷倒地。 一百多人几乎同时昏迷倒地的场景,令白鳄部族成员无比惊骇,难以克制地发出阵阵惊呼。 此时,我已经站在了距离大树五十米外、通往海边的唯一通道上,那里由二十多名贩奴者组成的进攻队形,他们一字排开,与我正好碰了一个面对面。 一个手持弯刀、腰跨短柄火枪的贩奴者走在最前头,他头戴象征船长的船型毡帽,一身好似军装的制服十分笔挺,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名贵族军官,而不是丧心病狂的海盗船长、或贩奴者头头。 我的出现非常突兀,就像幽灵幻现而出,海盗船长虽然十分震惊,却依然极力保持稳重,可当他的视线越过我,看清那一百多个倒地不动的‘盟友’之后,那久经训练的仪态已再难掩盖其内心的震惊了。 不过,这些个秉承贵族风范的西方人有一个悠久传统,就算死亡临头也要保持举止之优雅,因而,他勉强压抑心中震撼,将手中弯刀横于胸前,向我十分优雅地行了一个非常地道的骑士礼,然后,用一种诡异的口音说着奇怪的英语:“在下是大英帝国的格拉夫顿男爵,请问先生贵姓?来此为何?“说完,还示意身边的黑人为我翻译。 我摆了摆手,用快要忘记的英语开门见山地答道:“我叫马丁。我有一事与阁下相商,此事十分简单,只要男爵阁下答应放弃猎奴并保证白鳄部族以后的绝对安全,您及您的手下就能平安无事,并可以愉快地离开此地。” 第267章 解围(下) 格拉夫顿男爵虽对马查司部族成员的遭遇感到疑惑,却并没有将此事联想到只我一人所为,况且,他对部下拥有十足的信心。 因而,他只是稍微一愣,便轻笑摇头道:“马丁先生既然通晓英语,肯定知道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了,现在,这个部落已经是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的财产了,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夺走大英帝国的财产。 我听马丁先生的口音是带有法兰西语调的古英格兰语,能够说出这样的语调,足见马丁先生家学之悠久,违背马丁先生之意,已足以带来一场生死决斗。 只是,在下职责在身,自不能以决斗来决定这个部落的未来,也就是说,马丁先生必须战胜在下等二十三人才可以谈条件。届时,身为战败者的我们只能听命于马丁先生,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放过这个部落亦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就请马丁先生召集您的同伴一起来面对我们吧!希望你们能够战胜这二十二支遂火枪、赢得胜利。只是,只凭木棒、石斧,您要怎样才能获胜呢?“ 我哪知道‘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是什么东西?听格拉夫顿男爵之意,那个所谓的什么公司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可惜,它就算再厉害也与我无关,我要解决的是当前的问题。 “那有何不可,男爵阁下可以命令你的属下开火了。” 格拉夫顿男爵微微一愣,面带疑惑地四处张望,直到确信没有埋伏,才满心疑惑地问:“您确定?” “当然,我确定!” 格拉夫顿男爵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却不再多言,只见他举起弯刀,命令道:“目标,正前方;距离,十米;预备,放!” 二十二支燧火枪几乎同时击发,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一阵乱响,地面都被震得抖了起来,一大团刺鼻的硝烟笼罩在我们之间,随后,硝烟缓缓散去,我的身影却依然笔直地站在原地。 格拉夫顿男爵难以置信地盯着我,呆立当场,他那二十二名手下也同样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不等格拉夫顿男爵的命令,已纷纷低头,重新装弹。 格拉夫顿男爵大喊一声:“停止!” 接着,他以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您是怎么在二十二支遂火枪抵近射击的情形下,保持完好无缺的?就算我们当中有人因瞄准偏差、打偏了,可也绝不会出现二十二名最优秀火枪手同时打偏的情形啊!” “你的属下委实十分优秀,一个都没有打偏,我也没有避开任何一枚子弹。” 格拉夫顿男爵显然想不通此中道理,更加疑惑地追问:“此话怎讲?” 我松开了手掌,二十二枚铅弹一个不落地落在了地上:“我只是把子弹全都捉住了而已。” 格拉夫顿男爵和他的手下确实具有西方贵族的优良做派,当承认失败以后,他们做到了一个完美俘虏的全部本分,十分痛快地交出了全部火枪和佩刀,放弃了一切抵抗。 格拉夫顿男爵不仅释放了全部的白鳄部族成员,还专程回到停泊在深海的巨舰上,将手下全都带到岸上,等待我的发落。 乌巫斯决定传召方圆百里内的所有部族,一起对被俘虏的恩贾斯进行审判和裁决,以期借助我的存在,证明并宣告白鳄部族依然托庇于白鳄神,这获得了所有长老的一致支持。 但在对格拉夫顿男爵等贩奴者的处理上,乌巫斯却与少数几位长老产生了短暂地分歧,那几位长老认为应当将这些贩奴者全部杀死、以绝后患。而以乌巫斯为代表的大多数长老却想得更远,他们认为杀死这些贩奴者不仅不会终结猎奴行动,反而会给白鳄部族招来难以想象的灾难。 最终,乌巫斯说服了所有长老,并达成了统一意见。 乌巫斯向格拉夫顿男爵提出以下要求。首先,必须将贩奴船上其他部族的族人亦全部释放;其次,必须保证不再捉捕白鳄部族以及受白鳄部族庇护之人;最后,必须赔偿受到伤害之人的医药费,以及其他损失。 对于第一个和第三个要求,格拉夫顿男爵答应得十分痛快,只是,第二个要求,他却无法给予保证。 格拉夫顿男爵首先申明不愿欺骗乌巫斯,言道,他确实没能力左右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的决定,不过他保证,会以一名贩奴船长的身份竭力规劝东印度公司高层放弃贩奴,且还会通过社会媒体向大众倡议抵制贩奴行为。 格拉夫顿男爵的诚挚态度赢得了白鳄部族长老们的信任,乌巫斯决定放格拉夫顿男爵一众离开。 我也听出了格拉夫顿男爵的诚意,只是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敢保证格拉夫顿男爵能够遵守誓言,而我还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去完成,无法对他进行监督,为了加强格拉夫顿男爵对承诺的完成度,我在铁质船锚上留下了一个掌纹清晰的手印,以示警告。 格拉夫顿男爵确实被这个入铁一寸深的掌印吓坏了,看着我的眼神已不再是看人类,在他眼里,我或许已经变成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怪物吧? 好在,结果还是很合我意的,格拉夫顿男爵以家族名誉向我保证,这个掌印将使白鳄部族安然无虞。 只有神灵才拥有预知一切并解除一切危机的神通。我自遥远的东方而来,仿佛就是专门来为白鳄部族终结这最悲惨一日的,所以,对白鳄部族来说,我绝对是他们神灵的化身,由此,我又变成了白鳄部族的守护神灵。 我也曾多次遐想此事,世间难道真有高于人类、超越万物的神灵?可使人下意识地受其指引、驱使,遵从他的意愿和安排,使一切事物顺从他的心意?要不然,也委实难以解释我为何出现得如此之巧合啊! 无论如何,白鳄部族的危机算是解除了。 第268章 重拾历史 自打看到格拉夫顿男爵的巨舰,我就打定主意征用这艘巨舰,只因我实在受够了大海带来的苦恼,这艘巨舰肯定可以大大减轻我的不适,并能以最快的速度送我回返故乡。 格拉夫顿男爵对我的要求毫无异议,半个月后,在他一声令下,他的手下马上行动起来,巨舰扬帆起锚。 ‘飞翔狮鹫号’已在大海上航行了整整三天,第二天凌晨时还能看到海岸线,现在,极目四望尽是湛蓝的海水连着碧蓝的天空,仿佛整个天地只剩下了这艘巨舰。 格拉夫顿男爵有一种‘以基督诞生为元年’的纪年方式,这种纪年方式十分便利、明了。 通过与各个重大历史事件的认证,我得出一个结论,乌巫斯所言非虚,我竟真的已是活了四百六十五岁的老怪物,这个结论实在太离谱,我一时无法接受,呆愣愣地坐了好半天。 格拉夫顿男爵其实十分健谈,当逐渐熟悉以后,我们交谈的内容越来越深入,他先谈起了自己的家族,并毫不避讳地讲述了家族衰败的过程,接着,他由自己家族的衰败引申至西方所有贵族,并得出结论如下,无论国家强盛与否,无论爵位显赫高低,贵族的时代已经结束,取而代之的将是商人的时代。 商人其实都是冒险家,自古以来,每一条原本布满荆棘的交流之路,几乎皆始于商人足下。 对于财富的无尽追求,促使西方商人不断地向外探索、扩张,而在这个时代里,再没有比航海更便利的贸易途径了,就这样,西方引以为傲的大航海时代到来了。 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航海中,空前的贸易活动,同时还伴随着劫掠和盗抢,商人有时也会变身为海盗,海盗或许本身就是商人。他们掠夺黄金白银、珠宝玉石,甚至贩卖人口,一切可以带来财富的东西都是他们的目标,由此,大量的财富迅速集聚到了商人手中。 与商人相比,贵族仍然矜持于身份,不肯与商人为伍,只是,违逆时代潮流之人只会为时代所抛弃,商人们挥金如土、纸迷金醉的生活,使得家道中落的贵族羡慕不已,贵族们也就纷纷抛弃了那不值一文地矜持,加入到了商人队伍当中。 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之后,一群落魄贵族和无产者蜂拥而至,在那片被他们称为‘新大陆’的古老土地上肆意杀戮、任意掠夺,将世居于那的印第安人屠戮殆尽,然后鸠占鹊巢,成为了那片古老大陆的新主人,这些人一下子拥有了数不尽的土地,之后,却发现已没有可供他们奴役的人了。 穷则变,变则通。 不知哪位‘明人智士’从阿拉伯人捕捉非洲原住民那里获得了灵感,尝试着向非洲海岸派出一艘船。而后,这艘船就为他带回来十几名黑人奴隶,让他成功地大赚一笔,由此,贩奴贸易应运而生。此后,贩卖黑奴贸易一直是西方贸易活动的支柱之一,迄今已延续了三百多年。 格拉夫顿男爵本是大英帝国海军的一名下级军官,因好友从贩奴贸易中得到的丰厚利润,加上家道中落带来的巨大压力,使他毅然辞去军中之职,成为了这艘贩奴船的船长。 三天前,在那场热情洋溢的送别仪式上,白鳄部落的族人不计前嫌,为他们送上祝福,甚至还拉着他和手下一起唱歌跳舞,使他第一次以人类的视角看待这些‘货物’,也让他认识到这些‘未开化的黑人’与自己根本毫无区别,同样拥有爱恨情仇,同样热爱家人亲友,从此,他再也无法以冷酷的数字来代替他们了。 格拉夫顿男爵颇具悔悟诚意,他向我保证此次航行结束以后,将辞去在东印度公司的任职,还要用余生去反对奴隶贸易、维持公平正义,尽最大努力洗涤他那双曾经沾满黑人鲜血的双手。 我相信格拉夫顿男爵,因为说这些话时,他的眼睛是无比明亮的,他的心情是十分平静的。 格拉夫顿男爵对我带有法兰西口音的古英格兰语十分好奇,我清楚自己今后肯定要活在‘谎言’当中,只因我不可能见人就开诚布公地表明真实身份,因此,我干脆在那个用来‘欺骗’乌巫斯的‘谎言’基础上,将临时编出来的故事进行了重新改编。 我是这样告诉格拉夫顿男爵的:“四百多年前,我的先祖曾经周游列国,足迹一直远至西方世界,在这个过程中,先祖学会了法兰西语和英格兰语。 机缘巧合下,我的先祖认识了白鳄部族的智者,他们从相识到相知,最后成为莫逆之交,并一起冒险,甚至还曾到达过白鳄部族的聚居地。 先祖的故事一直流传至今并激励了我,我怀着与先祖一样的志向,誓要周游天下。长大后,我便沿着先祖的足迹行走了几万里之遥,来到非洲大陆寻找白鳄部族的踪迹,却没想到在白鳄部族遭遇灭顶灾难之际,正巧赶到,这才有了你我之相识。” 我讲的这个故事实在太多巧合,听起来亦实在不合理,然而,格拉夫顿男爵却毫不怀疑地接受了,只因他不仅没有质疑的基点,更没有质疑的能力,就算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我很喜欢听格拉夫顿男爵谈论历史,尤其喜欢听他对各个历史事件发表见解,通过他的讲述,我对西方近代历史有了大体地了解,很多事件令我既震惊又感慨。 其中,那个曾经夺走我的挚爱蜜雪儿的可怕疾病,竟又夺去了整个欧洲三分之一的生命,这个讯息最令我震惊,格拉夫顿男爵称这种疾病为‘黑死病’。 而后,英法之间爆发了旷日持久的‘百年战争’,这是一场由无数矛盾慢慢发酵而酝酿出来的战争,它使得欧洲大陆连续动荡、人口锐减。 频频发生的天灾和人祸,使整个西方世界笼罩在黑暗当中,这诱发了人们对生命和社会的深度思考。正所谓物极必反,灯火在最黑暗的地方也最明亮,‘文艺复兴’就是那最明亮的希望之光,它不仅为西方带去了希望,更使人们的思想得以解放,产生了极其巨大的影响。 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控制着陆路交通,截断了东西方的贸易往来,为了寻找通往东方的新贸易路线,西方世界出现了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达伽马绕过好望角等重大航海事件,从而,也诞生了罪恶深重的贩卖黑奴贸易,进而,又刺激了西方人对大海探索的热情,使得大航海时代到来了。 最让我感到愧疚的、亦心生不忍的则是格拉夫顿男爵一言带过的‘猎杀女巫’事件,只因我很清楚巫师形象的具现,就起始于发生在西班牙的那场斗兽表演,那些被冤枉的女性虽因施暴者的欲望和贪婪而死,与我却也或多或少的有所关联,这令我的心情异常沉重。 格拉夫顿男爵讲的西方历史十分详细,但他对华夏的了解却知之甚少,他只知道现在统治华夏大地的是所谓的‘大清国’,我心心念念的那个大明早已泯灭于历史长河百年之久了,这个消息既令我心灰意冷又倍感无奈,我的谈兴慢慢消失了。 接下来,‘飞翔狮鹫号’还要继续航行近三个月才能到达华夏所在大陆的最南端陆地,出于平复内心的想法,以及在听闻自己不知不觉中渡过了三百年的认知冲击下,我决定闭关一次,重新认识自身,只因我很想搞清楚气息是怎样让我活了如此之久的,它又将带我去往何方。 第269章 天气异变 我借口需要独自思索一些事情,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我,便钻进了被我霸占了的格拉夫顿男爵的住舱。 我空手接住子弹那一幕的冲击实在太过强烈,‘飞翔狮鹫号’的船员已把我当成拥有魔力的巫师,因而,对他们来说,从我身上见到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是合情合理的,更何况只是几天不吃不喝了。 白鳄部族事件中出现的空灵状态,使我对气息有了全新地了解,我决定深入探索一番,只是,为了不影响‘飞翔狮鹫号’的正常航行,我只能尽力克制着不让气息脱出体外,小心翼翼地重新审视自身。 我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身心内外,使气息在体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漫游,渐渐地,我清晰地感知到身边的每一缕气流,甚至可以预判它们会带来怎样的变化。例如,带起哪一个船员的衣袖,扬起旗帜的哪一个边角,我甚至可以‘看到’半径十里内所有生命及活动,还能‘听到’几乎每一个海洋生命的‘切切私语’,我有一种错觉,无论天空、还是海洋已尽皆在我掌控之中。 我的心灵徜徉于天地间,穿梭于大海里,那种可掌控天地的感觉,使我完全沉迷其中,久久不愿醒来。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我痴迷其中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比神秘的、令我升起完全不可抵抗的博然之力,突然出现于九天之上,它就像一条拘魂的锁链、又像是一个摄魄的黑洞,给我带来天灾降临般的压迫感。 我十分清晰地认知,此刻,我如果不收敛那四散飘溢的气息,那么,那条能够勾魂摄魄的锁链,那股可撼天震地的博然之力,必会摄走我的魂魄、粉碎我的身躯。 这种被天敌紧盯上的感觉十分难受,令我重重打了一个激灵,而后,我异常干脆且十分乖巧地散去了正在探知天地的气息,且撤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波动,接着,那感觉突然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是,我却清楚地感知到心灵已被打上了无法抹去的烙印,那是一种再怎么挣扎、再怎么反抗,最终都无法避免,必须直面它的明悟。 一切都归于平静,而我却知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我再次催动气息,它就会再次出现,它的每一次出现都会向我的心灵靠得更近一点儿、我的灵魂距离被它摄走也就越近一步,早晚有一天,它会抓住我的心灵、摄走我的魂魄。 我不知道灵魂被摄走的后果是什么,但我很喜欢现在的状态,更拒绝任何不经我同意,便强迫我做出改变的企图,即使由此真正踏上成神成仙之路,亦非我所愿也。 说实话,我早已对得道成仙失去了兴趣,我喜欢探索每一个物、每一件事,喜欢经历过的每一个人、每一份情感,我喜欢这种活在人世间的真实感觉。因而我暗暗发誓,从今天起我将尽量少地使用气息,且打定主意,能走一步算一步,能过一天算一天,我可能无法抗拒它,但我将尽量拒绝它。 此时,我的全部意识已经恢复如常,同时,也察觉到了‘飞翔狮鹫号’的窘境,我急忙走出船舱,发现甲板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散落的物品,受伤的船员更是一片痛苦哀鸣。 格拉夫顿男爵正一面大声指挥船员,一面操控船舵、竭力保持船身平衡,不使‘飞翔狮鹫号’倾覆,可是,狂风暴雨仍在肆虐,巨浪亦不断蹂躏着这艘人类智慧结晶的巨舰,仿佛誓要将它彻底撕碎才会善罢甘休。 我的身体随着‘飞翔狮鹫号’的摇摆起伏,顺势而动,完全不需要借助气息,就能在狂风暴雨、巨浪狂涛中步伐稳健地走动,且不再有任何晕船的不适感。 我走到格拉夫顿男爵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头,格拉夫顿男爵猛然回头,看清是我,紧张神情为之一松,我示意他将船舵交给我,格拉夫顿男爵其实早已精疲力尽,很是痛快地交出了船舵,在我的操控下,‘飞翔狮鹫号’迎着扑面而来的巨浪,劈波向前。 格拉夫顿男爵抱着船舵基座,大口地喘着粗气,用尽力气大声说道:“马丁先生……,您总算醒了,我真怕……,您被仓里……,的重物砸到,可是,您不允许我们打扰,我也只能干着急。” 得到稍许休息以后,格拉夫顿男爵的语速已不再断断续续,只见他略带疑惑地看了看天海之间,说道:“说也奇怪,昨天本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我确信自己的判断,更绝不可能出现暴风雨。然而,自打您进入船舱起,天空就突然被乌云遮住了,过不多久,狂风暴雨随之而来,更掀起了滔天巨浪,如同末日。 最令人感到诡异的是这场风暴好似无边无际,我们仿佛一直处于它的最中心,好在,大约十分钟前,风暴的威力突然明显降低,现在,您所看到的只是它的余威而已,而凭我的经验,这场风暴即将烟消云散。您看,远处天边是不是那久未谋面的太阳?赞美上帝,我们活下来了!” 我的一进一出,暴风雨的一来一去,再结合我那无比神秘的身份,任谁都会将这场风暴的产生与我联系在一起,却没有人能够解释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我自不会也没有必要向‘飞翔狮鹫号’的船员解释什么,他们则不敢也不需要我作任何解释。 离开白鳄部族两个月后,‘飞翔狮鹫号’到达了锡兰海域。 起航时,我还曾想过到锡兰寻找朱允炆的踪迹,但当我确切证实时间已然过去三百多年以后,这个念头自然也就消失了。 又半个月后,‘飞翔狮鹫号’在一个宁静的海湾抛下了铁锚。 海滩上,格拉夫顿男爵与我依依惜别,他知道我身无分文,送给了我十几枚金币作为盘缠。 遥想两个多月前,那时,我们还是相互怀疑、充满敌意的生死对手,谁能想到,两个多月过后,我们之间竟会发展出如此真挚的情谊。 格拉夫顿男爵犹豫了片刻,才满怀真诚地问:“有机会的话,马丁先生可以访问伦敦吗?我十分渴望在伦敦见到您呢!” 我轻笑道:“或许会吧!” 格拉夫顿男爵重重一点头:“马丁先生,请珍重!” “你也珍重。” 小舢板载着格拉夫顿男爵缓缓远去,我向起锚扬帆的‘飞翔狮鹫号’挥手告别,而后,转身钻入缅地的浓茂雨林。 第270章 白云苍狗 当初,为了寻找三叔等亲人,我曾到过缅甸、暹罗等地,对这里的环境还是比较熟悉的,此地虽林深草密,我却自有办法快速行进。 现在,即使不刻意运转气息,我亦可与周围的环境达成共鸣,使我能够轻松腾跃于树梢之间,由此,我化身为飞鸟,穿行于人迹罕至的群山丛林,无论鸿沟天堑,还是峭壁悬崖,皆如康庄大道。 自登陆不过短短三日,我就看到了那无比熟悉的滇池。故地重游,那些仿佛昨日的记忆重新涌上心头,只可惜,回返故乡的愉悦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 格拉夫顿男爵告诉过我,曾经的大明朝已被名为大清的帝国所取代,即使这个有同于无的信息,也是他道听途说的,他肯定不可能再告诉我更多有关于家乡的消息了。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朝代的更替宛如潮起潮落,我对朱元璋所建立的大明朝虽有万般不舍,但除了无奈和遗憾,仍能接受它被取代的现实。 因为,自古到今,从未有哪个王朝可以长盛不衰,无论哪一个帝国都会因自身的腐败和狂妄,被历史长河淘尽一切,从而慢慢走向败亡。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大明亦跳不出这个轮回,覆亡自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我虽然完全不了解这个大清国,只知道它是由异族统治着,但我经历过蒙古人的统治,见过无数悲苦凄惨的境况,彼时如今日,我告诫自己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一切难以接受的现实。 然而,自打见到第一个同胞,望着他那光秃秃的脑门和头顶上独留的一小撮铜钱般大小的头发,以及由那一小撮头发编成的、又细又长的、如同老鼠尾巴的辫子时,我的所有心理准备皆化为了乌有,只因,这已经完全超出我所能接受的最底线。 任何一个统治者都知道想要被侵略、被统治之人,听命自己、顺从自己,就必须改变他们的习俗、甚至信仰。 蒙古人侵入华夏大地时也曾有过移风易俗的打算,只是,就算那些很早就投降蒙古人的汉奸,在这个问题上也进行过抗争,更不要说广大华夏百姓的抵死不从了,因此,蒙古统治者不得不承认无法改变汉人习俗的事实。 忽必烈即汗位之后,取《易经》中‘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之意,建立大元,这表明他有承继华夏之意。 由此,很多蒙古贵族热衷着汉服、说汉话、行汉礼,最终,汉人的风俗和文化得以顺利保存下来。 可以说,蒙古人虽然在华夏大地上犯下过无比深重的罪恶,可他们并不排斥汉人的文化和习俗,甚至甘于融入其中。 纵观历史,华夏大地虽曾历经多次异族入侵,却都能保住汉人文化不灭,从而使汉人本质不变,甚至有许多侵入的异族在慢慢接受汉人文化的基础上,彻底融入汉人当中,譬如早已消失无踪的鲜卑族,他们的后代就早已变成完完全全的汉人。 华夏文化实在有太强的包容性和蚀入性,也正是因为祖先为华夏子孙留下的这高一等的文化,才使得汉人文明得以传承至今,如若不然,汉人这个称呼或许早就消失于历史长河了。 而眼前这一幕却令我的心情感到无比沉痛,很显然,这个建立了大清国的异族并不打算融入汉人文化,也不准备成为华夏传承的一部分,我不知它用了怎样的手段才改变了华夏传承几千年的传统,使汉人剃掉须发、束成鼠尾辫,但我知道它将慢慢侵蚀华夏文化、断掉汉人根基。 我默不作声地望着满大街的老鼠尾巴、野猪尾巴,心情无比苦闷,而被这些同胞用看待怪物般的眼神,死盯着我那一头黑油油的头发,就更让我伤心和无奈了。 只因,这些人已被彻底征服,他们放弃了抗争,完全丢弃了‘礼仪之大、华章之美’,已然以丑为荣、以丑为尚,反而以真正汉人之姿为丑、为耻了。 我不知道朱棣的子孙到底是怎样治理国家的,到底做了多少不得人心的‘好’事,才使得自己的同胞、自己的人民宁肯忍受外族侮辱、甚至甘愿舍弃传承数千年的文化习俗以及道德标准,也要推翻原本同宗同种的大明。 可是,朱棣曾经向我许诺过的,他将善待黎民百姓、守护华夏大地啊!他将以天子守国门、阻敌于国门之外啊!我不相信朱棣会欺骗我,或许,他的英勇果敢并没有遗传给子孙后代,才使得原本无比强大的大明沦落至此吧? 我不想成为同胞眼中的异类,更不愿看到同胞眼中的麻木。是的!就是麻木,这些仿佛已经失去‘灵魂’的生命,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我。 我踏着曾经的足迹,重寻昔日的记忆,青羊宫就是我的目标。 为了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刻意避开人来人往的闹市,走进风景如画的山河、丛林,幸甚,这亘古不移的山河美景依旧如故,仍能给我的心灵带来平静。 踏入川地的某一天,我正走在一座不高却异常秀美的小山岭上。这时,另一座山头上走过的一个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只因他也像我一样拥有一头乌黑的头发,我跟着他一直来到一座小小的、却十分幽静的道观前。 我敲响了道观的木门,开门之人正是那个身影,他是一个道士。此人大约三十来岁却留着一把山羊胡须,他那身道士装束使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一种分外亲切的感觉不受控制地油然而生。 我向那道人表示借宿一宿之意,并递上一枚已被我捏成小金饼的金币,道人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满脸狐疑地接过小金饼,认真而仔细地端详起来。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道人用力攥着小金饼,异常热情地邀我入观,并为我盛来了一大碗黄粱米饭和腌制的什锦小菜。 清风道人是这个小道观的主持,也是这里唯一的道士,或许是因为小金饼的无穷魅力,也或许是因为久未与人攀谈了,清风道人表现得异常热情,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年幼时,清风道人曾在川地青羊宫出家。五年前,他离开青羊宫,凭一己之力,于这里建起了这个还没有名字的小道观。他偶尔会接受周围信徒的香火供奉,除此之外,他还拥有一块田地,平日里须十分努力地耕耘劳作,方能自给自足,几乎与农夫无异。 清风道人向我主动交代着身世和来历,只是,他的气血却数度起伏不定,这表明他在说谎,他的身世和来历肯定有什么问题,我很好奇他为何要这样做?只因,他若不说,我完全没兴趣打听他的出身来历啊! 第271章 清风夜语 是夜,我俩秉烛畅谈,清风道人好似完全没有心机,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对一个初次见面之人全无保留和不加掩饰地全盘托出,使我甚至怀疑他之所以独自隐居于此,正是深知自己藏不住秘密所致。 我们聊了很多,也聊了很久,一开始,我们还有问有答,可过不多久,已全是清风道人一人在倾诉了,通过他的讲述,我对明末至今的历史有了更加具体地了解。 清风道人沉声道:“大明国祚绵延近三百年。大明最后一位君主崇祯皇帝自登基之日起,每日勤于政务,从不敢懈怠,生活上节俭朴素,政治上正本朔源,清阉党、用东林,日日勤勉、旦旦操劳,因阉党与东林党多年的争斗而日益衰败的国家重新焕发生机,颇有中兴复振之势,只是,天意往往难从人愿。 崇祯元年,陕地遭遇大旱、寸草不生。崇祯五年起,连续九年水灾、蝗灾、旱灾交替出现,地里没有庄稼,百姓缺粮断炊,流离失所之人比比皆是。老百姓没得吃,只能啃食树皮草根度日,最后,就只有观音土可以果腹了,观音土入腹,距黄泉只差一步,饿殍遍野、赤地千里,已不再是史书上记载之事,易子而食亦不是奇闻怪事。 崇祯十四年起,连续四年里,京畿等地多次爆发瘟疫,北京城已然十室九空,人员十去其四,全家皆亡者也不在少数,连番大灾大难地摧残,使得受灾之地的幸存者非匪即盗,人们为了能够多活一天,可以做任何事情。 彼时,民间出现了一种声音,将天降之灾祸皆归于崇祯皇帝的无德无能,崇祯帝成了一切灾难的替罪羊。 其实,崇祯帝也十分惶恐且自责,曾六下罪己诏,以期得到上苍垂怜,还黎民百姓以朗朗乾坤,只是,上苍好像就是想要大明败亡似的,无论崇祯帝如何自责、怎样努力都无法改变上苍一次次降下灾祸。 闯逆李自成原为陕地驿卒,崇祯二年时因裁减驿站而失业,失业后的李自成又因无力偿还欠下的债务,差一点儿被械游至死。为此,李自成对债主艾诏怀恨于心,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偷偷潜入艾诏家中,将艾诏杀死,而后,又将与人通奸的妻子一并杀掉了。 此后,李自成隐匿身份混入甘州边军,成了一名边卒。在军中,李自成好勇斗狠、骁勇善战,还懂得笼络人心,很快就被参将王国提拔为把总。谁料,李自成竟因粮饷问题杀掉了对他有恩的参将王国,发动兵变,加入到了造反队伍当中。 李自成如过街老鼠辗转于各地,只能勉强偷生,无奈之下,他只得投靠其舅父‘闯贼’高迎祥。高迎祥死后,李自成被手下推举成为新‘闯王’。随后,他提出‘均田免税’的口号,还编出‘迎闯王、不纳粮’的民歌,此闯逆歌谣广为流传,使他赢得了饥民的热切期待和大加赞赏,一时间,一呼百应应者云集,李自成的乱军势力愈加壮大。 此后,闯逆杀福王、食其肉,又连克陕西、河南数地,称帝建国名为‘大顺’。 在闯逆李自成搅乱大明江山的同时,大明还要竭力应对来自北方女真人的威胁,大明身处顾此失彼、捉襟见肘的危险境地,实在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崇祯十年,李自成枉顾民族大义,不顾大明官兵正在抵御女真人的入侵,对北京城憾然发动攻击,朝中大臣叛贼者无数。 最终,北京城破了。 崇祯皇帝安排好太子、皇子的退路以后,随之命令后、妃自缢,并亲手杀死两个女儿,再自缢于景山之上,崇祯皇帝以死完成了成祖皇帝许下的‘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誓言,实在悲壮无比啊!” 说到这里,清风道人双目似能喷出火来,更仿似与那李自成有着不共戴天的刻骨仇恨,只有食其肉寝其皮,才能消除那恨意。 而后,清风道人为我解释了原因,他的恨意不仅因为李自成枉顾民族大义,于国家最危难之际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最主要的原因是李自成倾尽全力攻下北京城,逼死大明崇祯皇帝,夺下大明国都之后,竟还是一派乱贼作风,放任手下在北京城里疯狂掳掠,完全没有宽厚的胸怀和君临天下的意愿。 李自成不仅疯狂、贪婪,而且十分愚蠢,攻入北京城的半个月后,竟然对山海关发起攻击。 令清风道人最感气愤的也正是这个决定,李自成已经狂妄到了极致,他没有令沉迷于掳掠钱财的手下进行任何修整,也没有对因被疯狂掳掠而感到惊慌莫名的官员和百姓进行任何安抚,便贸贸然带着几乎所有军队冲向了山海关,他原本以为此一去必能克敌制胜、凯旋而归,却不曾想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清风道人含恨道:“吴三桂本是大明敕封的平西伯,当李自成攻入北京城时,他去向女真人求援,女真摄政王多尔衮便趁机逼迫吴三桂投降,就在吴三桂犹豫不决之际,李自成率军攻来。 权衡利弊之后,吴三桂丧心病狂地打开了山海关,使女真人不费一兵一卒顺利入关。女真早已对大明江山虎视眈眈,却因难以攻克山海关隘,只能在一旁默默垂涎,而今,桎梏终于打开了。 在山海关下的一片石,李自成受到吴三桂和多尔衮的两面夹击,大败而逃,经此一战,李自成的十万大军只逃脱了三万余人。 大败而回的李自成自知无法守住北京城,可他又不肯放弃称帝之愿,执意在北京城举行登基称帝的仪式。而第二天,就将刚刚夺到手不过四十多天的北京城拱手让人,逃之夭夭了。 李自成绝难想到让出北京城的严重后果,当他逃离北京城时,他其实就已将华夏大地拱手让给了女真人,从此,华夏儿女再一次沦为了外族的刀下之肉、俎上之鱼。 大明覆亡的原因有很多,有天灾、也有人祸,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放女真入关的民族罪人吴三桂以及轻易放弃北京城的‘闯贼’李自成这一对罪魁祸首啊!” 清风道人讲得激动万分,骂得畅快淋漓,这是他真性情的展露,显而易见,他确是一位忧国忧民的好汉子。 我非常喜欢这个见面不过半天的真汉子,唯一令我感到困惑的原因,就是他何以敢与第一次见面之人如此掏心掏肺地畅所欲言。 我不相信清风道人只是一个口无遮拦的莽夫,如此作为,必有蹊跷。 第272章 天地会 清风道人说话心直口快、开门见山,但并表示他就是一个蠢钝、单纯之人,恰恰相反,清风道人察言观色的水平非常高,我的神情只出现了些微变化,他就已经明白我的想法。 清风道人面含微笑,问道:“兄台是不是将我当成了心直口快的憨人,才第一次与你见面,就把自己的老底交代得清清楚楚、一干二净了?” 我还未作答,清风道人又道:“兄台肯定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与众不同吧?” 我清楚清风道人想要表达什么,却继续装糊涂:“道长此言何意?” 清风道人指了指我的衣服,又望着我的头发,笑道:“兄台先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再想想自己的言行和举止,以及你那满头漆黑的头发吧!这难道还不够与众不同吗? 你自己或许察觉不到,但如我等这些被压迫了一辈子的人,只需看一眼,就能把你从人群中区分出来,只因,你身上有一种由内而外从未居于人下的傲然之气。我断定你来自缅地。” 清风道人就像一个算命先生:“我猜你不仅来自缅地,而且还是大明遗族之后。你先别着急,我没有任何恶意,且听我为你慢慢道来。”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自女真人入关,大明江山被他们迅速占领,女真人所经之处如蝗虫过境,百姓苦不堪言。为了巩固统治,女真统治者对沦陷区的同胞施以‘剃发易服’等侮辱行径,不堪受辱的同胞奋起反抗,却招来女真人更加残酷地报复。 ‘扬州十日’、‘嘉庆三屠’、‘广州大屠杀’、‘江阴八十一日’等惨案,无不是我同胞反抗女真残暴统治的血性体现、以及悲惨后果。 永历帝朱由榔即位以后,许多仁人志士齐聚一堂,大明军民士气高涨,更有外藩从旁相协,连战连胜,接连收复失地,只可惜那么大好的局面,却因内部矛盾和外部压力等种种原因,使得北伐之志沦为泡影。 最终, 我华夏大地还是沦为了女真人的禁脔,从此,那些反抗女真人的仁人志士就只能逃进偏远的缅地番邦苟且偷生了。 你的口音中带有凤阳官话特征,却又夹杂着许多不同地域的音调,这说明你来自人员复杂的地区,与南逃缅地的仁人志士群体极为吻合。这枚小金饼几乎没有杂质,根本不是普通人所能持有之物,你却把它毫不避讳地交给我,这说明你不仅出身高贵,且涉世未深。 还有,你应该没有仔细端详过这枚小金饼吧?这上面还清晰地留着你的手指印呢!不用怀疑也无需解释,我敢肯定这就是你留下的印记,只因,这上面的手指纹路清晰明了、无渍无垢,显然只出自你手、入得我手。 由此,我便得出结论,你来自缅地,曾是反抗女真人的仁人志士后代,身怀绝技且出身高贵。因而,我的秘密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只因我也来自缅地,我的爷爷也是南逃缅地的大明军民之一,或许,你的先辈和我的爷爷还曾共事一处呢,我们实属一家人啊! 说实话,我不是一个爱管闲事之人,若非懂得明哲保身,我也不会躲在这空旷幽静的地方、隐居生活。可是,作为一家人,又是你的前辈,我必须提醒你、帮助你,要不然,即便身怀绝技,你仍会吃亏上当,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清风道人的观察与分析虽与事实大相径庭,但要认真说起来,确实也有相似之处,何况,我对他心怀故国、勇于反抗异族统治的精神,委实发自真心地感到欣慰。故而,我十分开心地认了这位有志一同的清风道人为伴,而我则只能继续当自己的祖先了。 我颇有演戏天分,不但连连点头认同清风道人的分析,语气中还带上了不可自制地喜悦:“道长真是料事如神,对我的身世如同亲见。大明亡国以后,我的曾祖父带着一家人逃往缅地、藏于群山当中,不知多少年岁。 半年前,与我相依为命的父亲故去,家中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遵从父亲的临终遗嘱,准备回返邵武老家寻找失散的族人,并希望能够返族归籍。 这一路走来,我也发现自己属实有些与众不同,常常引得他人注视、甚至引来围观,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的长发与他们不同所致,但我并没把这当回事儿,幸遇道长在前,未逢烦恼其后,才使我没有惹上大麻烦,感谢道长了。” 我又说谎了,只是这谎言并没有恶意,且属于不说不行的范畴,未使我的道心受损。 清风道人皱着眉,思索片刻,问道:“邵武?兄弟是姓张吗?” “道长委实料事如神,鄙人姓张名思明。” 清风道人豁然开朗,哈哈畅笑道:“张老弟原来是武当张真人之后,这下我们的关系就更加亲密了,因为,贫道就是在青羊宫出家的,腆着脸算的话,我还是张真人的徒孙呢!同时也说得通了,张家虽不曾出过达官贵人,但仅张真人一人就足以当得起一切高官显贵,终大明一朝,张家受尽皇家关照,也就怪不得你身怀绝技且挥金如土了。” 清风道人摇头叹道:“我于这荒山野岭隐居多年,极少遇到陌生人,谁曾想今日与你一遇,不仅是自家人,更是一生仰慕崇拜的张真人之后,实在是缘分啊!基于此,我那一点点私心自不便再说出口了。” 清风道人这欲擒故纵之计施得也太明显了吧?依我本性肯定是不会搭理的,可依我现在的身份却又不得不搭理。 “私心?还请道长明言。” 清风道人顺势坐正,肃声道:“你真要听?” “在下洗耳恭听。” “那好吧!只是,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它牵扯着许多人的一生,稍有不慎就会人头滚滚。你认真告诉我,我能相信你吗?” 现在的清风道人也不说我是自己人了,那所谓的师祖之后也不好使了,却也恰恰说明此事确实牵扯甚广,使他感到患得患失、难以抉择。 如清风道人这类人皆是隐忍负重、努力前行的勇士,他胸怀鸿志却独居深山,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或因形势所迫不得不隐居在此,也或是正在养精蓄锐、保存实力,等待重振旗鼓之日。无需多想,他所求之事不外乎反抗清廷、光复大明之义举,想要予我之事想必不会违背原则,而我也确实十分好奇。 我坚定地望着清风道人,语气平静地说:“道长可以完全信任我,只因,我和道长一样有着反抗异族统治之志。” 清风道人显然很满意我的回答,重新露出微笑,道:“还请张老弟勿怪贫道太过小心谨慎,只因我们‘天地会’自组建之日起,就一直是清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因而,‘天地会’的兄弟几乎从不与外人谈及自身,若非绝对确准你的来历和出身,更感于老弟的质朴和纯善,贫道是绝然不会对你如此开诚布公的。 其实,一开始,我只是看好了老弟这一身绝世武功,因为,能够轻易将金子捏成金饼且留下清晰纹路之人正是我们最梦寐以求的人才,为了不错失时机,贫道原本打定了一死之心以试探你,谁曾想老弟竟是张真人之后,张真人与大明渊源甚深,张家人绝不会成为满清的走狗,贫道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天地会?” 清风道人肃容道:“以天为父、以地当母,是为‘天地会’也。‘天地会’以反清复明、反满兴汉为己任,又名‘汉留’,即留汉人根本之意。 我们坚信总有一天华夏大地将重归于我汉人之手,届时,我们的同胞将不必再拖着那条满是屈辱的老鼠尾巴满街走了,那时,我们汉人的生活肯定会非常幸福、非常开心。\\\" 第273章 太上忘情 那一晚,我俩一直谈到天亮,清风道人为我详细讲述了‘扬州十日’、‘嘉庆三屠’、‘广州大屠杀’和‘江阴八十一日’等事件。我这才知道华夏同胞到底又遭受了多少惨绝人寰的苦难痛楚。 那是一场不亚于宋朝灭亡时的痛苦磨难,那是一个以数千万华夏同胞死难为代价,才最终结束的悲惨地狱啊! 说到切齿处,清风道人咬牙痛骂、垂泪而泣;而说到痛快处,他又畅笑欢呼、手舞足蹈。 我的情感亦随着他的讲述不断转换、变化,我为同胞所经历的磨难而深深痛苦,又因以清风道人为代表的反抗者英勇无畏、舍生忘死的精神而鼓舞振奋。 世人都说太上忘情,只有忘情才能至公,只有忘情方能证天地万物之至理,我一直以为太上所忘之情乃人间一切情感,从而认定自己是怎么也做不到‘忘情’二字的,而直到此刻,我才切身体会到它的至理。 ‘太上’所忘却之情实乃自身的喜怒哀乐,忘掉的只是自我自身而已,由此而后,‘太上’将全部真情倾注于芸芸众生,以对自我的无情换来对世人的大爱。 那些不顾个人安危,心存民族大义,勇于反抗异族残暴统治的仁人义士,不正是如此吗? 我虽痴长数百岁,也经历过人世间的恩怨情仇、生生死死,却总也领悟不透‘太上忘情’之本意,时至今日,才让一个三十多岁的孩子助我悟通了这层道理。 一个人将亲情看得太重并不是错,只是,伟大之人却能将亲情融入整个华夏血脉当中,以华夏同胞之安危为己任,以整个民族的兴盛为目标,并且,甘于为这个目标不怕困难、不怕牺牲,勇于拼搏、不懈斗争。 我本以为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左右我的心性和情绪了,谁知清风道人竟成功使我变得无比激动,也使我觉得有责任、有义务,为死去同胞所遭受的困难以及活着的同胞未来的幸福,去做自己有能力做到的事情。 我与清风道人相处了三天,从他那里,我对当今社会有了大致了解。 离别时,清风道人送给我一份礼物,那是一张道士身份证明和一袭缝补了四块补丁的陈旧道袍。 就这样,我拥有了带发而不被迫害的资格,也拥有了云游天下而不受牵绊的自由。 我又用了接近两年时间,循着曾经的足迹,重新走遍华夏大地。 青羊宫依稀如旧,肖云明、小顺然等故友却皆已形散;应天城更加雄伟,往来之人却不见了熟识之面;武当山的变化尤为巨大,朱棣确为我建了一个人间仙境,我却在三百多年后方窥得其真容。 我再一次回到故乡邵武,张家屯又变成了渺无人烟的废墟,就连房基都看不出来了,只有青山绿树依旧。 父母、兄长的墓地被张家后代的墓穴紧紧簇拥着,不见杂草,可见仍有人悉心打理,这让我倍感欣慰。 走在邵武小镇的街巷里,放眼望去,皆是甩着鼠尾辫子的张家后代,虽然,他们仍像三百年前的祖先一样嬉戏、玩闹,却已不见了祖先的雍容之姿。 懿州祖籍张家后裔的生活也算安定,长者仍然安坐于大树下吸着烟袋,孩童依然骑竹马弄青梅,欢声乐语亦飘荡在夕阳西下的饭菜喷香中。 宗族后代平静生活的情景,令我总算感受到了一丝安慰和快意,只是,我的心却无法安静下来。 这一路行来,几乎处处都有女真人屠城虐杀的传闻,这些传闻虽充于耳却不见于笔端,皆因清国皇帝发起的‘文字狱’所致,它成功将女真人犯下的滔天罪行隐没于历史当中,却无法堵住芸芸众生之口。 尤其,在那一片片乱葬岗之上,白骨仍然裸露着。在那一座座鬼冢荒坟旁,密如繁星、遍地游走的‘鬼火’仿佛还在无声倾诉曾经凄凉悲惨的遭遇。 这些遍布于华夏大地的、掩埋着无数同胞的孤坟野冢,已经无人在意、更无人打理。 我曾无数次打坐于那些孤坟野冢之前,思索华夏同胞为何总要经历这样的苦难悲惨之境。 宋亡如此,明亡亦如此。 历史上,无论哪一个曾由汉人统治的朝代,在被外族入侵、占领之后,华夏同胞必然遭受无情地屠戮。而反过来,当汉人重掌乾坤时,却很少对曾经的外族进行大规模屠杀和报复,甚至往往以礼相待。 我实在想不通其中的道理,难道华夏儿女就该如猪羊之类成为外族的圈养之物?留待外族一次次入侵,任他们鱼肉、杀戮不成? 是不是因为拥有了这世间最肥沃的土地,拥有了这世间最美好的生活之后,使得华夏儿女变成了只会向土地索取的植食动物,才导致我们已经丧失了掠食者的本能? 就像大自然总要形成完整的食物链一样,当你主动放弃肉食而就草食、成为植食动物,他人自会变成肉食动物,以你为食? 我实在不愿自己的同胞任人鱼肉、供人驱使,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难道只凭我单人只身去屠尽天下女真人不成? 看看眼前这些个顶着老鼠尾巴的同胞吧!他们已完全安于现状,不再以头顶的发辫为耻,甚至还为那老鼠尾巴似的发辫栓上红色绸布,到处招摇过市,我能依靠他们吗?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人类社会拥有非凡的自愈能力,无论经历过怎样深重的苦难,都能在数代之后彻底归于平淡,过往的万般苦难也只会成为侥幸活下之人以及他们的后代茶余饭后的谈资,普通人很难将曾经发生在这人世间的惨事铭记心头、并时时警示自己,更不要说为之做些什么了。 而今,几乎没有推翻女真人统治的可能,可是,我却一定要去做一件事,一件能让自己心安的事。 曾经,自法兰西重返故土时,我心中萌生过类似的念头,那就是抱着必死的信念以赴大都,去暗杀蒙元皇帝,为此,即便舍身亦在所不惜。 要不是初临故土就遇到格根哈斯一家,又在他们的帮助下游走四方,使我对蒙古人的怨气有所收敛,且增加了寻找到亲人的信心,我必会在寻亲不遇、信心丧失之际,铤而走险,行那‘弑君之举’。 当下,女真人的屠杀虽然已经过去近百年之久,再也没有人将那些枉死的同胞当回事儿了,可我却做不到漠然视之,我已下定决心,绝不让华夏同胞的生命如微不足道的草芥毫无价值地湮没于历史长河。 第274章 夜访圆明园 八月的北京城酷热难耐,炽热的阳光将暴露在阳光之下的街道炙烤得惨白明亮,滚滚热浪如潮水般四处涌动,道路两旁树木上的绿叶也显得有气无力的样子,焉尤耷拉地低垂着,甚至有些树叶已变得干枯微黄了。 街边以篷布搭成的简易篷子下,卖大碗茶的年轻商贩生意十分红火,贩夫走卒趁着天热正好聚于一起吹牛打屁、谈天说地,也有人就地合衣倒于树荫之下美美地睡一个晌觉。 我坐在茶棚不远处的大树下,安静地喝着苦涩中透着些许清香的茶水,默默地听着喝茶之人谈话。 市井之人聚在一起谈论的无外乎大姑娘、小媳妇,更或是嘿嘿淫笑着讲述寻花问柳的污秽之事,却总有几个可以出入深宅大院的消息灵通之人,能为大家带来那些王公大臣的风流韵事,甚至还能听到当今皇帝的奇闻怪事。 每当这时,所有人都会聚精会神地仔细倾听,从而,使得那些消息灵通之人倍有面子,讲起故事来就更加精神百倍了。 我只在这个茶摊待了三天,却像老北京人一样,已对整个北京城所有热门消息了如指掌,即使那讳莫如深的至高统治者雍正皇帝的行踪,也有所耳闻。 太阳渐渐西垂,炙热慢慢退去,令人感到舒爽的凉意总算不负众人所期待,缓缓弥漫于街巷的阴影里。 我将手中大碗稳稳放在茶几上,刚要起身离开,茶摊老板却凑了过来,只见他笑盈盈地说:“张道长慢走,小的明个一准给您准备一大壶又香又浓的好茶,您可记得早点儿来品尝啊!” 我笑道:“谢谢老板好意,贫道明天就要离开北京城了,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茶摊老板面露万般不舍,旋即又展颜笑道:“道长云游天下,自不会久居一地,小的着相了。只是,道长明晨可否抽些时间来品一品这雨前龙井,这可是小的自发小那儿强索来的好茶,只有区区不到二两,为得就是感谢道长治好家母风湿顽疾之恩,您若不来,小的将不知如何自处啊!” “好吧!明晨,贫道一定再来品一品老板的这碗好茶。” 无论蒙元统治者,还是女真的皇帝,皆世居于北方苦寒之地,就像橘子生于南国,青松长于北岭,各自有各自不同的生活习性,他们的身体业已适应寒冷凉爽的环境,所以,即使已经夺得华夏大地,他们也不会选择气候更加潮湿闷热的南方城市作为京都,相比而言,北京城是他们最好地选择。 北京城好是好,就是每到暑期实在太过酷热,为此,蒙元统治者甚至在大草原上专门筑了一座夏宫,而女真皇帝则相对沉稳一些,选择在北京城就地建造大规模园林和宫殿,以为‘夏宫’。 圆明园坐落于北京城西郊。自辽代起,此地即已修筑有各类园林、宫殿。明代时,又有武清侯李伟和米芾后人米万钟在此挖渠引水、添砖加瓦,使得此地成为了北京城达官贵人游园踏春的雅致之地。 女真人夺得北京城以后,也喜欢上了此地。自康熙四十八年开始,即在此兴建大规模园林,并赐名为‘圆明园’。 起初,圆明园只是康熙赐给因巡视江河而中暑的皇四子胤禛的私园,其规模与格局都不大。胤禛即位以后,对圆明园进行过多次扩建,还专门修筑了两殿与内阁、六部、军机处等值事房,将其作为避暑纳凉的理政之地,使得圆明园逐渐成了北京城中最壮观的皇家园林。 炎炎夏季,实在难耐,雍正又曾受过暑热之苦,耐不得一丁点儿炎热,故而,他在圆明园理政虽早已是北京城家喻户晓之事,却也是我坐了三天大树荫才得来的确切消息。 别过茶摊老板后,黑夜的帷幕已缓缓拉开,火红的天光被慢慢遮住,过不多久,烛龙彻底闭上了眼睛,夜幕降临。 我站在圆明园高墙外的阴影里,专注地倾听着高墙内的人语声,片刻后,我确准了目标,纵身越过高墙,进入这座气势恢弘的宫殿群。 ‘万方安和’是雍正最喜欢的地方,每逢酷夏时节,他都会居于此处。 华灯初上,‘万字房’北轩灯火通明,一个身着明黄色短褂、手捧香茗、专心于桌上文书的瘦长脸中年男子正安坐在书桌旁仔细地批改着一沓奏折,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到来。 我从一旁提来一张沉重的木椅,轻轻放在中年男子伏案工作的书桌旁,悠闲地坐了下来。 那中年男子似有所觉,猛然一惊,桌椅移位发出一阵‘吱嘎,咣当’声,使得躲在暗处的侍卫马上警觉,迅速自阴影中窜出来,眨眼间就将那人团团围在当中,同时,还发出无意义的大喊以求吸引我的注意力。 那人就是清帝雍正。他反倒十分冷静,举起手制止了侍卫们的叫喊,朗声问道:“不知道长深夜前来有何贵干?朕忙于批阅奏折一时无察,倒是怠慢了道长。来人,为道长沏茶!” 散着清香的茶水实在诱人,我没有回答雍正的问题,抬手端起热茶轻轻喝了一口,真是满口留香、令人回味,真希望茶摊老板专程为我讨来的好茶能及得上这杯茶的一半!我恋恋不舍地将茶杯轻放在桌上,却仍在回味香茗带来的美好。 雍正微笑道:“道长真是好胆识、好自信,不仅敢只身踏入这深宫大内,竟还拱手让出优越之势。朕虽然钦佩道长的胆识和自信,且无比感激道长手下留情,没有趁朕不备暴起发难,却又不得不遗憾地告诉道长,朕面前这二十八名武士中的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甚至当百的勇士,因而,还请道长勿做无用地反抗,安心坐下来与朕一话,可好?” 这些令雍正信心百倍的侍卫,每一个人都高大魁梧,一行一动间动作敏捷灵活,肌肉遒劲刚猛,因而,我十分认同雍正的评价,他们确实当得起以一当十的说法。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端起刚续上水的香茗,缓缓地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慢慢回味它的香醇,这真是一种享受啊! 雍正好似有些不耐烦了,未及我放下茶杯,又问道:“朕见道长风度不凡、从容不迫,不知道长求仙何处?道号为何?噢,是朕唐突了,以道长表现出来的态度是决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为了使道长放下心防,与朕开诚布公地畅所欲言。就先将这位道长擒下吧,但切勿伤了道长性命。” 闻言,十几个侍卫几乎同时跨步上前,就像捉猪一样拉手牵腿地欺身而来。 相骂无好口、相打无好手,既然已经动起手来,那么,就这么结束吧! 二十九道气息化为触手悄无声息地送了出去,其中二十八道气息锁住了二十八名侍卫的中枢神经,一瞬间,众侍卫同时倒地,全部丧失了行动能力,而他们的外在表现就像是中了邪,虽不能动,意识却十分清醒;另一条气息则锁死了雍正的心脉,我只需稍有意动,雍正便会心脉尽断、生机全无。 第275章 雍正之死 雍正的脸色变得一片煞白,我则依然端坐在书桌旁,端着仍未见底的香茗,向雍正说道:“贫道武当张三丰,冒昧前来,只为一事。” 我此言一出,躺在地上的侍卫们无不惊骇莫名,雍正的神情更是瞬息数变,只因,这是一个不该出现的答案,却又是令他们不得不相信的答案。 雍正小心翼翼地问:“您是武当张仙师?那位三百多年前的武当宗师张三丰?” 我点了点头,淡然应道:“我是张三丰,保准没错。” 雍正难以置信地呆立当场:“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但以张仙师表现出来的神通,却又不得不令胤禛感到信服。胤禛实不知张仙师莅临陋室,未曾远迎,罪过!罪过!却不知张仙师所为何事而来?无论何事,仙师但有所求,胤禛必勠力圆全。” 我委实没想到面前这位女真皇帝竟也一副饱读诗书的模样,说的话十分中听,要不是心中始终萦绕着华夏同胞所化怨灵的哀叹声,说不定,我真就又一次放弃了原先打定的主意,再一次放弃了这‘弑君杀驾’之举呢!可是,那千千万万的怨灵却需一个公正、公平的报应,我不敢也绝不可能有任何妥协。 我紧盯着雍正的双眼,说道:“老道刚才已经说过,今日而来只为一件事,而且是一件相当久远的事情。” “仙师请讲!” 我回想着那些已经碎成骨屑的白骨,想象着他们曾经遭受的苦难和不甘,心中一片凄苦,更瞬间磨灭了对雍正升起来的些许好感,语气已满是悲伤:“三百多年前,我执意离开这纷扰不断的红尘凡世,选择了隐世潜修,不曾想山中无甲子,一晃三百余载匆匆而过。三年前,老道凡心蠢动再返故土,却已是沧海桑田,人世间又换了天地。 我重走了故土的山山水水、城乡邑埠,见多了华夏同胞遭受的非人对待,那五十多座被屠戮一空的城镇依然残破不全,被抛尸荒野的白骨甚至已碎成了骨屑,却无人祭奠、无人哀思。我看过那些骷髅空洞的眼眶和大张的颌骨,它们仿似仍在向苍天倾诉怨苦,夜晚时遍地的鬼火愤游不安,那是它们不得安宁的灵魂和心有不公地倾诉啊! 那些白骨、那些鬼火,生前,或是辛勤劳作的男子,或是贤惠淑静的女子,甚至可能是咿呀学语、或天真浪漫的孩童,他们苦苦求生于这个残酷的现实,却无不对未来抱有热切的期盼啊! 每当想起那一具具无人问津的白骨,都曾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都曾有理想、有向往、有报复,最终却葬身于你们先祖的屠刀之下时,我就无法视而不见,这笔血债虽已十分久远,甚至债主业已骨消魂散,可我业已下定决心要为同胞们讨一讨这公平正义、还一还这凄苦之愿!” 雍正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语涩音颤地说:“没想到张仙师竟为那百年之前的恩怨而来,那些事情确实令人无比遗憾,但也正如仙师所说,当事之人早已魂归黄泉、身消黄土,仙师何不让那些恩怨就此了却呢? 胤禛在此起誓必为受难之人重修陵园墓地,再聚僧侣道士为他们超度亡魂,还将减轻徭役赋税,使天下百姓皆感张仙师之恩情。胤禛必说到做到,仙师意下如何?” 我没有任何犹豫地摇了摇头:“这本就是君主的分内之事,你却将它拿来与我做起了交易,诚心实是不足。其实,在来此之前我已打定主意,要用你们皇族一脉所有人的性命抵偿那千千万万死于你们先祖屠刀之下的怨魂,但与你一席话后,有感于你对华夏文化的认同,我临时改变主意、作了另一个决定,你要听听吗?” 雍正强作镇定,道:“仙师请讲,胤禛洗耳恭听!” “我可以不伤你们任何一人,但你必须传旨天下,禁止女真人欺压汉人,恢复汉人束发儒服的习惯,使我华夏同胞得以大明朝时之自由。” 待我说完,雍正已泛起无法抑制的苦笑,随之,无奈地说:“仙师的条件实在苛刻,胤禛若是答应仙师的条件,无需汉人造反,单单我的族人就能将我整个皇室吞吃得一干二净,还请仙师恕胤禛无法从愿。” 雍正肯定不会答应这个看似和蔼、实则对女真统治遗患无穷的条件了,他的选择,并不出乎我的意料。 我面无表情,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将用三天时间力争杀尽尔等皇族一脉,届时,你的那些臣子们必会为空出来的皇位争得头破血流,经此一乱,天下必将风云激荡,汉人再统华夏之日将指日可待。” 闻言,雍正的脸色反而不再那么难看了,甚至还笑出了声:“张仙师可曾想过,杀光我皇族一脉是多么残暴的事情吗?正如仙师所说,那些被我等先辈所屠杀的汉人,或是辛勤劳作的男子,或是贤惠淑静的女子,甚至是咿呀学语、或天真浪漫的孩童。 而我大清皇族同样也有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女人和这样的孩童,他们先辈的所作所为并非他们的所作所为,他们也一样有血有肉、一样有恩怨情仇,他们也只不过是在这人世间尝尽酸苦的凡人而已。 难道仙师真忍心扼杀这样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好吧,就算仙师真的忍心,仙师可曾想过,这样的作为将会给您的心性带来怎么地变化?要知道,漠视生命的人心距离堕落成魔就只差一步之遥了,如果您堕入魔道,那将会给这凡世带来怎样的磨难? 因而,仙师想要屠尽我皇族一脉的想法,其实毫无可操作之处,而仙师若真想要完成复仇之愿,就只能以我这个大清皇帝的性命来实现了,只要我一死,那些华夏怨灵肯定就能得以安息了。” 雍正非常自信,且表现得十分洒脱,我静望着眼前之人,心中不由得连声暗叹,只因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使我无力反驳。 我沉声问道:“你真以为,以你一条命就能抵消死难的千千万万华夏儿女之怨气?” 雍正异常认真而果断摇头道:“不能!只是,仙师没有其他选择。” 我若是狠下心来疯狂屠尽女真贵族,不仅会使已经安定下来的社会再遭动荡,甚至真可能影响我的心性,使我变成嗜血的恶魔,那样的后果,我根本不敢想,亦非我所愿也! 我与雍正隔着书桌久久静坐,思索良久,却不得不承认雍正所言句句属实,我实在做不出屠夫行径,也改变不了整个社会趋向安定的愿望。 “我给你一天时间安排后事,一天后,你将暴毙而死。永别了!” 雍正的面孔微微抽搐了一下,遂强颜欢笑道:“胤禛恭送仙师,并真诚感谢仙师的仁慈怜悯!还请仙师勿以汉满非同一族而对我族心生怨恨,其实,青帝伏羲、女蜗娘娘也是我族之始祖,你我之间并无不同,盖因习惯风俗各异,才使得汉满出现纷争矣!胤禛恳请仙师舍弃怨念,一意为苍生大众,不要再生杀戮之念!” 我有所感触地点了点头,低声道:“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便离开了‘万方安和’,同时顺手解开了侍卫们的束缚。 我耳边隐隐传来雍正的话音,侧耳倾听,只闻雍正对侍卫们说:“为了我大清江山的稳固,今晚之事绝不可有任何风声传出去,望尔等勿怨朕太心狠!” 众侍卫齐声哭喊:“奴才未能保护好皇上,已是失职在先,又怎敢亡于皇上之后?吾等愿以死明志!”紧接着一声声闷响传来,侍卫们竟纷纷触壁而亡。 雍正十分宽慰:“尔等安心去吧!我必保尔等后代子孙的荣华富贵。” 二十八声触壁的闷响过后,一切归于宁静,少顷,只听雍正大喝道:“来人!宣众皇子觐见!” 一日后,雍正驾崩。 第276章 问答时间 华夏大地上以农耕为基础而兴盛起来的文明,向往安居乐业、追求发展自身,文化思想亦因此愈发繁荣昌盛,从而,使得华夏民族对周边贫瘠之疆土的渴求愈发没有了兴趣,同时,也导致华夏民族锐意进取之心愈发衰减,而倾向于反观自省,也正因如此,华夏的文明之花才愈发开得绚丽多彩、花团锦簇,并成为了周边各文明向往之中心。 无论是汉人统治华夏大地,还是异族入侵而鸠占,一个政权或势力只要占据了华夏大地,就会迫不及待地宣称自己已为华夏之主,从此以后,他们就可以藐视诸邦、雄视天下了。 这是对更高文明发自内心的喜爱,从而产生心灵上极度渴望的表现,也就是说,对于生活在东方这片大地的文明来说,入住中原才是一个国家或政权的最高追求。 因而,直至清朝末年,业已腐败朽烂的大清王朝统治者仍然视海外各国为蛮夷番邦,盖因占据华夏大地而得来的、源自于天朝上国的优越感所致也。 历史就像一面镜子,它照映出人心之相似、人性之相近。 自工业革命以来,逐渐发展起来的西方世界凭借优于同时代的科技力量,横扫六合、殖民世界,这等强大的力量造就了西方世界的傲慢与偏见,使得西方世界的认知亦步入东方世界之后尘,开始以自我为中心,视他国为野蛮异邦,不屑于去了解那些被他们视为野蛮的国度。 即便当代,世界文明已高度发达的二十一世纪,西方世界对那个曾经称霸世界几十个世纪的东方古国依然了解甚少,更没有几个西方人愿意去了解、去研究曾经发生在东方大陆上的故事、以及其中的恩怨情仇。 家学渊源的安妮和卡洛琳已算是对华夏文明有所了解之人,但当听完马丁讲的这段故事时,仍然表现得十分惊奇、感叹连连,浑如听到了天方夜谭的萨桑国王山鲁亚尔。 这些她们从未想要去认识和了解的、却又确确实实发生在这颗星球之上的波澜壮阔的故事,给她们带来了无比的震撼和难以言表的感动。 或许是因为对发生在华夏大地上的故事了解有限,也或许是因为马丁讲的这段故事太过精彩,虽然这是一段很长的故事,安妮和卡洛琳却都没有任何想要打断的意思,直至马丁讲到卡洛琳最感兴趣的‘弑君之举’,主动停止讲述,并端起桌上那半杯酒,轻呷一口之后,仍在安静听故事的二位女士才醒悟过来,又到提问时间了。 安妮比卡洛琳理性得多,却也依旧沉浸在故事当中,她悠悠说道:“历史课本中那简短的几百个字就将如此宏大、如此壮阔的历史一下子概括了,真是一件令人无比遗憾的事情啊! 我们对东方历史的认识委实太少了,或因我们总觉得那是存在于另一个时空的东西,所以才选择性地无视了它吧? 然而,东方历史中同样蕴含着无数的恩怨情仇、各种的奇计阴谋,也充满了尔虞我诈,与西方历史毫无二致,它本应成为整个人类的痕迹和经验才对啊! 说到底,还是西方世界的傲慢与狂妄才使得我们如此孤陋寡闻,却又何尝不是我们的损失呢?” 说完,安妮好似记起了什么,笑逐颜开地说:“我还没有恭喜马丁先生终于找到了亲人呢!只要一想到马丁先生心愿得偿的情景,我就忍不住欣喜若狂。” 在马丁漫长的生命当中,出现情感不受控制的情况少之又少,其中,在寻找到故乡亲人那一刻,他的情感波动确是最为激荡、最为浓烈的,那种似欲冲破胸口的欣喜,即使几百年后的今日,仍能令他再次身临其境而无比开心,由此,安妮的祝福就更使他心情舒畅了。 马丁呵呵笑着,连连点头:“只有经历过失去才能懂得什么是珍惜之物,那种遍寻不到、乃至濒临绝望而又失而复得的感觉,确能令人凝记一生。” 卡洛琳死盯着马丁笑开花的脸庞,嘟起了嘴巴,似要出言刁难马丁,却又忍住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以最善良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受。 只见她满心不情愿地说道:“看在你笑得这么开心的面子上,我也恭喜你寻找到亲人吧!不过,你可别以为我会像安妮那样,已经相信了你,我只是祝福故事中的那个‘你’,而不是你,你要搞清楚啊!” 马丁还真怕这个倔丫头说出太过难听的话来,因为,安妮和卡洛琳虽与他并无血缘关系,但在心理上和事实上,她俩的确是他的后裔,若卡洛琳说出太过难听的话而辱及亲人,马丁还真不知能否毫不介意地一笑而过,好在卡洛琳虽然刁钻蛮横了一些,却仍不失善良本性,并没有使马丁难堪。 得到卡洛琳的祝福,令马丁更加开心了,他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不住点头称好,完全忘记了面前这个小丫头对他可是满心的不信任。 因此,他那略显‘张狂’的表现不仅换来了卡洛琳好大一个白眼,还使她又撸起了袖子,俨然一副即将动武的姿态。马丁马上见好就收,连连摆手讨饶,并指着自己已经闭紧的嘴巴以示屈服,这才让即将暴走的卡洛琳重新坐了回去。 安妮在一旁看着卡洛琳和马丁的互动,差点儿笑岔气,赶紧喝下一口果酒,想要稳定一下情绪,谁料竟呛着了。 卡洛琳一边为安妮捶着背,一边还不忘又瞪了马丁一眼:“好好讲你的故事,再敢露出那种像是看待晚辈般‘慈祥、和善’的欠扁眼神,就别怪我真把你捶扁啦!” 马丁赶紧举手投降:“好的!我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马丁实在太了解这个倔丫头的脾性了,她绝对会说到做到,马丁倒不是怕挨拳头,而是怕有一天卡洛琳接受了他们的关系,再见面时的尴尬气氛。 卡洛琳虽已不再纠缠于马丁的‘慈祥’眼神,却仍怒意难平:“之前,你还说那明太祖朱元璋是一个对感情较为忠贞的皇帝,可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你说的那个蜀王朱椿就已经是他的第十一个儿子,这都第十一个儿子了,再加上不知多少个的公主,他得有多少个孩子啊? 我才不相信凭马皇后一人就能生育这么多子女,他肯定还娶了许多嫔妃,所以才会生育如此之多的后代。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滥情的皇帝,你竟还说他对感情忠贞,岂不是胡说八道?说你是个大骗子,还真没说错你呢!” 马丁本以为卡洛琳问的第一个问题肯定是刺杀雍正一事,不曾想,卡洛琳更关心的却是朱元璋与马皇后的感情,显然,再‘刁钻、蛮横’的丫头终归还是少女怀春的年岁,脱不开对男女之情的关注。 “朱元璋一共有二十六个儿子和十六个女儿,据说,除了马皇后一位妻子以外,他还有过二十一位嫔妃。当然,皇宫大内的宫女也都算作他的女人,要是算上那些宫女,他的嫔妃何止几百、足以逾千矣。” 马丁非但没有为朱元璋辩解几句,甚至还加码了。 卡洛琳听得目瞪口呆,接着就升起难以抑制的怒火,仿佛已把马丁当成了朱元璋,凶狠狠地质问:“你说,这样的皇帝能是对感情忠贞的人吗?” 马丁却笑容不减道:“是!即便如此,朱元璋依然算作对感情比较忠贞的皇帝。” 卡洛琳可能气过了头,只见她垮着肩,有气无力地问:“就因为他在马皇后去世以后,没有再立皇后?” 马丁点头应道:“华夏大地自有文明以来,对于‘礼’就有了明确定义,其中,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就是对君主之于国、对家主之于家的重要阐述。 皇帝相当于一国之主,而皇后则是一国之母,没有了皇后的国家就如同没有了女主人的家庭,是一个残缺的家庭,所以说,皇后的重要性虽不及皇帝,却也是一个国家极其重要的位置。 马皇后去世以后,大臣们曾多次劝解朱元璋另立皇后,朱元璋却概不接受,终其一生再未另立皇后,这不仅表现出他对马皇后的思念和尊敬,更展现了他对马皇后感情之忠贞,当然,这种忠贞肯定是相对的,是相对于华夏历史中其他大多数君主而言的。” 第277章 难以回答的问题 卡洛琳一面听,一面思索,最后,不得不接受这个说法,由此,她忍不住悻悻讽刺道:“这些华夏皇帝为什么不能如西方君主那样一辈子只娶一个妻子,只爱一个人?不管怎么说,反正我认定只有一夫一妻的婚姻关系才是忠贞而公平的,任何娶妻纳妾之人都根本不配提及‘忠贞’二字。” 在卡洛琳眼里,马丁肯定拥有佞臣之潜质,只见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从善如流:“我十分认同你的说法,我也认为夫妻一对才是最合理的婚姻关系,我也对娶妻纳妾之陋习深恶而痛绝,只是,我还是要为华夏的婚配关系辩解几句的。 现在看来,娶妻纳妾确是陋习,更是男女不平等关系最显着的表现之一,然而,这种不平等关系的出现与发展,却是受许多无法避免的历史因素诱导而产生的,其中,既有男尊女卑的不平等思想作祟,也有战争和医疗卫生等客观因素的左右,不能一言蔽之。要细说这个问题,就不得不从东西方文化之不同谈起了。 东西方文化之不同衍生出了不同的思想,其中,对西方世界影响至大至深的当属《圣经》。《圣经》原意为‘文章’,是人类思想的结晶之一,我也一直将其看成是一种文化、一种思想来解读。 《圣经》所展现的思想和认知塑造了西方社会的精神世界,它明确提出婚姻应为一夫一妻之婚姻,虔诚的信徒自然奉为金泽玉律而不敢违背,由此,深远地影响了西方世界婚姻关系的产生和现状。 不同于《圣经》对西方世界的影响那般唯一而深刻,东方文化思想是由儒家的仁义恭孝、道家的淡泊随性、还有佛教的因果报应共同作用而诞生的。其中,最本土、最古老的道家思想正起源于人类对自然的探究和认识,尤其,对死亡的恐惧与认知,深深影响了华夏先民对生与死的思考。 西方人信仰《圣经》,认为有信仰之人死后自能回归天堂,与神一同享受不灭,不同于西方的生死观,华夏先民则更相信永生不死才是完美的。 可惜,人类对永生的追求总与现实向左,由此,必然将追求永生之人一分为二。其中一部分人为了追求永生不死而遁入深山幽谷,潜心修行以求得道飞升,这些人被称为追求永生之‘道’的人,又称‘道人’;而绝大多数人则不得不无奈地接受现实的残酷,要么想方设法使自己千古留名,即使遗臭万年亦在所不惜;要么只能勉为其难地选择另一条‘永生’之路,那就是尽量繁衍后代,使自己的血脉得以永生。 在这种思想的影响下,华夏民众对待婚姻的态度更趋向于最大化自身血脉的延续、力求生养更多后代,这就不可避免地诞生出畸形的婚姻关系,那就是娶妻纳妾了。 思想上对婚姻认知的不同,只是促使东方‘纳妾’风气出现的其中一个原因,使婚姻关系畸形的原因,并不仅仅只是思想上的认知,也有现实的需要。 华夏大地经历过无数残酷的战乱动荡,战乱动荡总会导致大量人员死亡,其中青壮男子尤甚,甚至会使一个即使生育了许多孩子的母亲,临到终年,竟没有男性后代送殡下葬的惨状。 无数的战乱使得男女人数不均等现象时有发生,男少女多的社会现状,又进一步导致了一夫多妻现象的出现。 再就是,古代的医疗水平极度低下,人口死亡率极高,幼儿的夭折率更是居高不下,即使贵为一国之君也会有无奈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去世,却不得不痛苦接受的时候。 君主贵族、达官富贾等有钱有势之人为了保证血脉的延续,以求永享荣华富贵,只能生育更多的子女,‘纳妾’现象也就顺理成章地出现了。 当然,娶妻纳妾现象,也绝对离不开男人喜新厌旧、好色贪欲的本性。 以上诸多原因的共同作用,造成了华夏文化中娶妻纳妾的畸形婚姻关系。也正因如此,更加证明朱元璋为马皇后独留皇后之位,确可称之为‘忠贞’了。” 卡洛琳十分不满马丁对娶妻纳妾陋习的辩解,满脸不屑地说:“全是狡辩!不过,这会儿我反倒有些相信你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了,要不然,你怎会为一个已经死去好几百年的皇帝,如此绞尽脑汁的诡辩呢?” 马丁太了解卡洛琳了,但凡她说愿意相信他讲的故事,那就是她即将‘爆炸’的时候,马丁急忙安抚道:“请别误会,我只是试着为二位解释这种婚配关系产生的原因,却绝不认同这种鄙陋的婚配习俗,因为,我心中只有我的蜜雪儿。” “吓!你还敢提这茬儿?我十分尊敬故事里的蜜雪儿女士,却绝不允许你利用蜜雪儿女士的身份占我俩的便宜,故事与现实,你必须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卡洛琳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儿一蹦三尺高,张牙舞爪地威胁马丁。 马丁却只能嘿嘿干笑着举手投降,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少顷,卡洛琳好似又想到了什么,只见她不怀好意地盯着马丁,笑眯眯地说:“我发现你这个人的思想极不端正呐!不仅对不平等的男女关系表示认同和理解,甚至对忠义之士亦充满不屑。” 马丁想到卡洛琳要说什么了,却装作不明白:“我怎可能会对忠义之士充满不屑?这实属冤枉啊!” 卡洛琳满脸不屑地哼了一声:“无论在东方文化中,还是在西方文化里,如方孝孺先生那样的忠贞义士无不被大加褒赞,并被誉为国之栋梁、民之脊梁,而在你的故事中,我却只听到字里行间的不屑和不满。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只有相互认同的人才会走到一起并相互理解,反之亦然。 你看不起铁骨铮铮的方孝孺先生,不就说明你是一个卑鄙小人、一个大骗子吗?因为,小人、骗子永远也无法了解伟大之人的伟大之处。” 正如马丁对卡洛琳的了解,卡洛琳因极富观察力且总能切中要害,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马丁的真实情感,那就是他对方孝孺的不认同,马丁无法反驳卡洛琳的指责,只因他确实对方孝孺有诸多不满之处。 马丁试着解释自己的想法:“方孝孺死后二百多年,被南明福王追谥为‘文正’。‘文正’为华夏文官所得谥号之首,谥之极美,无以复加,足以证明方孝孺之忠义实是众望所归。 我了解方孝孺,他的毕生追求皆为儒家提倡的大仁大义,那也是那个时代的文人曾经丢失过的东西。因为,大宋亡国以后,无数文人争先恐后地投降于能够给予他们名利的外邦异族,完全丧失了儒家提倡的忠义精神,方孝孺自幼就对宋亡后的无节文人充满不忿,羞与为伍,而总以文忠烈为榜样,誓要为文人的忠义而正名。 朱棣要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实是朱棣考虑不周的轻率之举,同时也是他太过心切地表现,只因在朱棣看来,方孝孺素有‘读书种子’之誉,为天下文人之仰瞻,只要方孝孺为其草拟即位诏书,那么,天下读书之人必失其领袖,朱棣夺位之名也就会绝了后患。 然而,方孝孺若低头臣服于朱棣,便是丧德失道,那样,天下文人好不容易才树立起来的忠义气节必荡然无存,他也势必成为天下文人深恶痛绝之人,若如此,他曾经所坚持的一切将毫无意义,那是无异于比杀了他还要过分的要求。所以,在这件事上,朱棣做得实在太过了,是他将方孝孺逼上了绝路。” 安妮满是好奇地问:“马丁先生既然理解方孝孺先生的处境,也懂得他反抗朱棣的命令委实是迫不得已之举,您为何仍不认同方孝孺先生呢?” 马丁淡然一笑,接着道:“儒家重名轻身、大仁大义,总以国家社稷为重,实为华夏民族的脊梁和底气。我尊敬方孝孺的气节,佩服他为之做出的牺牲,他的精神也必将传颂百世千代,我并非不认同方孝孺的忠义,只是对他的一些作法不敢苟同而已。 就我个人而言,我可以为亲朋、为道义舍身牺牲,即便遭千刀万剐也食若甘饴,却绝不能承受以亲人血祭的代价换来的忠义之名。 所以,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像方孝孺那样的大仁大义之士,只会是一个纵情于山水之间、寄情于亲人之身的假道士。” “你说得好像也有些道理,只是,朱棣已经逼得方孝孺先生骑虎难下,没有了选择余地,你又要他怎样做?”听完马丁的解释,卡洛琳的怒意已有所收敛,却仍想要为方孝孺争辩一番。 马丁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太了解方孝孺了,即使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绝不会选择马丁将要说出口的这个所谓的办法:“其实,方孝孺还是有很多选择的,譬如装疯卖傻,朱棣也曾做过这样的事情,说到底,朱棣要得只是他的一个姿态,如果方孝孺肯牺牲个人名誉而装疯卖傻,朱棣纵然心知肚明,也极有可能不再为难他,他就既能避开朱棣的逼迫,也能保全家人了。再不济,他还可以选择触壁而亡、以死全节。那样,即使朱棣再暴怒难耐,亦难以迁怒他的亲人啊!” 第278章 难以接受的事实 卡洛琳将胳膊撑在桌子上,双手托着腮,冲马丁嘿嘿坏笑:“你对方孝孺先生宁死不屈的精神表现得敬佩不已,却又处处表示自己肯定做不到,吃亏的事情绝对不干,小气自私、只顾自己却表现得淋漓尽致,倒也狡猾得可爱!” 安妮嗔怪地瞥了卡洛琳一眼:“如果没有马丁先生的‘小气自私、只顾自己’,我们先祖怎可能得到马丁先生的守护?又哪会有你我在此质问马丁先生的机会呢?” 卡洛琳微愠地嘟起了嘴巴:“安妮,你已经彻彻底底失去了理智,完完全全相信了他的鬼话,都快要沦陷啦!” 安妮却莞尔而笑:“我们不是说过在整个故事结束之前要心平气和、认认真真地听故事嘛!而我实在喜欢马丁先生的故事,就不知不觉投入了太多情感,却绝对没你说得那么不堪,至少,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卡洛琳半信半疑地问:“你真没被他洗脑?” 安妮用力地一点头:“绝对没有!” 卡洛琳顿感轻松不少:“太好了!这样的话,我们就勉为其难地继续听他胡编出来的故事吧!” 卡洛琳虽然答应安妮静心听故事,可她的性格实在直爽惯了,心中有话必不吐不快,马丁见她欲言又止,一副抓耳挠腮的难受模样,心知她肯定还有话要问,却碍于安妮的要求又生生忍住了。 马丁虽然有些招架不住卡洛琳的刁钻,却也实在无法看着她不痛快而无动于衷,便笑道:“我本就答应二位今晚将无话不说,况且长夜漫漫,多些话题,夜,也就不会那么漫长了,有问题,你就问吧!” 卡洛琳向安妮一摊手,满脸都是‘无可奈何’的笑:“这可是他让我问的,你不能再说我故意刁难他了吧?” 不待安妮回话,卡洛琳已道:“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虚伪呢?”说完,又嘿嘿坏笑起来,活像一只偷到鸡的坏狐狸。 马丁额头顿时就有了汗意,颇为刚才的心软而懊悔:“此言又是为何?” 卡洛琳哼了一声:“我发现你满口仁义道德、各种标榜自己,但是,做事情却又完全随自己的喜好而做,就说你帮助朱棣篡夺侄子朱允炆皇位一事吧!你曾说没有帮助朱棣篡位之意,在朱棣身边只是单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以全你们二人的私谊。 可是,你却不能否认,正是确认了你的存在和有你帮助之后,朱棣才敢冒险深入敌阵而无所顾忌,才敢升起南下应天之野心,从而轻装急行、直取应天,只因朱棣知道他已经握有游戏作弊器,即使再危险的处境,他也能回档重开,无需任何顾忌,不怕一败涂地,可以说,朱棣篡位称帝的最大依仗,就是你!” 卡洛琳本以为马丁会再次‘狡辩’,谁料马丁竟很是痛快地点头认可了她的评述:“你说得没错,保全朱棣的人身安全,确实是我自我安慰并标榜自己公平公正的完美借口,实质原因却是因我感于朱允炆及其谋臣施行的‘削藩’之策太过急切,与我之愿完全背道而驰,还极有可能使刚刚稳定下来的国家陷入动荡、甚至再次引来外族入侵,而帮助朱棣正是我对这个政策的反对表态。 但若说我心之本意,确也没有助朱棣取朱允炆而代之的想法,因为,在当时的形势下,朱允炆及其谋臣、将军但凡有一丁点儿真材实料,在‘靖难之役’的任何一场战斗中,都可使朱棣的军队全军覆没、万劫不复。 如果出现这种情形,我只可能保护朱棣一人脱身远去,届时,失去军队和谋士的朱棣必然也就息了窥视王位、争取更大权益之心,只能随我去做道士了。 虽然,后来的局势对朱棣越来越好,然而,即使在朱棣带兵包围应天城的危境下,朱允炆依然可以不动如山、遍招各地勤王之师,仍然能够轻松降服朱棣。 可惜,朱允炆那帮只知兵书而不知兵的谋臣、将军,皆如赵括之纸上谈兵,全无应对之策,一步错步步错,且一错到底。 也或许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算盘,都在盘算自己的利益得失,就这样,朱允炆及其谋臣、将军将一盘完胜的棋局,下成了惨败之局。 严格说来,我对朱棣夺位成功确有很大帮助,只是,非要让我承认是我的原因才使朱棣夺位成功,我就不敢‘居功’了。因为,事实就是事实,真正助朱棣夺位而上的‘功臣’,正是朱允文本人以及被其依为股肱的谋臣、将军们!” 卡洛琳信心十足地等待着马丁无法圆话而出糗,却未料到马丁的诡辩口才竟如此之强,寥寥数语就令她无言以对,卡洛琳憋了好一会儿,也只能冒出‘狡辩’二字送给马丁。 卡洛琳依然感到不忿:“后来呢?我可还记得你曾经对朱允炆说过帮助朱棣一事,那时,你还振振有词地批评朱允炆的‘削藩’之策,嫌他操之过急,你们相处了那么久,难道你就没有生出任何尴尬和羞愧之意?” 马丁呵呵笑道:“朱允炆丢掉皇位而沦落民间,确有我一部分原因,按常理说,我与朱允炆应该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是,事情的发展和走向却非人力所能左右的。 我在朱允炆即将自焚之际将其救出,使他与妻儿免于烈火焚身的惨死下场,还有使朱棣照拂其次子之恩,尤其,此后我们同舟共济、数度难关,已然成了一家人,一直到我离开锡兰时,我们之间已毫无芥蒂,乃至相别依依呢!” 卡洛琳说不过他,只能‘凶狠狠’地说:“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说不定,朱允炆是恨你在心、口难开。” 马丁完全不受卡洛琳言辞的影响,笑道:“是你多虑了。” 卡洛琳不服气地丢下一句话:“哼!你就是一厢情愿。” 可能是见马丁和卡洛琳的对话告一段落了,也可能是为了给马丁解围,安妮接话了,只见她小心翼翼地问马丁:“马丁先生曾亲历贩卖黑人为奴的时代,也接触过贩奴者,我想知道您对此事持有怎样的看法?” 对于西方人来说,贩卖黑奴是一个无法回避却又不愿深入谈论的话题,即使大大咧咧的卡洛琳也对这个问题充满好奇、乃至隐隐的自责,更不要说一向文静的安妮了。 马丁略作沉吟,才道:“贩卖黑人为奴以阿拉伯人首开先河,而那些热衷于排除异己、扩大地盘的强势黑人部族才是其中很大的推波助澜者,但是,无论西方人再怎么为自己辩护,也无法掩盖他们曾经犯下的、在整个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最灭绝人性的、最没有道德的欺凌和奴役之罪恶。 之所以这样说,皆因西方贩卖黑奴的行动已不同于愚昧的莽荒时代,那是一群自诩为文明、优雅的绅士明知不该为,却为了金钱的铜臭而做出得最可耻、最卑劣的行径。” 闻言,安妮已面红耳赤地低垂下了头,甚至连一向盛气凌人的卡洛琳的眼神也变得躲躲闪闪,确实,但凡对那段历史有所了解且心怀善良的西方人,都应如安妮和卡洛琳一样感到万分羞愧。 而对于美国这个国家来说,黑奴贸易或许不会令其心生愧意,但其对印第安人的大屠杀,却等同于黑奴贸易的邪恶行径,更是它永远也抹灭不掉的浓黑污点。 第279章 情愫暗生 属于整个西方世界的恶行,自不能由面前两位年轻女士来承担了,马丁笑着安慰道:“二位无需为此事感到羞愧,因为,我确信奈穆尔家族和摩根家族都没有从事过黑奴贸易。” 安妮对马丁的安慰十分敏感,原本的深深羞愧,几乎于瞬间就转而开朗了:“这实在太好了!我根本无法面对先祖犯下如此卑劣之行径,有马丁先生的保证,至少从心理上,我不会再那么羞愧难当了。 其实,自从我了解过西方‘黑奴贸易’的历史,就产生了去非洲从事慈善事业的念头,我原本打算大学毕业后就付诸行动的,可是,父亲却早早为我安排好了一切,那只能是我的一个梦想了。” 卡洛琳闻言大惊,一把拉住安妮的手,用力攥紧,仿佛生怕安妮一下子跑去非洲似的:“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想法?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我们可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呀!” 安妮拍了拍卡洛琳的手背:“你的性格开朗活泼,活像一个小喇叭总也藏不住秘密,我要是把这个想法早早告诉你,我想要的安静而清幽的大学生活肯定就泡汤了。况且,你和马丁先生正是第一个和第二个知道我有这个想法的人,现在告诉你也不算迟啊!” 马丁深悉安妮的赎罪心态:“‘贩卖黑奴’事件毕竟已过去了二百多年,是非恩怨皆已随时光远逝,何且,当下生活于购买黑奴国家的黑人也已完全融入各自的社会,同时也创造、发扬着属于他们的文化,更不复曾经的悲惨命运了。试想一下,当今美国社会若没有黑人群体,那还是美国吗?所以你完全不必有任何负罪感。” 安妮听得连连点头、十分开心,接着,向满脸担忧的卡洛琳笑道:“去非洲从事慈善事业是我的理想,当有机会、有能力的时候,我肯定会去实现它,只因,我认为人的一生总得做一些自己想要做的、并且能够体现人生价值的事情,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但我向你保证,当我准备践行理想的时候,就算瞒着所有人也绝不会瞒你,你可以放心了吧?” 卡洛琳仍不放心地强调着:“这可是你说的,永远都不准瞒我。到时候,我会陪你一起去的,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亲姐妹。” 安妮泪花突闪,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像抚摸小动物似的轻轻抚摸着卡洛琳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马丁说:“说到西方贩卖黑奴的恶行,我就不由得联想到马丁先生的故乡。我对郑和太监大航海那段历史有过了解,郑和太监曾率领极其庞大的舰队远渡重洋,先于西方贩奴船到达过非洲海岸。 我曾像所有探究过此事件的人一样,将郑和太监大航海的目的理解成寻找不知所踪的前任皇帝朱允炆,直到听完马丁先生的讲述,我这才明了郑和太监竟是带着大明皇帝朱棣的冀求,追着您的脚步,去寻找您的踪迹啊!” 马丁怅然道:“历史充满迷雾,总会有许多秘密为其遮挡,使后人难以悉知。” 卡洛琳忽然插了一句话:“我好像记得咱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你曾说过,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强盛的大明帝国为什么没有如西方国家那样去贩卖黑人、建立殖民地。” 安妮点了点头:“确有此事。而现在,马丁先生已经给了最合理地解答。” 马丁满脸好奇地问:“我给过你解答?我怎么感到一头雾水呢?” 安妮展露笑靥,隐约中还带着娇羞:“您对贩卖黑奴一事的见解,以及讲清楚了郑和下西洋的真正意图,就是最好地解答啊!只是,您讲得还不够详细,我想听更多,可以吗?” 马丁恍然而悟,却道:“你对此事曾有过十分深入地思考,肯定也有自己的见解,还是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安妮状似撒娇地轻声回道:“我怕说错话,引您耻笑。” “三人行必有我师,每个人对相同事物的不同见解,皆由其不同立场和观察角度而生,真知灼见或许就在你的不自信里呢!” 安妮满脸羞涩,笑眯眯地垂下头:“不嘛,您先讲。” 卡洛琳瞠目结舌,一句话都没说,却以最不可思议的眼神紧紧盯着‘陌生’的安妮,久久都不敢相信面前这个满脸羞涩的女子竟是自己最熟悉、最亲密的好姐妹。 卡洛琳的目光在安妮和马丁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直到绝对确认安妮是在向马丁撒娇,才露出一副目不忍视的神情,然后,照自己的脑门就是狠狠一巴掌,把额头拍得通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还伴着一声痛呼,总算惊醒了沉浸在精神世界里的安妮。 安妮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端正仪态,不过,她虽脸颊羞红不褪,目光却依然坚定地定在马丁身上,没有表现出任何退缩之意。 马丁肯定不会遗漏安妮情绪上的变化了,他也并不刻意抵触生命中再出现一位美丽的女士为伴,但那个人绝不应该是面前这两位中的任何一个,只因,马丁始终都将她们当成至亲后代,对安妮和卡洛琳是发自真心的关爱,并不存在任何男女之情。 只是,感情问题是始于人的本能而无法被理智克制的东西,就算马丁真是神仙也无法阻止安妮对其升起那不该有的情愫,所以,他只能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并将摆脱安妮情丝暗系的希望寄于时间的浸洗,使之尽快归于平淡。 为了回避已经出现的尴尬气氛,马丁主动开讲:“好吧,那由我先说。这个问题仍需如之前谈论东西方婚配关系那样进行对比之后,方能说得透彻、讲得明白,其中……” 因安妮对马丁的情绪变化,卡洛琳已对马丁‘记恨在心’,又听马丁提及之前的话题就更不高兴了,她怒气冲冲地打断马丁的话:“又来了!你就是用一项又一项怪异的说辞把安妮给蒙骗了,竟还敢乱说!”卡洛琳又开始撸袖子了。 马丁深以为然,却不敢做任何解释,因为,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不挑明比挑明更好,他忙道:“既然卡洛琳小姐反对,那我们就接着前文,继续讲后面的故事吧!” “听!”谁料卡洛琳竟异常干脆地否决了马丁的提议。 “那我就开始讲了。” 卡洛琳白了马丁一眼,接着,没好气地一摆手,显然仍在生自己心口不一的气,已没有心情继续搭理马丁了。 第280章 器心念 马丁没敢取笑卡洛琳,很识趣地接着刚才的话题,讲道:“那我们就分析一下大明为何没有‘做’的原因吧! 我将其归纳为三方面,便是器、心、念。 ‘器’通常指工具,在这里,专指交通工具和武器装备。 严格说来,想要自大明到达非洲大陆,走陆路一样可以到达,但事实上却只有乘船自海上前往一途。 大明成立之初,虽拥有艘楼船巨舰,可楼船巨舰却是为内水航行而特造的舰船,其吨位虽大、吃水却浅,无法应对蓝水远航会遇到的狂风巨浪,要想出海,只能另造海船才行。 彼时,大明因继承了蒙元和陈友谅的造船知识,已经可以建造适合蓝水航行的深海巨舰,但那却是必须举全国之力、历经数年方能完成的壮举,而后,舰船的养护又会给大明财政带来巨大的挑战。 况且,要想航行于大海之上,不仅需要无穷财力的支持,还需许多能够操控舰船的熟练水手,实在有太多需要克服的困难,而这还只是‘器’之载具方面的因素。 接下来,再来说‘器’的另一方面,也就是武器因素的影响。 大明早已装备各式火器,郑和所率领的舰船上就有当时世界最先进的火炮,只是,那种十分笨重的火炮只适合舰船和城墙,完全无法用于野外作战,除此之外,就只有士兵手中的简易火铳以及冷兵器可用了。 一支远离本土的军队会遇到数不清的困难,若没有强大武力予以支持,郑和是绝然不敢任由大部队远离舰船火炮可支援范围的,此乃‘器’之局限也。” 安妮就像一个聚精会神听课的好学生,听得十分认真,不住点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您的意思是说由于‘器’之不便,从而带来了力之不遂,这就是大明从来没有想要殖民非洲、奴役黑人的‘地’之不利吧?” 听闻安妮说出‘地之不利’这句话,实在令马丁感到惊讶和欣慰了,他叹道:“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天时、地利、人和’正是我将问题分成‘器、心、念’三方面来解释的原因,‘器’对应的也正是‘地利’,从‘地’之不利这句话可以看出,安妮小姐对华夏文明已经拥有了最根本地理解。” 安妮被马丁夸得喜不自胜,如无瑕白玉的脸颊上浮起一层娇艳的粉色,她满是羞意却异常开心地问道:“真的吗?您真这样认为吗?” 安妮的神情和语气既亲昵又热切,马丁顿升警觉,不敢再接安妮的话:“‘天时、地利、人和’乃决定成败的三大条件,它们虽相互分开却紧密相联、更彼此影响,‘器、心、念’亦如此,而在这里,‘心’是指朱棣的目的、心愿等主观意愿。 首先,郑和之所以下西洋,就是为了寻找我、并想办法劝返我,这才是朱棣最主要的目的和心愿。 其次,华夏文明是一个十分包容的文明,在其发展过程中,它的疆域不断扩大、人口越来越多,同时社会生产力也不断提高,只是,对华夏的皇帝们来说,帝国的疆域却并非越广阔就越好的。 在华夏,皇帝对于国家的治理,就像是一张终皇帝一生都必须认真作答的试卷。只有将帝国完全掌控且能使政令顺畅通达,并使帝国长盛不衰、人民安居乐业的皇帝,才算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只有完全受控的绝对疆域才是皇帝最理想的统治范畴,因而,那遥不可及的非洲大陆并不在朱棣的心愿清单上。 诚然,华夏文明是以谦融、和谐而立身的,却也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说,这是后世皇帝奉为金泽玉律的治世明言,更是使王权集中于一身的根本支柱,所以,没有那个皇帝肯把唾手可得的利益轻易放弃,而朱棣之所以没有对非洲大陆产生觊觎之心,究其原因,实乃‘地利’、‘天时’皆不从也。” 卡洛琳听得也非常认真:“那时,明朝应该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经济实体之一,那位自视甚高的朱棣皇帝因受时代所限,对于在他看来贫瘠而一无是处的遥远国度表现得不屑一顾,却也合情合理,你说得确实有些道理。” 难得听到卡洛琳应合自己的见解,马丁甚至生出了小小的骄傲呢! 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马丁,安妮的眼神变得迷离而朦胧:“您已把‘器’与‘心’讲得十分通透了,仅凭这两方面已足以说明大明为何没有殖民非洲、贩卖黑奴,但我依然想听一听‘念’之为何。” 马丁目不斜视:“相对于地球上的其他生命,人类没有狮狼虎豹尖牙利爪之利,也没有骏马羚羊奔跑腾跃之捷,上不能飞腾、下不能泅越,然而,人类却是地球上最独特的生命,只因我们拥有一颗极其了不起的大脑。 我们的大脑使我们不同于走兽飞禽、鱼蛙蛇鳖。飞禽走兽只能依靠天性浑浑噩噩度日,而我们却可以有计划地、有预定地实现既定目标,若非拥有了这颗超凡的大脑,人类在地球上或将无方寸立锥之地! 大脑使我们拥有了意识,形成了思维。思维又使我们可以对经验进行积累,经验的积累慢慢转化成为知识,丰富的知识再促使人类对世间事物进行思考,诸多的思考诞生了思想。 此时,人类业已脱离原始生命行列,成长为最为独特的伟大生命体。 这种种变化皆是顺应自然、自然而然的,也就是‘道’了,而那第一缕思维的诞生正是人类超越‘道’的标志,从此,人类以不同于其他所有生命的姿态,矗立在地球生命之巅。 思想诞生于原始思维,它是人类智慧的最高结晶,在不同环境下,不同人际关系中,人类得到的经验和思考方式肯定会有诸多不同,由此诞生的思想自然也就不同了。 在华夏历史诸子百家的时代,诞生过无数思想火花,百家争鸣之声响彻华夏大地,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亦于那个时代诞生。而诞生于印度大陆的、却兴盛于华夏的佛教思想,亦因其强大的道德优势深远地影响了华夏的精神世界。 不同于华夏各种思想的争相怒放,西方世界接受了脱胎于犹太教的一神论,奉上帝为唯一神,以《圣经》为准则,从而诞生出基督思想,从此,基督思想深深影响着整个西方社会的进程和发展。 无论华夏诸子百家的各种思想,还是佛教慈悲轮回、因果报应的感悟,乃至西方信奉的基督思想,在我看来全是人类这种生命体所展现出来的最闪亮耀斑,由它们影响而产生的、拥有不同文化特点的文明,更是人类最伟大的财富。 一片森林不能只有一种植物,一汪池水也不能只存在一种鱼儿,拥有多样化生命的环境才是健康而健全的自然环境。 人类社会亦应如此,也应从多样化的思想中诞生大相径庭的社会和国家,由此,千差万别的社会和国家在不断地接触和较量中彼此学习,进而寻求思想上的更大进步,促使人类社会往更高层次发展。 一个帝国,并不是只有君主才能决定国家的走向,其官员同样起到很大的作用,因而,皇帝并不能随心所欲,亦需兼顾官员的利益和意愿。 ‘念’就是人的‘观念’,在不同社会中,‘念’会受到不同思想的影响,从而使受相同思想影响的人们产生近似的共同‘观念’。而在此处,‘念’即‘人和’,是朱棣治国团体群体意志的体现。 郑和下西洋的本意并非开辟商贸路线,未带有任何商业目的,即使通过一些贸易行为获得过比较丰厚的财物和稀奇古怪的事物,但在华夏‘以文为重、以地为尚’的文化氛围影响下,没有哪个官员会像商人那样富有财富头脑,因而没有人重视此事件中的商业价值,自然也就不存在殖民非洲、奴役黑人的意愿了。 综上所述,东西方思想之不同,使得东西方的人们对待相同事物时的‘观念’截然不同,而这就是朱棣之所以没有殖民非洲、奴役黑人的‘念’之不遂了。” 卡洛琳一面紧紧抱住怀中的酒坛,一面瞪着马丁,却向安妮问道:“安妮,这个大骗子给我喝的酒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觉得脑子有些转不动了。” 安妮苦笑摇头:“你那是因为喝了太多美味的果酒,喝醉了,怎能怪马丁先生呢?这样吧,你先趴下头睡一会儿,等酒醒了,再继续听故事。” 听闻此言,卡洛琳一下子坐正了身子,用力摇头,大声说道:“我不睡!我要是睡着了,你肯定会被大骗子骗回去当压寨夫人的,我还能坚持。 说实话,他这些话虽然听着比较费劲,却也怪有意思的,大骗子快点儿接着讲啊!”说完,又偷喝了一口果酒,甚至还轻轻‘吧唧’了一下嘴巴。 安妮被卡洛琳的一句‘压寨夫人’说得满脸通红,她轻啐一口,含羞说道:“美酒都封不住你的嘴,我怎会被骗去当‘压寨夫人’呢?马丁先生又不是土匪。”说完,就‘咯咯咯’地笑开了,仿佛能被马丁骗去当‘压寨夫人’正合她的心意一般。 “刚才,马丁先生概括了思想的产生,以及东西方在不同思想影响下产生出不同的价值观和世界观,由此分析得出大明为什么没有殖民非洲、奴役黑人,而西方世界则进行了长达四百年的黑奴贸易和近五百年对非洲大陆的殖民统治,您是这个意思吧?”安妮的回答深得马丁心意,只是她表现出来的亲昵劲,却令马丁感到压力山大。 在座三人皆是聪明人,安妮对马丁愈加温柔的表现,正说明她的心理已发生微妙地变化,从而,使得她与马丁之间的气氛愈发趋于暧昧。 而此刻,通过安妮的神情以及言行,马丁已然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即使最终证实马丁讲的故事完全是胡说八道,安妮也极有可能将一片芳心寄予‘大骗子’马丁身上。 想到这里,马丁就不由得冒出了好几百年来都再也没有冒过的冷汗,当然,他的外在表现仍然自得而风波不动。 第281章 思想之别 对于安妮的心理变化,马丁表现得毫无所觉状,继续道:“影响华夏百姓的文化和思想,如夜晚天星明亮而繁多,这些思想当中包括儒家的仁、义、礼、智、信、恕、忠、孝的理念;也有道家顺应自然、效法自然、清静无为、自然而然的见解;亦有佛家的因果轮回、修善向佛、舍身牺牲的精神,它们或曾泾渭分明、或曾判若鸿沟,但最终却彼此谦融、相合和谐。 在这些明亮闪耀的文化和思想的联合影响下,华夏诸民以仁义、忠孝为根基,行宽人严己之事济,修自身之德馨,使人心向往之。 纵观历史,无论战国七雄,还是秦皇汉祖皆以身为炎黄子孙、华夏儿女为荣;无论犬戎匈奴,还是鲜卑蒙满皆受华夏文化之影响,对华夏文化和思想心生向往而趋之。 自华夏文明诞生以来,疆域不断向外扩张,却绝少由掳掠得来,而是生于东方的各族、各部先民因对华夏文化和思想的认同和向往,自内心深处生出的归属感使他们慢慢融而合之,也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得华夏大地即便遭受战乱,导致纷争不断、四分五裂,也总能趋于一同、凝聚不散。” 说到华夏文明和思想,马丁字里行间充满浓郁的情感,早已脱离了理性分析范畴,安妮显然也已失去一个检审官的自觉,对马丁的说辞不仅未有任何质疑,甚至还顺着马丁的意思,说道:“西方的媒体和舆论总以华夏无信仰而称之,的确,华夏鲜少与西方相似的一神教信仰,究其原因,华夏拥有更高层次的信仰,那就是人性中最真善美的仁慈、忠义、孝顺、和谐等信仰本质。 说到底,所有宗教信仰的原始本质无不提倡这些最美好的事物,可在现实中,却总被各式各样的教义装扮得晦奥难懂。 或许正如马丁先生所说,宗教本身就是对信仰的亵渎,真正的信仰就应回归信仰本身,回归到对仁慈、忠义、孝顺、和谐等最美好事物明确而不懈地追求中去。” 卡洛琳不怀好意地看着马丁嘿嘿笑道:“你是这个意思吗?若是,你就惨喽!只要把这种想法公布于众,你就会一下子得罪全世界绝大多数人,你要真是那张三丰倒也无所谓,可你不是啊!” 马丁完全不受卡洛琳的威胁,还点头认同道:“卡洛琳小姐说得没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拥有一神教信仰,若有人胆敢指责其所信仰宗教之不是,必会招致虔信者的攻击,而这恰恰证明一神教的两个极端本质,即唯一性和排他性。 宗教假圣贤之名而出现,强调神的唯一性,由此可知,宗教本身其实已是一个等级森严的权力机构了,亦具有极强的趋利性。 究其原因,宗教要想生存就必须竭力发展信徒,发展信徒是一个长期而复杂的过程,为了不断扩大影响力、吸引更多信徒加入,借由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胁迫、诱使民众加入,在所难免,而这些行为本身已经包含了权利与欲望,业已失去圣贤思想之本意。 更不要说宗教的排他性了,纵观历史,由此而引发的战争甚至占据了人类战争史的一半以上,简直不胜枚举。 我想,无论基督,还是先知,在宣传他们的意愿和理念时,心中肯定无不怀着最单纯、最真挚的理想和希望,那就是希期和平与安宁,倡导牺牲与奉献,践行善举与宽容。 我说这些亦并非反对任何信仰和宗教,而我真正反对的其实是那些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目的而故意歪曲、甚至颠倒圣贤思想本意之人,也正是那些人才使得宗教误入歧途,招来重重矛盾。” 安妮点头道:“譬如卜尼法斯八世。” 马丁应道:“是的!诸如卜尼法斯八世之类这些个披着宗教外衣的渣滓,不仅没有为宣传基督思想做出任何贡献,反而处处对其玷污、抹黑,这也正是我对各式宗教皆不看好的根本原因。 试想,在一个原本应该宣扬善与美的地方,却常常充斥着肮脏与不公,那是怎样的一种亵渎啊!” 马丁略作沉吟,又道:“当然,宗教的出现又是必然的结果,身处宗教之内的信仰者亦并非都如卜尼法斯八世一样不堪,我见识过身居高位却做着肮脏龌龊不堪之举的教皇,也遇到过衣衫褴褛却宁愿忍饥挨饿,也要施舍出仅有黑面包的善良教士,人与人是不同的,信仰者与信仰者也是不同的。 由此,我认为的真正信仰者就应该是积极宣传圣贤思想本质,使圣贤本质思想散布于四方,使受者感于先贤思想之美善,从而主动虔诚信服之人,只有信仰了信仰本质的信仰者,才是真正的信仰者,这无关乎身份和地位、或身居什么场所、亦或其他什么东西。” 安妮若有所悟:“您是不是想通过对西方世界信仰弊端的分析,从而佐证西方世界殖民非洲、贩卖黑奴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马丁笑了:“在基督思想的深刻影响下,西方人视自己为‘上帝之子’并将一切不信仰基督的人视为异教徒或无信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他们认为对待‘异教徒’、‘无信者’时,无论施以野蛮杀戮,还是奸淫掳掠,皆是奉了上帝的旨意,体现的是上帝的意志,他们甚至还将这些邪恶行为当成是上帝的宽恕,是对‘异教徒’和‘无信者’救赎,以使他们不必坠入烈焰地狱受苦呢! 在这种思想的驱使下,西方世界对被他们视为非人类的、未开化的非洲黑人进行奴役与殖民,怎能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尤其在工业革命的影响下,西方世界普遍认为自己已代表了人类的文明与秩序,对施于外族的奴役和殖民,甚至当成是对他们的无私帮助,又怎会令他们产生任何心理上的负担呢?” 卡洛琳饱含怒意地说道:“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一说起华夏文明,你满口里不乏溢美之词,一说到西方文明,则处处都是贬低说辞,你的意思是显而易见的,就是想说《圣经》不好,它教坏了我们。” 卡洛琳一面言明不相信马丁的故事,一面却又极容易被马丁的言论所触怒,这种相互矛盾的感触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敏感。 马丁连连摇手,急忙赔笑:“你完全误会了我的意思。在我看来,任何一种思想和文化的诞生,皆适用于当时的社会现状,而后,它们或因所处的时代不同,或因所体现的社会矛盾之迥异,受到种种局限,才使它们只能体现各自不同时代的价值,而无法适用于后来更加复杂的社会需求。 但是,无论哪种思想和文化都是人类文明的宝贵财富,都是可以定义地球生命、尤其我们人类的极重要标志。 因此,我绝不会界定任何一种思想和文化是好的、或是坏的,是完美的、或是有缺陷的。 其实,无论东方的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还是源于印度大陆的佛家思想,亦或诞生于阿拉伯世界的伊斯兰思想,更或是西方世界的基督思想,在诞生之初无不是为了给人类带来更加美好的生活和更加充满希望的未来,只不过,在它们不断发展的过程中,无法避免地被一些所谓的‘信仰者’掺杂了人类本性中摒弃不去‘私’。 亦如所有社会形态和国家的诞生和衰亡一样,即使人类智慧结晶的宝贵思想,若不能与时俱进,纠正自身的狭隘,排除掺入的‘杂质’,也将避免不了化作尘埃,坠入历史长河的结局。 我虽然着重讲了西方世界因歪曲《圣经》思想,而产生了许多自欺欺人的卑劣虚伪行径,却委实没有否定《圣经》伟大之处的意思。相反,我其实是想通过维护《圣经》思想的本质,从而使《圣经》思想更加久远、更加广阔地传播下去。” 卡洛琳说不过马丁,只能嘟囔一句:“说得好听,但你却从未批评过华夏的文化和思想。” 马丁微微一笑,接着她的话,说道:“即使信奉、提倡仁义忠孝的华夏一样也有不忠不孝之辈;即使在西方如火如荼的殖民非洲、贩卖黑奴过程中,一样有悲天悯人的仁者和智者,他们为废除黑奴贸易而奔走疾呼,从而使黑奴贸易彻底终止,实在是了不起的人,而我所言之事仅是一个社会的大势而已,绝不能一概论之。” 随后,马丁又道:“华夏思想的表现最喜吸引他人对自身心悦诚服,从而达到衷心归附的目的,亦被称为‘王者之气’,这其实是一种非常被动、消极的思想,但它却能保证十足的凝聚力,使整个民族散而重聚、凝归一体。 而西方思想则偏重于以最快捷、最有利的方式尽快达到目的,可称为“霸者之气”,这是一种十分主动的处事方式,在力量悬殊时,这种手段非常有效,但却容易制造矛盾、产生分歧,融洽相处根本不是它的目标。 这两种处事方式无分对错、好坏,只看它们能否适应所处的时代,能否达成想要达成的目的,却都不是最完美的思想形态。 我曾说过,我希望不同的思想在互相接触中,相互学习、相互影响,从而诞生更加先进的思想,使全人类都能受益。 而人类也确实必须尽快行动起来了,只因,人类社会只有尽早诞生一种能令所有人都接受并知行合一而践行的统一思想,当那天来临时,人类才能真正融为一个整体,才能拥有踏入星际文明的资格啊!” 第282章 如果,会怎样 安妮眼里亮着小星星:“当那天真的到来时,人类是否可以直面硅基生命体?我想那是肯定的,因为我们有您呀!” 马丁可没有安妮的乐观,忧心忡忡地说道:“我对发音类似于‘咕嘎噜拉’的硅基生命体的全部了解,皆来自那个曾是他们奴隶的强大外星生物,而这个发音类似于‘法比鲁’的强大外星生物却已不知归于‘她’的怀抱多少个世纪了。 即使不算‘法比鲁’归于‘她’怀抱的时间,单依‘咕嘎噜拉’的科技水平和发展速率而言,也完全不是当今人类可以抗衡的存在。 ‘咕嘎噜拉’自有其优势,不过也有劣势,相对于人类,‘咕嘎噜拉’对阴能量的感知要弱很多,也不能从自然界中汲取力量,自然也就不能如人类这般拥有无限成长的可能了。 只是,他们已经掌握了直接吸收灵魂之力的方式,诞生出了可以改天换地的强大个体,使我完全没有独自面对‘咕嘎噜拉’整个种族的信心,由此,人类也就成了他们的猎物。 正因如此,我才迫切希望人类不再进行毫无意义的内耗,尽快团结起来,倾尽全部精力,努力发展自身,使人类尽早走出地球、踏入星际文明,继而跨入恒星系文明。 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保全自身,而现在我能做的也只有尽力隐藏地球,遮蔽人类活动的踪迹,不使人类太早暴露于不知身处宇宙何处的‘咕嘎噜拉’的视线里。” 马丁不知‘咕嘎噜拉’吸取灵魂之力的能力有没有止境,会不会诞生出比他更加强横的生命个体,也不知‘咕嘎噜拉’到底身处宇宙何处,是不是已经徘徊在地球周围,正是这种种未知组成的无限忧虑,从而,使他寄希望于人类社会的整体进步,以求团结全人类共同应对。 卡洛琳竟然没有反驳马丁:“人类自有部落以来,相互间就不断进行攻伐、战争,战争虽然也有利于社会的进步,但它所造成的破坏更是巨大。要是人类社会不再有战争和攻伐,将所有生产力都用以探索与发展,我们肯定会变得更加强大、更加自信,届时,那遥不可及的浩瀚星海将会变成碧波大海,每一个星系都是一块大陆,每一个星球就是一座岛屿,哪该多美好呀!”一时间,三个人全都陷入沉默。 马丁对‘咕嘎噜拉’的忌惮和担忧,远远超出安妮和卡洛琳的想象,只因,这种强横的外星生命对人类的威胁,无异于人类对蚂蚁的强势。 马丁绝不敢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人类的自觉发展上,他还有另一个预案,那就是在地球、在人类遭遇覆灭危境之际,只能迫不得已地吸取‘她’的一部分力量,以远远超越人类所有神话和想象的形态而出现,拼尽全力抵御‘咕嘎噜拉’的攻击。 可是,马丁并不想那样做,因为那会伤害到‘她’,更不知随之而来的后果是什么,那或许是比人类整体灭绝还要令人感到绝望的结果呢? 安妮一声叹息,打破了浓重的沉默,她有些不堪压抑地说:“这个话题真的好沉重啊!仿佛我们的世界明天就要毁灭了似的。” 马丁被安妮一语惊醒,呵呵笑道:“‘咕嘎噜拉’亦非神灵,无法做到念到即到。况且,或许他们根本就不在我们的银河系里,更何况我还以自身绝大多数能量形成屏障、遮蔽了我们的太阳系,他们若是想找来地球、狩猎人类,辗辗转转下来,却已不知时光几何了,或许千年也不止呢!我们的惆怅和担忧无异于杞人忧天,倒是让二位陪我一起劳心费神了。” 卡洛琳绷紧的身子一下子放松下来,同时,语带不屑地‘嗤’声道:“一千年?到那时候,我们早都烂成泥了,那还担心个什么劲!我发现大骗子就爱用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吓唬我们,其目的肯定是为了掩盖谎言,由此可知,你讲的故事全都是胡编乱扯的,也必有所谋。安妮帮我盯紧这个大骗子,莫要让他偷偷溜走了。” 安妮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马丁的眼神忽闪忽闪的,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却笑意不减地连连点头:“我们不正挡在门口嘛!放心吧,马丁先生是绝不会逃走的,也肯定不会不告而别的,您说是吗?马丁先生。” 其实,正如卡洛琳所说,马丁早就做好溜走的打算了,可被安妮这么一追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不能违背‘道心’欺骗安妮,只得无奈一笑,以模棱两可的语气回答安妮:“二位已将我的唯一出路堵住了,我又怎可能偷偷溜走呢?” 安妮那昭然若揭的情愫,实在令马丁感到不安,只因他怕这份情愫给安妮的人生带去困扰,他想要尽早摆脱在这个问题上的纠缠,急忙转移话题:“黎明将近,故事依然未尽,我们是不是应该继续讲故事了呢?” 马丁试图转移话题的行为,自然瞒不过冰雪聪明的安妮,但她好像已打定了某种主意,没有表现出任何失落或不悦,甚至还顺着马丁的意愿,笑盈盈地说:“请您稍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卡洛琳最好奇的问题,就是您刺杀雍正皇帝那件事。” 马丁往后靠了靠身子,轻叹一声:“‘弑君杀驾’其实是最歇斯底里的行为,完全没有值得称道之处。” 安妮马上捕捉到了马丁情绪的变化,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满脸好奇地问:“您在自我否定,是不是说您后悔杀了雍正皇帝?” 接着,她又道:“请您先不要解释,且容我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你曾说过,华夏文明素以吸纳外族归心的‘王者之气’而立,华夏疆域也正是如此一点点增长、扩大的,满人虽如蒙古人一样野蛮杀戮了数千万华夏儿女,但是,满人创立的大清国却实令华夏疆域扩大了一倍有余,而且,曾为异邦外族的满人现在业已彻底融入华夏文明,再也不分彼此,由此,马丁先生才产生了否定刺杀雍正的念头,是也不是?” 马丁笑了:“是!也不是!你的解释正合了我的心态变化,这是‘是’。但令我产生华夏文明吸引外族归心想法的这个认知,却不是在刺杀雍正之前,而恰恰是与雍正言别时,他那一番对身份认知的解释,才使我彻底想通了这层道理。 他曾言道,青帝伏羲、女蜗娘娘亦是满人始祖,我与他本质上并无不同,只是因为生活环境的不同而产生了不同的习惯风俗,才使我们以种族而区分开来。由此,我才开始深入思考这个问题,从而得出华夏以‘王者之气’引外族归心,使华夏不断壮大、不断扩张的结论,这便是‘不是’之处了。” 卡洛琳对这个问题也十分好奇,她半趴在酒桌上,勉强托着腮帮子:“如果时光倒流,再给你一次机会的话,你还会刺杀雍正皇帝吗?” 马丁摇了摇头:“华夏的历史和文明就是由众多民族不断融合而诞生的,在潜移默化中,相互融合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迄今依然,其中,最显着的表现就是由母系血脉带来的多样性和复杂化。 比如,我的身体里虽然承袭了绝大多数华夏古汉族的血脉,却不能否认组成我身体的血脉当中必然有或多或少、甚至几近于无的诸戎、匈奴和鲜卑的血脉,虽然,这些血脉只占据我身体的极少一部分,但我的存在却离开它们,因而,我没有任何立场仇恨诸戎、匈奴和鲜卑等外族。 同理,当今华夏儿女在民族大融合过程中,也必然携带了蒙古人和满洲人或多或少的基因遗产,他们自然也就没有任何立场仇恨曾经的蒙古人和满洲人了。 但是,对我来说,历史上的蒙古人、满洲人皆是与我有着血海深仇的绝对仇人,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我虽然认可历史是残酷而现实的,却无法以历史眼光为借口,无视那千千万万被残杀的同胞,从而放弃仇恨,因而,我确实就刺杀雍正这个问题想了无数遍,而结果依然是‘我不知道’。 我曾经试图凭借一己之力左右历史的进程,可历史却是唯一的,谁也不会知道‘如果,会怎样’。 或许没有我的参与,说不定历史就会向着更加美好的方向发展了,或许正是因为我的强行干预才使得更多不该逝去的生命,在我未曾觉察中逝去了。 每每念及于此,我心中就会产生诸多无奈和犹豫,也自从有了这种认知以后,我便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历史的旁观者,至少,不再试图强行干预重大的历史事件了。” 安妮无限感慨地说道:“是啊!‘如果,会怎样’呢?可惜,历史是一条单行线,它没有‘如果’。只是,您也不必完全旁观历史,因为,只有适当地参与其中才不会令您的心慢慢变冷啊!” 冷静旁观人类的生生灭灭而无动于衷,实在太像高高在上的神灵了,安妮可不希望马丁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神灵。 马丁点头应道:“当一个人的能力达到可以轻易左右人类社会走向和发展时,唯有‘忘情’才能‘至公’,我这样做也是无奈地自我约束。当然,我绝不会‘忘情’到忘了血脉至亲的地步,我也从来没有打算将情感从自身剥离,相反,我认为只有心有牵系、饱含情感,才是‘道之极也’,所以,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寻找亲人的踪迹、甚至追随他们,其中也包括了你们。” 马丁又看到卡洛琳那怒瞪起来的大眼睛了,便急忙识时务地转移了话题:“接下来的故事与二位关系匪浅,你们可准备好继续听故事了?” 安妮忙按住又要暴走的卡洛琳,向略显紧张的马丁微笑道:“当然!” 第283章 物是人非 离开北京城后,我以游方道士的身份再次回到了金台观。 那棵我亲手栽下的小柳树业已消失不见,但是,在它曾经存在过的位置周围却长出了一大片柳树林。 观主陈可望道长告诉我,那是张真人亲手栽下的柳树繁衍开来的,就像这金台观一样,一直延续至今。 我在金台观住了半个多月,陈可望道长与我相见甚欢,还为我详细讲解了张真人的人生历程。 在陈可望道长的故事中,我守护大明、法力无边,形象与真武上帝相应合,已然就是那无所不能的神仙,且已回归神位。 自他人口中听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如同神话故事般的传说,这种感觉十分奇特,我虽然知道自己并非法力无边、神通广大的真武上帝的人间化身,却也不再因听到过于虚幻的传说而感到心虚、不自在了。毕竟,我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超出常理。 半个多月的金台观生活,使我感到十分悠静又安闲,只是,每当看到同胞甩着那条不以为耻的鼠尾辫进进出出、走来走去,就使我感到阵阵烦躁难安。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被侮辱了却无力反抗的感觉,由此,我决定再次离开故乡。 深夜,我将仅剩下的三枚小金饼捏成一个金块、并小心抹去指纹,放在客房的桌子上,算是‘借宿’金台观的酬资,再将道士身份文书塞进大殿横梁的暗格里,随后悄悄离开金台观,向着笼罩在幽暗夜色的西方而去。 这次西行,我没有任何目标,只抱着随遇而安的打算。当然,人生总得有个目的,而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去为爷爷、父亲、爱人、兄弟和女儿扫扫墓,再陪他们说说话。我会告诉他们,我依然活着,仍将他们的音容深深铭记在心里,所以,他们也依然活着,从未离开过。 遥远的距离,与我已不再是什么阻隔,这充分体现在我行进的速度上。 虽然稀薄却无处不有的阴能量自然而然地流过我的身体,我就像一条在水中惬意游动的鱼儿,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无论遇到怎样的天堑险阻,我都能如履平地、健步如飞,若非冥冥中却又随时随地都可能降临的博然之力的掣肘,我完全可以如神话传说中的仙人那样平地飞行、一日千里。 纵然呼啸的寒风夹杂着冰碴、沙粒冷酷无情地抽打我的脸颊,纵然戈壁荒漠的风景既简单又粗狂,即使数百年时光悄然流逝,它所表现出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依然不带一丁点儿温情,却仍让我感到一种难掩的亲切和无比的轻松。 再次看到万古不变的戈壁荒漠,我心里满是感慨,只因我从未想过还有一天,还能再次踏上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西行之路,这一刻,我仿佛回到了原点,人生经历了一个轮回。 夜幕缓缓拉了起来,寒风变得更加肆虐了。在寒风的撕扯下,魔鬼城发出怪异又低沉的吼叫,好似千万只潜藏其中的恶魔正借着夜魔的掩护,重新活了过来。 我踏着最后一缕余晖走进了魔鬼城,在落日映照下,还可以看清地面上散落着的、发着惨白光芒的枯骨和断刃,却不知又是什么人,为了何种目的,在此展开了一场殊死拼杀,留下了这些遗骸。 哎!世间纷扰千古未变,思古念今怅然若失。 埋葬着孟破虏将军的那座山崖已在狂风的日夜肆虐下,垮塌碎散成一座小土丘,任谁也不会想到,在这座不起眼的小土丘之下埋葬着一具汉人的忠魂义魄,却不知那些追随孟破虏将军身后而慷慨赴义的英灵们,可曾魂归故乡? 我燃起不远千里带来的烧纸、线香,纸灰随风飞舞,香烟袅绕飞散,告慰着他们的在天之灵,只是,我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前情往事了。 难道要我告诉孟将军,我们赶走了蒙古人,也建立了汉人的大明王朝,然后,大明王朝也覆灭了,华夏儿女又一次为外族统治了吗? 小土丘对面的石崖下有一具裹着褴褛布条的、半埋在土里的白骨,它的颅骨滚落在一旁,被风沙刮得惨白,沙土填满了它的每一个孔洞。 我先将那尸骸小心翼翼地扶起来,然后,轻轻磕去颅骨内的沙土,帮它按回身躯之上,就这样,我对着孟破虏将军和这具白骨讲了一夜‘鬼话’。 我先从回返故乡,经过此地祭拜孟破虏将军开始讲起,将寻找亲人的经过以及心路历程娓娓道来,孟破虏将军肯定也能体会到我的狂喜之情。然后,我又讲了大宋亡国时汉人的坚贞不屈,尤其着重讲述了十万军民崖山蹈海以及钓鱼台抗元不屈的精神,使孟将军知道其志不孤。接着,我还讲了红巾军起义的诞生过程以及汉人子弟为推翻蒙元统治所做的努力和牺牲,孟将军绝对喜欢听这段故事。但是,孟将军却肯定不喜欢听朱元璋与陈友谅同胞相残的鄱阳湖之战,只是,这段故事却又不得不讲,只因,从这里开始,华夏大地才重归于汉人的掌控。 不知不觉中,天亮了。 整整一夜,两位合格的听众从未打断我的讲述,使我的故事讲得既通顺又连贯,只是,那位不知名的仁兄还是有点儿心不在焉,不知何时,他的头颅又掉到了地上,滚在两腿之间,睡着了。 我将那位被打扰了整整一宿而不知名的仁兄就地埋葬了,也算是我们一夜鬼话的一场情份。随后,我端端正正地跪在孟破虏将军埋身之地前,毕恭毕敬地磕头行礼,再起身、离开。 沙漠边缘的沙围子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围墙半塌的院子里,除了一间房舍还残存有半榻的屋顶,其他屋子皆已坍塌,马棚更是破败,只余下了几根孤零零的胡杨树桩。 世间桑田沧海,世人如韭似葑,一茬茬来了又去,许多的故事、许多的人物如泡沫般湮灭于时间长河,甚至留不下一丁点儿痕迹,只有曾遇到过这些人和经历过这些事的人,才会常常因他们、或它们而思念、怅然。 准噶尔汗国是由漠西蒙古厄鲁特蒙古的一支所建立起来的国度,它统治着中亚腹地的一大片宽广土地。 蒙古一般分为‘草原蒙古’和‘林中蒙古’,从地域上也被称为‘东部蒙古’和‘西部蒙古’,厄鲁特蒙古就是‘林中蒙古’,也为‘西部蒙古’。 对汉人来说,厄鲁特蒙古比较陌生,不过,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瓦剌’,也就是它‘赐予’了大明由盛转衰的土木堡之变,而它却因东部蒙古的兴起,在鞑靼达延汗的不断迫使下,西迁于西疆。 厄鲁特蒙古原为五大部,分为和硕特部、土尔扈特部、杜尔伯特部、辉特部和准噶尔部,因为和硕特部是黄金家族后裔,所以,其他四部皆以和硕特部为林中蒙古盟主。后来,土尔扈特部因与准噶尔部不合而出走,留下的其他四大部便被称为了四卫拉特。 满清顺治年间,四卫拉特因经常受到沙俄和漠北蒙古喀尔喀蒙古的进攻,为了减轻压力,只得施以远交近攻政策,由其盟主和硕特部的固始汗为主,携卫拉特蒙古二十多位首领联合向满清政府奉表进贡、以示归附。自此,西疆等地和青藏高原在名义上整个纳入了满清版图。 后来,准噶尔部首领僧格遭到暗杀,其弟噶尔丹夺权登上汗位,准噶尔部逐渐强盛起来。而后,噶尔丹进攻并击败了和硕特部,成为了卫拉特汗,进而将卫拉特联盟从各自为政、一盘散沙的局势,整合成为一个整体,也就是准噶尔汗国了。 由于此前的归附关系,对满清政府来说,噶尔丹建立准噶尔汗国的行为就是一场分裂叛乱,因此,满清政府的康熙皇帝以平定准噶尔叛乱为由,对准噶尔汗国发动了多次平叛战争。 噶尔丹十分善战,尤其喜欢亲自领军,可惜,即便他再英勇也难以抵御超越时代的战斗方式。 当噶尔丹进攻喀尔喀蒙古时,康熙皇帝的平叛大军于乌兰布统、借火炮之利,伏击并一举击溃噶尔丹的大军。 策妄阿拉布坦是僧格的长子,也是噶尔丹的侄子。噶尔丹以为僧格复仇为借口夺权、登上准噶尔大汗之位,却又因不愿大权旁落,密谋杀害了策妄阿拉布坦的弟弟诺布阿拉布坦、逼走了策妄阿拉布坦。 噶尔丹看不起策妄阿拉布坦,从未把他当成威胁,却不曾想,当噶尔丹率大军进攻喀尔喀蒙古时,策妄阿拉布坦竟趁机攻击了噶尔丹的后方,惨败而回的噶尔丹退路受阻,只能如丧家之犬四处逃窜。 半年后,噶尔丹信心丧失、服毒自杀,准噶尔汗国就此终结。 第284章 重遇喀什 当我再次踏入喀什城时,满清政府与策妄阿拉布坦的继位者、其子噶尔丹策零刚刚签订和约,双方偃旗息鼓,进入相对和平的时期。 当地人尤其珍惜这段难得的和平时光,南来北往的人们脸上全是明媚的笑容,小孩子开心打闹的欢声笑语响彻庭院上空,市井间更是充斥着商贩们此起彼伏努力招揽客人的叫喊声,一派分外的安静祥和感觉,油然而生。 萨迪克骡马行门前的身影早已消逝于时间长河,现在,骡马行的原址上正坐落着一座高大的深府大院。 我向来往之人打听萨迪克骡马行却毫无所获,只好在所问之人不知所谓的眼神中,满心失落地离开了。 可是,陈大哥、陈家兄弟的后人毕竟也是我的牵挂,而我相信曾经那么鼎盛的陈家绝不会消失得无踪无影,我决定再继续寻找些日子。 喀什城是古代丝绸之路的重镇,在这里,曾有无数的商品被交易、被买卖,然后再被商人们销往世界各地。而如今,由于连年战乱造成的诸多不利,使它渐渐归于了平淡,好在和平时光总算到来了,喀什城那无法被忽视的地理优势,使它注定不会被彻底遗忘。 我在喀什城驻留了一个多月,重走了陈氏兄弟陪我走过的每个地方。 人类的建筑物或许会被时光改变得面目全非,但时光对大自然的改变却微乎其微。 我们曾经暂作休憩的大石头依然如故,仍安静地趴伏在那里,即使历经数百年亦不曾改变。那条蜿蜒流淌的伊犁河,清澈的河水依旧奔流不息,我还在河底发现了两枚鹅蛋大小的上好羊脂白玉,实在是不错的收获。 一个月时光匆匆而逝,我却一无所获。 是啊,一个外乡人跑来喀什询问三百年前发生的事物,其本身就足以使人感到惊奇了,尤其在与清国的战争刚刚结束之际,就更加招人怀疑了,没有直接将我绑去见官,已是当地人善待地表现,又怎可能有人愿意搭理我呢? 虽然寻找无果,但我相信陈大哥,也相信陈氏兄弟,他们的后人肯定仍存于世上,并且过活得十分不错,所以,我决定再多留三天,准备一些随行物品,然后继续西行。 我坐在一家年代久远的馕饼店角落里,安静地吃着一份馕包肉,这是属于本地最普遍却独具特色的美食,即使时隔三百多年,它的味道依然如昔,让我回味、令我怀念。 正值午时饭点,只能坐下十几个人的小店里人声鼎沸,食客们说说笑笑、谈天论地,显得十分放松。 两位年长老者坐在最靠近店门口的方桌旁,一边慢慢悠悠地费力嚼着肉馕,一边大声谈论陈年旧事。 此二人皆已耳背声弱,有时,一人把说完话,另一人却完全没有听清,听不见的人会抬高声音询问,他抬高的声音又影响了另一位,就这样,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高,直到满耳朵里全是他们的声音。 小店里的食客对这两位老者的高声高调,毫不在意,甚至有人专程坐在他们身侧,聚精会神地聆听他们的高谈阔论。 老传幼受、口口相传,也正是他们了解民族历史并产生民族自豪感的最重要途径。 这两位老者原来是一对同族兄弟,其中,那位矮瘦一点儿的老者讲到了其先祖的辉煌历史,小店里的人们仿佛都在等待这个故事,不约而同地往老者身边挪动着板凳,发出一连片‘咯吱、咯吱’桌椅摩擦地面的声响。 显然,这个故事已不是他第一次讲了,且肯定十分精彩,要不然也不会引得众人如此专注。 故事的内容确实非常精彩,两位主人公更是上天下地、无所不能。 在那兄弟二人的带领下,骡马队不仅为人们带回来琳琅满目的精美货物,更为世间除掉了无数妖魔鬼怪,俨然是人世间最了不起的一对大英雄。 不过,其中一些细节却引起了高胖老者的不满,两位老者争论的焦点是故事主人公的主从关系。 高胖长者以兄长为骡马队领队为证,力证哥哥为主、弟弟为从,而矮瘦长者则以弟弟管理骡马队的人员和货物等事物为据,言道弟弟才是主、哥哥为从。 常言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两位老者互不相让地争吵声中,我情不自禁地笑开了花,只因,我费心劳力地寻找陈大哥的后人,原以为要以苦寻无果而终,谁曾想竟在我离开之前,在这个小小馕饼店里,于无意间得到了异常满意的结果。 我用捡到的那两块上好羊脂白玉换了一身远行之人必备的行头,一匹瘦马,一副陈旧的鞍具,两身衣袍,睡囊水袋各一,还有馕饼肉干若干以及一把朴实无华的吃肉短刀,这就是全部了,而这些东西将使我完美地融入平常人群。 在我这一生当中,曾有过一段被鲜血沾污的日子,使我差点儿迷失自我,我也曾想要将它彻底遗忘,却事与愿违,它竟更深地刻入了我脑海深处,但我却成功使那些对劫匪冷酷杀戮的记忆变得模糊了,独留下与兄弟们无拘无束、快意恩仇的畅意回忆。 是的!人总是容易原谅自身的罪行和过错的,总能为自己找到不背负罪孽的借口的,要不然,难有几个人能够轻松地活着。 德黑兰是继雷伊城衰亡之后才兴盛起来的城市,它取代了雷伊城,成为这条历史悠久商道上极重要的商贸之都。 历史的真相常被时间沙尘所掩盖,就算我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相信,竟是因为我和兄弟们的复仇行为,才导致了雷伊城的衰亡。 其实,即便现在,我也没能彻底想通人们为什么会放弃完好无缺的雷伊城,转而在德黑兰重新开始,而我能够给出的最合理解释,只可能是我们那令人生畏的称号。 那群以复仇为目的的‘死亡骑士’曾经无情地屠尽了所有敢于反抗的敌人,谁也不敢保证‘死亡骑士’会不会再次屠戮雷伊城,商人最懂得权衡利弊,迁于异地重新开始,或许就是他们认为的最好办法吧? 进入德黑兰之前,我与好心带我一路西来的商队挥手作别,随后,在商人们满是疑惑地注视下走进了已经破败不堪、如同鬼域的雷伊城遗址。 夜幕降临,偌大的雷伊城遗址中只有我一人一影以及一堆篝火,闪烁跳动的火光使得蛇鼠狐狸全都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偶尔会有一个小小的脑袋好奇地抬起来,悄悄打量我一会儿,然后便继续为生存,或追捕、或逃窜而去。 凡湖旁,我为了纪念科西嘉叔叔而栽下的大柳树,也已在时光长河的无情冲击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些雕满各种图案的大石头仍留在原地,却绝大多数已被泥土掩埋,只余三、两块还裸露着平坦的顶部。 我轻轻拂去岩石上的灰尘,静坐其上,回想那段峥嵘岁月,想念着总以我为中心的肖恩父亲和有点儿散漫、又有点儿洒脱、还有点儿小调皮的科西嘉叔叔,思念着那段有肖恩父亲、科西嘉叔叔陪伴的美好时光,不由得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轻轻地说:“父亲、科西嘉叔叔,我想你们了!” 第285章 欧洲的黎明 君士坦丁堡是一座拥有悠久历史的伟大城市,更是一座无法被攻克的坚固堡垒,它坐拥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占据东西方商路的咽喉之地,享有贸易之都的美好名誉。 曾经的君士坦丁堡是一座对商人完全不设防的友好之都,无论你的肤色是黑还是白,无论你的语言是东还是西,无论你的宗教是基督还是伊斯兰,只要你是一名合法勤劳的商人,皆能在这座伟大城市中得到最妥善地照顾和最诚挚地款待。 在从前那段峥嵘岁月里,我们兄弟八人身着蒙头罩衣,顶着‘死亡骑士’的恐怖头衔,数十次的穿越过这座伟大城市,虽因我们刻意伪装身份而从未暴露行迹,但若君士但丁堡不是那么好客和开明,必会因为盘诘与追逼,给我们徒增无尽烦恼。 可当我再临君士坦丁堡时,但见现在与曾经已完全不同了。 那座曾经终日敞开的大门,现在只是半开着,就像主人对待客人的不同态度,曾经的主人可以敞开怀抱、拥抱所有客人,而现在的主人却抱起了双臂、拒绝一切陌生人的接近。 格拉夫顿男爵曾与我说过此事,正因拜占庭与奥斯曼相互征战,连年的战火导致商路完全断开,使得东西方贸易几乎彻底停顿,由此,迫使一心想要精美瓷器和绝美丝绸的西方贵族寻求于海上商路,继而拉开了西方世界对大海的无止境探索。 我已下定决心以平常人身份面对这个新奇的世界,所以,当我像平常人一样步入这座并不算友好的城市时,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我与众不同的容貌带来了麻烦,我被当成俄罗斯人的间谍,关进了牢房,因此,当我再次站在君士坦丁堡外时身上业已分文不剩。 回望着那座像似一只伏于阴影中巨兽的巨大城市,我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只因我仍不能完全融入自己设定好的平常人身份,还是使用了超出常人的能力逃脱了牢狱之灾、亦或是杀身之祸。 旋即,我便忍不住微微一笑,我想到了那个肥胖又贪婪的看守,不知一座完好无缺的牢房和一个不见所踪的囚犯会给他带去怎样的烦恼,苦头肯定是少不了的。 黎明之前,总是最黑暗的时刻。人类历史上所有思想的大爆发亦都起始于残暴和高压统治下的至暗时刻。 诸如对东方影响深远的儒家、道家诞生的诸子百家时代,对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都产生了巨大影响的拜火教的出现等等,无不是当时人们对经历过的苦难进行深刻思考后的产物,这些汇聚了当时人类最高智慧的思想结晶,是人类从愚昧走向文明的辉煌成果。 我无法想象那些伟大的哲理和深刻的思想是怎样一点一滴汇集起来,又是怎样在激烈地辩论和漫长地印证中方方面面完善起来的,但是,我敢肯定那绝对是一个令人无比热血的年代,更是一个思想无比澎湃的时代,我对那思想大爆炸年代,向往久矣! 我常对无法身临其境而深感遗憾,而当我再次来到西方时,我的遗憾得到了弥补,因为,现在的整个西方世界正弥漫着一种类似于先哲频现的思想大爆炸时代的气息。 此刻的法兰西,无论农夫,还是城市中的底层市民,人人都昂首挺胸、大步向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说不出的自信,仿佛这世间的任何困难都不能阻止他们向前进的步伐。 整个群体精神面貌的巨大变化,往往会十分明确地展现在现实当中,法兰西的社会环境亦理所当然地发生了天翻地覆地改变。 城市里污水横流的场景已不再见,取而代之的是宽敞的道路和整洁的大街,贵族男女的装束也与从前不同了,已很少见到曾经遍地佩戴繁琐而怪异假发之人,这种改变令我十分舒爽,只因我对那顶散发着难闻气味的假发,简直深恶而痛绝。 我非常喜欢此时的法兰西,只因它饱含一种热情奔放且对未来充满无边希望的美好感觉,相比起华夏同胞头顶那条甩来甩去的老鼠尾巴以及对未来毫无追求的、勉强活着的生活方式,这里的阳光亦仿佛更加明媚耀眼。 在历经几百个寒暑之后,小教堂竟神奇地保持着曾经的模样,只是斑驳的苔藓痕迹和被时光侵蚀而脱落墙皮的墙壁,使它多了一份历史的凝重感和沧桑感。 小教堂的墓地范围比从前扩大了许多倍,在其中,我找到了女儿阿芒蒂娜和女婿麦斯欧德的墓碑,也看到了克劳德特两个儿子的名字,这里,几乎埋葬着我在法兰西所有的亲人和朋友,以及他们的后人。 我抚摸着每一座墓碑,向亲人和兄弟们低声问好,为他们讲述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我讲得十分详细,每一个人、每一个故事都不曾遗落任何一点儿细节,我迫切希望他们能够感同身受、分享我的每一份喜怒哀乐。 我静立在蜜雪儿的墓碑前,轻轻抚摸着被守墓人擦拭得异常干净的墓碑,与她倾诉离别之情。我与她分享寻找到亲人的惊喜,与她分享淡泊名利、纵情山水的闲雅,与她分享一切美好的感觉和对她的长久思念。 无论时光流淌了多久,无论经历过怎样的惊涛骇浪,只有在蜜雪儿身边,我才能感受到真实的平静和幸福。那一刻,我的心灵无比安宁。 守墓人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六旬老者,虽已满头白发,但一行一动间,步伐依然矫健,气力依旧丰沛,显而易见,他手里提着的那柄十字大剑并非装饰品。 守墓人苍老又坚定的声音如洪钟般响起:“这里是私人领地。无论你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而来,都必须给我一个私自闯入的理由。” 我装作被惊吓到的样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用小心翼翼的语气回道:“请您千万不要误会!我没有任何恶意,且可以解释原因。” 我那比守墓人更加正宗的古典法语,令守墓人紧握大剑的双臂肌肉不自觉地放松了,他的语气亦变得缓和了许多:“那你就好好解释解释吧!” 我这才‘敢’慢慢转过身,同时把头上的罩帽脱掉,露出一张平凡的东方面孔:“我姓张,名山峰,来自遥远的东方。” 守墓人的双睛仿佛透着晶光,他用力抿着嘴,声音变得异常低沉:“请继续讲下去。” 只凭守墓人的神情变化,我就能肯定守墓人知道‘我’的存在:“晚辈家族中一直流传着一个长达四百年历史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晚辈先祖有两个儿子,长子名为张富,次子名为张通,当时,正值大宋末年,蒙古人入侵了我的家乡,先祖为了不使张家血脉因聚在一起而毁于一旦,便将二祖张通托付于因游历华夏而不慎中了蛇毒、又被先祖救回家的法兰西人肖恩·奈穆尔先生和他的好友科西嘉·勒迈尔先生,三人同返法兰西而去,从此,二祖张通音讯全无。 最终,先祖和先祖母因未能盼到二祖张通回返,牵挂难却、抱憾而终,亦固留遗愿,希望张家后人能够寻访二祖张通,以慰先祖和先祖母之魂灵。 此后,张家子弟一直于乱世中苦苦挣扎而无暇他顾,后来也就没有人再惦记此事了。 晚辈自幼听着二祖张通的故事长大,发誓一定要寻找到二祖张通的音讯,只是,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所以,晚辈才在双亲相继故去、家中再无牵挂之后,踏上了的寻访之路。 两年多来,晚辈历经艰辛、数遭凶险,得亏张家子弟一直有学习得自于肖恩先生的法兰西语的惯例,才得以成功寻觅而来。 而后,晚辈得知奈穆尔家族曾有一位叫做‘马丁’的先人埋葬于此,简直欣喜若狂,便不顾一切冒昧地潜入此地,一探究竟。只因晚辈二祖张通离开家乡时,肖恩奈穆尔先生为二祖张通起的法兰西名字就叫‘马丁’。” 这个冒充自己祖先的谎言,我是越说越流利了,好在这是一个没有恶意的谎言,并不能影响我的‘道心’。 第286章 守墓人巴西勒 守墓人越听越激动,大剑已经拄到了地上,情绪更是无比激动:“你的出现简直就是上帝的恩赐!我竟差点儿误伤了你,是我冒昧了才对。” 守墓人的表现委实出乎我的意料,我满是惊奇地问:“您这是何意?” 守墓人畅笑一声,说道:“你面前这个墓穴正是马丁·奈穆尔先生的,他就是你要寻找的张家二祖张通先生,是的,你找到了他。 其实,即使在奈穆尔家族中,先祖马丁的真实身世亦是极少数人才能知悉的秘密,更不要说外人了,因此,你能在远隔三百多年后,历尽艰辛苦寻而来,岂不正是上帝的恩赐吗? 马丁·奈穆尔先生曾为教会做过无比巨大的贡献,因而,先祖马丁去世以后,被时任教皇亲自册封为圣徒。马丁先生更是奈穆尔家族的守护者,可以这样说,若是没有先祖马丁,奈穆尔家族就不可能屹立三百年而不倒。 我一生痴迷于圣马丁的传奇,更将圣马丁当成毕生偶像,常常以他的勇气和担当激励自己,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此生竟能有幸见到圣马丁的直系血亲。你说,我能不激动吗?” 接着,守墓人怅然若失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马丁先生没能回返故乡?亦或回返故乡之后没能寻找到亲人?是这样吗?那实在太遗憾了。” 连我也没想到守墓人竟然知道我未死的秘密,显然,正如他所说那样,他对我了解甚深呢! 一说起圣马丁,守墓人脸上洋溢着莫名的兴奋,其情其意毫无虚假,这告诉我,他的确是‘我’的虔诚崇拜者,‘我的传奇’深深地激励着他,亦是他不断前进的动力源泉,为此,我感到十分开心。 只是,被人当面毫无保留地夸赞而不能适度地表示谦虚,实令我不由自主地红了脸,却也没有办法,只能按照现编的‘剧本’继续演下去。 我故作惊喜、大声感叹,还满怀期盼地向守墓人询问‘我’的过往:“二祖张通没能再见到先祖、先祖母一面,确实十分遗憾。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寻找到了二祖张通的踪迹,完成了先祖和先祖母的遗愿,也算是为二祖张通完成了夙愿。而晚辈对二祖张通的经历实在好奇得不得了,不知前辈能否告知一二?” 守墓人肯定很喜欢这个话题,只见他哈哈大笑道:“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嘛!快请随我入内,我这里有产自东方的珍贵茶叶,正好用来款待贵客。噢,不对,应该是亲人,对!就是亲人。” 守墓人名叫巴西勒·奈穆尔,他是奈穆尔家族当代族长的叔父。 奈穆尔家族每一代的第二顺位继承人都要进入教会,成为一名圣殿骑士。而后,接任家族长辈的职位成为一名骑士长。卸任的骑士长则自动成为隐修会长老,并担任这个墓园的守墓人。 也就是说,巴西勒既是一名守墓人,亦是教廷最秘密组织隐修会的长老,其主要职责就是看守隐修会最终极的秘密之地,这是奈穆尔家族与教会延续了三百多年的秘密。 那晚,巴西勒为我讲述了、我曾亲身经历的、却已被改编得离奇之极的故事。 再次从他人口中听到那些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已被神话了的经历,真是一种奇怪而独特的感受。 而巴西勒讲述的、自我离开法兰西之后发生的、我无法得知的诸多事情,则令我颇生感触了。 原来,在我离开法兰西半个世纪以后,奈穆尔家族中才有人专门研究家族前三代的人物关系和事迹,并写成了一本书。 这本书基本还原了曾经真实发生的事情,譬如,八位‘死亡骑士’的传说、寻找‘神圣权杖’的冒险之旅、斗兽场上的精彩激战、一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因其杰出贡献而被教皇封圣等等。 可也正是因为这些情节奇幻的故事,才使得这本既有巫术又有匪夷所思情节的书籍,被后人认定为只是一本掺杂了太多主观情感的小说,进而,使其未能受到后代子孙的太多重视,只有巴西勒等少数人坚信书中的人物和事迹都是真的,并将‘我’当成偶像,且争相效仿。 在兄弟们各奔东西之前,我已将‘破虏’刀重归于各位兄弟,只有我与萨凯的刀,被我一并埋进了萨凯墓中,时过境迁,巴西勒竟将我用来藏刀的暗格当成了储存重要物品的保险柜。 只见他从暗格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书、递给我,正是这本不为他人所重视的书籍,使我知悉自离开法兰西之后,发生在奈穆尔家族中的诸多事情以及人际关系的变化。 我的外孙女维拉尼卡嫁给了斯科特的三儿子,为我添了两个曾外孙和两个曾外孙女;我的两个曾外孙女,一个嫁给了安东尼和奥莉娅娜的曾孙,一个嫁给了克劳德特的曾孙;菲尔的儿子迎娶了萨凯妹妹的小女儿;罗宾汉的女儿、鲁杰的孙女嫁给了奥索卡的小孙子等等。 由此,因后代子孙相互嫁娶,使得亲人、兄弟的关系愈加密切,也因此奈穆尔家族的后代子孙囊括了除我之外、所有亲人和好友的血脉。 这本书所记载的内容使我异常开心,因为亲人、兄弟的后代子孙继承、延续了我们间的亲情和友谊,不仅没有疏远,反而相互扶持、相互依存,直到现在。 巴西勒也非常开心,甚至比我还要高兴,因为我的出现佐证了他的坚信,圣马丁的确来自于遥远的东方,在这个前提下,圣马丁和巴西勒的先祖们为奈穆尔家族赢得荣耀至今的辉煌,就是完全成立的结论了,更说明他的信仰一直都是正确的,这怎能不令他畅快舒爽呢? 巴西勒是我所有亲人和兄弟的后代之一。就这样,巴西勒乃至整个奈穆尔家族又成了我的牵挂,使我本欲云游天下的心,又为之驻留了数年。 接下来,巴西勒为我介绍了当代奈穆尔家族的主要成员。 巴西勒的兄长、前任奈穆尔家族族长奥诺雷已于四年前去世,奥诺雷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其长子亨利继任伯爵爵位,成为了奈穆尔家族的新族长,负责家族一切事务;二儿子罗兰男爵依照惯例成了一名圣殿骑士,继巴西勒退休以后,接任骑士长之职,延续着奈穆尔家族在教会里的权利和义务;三女奥黛特则嫁给了波尔多伯爵的二儿子,成了贵族联姻中的一员。 巴西勒也有两个儿子,长子于里安男爵拥有一支规模不大的船队,主营海上运输贸易,终日往返于新大陆和法兰西之间,肩负着家族发展的财路之源;只有巴西勒的二子欧仁勋爵最是与众不同,他竟立志成为一名钟表匠,不过,他在钟表制作方面确实独居天赋,经他之手制作的钟表十分受欢迎。 每当说到家族后代,巴西勒仿佛总有说不完的话。 大侄子亨利伯爵继承了家族的身份和地位、且深受皇恩,不过,亨利伯爵却接受了当今法兰西社会中涌动的积极思想,暗中响应如思想家孟德斯鸠、伏尔泰等人提出的限制宗教权利和改变王权的主张,只是,为了家族利益,他又不得不与陈腐的国王和贪婪的贵族虚与委蛇。 二侄子罗兰男爵继承了奈穆尔家族在教会的职务和地位,可他又是一位立志改革教会陋习、重塑上帝于人间真面目的秘密组织的坚实支持者,却因与兄长相同的理由,使他不能明里支持那些改革的倡议者。 巴西勒的长子于里安男爵与长兄亨利伯爵年龄相仿、思想相近,他俩一人主内、一人主外,做事扎实而认真,是整个奈穆尔家族生存和发展的基石,肩负着家族振兴的千斤重担。 巴西勒的二儿子欧仁勋爵却因年纪尚轻,为人处事的沉稳程度尚有欠缺,更常因言词的无拘和对改革者旗帜鲜明地支持,给家族带来了诸多危机。为此,亨利伯爵曾多次受到路易十五国王的严厉斥责,诸如此类的事情时有发生,长此以往,奈穆尔家族危矣! 为了家族利益,父兄们时常严厉告诫欧仁勋爵作人做事必须谨小慎微、低调谦虚,谁料欧仁勋爵竟认定父兄们就是一群顽固守旧的保皇派,怒极之下,扬言与奈穆尔家族断绝一切关系、只身出走。 巴西勒虽然担任隐修会长老之职,却也倾向于限制皇权、改革教派,因此,他对子侄们的行为和作为,既不反对、也不帮忙,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家族墓地,全心全意地守护着奈穆尔家族的每一个成员。 深受皇恩之人,暗地里反对皇帝;继承教会职务与地位之人,暗地里参与削弱教会影响、试图重塑教会的秘密活动,一家人就这样或隐蔽、或旗帜鲜明地反对着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阶层。 而这些或矛盾的、或相悖的、或怪异的思想及认知,正是此刻法兰西人民的真实写照,只因,这是一个思想火花无限迸发的时代,也是一个变革将要开始的时代,更是一个令人热血沸腾的时代。 第287章 孟德斯鸠 在此时的法兰西大地上,无论田间地头的农民,还是辛苦奔波的商人,更或衣冠楚楚的贵族,众人思考的、谈论的、崇拜的、辱骂的总少不了一个人,那就是孟德斯鸠。 这位来自波尔多的男爵阁下以其被广泛传播的着作,成功改变了法兰西人的思想和行为,无论诋毁他的人,还是崇拜他的人,都无法否认他的历史地位,他是一个思想超越时代的伟人,他是这个时代最闪亮的那颗星。 巴西勒那里有一本孟德斯鸠的着作,拜读之后,连我也感觉视野仿佛被提升了一个新高度,由此,对孟德斯鸠亦心生景仰,却从未想过能够有幸与之一见。 而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巴西勒不仅有孟德斯鸠的着作,竟还与孟德斯鸠有着姑表亲关系,也就是说,孟德斯鸠的身体内同样也流着我的亲人和兄弟的血脉。 更令我没想到的是孟德斯鸠童年的大多数时间竟然是在奈穆尔家族城堡度过的,因为孟德斯鸠好学爱书,所以,拥有数量众多且涉猎广泛图书的奈穆尔城堡一直都是他流连与向往之地。 时至今日,孟德斯鸠仍保留着一个习惯,那就是每当遇到解不开的困扰时,他就会向奈穆尔家族申请参阅图书。 据说,只有坐在那浩瀚书海当中时,他才能彻底静下来,专注于思考、慢慢地总结,直至得到答案。 一个清晨,我正在为墓园清除杂草,一位中年绅士走进了小教堂,来人正是孟德斯鸠。 与我想象中完全不同,孟德斯鸠不仅个子高高、十分俊秀,而且思维敏捷、非常健谈,更与巴西勒亲如交臂、不分彼此。 当巴西勒介绍我时,孟德斯鸠表现得异常惊喜,原来,他的新作正需要一份来自遥远东方的资料,苦寻无果之下,他才不得不再次向奈穆尔家族求助,所以,我的出现简直就是他的及时雨。 孟德斯鸠虽然学识渊博、博古通今,但对遥远东方的了解一样十分有限,许多问题都浮于表面,不过,他非常细心且十分虚心,我也就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孟德斯鸠提出的问题既详细又全面,无论社会的架构和分工,还是宗教的构成与传播,甚或平民百姓的生产和生活亦巨细无遗、尽皆了解;诸如亘古不变的山川河流和四季变化也要问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尤其法律法规的制定、施行以及执法者的执行、监督,更是细中求细,每一个问题都会令他沉思良久。 孟德斯鸠对史学、哲学、自然科学等都有极深造诣,并以博闻强识而闻名,只是,出于一个法学学士出身的律师本能,他最注重的依然是以法学视角观察社会、诠释思想,由此,孟德斯鸠询问社会架构和分工,宗教构成和传播以及法律法规等皆是情理之事,可他对华夏的山川河流、四季变化等自然环境的关心,就令我满心疑惑了。 直至十多年后,我从海盗弃如敝履的垃圾中翻出了一本脏兮兮的《论法的精神》,才解开我心中那长久的疑惑。 天赋决定高度,智慧亦然。多思多想可使一个愚钝之人更显成熟、更富智慧,但却永远也达不到天赋极高且又非常努力之人的智慧高度。 对我来说,孟德斯鸠的年龄只相当于初学走路的孩童,然而,他只用短短五十年的学习与思考得出的智慧结晶,却令我这个活了三百多年的老家伙的思想发生了翻天覆地地变化,盖因他的智慧天赋远远超越我。 我也曾思考过国家与宗教的存在原因,以及它们那说不清理还乱的关系。我还思考过国王以及以国王为首的贵族、僧侣与平民百姓之间等级森严的社会关系,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压迫和反抗。 我曾想要得出一个可一劳永逸彻底解决诸多矛盾的办法,可最终,我却不得不承认,就算结合引以为傲的记忆能力与活了三百多岁的经验和思考,我依然无法凝结出一个超越时代的思想火花。 虽然,孟德斯鸠提出的‘三权分立’学说以及法律上的所有阐述等,皆是立于前人思考基础之上而得出的学说和思想,然而,在这个世界上、于这个时代中,或许也只有他才能结出《论法的精神》这枚硕果。 在我看来,《论法的精神》是一部极其伟大的着作。它对国家以及权利分配的阐述,正是我曾想要诠释却未能结果的观点;它所阐述的自由平等思想,更是我想都没有想过的问题,却切中我心中所盼;我还发现孟德斯鸠对宗教的质疑以及对自然神的阐述,与我所认知的‘道’简直不谋而合,只是,他将‘道’之本意进行了神化,又结合自己的想法和宗教的阐述、充分引申,而其本质仍是迫于现实而不得不借助固有的基督教义伪装起来的‘道’。 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学说、伏尔泰的‘天赋人权’以及对天主教的严厉评判、卢梭的‘人民主权思想’以及革命合法理论,使以他们为代表的‘启蒙运动’显得格外明亮、特别闪耀,此三人亦被并称为‘启蒙运动三剑侠’。 ‘启蒙运动’是一场对我们这个世界重新认识、解放思想的运动,也是人们对更加自由平等、更加美好幸福生活,不断追求和无限向往地直接表白,其本身以及由此产生的思想,衍生出了影响整个世界的世界观和价值观。 从此,西方世界思想大爆炸的时代来临了。 五年来,从最初相见时的龙马精神到现在的卧床不起,巴西勒的身体状况逐年变差,这其实是所有只练外功、不修内息的武者通病。没有对气息的修炼,只依靠肉身力量的强壮武者,晚年的健康状况往往会急剧恶化,很多武者都是在病痛折磨中离开的人世。 当然,有我在,巴西勒的晚年生活肯定不会受到任何病痛的困扰了,他还因此有过诸多疑惑,只是,这又不是坏事,巴西勒十分愉快地接受了这份美好,而我能为他做得也只有这些了。 我如果拼尽全力救治巴西勒,或可使他再多活十年、甚至二十年,却无法保证他的生活质量。届时,他将被痛疼紧紧缠绕、痛苦不堪,若如此,即使勉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凡生命,终有终点。在普通人身上,自然规律从来都是痛苦而必然的,没有预想中的病痛折磨而安然地走到生命终点,已是巴西勒能够想象的最美好结果了,他感到十分满足。 巴西勒去世当日,我离开了小教堂,令我离开小教堂的原因,一是巴西勒的逝去使我少了一份牵挂;二是接手照看家族墓地的守墓人与巴西勒一样尽职尽责,让我十分满意和放心;而另一件事才是我离开小教堂的最主要原因,那就是巴西勒的长子于里安男爵被海盗绑架了。 从我来到法兰西到巴西勒去世的五年间,于里安男爵的船队曾多次遭遇海盗的袭击,还好都能平安而返,可谁曾想就在巴西勒病重垂危之际,于里安男爵竟直接被海盗绑架了,甚至直到巴西勒去世亦未能获释,巴西勒是带着遗憾而逝的,这令我十分恼火。 自始到终,我都没向巴西勒坦露过武技,我也没打算说出这个秘密,然而,他于弥留之际对长子展露出来地深深牵挂,使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趴在巴西勒耳边悄悄告诉他,我一定会将于里安男爵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那时,巴西勒的神智已陷入深度昏迷,却神奇地短暂清醒,而后,带着宽慰的笑容安然而逝。 第288章 红头巾络腮胡子海盗 救援于里安男爵一事几乎决定了奈穆尔家族的未来,是奈穆尔家族重中之重的大事,只有家族最核心成员才会被允许参与其中,可是,亨利伯爵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我的加入,这委实令我大感意外,为此,我原本可是准备了大量说词,甚至做好了迫不得已展示武技的打算呢! 使亨利伯爵信任我的原因不外乎有二,或因亨利伯爵如他叔父巴西勒一样坚信我就是圣马丁的后裔,而这个身份对他实在太过特殊和重要,不便拒绝我;亦或因我能一个人顺利到达法兰西,从而使他认定我肯定有些本事吧? 人质的交易之地是一座由海盗指定的、位置偏僻的加勒比小岛,亨利伯爵携带了奈穆尔家族三年的全部收益,乘坐一艘被海盗严格限制人数的中型商船,于约定时间提前一晚到达小岛外围。 此行实在冒险之极,因为谁也说不准海盗会不会背信弃义,甚至再将交换人质的人和钱财一并劫去,而亨利伯爵却坚持亲自前往,置自身于危险当中,也正因他为救援兄弟不顾一切的‘一意孤行’,使我更加坚定了助其渡过难关的决心。 这是一个无月的阴天,夜幕笼罩大地,四周一片漆黑,我们乘坐的商船孤零零地飘荡在如墨的海面上,显得孤独而无助。 到了这里,接下来的事情已不受救援人员左右,只能等待海盗的进一步命令,未知的担忧犹如实质,凝压在众人心头,没有人愿意多说一个字、一句话,全都默默无声地各自回了住舱。 四周一片寂静,除了值夜人员轻轻的脚步声和海浪撞击船舷的声音,再不闻任何声响,气氛一片沉闷、凝重。 夜色渐浓,再多的担忧也难以抵挡睡魔的侵袭,鼾声此起彼伏、响彻一片,反而使浪花翻腾的声音愈加清晰可闻,我该行动了。 我如一只无声无息的灵猫静悄悄地潜出住舱,避开值夜的船员,解下一块软木碰垫,轻轻垂放到海面上,随后无声地跳上软木碰垫,小心操控着它,登上了已被海盗占据的小岛。 不同于船上的沉闷和凝重,岛上的海盗正围着篝火,喝着朗姆酒、吃着烤肉,嬉笑声、嘲骂声此起彼伏,偶有醉酒的海盗一言不合便扭打成一团,其他海盗却毫不为意,甚至还为撕打的海盗助威呐喊。 其中一个扎着红头巾的络腮胡子海盗尤为显眼,他的一只手拎着一瓶朗姆酒、时不时喝两口,再回头嘲笑两声正在扭打的海盗,另一只手则提着一支精美的单管望远镜,偶尔朝海面看两眼,很显然,这家伙就是海盗的头头儿、也是我要找的目标了。 气息就像我一只可以延伸出去很远的手臂,随我心意任意施为,当然,也可如幽灵般侵入海盗的身体,使他们昏迷当场。 不过几秒的时间,除了扎红头巾的络腮胡子海盗,其他海盗皆已昏迷不醒、没了声响,那俩正在相互撕打的海盗更是直接交叠在一起,那姿势既暧昧又好笑。 谁曾想,那红头巾络腮胡子海盗看似威猛粗鲁,却机灵得很,当察觉到同伴皆诡异地失去了意识,他虽毫无所觉,却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地直挺挺倒了下去,他的表现委实出乎我的意料,一时间,就连始作俑者的我也愣住了。 我蹲在红头巾络腮胡子海盗面前,欣赏了一会儿这家伙全身放松、双眼紧闭,宛如真正而彻底昏迷的傻样子,随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脸,试图唤醒他,而他竟依然纹丝不动,表现出一副装死到底的赖皮模样。 红头巾络腮胡子海盗虽是这群海盗的头头儿,但绝非正主,不过,想要救出于里安男爵,我却只能从他口中套取情报,但见这家伙的机灵表现,想要从他口里得到想要的讯息,无异于磨嘴皮子,我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他玩儿? 对于可能地抵触与不配合地反抗,我早有准备,何况夜长梦多,我也不愿意浪费口舌和时间,所以,我们的交流是从气息为红头巾络腮胡子海盗仔细梳理神经开始的。 神经是最敏感的人体组织,稍有碰触便有较大反应,可想而知,当气息在其中缓缓而行所造成的痛苦到底有多大了,那是远比其他任何酷刑都更加直接、更加不可抵抗的痛苦,因而,只不过短短半分钟,红头巾络腮胡子海盗就已尿湿了裤子,接下来的交流就简单多了。 红头巾络腮胡子海盗对我所有的问题都回答得极尽痛快、且详至,一面说,他还一面为我绘制地图,力求彻底表达明白,不留一丝一毫疑惑。对此,我十分满意。当然,这个怎么看都不像老实人的家伙说的话,我是肯定不会完全相信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我还会像对待你这样,再审问你两个同伴,如果你们的回答都一样,你们就都不会有事;如果两个人一样,不一样那人就将没命;如果三个人都不一样,三人就全都活不成了。而后,我会继续审问其他人,直到问出我想要的答案。现在,你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红头巾络腮胡子海盗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惊恐地望着我,一面大口喘着气,一面吃力地说:“我说的全都是事实,您尽可以审问任何人,我绝不相信有人能在这种酷刑下说谎。” 正如红头巾络腮胡子海盗所说,没有人能在气息逆流抚触神经的情况下说谎,三个海盗的答案完全一致。 此刻,于里安男爵和他的船员正被关押在海盗基地里,看样子,海盗们根本就没打算明天放回人质。 我轻轻一挥手,让包括红头巾络腮胡子海盗在内的所有海盗全都安静地‘睡’去,然后瞅准方向,驾着海盗准备运送赎金的小船,驶向了海盗的巢穴。 曾经,在大海上漂泊的所有船只都可能变为海盗船,所有商人都可能变成海盗,那是一个亦商亦盗的时代,亦是海盗最美好的时光。 而今,在日益强大的国家舰队面前,海盗的美好时光早已一去不复返,海盗只能在国家与国家的夹缝间勉强求活,或许用不了多久,大海上将再也不会看到海盗的身影了。 如果不是亨利伯爵顾忌于里安男爵的人身安全,从而违反法兰西有关公民坚决不能与海盗做交易的命令,放弃向法兰西国家海军求助,这伙海盗必在法兰西皇家海军的无情追捕下,如无头苍蝇般无处可逃,并最终覆灭于漆黑不见底的大海。 却不知,这伙海盗的头头儿是不是疯了,竟在亨利伯爵冒着违反国家禁令的风险、做出愿意赎回于里安男爵的决定之后,仍胆敢不准备履行协议以放归于里安男爵,他难道没想过,届时,丧失一切希望的亨利伯爵肯定不会忍气吞声地接受人财两失的结果,从而求助于法兰西皇家海军吗? 海盗也并非永远都生活在大海上,他们也向往一张干燥而舒适床铺的温暖、一具温暖而柔软躯体的慰藉,尤其,那些拥有巢穴的海盗更是喜欢豢养女人。同样的,想方设法成为某一个权势较重海盗的情人、或妻子的原妓女亦大有人在,此二者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据红头巾络腮胡子海盗供述,费尔南德斯船长就是劫持于里安男爵这伙海盗的首领。费尔南德斯船长以前是加勒比海域最着名海盗黑胡子的手下,黑胡子死后,费尔南德斯船长继承了黑胡子的原班人马,是加勒比海域为数不多的强横海盗团之一,拥有多座岛屿作为巢穴。 我之所以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使奈穆尔家族的损失降到最低,并绝对杜绝此类事情再发生在奈穆尔家族身上,想要达到这个目的的最好方法,就是以孤胆英雄的方式正面冲击海盗、且一举溃之。 因此,我原就没打算低调行事,且已决定给这位费尔南德斯船长一个铭记终生的教训,使他今后只要一想到‘奈穆尔’这个名字就心惊胆战。 第289章 海盗浓汤 我身着罩衣,自海而来,不急不徐地走进了海盗的巢穴。 我完全不加掩饰的行为,十分‘顺利’地引起了海盗的注意,只是,这群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家伙还未来得及有所行动,就已在气息‘抚触’下纷纷昏迷于地。 更有一个倒霉蛋好巧不巧地摔倒在篝火之上,即使已被火焰炙烤得散发出肉香味,却依然毫无所觉,我只能朝这个倒霉蛋的屁股上好心地踹了一脚,将他踢离了篝火,避免了在他醒来之前就被篝火烤熟、烧焦的下场。 站在费尔南德斯船长面前时,我是有些恼火的,就是因为他毫无放走于里安男爵之意的不守承诺行为,才使我来到这里、并超出预期地使用了过多气息,从而导致那看不见的勾魂鬼手向我的灵魂更进了一步,这种不在计划内的损失让我十分不爽,因而,我暗下决定,费尔南德斯船长若敢稍有抵抗,我必让他吃足苦头。 可惜,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家伙和那个红头巾络腮胡子海盗一样,都是成了精的老油条,当他看到手下们不明不白地昏迷倒地,竟干脆利索地将手中唯一的武器—一柄切肉的匕首丢得老远,然后,十分痛快地举起双手,老老实实地静候我发落。 我无法对一个手无寸铁且已经举手投降的人下手,只是,怒火无处发泄的感觉却又实在憋屈,因此,我不仅强迫费尔南德斯船长交回于里安男爵和他的船只、船员以及属于奈穆尔家族的全部财产,还命他三倍赔偿了于里安男爵船队受到的所有损失,进而,命令他永远不得再劫掠于里安男爵的船队以及受其保护的商船等条款。 海盗以劫掠为生,钱财对于海盗无异于生命之重要,对于一般海盗而言,我所提出的诸多条款是绝对不可接受的,而这正是我蓄意所为,我的用意很浅显,就是想要挑起费尔南德斯船长的反抗之心,以得到收拾他的借口。 谁知,费尔南德斯船长竟仿似我肚子里的蛔虫,深悉我之用心,非但毫不犹豫、毫不抵抗、完完全全地接受了所有要求,并且,还亲自将于里安男爵安全地送到了亨利伯爵面前,而后,又当面向亨利伯爵承诺,自此以后,奈穆尔家族的商船将受到费尔南德斯海盗团的庇护。 我不知道亨利伯爵和于里安男爵对费尔南德斯船长的诡异举止和出人意料的许诺,是以怎样一种心态去接受的,只是,无论他们再怎么难以置信,事实却真实地摆在了他们面前,这就是最完美的结果,将其当成上帝的眷顾亦未尝不可,又何须追根问底呢? 送走于里安男爵之前,我曾警告过费尔南德斯船长,绝不可说出我的存在,因为,我已经决定就此离开巴西勒的子侄们,再次踏上漫无目的的漂泊之旅了。 我的人生已没有目标,去往哪里,留在哪里,也只随我心意,恰巧费尔南德斯船长身上有令我不爽的症结,没能锤他一顿,总让我心有不甘,同时也有继续监督之意,因而,送于里安男爵离开海盗巢穴后,我却留了下来。 其实,真正让我留下来的原因是海盗文化的吸引。在这里,你只要能够完全执行船长的命令、做好本职工作,没有人愿意搭理你,也不会有人对你刨根问底,或者找你谈谈心、聊聊未来什么的,只因你人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你并不想被他人了解。 而当我将这个决定告诉费尔南德斯船长时,他那扭成苦瓜般的脸上全是极不情愿和无尽担忧,可是,他却只能屈服于我的‘淫威’之下,不得不无奈地接受我留在海盗船上的这个现实。 就这样,在‘波塞冬的三叉戟号’至高无上的船长大人‘同意’下,我顺利地成为了一名海盗,不对,是顺利地成为了一名海盗厨师。因为我告诉费尔南德斯船长,我的厨艺十分不错,可以胜任厨师之职,随后,我无视费尔南德斯船长那更加不堪的苦瓜脸,直接钻进了‘波塞冬的三叉戟号’的厨房。 醒过酒来的海盗们对头天晚上的诡异记忆,全都表露出一副难以言表的神情和极度谨慎的态度,尤其,那个差点儿被火烤熟的倒霉蛋更是坚称此事大有蹊跷,甚至称‘那个诡异的人’,不是人,而是巫师。 确实,我那晚的出场完全符合西方人对巫师的想象与谣传,因而,奈穆尔家族拥有巫师庇护的传言,很快就流传开来,而西方人对于巫师的恐惧,则甚于东方人对于鬼怪的担心。 由此,对于费尔南德斯船长又是赔偿又是赔礼的反常举动,众海盗不仅秉承船长至上的原则,全部三缄其口,没有任何人表达过任何异议,反而因费尔南德斯船长亲自送走人质、直面邪恶巫师,使得海盗们对他更加忠心、更加尊重了。 虽然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会异常困顿,但相对于一个恐怖巫师的报复而言,海盗们甘愿忍受这种困苦的生活,可惜, 他们还不知道那个巫师已经登上了他们的海盗船。 费尔南德斯船长可以对赔偿独断专行、一言决断,只是,私自聘用一个不知来历且不明不白就出现在船上的黑头发、黄皮肤的东方人来执掌船上安全方面最关键部位的厨师一职,则受到了质疑和抵制。 在二副的带领下,海盗们鼓足勇气向费尔南德斯船长提出异议。面对费尔南德斯船长时,海盗们只敢唯唯诺诺地低声说出软弱无力地抗议,而瞪向我的目光却既凶狠又粗暴,颇有一拥而上将我裂肉分骨的架势。 我淡然地望着快要贴到我脸上的二副那张丑脸,指着他因凶狠大吼而张大开的嘴巴里那溃烂的牙床和稀疏的烂牙,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话,意思很明确,我可以不再让他忍受坏血病之苦,闻言,众海盗马上就屈服了。 这时,坏血病已不再是一种难以理解的事情,海盗们也懂得怎样做才能不患上这种可恶而可怕的疾病,例如,经常食用新鲜的水果蔬菜就能很好地克服它。 只是,对于常年生活在大海上的海盗来说,新鲜的水果蔬菜绝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馈赠,除此之外,能够令他们摆脱坏血病的选择实在少得可怜,腌制过的蔬菜几乎是他们唯一地选择。 相较于口感极差的腌制蔬菜,大块的腌肉和新鲜的鱼类才更配朗姆酒,海盗亦热衷于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正是海盗这种难以改变的饮食习惯,才使得他们总也无法摆脱坏血病的纠缠。 十八世纪之前,西方水手始终无法解决坏血病的困扰。可在东方,坏血病却从来没有成为出海远航之人的困扰,而使东方水手不受坏血病困扰的最大原因,正是东方人对绿色蔬菜的喜爱以及独有的储存与获取方式,其中,最容易获得的绿色蔬菜就是豆芽了,当然,大麦和花生的芽菜亦是坏血病的克星。 此时的西方水手已懂得怎样避免坏血病的困扰,而最简单的选择就是食用大麦芽以摄取足够的维生素,但对海盗来说,想要获得稳定而足够的大麦芽绝非易事,除此之外,其他方式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 因而,当我看到‘波塞冬的三叉戟号’船舱里那已经有些变质发霉的几袋大豆时,不免发出一声长叹,这群傻乎乎的海盗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群濒死之人手握救命的灵丹妙药,却不懂得如何撕开丹药外面的蜡衣。 本以为已散财消灾、摆脱巫师的海盗实在太乐观了,巫师的愤怒怎可能轻易摆脱?巫师的‘恐怖’又岂会只让他们从物质上感到痛苦?精神上的折磨才是巫师最喜欢的惩罚方式啊! ‘海盗浓汤’是海盗们为我所制菜肴起的名字,它以变绿的黄豆芽、海带、海菜等植物性食物为主材,再辅以腌肉、鲜鱼或其他任何可食用海鲜,乃至所有可以找到的食材,一起烹煮而成的浓郁菜汤。 一开始,海盗们对这种卖相难看的汤菜是坚决抵制的,甚至有人因食用此汤而呕吐不止,而在我的威逼之下,费尔南德斯船长不得不强令海盗勉强食用了一段时间。很快,海盗们就体会到了这种汤菜的真正价值。 在这种难看却异常好喝的汤菜帮助下,海盗们那被坏血病百般折磨的身体逐渐得以康复、或缓解,牙龈不再出血了,牙齿也不再如蒜杵子放在蒜臼子里那般来回晃荡了,皮肤上也不见了难看的紫红色血斑,腿也有劲了、走路也不累了,就连相互殴斗也变得更加精彩了。 费尔南德斯海盗团的战力明显提升,相继兼并了数个大小不一的海盗团,逐渐发展成加勒比海域最强大的海盗团,风头一时无两。 只是,时代的进步从不因普通人的意志而转移,海盗们期盼着成为大海的主人,而沿海各国科技的进步以及对财富的无尽追求,则促使国家级别的舰队越来越强大、炮火越来越猛烈,从而,使得海盗们的梦想宛如镜花水月。 即便费尔南德斯海盗团最强盛时期,也远不及‘黄金时代’任何一支大型海盗团,更不要说远胜于‘黄金时代’海盗团的国家级舰队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海盗的‘幸福时光’必将一去不复返,这在每一个海盗心中都不是什么秘密。 第290章 施罗德的可怕遭遇 西历一七五六年,距离我加入费尔南德斯海盗团已经过去十九个春秋。 这些年来,我随着‘波塞冬的三叉戟号’几乎游遍了大西洋东西两岸,也真正领略了所谓的海盗风采。 其实,海盗的生活并不浪漫、更不美好,不仅充满凶险和不测,还稍有失措就会惨遭杀身之祸。 严格说来海盗的思想更接近于商人,懂得竭泽而渔的弊端,因而,他们非常重视每一次劫掠,也十分珍惜每一位‘顾客’,一般不会对普通人行凶,当然,杀仁劫掠自是难免之事。 我见多了劫掠与抢夺、杀仁与反抗,无论男女老少,还是富贵贫穷,在遭遇不幸时都是平等的。 多年来,无论那些不幸的人在我面前挣扎求饶,还是在我耳畔痛苦哀嚎,我都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幕人间惨剧的发生与消寂,任凭一条条生命来去匆匆,毫无出手相助之意。 我不光对被海盗劫掠、甚至杀戮的、那些梦想着去新大陆拥有一片美好未来的人,可以做到毫无情感、无动于衷,即使在这艘呆了十多年的‘波塞冬的三叉戟号’屡遭大英皇家舰队的追袭与炮击,海盗亡命狂逃、死伤哀嚎之际,我也依然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厨师工作,然后,平静而淡然地看着海盗们为生存嘶吼拼杀,心中毫无一丝波澜。 此刻,人世间所有的恩怨情仇、悲欢离合,于我皆如过眼云烟;诸人诸事有到来的、也有离去的,对我亦皆为过客。 我存在于此的唯一原因,仿佛就是在‘波塞冬的三叉戟号’上做好这份‘海盗浓汤’。 我变得像是一棵孤寂自我的大树,更像是一座没有情感的石头雕塑,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不过,偶尔我也会客串一下医师,为受伤的海盗或倒霉的被劫掠者治治病、疗疗伤,却只是兴趣使然,生活过得平静无波,也可以说怡然自得。 孟德斯鸠是‘百科全书派’的领军人物,他对当代知识和文化的掌握与理解,皆十分深刻,我们虽然只相处了短短十多天,可他对我的影响却非常大,使我知晓了许多新奇而古怪的知识。 他曾于不经意间提到有人利用蒸馏设备提纯朗姆酒,从而得到一种颜色透明、酒性却更烈的酒液。这种酒液十分奇特怪异,若不小心碰触到伤口就会带来如火烧般的疼痛,不过,被这种酒液碰触的伤口却会很快结痂和痊愈,十分神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对于热爱美酒的西方人来说,将美味可口的朗姆酒制成只会带来痛苦的愚蠢之物,简直就是对美酒的最大亵渎,但对我这种与酒无缘的人来说,却更愿意深究一下这种神奇酒液与伤口痊愈之间的内在联系。 所以,当有一天,我看到海盗劫掠来的一整箱玻璃蒸馏时,破天荒地主动出口要了下来。然后,还在海盗们悲怆忧伤却‘全无异议’地注视下,拖走了整整一大箱朗姆酒。随后,便在我的专属领地厨房仓库里倒腾起来。 海盗往往会将得到的一些不认识的奇怪物件统统丢入大海,并向上帝祈祷、以求消罪免灾。却不知,以作恶为生的他们哪来的自信和勇气相信上帝能够宽恕他们的罪行。 对于愚昧的海盗来说,这些玻璃器皿本身就是不吉利的象征,因而,我将玻璃器皿拿走,既符合他们的心意、也符合他们对我的想象,由此,就更加认定那些玻璃器皿就是邪恶巫师制造恶魔果实的罪恶工具了,对其避之唯恐不及。 一位黑巫师拥有一些巫师作恶的工具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嘛!只是,一想到被黑巫师祸祸了的、那整整一大箱的美味朗姆酒,海盗们又不免悲天跄地一番,说到底,这才是黑巫师的真正‘罪行’啊! 历经三天的反复试验,经过多次爆炸、数次着火,我用最后一组蒸馏设备提取出一整杯洁白酒液,这杯散发着浓烈酒香却又纯白透明的酒液,让三天来一直胆颤心惊的海盗们无不兴致勃勃,却又不敢相信黑巫师制作出来的东西,一个个皆敬而远之。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即便再讳莫如深的秘密,也没有秘密可言了,因此,我只身登陆‘海盗天堂’,胁迫费尔南德斯船长放走于里安男爵,又斗胆包天独身一人留在海盗船上,早已不是秘密了。 只是,无论这份独留海盗中间的惊天胆量,还是神秘莫测的巫师身份,皆令海盗们敬畏之极,所以,即使知晓了我的秘密,海盗们仍全都小心翼翼地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你能想象一群无恶不作、穷凶极恶的海盗,见到我时,既满脸陪笑又噤若寒蝉的模样吗?海盗们待我的态度就是这么矛盾,既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甚至讨好,又对我满含真切地无尽感激。 究其原因,皆因我确实为他们的健康做了许多事情,不仅用‘海盗浓汤’治好了他们的坏血病,乃至,几乎整个费尔南德斯海盗团的成员都曾被我救治过,全都直接受过我的恩惠。 我需要一个实验对象,而海盗中最不缺的就是这类人。 今日无事,海盗们如往常一样或三五聚赌,或两三争斗着、吵闹着,环视一圈之后,我的视线落在了一个叫做施罗德的日耳曼人身上。 这个高大帅气的日耳曼海盗是费尔南德斯海盗船上的攻坚主力,他每战必争先,最爱刀刀见肉,常常血染一身而回,在上一次与大英海军的遭遇战中,他被炮弹炸烂甲板激起的木屑扎伤了大腿根。 此刻,这货正在船首最舒适的位置呼呼大睡着,我来到他的身前,刚好挡住了阳光。 施罗德的脾气一向暴躁蛮横,就连船长费尔南德斯也时常顶撞,暖洋洋的阳光被挡住,他的好心情立马便不见了,这货眼也不睁一下,就暴喝一声:“滚开!” 让海盗讲礼貌,无异于让乌鸦变成孔雀,我毫不介意施罗德的粗鲁,继续打量着他的伤腿,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施罗德怒意顿生,大骂着爬了起来,直接抡起胳膊就准备在我脸上留点儿印记,可当看清是我之后,他的胳膊一下子就软了,紧接着悻悻地嘿笑两声,语气瞬间降了三调:“那个,这个,是您哪!哦……,您请便,我挪个地方就是了。” 施罗德瞬间认怂的表现引得众海盗哄堂大笑,他虽不敢冲我发怒,却不介意把怒火撒在他人身上,只见他骂骂咧咧地、一瘸一拐地往距其最近一堆正在赌博的海盗扑过去,显然是想把满腔怒火发泄在他们身上。 我笑意不减,轻声慢语道:“慢点儿走!” 施罗德即将扑出去的身子猛然一顿,面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都开始打颤了,只见他紧张兮兮地偷瞅了我一眼,然后一面悄悄向后退着,一面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那个魔……,呃!请听我解释,厨师先生,我确实无意冒犯您,我为刚才的冒失和粗鲁再次向您诚恳道歉,请您原谅我!下次如果再有什么稀奇古怪之物,我一定专程给您送去。” 我恍然记起,那些玻璃器皿正是从施罗德手中拿到的,施罗德变相求饶的手段,竟还用得挺高明呢!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怪罪你,你也不必道歉。我只是需要借你的伤腿一用,别怕,就一会儿。” 然后,我不等施罗德同意,就在他拼命挣扎和痛苦哀嚎声中,将他十分轻松地按倒在了甲板之上。 听到施罗德亡命般的哭嚎,海盗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我俩身上,而当看到身高马大的施罗德像一只小鸡崽似的任由我摆布的情景时,又全都被吓傻了。 我和施罗德那不成比例的身高和体重,以及施罗德如屠夫刀俎下的鱼肉毫无反抗的可怕场面,实在太具冲击力了,甲板上的海盗全部变得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同时,也总算印证了他们心中对我暗藏已久的恐惧,那绝非是自己吓自己的结果,而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且犹有过之。 在海盗们众目睽睽之下,我用施罗德吃饭切肉的匕首,将他大腿伤口周围的烂肉和虫卵全部剔除干净,直到露出新鲜的血肉为止。 我很享受为人治疗病痛的过程,因而,我脸上的微微笑意自始到终都没有消失过,但在海盗们看来,我的形象已等同于恶魔。 我的手很稳,十分适合精准度很高的外科手术,用在这里,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我一面感叹,一面倒出小半汤勺洁白如水的酒液,然后,小心翼翼地均匀涂抹在施罗德的伤口上。 剔除腐肉时,施罗德虽然痛得龇牙咧嘴、连声哼哼,却还能勉强忍住,可当那洁白的酒液一碰触到伤口,施罗德顿时如踩到捕兽夹的野兽猛然大喝一声,身体就像晒干的虾仁般弯曲起来,而后拼命地向后一拱一拱的,可在我的‘魔掌’掌控下,他的挣扎又完全是徒劳的。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施罗德突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完全停止了挣扎,一动不动地躺在甲板上,宛似一具彻底死透的尸体。 海盗们的脸色亦如躺在甲板上的施罗德一样难看,皆呆如木鸡,大气也不敢多喘一下,还都用怯生生的目光躲躲闪闪地偷瞅着我,仿佛生怕沦为下一个‘受害者’。 我被施罗德那死鱼般的傻样气笑了,海盗们却会错了我的笑意,顿时暴起一阵骚动、迅速往四周逃去。 只见海盗们全都趴在舷边,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更有甚者,其中一个海盗已悄悄挂在船舷之外,只要再稍有异动,这货保准就会松手入海。 我斜睨了一眼这些个快要吓破胆的笨海盗,冲施罗德那张帅脸扬手就是一巴掌,猛然吃痛,施罗德一下子坐了起来,接着,就看到我近在咫尺的笑脸,他猛然大惊,一面惊恐大呼,一面双腿连连后蹬,俨然一副急于逃离死亡的惊慌模样。 我警告他:“从现在起,你这条伤腿不准沾水,也不准碰到床褥。” 听闻此言,施罗德心知我这是准备放过他了,他急忙点头哈腰地谄笑道:“是!是!我保证一定做到。” 转身走了两步,我忽然想到施罗德可能会学那个红头巾络腮胡子海盗逃跑,便淡然环视着甲板上的海盗说道:“盯紧他,他要是逃了,由你们来。” 随后丢下惊恐不安的海盗,回到了我的专属实验室—厨房仓库。 第291章 归隐田园 接下来连续一周里, 施罗德每天早晚都要经受一次由那洁白酒液所带来的、浓烈痛苦的洗礼,他也从坚决抗拒无果,转而麻木接受,再到泰然处之、处处配合。 众海盗却以为施罗德中了我的精神巫术,才会如此听话老实,却不知,这是因为施罗德看到那严重到会要了他命的伤口一点点、一天天慢慢愈合,身体渐渐康复的喜悦,才使他战胜了身体受到的痛苦所致。 为施罗德治疗伤口后的第三天,我用被命名为‘酒精’的洁白酒液浸泡了六个小时的比目鱼肠,为他将伤口缝合了。两周过后,他大腿根的伤口业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条接近半尺长的狰狞伤口。 海盗过得是刀头舔血的生活,流血受伤乃家常便饭,他们的康复能力也远超普通人,只是,导致海盗死亡的最大因素却也正是因受伤而引起的病症,这种洁白酒液确实会带来烈焰灼烧般的痛苦,但也可以使海盗们不再畏惧因受伤而死亡了。 施罗德伤口痊愈的事实,使得海盗们全部开了窍,这群没心没肺的家伙一下子忘记了我曾经带来的恐惧,竟敢主动将我从‘实验室’里请出来,还为我举行了盛大的歌颂晚会。 以前,我也救治过受伤的海盗,有治好的,也有治了没好而死掉的,因此,治好施罗德腿伤本身并不能使我更多地赢得海盗的信任和尊敬。 对于不了解的神秘知识,海盗们潜意识里是满怀敬畏的,我用源于‘恶魔’的巫术制造出来的东西,虽仍是海盗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可它的确非常有效,而我也愿意用在海盗身上,正因这种奇特的、有效的疗伤之物的诞生与使用,才使得海盗们对我已彻底信赖与衷心敬重。 谁能想到在做了十多年海盗之后,我竟于不经意间真正地融入到了这个群体当中。 是夜,费尔南德斯船长与我有过一夜长谈,直到这时,他才将劫掠奈穆尔家族商船以及准备骗取赎金而毁约扣人的原因,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原来,费尔南德斯海盗团虽是加勒比海域最大的海盗团,却也必须仰人鼻息,而使费尔南德斯海盗团能够继续生存的最关键原因,就是大英帝国的暗中支持。 费尔南德斯海盗团对法兰西商船的劫掠行动,虽因其自身需求所致,亦授意于大英帝国的指使,属于大英帝国针对法兰西开展的秘密战争一部分。 直到费尔南德斯海盗团劫掠了奈穆尔家族的商船、被我惩戒以后,他不得不许诺给予奈穆尔家族商船不受劫掠之特权,从而使得法兰西的商船就像蜜蜂嗅到蜂蜜,全都依附于不受最强海盗团侵扰的奈穆尔家族船队,由此导致费尔南德斯海盗团束手缚脚、难以为继。 此后,为了生存,费尔南德斯海盗团只能更加频繁地劫掠其他国家的商船,偶尔还会劫掠到大英帝国商船头上,进而,彻底激怒了曾经纵容他们的大英帝国。 大英帝国认定费尔南德斯海盗团已失去价值、甚至成为了隐患,便指使大英帝国海军对费尔南德斯海盗团展开围剿。 这十几年来,费尔南德斯海盗团虽曾有过辉煌,却只是昙花一现,其规模与形势每况愈下则是不争的事实,海盗们亦都心知肚明,末日将近。 作为海盗首领的费尔南德斯船长必须对手下负责,因此,他早早就开始了隐匿身份、重返大陆的计划,却因我的存在,使得他的计划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我用酒精治好施罗德的腿伤,赢得了海盗们的真正信赖,费尔南德斯船长才终于下定决心,向我袒露心迹,并邀我一同归返新大陆。 即使在打坐、睡觉中,我也能无需特别留意,即可完全感知周围的一切,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已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到我,也正因如此,我对诸人诸事早已失去兴趣,更不屑于打探对我来说如同蝼蚁般海盗们的想法了,因而,直到此刻,我才得知这些一向为我所漠视的愚笨海盗,竟隐忍至极、精明至此,狡兔三窟亦不外乎如此。 说起来,绝大多数海盗是因犯了或大或小的罪责,又胸怀一颗自由而不羁之心,才使得他们甘愿铤而走险又心存侥幸地投身于海盗当中,而其本心依然向往安定舒适的生活,毕竟,再难熬的生活也总比随时丢掉性命好得多嘛! 而我则完全不同,我是因为对这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生活的向往,才留恋于此、久久不愿离去,且仍没有放弃这种生活方式的打算。 只是,费尔南德斯船长对即将在新大陆开始的新生活的美好形容,又实在太有诱惑力,富饶广阔的农场,美丽旖旎的田园,兄弟朋友常常欢聚一堂,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我竟被他说得心动了。 尼芒小镇,就是费尔南德斯船长等众海盗在新大陆的定居点。 它坐落于西班牙人建立的殖民地附近,那里有一座刚建起来不久的军事城堡,城堡沿用殖民地的名字,被称为德贵斯塔城堡。 由于城堡拥有数量不少的军队,对时常袭扰的印第安人具有一定威慑力,极大地减少了海盗身份暴露几率,又因此地毗邻‘海盗天堂’,即使遇到麻烦亦可全身而退,所以,费尔南德斯船长才在众海盗集体反对下,力排众议,坚持选择尼芒定居下来。 海盗们之所以反对于此定居,皆因不愿受到城堡的约束,且还要将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财产定时交给城堡作为税金,不过,在此居住一段时间以后,海盗们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定居于此的好处,城堡确实为他们挡掉了绝大多数麻烦事,使他们总算过上了向往已久的安静生活。 费尔南德斯船长的‘波塞冬的三叉戟号’名声远播,他肯定不会乘着这艘谁都认识的海盗船直接靠近新大陆了,况且,他所拥有的那几座被海盗们称为‘海盗天堂’的海岛,仍是海盗们最珍贵的财产,更是他们的最后避难所,必须保证万无一失才行。 因此,费尔南德斯船长将仅剩的两艘能够远航的海盗船小心妥善地藏匿在‘海盗天堂’的峡湾里,并留下最忠心的手下代为打理,这才率领其他人乘坐一艘抢来的中型商船,驶入了迈阿密海湾。 当商船距离岸边不足一海里时,岸上等待的人群已经沸腾起来了,那近百个身着彩衣、头插漂亮鸟羽的男男女女,欢呼雀跃着、载歌载舞着,口哨声甚至火枪轰鸣声亦夹杂其中,充分展现出他们对费尔南德斯船长一行人的热切期盼。 我向站在身边的费尔南德斯船长轻笑道:“看这架势,你应该是没把我随行而来的消息传回来,说实话,我还真不忍心破坏他们这份欢快、愉悦的好心情呢!“ 费尔南德斯船长则哈哈大笑道:“为什么要通知他们?我正想看看这群张狂猖獗之极的家伙,突然见到您时那鸦雀无声的糗样子呢!说实话,若非有您在船上,这群疯狂的家伙哪会那么老实、那么听话,我真的应该好好感谢您才是。” 随后,费尔南德斯船长话锋一转,摇头叹道:“自从这群家伙来到这尼芒小镇,委实惹出了不少麻烦,尤其罗杰斯最让我头疼。 半年前,这家伙花了点儿钱混上了尼芒镇副治安官的角色,接着就开始光明正大地胡作非为起来,前不久,更是直接绑架了一个印第安女孩。 谁料这个印第安女孩很不简单,她的失踪激起了印第安部族的无边怒火,从而不断对殖民地发动进攻,城堡方面损失惨重、压力巨大,态度也十分明确,必须将那名印第安女孩平安送回去,否则,将不再庇护尼芒镇。 只是,罗杰斯这混蛋一向嚣张跋扈,更不会轻易就范,我正为此事而发愁呢!现在好了,您来了。” 罗杰斯原是‘波塞冬的三叉戟号’的大副,也就是那个曾受过我酷刑的红头巾络腮胡子海盗,当得知我留在了‘波塞冬的三叉戟号’上,他于当天夜间便偷偷逃离了‘波塞冬的三叉戟号’,窜上了另一艘海盗船。 后来,我听说他退出海盗团、归隐于田园了,不曾想,他竟早就来到这尼芒小镇,并且还成为了一名‘维持治安’的治安官。 而让一名海盗当治安官,简直无异于让老鼠守仓库,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距离虽然还远,我却已对码头上的情形一目了然,我看到罗杰斯正骑着马,围在一名与他一样装束的中年贵族男子身边,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不停地打转,时不时还冲那位贵族先生说说笑笑。 那位贵族先生的脾气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神情不变地望着我们的船,只是,即使脾气再好、修养再到位,他脖子上的青筋业已因怒火无处发泄而坟起,显然已濒临忍耐的极限了。 “那位衣着笔挺、骑马立于罗杰斯身边的贵族先生,想必就是城堡派来的治安官了?幸亏我们来得及时,若不然,那位贵族先生肯定会因忍耐不住,将嚣张挑衅的罗杰斯就地正法、一了百了,若真如此,你可就省掉不少闹心事儿了。” 费尔南德斯船长满是疑惑地举起单管望远镜,仔细瞧了一会儿,随后摇头苦笑道:“您竟然只凭一双肉眼,就比我用望远镜看得还要清晰,简直匪夷所思!” “那位治安官的鼻子左侧有一颗黄豆大小的肉痣。” 即使用望远镜也看不清那颗与肤色一致的肉痣,所以,费尔南德斯船长没有再举起望远镜观望,而他却又不得不接受这难以置信的事实,只因他认识那位治安官,对其面貌上的最大特征更不会记错。 忽然,费尔南德斯船长仿佛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紧盯我的眼睛,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小声试探地问道:“我们曾两次差点儿被大英海军包围,却两次都恰巧升起了大雾,使我们顺利逃脱。难道,那都是您……” 我淡淡一笑,道:“四场大雾。另两场发生于夜间,你们所有人都未曾察觉远远追来的英国军舰,你应该也不会留意到。” 费尔南德斯船长突然向我无比庄重地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骑士礼,语气诚恳之至:“我这一生中遭遇过无数场大雾,却只有那四场大雾最令我记忆尤深,因为,那种涌起于身边,如同雨水倒降的浓雾实在既诡异又壮观。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竟都是您为了掩护我们而释放的法术,而我们却一直误会了您,一直都以为您浑不将我们放在心上,这实在令我无限感激、却又无以为报啊!” 我毫无掩饰真实意图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你这样理解才是误会了,因为,我确实从未将你们放在心上,我之所以帮助你们,只不过是因为我恰巧不想被打扰罢了。” 费尔南德斯船长却不以为意道:“若没有您的暗中相助,我们早已葬身海底了。无论您怎么说,事实就是事实,您救了我们,而且还是四次之多。” “随便你吧!船要靠岸了。” 费尔南德斯船长微微躬身,随后,挺身大喝道:“收帆!抛缆!” 于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们在新大陆的佛罗里达登陆了。 第292章 尼芒小镇一日 罗杰斯身强体壮、力大如牛,从不知怕为何物,他、施罗德和一个叫安德鲁的粗壮家伙曾被并称为‘地狱三头犬’,是‘波塞冬的三叉戟号’发起战斗的急先锋。 只是,自打那晚与我在小岛一遇之后,罗杰斯便彻底胆丧魂惊了。事后,他竟然带着同样遭遇的安德鲁一起逃去了另一条海盗船。 此后,但凡有我出现的地方,就永远见不到他,即使因大意偶遇到我,他也会如老鼠遇到猫般战战兢兢、小心翼翼,随后,满脸陪笑地快速逃离,而除我之外,他依然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无法无天的主儿。 商船驶入海港,慢慢靠往码头。 此时,船上和码头上的人群已可遥遥相望,彼此间,招呼声、谐骂声不断叠起。 罗杰斯更立于码头缆柱之上,上蹿下跳着,其情绪无比高涨,其性情极端张狂。忽然,这家伙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下子安静下来,傻愣愣地呆立了一会儿,然后,忙不迭地掏出一支单筒望远镜,小心又仔细地向我望过来。 我尽量表现得和善一点儿,不仅冲他微微笑着,还轻轻地挥了挥手,罗杰斯先是不敢相信地放下望远镜,而后又猛抬起来,接着就呆在当场,连望远镜滑落地上都没有察觉,同时,他的身体也似矮了大半截,热情狂发的情绪更已变成了苦恼不堪。 若不是知道费尔南德斯船长等人全是得罪不起的主儿,城堡派来的那位治安官早就忍受不住罗杰斯的骚然和挑衅,一甩衣袖,怒而走之了,因而,当比乌鸦还要聒噪的罗杰斯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其情绪的巨大落差,自然没能瞒得过他了。 那治安官满脸疑惑地看了看异常安静的罗杰斯,再沿着他的视线望过来,却只见到我无比亲切地挥手致意,并未发觉任何异常,只能将满腹猜疑暂时收起来,向费尔南德斯船长迎了上去。 船靠上了码头,费尔南德斯船长邀我一同登岸,我推辞了,只因我知道自己的冷场效应。 我若与他一同出现,只会将这场原本热闹、热情的欢迎仪式,变成宛似一场正在举行的葬礼那般冷清,况且,那仅剩下的一套玻璃蒸馏设备可是我的宝贝,我不放心这些笨手笨脚的前海盗搬弄它,万一磕了、碰了,我可要心痛死了。 我几乎认识所有前来迎接我们的男男女女,其中,有前海盗船长、前海盗水手,也有‘海盗天堂’的前妓女和情妇们,他们对最后一批放弃海盗身份同伴的欢迎,是真挚的、是热烈的、甚至是澎湃的,可惜,他们却未曾看出费尔南德斯船长等人满脸笑意中的坏。 在场之人都应该感激我的,因为,我为他们留出了足够的时间,以使他们可以尽情欢快嬉笑,所以,当我走出船舱时,这个开阔空旷的码头之上依然仿似节日的广场,满是喧嚣与吵闹。 众人当中,唯有原本应该最具表现的罗杰斯显得格格不入,他只与费尔南德斯船长稍加寒暄,便异常焦虑地站在跳板一端,焦急而慌张地往船舱里张望,直到见我走出来,他眼里的疑惑、焦虑以及侥幸等诸般情绪,瞬间化作了一脸的谄媚。 你能想象一个五大三粗的络腮胡子大汉,用他那两条大粗腿跑出猫步的模样吗?罗杰斯就能做到。但见他沿着一尺宽的跳板,向我一路小跑而来,跳板被他压得‘格格’作响,我还真怕未等他靠近,就已经将跳板踩断成两截呢! 我抬起空着的手臂,示意他停下、退回去,罗杰斯赶紧停下脚步,哈着腰、点着头,再小心翼翼地退回到码头跳板一端,唯唯诺诺地等待着我。 罗杰斯的反常举动总算引起了其他前海盗的注意,然后,码头上原本热烈无比的欢迎场面,瞬间凝结、凝固。 只见那些前海盗和前妓女们就像一群被网捕到的鱼儿,僵直地保持着原先的动作,动也不敢多动一下。 费尔南德斯船长显然很享受这场恶作剧,满眼笑意地望着满脸惊恐的兄弟们,嘴角的一抹坏笑一闪而过,却不敢亦不愿稍有得罪我,急忙笑道:“马丁先生已经答应了我的邀请,今后,马丁先生就是我们尼芒镇的专职医生了,大家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欢迎马丁先生啊!” 前海盗们皆如梦方醒,脸上的神情从不敢相信到不愿相信,然后,瞬间全都变得热情洋溢起来,紧接着,还拼命用力地鼓着掌,以示自己最真诚的欢迎之意,那神态仿佛谁的鼓掌声越高,谁就越不会为我所惦记,感激赞美的声音更是震耳欲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感到一丝暖意。 前海盗们的变脸速度简直快到目不暇接,我也体会了一把‘昏君被佞臣谄媚’的感受,随后,便在前海盗的‘热情欢迎’下,步入了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尼芒小镇。 尼芒小镇坐落在一座低矮的小山丘上,其一面背靠迈阿密河,另三面则被连片大树沿小山丘走势环绕着,只留下唯一一条面向种植园的、仅供两辆马车并行的砂石小道,连通两地。 小镇面积不算大,最宽处约三十米,长不足五十米,所有建筑都沿小山而建,建得满满登登,颇有船舱拥挤的特色,这就是前海盗们祷告、聚会、欢聚的场所,同时也是他们在此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堡垒了。 镇中有一座小教堂,就坐落在小道尽头,教堂全部以石块筑成,其后就是迈阿密河。在教堂与迈阿密河之间有一面全部以坚固石块砌成的城墙,此城墙为双层墙结构,两面墙壁中间隐藏两座炮台,安放着两门火炮。 这两门火炮既能用以抵御本地原住民—印第安人,也为防备城堡里的贵族心怀不轨之需,它们是费尔南德斯船长出其不意、克敌制胜的法宝,因此,他一直任命最信任的手下以神父之名,代为看守教堂。 现在,费尔南德斯船长希望我能住进小教堂,因为,只有我在此,才能使他彻底安心,况且,整座尼芒小镇也只有小教堂才稍微干净、清洁一些,我便理所当然的再次成了一名神职人员,而那名被费尔南德斯船长强制‘转职’的前海盗则如遇大赦般一溜烟逃没影儿了。 小教堂内有一座地下室,那原本是费尔南德斯船长存放弹药的储藏室,现下,地下室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我的专属实验室,那些炮弹、火药等物品则全搬去了小教堂旁边的建筑,而那正是费尔南德斯船长为自己预留的居所。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地下室里整理带来的东西,尤其,那套完好的玻璃蒸馏器皿,更是被我小心呵护着。 本以为有我在此,小教堂门前肯定是门可罗雀的景象,却不曾想,只不过第二天,就有不怕死的登门拜访了,来人正是费尔南德斯船长和罗杰斯。 我一边用细麻布小心擦拭一件玻璃烧杯,一边淡然地望着走进来的三个人,费尔南德斯船长和罗杰斯就不说了,躲在罗杰斯身后的那个黄皮肤、黑头发的女孩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瞥了罗杰斯一眼,向费尔南德斯船长笑问道:“这位女士想必就是罗杰斯的‘战利品’了?” 费尔南德斯船长脸上泛起一个难言的苦笑,只见他一面点头,一面恨铁不成钢的望着罗杰斯狠狠地说道:“这个混蛋只图自己一时之快,却给我们带回来这么一个烫手山芋,为了这个女孩,印第安人完全不计生死、不惜代价,已对城堡发动了四场进攻。 城堡方面虽然还没有死过人,受伤人数却在不断增加,况且,收获季节即将到来,印第安人的频繁攻击不仅使得人心惶惶,更会耽误收成,使整个殖民地一年的收入皆化为乌有。 昨天,那位城堡派来的治安官已代表他们的领主正式通知我们,印第安人正再次聚集,第五次进攻很快就将到来,城堡方面要求我们必须想办法解决此事。 如若不然,我们不仅必须全额赔偿他们的所有损失,他们还会将所有军民撤入城堡,让我们独自面对印第安人的袭击。” 第293章 风流债 “噢!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好解决的样子啊!”我敷衍了一句,继续着手里的活儿。 费尔南德斯船长打蛇随棒上:“印第安人做事风格一直如此,以前,无论发生什么矛盾、或误会,他们都只是虚张声势地做做样子,争取到足够利益之后就会偃旗息鼓。 可是,这次却截然不同,他们仿佛已经押上了一切,连续四次不惜代价地进攻过后,不仅没有丝毫谈判的意思,竟还准备开始第五次进攻。 定居点必须安定下来,这是城堡与尼芒双方的共识,但想要彻底解决此事,使定居于此的人正常生活下去,其决定权却不在我们手里。 城堡派来尼芒的治安官菲德尔爵士是最早接触印第安人的,对他们亦最为了解。他认定被罗杰斯绑架的这个印第安女孩的地位非常高,说不定就是他们酋长的女儿,因此,我们可能需要直面印第安酋长才能使此事消歇。 无论如何,为今之计,唯有让罗杰斯亲自将这名印第安女孩送回去,争取印第安人的原谅,使脱缰的事态尽快平息下来才行,可是,谁都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罗杰斯轻则缺胳膊少腿,重则小命不保。我虽然恨不得亲手将这个混蛋吊死,却绝不允许他死在印第安人手中,思前想后,我实在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所以,才来向您求助了。” 我轻轻地瞅了罗杰斯一眼,他连忙手足无措地谄笑躬身,我不再理会他,而仔细端详起了紧贴在他身边的印第安女孩。 这个印第安女孩年龄不大,一双明眸清澈无暇、一尘不染,那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被梳成了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一直垂到腰际,显得活泼又可爱。 或许是因为不善与外人交往的缘故,女孩看起来十分紧张,两只手一直紧紧抓着罗杰斯的胳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我一面端详着女孩,一面问罗杰斯:“你可曾虐待过这个女孩?” 罗杰斯急忙摇手,连声否认:“没有,绝对没有!嗯……,除了把她那个了以外,我对她一直都很好的,嘿嘿!嘿嘿!” 落到罗杰斯这种混蛋手中,女孩的遭遇肯定是不言而喻的,没有虐待女孩,已是罗杰斯心存怜惜之心的结果,而通过印第安女孩见到我们的拘谨不安,以及她对罗杰斯下意识地依眷,使我相信罗杰斯并没有说谎。 我又问:“你对这个女孩了解多少?” 罗杰斯继续嘿嘿傻笑:“她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说的话,她也是半句不知,平日里,我们都是以手势代替说话的,例如,她做好饭后会用手比划一下嘴边,我就知道可以吃饭了;要睡觉了,歪头闭眼就都明白彼此的意思了,其他事情多猜几次也都能搞清楚。嗯,要再说了解的话,我对她的身体倒是了解不少。” 混蛋终归就是混蛋,狗嘴里也永远吐不出象牙来,我直接忽略了罗杰斯的最后一句话。 不过,罗杰斯与印第安女孩的交流方式,倒是暗合了人类最初的交流手段,那也正是我准备用在这名印第安女孩身上的办法。 我向女孩招招手,女孩却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头一缩,一下子躲到了罗杰斯身后,使得我的视线直接集中到罗杰斯身上。罗杰斯的目光与我的视线冷不丁一接触,他马上浑身一紧,接着就尴尬地傻笑一声,急忙侧身将女孩向外推,女孩只得极不情愿地走出来,双手却依然紧紧抓住罗杰斯的衣服。 我把头上的罩帽摘下来,露出一张与印第安女孩十分相似的黄脸颊。看清我的模样之后,女孩大惊而喜,朝我‘叽叽喳喳’地一顿好说,显然错把我当成了她的族人。 我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安静地等她把话全部说完,才微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一句也没听懂,女孩顿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而女孩将所有喜怒哀乐都一目了然地写在脸上的纯真表现,则使我不由得笑了起来,真心的笑容缓解了紧张和局促,女孩也不再如刚才那般腼腆了。 我把手按在胸口上,并轻轻地拍了拍,然后,示意女孩也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口中则道:“我!” 起先,女孩还有些迷惘,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只见她可爱地连连点头,依言而做,用他们的语言跟着说:“我!” 随后,我俩就像玩游戏似的,从‘我、你、他’开始,一件事物一件事物的认识,只不过半天功夫,我就已经可以用她的语言和她进行简单地交谈了。 教我学会他们的语言,女孩仿佛完成了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显得极其开心,说起话来又快又急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从她口中,我知道了这些日子里发生的许多事情。 女孩叫晨星,她的爷爷就是他们部落的现任库拉卡,库拉卡的意思就是酋长和首领。 晨星的部落属于印第安人中的克里克人,因为白人的入侵和部落间的争斗,她爷爷带领一部分族人逃离了原先那个纷争不断的家园,来到了这里,因而,他们也被曾经的族人称为逃亡者塞米诺尔人。 在塞米诺尔人定居佛罗里达不久,一群白人殖民者也选择了此地定居,塞米诺尔人原本是想要躲避纷扰才来到这人迹罕至的佛罗里达的,谁曾想麻烦竟也接踵而至。 为了保护族人,晨星的爷爷只能严命族人尽量远离白人,更绝不可靠近白人聚居地,只是,双方生活在相互交叠的同一个地区里,接触是在所难免的,冲突也是不可避免的,好在双方都不愿相对安定的生活受到太大冲击,即使爆发冲突也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这种关系一直维持到晨星为完成成人礼而外出寻找最美丽的鲜花、制作花环,从而被罗杰斯这个混蛋劫持,双方间那心照不宣又点到为止的默契,就戛然而止了。 晨星的性格开朗活泼,说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儿一点儿也不难过,她还告诉我,罗杰斯虽然绑架并强迫她有了夫妻之实,但她一点儿也不讨厌罗杰斯,非但认定罗杰斯不是坏人,还觉得他怀有一颗温柔善良的心,甚至已经喜欢上了这个看似凶狠实则温柔的暴徒。 我望着‘温柔善良’的罗杰斯,试图从他身上看出哪怕一丁点儿温柔和善良,却怎么也看不出来,只能说小晨星已被爱情大树的枝叶迷了眼睛,错将真正暴徒的怀抱当成了温柔的港湾。 看着可爱纯真、美丽活泼的小晨星,我也有了费尔南德斯船长那种想要亲手吊死这个罪魁祸首的冲动,对罗杰斯说话的语气自然也不会好到哪去:“一切灾祸的根源皆源于你那不受克制的欲望,你之所以要面对今天这种进退维谷的处境,纯属咎由自取。 只是,你我毕竟也算有缘,我还是决定帮你一次,但是,你了解我的一贯作风,我从未因大发善心而帮助你们任何人,要想我为你消灾减祸也不难,你必须想办法打动我才行。” 罗杰斯以及所有前海盗对我的秉性皆知之甚详,即使‘波塞冬的三叉戟号’曾屡遇各国海军的追袭、甚至炮火攻击,我这个被供奉了十几年的神秘巫师亦从未出手相助,无论为海盗疗伤治病,还是兢兢业业地做好那份‘海盗浓汤’,皆因‘我愿意’,而非海盗苦求的结果。 有些秘密是必须烂在心底的,没有我的允许,费尔南德斯船长绝不敢将我四次挽救他们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因而,罗杰斯当然不会知道费尔南德斯船长为何非要逼迫他,来向我求助了,而他也从未抱有得到我帮助的念头,所以,当听闻我满怀怒意地诘责,他非但不惊,反而大喜不已。 罗杰斯虽然猖狂嚣张,却绝不是傻瓜,他已经意识到绑架晨星的严重后果,我更可能已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因此,他满脸惊喜地向我许诺:“只要马丁先生帮我渡过这场危机,以后,您所有的赋税皆有我来承担,您所有的生活用度皆有我来供给,一切繁杂事务也全都交给我,您只需安安静静地享受生活即可。” 费尔南德斯船长欣然一笑,接着,又满是忧愁地说:“今早,城堡方面送来了更加详细的消息,塞米诺尔人已经聚集了五百之众,其意图十分明确,一场不死不休的大战即将打响。 城堡方面业已明言,因为承受不起这场战争的残酷代价,已将事实真相告知塞米诺尔人,现在,塞米诺尔人的怒火已全部转向了尼芒,我们的处境宛如身处悬崖之畔,已是千钧一发之际。 战争或许会因为一个人而诱起,但绝不会因为这个人而终结,这俨然已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流血冲突。而今,就算我们主动送上罗杰斯一条命,战争也不会就此消除的。 当然,我们还有退路,可以重返‘海盗天堂’,重拾大海搏命的生活,只是,尼芒镇实在倾注了我们大量的金钱与热情,更是所有人向往已久的未来所在,实在难有人能够承受得住这样的损失。因而,尼芒的存亡,我们的未来,唯求于马丁先生的拯救了!” 第294章 罗杰斯的大麻烦 我委实懒得理会罗杰斯,可晨星却又实在牵动我心:“晨星与我有缘,我很喜欢她,只要你迎娶晨星,并发誓爱她一生一世,我就替你平息这场危机。” 对于这个时代的白人来说,拥有黑人或者印第安人情人尚可接受,而正式迎娶一个印第安女孩为妻则是骇人听闻的大新闻,因此,我的条件令费尔南德斯船长和罗杰斯同时一愣。 谁料罗杰斯竟满脸喜色,毫不犹豫地赌咒发誓:“我将迎娶晨星小姐为妻,并发誓爱她生生世世,如违誓言,必日日遭受马丁先生的酷刑,永世不得脱身!” 罗杰斯虽是‘混不吝’的性格,却独对我施于其身的‘气息倒流’之刑畏惧如虎,那种甚于死亡的痛苦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他敢发此毒誓,足证真心了。 我笑了:“晨星的许心,我的应允,都还不能让你顺利地迎娶晨星,为了你们的未来幸福,也为了尼芒的安定安静,你必须直接说服晨星的家人才行,我们这就去吧!” 罗杰斯咧着嘴傻笑起来:“谢谢马丁先生!谢谢马丁先生!” 费尔南德斯船长也已笑逐颜开,说道:“即使天大的事儿,只要马丁先生亲自出手,就必能顺利解决,我可以向兄弟们宣布这个大好消息了。” 顿了顿,费尔南德斯船长又道:“此事已迫在眉睫,必须立即解决,但在临行之前,我们还是需要见一见城堡主人内格罗伯爵的。 这位内格罗伯爵非常不错,既言而有信又十分开明,即便知悉我们的底细仍允许我们定居此地。况且,在罗杰斯绑架晨星一事上,他委实为我们承担了不小的压力,确是贵族中难得一见的诚信之人。” 德贵斯塔城堡与同名城镇就坐落在迈阿密河畔,与尼芒小镇隔着迈阿密河遥遥相望,其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既可以遏制舰船顺流而上,又能马上退往大海,进可攻退可守,由此,使它成为了西班牙人在美洲新大陆最早的定居点之一,也是西班牙人在佛罗里达最重要的殖民地。 我、费尔南德斯船长、罗杰斯、晨星和治安官菲德尔爵士以及五名前海盗一行十人乘坐一艘无顶渡船,缓缓靠上了城堡一侧的河岸。 德贵斯塔城堡并非孤零零的存在,仅是依附于城堡的城镇规模就远远超过尼芒小镇,与之相比,河对岸那座被费尔南德斯船长等前海盗们依为未来希望的小镇,就委实有些不起眼了。 印第安人的报复行动虽然只给城堡方面造成了少许人员受伤的结果,却对德贵斯塔镇破坏得十分严重,断壁残垣比比皆是,到处都是连续四场大战的残留痕迹。 要想到达城堡,必须经过小镇,我们只能小心翼翼地穿行于满是残桩断木的小镇街道。 而此刻,德贵斯塔镇的居民正在忙碌地修补被印第安人破坏得惨不忍睹的房屋,见我们走过,小镇居民无不表现出满满的敌意,或满含恨意地死盯着我们;或狠狠地吐口唾沫,接着继续手中的活计;亦或装作没有握紧工具,脱手朝我们扔过来。 敌视与恨意如潮水般向我们滚滚涌来,使得费尔南德斯船长和罗杰斯这些个凶残的前海盗亦不免心生愧疚,一个个低垂着头,脚步则加快了许多。 当我们走到城堡大门前时,治安官菲德尔爵士先向费尔南德斯船长微微一笑,然后,径直走到人群后面,向我行礼,说道:“马丁先生能够亲至于此,实是我等之荣幸,我相信这场风波很快就会平定下来。请随我来,内格罗伯爵正在议政厅里静候诸位。”说完,侧身虚引,让我走在众人之前。 我看了看费尔南德斯船长,只见他的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显然他也想到了问题关键所在,那就是有人出卖了我们的底细,尤其想到退路可能已被截断,费尔南德斯船长就恨不得立刻回返尼芒,揪出那个出卖兄弟的叛徒。 内格罗伯爵年近五旬,其风度翩翩、谈吐自然,举止优雅、十分得体,一双宛如花季少女般纤细修长、白白净净的手尤其醒目,全然不见殖民者身上那种难以掩饰的沧桑感,然而,这并不代表内格罗伯爵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 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西方贵族都十分优秀,内格罗伯爵更是出类拔萃,德贵斯塔城堡就是凭他一己之力建造起来的,由此,又吸引来两千多名西班牙殖民者齐聚佛罗里达,从而,使得西班牙王国在北美也拥有了殖民地。 内格罗伯爵十分热衷斗牛表演,这是来到佛罗里达以后,最令他感到不适的地方,因此,他常常谈起三百年前那位十分有名的斗牛士祖先。 据说,他那位斗牛士祖先曾经参与过一场影响了西班牙历史走向的伟大斗兽表演,那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事情,更是他不畏艰辛、勇于开拓的精神源泉。 而他的故事则让我联想到了埃米利奥子爵,由此,使我对他的印象更加良好了。 内格罗伯爵待人接物的方式亦令我印象深刻,只是第一面,还只寒暄了两句话,他就毫不做作地向我请求道:“据我所知,马丁先生的医术超群,即使腐烂的肢体也能妙手回春、使之血肉重生,不知马丁先生能否为我的士兵一展妙手,使他们不必再承受印第安人的毒箭所带来的痛苦了呢?” 我一向寡言独居,即使内格罗伯爵的消息再灵通,也绝不可能打听出我喜欢‘开诚布公’的说话方式,因而,他这有失贵族风范地求助,只可能是他太焦虑于士兵的伤情,病急乱投医所致,而内格罗伯爵开门见山地真诚请求,正合我的脾性。 自从为施罗德治好伤腿之后,我一直在寻找更多机会进一步验证‘酒精’的妙用,只是,前海盗们都知道受伤后的可怕代价,那些日子里竟再没有人受过严重创伤,使我一直苦于难寻再次验证的机会,而今,大好的机会竟自己送上门来,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不同于内格罗伯爵的迫切请求,反观费尔南德斯船长等人的神情,则要多夸张就有多夸张,仿佛在看傻子般望着内格罗伯爵,却没有谁敢乱说话,任由他将自己的士兵送给我,以‘巫术’去折磨、去蹂躏。 德贵斯塔城堡是按照西方堡垒的样式,以坚硬的岩石建造而成的,其中,内部走廊最宽的地方仅能使两个人并排而过,狭窄处则只能容一个身材健硕之人侧身通过,这样的每一条走廊几乎都能成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隘。而且,城堡的每一个房间里都备有各种物资,有水、有粮食、也有武器和盾牌,甚至连专门打磨武器的砂轮亦一拥俱全,这完全就是一座不可攻克的军事堡垒。 城堡最宽敞、最明亮的房间里,密密麻麻地躺着十几个受伤士兵,这是印第安人连续四次进攻的全部伤员,受的伤虽都不是致命伤,可是,任凭城堡的医生费尽了心力,也只能为伤员稍微减轻些许痛苦而无法使伤口彻底痊愈,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中一些伤口已逐渐恶化、慢慢溃烂,最严重的都已经烂到骨头可见的程度了。 走进伤员房间,伤口腐烂的臭味迎面扑来、中人欲呕,而我却如获至宝、难掩兴奋,当即向内格罗伯爵提出要求:“从现在起,请您和您的手下对这个病房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要惊慌,更不要冲进来打扰我,您只要相信我会尽最大努力医治伤员,并肯定会将他们全部治好就行了。现在,你们可以出去了。” 闻言,内格罗伯爵满脸的愁容全部散尽,并率先离去。费尔南德斯船长等前海盗们亦紧随其后、匆匆而去,一个个跑得跟逃命的兔子似的,只因,他们很清楚这群伤员接下来将要面对的‘苦难’之深重。 却除了罗杰斯和晨星。他俩留了下来,晨星是出于好奇,罗杰斯则因自责,既然选择留下,那就要人尽其用了。 在我的指挥下,罗杰斯和晨星为伤员或褪去、或剪开衣服,我则抽出了施罗德的餐刀。 自从用它为施罗德治好伤腿,施罗德就像是丢掉一件邪恶的魔器,将这柄餐刀‘遗落’在我的舱室一角,而后,它就成了我的专职手术刀。 在我手里,餐刀就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然飞舞,短短三十分钟,那十几个或陷入昏迷、或忍受痛苦的伤员,伤口上的腐肉和蛆虫皆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了,接着,我指使罗杰斯和晨星为鲜红的伤口涂抹‘酒精’。 这些伤员正在承受比‘酒精’所造成痛苦重得多的苦痛,没有任何一人因‘酒精’及体而哭嚎出声,这让我事前打过的招呼白费了,却也减轻了罗杰斯的不安和晨星的不适。 印第安人的进攻并未如期而至,但这场酝酿已久的狂风暴雨却已势不可遏,必将一触即发,而我们却仍在德贵斯塔城堡里多停留了三天。 从第二天开始,我已将为伤员换药的工作全部交给了罗杰斯和晨星。三天后,发热的伤员退了烧,失去意识的伤员睁开了眼,所有伤员皆大为好转。 内格罗伯爵简直难以置信,他将我单独邀请到一个房间里,悄声道:“马丁先生的医术堪称奇迹,我若再任由您轻易涉险,就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不负责任。这样吧,我另派二十名火枪手陪罗杰斯先生一同去见那些印第安人,并保证将罗杰斯先生安全带回来,您就在这里安心等消息好吗?” 我摇头一笑:“现在,双方已是骑虎难下之势,卖掉罗杰斯一人或许能缓兵一时,却绝不会使印第安人息怒停嗔的。” 我看破了内格罗伯爵想要舍弃罗杰斯、以期望印第安人能够放弃进攻的打算,为得就是不想让我涉险而深入大沼泽地。 虽然被我道破心机,内格罗伯爵却毫无愧色、也没有反驳,只是诚恳地重复道:“马丁先生实在太重要了,绝对不容有失啊!” 我真诚地望着内格罗伯爵的眼睛:“如果,我不仅能够平息印第安人的怒火,还能平安而返呢?” 内格罗伯爵目光连闪,从将信将疑到勉强相信,最后不得不屈从,却仍然无比认真而诚恳地说:“请马丁先生务必以自身安全为上,若遇到难以解决的危险,请您不要犹豫、立即逃离险境,鄙人将亲率士兵于大沼泽地边缘驻守、等待接应,直到您平安返回为止。” 内格罗伯爵没有食言,他不但派来二十名火枪手护送我们,竟亲自率队,与费尔南德斯船长一同将我、罗杰斯和晨星护送到了大沼泽地深处。 随后,他们退回到了大沼泽地边缘安营扎寨,等待我们回返。 第295章 远山酋长 对于殖民者来说,大沼泽地仍是未知的神秘区域,其间水域纵横,蟒蛇鳄鱼潜伏隐蔽,正是龙潭虎穴最真实的写照。 然而,已经在此断断续续生活了十几年的塞米诺尔人,却将这片辽阔的大沼泽地当成自己的家园和最后的庇护所,绝不允许任何人对它怀有觊觎之心,即便只是稍露图谋不轨之意,亦会遭到他们的疯狂报复。 小舟上,罗杰斯面如死灰地望着岸上的费尔南德斯船长,仿似在做最后的诀别,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可怜,但常言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此情此景,岂不正是他自作自受的结果吗? 见到大沼泽地的晨星则欢快极了,她完全不懂罗杰斯的顾虑和担忧,欢天喜地地指着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罗杰斯却因满腹心事,只哼唧两声应付了事。 我对罗杰斯的态度十分不满,一脚踢在他小腿胫骨上,踢得他抱住腿连声痛呼,晨星急忙蹲下身子,为他揉搓吃痛之处,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满是埋怨地望着我,使我连声叹息、摇头不语,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你是块石头嘛!”我没好气地呵斥罗杰斯。 罗杰斯刚从神游物外的状态回过神来,还有些迷迷糊糊的:“石头?什么石头?” 我懒得多废话,抓起一只船桨扔了过去,罗杰斯急忙抓住,随之会意,接着一面摆弄船桨,一面嘿嘿傻笑:“哦!划船,我划船。” 晨星爱罗杰斯是不争的事实,对我亦非常信任、乃至于崇拜,但是,在去往部族聚居地这件事上,她却难能可贵地坚守着原则,此原则就是:只要不是本族之人,即使最亲密的爱人和最信任的朋友也必须用厚布条将双眼蒙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绝无例外。 在晨星的指挥下,我们乘坐的小舟缓缓驶入了辽阔的大沼泽地,从上午十时直至夜幕低垂,我和罗杰斯一直不停地划动船桨,已不知兜了多少圈。 罗杰斯业已体力透支,我也打算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进而,好好欣赏欣赏这大沼泽地的绝美暮色,而晨星却要求我们既不能停下来,也不能摘下眼罩以欣赏美景。 越与晨星相处,我就越喜欢这个可爱单纯却又极有原则的小丫头,对她的要求自是有求必应了。 就这样,我成了她和罗杰斯的苦力,尤其,在他俩依偎一起、拌拌卡卡地说着情话的映衬下,我就像是后世爱情电影中的电灯泡,既明亮耀眼又不可或缺。 大沼泽地相对于大沙漠,完全就是天堂与地狱之别,大沙漠里极难见到生命,而大沼泽地却是一个生灵极度繁荣的世界,各式各样生命之繁多,令我也感到无比惊奇呢! 在夜幕的掩护下,夏虫鸣叫窸窸窣窣,蛙声迭起一片一片,夜枭咕咕幽静深远,时不时还会传来鳄鱼潜入水底激起的水波声响,一声声简短单调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使得大沼泽地已然变成了最宽广、最悦耳的绚丽舞台,而舞台之上,上演的正是这世间最宏伟、最美妙的交响乐—生命之华章。 我的双眼虽被厚布遮挡而无法视物,耳朵却可以安享这美妙的乐章,从而,使我的心灵感到无边平静,宛如置身于最安宁的美梦当中。 微微转头间,蒙眼的厚布条露出了一条缝隙,透过这条缝隙,只见水面如镜,皎洁的月光泼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也映照在我们的小舟之上,泛起片片银白光芒。 船桨有节奏地起起落落,船艏斩开平静无波的水面,带着我们行驶在这如画的美景中,我心中充盈的安宁似要满溢而出,使我深深沉迷。 正当我沉浸在平静安宁的感触当中时,远处小岛的草丛中忽然响起不和谐的杂音,破坏了这安静美好的一刻,紧接着,尖锐的呼啸声此起彼伏,惊醒了仍沉浸于甜蜜爱情中的二人。 哨兵的作用就是示警和护卫,将哨兵派驻在远离本岛的小岛上,再以模拟尖锐鸟鸣声的哨子作为预警,正是塞米诺尔人的御敌手段之一。 在接到警讯而来的巡逻队簇拥下,晨星就像一个凯旋而归的大将军,为同一条船上的族人兴高采烈地讲着自己的冒险故事,全然忘了原来那条船上、且已经交出船桨的两个同伴。 此刻,我和罗杰斯像是被整个世界都遗忘了,只能肩并肩地缩在小舟尾部,被晨星的族人押送着,前往那未知命运之地。 两刻钟后,我们的小舟停在了一座大岛边,这座大岛的地势很高,面积也很大,其上甚至还生长着大沼泽地极少见到的大树,星罗棋布却井然有条的木屋环绕着当中那棵最高的大树而建,形成一个人数众多、功能齐全的部落村寨,不必多想,此地肯定就是塞米诺尔人的中心聚居地了。 晨星的归来带起了巨大波澜,本已安眠的族人全部惊醒过来,而后,晨星就被滔天的惊喜狂潮彻底‘淹没’了,很快,这座大岛整个都变成了巨大的篝火晚会现场,晨星就是那最理所当然的闪亮主角。 我和罗杰斯依然蒙着眼,被人像牵牲口一样,牵到了大岛最中间的建筑物前,这是一座依着那棵最高大树而建的低矮草屋。 此时,草屋前已围满了人,两个皮肤黝黑、身体粗壮的大汉正将晨星轮番举高高,晨星则以开心大笑作为回应。 当一对中年男女从草屋走出来时,晨星挣脱了那两名大汉的手臂,化作乳燕投入到那个中年妇女怀中。 放下晨星以后,那两名大汉一转身,就向我和罗杰斯逼来,无需明言,只凭那狠狠的踏地声,就能明了他们心底的恨意之重。 蒙眼的厚布条被扯掉了,随之,我看到两双恶狠狠的目光正死死盯在我和罗杰斯身上,与此同时,两把明晃晃的匕首已化作两条致命的毒蛇朝我俩的脖颈狂噬而来。 晨星虽然单纯却不傻,她很清楚我和罗杰斯处境之凶险,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过罗杰斯,因此,当那两名大汉拔出明晃晃的匕首向我俩逼近时,她马上警觉,连忙焦急地大喊道:“哥哥,住手!不要伤害他们!”由于太过着急,说话间,她的语调已经带上了哭腔。 谁料那两名大汉根本就不理会晨星的呼喊,匕尖已堪堪刺上我和罗杰斯的脖颈,晨星眼中的惊恐宛如实质,只能冲着草屋竭尽全力地大喊道:“爷爷,救命啊!” 草屋内应声传出一个淡淡地低喝:“住手!” 虽然只是有气无力的两个字,却比晨星声嘶力竭地大喊管用多了,已经及体的匕首猛然顿住,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罗杰斯的脖子还是被匕首刺破了,流出来一连串血珠。 看到罗杰斯的惨状,晨星焦急万分,一下子没忍住痛哭出声,若不是怕兄长因自己的动作太大而进一步伤害罗杰斯,一准就扑到罗杰斯的身边,为他清理创口去了。 屋内的苍老声音透着暖暖的笑意:“我的小星星平安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快点儿进屋来,让爷爷好好看看我的小星星是不是瘦了?有没有受委屈啊?“ 晨星惊魂未定地紧盯着哥哥手中那沾了血的匕首,向草屋里的爷爷苦苦哀求:“罗杰斯和马丁先生都是好人,请爷爷先让哥哥们把匕首放下好吗?我害怕!” 只听老人大笑道:“爷爷还没下命令要他俩的命呢!你的哥哥们就是想要发泄发泄怒火罢了,不会真伤了他们。好了,礁石、巨岩把我们的‘客人’带进来吧!别偷偷施下作手段,你们应该学会尊重敢于直面凶险的勇士,即便他们是敌人。” 当我和罗杰斯被扭送进小草屋时,晨星正像一只小猫似的趴在一个全身皮肤如同老树皮、头上还戴着一顶羽毛冠的老人腿上,老人一面和蔼地抚摸着晨星的头发,一面打量着我和罗杰斯,而从他眼里透出来的凶光却并不比晨星两个哥哥少到哪去。 自从西方人来到这块原属于印第安人的大陆,以屠杀和强抢‘报答’印第安人的善良和好客,这仇恨就已深入印第安人的骨髓。而罗杰斯竟然敢绑架他们最美丽、最善良的小公主,这怎能不令他们对我和罗杰斯深恶痛绝,对此,我和罗杰斯早有心理准备。 晨星的爷爷、塞米诺尔人的大酋长远山只是淡淡地看了罗杰斯一眼,就对他失去了兴趣,反倒对我生出了极大的兴趣,他面含疑惑,却用异常肯定的语气说道:“你能听懂我们说话。” 我点头回道:“全赖晨星教导有方,一些日常的词语和对话已难不倒我了。” 远山轻轻摸着晨星的小脑袋,就像抚摸珍贵而易碎的稀世珍宝:“你就是晨星口中的马丁先生吧?你与这个人无论肤色五官,还是言行举止皆不相同,看起来更接近我们一些,但你我却有很大的差异,你是什么人?” 我如实作答:“我来自遥远的东方,我家乡之所在是被称为华夏的地方,因而,我们也被称为华人,却不知与阁下的族群是否有所关联?” 远山遗憾地摇了摇头:“在我们的传说中并没有来自遥远东方的印记,你我之所以相像,或许只是一种巧合吧?” “或许吧!” 第296章 和平使者 虽然并未找到共同点,远山酋长对我的态度却和缓了许多,他看了看站在我身边的罗杰斯,又瞧了瞧趴在腿上的孙女:“马丁先生应该是因为可以与我族进行交流,才被那些强盗派来与我谈判的吧?只是,难道你不知道只身来此所要冒得巨大风险吗?” 我指着罗杰斯,道:“我与此人虽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可是,我们毕竟相识了十多年,我若不出面,他这条小命就肯定保不住,没有办法,我只能前来为他挽回性命了。” 远山酋长哈哈大笑一声后,突然厉声问道:“你来挽回?怎么挽回?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俩就会当场人头落地,连自己的命都要搭上了,你又怎敢妄想挽回什么?” 我的笑容不改:“我相信一个统领数千人的首领,胸怀肯定足够宽广,一定会给我们辩解的机会,而且,我还相信只要给我们辩解的机会,矛盾就肯定能够解开。” 远山酋长满脸轻蔑地嗤笑道:“我的胸怀是否足够宽广,另当别论,但是,我的脑袋却还不至于愚蠢到轻易上当的地步。今日,就算你口灿莲花也救不了这个强盗的命,你自己的命能否留下来,还要看你是怎么说的、又是怎么做的。” 晨星原本还能安静地听我们谈话,可当远山酋长说要伤害罗杰斯时,就再也忍不住了:“爷爷……” 晨星的话才刚开了个头,就被她父亲夜鹰严厉喝止了:“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再敢多说一句,就给我马上滚出去!“ 远山酋长显然极痛爱小孙女,举手制止了儿子的斥责,向晨星细声和语地解释道:“小星星一直都是爷爷最心爱的小天使,但凡小星星的请求,爷爷从来都有求必应,爷爷虽不知这个强盗对你做了什么,才让你如此死心塌地回护他,但爷爷本心里仍想要顺应小星星的意愿,只是,今时不同往昔啊! 你的牛尾巴大叔和山猫大哥为了夺回你,在上一次战斗中不小心中了白人的巫术,已经双双回到了先祖怀抱,而且,现在仍有十多名勇士正在痛苦中慢慢等死。你说,爷爷怎能不顾兄弟姐妹的牺牲而顺应你的意愿,放过这个罪魁祸首呢?” 闻言,晨星的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通明,双手不停地颤抖,泪水已如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她难以置信地颤声问道:“牛尾巴大叔、山猫大哥都死了?都是因为救我死的?” 远山酋长轻轻地点了点头,神情异常悲痛:“牛尾巴和山猫的伤势最重,萨满巫师从他们身上中取出来四个小铁球,就是这些小铁球上的巫术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这全怨我啊!因为怕他们迁怒于你,我才让族人不得使用最毒的毒箭,可谁曾想那些强盗竟无耻地使用带巫术的武器,我不仅害了牛尾巴和山猫的性命,还使更多的族人受了重伤,眼看命不久矣,这都是我的错啊!“ 晨星眼中的色彩慢慢消失了,她呆凝凝地盯着爷爷,又回望呆立一旁的罗杰斯,神情既苦涩又哀伤,忽然,她仿佛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我,随之,便狂喜不已地连摇远山酋长的胳膊,大声道:“爷爷,有救了!受伤的族人有救了!” 晨星的脸就像一张洁白的画纸,任何情绪上的变化都如最醒目的色彩,一目了然,她从对罗杰斯的极度担忧,转而哀伤心死,又突然变得异常激动、甚至狂喜的大起大落表现,使她的母亲以为这个孩子快要疯掉了。 母亲一面抚摸晨星的额头,一面轻声安慰她,而晨星却对妈妈嫣然一笑,道:“妈妈,我没事儿!真的没事儿。” 转过头来,晨星又向远山酋长无比认真地说道:“马丁先生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医生,他只凭一种奇特的酒液便救治了城堡内所有受伤等死之人。请爷爷相信我,只要马丁先生肯出手相助,我们的族人就绝不会有事。“ 闻言,礁石和巨岩几乎同时大喊道:“什么!” 接着,二人一起凶狠地瞪着我,大声吼道:“你竟敢救活城堡的伤员?那样,牛尾巴大叔和山猫兄弟岂不是白死了?”说完,这两个蛮子又抽出了匕首。 远山酋长平静地瞅着这对兄弟,没有说话,礁石和巨岩也似警觉到了失态,略显慌张地偷瞄了远山酋长一眼,接着,深深地低下头,垂下了握着匕首的手臂,退了回去。 而当远山酋长面朝向我时,他脸上已堆满了笑容,难掩激动地小心询问道:“马丁先生将城堡里受伤的人全都救治好了?没有人死掉吗?一个也没有?” 我呵呵一笑,点头应道:“全都治好了,一个也没死!只要您现在就将受伤的族人交给我来医治,我就能保证他们一个也死不了,不过,这要确保我带来的东西没被破坏才成。” “快!快!礁石,快去将马丁先生的东西全都且完好无缺地取过来,要小心点儿拿,一定要小心!” 听闻我的保证,远山酋长已迫不及待了,若不是腿脚实在不便,差点儿就亲自跑去取了。 我之所以有保证罗杰斯安全而返的信心,绝不只是因为我会施以那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武力手段,而是因为我有真正依赖的法宝,那就是可以治病救人的‘酒精’。 强大的武力或许可以泯灭仇恨于一时,却也会令仇恨深埋发酵,当有一天,那埋藏仇恨的‘土壤’被剥离之后,仇恨必会更加激烈、更具破坏地释放出来,进而将一切毁掉,而真正能使仇恨消除的唯一手段,唯有相互认知、彼此融合。 对一个印第安部落来说,聚集一支五百人的军队绝对是了不起的大事,因为,无论对人员的调动,还是对后勤保障等诸多方面地协调,都需要巨量的准备工作,不可能一蹴而就。 远山部族连续五次召集各部参与战斗,其消耗必然十分严重,想必已倾尽了所有,如果没有一场大胜以犒赏族人,远山部族对塞米诺尔人的领导势必受到沉重地打击,甚至,由此丧失继续领导塞米诺尔人的权利。 因此,此次,远山酋长其实已下定‘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准备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荡平德贵斯塔城堡和尼芒镇。 只是,这部已经完全开动起来的战争机器,却因我的出现猛地停了下来,而让远山酋长做出这个几乎是不可能决定的原因,正是我为他受伤的族人治病疗伤的神奇手段。 印第安部落与自然和谐相处,无论衣食住行,还是生老病死,皆取材于自然、皆顺从于自然,认为自然能够给予他们所需要的一切。 若在自然的帮助下仍无法改变现状,那就是既定的现实,亦是神灵的意愿,因而,远山部族之人已然认定那十几名被白人巫术所伤的战士,即将投入自然和先祖的怀抱了。 可是,就在他们已经做好失去亲人的心理准备时,在聚集于此的印第安各族成员亲眼见证下,那令萨满巫师束手无策的、红肿流脓的伤口,竟在我三下五除二的简单处理下神奇地好转了。 就这样,我被当成是技艺高超的萨满巫师,受到了大沼泽地印第安各部族的无比敬重。 印第安人将我当成为挽救受伤族人专程而来的神灵使者,因此,当我向远山酋长请求不要再使战火重燃、不要再失去更多兄弟姐妹时,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远山酋长亦毫不犹豫地应允了。 城堡方面为战死的牛尾巴和山猫支付了数额很大的赔偿财物,在收到满满一船的赔偿财物之后,远山酋长当即接受了城堡的提议,从此,双方以大沼泽地边缘为界,谁都不可再越雷池一步。 随后,远山酋长还提出了一个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内的要求,他恳求我留在远山部族,为此,他直接越过家人和族人的反对,答应了罗杰斯与晨星的婚事。 对我而言,大沼泽地里的原始生活远比尼芒小镇的生活更具吸引力,所以,即使内格罗伯爵和费尔南德斯船长皆极不情愿又极力反对,我还是住进了远山部族的草屋子。 自此,城堡和部落之间的交流逐渐增多起来,已不复相互戒备、彼此敌视的情形,只有互惠互利、共同发展的愿景,人为划分的界限变得模糊了。 此后,大沼泽地边缘建起了多个面向双方的、固定时间地点的贸易点,甚至,还因货品的交易出现了多个混居的聚落。 就这样,在纷争不断的北美新大陆一隅,印第安部落与白人殖民者之间出现了极其难得的和谐一幕。 第297章 风云变幻 我的存在极为特殊。 我不仅可以往来于大沼泽地与城堡之间,甚至,整个佛罗里达地区对我都是不设防的,我可以任意来去、随意居留,哪里有人病患,哪里就有我的身影,无论多么顽固的疾病,我都能手到病除。 我还依仗自己‘百毒不侵’的体魄,效仿神农氏尝遍了此地的花花草草,然后,再根据中医理论经验,结合当地动植物的药性,依照配伍禁忌之术,尝试着配制药方,虽曾历经无数次失败,但功夫不负有心人,我配制出了许多十分有用的药方,使之成为了印第安人与此地殖民者的健康后盾。 罗杰斯和晨星已经结为夫妻,由于他俩特殊的身份和关系,夫妻二人矢志以行医救人为生,他们先是学会了怎样提炼‘酒精’,又跟着我走遍了大沼泽地的岛屿、水域,亲历了我从尝药到制方的全部过程,最后,他们接过了医药工作,成为了双方共有的医生。 一切仿佛都在向好发展,只是,再晴朗的天空也难免翻腾乌云。 欧洲大陆上,‘七年之战’已在英普与法奥西俄之间拉开战幕。 七年之战是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的延续,也是普鲁士与奥地利两国矛盾的集中爆发以及欧洲各国因各自不同利益而参与的同盟大战,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争,它深远地影响了欧洲乃至整个世界的走向。 争夺新大陆的殖民地亦是欧洲燃起战火的重要原因之一。 英格兰人在美洲新大陆拥有最强横的军事存在,因此,它敢于不断挑战西班牙人和法兰西人在此的利益,从而导致新大陆也陷入了剑拔弩张的紧张当中。 佛罗里达是西班牙人在北美最主要的殖民地,若失去佛罗里达,就预示着西班牙人即将失去整个北美,因此,西班牙人只能做好与英格兰人开战的准备,而内格罗伯爵作为佛罗里达总督更有守土之重责,所以,他严令士兵枕戈待旦、随时应战。 只是,相对于英法,西班牙人在北美新大陆的势力实在太弱了,内格罗伯爵虽然做好了应战准备,同时却也做好了撤退的打算。 今日已不同往昔,以内格罗伯爵为代表的城堡方面与费尔南德斯的尼芒镇、远山酋长的大沼泽地业已因互相通婚以及混血后代的诞生,使彼此的关系更加紧密、难以割舍。 因而,内格罗伯爵誓言积极防守,绝不使盟友沦为英格兰人枪口下的奴隶,如果确实难以抵抗,他也绝不会丢下盟友,必想尽办法带所有人一同撤离,包括曾是敌人的印第安人。 对于西班牙王国来说,佛罗里达殖民地虽使西班牙在北美保持了存在,可它的产出又实在微不足道,其存在意义远大于经济价值,失去这样一块只具象征意义的殖民地,虽有些不甘,却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而若为此劳师动众、甚至遭受损失,那就绝对是得不偿失的事情了。 所以,内格罗伯爵和他的士兵们从未得到过西班牙王国的任何支援,而使得佛罗里达得以保全的最重要原因,却恰恰是西班牙政府对这块殖民地可有可无的态度以及内格罗伯爵的坚持和新盟友的大力支持。 塞米诺尔人本就是殖民地战争的受害者和被牺牲者,大沼泽地已是他们的最后家园,失去大沼泽地,就意味着塞米诺尔人将家破人亡、飘零无依。 况且,远山酋长深知英格兰人的贪婪和凶残,他们会夺走印第安人的最后一块土地、会抢走印第安人的最后一粒粮食、会榨干印第安人的最后一滴鲜血,所以,塞米诺尔人退无可退,必须拿起武器,与新盟友一起扞卫最后的共同家园。 在塞米诺尔人的鼎力支持和尼芒镇的默默帮助下,内格罗伯爵力量大增,三方虽不隶属,也不相互统管,却步调一致、协同无间,成功拦阻住了英格兰人南侵的企图。 佛罗里达联盟与英格兰人分据于一条没有名字的小河两岸,虎视眈眈地对峙了整整三天。 最终,英格兰人选择了放弃、掉头北返,战争阴云暂时消散。 英格兰人虽然撤退了,可谁也说不准他们何时又会回来,因此,内格罗伯爵和远山酋长一致决定派人留守小河边、并派出暗哨,以防英格兰人的偷袭。 内格罗伯爵的士兵适合正面战斗,担起了留守小河边的防守任务;塞米诺尔人都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善于发现踪迹和隐匿自身,所以,远山酋长使族人四散于荒野,担负着警戒英格兰人偷袭的任务。 在这个过程中,双方人员时有接触,进一步增进了感情。 在整个‘七年战争’期间,罗杰斯和晨星都以医生身份密集往来于三方之间,他们夫妻二人实在太忙了,因此,直到婚后的第五年,晨星才怀孕。 可是,就算怀着身孕,晨星也没有放弃使命,她与罗杰斯一如往昔地不停忙碌着,这对小夫妻不仅为前线士兵治愈着病痛,也带去了彼此的信任和关怀,更以自身为依照促成了数对跨种族的婚姻,其中,就包括施罗德与一位美丽的印第安女孩。 可以说,他们二人是三方关系不断增进的最大功臣。 费尔南德斯船长是一位既细心又有耐心的合格海盗首领,他可以为劫掠一艘载有贵重物品的商船而隐忍数月、乃至一整年时间,直到彻底摸清楚商船的航线、火力以及船只性能等等,才会在十拿九稳的情况下放手施为、并一击成功。 我自认为对费尔南德斯船长已十分了解,却还是小看了他的细心,更看低了他对我的浓厚友情。 当那天,他将一张有关于奈穆尔家族成员信息的信件递到我手中时,我才知道,费尔南德斯船长竟于战争爆发之初,便已着人特意为我留意奈穆尔家族的消息,信件里的信息十分明了。 只有奥雷诺的二儿子罗兰男爵以书记官的身份参与了‘七年之战’,而巴西勒的其他子侄则全都按部就班地认真经营着家族事业,并未直接参战,亦没有人因战争受到伤害。 至此,我的心彻底放了下来,那刚刚升起的、想要回返法兰西的念头,也就熄灭了。 其实,我知道自己就是瞎担心,因为,以奈穆尔家族存世数百年而不衰的事实可知,奈穆尔家族绝不会做‘独压一注’的愚蠢行为。 也就是说,当无法规避的巨大危机到来时,奈穆尔家族会让子孙分开经营,甚至分为敌对的双方,各自效力、彼此仇视,而其目的就是确保无论形势如何变幻,至少有一方可得以绝对安全,家族也就能千古留长了。 距离英格兰人的试探已经过去近一年,据内格罗伯爵得到的消息说,英格兰人已完全放弃入侵毫无价值的佛罗里达,转而专心进攻法兰西的殖民地去了,也就是说,此间事已了。 第298章 神奇之旅 对于大自然多彩多姿、变幻万千的生灵以及诸多美景的喜爱与探究,正是我依然饱含热情活着的最大原动力,尤其,陌生而新奇的事物总能使我趋之若骛。 我虽然从未离开过佛罗里达,但是,远山酋长的切切回忆和倾情讲述,已使我对这块新大陆生出浓厚兴趣,且已拨动我心弦,因而,我决定对这块新奇的大陆开始一场说走就走的探索之旅。 内格罗伯爵、费尔南德斯船长和远山酋长的极力反对与挽留,罗杰斯和晨星的依依难舍,以及他们的儿子、那个拥有一双漂亮蓝眼睛的小蓝水晶的小手挥舞,前海盗们的挥手道别,塞米诺尔人的歌声祝福,仿佛皆还在眼前、耳畔,而我却已踏着朝阳,融入了大沼泽地的晨雾当中。 我首先沿着东部海岸向北而上,然后又转而西行,再北上又东返,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行至由心、自然随性,时间于我已毫无意义,只有亘古不变的美景常伴左右。 我就像这个时代的博物学者,一路上不断探究这片新大陆的神奇之处。 无论凶猛优雅的大猫、高大如屋的驼鹿、削木筑堤的河狸,这些形形色色又美丽迷人的动物;还是如擎天巨柱的巨杉、诡异神奇的捕蝇草、巨人般的仙人掌,这等令人惊叹的神奇植物,都使我为之驻足、为之入迷。 我曾为后世称为‘科罗拉多大峡谷’的奇景而惊叹不已,也为那绵宕蜿蜒大湖区的秀丽美景而流连忘返,我曾追逐成千上万的野牛而去,也曾随着南去的帝王蝶而返,如此之多的美景皆令我为之神往、为之迷醉。 其中,最令我感到震撼的当属那挺拔如云、宛如洪荒巨人的巨杉了,当立于巨杉之下时,我才深深切切地体会到我们这个世界的神奇和伟大。 后来,我还在最高那棵巨杉之上盖了一间小小的木屋,当作临时居所。 每当清晨,端坐于树冠最顶端打坐时,我就会有这世间只剩下我一人的感觉,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绝对孤独,它会带来所有‘存在’都不复存在的绝对恐惧,其源于对失去所有同类、乃至所有地球生命的深远担忧。 也就是自那一刻起,我明悟了自己存在的真正意义,从此,需要我去保护的、爱护的已不仅仅只是亲人和同胞,而是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所有生命。 我开始敬畏生命,小如蝼蚁也能令我观望、沉思良久,大如擎天巨杉更使我瞻望顾盼,我尝试着去发现生命的真正意义,同时,我又变得异常‘冷酷无情’,只要没有威胁到所有生命的事情发生,无论人类还是其他动物,无论老弱还是病残,任一个个生命个体在我眼前诞生与消逝,我皆无动于衷、顺其自然。 此刻,我十分确切地肯定了一个现实,我仿佛已完全被时光遗忘了,前一刻和后一刻的我没有变化,前一天和后一天的我也没有丝毫分别,往一年和来一年的我还是没有差异,时光彻底忘却了我,我也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或许正是这种明悟,才使得气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根本变化,气息已不再只运作于我体内,我的身心完全融入了气息,无需念起、无需意动,自能随我而来、跟我而去,我即气息之本身矣。 许多年来,我所漫步的这块新大陆上发生了许许多多变化。 耳畔曾有猛烈的炮火声与震耳的火枪声,也有激奋奔走、争相呼应的呼喊声,世间风云激荡不宁,人们为利禄匆匆忙忙、争来抢去,万古恒一,而我对这些已全无兴致,只想隐入林深岩幽当中,继续探寻这天地之谜。 有一天,我走进了一个冰雪王国,那里完全被冰雪和寒风统治着,天气变幻莫测,前一刻还云淡风轻,而后就迎来一场猛烈的暴风雪,暴风雪来得突然,去也迅乎,当风雪散尽,湛蓝纯净的天空会再一次展露。 放眼四顾,每一座山丘都是白的、每一棵树木也都是白的,无论山、无论树,全都只剩下了更加臃肿的轮廓,却又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说到美景,当属那弥漫在天际的、如梦似幻的极光最为惊艳了,它飘逸流淌、它变幻莫测,这幅绝美的景色只应出现于梦中,又或是最伟大画师的旷世杰作里,却又历历在目地呈现于我的眼前。 如果仅是如此,这冰雪王国的绝美肯定是有所欠缺的,而生命永远不会辜负美景。 洁白如一团绵花的极地兔小心翼翼拱开了厚厚的雪被子,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却迟迟不肯跨出洞穴。 就在不远处,一只同样通体洁白的极地狐早已察觉到极地兔的动静,它先是一动不动地匍匐着身子,而后蹑手蹑脚地靠近着极地兔,还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看,又再低下头爬一爬,没过多久,极地狐已经进入可随时发起进攻的位置了,极地兔危在旦夕。 忽然,一群驯鹿自远处的山脊上呼啦啦冲了下来,因奔跑带起的积雪到处飞溅,突然的骚动引得远处正在低头拱雪、啃食苔藓的麝牛抬起头来好奇观望,而时时刻刻都处于紧张当中的极地兔则受惊地退缩回了洞穴深处,已经蓄势待发的极地狐错失良机,只能悻悻地离开,却仍似不舍地频频回望。 这时,一只北极狼踩着驯鹿的足迹出现在山脊上,其后,接近十只健硕的成年北极狼就像征战四方的雄师,整齐排列在山脊之上,它们傲然垂视着脚下这片辽阔而纯净的大地,发出一连串高亢的狼嚎,划破了宁静的时空,更仿佛刺破了亘古不变的寂寥。 狼嚎引起了一头白熊的注意,白熊虽是这片纯白大地的真正主人,但是,这头白熊却瘦骨嶙嶙、饥肠辘辘,并没有与狼群一争高下的资本和兴趣,它继续低头啃食着得来不易的驯鹿尸骸,只是,一副全无血肉的骨架哪能满足它那巨大的胃口啊! 眼看狼群越逼越近,白熊只得识趣地避其锋芒,极不情愿地离开了驯鹿尸骸,向着更北的方向缓缓而去。 这是一幅多么壮丽神奇的画卷啊!这是一个多么狂野真实的场面啊!这就是我到处寻觅想要见到的景象啊!我诚愿为此驻足长久、沉醉其中而不可自拔。 我追着白熊的尾巴迤迤而行,哪管于不知不觉中流连至何时何方,我不知行了多久,也不知行了多远,脚下早不见了泥土,放眼四周尽是坚硬冰冷的冰晶。 此时,远处天边只剩下一弯惨淡的白光,倔强的太阳仿佛也放弃了无谓地抗争,挣扎着沉到了地平线之下,然后,就再也没升起来,天地彻底堕入了完全的黑暗。 我虽已不畏寒暑、无惧黑夜,只需那永不坠落的点点星光之映照,就足以视黑夜如白昼,但人是向往光明的生物,这源于人类的本能,所以,我决定重返光明的世界。 恰在此时,一头威猛高大的白熊打破了宁静,它踏着漆黑的夜色向我走来,它虽然发现了我,却除了多看了我几眼之外,竟直接无视了我的存在,自我身旁淡然经过。 我就那样望着这头白熊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于黑暗,一切又归于宁静,若非冰面上留下的清晰熊掌印,仿佛它从未来过似的。 此时的极地已是冰天雪地,是极难以生存的世界,按道理说,白熊除了因饥饿不得不觅食之外,只有寻找一处最温暖最舒适的巢穴安然沉眠,才是它们最迫切要做的事情。 可是,这头白熊却仿佛散步似的优哉游哉行于这暗无天日的极地冰面,甚至于即使遇到我这么一个看起来极易得手的猎物亦视若不见,显而易见,必有我不知却必然的秘密藏于前方,这成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决定再继续向前探索一番。 我沿着白熊的脚印向前一直走着、走着,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仿似小山丘的庞然大物兀然出现于我目力所及的冰盖之上,走近一看,方知那竟是一头死掉的鲸鱼。 此时,仍有六头白熊趴在巨鲸尸体上不管不顾地大快朵颐着,即使肚子已经撑得圆滚滚,却依然不愿放弃上苍的深厚馈赠。 白熊的嗅觉和听觉皆十分灵敏,所以,它们绝无可能察觉不到我的出现,可是,这六头白熊竟头也不抬一下,继续默不作声地大口咀嚼,完全不理会我。 以北极星为中心的星空清澈明亮,飘逸美丽的极光绚丽多姿,在如此新奇而瑰丽美景的映衬下,北极熊咀嚼的声音显得格外幽静,这真是一个如梦似幻又极其神奇的经历啊! 谜团解除了,而我却已升起对这个冰雪世界继续探索下去的兴致,尤其那近似于当头之上的北极星,更使我生出一探究竟之心。 四百多年前,朱元璋曾借我之力、假北极真武上帝之名,赢得了那场决定命运的鄱阳湖之战。他的儿子朱棣也曾借我之力、假北极真武上帝之名,夺走了侄子朱标的天下。 虽然,朱元璋和朱棣都坚称我就是北极真武上帝的人间化身,我却深知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或许有一些超出常人的非凡能力,但绝非什么神灵。 只是,冥冥中我好像确实与这北极之地有一些难以言明的联系,既已至此,不妨就此了却心中那点儿疑惑吧! 在一成不变的环境里,时间仿佛亦静止了,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总算站到了北极星的正下方,而这里既没有天宫神府也不见神人仙真,只有高低起伏的冰山和荒无一物的冰原,与我进入这个冰雪世界到过的任何地方,没有任何不同。 我原本就没有抱着任何希望而来,因而也就没有太多失望了,况且,至少解开了我心中那长久以来的疑惑,那就是这世间既没有神仙也没有鬼怪,还算不虚此行吧? 要说离开非洲大陆、重回人类社会之后,对我身心造成最大冲击的事物,既不是大明王朝的覆灭,也不是族人梳着老鼠尾巴的丑态,而是自文艺复兴以来,西方世界在思想上的惊人变化,其中,给我造成最大冲击的当属人类对我们脚下大地、头顶星空的认识和认知了。 我也曾对地球是一个球体的描述产生过质疑,只是,无论丰富的大海航行经验,还是处身高山的极目远望,仿佛都在证明这个理论的正确性,由此,我深深沉迷于对此类问题的探究,并十分愿意亲自证实它。 依据这个理论,我现在所立之处正是地球的最北端,也就是说,无论我朝向那个方向都是南方。 我可以沿原路返回、直至新大陆;也可以转个身朝另一个方向走,那样,我就能到达欧洲了;我甚至可以一直走下去,直至回返故乡。 新大陆已无牵挂,而我潜意识里仍厌恶于同胞那老鼠尾巴的印象,所以,我下意识地选择了心有挂念的欧洲方向而去。 半个月后,我重新踏上了泥土地面。当钻过一片茂密的丛林、遇到第一个人之后,我成功证实了我们的地球确是一个球体,只因我正立身于欧洲的北方国家挪威。 第299章 从奈穆尔到杜邦 十八世纪末的法兰西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躁动的气息。 由孟德斯鸠、伏尔泰和卢梭为代表的‘启蒙运动’从发生到发展,进而逐渐发酵、酝酿,终于诞生出了令整个法兰西社会翻天覆地地变化和变革,整个社会思想上的变革也影响了奈穆尔家族的每一个成员。 自从我上一次离开又已是半个世纪,小教堂墓园里,曾经相熟相识的人名一个又一个被刻在了坚硬冰冷的岩石上,世间风景依旧,却已物是人非。 由于没有儿子继承爵位,亨利伯爵的爵位只得由罗兰男爵的长子弗朗索瓦继承了。 弗朗索瓦伯爵和他两个弟弟以及于里安男爵的两个男性后代一起肩负起了奈穆尔家族的传承,兄弟五人继承父辈的意志,成了法兰西传统贵族中的异类。 亨利伯爵还在世时,就已经舍弃了家族的大部分田地,此后,奈穆尔家族一直专心于海上贸易、且获利颇丰,海上贸易带来的丰厚利益,使得奈穆尔家族接连成立了矿业公司和工业工厂。 待到弗朗索瓦伯爵执掌家族事务以后,做法更加激进而果断,他几乎放弃了原属于奈穆尔家族的所有城堡、田地和猎场,甚至连奈穆尔家族传承了几个世纪的图书,也被他连同城堡一起赠予普罗旺斯市政府,却只独留下了那座小教堂。 只因这座名属于教会、却被奈穆尔家族实际拥有和管理的小教堂,寄托了奈穆尔家族坚韧不拔的精神和全部情感,是绝对不能放弃的地方。 田地和猎场经由地方政府分于农民和猎人,图书则向所有人开放、任人们自由阅览,这让弗朗索瓦伯爵及奈穆尔家族赢得了极好的声誉,并使他和于里安男爵的长子埃德蒙子爵一同顺利地竞选为市议员。 家族拥有的船队、矿产与工厂则由其他三个弟弟分别经营,由此所得,又为他们的政治生命提供了源源不断地物质支撑,而两位兄长在政治上的地位,又确保了三兄弟的经营得以顺利、顺便,这是一个运转良好的家族模式,各有分工、各有所得。 我完全不担心弗朗索瓦伯爵五兄弟以及由他们经营的奈穆尔家族,只有那位游离于奈穆尔家族之外的、巴西勒最小的孙子、欧仁勋爵的独子—皮埃尔杜邦奈穆尔,却实在令我放心不下。 按理说,弗朗索瓦伯爵放弃了家族领地,甚至连图书都已赠予出去,又与埃德蒙子爵一同出任市议员的举动,已足以证明他们的政治立场和欧仁勋爵是一致的了,本应能够唤回因政见不合而游离在外的欧仁勋爵。 可是,欧仁勋爵却因误会太深,早已下定此生不与保皇派家人为伍的决心,甚至为此放弃了爵位而独自谋生。 离开家族的欧仁吃够了苦头,幸亏年轻时兴趣使然,习得的钟表制作技艺才让他勉强度日,而艰苦的生活又促使他的性格更加顽固而刚硬,使他与家族中的兄弟姐妹越离越远,再难以为继。 不过,即便离开了奈穆尔家族、舍弃了爵位,欧仁仍然以奈穆尔之名为荣,仍然以奈穆尔家族一员严格要求自己,每年都会回到小教堂祭奠先祖,只是,他对待奈穆尔家族的态度却已深深影响了后代的性格。 杜邦是欧仁的独子,他自幼聪明好学、喜爱读书和踢球,却对钟表制作毫无兴趣,不仅没有学会父亲的钟表制作技艺,就连政治理念也与其父欧仁背道而驰。 杜邦倡议‘自然秩序的科学’理念,这是一种试图以更加温和的方式改变现实的观念,虽然它的初衷也是改变,却最终沦为了封建君主对抗启蒙思想的武器。 如此就出现了这么神奇而逆转的一幕。欧仁曾因政治理念不合,反对父亲、兄长沦为保皇一派愤而出走,甚至为反对君权、或也有与父兄怄气的原因而放弃爵位。 而今,曾经为其所不齿的兄长后代旗帜鲜明地支持着改革派,而他的儿子杜邦却反而变成了保皇派,更成为濒临灭亡王朝的一名贵族。 由此,连续两代人政治理念的完全背离,使得杜邦与弗朗索瓦伯爵五兄弟的矛盾极为尖锐、难以弥合。 最终,杜邦与奈穆尔家族俨然已形同陌路、老死不相来往。 自从欧仁勋爵去世以后,杜邦更是一步也没再踏入过小教堂,甚至,从此不再提及奈穆尔家族之名。 无论是反对王权,还是保护王权,诸如此类的政治理念皆于我毫无意义,我只希望奈穆尔家族的后代子孙能够兄友弟悌、相互扶持,不过,无论他们是和睦、还是反目,我都不愿意干涉、也干涉不了。 现在,这世间只有奈穆尔家族的后代和远在故土的亲人后裔,还能使我对单个之人产生感情上的波动,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愈加清晰地感觉到心性上的变化,恐怕过不了多久,即使后代子孙也不能再使我拥有这份情感了。 当失去对单个个体的情感波动那天,我肯定会变成冰冰冷冷、毫无‘人性’的样子,成为那所谓的‘神’,而我极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喜欢人间烟火、喜爱世间美景,若是以完全理智的方式活着,即使得以永生也毫无意义,因而,我下定决心不使自己再继续冷漠下去,而能使我拥有温暖情感的唯一方法,或许就是尽心尽力地照顾子孙后代了,我也相信他们肯定能够再次带给我温暖,融化那慢慢凝结的心灵坚冰。 杜邦因发表《对国家财富的观感》这篇有关粮食问题的经济类文章,成功引起贵族金融家雅克杜尔果的关注,而后,杜邦受其举荐成为《农商与财富》杂志的编辑,进而平步青云,受到路易十六国王的垂青和倚仗。 杜邦担任过各种职务,还曾受命代表法国参与了美国独立战争之后,英美之间的谈判,并为促成英美彻底结束战争的《巴黎和约》签署,起了十分关键的作用,同时,这也使他与参与英美谈判的美方代表富兰克林和杰弗逊因志趣相投、过从甚密。 推动《巴黎和约》顺利签订,使得杜邦愈加受到法王路易十六的赏识,且被封为了贵族,一时间,杜邦风头正盛、志得意满。 杜邦尤其得意于只凭自己的努力和能力而获封贵族身份这件事,只因欧仁极少谈及奈穆尔家族,从而,使得杜邦一直误会其父欧仁勋爵是因为与家人志趣不合,才被迫放弃的贵族身份,所以,他一直以重获贵族身份为己任,而今,他总算为父亲‘一雪前耻’了。 成为贵族以后,杜邦骄傲地抹去了名字里的‘奈穆尔’,而将‘杜邦’拆开、大写,从此,杜邦舍弃了奈穆尔家族,‘杜邦’家族却由此而诞生。 一七八四年,杜邦的妻子玛利亚去世。杜邦的两个儿子维克托和伊雷内因此深受打击,为了使儿子们摆脱丧母的悲伤,在维克托十七岁、伊雷内十三岁那年,杜邦为他俩举行了成人礼。 杜邦曾为大儿子维克托安排过很多稳定的工作,只是,维克托虽然聪明伶俐、可生性好动,并不是一个按部就班之人,所以,那些看起来和做起来都无比枯燥且十分乏味的事情,总让他心不在焉,常常错误百出。 最终,杜邦还是为大儿子维克托找到了一份十分适合的工作,那就是去刚刚成立的美利坚合众国做法国的第一任驻美大使。 大儿子维克托的性格紧随杜邦自己,喜欢社交、静不下来,二儿子伊雷内却生性内敛、不善言辞。 沉默寡言的二儿子伊雷内既让杜邦觉得省心,也让他有些失望。杜邦总认为他不会有太大出息,不过,杜邦同样深爱着二儿子,既然伊雷内喜欢思考,杜邦就投其所好,将他送去了好友拉瓦锡的实验室。 拉瓦锡是当世最伟大的化学家,能够成为拉瓦锡的学生,可以说是伊雷内一生中收到的最好礼物了,同时,也是杜邦一生中做过的最英明决定。 安排好两个儿子之后,杜邦再婚了。他迎娶了一位带着一名男孩的漂亮女子为妻。 一七九一年,年满二十岁的伊雷内与女友苏菲亚结了婚。 这个原本可能破碎的家庭,在杜邦的极力维护下又重新焕发生机、充满了温暖,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只是,杜邦顺风顺浪的前半生业已结束,等待他的将是波折不断、构想与结果相悖的坎坷后半生。 第300章 身陷囫囵 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爆发。 这场声势浩大的革命以孟德斯鸠、伏尔泰、卢梭等启蒙思想家的理论为基础,以天赋人权、三权分立、主权在民、君主立宪等口号和纲领为准则,这是一场酝酿已久的新兴资产阶级对老旧教士和贵族阶级的革命,是法兰西最为波澜壮阔的民族运动。 法国大革命的起因是法王路易十六为解决政府财政危机,试图向资产者、农民、无产者强行加征赋税而起,但根本原因还是封建君主制度与新兴资产阶级不可调和的矛盾造成的。 彼时,法国通胀严重、国库空虚,路易十六重拾由腓力四世沿袭而来的三级会议制度,想要以这种看似公平公正的方式减轻第三阶级的反抗情绪,从而达成征收赋税的目的。 路易十六想得十分透彻,他认定此事涉及第一阶级教士和第二阶级贵族的切身利益,而第一阶级和第二阶级加在一起的票数绝对超过第三阶级,所以,他对征税法案的通过抱有必胜信心。 只是,路易十六千算万算,却忘记了计算这个世界已经发生根本性的变化,有许多如弗朗索瓦伯爵和埃德蒙子爵这样的第二阶级贵族早已参与到资本的运作当中,他们虽仍拥有贵族之名,却实为资产阶级的一员。 这些资产阶级贵族深知国王对第三阶级加征赋税一定会抑制资本运作,转而给他们带来潜在的伤害与无穷的危机,因此,他们将选票毫不犹豫地投给了第三阶级,由此,第三阶级获得了胜利。 出乎意料的背叛使得路易十六怒不可遏,他决定罔顾投票结果,一意孤行、强行加税。 路易十六出尔反尔的举动彻底激怒了本已在庆祝胜利的第三阶级,为了对抗失信的国王,第三阶级成立了国民议会,后改为制宪议会。 制宪议会成立的目标就是为了制定新的宪法以制衡国王的权利,而制宪议会的成立与存在又进一步触怒了路易十六,路易十六决定调集军队,准备以武力取缔制宪议会。 却不曾想,这又进一步刺激了巴黎人民,巴黎人民不再犹豫,发动了武装起义。 不久,作为国王专制象征的巴士底狱被巴黎人民攻占了。 法国各地民众深受攻占巴士底狱的鼓舞,纷纷效仿巴黎人民夺取市政管理权,成立自卫军。很快,整个法国皆为革命烟火所洗礼。 一七九三年,在斩首路易十六的斜刃坠地声中,我再一次踏入了巴黎城。 大革命之初,贵族们或变节投诚、或保持中立,而杜邦却孤注一掷,选择全力支持给予他贵族身份、并大力依仗他的路易十六,甚至,还联合国民警卫队组建了‘一七八九年俱乐部’,发誓誓死保卫国王,直到好友拉瓦锡的人头被斩落于地,他才意识到这已不再是骑士间的战争。 惊慌失措的杜邦带着全家人躲到了距离巴黎城六十里外的、位于尼莫尔市郊塞纳河支流河畔的家中,整日里提心吊胆、寝食难安,祈祷着他那些为国王建言献策的信件不要被革命党人搜到,祈求自己和家人皆能侥幸逃过灾祸,可惜天不从人愿,他的那些信件还是被革命党人发现了。 在一个月黑如铁的夜晚,睡梦中的杜邦被一群手持枪械的革命者抓走了,随后就被关进了巴黎市郊的一所监狱。杜邦已经意识到现实的残酷,自认必死无疑,向来狱中探视他的儿子们交代后事之后,便缩在牢房一角不断地祈祷和忏悔,等待那最后一刻的到来。 此时的法国外有神圣罗马帝国、大英帝国、普鲁士、荷兰、西班牙等王国组成的、试图恢复法国帝制、抵抗新兴资本阶级的反法同盟。内有革命党不同派别的相互辗轧,尤其,布里索派和雅各宾派这两个最具代表性党派之间的争斗影响巨大。虽然,布里索派很快就垮台了,可是,雅各宾派的内部之争却又继而爆发,简直是一团乱麻。 罗伯斯庇尔是法国大革命时期势力最强大革命党雅各宾派的实际领导人之一,他以最强硬的姿态参与并领导了革命党人推翻法王路易十六的统治,他还果断地抗击了普奥两国对法国大革命的干预,而后颁布《雅各宾法案》,废除封建所有制,平定布里索派叛乱,粉碎了欧洲其他君主国的干涉。 这些事件使得罗伯斯庇尔的威望达到了巅峰,只是,罗伯斯庇尔的政策实在太激进、太恐怖了,成为他政敌的下场非死即逃,在这种高压威胁下,雅各宾派很快就走向了分裂和内讧,进而陷入到异常激烈的争斗中。 由于急剧的变革,牢房里的犯人也是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杜邦入狱时,正处于变革的急速转换期,监狱里的犯人屈指可数,杜邦所在的监牢区域更是只有他一人。 我安静地坐在幽暗牢房的一角,默默无声地看着苦闷而惊恐的杜邦一会儿神不守舍地嘟嘟囔囔,一会儿焦虑难安地来回走动,显然,他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再这样下去,他的精神很可能会一下子绷不住,进而做出极端行为。 我该出现了。 我轻轻地敲了敲牢房的铁门,发出‘咣咣、咣咣’的声响,成功吸引了杜邦的注意:“先生,这位贵族先生!” 杜邦被铁门发出的响声吓了一大跳,他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谁?谁在叫我?” 我从阴影中走出来,趴在监牢的铁门上,让他可以看清我的脸,遂满脸笑意地说:“先生不必紧张,我和您一样也是囚徒,不是刽子手。” 杜邦明显愣了一下,略显迟疑地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哦,我记起来了!在我爷爷的葬礼上,我曾经见过一位与你十分相像的人。” 我感到很是惊讶,只因我委实没想到已经过去了近五十年,原本只是五岁稚童的杜邦竟能于匆匆一瞥间,记住我的容貌且如此之久:“我虽然在法国长大的,但刚刚成年就成了一名水手,再很少有机会接触到法国人,更没有参加过谁的葬礼,您肯定是搞错了。” 我的笑容和解释,令杜邦疑窦尽去,他露出一丝极其难得的笑容,道:“我应该是搞错了。先生贵姓?” 我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慌忙摆手道:“我自幼父母双亡,打小就被修道院收养才侥幸长大,因此,我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姓甚名谁,您只需称呼我‘马丁’即可。” 杜邦‘哦’了一声:“那太不幸了。” “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无拘无束的,也挺不错的。”我耸了耸肩,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是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的?也是因为反对这场暴乱吗?” “我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哪有资格参与这等大事?唔,先生好像挺好奇我的过往,我倒是不介意讲给先生听,可您真会把时间浪费在听我这等小人物的故事上吗?” 杜邦一脸苦笑,摇头道:“鄙人正在等死,与其在惊慌中默默死掉,听一听你的故事,又何尝不是一件好的事情呢?” 第301章 狱友 ‘我’的故事很简单,‘我’出生在法兰西,自幼父母双亡,还在襁褓中时就被马赛修道院收养了。成年后,无一技之长的我成了一艘往来于新大陆的商船水手,却因英国人的挤兑与威胁,使得船主难以为继、卖掉了商船,我便失业了。 在大海上漂泊了二十多年后,我决定重返阔别已久的陆地,我原先打算先找一个商铺做学徒、混口饭吃,可谁曾想竟遇到了史无前例的法国大革命,人人都在革命、人人都在争斗,好似没有谁愿意安定下来、好好过生活。 因此,直到花光身上最后一枚硬币,我也没能找到一份可以谋生的工作,最终,还因独特的肤色被一群革命者当成偷盗面包的小偷,逮进了牢房。 正所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被关进监狱以后,我发现这里真是一个不错的栖身之所,不仅可以遮风挡雨,还有东西吃。虽然,每天只有一块干硬的黑面包,但对一个已经饿了好几天的人来说,这难道不是上帝恩赐吗? 所以,我一直都老老实实地待在牢房里,从不做令狱卒劳神费心之事,狱卒待我也不错,每天一片面包的定餐从未少过,偶尔还会多给我一块,让我感到十分满足。 杜邦听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这里又脏又臭,你却能泰然处之,倒是很能适应环境!” 我一脸谦笑道:“您肯定忘记了我曾是水手这件事,要不然您绝不会如此惊讶,因为商船船舱比这些牢房可要脏多了、也臭多了。而您一看就是贵族先生,只需想象也能知道,您平日出入的肯定都是宫殿城堡,因而无法适应这样的环境,而这里也确实不是您该呆的地方。说到这儿,鄙人能否有幸知晓先生的身份呢?” 闻言,杜邦的神情为之一凝,旋即就释然了:“我叫皮埃尔·杜邦,是路易十六国王亲封的法兰西勋爵……” 紧接着,他怅然一叹,道:“就连册封我的国王殿下都被那帮暴徒残忍杀害了,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勋爵又算得了什么呢?说不定明天就被送上断头台了。 杀我,我还能理解,只是,他们怎能杀害我的好友拉瓦锡啊?拉瓦锡可是法兰西历史上、乃至整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化学家啊!那真是一群愚昧无知之极的、彻头彻尾的暴徒啊!哎……” “听您所说,可知您的处境委实十分危机,已不允许您继续在此为故友缅怀叹息了,而应该想办法保全自身才是。” 杜邦又是一声轻叹:“你说得很对!可惜,我曾经对父亲的制锁技艺不屑一顾,更从未深入研究过,况且,抓我的暴徒也想到了我父亲会制作锁具这层关系,故而,给我这个牢房使用了十分复杂的锁具,我根本无法打不开它。 而今,身陷囫囵方知不该瞧不起父亲赖以养家的技艺,真是无奈啊!我却只能用性命为自己的狂傲无知买单了。” 我呵呵轻笑道:“先生是贵族,贵族何必学那开锁之术,您只要将自己的需求说出来,自然会有人来帮助您的,而我就是可以帮助您的人。” 海盗是包罗万象的群体,‘身怀绝技’之人比比皆是,坑蒙拐骗偷样样皆精。 我与海盗相处了二十多年,自然就学会了许多绝技,诸如开锁、出千等‘技术活’,无需气息帮助亦能做到得心应手。 杜邦先是露出难以置信地惊喜,继而是掩饰不住地猜疑,最后才将信将疑地问道:“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确实是在得知革命党人正准备去抓杜邦,才频频出现在面包店前,使得面包店老板怀疑我偷了面包,从而报警抓了我。而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的出现与杜邦的这次相遇合理化,因而,我肯定不希望引起杜邦的任何怀疑,进而导致计划失败了。 我忙道:“请您千万不要误会,我没有任何不轨之心,只求杜邦先生能给我一个容身之所、一个饱餐之地而已。” 杜邦更加疑惑了,因为对他来说,我的条件简直就是没有条件,他审慎的目光通过我的眼睛、仿佛能直达我的内心深处,良久过后,他笑了:“一言为定?” 我表现出了一个被迫流浪之人喜得工作的恰当惊喜:“一言为定!” 接着,我从鞋底掏出一根又细又长的硬铁丝,将铁丝一头用力掰弯,再轻轻插入锁眼,左右扭动,过了几秒,一声清脆的开锁声回荡在空空的牢房里。随后,我来到杜邦的牢门前,故技重施,为他成功打开了牢门铁锁。 樊笼洞开,杜邦不再犹豫,往监狱大门蹑手蹑脚地小跑而去,半途上,却被我一把拽住了。 我冲满腹狐疑的杜邦微笑道:“我理解杜邦先生想要即刻逃离牢房的急切心情,然而,此时正值傍晚时分,狱卒们换班吃饭、噪杂忙乱,我们若是不管不顾,就此冒冒失失地跑出去,后果可想而知,即便侥幸逃了出去,也很快会被狱卒发现、尾随跟去,肯定是跑不多远的。 因此,还请您稍安勿躁,耐住性子多等些时间,待到凌晨时分,狱卒都睡熟了,我们就能安然脱身了。” 杜邦不好意思地嘿然一笑:“心慌了,就容易乱了分寸,倒是令马丁先生见笑了。” 凌晨三时左右,杜邦已经等得心急火燎,就在他即将按捺不住之际,我已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他的牢门,随后,再依次打开外面的两道监狱大门,带着他悄悄逃出了监狱。 我俩藏藏躲躲地走了整整一上午才看到杜邦的家。此时,杜邦已难掩激动,可他却异常冷静地抑制住急奔回家的欲望,与我一起趴在距家不远的一座小山丘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直到午时,仍然没有看到追捕而来的警察,他才壮起胆子,带我一起回了家。 杜邦为我介绍了家人,他的妻子对我感激不尽,言辞里全是感谢;卸任驻美大使的长子维克托虽也满脸感激神情,心底却藏着深深地猜忌;二儿子伊雷内不善言辞,只对我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但我却感受到了这个笑容的真诚;杜邦的继子希普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他天生活泼好动、求知欲极强,对我能轻易打开牢门锁具的本领更是羡慕不已,看我的眼神里满是崇拜,表现得最为亲切。 对杜邦的解救之恩,使我赢得了杜邦家全体成员的一致欢迎和信任,即便维克托的信任是有所保留的,也无妨我融入到这个家庭当中。 险死还生的牢狱之灾给杜邦造成了不小的心灵冲击,他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急于寻找避难所。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座小山丘,只因,那里恰巧有一个天然的低矮洞穴,杜邦便命令儿子们连夜对那个洞穴进行挖掘和修葺。 杜邦是这样打算的,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躲进山洞里,可那明显就是一条自绝后路的死路嘛!然而,出于身份的认知,我却只能把话憋在心里。 哎,走一步算一步吧!大不了,我再把他从监狱里救出来就是了。 杜邦的离奇消失还是引来了警察的追捕,也正如我所料,杜邦藏身的洞穴很快就暴露了,他就像一只毫无反抗的野兔,在后悔和惊慌中乖乖束手就缚,甚至还连累送饭的伊雷内一同成为阶下囚,而我却因外出遛马恰巧避开了警察的搜捕。 杜邦再次被抓,更导致伊雷内身陷囫囵,使得一家人彻底地乱了套。 伊雷内的妻子苏菲娅已怀有身孕,耐不住心中的焦燥和苦闷,竟私自混进监狱、探视杜邦父子,给父子二人带去了革命党内部派系争斗的消息。 苏菲娅的勇敢无畏使伊雷内深受感动和激励,同时,也让杜邦那颗高悬着的心稍有宽松,并趁机给我带回了口信。 杜邦没有供出我,只说是他打开的牢门,因怕我举报他,才顺手把我也放走了,如我这等小人物本就无足轻重,警察也懒得专门搜捕我,就任由我逍遥法外了。 由于成功越狱的缘故,看押杜邦父子俩的狱卒多了整整三倍,牢门上的铁锁也换成了两斤的重锁。在没有专门开锁工具的情况下,普通人想要打开这种重锁难如登天,看起来,杜邦和伊雷内父子好像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杜邦父子枉死狱中的,只是,在这种情形下,我若非要硬去把他们救出来,必难以自圆其说,即使不会因此败露身份,却也再难获得杜邦一家人的信任。所以,我决定静观事态变化,希望出现不需要我亲自出手、又能将杜邦父子顺利救出来的好机会,而这个机会并不渺茫。 就当狱中的杜邦父子俩和狱外的杜邦一家人已全不抱希望的时候,事态终于出现了十分戏剧性地变化。 雅各宾派领导人中最激进、最无情,同时,也是最富激情的罗伯斯庇尔被后世称为‘热月党’人的反对者逮捕了,第二天就被处决了。 继罗伯斯庇尔上台的‘热月党’人放松了对原贵族以及资产者的打击力度,杜邦父子俩因而获释出狱。 第302章 背井离乡 此时,法兰西社会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君主制的封建帝国被以国民议会为代表的广大民众推选出来的政府所取代,因而,曾经的贵族老爷杜邦只能沦落为蜷缩在自家农场庄园里、默默舔舐创伤的困兽。 杜邦和维克托这对父子秉性相近,皆已习惯了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社交环境,人际间的热情交流和彼此奉承才是他们热衷和喜爱的事物,当前这种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只会磨灭他们的激情之火,绝对是一种难耐的煎熬。 与他俩完全相反,伊雷内的性情十分安静沉稳,适合简单而平静的生活。 况且,伊雷内的妻子即将临盆,在安静的庄园里过平静的生活,既可以天天陪着有些焦虑的妻子说说话、谈谈心;也能捧一本书坐于河畔树下的岩石上安安静静地看一上午;更或用一整晚的时间去做一个小小的实验;甚至可以连续好几天敲打山石、抚摸树木,做那些常人难以理解的研究,这简直就是他最梦寐以求的生活。 伊雷内专注于研究的那份狂热、那份专注,让我联想到了萨凯,因而,我对他的情感亦不由得升华了。 拉瓦锡对伊雷内的影响甚深,他不但教会了伊雷内化学知识,也将处世思想留给了伊雷内,二人虽无父子之名,拉瓦锡对伊雷内的影响却并不比杜邦少到哪去。 从杜邦与伊雷内获释,到举家赴美的五年间,我与伊雷内朝夕相处,对他的了解很深,因此,我能明确感知伊雷内深埋心底的、因拉瓦锡被杀的那份浓重痛苦,也正是这份痛苦才使得本就沉默寡言的伊雷内更加内向孤独了。 五年里,我一直都是杜邦家的管家,更常常扮演爷爷的角色,照顾着维克托和伊雷内的孩子们,俨然成了杜邦家的正式一员。只是,杜邦和维克托为了重振家族声望,马不停蹄地四处奔波,使得维克托对我的猜忌和隔阂也一直都没能彻底消除。 杜邦的继子希普与我接触得最多,希普机灵敏慧,对一切事物都充满好奇,更将我当成偶像,只要一有闲暇,他就会对我软磨硬泡,祈求学习开锁潜行等各种技巧,我也不吝赐教,而希普也确实非常喜欢这些‘奇技淫巧之术’,常常废寝忘食,沉迷其中。 能够与奈穆尔家族的后代子孙如此自然地近距离接触、甚至一起生活,本就是我来此的愿望,而今,这个愿望实现了,并且,还是如此地轻松而自然,我感到十分平静和满足,暖意慢慢融开了心底的冷漠。 由‘热月党人’执政的督政府为了缓解国内矛盾,决定对干预法国大革命的英国、神圣罗马等国发起战争。杜邦和维克托商议之后,决定积极参与其中,企图借助战争,以自身之能力帮助法国实现扩展,进而重振杜邦家族声望。 我一直怀疑杜邦和维克托主要遗传了海德汉的性格,只因他们父子俩是注定安稳不下来的人,亦如海德汉周旋于各色人群之间而游刃有余。 杜邦和维克托以在美利坚建立殖民地为目地,不断游说法国政府和实业界,杜邦所描绘的蓝图,再加上他在法国社会曾经拥有的名声,使得许多实业界大佬对他的这个梦想兴致盎然,纷纷出资。 然而,自从路易十六国王被杀以后,杜邦的好运就已经到头了,他干劲十足、信心满满的殖民美梦,在督政府的一纸法令之下变得苍白无力。 督政府要求所有曾经的贵族要么即刻离开法国,要么七年之后才能享受法国公民的权利,这份法令使杜邦所做的所有努力皆化为了泡影,他的梦想再也找不到人投资了,他的计划彻底破灭了。 心灰意冷的杜邦再一次召开家庭会议,谈论的内容就是督政府颁布的新法令以及杜邦家族的出路。 维克托曾担任过驻美大使,又因好动开朗的天性,颇为喜爱美国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氛围,因而,他极力鼓动举家迁往仍是穷山僻壤的美利坚。 伊雷内虽不喜欢面对新的环境和新的人际关系,但他对恩师拉瓦锡被杀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能够离开令他失望透顶的法国也不失一个不错的选择,所以,他对此不置可否,保持沉默。 希普对一切新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新大陆有新的际遇、新的冒险,因而,他是举双手双脚的同意,又怎可能反对呢? 杜邦对未来原本抱有无穷的希望与期盼,可如今,大革命已把他曾经无比熟悉并为之效力半生的法兰西摧毁得面目全非,督政府的法令更让他万念俱灰,现在的法兰西已容不下他了,也没有令他留恋的东西了。 就这样,在全体成年男性家庭成员三人赞同、一人弃权的表决下,杜邦一家开始了远赴美利坚的准备工作。 当所有准备工作完成以后,杜邦把家中的三名佣人叫到面前,给了每人一笔可观的遣散费,解除了彼此的合约,却独留下我。杜邦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我将一直跟随杜邦一家远渡重洋、到达美利坚,开始新的生活。 希普和母亲先被杜邦送上了去往美国新泽西州的客船,他们的任务就是为杜邦一家人寻找一处落脚地。随后,其他十三名成员将乘坐十月初的一艘轮船离开法国,去往美利坚。 十月二日,凌晨,天刚蒙蒙亮,维克托便找到了我,他交给我两千法郎和一份清单,并仔细叮嘱我:“请您去巴黎城南艾克托尔的杂货店为我接收最后一批货物。艾克托尔本应昨天下午就将货物送来的,可他失约了,而这批货物又十分重要,关系着我们在美利坚的生活,只能麻烦您跑一趟了。” 维克托精于算计、善于社交,可以通过完美的面部表情和诚恳的语气掩饰谎言,甚至能够以此骗过老狐狸般的杜邦,但他有个常人很难察觉的细微动作,那就是每次说谎时,他的眼睛都会不自觉地左右轻轻转动一圈,接着就马上恢复如常。 我笑盈盈地欣赏着维克托自以为完美的表演,并未拆穿他,还依他之言驾车往巴黎驶去,可我心中却已升起了一份失落,这失落并非因维克托试图利用谎言甩掉我而生的,而是因为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我与他之间竟没能建立起任何信任而起。 不过,我也理解维克托的想法和做法。 与杜邦一家人的交集本就是我的计划,其中有诸多不合理之处,眼明之人一眼就能看得明白,杜邦一家个个都是人精,怎可能不怀疑呢? 男人是家庭的守护者,维克托对我怀有戒心,正说明他对家人足够关注和关爱,这无可厚非。 其实,杜邦肯定也知道我绝不只是为了‘一个容身之所、一个饱餐之地’才将他救出的牢房,但不同于维克托,杜邦是大智若愚之人,他已不介意事物本身的对错曲直,只要是优于自己的,任何事态的任意发展,他都能安然接受并努力驾驭,因此,我的不合理出现与存在,他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从未有过违背誓言的一言一行。 伊雷内也曾对我有所怀疑,只是,彼此相处五年之后,通过日常密切地接触,他的所有怀疑皆已消失无踪,并已将我当成不可或缺的一员。 更不要说希普了,希普就是我的学生、徒弟,他对我是彻彻底底地信服、毕恭毕敬地尊敬,从未有过任何疑心。 我低头望着手中的两千法郎,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要说维克托寡情薄意,倒也说得,因为他确实毫不留情地甩下了追随五年之久且从未有过错失的、既友似亲的管家。可要说他人情冷漠,却也不然,只因他十分大方地留给了我这么一大笔钱,这可是一笔无论在哪里都能使人眼红的巨额财富呐! 就在这一刹那间,我想通了。 我身上有太多的疑点,值此杜邦一家决定命运的时刻,维克托不得不排除一切可能的危险因素。所以说,他舍弃我,并非抛弃我,而是怕我背叛,更怕我包藏祸心,进而危及家人,由此才出此下策。 想通这一点儿之后,我那略感失落的心一下子又开朗了。 事态既已发展到现在,我本可以再次潇洒于天地之间、山水当中,然而,就像世间所有父母对孩子那难以割舍的牵挂,我怎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步入那陌生而充满危机的新生活而无动于衷,转身不顾呢? 第303章 ‘美国之鹰号\’的危机 ‘美国之鹰号’是一艘木帆船,它原是一艘商船,现在却被改装成了客轮,而这正说明了法国与美利坚之间贸易形势的变化。 ‘美国之鹰号’的吨位虽不大,但它的‘年龄’却不小,船长戈德弗鲁瓦船长曾骄傲地宣称,这艘船曾经跟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算起来竟已有二百年的船龄了,而乘客们则完全体会不到船长的自豪感,反而被不断发出‘咯咯吱吱’声响的甲板吓得够呛。 我买得是最便宜的舱底票,潮湿且散发着腥臭腐烂气息的船舱里,多是受不了法兰西国内的紧张气氛,而不得不举家逃离故乡的普通法兰西人。 ‘美国之鹰号’已经离开哈弗尔港两周了。期间,我没有登上过甲板,也就未与占据甲板一隅的杜邦一家有过任何接触了。 我原本打算就这样安静地陪着他们,护送他们到达美利坚并安顿下来,然后,转身离开,继续游荡于尘世间,去寻找那让我一直存活的原因以及活着的意义,谁料我的计划竟被一群小家伙给打乱了。 这天傍晚,我正与往常一样闭目似睡,船舱里悄悄溜进来三个想要冒险的小家伙,这三个小家伙是维克托的一对子女阿米莉亚和查尔斯,以及伊雷内的长女维克多莉娜。 家里的小家伙们是杜邦一家最亲密关系的印证,维克托和伊雷内都将对方的名字放进了自己儿子的名字里,维克托的儿子叫查尔斯伊雷内杜邦,伊雷内的儿子则叫艾尔弗雷德维克托杜邦,这是杜邦一家永远团结的标志,亦是如此期盼的结果。 我太喜欢这群小家伙了,还在杜邦庄园的日子里时,孩子们就与我最是亲密,我的胳膊总会被他们中的一个占据着,因此,发现我之后,小家伙简直高兴坏了,全都怪我藏了这么久、又这么难找,我只好装作玩捉迷藏被找到了,拉着小家伙们登上甲板,站到了杜邦一家人面前。 ‘美国之鹰’号载着除希普与其母之外的杜邦一家所有成员,他们是杜邦、维克托一家四口、伊雷内一家五口,还有苏菲娅的弟弟以及希普的妻子和她怀中三个月大的孩子,一共十三口人。 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杜邦一家人的神情真是太精彩了。杜邦和维克托的神情很是一致,先是惊讶、再而惶窘;而伊雷内夫妇、维克托的妻子、苏菲娅的弟弟和希普的妻子则全是一脸惊喜;孩子们更是叽叽喳喳地往我怀里钻,全都想要占据我的胳膊。 通过众人各自不同的神情,我明白了一切,我原本以为想要将我甩在法兰西,只是维克托一人之意,可杜邦的表现却告诉我,他亦参与其中了,这令我十分失望、亦有些愤怒。此失望和愤怒之情皆因杜邦的绝情与无信而起,只因我不希望被我视为最至亲的后代变成一个无信无义、毫无底线的烂人。 怒意渐渐升起,险些点燃多年不动的怒火,却见杜邦和维克托脸上带着愧疚和尴尬、眼里全是祈求与悔意,再加上孩子们的热情与欢闹,最终,我就像原谅维克托那样,原谅了杜邦。 只要不是为了利益、为了欲望而背叛良心与良知,我能够原谅后代子孙所有基于爱、出于善的背叛行为。 我冲杜邦、维克托父子俩微微一笑,算是达成了默契,然后,我们就像从未发生过抛弃与被抛弃一事般十分自然地谈笑起来。 可谁曾想,我那只是短短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怒火释放,竟引来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好巧不巧地酝起于我们头顶,就像乘坐格拉夫顿的‘飞翔狮鹫号’遇到的那场狂风暴雨一样,这场风暴来得十分突兀且不偏不倚正好笼罩在‘美国之鹰号’之上。 毋庸置疑,这场风暴正是因为我的怒火勾动气息而生的,于是,我急忙收敛外泄的气息,不使风暴进一步扩大、加强。 曾经那场风暴的产生,就像是我拿着一根木棍用力搅动水缸,才使它慢慢形成,气息断开即恢复平静;而今的这场风暴,我却只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丢了一块小石子,它就如波纹散开般自然而然地运转起来,即使我马上醒悟、迅速断开气息的牵引,亦无济于事了。 这风暴来得实在蹊跷,几乎于我发怒的同时,即生成于‘美国之鹰号’之上,杜邦目睹了一切,他无比惊讶地看看我,再望望风云激荡的天空、连续数次,好似已经察觉到我与这场风暴的联系。 当然,这种无比怪异的念头只会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可是,我若施以手段让风暴彻底停滞,杜邦对我的猜疑必将如潮涌而不至。那样,我接近、融入杜邦一家的所有努力都会付之东流,所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风暴范围越来越大、威力越来越猛烈。 我告诉过杜邦,我曾是一名水手,而今,我必须做一些符合水手身份的行动才行。 我急忙招呼杜邦一家马上撤入住舱,然后,跑回甲板、爬上桅杆,与‘美国之鹰号’的水手们一起落帆、稳舵。 这艘帆船委实已老朽不堪,主桅杆虽比帆船本身‘年轻’许多,却也已十分陈旧,在猛烈风暴的无情撕扯下,主桅杆发出一阵不同寻常的‘嘎嘎’声,然后,‘砰’的一声断裂开来,拖着帆缆扎进了大海,船身亦被拉得侧偏、打起了转儿。 此时,若再来一个大涌浪,‘美国之鹰号’将有倒扣海面的危险。 我不敢犹豫,从一名愣神的水手手中夺过消防斧,三下五除二,将连在断裂、坠海主桅杆上的缆绳全部砍断,‘美国之鹰号’这才回正、不再有倒扣沉没的危险。 缆绳断开,主桅杆挣脱了束缚,径直坠往漆黑的大海,过了片刻又浮出海面,随后,随着风浪起起伏伏、慢慢飘远。 没有了主桅杆的帆船就像失去了目标的人生,‘美国之鹰号’彻底迷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上。 这场风暴来得突然、去也倏然,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风暴业已完全消失不见,就连船长戈德弗鲁瓦也感到万分不解,他站在船头怅然不语,并试图寻找到那已消失不见风暴的任何蛛丝马迹,却不得不连连摇头、轻轻叹气,直言这场风暴实在蹊跷神秘,它的目的仿佛就是为了把‘美国之鹰号’的主桅杆掰断,并将满船的乘客和水手困死于大海之上。 直到这时,我才有机会将那两千法郎交回给杜邦:“曾经,我只想找一个饱腹之地、容身之所,所以才与你做了一笔交易。而今,我已将杜邦一家当成了最亲的亲人,有你们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把它收回去吧!” 杜邦面红耳赤、羞愧难当:“今后,马丁先生就是杜邦家族的正式一员了,我们再也不分彼此。” 维克托更是双眼泛着泪光,语气极尽诚恳:“父亲对马丁先生的所有误解皆因我而起,只愿先生惩罚我,不要埋怨父亲,并求先生不要对杜邦一家失去信心,我会证明给您看的。” 从见到我走出船舱,伊雷内就已经想通了一切,此刻更清楚了事情始末,他满含诚挚地说:“艾尔弗雷德离不开您,必须有您陪着,他才能睡得安稳。” 我含笑点头。杜邦、维克托那紧绷的心为之一松。杜邦脸上亦不见了对我与风暴之间联系的猜疑。望着跃出海平面的初升太阳,维克托也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戈德弗鲁瓦船长虽曾试图重新操控‘美国之鹰号’,让它按自己的意志而动,只是,失去了主桅杆的帆船无异于一根木桩,只屈从于强大的洋流和猛烈的海风。最终,戈德弗鲁瓦船长只能双手一摊,任由‘美国之鹰号’随波逐流了。 戈德弗鲁瓦船长做了应该做得、也是唯一还能做的事情,他将全部乘客和水手召集起来,宣布了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措施,例如,限制饮水、减少食物供给,所有物资皆按人头配给。 海上行舟难免遇到危机,出于保险起见,所有远航的船只都会装载超出航行期限的食物。只是,‘美国之鹰号’是一艘客轮,所有空间几乎都被改造成了住舱,并且住满了人,食物和淡水的储备相对较少,人多粮少,肯定支撑不了多久。 好在,从法兰西起航到美利坚最长也不过一个月时间,‘美国之鹰号’上的食物、饮用水亦是按这个标准而准备的,省吃俭用的话,剩下的食物和淡水还能满足全船人三个周的最低供应,而戈德弗鲁瓦船长十分自信地保证,三周之内,‘美国之鹰号’必能遇到其他船只,从而获救,要大家不必惊慌无措。 然而,三周过去了,‘美国之鹰号’非但没能盼来救援,更没有遇到船只,食物反倒已经告罄。 杜邦是深谋远虑之人,在戈德弗鲁瓦船长宣布限制饮食那天,他就悄悄将苏菲娅做给孩子们当零食吃的奶酪全部收集了起来。 因此,当船上的食物全部吃完、甚至已经有人满船捉老鼠吃的时候,杜邦一家还能勉强坚持着。 ‘美国之鹰号’上只有杜邦一家曾为贵族出身,出于骨子里对贵族的尊敬和惧怕,平日里,同船的普通人对杜邦一家处处恭敬有加,只是,没有食物而饿肚子的人与野兽也就一步之遥,很快,饥饿就使曾经的恭敬和惧怕变成了猜忌和觊觎,已经有人打起了杜邦一家的主意。 只因有人说,杜邦一家的行李箱里藏着许多食物,如若不信,只需看看杜邦一家人不见饿肚子的模样,就都懂了。 形势危急,杜邦只能命令儿子们抽出在成年礼上他所赐予的武器,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地袭击。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饥饿的人群即将彻底掌控‘美国之鹰号’,并与杜邦一家爆发流血冲突时,海面上的一块小小绿意打破了僵局,那是一块不知从哪里漂来的海带,海带周围还有小鱼在徘徊。 我一把夺过杜邦的长剑,将一大块帆布裁剪成细密的渔网状,接着,将帆布四角用缆绳系好,再把其中两个角绑在船舷上,然后命令水手拉住另两个角的缆绳,我则带着帆布渔网悄悄潜入海里,从下方绕过海带,再缓缓展开帆布渔网、将其完全包裹,最后,那块海带连同周围的小鱼就被一网打尽了。 接下来的日子,海带、海草、小鱼、小虾越来越多,我们甚至还曾捕获到一条一人多长的大鱼,这些海草和鱼虾不仅为落难之人补充了些许营养,更重要的是为他们带来了获救的信心,因为,这说明在大海上整整漂泊了两个月有余的‘美国之鹰号’,已经接近海岸了。 一八零零年一月的一天,‘美国之鹰号’在罗德艾兰州的新港附近搁浅了。 船只刚刚触到水底,满船的乘客和水手就像逃窜的蝗虫般顺着缆绳滑落于齐腰深的冰冷海水,什么也不顾地冲进了岸边的每一栋房屋、搜刮干净了每一块能够找到的面包和奶酪。 一向以贵族自居的杜邦一家也在其中,不过,杜邦依然秉承着贵族风度,为提供食物的那家人留下了超额的金币作为补偿。 自此以后,杜邦家族在美利坚的传奇开始了。 第304章 杜邦的计划 美利坚这块土地是杜邦家族发展、繁荣、强大的根基,却并非杜邦本人的福地。 自从路易十六国王被杀,杜邦前半生的好运随之流散,他的后半生几乎一直活在事与愿违的境地了。好在杜邦是一个拥有强大心灵力量的人,即使他的热情和希望被一次又一次地浇息、打破,心中依然充满了向前冲的动力。 自打杜邦一家登陆美国之日起,杜邦便开始了野心勃勃的复兴计划。 他相信舆论的力量,他以贵族身份参与各种派对和聚会,并不失时机地提及自己曾在《巴黎和约》的签订过程中立下的汗马功劳,以及他与富兰克林、杰斐逊的友谊,使得他的一言一行时常见诸于报端,也使他在美国的声誉越传越广、越传越深入人心。 尤其,维克托曾是法国驻美第一任大使的事实,更让广大美国人对杜邦一家生出天然的亲切感,杜邦感觉时机已到,复兴大计可以开始了。 杜邦为让杜邦一家在美国站稳脚跟,进而谋求生存与发展,可谓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为此,他一共制定了七项之多的详细计划。 第一项计划,倒卖土地建立殖民地。然而,此计划还未实施,便被时任副总统杰斐逊以迫于现实压力为借口,出言制止了。 杜邦没有气馁,紧接着第二项计划又启动了。他想要借助自己的好名声实施更加野心勃勃的‘杜邦贸易公司’计划,这项计划若能成功,将助其达成杜邦家族在美国安身立命的使命,只是,美国随后颁布了针对外来人员的《客籍法》和《归化法》,杜邦的计划再次遇到巨大坎坷。 虽然,维克托以‘前法国驻美大使身份’而被杰斐逊特批成为杜邦一家第一个入籍美国的人,给杜邦的计划带来了一丝曙光,可他却未能预料到命运之神设立的重重阻碍,是他难以逾越的。 杜邦继续着雄心勃勃的贸易计划,并准备借用美国之名,联合英国一起对抗西班牙,期望因此得到英国的允许,使他能够参与到英国与西印度群岛之间的海运贸易,他甚至还和维克托一起制定了走私黄金、谋求巨大利润的庞大计划。 诚然,杜邦的计划若是成功,定能使他在美国社会一鸣惊人、成为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可是,就当他和维克托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时,英国和西班牙却就海运贸易和解了,由此,杜邦宏图大志的计划再一次胎死腹中。 杜邦还有备选的第三方案。这次,他准备与西印度群岛的法属小岛进行垄断型贸易转化。谁料,岛上的黑人却因不满拿破仑政府试图恢复奴隶制而起义,此事又无果而终。 接下来,杜邦又开展了第四、第五、第六,乃至第七项计划。只可惜,这些计划在一项项法规的制定或者一件件突发事件之后,皆宣告破灭。 说起来,杜邦对政治、经济皆十分了解,他所制定的计划可行性也非常高,只是,他就像被命运之神下了诅咒,无论多么完美无瑕、天衣无缝的计划,最终都会功败垂成。 连番破产的计划,让一向斗志昂扬的杜邦也产生了深深的挫败感,他仿佛耗尽了全部精力,身体状况亦明显变差,极度抑郁的情绪令他感到心灰意冷,甚至想过离开美国、重返法兰西。 就像前文所说,杜邦的后半生最是事与愿违,而这并不仅体现在他向往成功而以失败收场上,反之亦然,当他已经接受失败、准备举手投降时,命运之神却非要跟他作对,再一次使他事与愿违。 杜邦准备离开美国的消息传出去后,时任美国总统杰斐逊交给了杜邦一封信。 这是一封杰斐逊总统请求杜邦代为转交给美国驻法公使的信,杰斐逊虽说此信为国家机密,却又允许杜邦阅览,并希望他能给出建议。 杜邦只略作沉思便明白了此间缘由,当他看完信件,更坚信一个巨大的机遇已经出现在眼前,杜邦家族在美国扬名立万的最好机会,终于到来了。 杰斐逊在信中提到拿破仑准备镇压海地的起义,进而,想要以此为跳板进攻在名义上仍属于法国的路易斯安那,而杰斐逊只一心要发展,并不想与拿破仑打战。 杜邦给杰斐逊出了一个主意,那就是向穷兵黩武的拿破仑购买路易斯安那。听闻此建议,杰斐逊喜形于色,因为,他如果能从拿破仑手中购得路易斯安那、免于与法兰西一战,那将是杰斐逊政治生涯、乃至整个人生,对美利坚做出的最重大贡献了。 最终,杰斐逊将这项无比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信心十足的杜邦,而杜邦也确实拥有解决这个问题的自信和能力。 购买路易斯安那州一事波折颇多,杜邦还曾一度抱怨过命运之神的苛刻,总是让他难以成功,可就在他即将失去信心之际,拿破仑的态度竟发生了神奇地转变,同意了出售路易斯安那。 杜邦为美国购得了一片面积巨大的土地,并使新生的美国免于一场胜负难料的战争,路易斯安那州购买案成就了杰斐逊伟大总统的梦想,同样,也成全了杜邦在美国安身立命的愿望。 与此同时,杜邦的第八项计划、伊雷内的第一项计划亦正式开启。 到达美国以后,伊雷内看到父亲和哥哥忙于一项又一项的计划,希望以此奠定杜邦一家在美国的地位和基础,却不断遭受失败和挫折的情形,意识到自己也不能无动于衷了,必须为家族的发展做出贡献了,即便可能只是白忙一场,他也要行动起来,负起一个成年男人必须肩负的责任。 伊雷内的计划正是他最拿手的火药制作。火药制作是一个非常有前途的行业,尤其于当时,无论在战场上,还是采矿修路,火药的应用皆越来越广泛,方兴未艾的美国建设大业更是需要数量巨大的火药,伊雷内看准了这个行业,下定决心以此为毕生事业。 伊雷内的性格虽然比较内向,但也绝不是一个不通世务之人,相反,他非常聪明且对人真诚。 想要开展一项事业,就必须对这个行业有很深的理解才行,伊雷内需要先了解美国的火药制作水平,因此,他找到了参与过美国独立战争并屡立战功的路易·特萨德。 路易·特萨德也来自法国,与同样来自于法国的杜邦一家拥有心灵上的认同感和亲切感。 路易·特萨德是一个十分开朗的年轻人,尤其喜欢探索自然,同时又喜爱社交、胜友如云,他是伊雷内事业之初的鼎力之助。 在路易·特萨德的陪伴和帮助下,伊雷内首先考察了美国当时最大的火药制作工厂宾夕法尼亚州的法兰克福德火药厂。 伊雷内发现这个所谓的火药工厂只是一个手工作坊般的小工厂,生产的火药质量更远远低于恩师拉瓦锡负责的法国皇家火药厂。 这个发现使伊雷内一连兴奋了好几天,只因他有绝对理由相信自己可以建设一座更大的、更先进的工厂,生产出更加可靠、威力更强的火药。 伊雷内曾试图收购法兰克福德火药厂,而那工厂主却像对待神经病似的将其拒之门外,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要知道,法兰克福德火药厂生产的火药可是整个美国质量最好的火药了,供不应求的火药使得工厂主赚得盆满钵满,这时候跑来一个大言不惭的年轻人竟妄言收购他的聚宝盆,岂不是自讨没趣吗? 工厂主没有将伊雷内当成疯子打一顿再赶走,已是手下留情了,又怎会听他的疯言疯语? 而伊雷内也知道这个收购计划本身就是缘木求鱼,所以,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其实,伊雷内想要收购法兰克福德火药厂的原因,只是单纯的看好了火药厂拥有的完善自然条件和即成的行政方便,因为,这可以为伊雷内节省许多麻烦,尤其在政府审批和厂址选择方面。 第305章 伊雷内的计划 伊雷内再一次找到路易·特萨德,向他求寻理想中的火药工厂建设之地。路易·特萨德给了他一个地址,那就是特拉华州的布兰迪万河。 当伊雷内来到布兰迪万河旁,他看到了布兰迪万河湍急的水流、河畔的大片森林、以及不远处盛产硝石的花岗岩山,这就是他于梦中曾无数次想象过的完美工厂的厂址啊! 找到了理想中的火药工厂厂址,建造火药厂的先决条件已经解决,伊雷内开始有了紧迫感,同时,这也促使他迸发出人生中很大的热情,他开始主动出击。 伊雷内先是给美国总统杰斐逊写了一封信,说明了当下美国所制造的火药质量之差,又讲了火药对国家安全和建设之重要性,然后,恳请美国政府为他建厂予以特批。杰斐逊总统同意了伊雷内的申请,却表示美国政府不会为伊雷内的火药工厂出资。 要知道在《客籍法》和《归化法》的限制下,还未获得美国国籍的伊雷内根本无法通过自己的名义购地建厂,但是,在杜邦为美国购入路易斯安那之后,杜邦一家在美国政府和美国人民中的名声既响亮且正面,俨然已将杜邦一家当成了美国公民,使得杰斐逊总统特批伊雷内建设火药厂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而这已经使伊雷内喜出望外了。 没有美国政府的资金帮助,又不想影响父亲的第七计划,伊雷内决定自己募集购地资金,他打算买下布兰迪万河畔的布鲁姆农场。这个农场大约三千多公亩,需要接近七千多美元的巨额资金,伊雷内实在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只得再次求助路易·特萨德。 路易·特萨德是一个寅吃卯粮的主儿,肯定帮不到伊雷内了,但他却为伊雷内引荐了另一个法国人皮埃尔·鲍迪。 杜邦家族在法美两国的良好名誉,使得鲍迪非常痛快地资助了伊雷内,伊雷内的燃眉之急得以解决。 雪中送炭的帮助感动了伊雷内,这场合作也使伊雷内和鲍迪建立起极其亲密的关系。后来,鲍迪的儿子费迪南德迎娶了伊雷内的长女维克多莉娜为妻,就这样,原本陌路的两家变成了一家人。 虽然在鲍迪的帮助下购得了建厂用的土地,但是,经过伊雷内的计算,想要让火药工厂建设齐备,满足购入机器设备和雇佣员工之所需,差不多还需要三、四万美元,这又是一笔巨额资金,无奈之下,伊雷内不得不向父亲求助了。 杜邦还是十分信任这个沉默寡言的二儿子的,更欣慰于看到伊雷内身上的改变,便非常痛快地支持了三万美金,而其余短缺资金则仍需伊雷内自己想办法。 为此,伊雷内与维克托一起回了一趟法国,通过游说法国第一执政官拿破仑和法国政经两界的名望、银行家,总算凑够了所需的剩余资金,并购得了建厂所需的设备以及更多的技术支持,自此,伊雷内梦想中的火药工厂总算建起来了。 不久后,杰斐逊总统派来的政府人员验证、购买了‘杜邦尼莫尔火药制造公司’生产出的第一批火药。 杰斐逊总统对伊雷内工厂生产的火药大加褒赞,政府的赞扬和杜邦一家积累的良好声誉,使得伊雷内的火药工厂名声远播,很快,‘杜邦尼莫尔火药制造公司’就以最优质的火药占据了美国市场的绝大多数。 自打伊雷内的火药工厂建成投产,杜邦总算看到了家族复兴的契机,他决定放开手脚全力支持伊雷内,他召回了仍在为那些不可能实现的计划而奔波的大儿子,让维克托和希普一起协助伊雷内管理火药工厂。 有了善于社交的维克托和心灵手巧、精力旺盛的希普加入,性格内向、不善交际的伊雷内总算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他将火药工厂的管理、生产,全部交给哥哥和弟弟负责,自己则一头钻进了最擅长的实验与研究当中。 杜邦三兄弟的性格互补、彼此协同,他们一同将‘杜邦尼莫尔火药制造公司’发展壮大起来。 一八零二年,此时的欧洲又是大战将起、剑拔弩张之际,而时年二十八岁的伊雷内迎来了他的时代。 伊雷内曾与拿破仑有过约定,如果拿破仑能够帮助他建成火药工厂,他的工厂就会为法国无条件优先供应最优质的火药,而今需要他兑现承诺了,拿破仑的雄心壮志也因此有了更硬气地依仗。 美国是一个新立之国,独立战争和殖民战争使得整个国家百废待兴,战场上的火炮、火枪离不开火药,开山修路、挖矿建桥更离不开火药之助,等等诸多原因和条件,促使伊雷内的火药工厂日夜不停地运转,工人们加班加点地劳作,却依然无法满足市场的需求。 火药工厂进入到极度膨胀的发展阶段,火药还未离开生产线即被订购一空,大量的资金快速流入伊雷内账户,然后,又变成了建造厂房、订购新生产线、雇佣工人的资金,这就像是一个循环,只是,每一次的循环都会使火药工厂的厂房面积扩大一些,往往一个月前还能让孩子们玩耍的空地,一个月之后就变成了生产车间,工人越聚越多,技术水平和工作态度却越来越松懈。 要说在这个时代,谁对火药的性情最为了解,伊雷内必属其中之一,从火药工厂建成之初,他即制定了异常严格的管理规定。譬如,进入厂区不得携带火种、武器,进入厂房必须换上特制的软底鞋,生产线的每一道工序都以安全为第一要务。 这些管理规定被严格执行,任何人只要违反其中任何一项规定,只需一次就会被开除,这些规定的制定和强力实施,保证了火药工厂的顺利运转和所有人的安全,更使得杜邦家族的财富不断积聚。 只是,火药工厂的发展实在太快了,它就像一辆停不下来的马车裹挟着所有人往前猛冲,工人的大量雇佣使得安全常识的普及必然存在欠缺,在不知不觉中,危险已悄然临近。 ‘杜邦尼莫尔火药制造公司’的兴盛带来了强大的辐射效应。 由于火药工厂的特殊性,伊雷内给予工人的薪酬十分可观,大量在火药工厂上班的工人以及可以自由支配的可观收入,又吸引了无数的人积聚在火药工厂周围,零散分布的住宅慢慢密布开来,逐渐发展成一个依附火药工厂而存在的小镇。 新成立的小镇人气鼎盛,杜邦家的孩子们都十分喜欢这个充满活力的小镇,不过,维克托的二儿子雷蒙、二女儿萨拉、伊雷内的二儿子亨利和希普的长子塞巴斯蒂安却独爱火药工厂旁的一堆白沙。 这堆白沙原是建造火药仓库的材料,当仓库建成以后,它就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孩子们喜欢用小水桶从布兰迪万河提来清水、浇在沙子上,再用小铁锹建造想象中的城堡,然后,扮演国王与王后、王子与公主以及骑士屠恶龙等各种好玩的游戏。 自从那场遗弃风波之后,我就成了杜邦家族最核心的成员,甚至可以参与最机密的家族会议,但我却更愿意陪孩子们玩耍,因此,大多数时间里,我会与杜邦坐在白沙堆旁的石桌前,一面下象棋,一面看着孩子们玩耍。 杜邦已经六旬有余,自打来到美利坚,他殚精竭虑地制定并实施了无数振兴家族的计划,尤其,为美国购得路易斯安那实令他煞费心血。 虽然,这为杜邦家族在美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却也使他心力交瘁,现在,悠然自得的享受晚年生活已然成了他最快乐的事情。 第306章 生死两隔 一八一五年夏末的一天,小镇上来一个马戏团。 傍晚时分,家里的男女老少全都去看马戏了,只有雷蒙和亨利因上午被狮子的吼叫吓到了,怎么也不愿意再去看大狮子,所以,吃过晚饭之后,兄弟二人又跑到了白沙堆上,堆起了城堡。 闲来也无事,我和杜邦坐在棋盘两端,厉兵秣马,一场殊死搏杀即将展开。 正当我举起棋子准备落定在棋盘上时,自火药仓库方向忽然传来一股令我也感到异常强烈的悸动之力,与此同时,一声超越了人类听觉的巨响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仓库里的火药殉爆了。火药工厂出了大事。 杜邦正等着我落子,满是奇怪地望着有些愣神的我:“你倒是走啊!该不会刚开始就准备认输了吧?啊……” 杜邦脸上还凝结着未落的笑容,话音却突然中断,人则已经被我揽进了怀里。 此时,我已不敢再克制自己的能力,不计后果、拼尽全力地化作一道闪电,将白沙堆上的雷蒙和亨利一并箍在怀中,然后,背向爆炸中心,将身体尽量展开。 与之相反,我使劲将杜邦祖孙三人向怀中紧紧收缩,在杜邦祖孙三人不解和惊恐中,我身后的火药仓库猛然炸开了。 仓库里的火药是准备三天后一起运往西班牙的,那里存放了整整一个月的产量,足足一万磅的火药分在七个分割储存火药的库房里。 此时,七个仓库一个接一个的、却又像是一下子全都殉爆开来,爆炸的威力堪比天灾,仓库的墙壁如同纸糊,在爆炸气浪的冲击下瞬间碎得四分五裂,轰鸣的爆炸声震耳欲聋,耀眼的火光更使眼底只留下一片白。 我怀中的三人非老即少,致使我根本不敢存任何侥幸心理,更无暇顾忌那只探向我灵魂的‘拘魂鬼手’,只能毫无保留地将气息运转到极致,气息脱体而出,乃至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气罩,将我们四个人全部笼罩其中。 气罩刚刚展开,猛烈的冲击波就如奔雷般冲撞而来,随之而来的砖石、木屑就像无数子弹狠狠地射向我们,气罩被冲击波和碎石连连撞击如同一个被压扁的鸡蛋壳,形势已是岌岌可危,我只能拼命运转气息、补充能量,努力维持着气罩的完整。 万幸气罩非常有效,不仅隔开了碎石和木屑,就连那猛烈无比的冲击波、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刺鼻的火药气味也全部挡在了外面,也就是说只要气罩不破,杜邦祖孙三人不会受到一丁点儿伤害。 这场爆炸足足持续了半分钟才结束,猛烈的爆炸甚至在天空中升起了一朵奇怪的蘑菇云,地面更因爆炸的冲击形成了波浪状起伏,不过,在我的保护下,杜邦祖孙三人却毫发无伤,甚至还有闲暇好奇地打量爆炸造成的奇异景象。 杜邦自不会如两个小孙子那般单纯,只盯着爆炸引起的奇异天象了,此时,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已全是难以言明地震惊,进而浓浓的疑惑化作了深深地探究,而我却不会给他继续探究下去的机会。 我绞尽脑汁融入杜邦一家,就是为了防备类似这种危险情形出现,只是,从来到美国以后,杜邦一家虽历经艰辛才创下家业,却从未遇到过真正的危险,我的存在亦显得毫无意义。 我曾认真思考过该以怎样的借口才能离开,最终,却不得不无奈地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我如果不再死一次是绝对走不掉的,而今天这场爆炸事故就像是上天赐给我的机会,我肯定要充分利用好它了。 此时,整个仓库已被爆炸夷为平地,最后一声爆炸正好在我们不远处,带起的一大块基岩打着呼啸向我们飞了过来。 在这场爆炸中,杜邦祖孙三人已经见过了最不可思议的场景,比这块基岩大得多的砖石块触及到气罩,也即被弹掉、分解,因而,就连雷蒙和亨利也如曾经沧海般淡定地望着飞来的基岩,全不将其当成什么威胁。 就在杜邦祖孙三人皆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块基岩即将被弹开的时候,我却表现出一副后继乏力的模样,细密的沙土亦趁机飞扬、侵入,撒了我们四人一身一脸,而在此时,基岩刚巧砸来,气罩就像孩子们爱玩的肥皂泡,一触即破。 在杜邦祖孙三人的惊恐大呼中,基岩重重撞在我的后背之上,我被基岩砸中、飞了出去,人还在空中,一口鲜血已猛喷而出,随之,我忙用气息错开后背的数段关节,呈现一副被基岩撞成骨折而凹陷的惨状,爬在地上“奄奄一息”。 杜邦祖孙三人也如滚地葫芦似的一头摔进白沙堆,衣服凌乱不堪,满头满脸的沙子,看似虽惨,实则我自有分寸,没使他们受到丝毫伤害。 我面朝下爬在地上的目的,就是要杜邦一目了然地看清我的‘惨状’,杜邦当然看得一清二楚了,他将我小心翼翼地翻过来,又看到了我嘴角不断向外涌的鲜血,而我的脸色更是一片死灰,看似只剩下一口气了。 杜邦大喊着吩咐雷蒙和亨利:“快去喊你们的爸爸过来,快!快啊!” 雷蒙和亨利两个孩子年龄虽小却都十分懂事,他们脸上挂着泪水、连连点头,一眨眼就跑远了。 杜邦强颜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兄弟,挺住!我知道你非常厉害,肯定可以做到的,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很快就能去医院了。” 我做出一个强忍痛苦的笑容,“气若游丝”地说:“不必麻烦了!我自己就是医师,很清楚自身的情况,内脏破裂、内出血,我……,已经活不成了。” 杜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连连摇头、极尽痛苦地说:“不……,兄弟!你一定要坚持住,我怎能看着你就这样死去呢?你让我怎么去面对你的父亲啊!” 杜邦的话说得没头没脑,而我却知道他的意思,他将‘曾经的我’当成是‘现在的我’的父亲了,想必这个念头一直深埋在他心中,直到这场天灾般的大爆炸突然爆发,才使他猛然惊醒。 我当然不会为他纠正错误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杜邦满脸懊悔地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我就对你的容貌有过似曾相识的感觉,可你却告诉我,你是一个孤儿,而我确实不太容易辨识东方人的面孔,再加上你的‘合理’解释,使我暂时放下了心中疑惑。 后来,维克托曾推演过我们相遇的经过,他怀疑你的目的不纯。 当时,我的影响力虽已大大降低,但对调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来说却足够了。维克托去了马赛一趟,翻阅了所有修道院的收养记录,却没有查询到你的资料。 由此,维克托认定你使用了假身份,想方设法混入我家肯定抱有不轨图谋,维克托曾强烈建议直接解雇你,可我总觉得与你似曾相识,坚信你不会伤害我们,没有同意维克托的建议。 此后,我被诸多烦扰之事分了心,再没能将你和你父亲联系到一起,因此,我虽然没有同意维克托的建议,却已对你生出疑心。 所以,当我们一家人不得不离开法国时,在维克托的强烈恳求下,我还是默许了维克托的建议,任他暗施计谋,骗你留在法国,可当你无比神奇地出现在‘美国之鹰号’上时,我又一次将你和你父亲联系到一起。” 我的声音变得十分低弱:“那场风暴?” 杜邦用力点头道:“是的!就是那场因你的怒火而突然出现的风暴。我清楚记得爷爷弥留之际的话语,爷爷悄声告诉他最爱的孙子、也就是我,那位陪了他五年的神秘东方人是一位拥有强大能力的人,他能令爷爷的身体不受苦痛的折磨,其能力高深莫测,有着无穷的可能。 可惜,自打爷爷去世以后,那位神秘的东方人便离开了奈穆尔家族的陵园,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那一刻,当我看到在你头顶逐渐形成的风暴眼时,我心中突然有了强烈的感触,你必然与爷爷口中的神秘东方人有着密切关联,但我又知道,你绝不会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我不顾后果地说出心中猜疑,你肯定会因身份被识破而离开我们,而我更相信无论你与那位神秘东方人是否有所关联,你都不会伤害杜邦家任何一个人。 所以,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任何探究你身份的动机和行为了,我满心里只盼着我们能一直维持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直到终老。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发生今日之不幸……” 我装作十分费力地说道:“既然你知道我父亲与你爷爷的关系,那你肯定也知道我与奈穆尔家族的关系了?” 杜邦面露羞色地摇了摇头:“自从父亲离开奈穆尔家族,就再也不提奈穆尔家族了,更时常警告我不要接触奈穆尔家族的人。 那时,我年纪尚幼,记忆更是模糊,除了偶尔去看望爷爷,对奈穆尔家族的所有了解皆局限于市井传言,因而,对你与奈穆尔家族的关系,我是完全不了解的。”对于欧仁的刚直、倔强,我也只能表示深深的无奈了。 随后,我用‘最后的力气’将五百多年前的自己与奈穆尔家族的关系极简要地诉述了一遍。这让杜邦大为惊诧,他没想到自己姓氏中的奈穆尔竟曾如此的辉煌和强大,他觉得豁然开朗,同时又深感愧疚和懊悔。 杜邦含着泪水,轻声问道:“你为何不直接说出真实身份?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非常痛苦’地咧嘴一笑:“欧仁勋爵的性格十分倔强,你是他唯一的儿子,肯定也带着他的倔强。你自己说,你会允许与奈穆尔家族有关的人走进你的生活吗?” 杜邦尴尬地摇了摇头:“确实不会。”说完,我们同时大笑起来。 接着,我又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连声咳嗽,作出回光返照之态:“母亲因生我而难产去世,父亲教会我家传的吐纳之术,于我十七岁时也去世了,直到临终前,父亲才告诉我,我们家与奈穆尔家族的亲密关系。 父亲之所以来法兰西寻找奈穆尔家族,只是为了寻找先祖张通的确切音信以慰始祖之念,绝非来此享受荣华、贪图富贵的,因此,父亲希望我自力更生,不要为了生存而联系奈穆尔家族。所以,我就去当了水手,直到听说奈穆尔家族成员身陷囫囵,我才悄悄潜入监狱、找到了你,此后,我们的命运便交织在了一起。” 杜邦泪流满面、不停地抽泣:“你牺牲了青春、牺牲了自由、甚至牺牲了生命,只是为了守护我们一家人,我们实在亏欠您太多太多了!” 我哈哈大笑一声:“任何生命皆必有一死,人亦依然,只要生时能做令自己感到有意义的事情,那就不算白活一场。 这些年来,我在这个家里感受到了无比的温暖和浓浓的亲情,已经收获了太多幸福,哪有遗憾可言? 况且,我天生就是一个守护者,今日,我守护了你、雷蒙和亨利正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再无憾矣!你千万不要因为今日之事而自责不已,我得走了!” 说完,我缓缓地合上双眼,‘龟息之术’自然运转开来,三分钟一次的心跳,任谁都不会发现我假死的秘密。 我的人生就像一个不断的轮回。 回想我的一生,只要付出过感情,最终,我都不得不从墓穴里爬出来,只是,每一次假死而遁好像都不怎么成功,不知这次我还会不会被人拆穿了。 假死而遁虽是我的原定计划,却也是无奈之举,因为,为了保护杜邦祖孙三人万无一失,我已不计后果地拼尽了全力,过度使用气息的后果,就是导致那‘拘魂鬼手’向我的心灵突袭猛进而来,我感觉灵魂即将坠入漆黑无底的大海、或堕入无边无际的虚空,那是一种极其糟糕的感觉。 为了阻止它,我必须寻找一个完全安静且绝无牵挂的环境去努力束缚它,但我也明了,早晚有一天我的灵魂会被它捉住,只是,试图摆脱哪怕是既定之命运,不正是生命的天性吗?同时,也是生命存在的意义之一啊! 第307章 表白 安妮眼里幻闪着不加掩饰的喜悦光芒:“无论您为了奈穆尔家族、还是为了杜邦家族做过的,让人知道的、还是未被人得知的,这一切、所有的事情,我都不会向您说‘感谢’,只因您所做的已不是我们可以用任何感激的话语能够表达出来的深情厚谊,您就是我们的守护神!” 马丁微笑道:“无论奈穆尔家族,还是杜邦家族,甚至卡洛琳一家,你们都是我的后代晚辈,守护你们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也是我甘愿为之并以此为饴的极开心之事,所以,我也并不需要你们的感激。” 安妮的神情略显着急,声音亦带上了急切:“虽然名义上,您是我和卡洛琳的先辈,但事实是您与我们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严格说来您并不算是我和卡洛琳的先祖。” 安妮像是怕马丁误会了,急忙又道:“请您千万不要误会!我没有任何想要将您排除在家族之外的意思,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哎!我有些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总而言之,您是我们家族最重要的、却又没有血缘关系的成员,奈穆尔家族离不开您!杜邦家族需要您!我也是!”最后三个字说完,安妮已羞赧不堪,语境中更透着一目了然的暧昧。 马丁和卡洛琳心中几乎同时敲响了警钟,未等马丁转移话题,卡洛琳已急忙插话道:“我真的挺佩服你呢!” 卡洛琳早已不胜酒力,就算与马丁说话时,安妮亦时常关注她,就怕她因喝醉了,一头栽倒在地上,因而,她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肯定吸引了安妮的注意。 安妮摸了摸卡洛琳红彤彤的脸颊,感觉都有些烫手了,于是,她轻柔地说:“亲爱的,你要是感觉难受就睡会儿吧!放心好了,我和马丁先生会一直陪你到天亮的。” 卡洛琳白了安妮一眼,心中那句‘我就是不放心这个马丁先生’,就差没明说了:“我发现大骗子先生讲的这个故事,前因搭后果,环环相扣、事事相牵,确实很有说服力,也着实令我刮目相看了,我决定不在故事里找漏洞了,只因,即使找到了漏洞也是徒劳的,你会用更加合理的说词来填坑。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马丁‘看’了‘看’天色,心知黎明将近,离去时刻将至,也就不怕这个狡猾的小丫头使自己更加难堪了,便十分痛快地应道:“只要是我所知之事,我一定知无不言。” 卡洛琳见不得马丁自信满满的样子,没好气地说:“虽然,我承认你的故事构思不错,讲得也算曲折顿挫,只是,谎言终归是谎言,再美好的谎言终不会成为真实的东西。 现在,请你告诉我,什么样的人?为了什么目的?才会处心积虑地事先编好一个古怪离奇的故事,以备在被发现、即将被拆穿之际,拿出来欺骗那些刚刚离开校园、心中仍有乌托邦式幻想的、看起来十分好骗的女孩子呢?” 卡洛琳并没有打算从马丁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她只是希望‘唤醒’被马丁迷惑的安妮,因此,她没有继续追问马丁,而是挨近安妮,紧盯着安妮的眼睛:“当一只野兽被困住之后,往往会在渐渐失去希望之前,拼尽全力做殊死反抗,汉语成语称之为‘兽困则噬’,而这个大骗子看起来不像是要‘噬人’的样子,倒是‘遁走’之意十分明显呐! 嗯,我觉得用另一个成语形容大骗子先生此时的处境会更加贴切一点儿,那就‘图穷匕见’。 我敢肯定,在看到我们走进来时,大骗子先生已经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和下场,所以他索性就拿出了最后的底牌,也就是这个事先编好的、听起来跌宕起伏的故事,其目的就是以这个故事迷惑我们,进而博取两个涉世未深女孩的好感,从而,在我们稍有心软之际,逃之夭夭、溜之大吉。 现在,眼看天就要亮了,困兽近于末路、图已穷尽匕首将现,我敢肯定大骗子会抛出更加震撼的故事情节,促使我们将其轻易放掉。 因而,我们必须认清他的真面目,使他的如意算盘悉数落空,再将他一举抓获,问出他藏在心底的真实秘密,所以……” 说话间,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后,卡洛琳已将从安妮腰间偷偷摸出来的手铐,铐在了马丁手腕上,然后,再将手铐的另一端拷到自己的手腕上。 卡洛琳摇着手指上的手铐钥匙,像一只得意洋洋的小狐狸咯咯笑着:“现在,纵使你有千般算计、万般口才,也要栽在这枚小小的钥匙上喽!” 卡洛琳冷不防来的这一手,可把安妮吓坏了,她先是望向马丁,仿佛怕他对卡洛琳无礼举动升起怒意。马丁哪会介意卡洛琳的调皮捣蛋,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安妮那紧张的心情顿时一松,接着,她一面向卡洛琳要手铐钥匙,一面焦急不安地说:“快把钥匙给我,把手铐打开!” 卡洛琳则一边躲着安妮,一边佯嗔道:“安妮呀,你还看不出来吗?大骗子已经准备逃跑了,难道你想让他逃走,然后永远也找不到他吗?我可不愿意。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可以在骗了我之后不受到惩罚,大骗子也必须为他的言行受到应有的惩罚。” 卡洛琳的话颇具威力,安妮争夺钥匙的动作停顿了,脸上则带上了凄苦的神情,她定定地望着马丁,久久不语。 卡洛琳面前的那坛果酒已被她喝见底了,她的酒量本来就差,整整一坛果酒下肚,思维和反应皆已迟钝不堪,可是,为了保护安妮不受蛊惑而上当受骗,她还是尽了最大努力不使自己陷入迷糊。 现在,卡洛琳认为已经唤醒了安妮,酒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彻底地醉瘫在酒桌之上,却仍坚持着、坚持着,努力不使自己完全昏睡过去。 这两坛充盈着阴能量的果酒不仅能够带来芳香和迷醉,更能为安妮和卡洛琳带来巨大的改变。 其实,就连马丁亦不知果酒中的阴能量会使安妮和卡洛琳的身体发生怎样的变化,但他十分确准这种变化只会是巨大且良性的,因而,他才敢将果酒送给她俩品尝,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果酒的香醇美味竟深深吸引了这俩丫头,促使她们不停口地喝,直到将两坛果酒喝了个底朝天。 果酒中的阴能量显然十分适于人体吸收,酒一入腹,蕴含其中的阴能量就被安妮和卡洛琳完全吸收了,马丁不敢放任如此丰盈充沛的阴能量在她们体内肆意而为,所以,从安妮和卡洛琳喝下第一杯果酒起,马丁就已经在为她们悄悄引导阴能量了,而这才是卡洛琳如此差的酒量还能喝下整整一坛果酒而不醉的原因。 沉默良久,安妮仿佛下定了决心,她毫不回避地紧盯着马丁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马丁先生,我已经爱上你了!” 安妮的声音并不大,却如炸雷乍响深深震撼着在座二人。 卡洛琳的醉意瞬间消失,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一把将安妮的身体掰了过去,紧紧捧着安妮的脸颊,惊恐不安地问道:“安妮,你疯了吗?他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你是那么聪明,怎会上了他的当?” 要问卡洛琳为什么会如此激动、如此恐慌,皆因她太了解安妮了,安妮虽然文静而温柔,却是极有主见之人,但凡她认定的事情,几乎从未改变过。 以马丁七百多年的人生经历以及当前的精神状态,想要了解一个人的心思简直如白纸落墨、一目了然,安妮芳心暗系的心思转变,怎可能瞒得过他?只是他一直抱着侥幸心理,只想着依照承诺把故事顺利讲完,成功拖到天亮,他就可以远遁异方、避开安妮那不该有的情愫,然后,时间自会改变一切。 只是事与愿违,安妮的突然表白彻底打破了他的侥幸,也把他吓了一大跳,颇有骑虎难下之窘态。 心思电转间,马丁当即拿定主意,连声干笑道:“安妮小姐真的吓坏我了!我可以做很多事情,却绝不敢招惹你,因为我委实无法承受杜邦家族的无尽追杀,所以我不得不坦诚一切了。 正如卡洛琳小姐所说,我的确骗了二位,我对二位所说的话中,除了今日对我来说是一个特殊日子之外,其他一切都是我遐想出来的、全都是假的。 但我发誓,我对研究所以及二位的家族和企业绝无任何恶意、更非商业间谍,而我编这个离奇故事的初衷,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小小幻念而已。” 听闻马丁的‘坦白’,卡洛琳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却又十分不屑地白了马丁一眼:“哼,胆小鬼!” 接着,对安妮说道:“我就说他是大骗子吧!这不,他自己都承认了,你可别再说什么‘爱啊、爱啦’的了,我实在无法承受这么‘刺激’的话题!” 安妮则冲卡洛琳盈盈一笑,说道:“你可曾在马丁先生的故事里,听到马丁先生做过任何一件没有原则、或者只图利害的事情?” 卡洛琳不知安妮为何有此一问,感到有些迷惘,却照实回答道:“确实没有。在他的故事里,他一直都是正人君子,跟现实中的他完全不同,令人忍不住心生敬意。” 安妮笑容满面:“你相信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讲的故事里,会没有欺骗、也没有龌龊的伎俩吗?” 卡洛琳更加迷糊了,不自觉地摇着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再狡猾的骗子也应该会露出马脚的。嗯……,这个大骗子可能不同于普通的骗子,或许他已经将骗术发挥到了极致,达到了‘至骗近诚’的最高骗术境界了吧?” 安妮笑了,她望着马丁,对卡洛琳、又像是对马丁说:“无论马丁先生的故事是真、还是假,现在都无所谓了,因为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即使他真是一个骗子,我也要爱他到底!” 接着,安妮冲马丁嫣然一笑:“我只希望不要因为我态度的变化,而使马丁先生改变初衷,从而导致这么动听的故事无法继续、虎头蛇尾。现在,我十分迫切地想要继续听接下来的故事,并且是马丁先生原本就要讲的那个版本,可以吗?” 安妮撒娇的样子十分可爱,隐隐中透着蜜雪儿的神采和波林的风韵,使马丁那颗对爱情近似已完全凝固的心,亦为之一动,而后,他暗下决心,赶紧讲完这个恼人的故事,然后逃之夭夭。 第308章 张慬行 我可以隐约感受到‘拘魂鬼手’所能带来的严重破坏,出于对可能招来灾祸的担忧,我必须马上避往人迹罕至的地方才行。 我有一个十分理想的选择,那就是科罗拉多的大峡谷区。那里生命稀少、壁垒横亘,可谓不毛之地,就算真被‘勾魂鬼手’抓住了灵魂、引来了天灾,也肯定不会带来太大损害。 我一面与那‘拘魂鬼手’抗争着,一面不敢稍有停歇地穿越北美洲大陆,赶到了人迹罕至的科罗拉多大峡谷,随后,便完全陷入到与那‘拘魂鬼手’持久地抗争当中了。 我曾想将它推开,然而,纵然我已拼尽全力,却非但未能将它推开分毫,反而使它慢慢地、坚定不移地进一步侵往我的灵魂。 这个过程十分痛苦,只要稍有松懈,它就会加速冲击我的灵魂,使我所做的一切努力皆化为乌有。 后来,我不得不屈服于它的强势,完全敛去对抗之意,反其道而行之。 没有了阻拦,‘拘魂鬼手’更加迅疾地猛冲而来,只差一点就能将我的灵魂一举擒获,却在临门一脚之际,仿佛忽然失去了目标,奇迹般地停下了继续侵袭的脚步,直至彻底平静下来。 经过这番折腾,我总算再次暂时地将其抚绥,没有发生我所担忧的天灾,只是,那‘拘魂鬼手’的触角却已不可逆返地触及到了我的灵魂,我极不情愿见到这种局面,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唯能报以苦笑一声。 我还需进一步巩固这场对垒的成果,那肯定需要很长时间,而科罗拉多大峡谷绝非心旷神怡之地,我有更加美好的去处,那也是我为这场抗争预备的潜修地,便是那曾令我流连驻足数年之久的巨杉树林了。 在与‘拘魂鬼手’僵持不知多少岁月之后,我升出如此之明悟,这‘拘魂鬼手’或许正是仙人得道升天时的考验,同时也是通往天国大门的钥匙。 或许,只要放任它带走我的灵魂,我就能顺利地到达天宫,从此成为真正的仙人,获得与天地齐寿、日月同辉的权利了,只是,这人世间仍有我太多牵挂,我还不想就此‘得道成仙’啊! 与天威抗衡,无异于螳臂当车,无论在人世间盘桓了多久、还要盘桓多久,最终,那‘拘魂鬼手’必然达成目标、带走我的灵魂。届时,我要么得道升天成为神仙,要么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但那都是后话,而今,我将继续徘徊于这人世间。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时光匆匆,又不知轮回多少日月。 我的名字仿佛已被齐天大圣从生死簿上划掉了,黑白无常亦不知我的行踪、或许也已将我彻底遗忘,时间于我完全失去了意义,它不会令我变得老迈,更不会使我走向死亡,但我也绝不是什么神仙之流,我仍然只是那个拥有强于常人能力的、完完全全的人。 一个春日的清晨,林中鸟语莺啼,清脆婉转的声音宛如天籁,交织于绿树鲜花的美景里,天地亦如往昔,沉浸在一片安详宁静当中。 我从长久的打坐中慢慢醒了过来,我先是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自己活像一只想要破壳而出的雏鸡顶开了蛋壳,身上覆着的由泥土、枯草、腐叶混合结成的‘蛋壳’当即碎裂、散落,接着,我抖落身上的尘土,却发现身上的衣服已变得破破烂烂,活像一个颠沛流离的乞丐。 而那块被我严丝合缝堵在洞口的大石头,在时光的流逝中,不知何时错开来一条手指宽的缝隙,覆盖在我身上的泥土、枯草、腐叶就是由这条缝隙钻进来的。 这个我最后一次打坐冥思的洞穴情形以及身上的衣物,无不在告诉我时光流逝之巨,我的心中不免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这恐惧源自于对尘世间沧海桑田的变换,且是那么的强烈,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就仿佛整个人类已全都消失,独留下我一个人品味这绝对的孤独,我从未如此刻这般想要见到人,任何人都可以。 我还记得沿着海岸线一直向南,就有一座由西班牙人建起来的城市圣佛朗西斯科,我曾经到过那里,我需要去那里,我决定现在就去那里。 离开佛罗里达,第一次游历美洲新大陆时,我曾途经圣佛朗西斯科,只是,由于肤色、行为的不同等原因,我被当地殖民者当作印第安人驱离了,甚至还遭到过追杀。 圣佛朗西斯科并没有给我留下很好的印象,可我太想见到人了,只要让我尽快见到任何一个人,即使端着枪追杀而来的殖民者也是好的。 然而,当我再一次踏足而今被称为旧金山的圣佛朗西斯科时,眼前的情景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街市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当中竟有近一半的华人,他们说的话既让我感到陌生,又令我倍感亲切,虽然,他们脑袋后面仍然垂着一根牛尾巴般的、曾令我极为厌恶的大辫子,但他乡遇族人的惊喜,却足以抚平那份厌恶感了。 我尝试着与人交谈,这些背井离乡的族人亦对我表现出十足的热情,尤其见我一身破衣裹体的落魄模样,更是怜嗟不已。有人将我十分合理地归为遭遇海难、流落荒野的幸存者,我便顺势而言,称因遭遇海难、误入深林而不知时日。 由此,我得到了十分周到的帮助,几位热心人更将我带去了华人劳工办事处,为我注册、登记成了一名华裔劳工。 我在全是画押的劳工登记册上,签上了‘张通’二字。而后,我就被一个叫做张慬行的矿主雇佣了。随之,我加入到了北美洲的淘金热潮当中。 张慬行,名大力字慬行,广东化州人,祖籍福建邵武,时年三十二岁。 明末时,张慬行的祖先带着一家老小自闽北邵武流亡至粤地,然后渡过海峡、进入琼地,以躲避战乱。后来,局势逐渐稳定,张慬行的爷爷又带着一家人迁回了内陆,居住于广东化州,直至如今。 八年前,张慬行的父亲、张家‘宗子’张忠平感于当地‘拜上帝会’的招摇,召集家族长辈商量对策。众人皆认为‘拜上帝会’发展得实在太快了,无不表示出深深的担忧。张忠平认定‘拜上帝会’必会走上造反的道路,届时,广东乃至全国都将陷入混乱。 张家自古就有‘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筐里’的处世传统,因此,张慬行、张慬英、张慬文、张汇川、张汇德等兄弟、叔侄五人被长老会选出来,乘上了近些年来传得沸沸扬扬的美洲大陆淘金热的轮船,漂洋过海来到这旧金山,以躲避可能发生的乱兵之灾,更肩负着张家香火延续之责。 到达旧金山后,张家兄弟、叔侄五人马上加入到淘金的大部队,在一个叫做塞巴斯蒂安的金矿主手下谋生。 由于张家兄弟、叔侄勤勉自律、本分老实,很快就引起了矿主塞巴斯蒂安的注意。两年后,张慬行成了塞巴斯蒂安金矿的华人矿工工头,又因华人矿工占了塞巴斯蒂安金矿的绝大多数,张慬行其实已相当于金矿的二把手,即使塞巴斯蒂安的亲信、保镖也对他非常尊敬、不敢造次。 张慬行为人处世就像他的名字,果敢决断,同时又能慎思笃行。在他的约束与协调下,塞巴斯蒂安金矿的矿主与旷工关系,可以说是整个旧金山地区所有金矿中最和谐、最团结的。 所以,当矿主塞巴斯蒂安认定金矿已无金可采、无利可图,打算卖掉采矿契约,转行修筑铁路时,他十分诚恳地邀请张慬行率所有华人矿工随他同去。 只是,张慬行却认为金矿还有余脉可采,央求塞巴斯蒂安继续经营下去,而塞巴斯蒂安去意已决,最终,塞巴斯蒂安将金矿契约以最低价转卖给了张慬行。 临行前,塞巴斯蒂安再次邀请张慬行,并言道,当金矿难以维持时就去找他,他要投资的铁路修筑行业将是继金矿开采之后最赚钱的行业,且绝不会失业,他那里的大门将永远为张慬行一行人敞开着。 张慬行拿到金矿契约后的第三个月就出现了奇迹,他挖到了一个富矿层,短短半年的黄金产量竟赶上了塞巴斯蒂安经营八年全部收入的三分之一,可惜好景不长,这个富矿层挖完以后,金矿的产量每况日下,后来挖出的矿石跟普通石头几乎一般无二了。 我到达旧金山这天,正是张慬行金矿陷入绝产、最萧条的时候。 那天,张慬行正一脑门子的烦恼,在街上胡乱溜达,恰巧看到我在花名册上的签名。只因在遍是画押的花名册上,那个签名实在太显眼了,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便毫不犹豫地雇佣了我。 那时,我还不知道张慬行的身世,所以,当他询问我的出身来历时,我半真半假地告诉他,我祖籍邵武,自幼失去双亲,一直跟随身为道士的胞叔于深山中隐居修行。 胞叔于一年前去世了,我才初次踏入这繁花尘世,却不曾想,路遇一个看似憨厚忠实的中年人,被他三言两语骗去了所有钱财,随后,又被送上了一艘大船漂洋过海而来。 大船临近海岸,却不靠岸,我被要求坐上一艘小船,与同船之人一起往岸上划。谁料小船误入大浪,进而被打翻拍碎,再醒来时,我已身处一座不知名的大山脚下。 我习惯于隐居深山,所以,就干脆找了一个小山洞暂时居住下来,只是,我已见过红尘凡世,心中更弥漫着无数好奇,最终,我还是走出了大山,来到了旧金山。 我说慌了,却又不知为什么没有影响我的“道心”,或许是因为我的谎言没有任何恶意吧!至少不是坏事。 我的这番说辞很好地掩饰了我那与众不同的发饰以及不通华夏世事的原因,张慬行亦欣然接受,尤其,听闻我祖籍邵武,张慬行更是高兴得不得了,直言我与他应为本家兄弟,皆为明代道家神仙张真人的后人。 就这样,我又成了自己的子孙,也成了张慬行的账房先生。 张慬行的意外出现为我恰巧解了另一桩尴尬事,因为,我原本打算像普通矿工一样进入矿洞,去体验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经历,但当我真正见识过那些平日里衣衫裹体的憨厚汉子,进入矿洞之后,大多数人只穿一条丁字短裤,甚至有不少人干脆一丝不挂,却依然可以说笑打闹而无碍时,就不得不承认我委实做不得这份工作。 我加入‘慬行安金矿’已经一个多月了,这天,我和往常一样跟在张慬行身旁,向他汇报矿里的支出明细,刚好走到矿洞口。 猛然间,我从运出来的矿石上嗅到了一丝瓦斯气息,当即告知张慬行,并极力要求所有矿工立即撤出矿洞。 这一个多月来,我将金矿从前那些杂乱无章的账本,整理得板板整整、有条不紊,深得张慬行的信任和佩服,因而,他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撤出矿洞的命令。 在撤出矿洞的矿工们迷惑不解地注视中,矿洞深处突然传出一连串爆炸声,这场毫无征兆的瓦斯爆炸将矿洞炸塌了好大一段,若不是提前撤出矿工,必会造成不可估量的人员死伤。 由于曾为道士的身份,我这手被矿工们传得神乎其神的看山识脉本领,自然就被冠以道家神技了,倒也省了我一番口舌。 自此以后,我成了‘慬行安金矿’所有人的恩人,不但能够喝到每日由专人采自远处山涧的甘甜山泉水,还能享受到矿工们专程托人捎来的好茶呢! 此后,张慬行更将我利用到了极致,他邀我进入矿洞、寻找矿脉。在我的指示下,金矿总算又有了产出,只是,这条矿脉确实已经枯竭,张慬行已然到了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地步。 第309章 最荒诞的想法也比连想都不敢想强得多 人类社会的诞生与发展并不是以匀速、平缓的方式前进的,一种适用于当时社会的政治形态往往能够存在数千年之久,而其结束则常常以一种轰轰烈烈的方式而终结。 西方世界的封建君主制度是在以启蒙思想为指导的、法国大革命为开端的变革下,迅速滑入历史滚滚洪流当中的。而今,整个西方世界的封建君主制度要么已彻底覆灭,要么王权受到极大限制,近乎完全消亡。 封建王权的消亡,使得人民不仅从身体上得到了解放,更从思想上得以解脱。虽然,宗教仍影响着人们的日常生活,却已不再如往昔那般牢牢束缚住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热切期盼以及对精神生活热情奔放的追求了。 人类有别于地球其他万千生命的显着特点,就是人类拥有一颗超越自然之道的大脑,这颗大脑赋有无穷潜力,是人类演化最伟大、最了不起的奇迹。 大脑使人类能够从日常活动中汲取经验,再进行思考和总结,进而,将这些经验一代代传承下去,经过慢慢地、不断地积累之后,这些由前人总结、归纳得出的知识,最终全都变成了整个人类的宝贵财富。 随着知识的积累与传承,少数极优秀的人尝试着制造一些可以改善生存、方便生活的事物,由此,人类最伟大的能力—发明与创造便诞生了。 极大改变人类进程的第一次工业革命亦是由此而诞生的,它首先从对人们影响最直接的衣食住行开始。 在纺纱业中,机械师凯伊于一七三三年发明了‘飞梭’,极大地提高了织布速度。由于‘飞梭’的广泛应用,纺织工哈格里夫斯于一七六五年发明了一种新式纺织机,并以爱女的名字将其命名为‘珍妮纺纱机’。‘珍妮机’的出现再一次提高了织布速度,以此为带动,整个西方世界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巨大的市场需求促使整个社会都在不间断地、无休止地运作,却始终无法满足各地工厂的实际需求,其根本原因就是曾经适应于低效率社会、以原始畜力为运输主力的物流方式已无法满足当前需求,整个社会都在迫切期待一种可以取代原始畜力的强劲动力,就这样,瓦特改良后的蒸汽机以一种必然的姿态应运而生。 我捻着一只如同小酒盅大小的精致茶杯,茶杯中盛着由来自于遥远故乡的乌龙茶叶,辅以取自远处山涧清澈而甘甜的泉水,冲泡而成的香醇茶水,这茶色如琥珀蜜汁,入口初苦而后甘,气味浓香绵长,令我一时间恍惚又回到了那一生中最平静的岁月。 我坐着一只印着杜邦家族徽记的废旧火药箱,倚着由同样规格的八个废旧火药箱架成的桌子,喝着来自故乡的香茗,望着沿起伏不平轨道‘呱哒、呱哒’不停跑动运送矿石的小火车,忆着杜邦家的那场家族聚会。 那次聚会召开在维克托考察完瓦特改良的蒸汽机之后,维克托曾亲眼见识过那台蒸汽机,并见证了它所能提供的巨大力量。由此,他对瓦特改良的蒸汽机产生了巨大兴趣,并为家人们极其兴奋地讲述着蒸汽机的强劲,众人皆为他的热情所感染,纷纷加入讨论,并畅想着这种蒸汽机的应用前景和所能带来的改变。 所有人都想到了将蒸汽机应用在轮船上的情景,皆深信蒸汽机轮船时代即将到来。伊雷内则提出了一个更令大家无限畅想的想法,那就是用蒸汽机替代马匹拖动更加巨大而结实的车厢,那可以运送更多货物和人员的车辆疾驰在平坦宽广大道之上的想象场景,令所有人都无限向往。 可是,那场聚会中最让我感触至深的却是伊雷内的长子艾尔弗雷德,他的声音自会议室的一角小心翼翼地传出来:“蒸汽机是不是也可以托起人造的大鸟呢?那样,我们就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了。” 艾尔弗雷德的想法引得家人们哄堂大笑,就连对蒸汽机抱有极大兴趣和肯定的杜邦都说这个想法过于荒诞,而伊雷内却郑重其事地说:“人类之所以不同于其他动物,正是因为我们能够无限想象、进而发明创造,我们可以基于一个突然的或深思熟虑的想法,然后,加以不断地试验,使得想象变为现实。 自古以来,几乎所有的发明和创造,或多或少都曾被他人质疑过、嘲讽过,谁敢断言一个看似荒诞的念头就不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乃至整个世界的走向?由此,我们又怎能确定艾尔弗雷德的想法不会变为现实呢? 我认为即使最荒诞的想法也比连想都不敢想强得多。不要嘲讽任何一个想法,更不要嘲笑任何一个敢于想象的人,即使这个想法看起来十分荒诞、不切实际!” ‘最荒诞的想法也比连想都不敢想强得多’每每念及伊雷内这句话,我就不由得对他大加赞佩,因为,据传已经有人尝试让装上蒸汽机的机器飞上天了,虽然,社会上依然有各种各样的质疑声,但我相信艾尔弗雷德那看似荒诞的想法终将得以实现。 ‘会飞的机器’肯定会是非常不错的好东西吧?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开了。 “每次看到你如泥塑般的神情,我就不自觉地感到压力沉重,直到看到你笑了,这种感觉才会消失。有时候,我觉得你非常神秘,仿佛可以轻易影响他人心智,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十分普通,好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邻居,熟悉而温和。”张慬行闷雷般的声音突然响起于我耳侧。 “你期盼中的金子,还是没有发现吗?”张慬行一早就下矿了,显然又是失望而返。 张慬行晃了晃他那颗大脑袋,摆着手,苦笑道:“矿里没金终归是事实,谁也无法改变,只不过不到最后一刻,我总存着那万一的侥幸心理,不肯放手。” 接着,他无比真诚地说道:“相比这个无金可采的金矿,我现在最急切的事情却是绞尽脑汁也要想个留下你的办法才成,只是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用最真挚的感情最有机会打动你。想想吧!接近两年了,我们一起度过了多少个和谐快乐的日子,你忍心就此放弃不顾吗?” 来到旧金山的一年又九个月后,我再一次面临选择。当然,这并不是一个难下的决定,我早已有了决定 。 第310章 莫道前路险 有君慬行安 金矿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任何产出了,张慬行只得接受矿脉枯竭的事实。 一个月前,他派了慬英、汇川叔侄二人去联络塞巴斯蒂安,希望为手下兄弟寻到一份可供养家糊口的营生,就在前天,慬英和汇川带回来了塞巴斯蒂安的书信。 塞巴斯蒂安果真没有食言,他热情邀请张慬行以及手下所有华人矿工一起加入他那刚刚成立的铁路修筑公司。 由此,兄弟们再不必为未来出路而担心了,张慬行也松了一口气,但他仍不舍气,一早就带了一队矿工钻进已连续停产五天的矿洞,期望再有奇迹发生,而结果却令他失望透顶。 张慬行留下了仍不肯放弃的矿工小队,自个却跑来找我,而这已是他两天来找我谈的第四次话了,他迫切希望我能一起去塞巴斯蒂安的铁路修筑公司,而我却早做了决断,今天就是月底结账的日子,我刚刚已将账本交给他,也就是说,我在‘慬行安金矿’做账房先生的工作已经结束,我与张慬行等人的缘分已尽。 虽身处异邦外国,可张慬行等人有财力有人力,人心归一、团结互助,而今又有了赖以生存的新工作,完全无需我照顾和担忧。 心中无挂牵,而我心已动,所以,即使张慬行极力挽留我四次之诚,依然无法改变我离心之坚定,明早,我就将再一次踏上孤身一人的旅途。 回望过去,从踏上这条修行之路那天起,我就已经与任何人都再也成不了同路之人,就算血脉亲人、知己好友,最终也不得不分离永别,太多的牵挂毫无意义,我唯一能做的只要确认亲人、朋友的后代得以安然生活,那就足够了。 对于此刻的我来说,分别已不再是一件特别痛苦的事情,这就是生命的坚韧,即使再痛苦的事情,当你经历了太多就会适应,当然,偶尔也会心生万般无奈和不舍,却也只能笑着去迎接它。 我放下茶杯,微微摇头,准备以无恶意的谎言解释自己的想法和做法。 张慬行却拍了拍我的肩头,笑道:“不用解释了。其实,从你来到矿上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这里留不住你,因为你和我们不同。我就只说一件事吧!” 张慬行指着停在不远处的小火车,说道:“还在家乡时,我们就曾耳闻过这种新奇的玩意,当第一次见到它时,我们所有人都围着它瞅瞅看看,再琢磨一番,然而,即使好奇心最重的人也不过围着它转个三、五天就完事了,而你却不同。 从见到它那天起,直到今日,你仍时常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琢磨着、寻思着,我虽不知你在琢磨什么,但我知道你想的东西不是我能轻易了解的。 你是不甘于平凡的人,外面的花花世界才是你应该去琢磨、去寻思、去闯荡的,我就不再逼迫你了,但请你记住,在这里,我、还有我们所有兄弟都是你的亲人,如果哪天你过不下去了,回来找我们,就像外出游荡的孩子回家一样,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任何麻烦,我们都会与你一同面对。” 张慬行的性格乐观开朗、果敢勇当,讲义气、重友情,素有侠客义士之风。在他看来,此日一别后会必有佳期,自不会因离别而斯斯艾艾、难断难分,我却知道自此一别很可能就是永别了。 张慬行为我斟上香茗,接着掏出那只得自于塞巴斯蒂安的扁平酒壶,与我杯觥相击,很是爽快地说道:“我是个直肠子,一直都不太会说话,现在,我就只有一句话了,你要永远记住我们这些好兄弟,如果你走累了、停下了,无论在哪里都记得托人捎个信给我们,说不定哪天,我们就把铁路修到你面前了,届时,我们再一起把酒言欢。” 我也有些激动了,一昂脖,饮尽杯中香茗,诚切地说道:“莫道前路险,有君慬行安。自此一别天各一方,唯有寄语云彩捎来祝福。” 第二天凌晨,天刚放亮,我已整理好了行囊,准备启程了。 路边,张慬行领头在前,矿上所有成员皆随其身后,立于我马头之前,为我送行。 在我来到金矿这一年又九个月里,我曾三次于千钧一发之际提前发现瓦斯爆炸和塌方前兆,自我来此以后,矿工未有一人因矿难死亡和受伤,我还为采矿指点掘进方向,使得金矿勉强维持到现在,因而,矿工们对我的尊敬,甚至已超过了张慬行。 今日,他们以恋恋不舍地送别,向我表达最真诚的感激,而最让我背负不动的不仅仅是他们那浓重的情感,还有那差点儿把我精心挑选的健马压垮的各种礼物。 其实,这已是众人挑选出来的最合适、最实用的礼物了,只是,即便如此,这些送别的礼物依然多到令我那代步健马随时都可能被压趴在地的程度。 我摸着马头,对马儿道:“马儿,你可真了不起,都能驼起一座大山了,还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球儿。”我的话成功引得一阵哄堂大笑,离别愁苦的气氛亦随之荡然无存。 我肯定带不走这么多的礼物,因此,除了张慬行托人专程捎来的一大包香茗和一套精致的茶具,我只留下了用以掩人耳目的十多斤干年糕和肉干等食物,然后,将其他礼物亲手交还给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 我骑上马,环视着送别的人群,对张慬行说道:“就此一别,居无定所,随遇而安,重逢难有期,诸位请保证了。”说完,我轻轻一踢马腹,卸下重担的马儿嘶鸣一声,迎着初升的太阳急驰而去。 ‘居无定所、随遇而安’绝非敷衍之词,只因,就连我自己对将要去往何方亦无定论,我心中只有一个较为模糊的念头,那就是张慬行误会我在琢磨那辆小火车时升起来的念头。 华夏历史的春秋战国时期是一个思想激荡、百家争鸣的思想大爆发时期,它使华夏民族在思想和文化上全都发生了巨大改变,社会制度逐渐从以残酷压榨奴隶、甚至肆意剥夺奴隶生命的奴隶制度,过渡到更加先进的君主制封建社会。而封建制度适用了当时的社会,推动了人类社会的进步,因此,一直延续了数千年之久。 而今,以法兰西思想家为代表的启蒙运动者使统治了人类数千年的封建制度,也历经异常残酷的考验,即将面临彻底消亡的境地,且已经结出了硕果。 美洲大陆上已经诞生了一个没有君主、没有‘家天下’的自由国家,我相信自此开始,人类社会将面临翻天覆地的大变革,君主制的国家终将被更加先进的人民自决国家所取代,而君主制国家则会像曾经的奴隶制社会一样彻底覆灭于历史长河当中。 一想到即将影响整个人类进程的历史事件就要发生在当下,我怎能无动于衷?我肯定要‘行走’其中,去体会这个大变革的产生和发展了,去欣赏由它所带来壮丽而绝美的画面了。 第311章 牛仔 张慬行对赌博深恶痛绝,‘慬行安金矿’的矿工凡敢参与赌博的,一次警告,二次小惩,三次就会被赶出金矿、永不雇佣。 因此,平日里,‘慬行安’的矿工除了喝喝小酒、练练武术,过节时还能舞舞龙、耍耍狮之外,再无其他更精彩的娱乐了。 华人向来矜持、保守,‘慬行安金矿’的矿工自不例外,只是,一样米养百样人,总有一些人是例外。 ‘慬行安金矿’有一个叫樊新源的人,他特别喜欢打听消息,更愿意与人分享打听到的各种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 樊新源最喜欢讲的就是那些衣冠楚楚的白人先生的花边新闻,他讲的故事稀奇古怪、匪夷所思,颇受大家喜爱和关注,从他口中,我听闻到印第安人惨遭屠杀的消息。 还与杜邦一家生活在一起时,我就听说过美国政府对印第安人的驱离政策,偶尔也会在报纸上看到美国军人对印第安人的作战消息,而大多数新闻讲述的则是印第安人的野蛮、无知以及对定居点的袭击和杀戮。 我一直认为美国人和印第安人的紧张关系,皆延续于英格兰人对印第安人的驱离政策,因此,双方虽时有紧张冲突,但总有一天会相互妥协、罢手言和的。 可是,樊新源将印第安人被屠杀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有一次,甚至还妄称整个北美大陆上的印第安人已所剩无几,我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悸动起来。 在那遥远的佛罗里达,有与我颇有交情的远山部落,我为他们的处境感到担忧,尤其,晨星、以及她与罗杰斯的爱情结晶、那个粉嘟嘟的小蓝水晶的人生遭遇,就更让我为之担心了,我需要去找到他们的后代,确认他们是否一生平安,方能心安。 我已经离开旧金山四天了,这四天的遭遇使我完全相信了樊新源的故事,因为,只不过短短四天的旅程,我已遇到过十几伙心怀不轨的牛仔,这些牛仔往往三五成群,跨马持枪,对我穷追不舍、不死不休,无论远近,每一伙人都冲我开过枪。 太阳西垂,天色渐暗,而我身后仍然吊着四条尾巴。 这四个人已经足足追了我一整天,这种不依不饶地追逐以及时不时响起的枪声,令我十分反感,甚至有些烦躁,我本想略施手段甩掉他们,可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我故意绕着圈走、人马分离,布下疑局,也留下细微的蛛丝马迹,而这正是我留给那四名牛仔的考核,只因我实在厌倦了被人不停追逐的情形,我需要一个白人的追踪高手为我搞定前路上的诸多麻烦,只有缀着我留下的正确印记、找到我的人,才算通过我的考核,我会雇佣他们。 太阳最后的一弯边也没入了天际线之下,晚霞若赤练,染红了天边,繁星如织罗列天空,夜,已完全笼罩大地之上。 这时,那四个穷追不舍的牛仔也停了下来,他们聚在距离我一千米外的小山丘下,生起了篝火,炖肉和美酒的香味仿佛能够不受距离的限制,丝丝缕缕地钻入我的鼻孔。 小山丘下的篝火和丰盛野炊,其实只是掩护,那四名牛仔中的一人早已潜入黑影,借着夜色的遮蔽向我悄悄搜寻而来。 而我也一直在关注这个牛仔。他是这伙牛仔的头头儿,也是最富追踪经验的那个,无论我留下的痕迹多么细微,他都从未错失一处,正是我要找的带路人。 此刻,那牛仔已远离同伙,距离我不过二百米远,我升起的小小篝火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就像一条极富耐心的蝰蛇异常谨慎、冷静,不仅没有趁我生火的间隙偷袭,反而一动不动地潜伏在小灌木下,等待最好时机的出现。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专心煮水,我打算泡一壶香茗,因为,只有芬香四溢的香茗才配得上今晚的晴朗夜空嘛! 不得不说,那牛仔确非常人,他不但拥有高超的追踪技巧,且拥有最优秀猎人的品质—耐心,他未因我靠在鞍具上闭目小憩而掉以轻心,在小灌木下足足潜伏了大约十五分钟,直至确准我的确毫无防备,他才借助阴影和灌木的掩护,一点一点向我潜行过来。 牛仔走得非常小心,脚步轻盈而细碎,走走停停、遮遮藏藏,若非是我,没有人能够察觉到他那混入风啸声和虫鸣声的脚步声。 牛仔一直潜行到距我不及二十米的位置,又潜伏不动了,他似在等待什么,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水沸了,水壶发出轻轻地呜鸣声,当我好似突然惊醒,举手去摘遮在脸上的牛仔帽的空当,那牛仔突然化作一匹凶狠的饿狼猛扑上来,又似一条隐藏暗处的蝰蛇猛窜而至,短短二十米的距离,几乎瞬间即到,左轮手枪上膛的声音同时响起。 牛仔的声音因为急速运动而有些颤动,却依然冷酷无情,厉声低喝:“举起手来!我现在还不想杀你,不过,你要是太愚蠢的话,我也不介意马上就送你去见你们的祖先。” 我遵从警告,一面将双手举过头顶,一面打量这个牛仔,他拥有最典型的白人特征,身材高大、四肢发达,头发杂乱,与络腮胡子纠缠在一起,一副好不落魄的模样,却有一双非常少见的绿色眼睛。 我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我,我从他眼中看出了疑惑,却很快就恢复如常,只见他一面用枪指着我,一面泰然自若地环视着我的小营地,随后,隔着篝火坐在了我对面。 待他坐定,我才指了指架在篝火上、已经呲呲作响的水壶,那牛仔点了点头:“我本已折服于你的野外求生技巧,现在,又见你如此从容淡定,便更加欣赏你了,若非你是印第安畜生,我和你保准能成为最好的朋友。” 我一面将水壶从篝火上轻轻取下,一面打开茶具,冲上香茗,笑道:“你若是把我当成了印第安人,才与我对峙的话,那么,你的枪就可以放下了,因为我是华人,并非印第安人。” 牛仔面露不屑地说:“华人?你如果是华人,头上怎么没有那条尾巴?你如果是华人,怎会把英语说得如此流利,不带一丁点儿华人那种奇怪的口音?你的狡辩实在没有意义,也令我鄙视。” “我是一名修士。在大清国,像我这样的修士有权利保留头发,而我的语言天赋也不错,学你们的语言并不费劲。” 牛仔更加不屑了,厉声大喝:“你竟还敢狡辩!我之所以留你到现在,远不是因为对你的欣赏,而是想要搞清楚你来自哪里、还有多少畜生,若非如此,你早就变成一堆死肉了。 废话少说,现在,我问、你答,我的每一个问题,你都要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地回答,敢有任何敷衍,每一次敷衍都会使你腿上多一个血窟窿。你的名字。” 牛仔声色俱厉,我却淡然一笑:“这几天来,我的马儿着实累坏了,你的枪若突然响了,马儿可就又要焦躁不安了,所以,控制好你的枪,别走了火!” 牛仔被我的话搞懵了,短暂错愕过后,就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握枪的手则更加绷紧,稍有不慎真有可能走火呢! 我取出两只茶杯摆在篝火旁边的石头上,然后斟上香茗、递给牛仔,再轻轻端起自己的茶杯,美美地闻了闻茶香、再一口喝掉,细细品味一番过后,才笑道:“今晚,我只想安静地喝喝茶、赏赏夜景,实在不想再与马儿谈心了,你还是把枪放下吧!” 随着我话音落下,牛仔握枪的手突然一松,手枪顿时跌落于地,那牛仔只是一愣神,另一只手已迅疾无比地往腰侧另一把枪摸了过去,可结果却依旧,他那刚刚掏出来的手枪又跌落在了地上。 牛仔十分困惑地看着地上的两把手枪,接着,瞅了瞅不受控制的两只手臂,看到了肩头上的仙人掌刺,然后,他费力地抬起手臂,将左右肩前穴上的两枚仙人掌刺拔了下来,举至眼前,仔细端详起来。 我一边倒水,一边笑道:“放心吧,没有毒!那只是两枚再普通不过的仙人掌刺,它们除了会让你的手臂出一点点血、短时间内失去功能之外,不会给你造成任何伤害。” 牛仔略显迟疑地举着仙人掌刺,小心翼翼地问道:“巫术?” “武术!我说过,我是一名修士,这是我修行得来的一部分能力。” 第312章 约瑟夫的仇恨 我指了指牛仔面前的茶杯:“坐下吧!一起喝杯茶。” 牛仔迟疑了片刻,才坐下来,然后学着我的样子,小心谨慎地捏着那只小小的茶杯,一口喝掉茶水,紧接着一扭头将茶水全吐了出来,他显然适应不了乌龙茶的苦涩,把我一番好心和一杯好茶当成了驴肝肺,简直就是牛嚼玫瑰、暴殄天物。 牛仔惊恐万分地望着我:“你给我喝的是什么毒药?你怎么不直接用枪打死我,何必多此一举?” 我摇了摇头,一脸苦笑:“你竟把我的好茶当成了毒药,这不光是对我的侮辱,更是对我这壶好茶的亵渎。” 牛仔满脸不信地说:“我喝过茶,我妈妈泡的奶茶又香又甜,十分好喝,而你的茶却苦得要命,就像喝了一口毒药。” 夜已深了,马儿需要充分休息,我也懒得为他解释,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如果你不能忍受茶的苦涩,就永远体会不到它所能带来的芬芳和甘甜。” 略作停顿,我问道:“我可以知道你的姓名吗?” “我叫约瑟夫。” “鄙人张通。” 接着,我又问:“这几天来,我被许多人尾随过、追逐过、枪击过,不免生出许多疑惑,你能为我解释一下原因吗?” 约瑟夫耸耸肩,又摊了摊手,明确表示自己已是阶下囚,没有任何反抗的权利。 我便不再征求他的意见,直接问道:“我对美国历史还是有些了解的,我知道印第安人与美国人之间一直存在矛盾和纷争,只是,矛盾和纷争怎就发展成了不可调和的仇恨了呢? 我还发现你将印第安人称作‘畜生’,心中更仿佛充满了对印第安人的仇恨、且难以弥合,这又是怎么造成的呢?” 约瑟夫那紧绷着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你这样问,足以说明你不是印第安畜生,只因每一个美国人都知道,每一个印第安畜生也都清楚,我们之间已是擦不掉、洗不净的血海深仇!” 约瑟夫的声音并不高,而我却能从他那如同发自九幽之地的冷厉声音里,听出那刻骨铭心的恨意。 约瑟夫端起了茶杯,再一口喝掉,然后闭着眼睛,静静忍受令他不适的苦涩,少顷,他的神情转而放松、进而惊奇,随后轻轻放下茶杯,满脸惊讶地说:“这茶水很怪,也很特别,但是还不错。” 跳动的篝火映着约瑟夫的脸庞,我从他脸上看到了浓郁的、化不开的悲伤,他一边向篝火堆里投着木柴,一边陷入回忆道:“在我刚刚诞生于妈妈肚子里的时候,父亲响应了政府‘西行拓地’的号召,带着妈妈和姐姐,随着一个由三十多个家庭、一百多人组成的队伍向西而行。 他们走到了一个好似伊甸园的山谷盆地,然后,就在那里定居下来。 他们伐木建屋、烧荒开地,渐渐的,一个叫做鲜花谷的小镇建成了。半年后,小镇教堂建了起来,而我也出生了,妈妈便为我起了‘约瑟夫’这个名字。 鲜花谷是这个世间最美丽的地方,更是最有亲情的美国小镇,我们重视邻里间的友情,更重视亲人间的亲情。 我爱我的家人,我爱我的小镇。因为,鲜花谷里有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和我的爱情,我爱上了一个姑娘,她就像鲜花谷遍地开放的雏菊,干净而纯洁、漂亮而温柔。 我总以为鲜花谷就是我的天堂,我会在那里长大,然后,与我爱的和爱我的姑娘结婚,再像我的父母一样生一堆小崽子,最后死在那里,和爱人一同埋在那被雏菊铺满的、散发着迷人芬芳的墓地里。 然而,我向往的、期盼的、憧憬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却在一夜之间化为了乌有。 我的父亲是一名教师,他总是教育镇上的孩子永远不要仇视印第安人,因为,我们乘坐‘五月花号’的先祖曾经接受过印第安人的热情款待,深受他们的救命之恩。 可就在那个傍晚,他被那群畜生砍掉了头颅,他的头颅掉落在燃烧的木梁旁,发出‘滋滋’的声音和烤肉的气味。 我的母亲、姐姐、妹妹和我的爱人全都被那群畜生拖到街上,先被奸污、再被残杀,她们的胸被割掉了、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散落一地,我的小妹妹更被那群畜生活生生撕开双腿而死。 当我和卡登、卢卡斯、阿什利从五里外的池塘赶回家时,看到的就是如此惨状,鲜花谷里到处都是灰烬,街道上遍地都是尸体,除了火焰发出的‘呼呼’响声,再也听不到任何一丝往日美好的声音,再也看不到任何一副往日美好的画面。 我将家人和爱人那被马蹄踏碎的尸体一点点捡起来,然后,把他们埋葬在那雏菊遍地的墓地里,同时也埋葬了我自己。 从此,我发誓,我的余生将为仇恨活着,我要让印第安畜生为他们犯下的罪恶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这是一个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悲伤故事,我不知该如何劝慰约瑟夫,只能低声道:“我很抱歉!” 约瑟夫摇了摇头,一点晶莹的泪水掉落在篝火上,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滋啦’声,我俩都陷入了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使得这夜显得更加幽静,恰是思念亲人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我试着安慰约瑟夫,道:“仇恨终会消散,或许你可以尝试另一种不同的活法。” 约瑟夫双眼里弥漫着哀伤,却仍面带微笑道:“仇恨是不会消散的,至少在我心中永远不会消散,因为它已深深地刻入我的骨头。” “华夏有云:冤冤相报何时了。仇恨只会滋生更多仇恨,你用无界限的杀戮换来的也只可能是无界限地杀戮。那样,仇恨的双方将只会增添更多杀戮,然后,就会有更多的生命为之消失,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约瑟夫瞥了我一眼,脸上浮着一丝淡淡的不屑,语气却依然十分平静:“这就是你们华人总被人数比你们少的异族统治的原因吧?因为,你们总能自我安慰、自我调剂,寻找到最适用生存的状态而‘活着’,对你们而言只要能苟延残喘,再残酷无情的现实都不是重要的问题,是吗?” 约瑟夫不愧是拥有一位教师父亲,他对华夏历史的了解比绝大多数白人要多得多,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虽有许多偏颇之处,却也切中事实,那也正是华夏先辈不得不屈服于暴力和残杀的生存之道,实为不得已而为之之举。 “你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因为我也曾试着劝解自己、安慰自己,试着去想象亲人、爱人在天堂的美好生活,只是,我们都知道,那他妈全是胡扯!” 约瑟夫双眼变得一片血红,咬牙切齿地说:“我无法想象,用爱换不来爱的父亲,在印第安畜生举刀砍杀他时内心里的悲伤到底有多少;我更无法想象,虔诚祈祷一家人平安幸福的母亲、向往美好未来的姐妹、盼不到我回返的爱人,在临终前所遭受的痛苦与无边无际的无助。 我的亲人、爱人是以世间最悲惨的方式离开的这个世界,即便真有天堂,即便我的亲人、爱人全都在那里,我依然坚信他们不会感到任何快乐,那些曾经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屈辱和惨境,必须以无数印第安畜生的鲜血和性命来偿还,必须!” 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很容易,可想要剥夺一个人的意志却难比登天,在约瑟夫的思想中血债血偿、天经地义,我自无话可说,而我仍然试图劝解他:“仇恨如果一直这样延续下去,那将永无停止的一天,这种世世代代的仇恨对双方都将是痛苦而沉重的包袱啊!” 约瑟夫讥然一笑:“绝不会有世世代代的仇恨。” “何出此言?” 约瑟夫满脸杀意地说:“我们现在拥有的火枪和火炮威力巨大、无可匹敌,只要利用好这些武器,我们就能将所有印第安畜生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届时,什么仇恨、什么包袱全都不存在了,又怎会有以后的烦恼呢?” 约瑟夫的想法令我无比惊骇,我忍不住惊问道:“你的意思是……,亡族灭种?” 约瑟夫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上仿佛还带着一丝血迹:“未尝不可,也势在必行。既然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们为什么不在自己强大的时候,就将所有隐患永远消除?难道等哪天我们衰弱了,让印第安畜生缓过气来,再把我们屠戮一空不成?” 第313章 同伴 华夏历史绵延五千年而不断,经历过人类历史上所能出现的所有问题,因而,它就像一位睿智老成的长者,在对待问题时,虽有时会令人感到太过老成持重、乃至墨守成规,却往往能够利用这种‘圆滑老练’的手段,坚持走到最后。 对于‘华夏’这个整体来说,繁衍生息、保证生存,使自己的文化、文明得以延续下去才是其最主要的目标。个人在其中的意义微不足道,只要能够保证整体文化、文明的延续,她往往可以忍辱负重、苟延残喘,这就是约瑟夫讽刺华人‘只是活着’的说法由来。 而不同于历史延续数千年的华夏,美国是一个全新的国家,它有领先于任何一个时代的国家政体,也有优越于任何一个国家的商业政策及活力,其前景一片光明。 可它同样又有着一个新兴国家的先天劣势,那就是缺乏足够而深厚的历史积淀,再加上目空一切的雄心壮志,导致它在对待重要问题时往往喜欢使用更加尖锐、更直截了当的手段。 于我来说,美国政府针对印第安人的‘种族灭族’政策,严重不符合现代人类的是非观、价值观,是残暴、血腥的原始行为,万万不可接受。可是,我又无法对其产生任何影响,只因,这已经上升为整个美国社会的既定政策,即使美国政府突然改弦易辙,也无法阻止它在民间奔行向前的强大动能。 我非‘上帝’,无法全知全能,亦无法左右他人的思想,进而使美国人放弃针对印第安人的‘种族灭绝’。 当然,我确实也有那么一点点手段可以使用,方法很简单,那就是以暴制暴,我可以杀光所有像约瑟夫这样的印第安人捕手,见一个、杀一个,直到把所有美国人杀光为止,而这却只能是胡思乱想,绝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在离开旧金山时,我就已经打定了细细品味这个富有朝气新时代的主意,可现实是,我根本不可能独行而不遇到麻烦。 我肯定不会因为些许麻烦而改变主意的,所以我才留下踪迹、引来约瑟夫,这样做一是为了解开心中疑惑,二是希望得到一个白人带路人,减少一路上因肤色带来的麻烦。 约瑟夫的追踪技巧非常优秀,再加上印第安人捕手的身份,实是我此行之良伴,只是,我虽然见惯了死亡,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善良或邪恶而对他的生活横加干涉,但我依然无法与一个嗜杀成性、屠戮妇孺、丧失做人底线的人同行,因此,我只能另寻同伴了。 约瑟夫再一次举起了小茶杯,就像吃苦药一样一狠心,将我那香气扑鼻的好茶灌进了肚里。 我忍不住连连摇头,猪拱白菜亦不外乎如此了。 我心中的疑惑已经解开,也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衷心感谢你为我答疑解惑,现在,夜已深,你的同伴想必已在为你担心了,而你也肯定不会想要陪我夜话一晚的,就恕不远送了。”我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更勿言远送了。 对于约瑟夫这样的‘屠夫’,我虽不会加以惩罚,却也绝不会有任何好感,一声客气的逐客令,已是我能对他表示的最和善态度了。 约瑟夫十分识趣,先将手中那只小小的茶杯小心摆放在篝火旁的石头上,然后用两根手指一一捡起地上的双枪,慢慢插枪入套:“谢谢你的茶水,嗯,虽然它很苦,但我依然十分感谢你的盛情款待。”说完,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离开了。 我虽知苦心劝解并不会有什么作用,却还是忍不住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我冲着已渐渐没入黑暗的约瑟夫大声喊道:“临行前,我还有句话要对你说。 你曾经遭受过亲人、爱人被残害的痛苦惨事,深刻体会过这世间最沉重的苦痛和悲伤,而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又怎能让自己变成仇恨的制造者,将那样的痛苦施于他人之身呢? 相信我,你那已经离世的家人和爱人肯定也不愿意你以屠戮无辜妇孺来为他们复仇的。 我也知道,对于一个将仇恨作为人生动力的人来说,这样的说教不会有什么作用,可我还是希望你能细细品味其中的道理,早日从仇恨中走出来。” 约瑟夫的神态显得阴晴不定,不知在思考什么,却好像已将我的话听了进去,虽然背对着我,却轻轻地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劝解,告辞!”随后,他的身影完全没入了黑暗。 旋即,他的声音自夜幕里幽幽传来:“虽然,确实有很多妇孺因我而死,但我从未亲手杀死过任何一个妇孺,更没用他们的头皮去领过赏。我是美国最强大的印第安人捕手,只猎捕成年男性印第安畜生,妇孺从来不是我的目标。” 闻言,我会心一笑,站起身来,冲着约瑟夫模糊的背影大喊道:“两千美元。送我到迈阿密。” 两千美元,已是我在金矿工作近两年所有收入的七成了,这样一大笔巨资,谁都会忍不住为之心动的。 果不其然,约瑟夫又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就像看一个脑袋不清醒的傻瓜一样看着我,满脸惊讶地问:“两千美元?到迈阿密?” “你没听错。陪我到迈阿密,两千美元归你。不过,你要为我解决这一路上所有因为我的肤色而带来的麻烦。”言罢,我抬起右手,举在空中。 约瑟夫听懂了我的意思:“由此向东,再有半个月你就能进入蓄奴州。在蓄奴州,‘北方佬’与印第安畜生一样不受待见,我能带来的麻烦比你的肤色亦不遑多让,反而你的华人身份会比较有优势。况且,凭你的本事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帮助,你难道真要将那么一大笔钱白白地送给我?” 我没有解释,依然高举着手:“击掌为誓!” 约瑟夫见我坚持,神情更加怪异了,却仍未我与击掌,他就像一位真正的仁者试图为我省下那一大笔钱:“我并不想打听你为何非要去一个你绝对没有去过的地方,但我还是想要让你明白,现在的迈阿密已非冒险者的天堂,更没有海盗的宝藏供你探寻。 不过,安逸幽静的海滩、明媚靓丽的阳光,倒是应有尽有。只可惜,你却只能一个人领略那优美的景色了。 哦,如果你执意雇佣我的话,还可以加上我。届时,迈阿密海滩上只会有我们两个人在那里享受那份凄凉的宁静。” 我微微皱起眉头,脑子里全是疑惑,因为,在我离开时,迈阿密已经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定居点了。当我陪同杜邦一家再次来到美洲大陆时,更听闻迈阿密已经发展成规模不小的城镇。而今,它怎就被约瑟夫形容成了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呢? 约瑟夫看出了我的疑惑:“你肯定没有听说过‘塞米诺尔战争’吧?” 我的心一沉:“塞米诺尔战争?” “‘塞米诺尔战争’是美国政府针对占据在迈阿密的印第安畜生进行的驱离战争。三次‘塞米诺尔战争’已将那里的印第安畜生驱离得一个不剩,迈阿密也因此被彻底摧毁,现在,那里已是人烟罕至的荒蛮之地。怎么,你还要去吗?” 陡然听闻这个令人无比失望的讯息,我的心情也受到了影响,显得十分低落,只是,赴迈阿密一行是我既定的目标,绝不会更改,我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不是亲眼所见,我是不会死心的,我必须去那儿一趟。” 约瑟夫犹豫了片刻,才道:“我不想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我认为你应该先去一趟印第安畜生的保留地,然后,再考虑去不去迈阿密。” 约瑟夫虽然‘不想知道我去迈阿密的目的’,但我要去迈阿密寻找印第安人的踪迹,显然已是我俩心照不宣的秘密,我也没准备否认:“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还是坚持先到迈阿密,如果没有结果,我会考虑去印第安保留地走一趟的。” 约瑟夫耸了耸肩:“这等大赚一笔的机会简直千载难逢,我若继续推辞,岂不是愚蠢透顶?” 说完,他伸手与我猛地一击:“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314章 山雨欲来 人类的未来之路就如太极图所示,不外乎两种可能。 一种是上古先贤所追寻的、往灵魂深处探索的道路。我正在这条道路上努力而艰辛地走着,虽然,我不知道上古先贤是否真有得道成圣之人,但这条路是我无论如何都会走下去的,只是,这条路实在漫长且难行、更难以触及,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它只是天方夜谭、并不存。 另一条路才是人类最理想也最现实的道路,那就是向物质世界的无限探索之路。人类可以凭借超越自然的大脑无尽想象,进而无限探索、实践,然后,充分利用宇宙所赋予的一切物质,帮助人类繁衍生息、不断进步、直至勘透宇宙之谜。 而以蒸汽机诞生为代表的工业革命,正是人类在数千、乃至上万年思索之后凝结出的果实,它是物质探索道路的起点,而终点则昊天罔极。 我不知道约瑟夫是怎么跟同伴解释的,我也没兴趣知道,反正,第二天凌晨时分,约瑟夫已与我一同踏上了东去的道路。 捕手约瑟夫是被印第安人捕手视为偶像级的人物,他获得的赏金虽然只进入了百名捕手之末,可他所有的赏金都是以缴纳成年男性印第安人头皮获得的,这是所有印第安人捕手中的独一份。 而作为捕手,约瑟夫最拿手的技巧,就是比世代生活于荒野的印第安人还要高超的追踪技术。 一个群体中有善良的人,也必有令人厌恶的人,有漠不关心他人、单身独酌之人,也有喜爱热闹纵情高歌之人,当代的美国西部社会最能把人性中最原始的一面暴露出来,非白人的其他人种在此,总会遇到非常不堪、甚至难以忍受的歧视与对待。 在约瑟夫的陪同下,我这个卑微的清国扈从总算可以自由地出入各个城镇、而不必担心被驱逐、或被杀害了,却仍然无法避免受到好事之徒的歧视和羞辱,不过,约瑟夫确也无愧于我付的那一大笔佣金,他总能在我被挑衅、被欺辱时适时出现,并顺利解围。 美国确实在向好发展中,铁路建得越来越长,轮船跑得越来越快,就连崎岖蜿蜒的小道也比从前多了不少。 尤其近些年来,在南北双方从矛盾到对立,从对立到对抗,甚至逐渐往战争方向发展地刺激下,道路愈加稠密平坦了,这使得我与约瑟夫虽仍餐风露宿,却没有吃过徒步翻山越岭、挥刀开路之苦。 越来越多的小道把越建越大的城镇连接到了一起,走在这些建成时间或长或短的西部小镇里,从人们的谈论和向往中,我能够感受到不同于往日的鲜活气息。 我曾在一个小酒馆里,听到过有人谈论对火车改造的话题;我还从一个酒鬼的口里,听到过有人试图让一个巨大的蒸汽机飞上天的消息。 我因这股朝气蓬勃的气息而振奋,更为人类愈加光明的未来而憧憬。 半个月后,我和约瑟夫到达了西墨西哥州与德克萨斯州的边界。 德克萨斯州同样也在执行联盟政府驱赶印第安人进入保留区的政策,按理说,印第安人捕手参与其中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但诚如约瑟夫所言,约瑟夫那‘北方佬’的身份比起我这个华人矿工更受关注和敌视,我俩历经万难才算进入到德克萨斯州境内。 半个月的相处,我和约瑟夫已算熟稔,也证明了约瑟夫确实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如无必要,他可以一整天都不开口说话。即使必要的交流,也是在我问、他答的状态下进行的,若是我没有问题提出来,我俩可以一整天都不交谈,就算这样,我已从他口中了解了当下美国的大概情况。 实行联邦制的美国从其诞生之始,南北双方就拥有各自不同的发展方向,北方吸纳了大量的资金和技术,逐渐发展成以工业为基础的经济模式。 而南方却一直延续殖民时代的生活方式,借由大量黑奴的辛勤劳作和遍布的种植园,为整个欧洲提供海量的棉麻等农产品以盈利。 在北方,工业的急速发展致使企业急需大量劳动力,这已然成为制约北方工业发展和社会进步的瓶颈。反观南方,虽有大量的黑人农奴却被牢牢限制在低产能的种植园里,在北方资本家看来,这简直是对劳动力的巨大浪费。 解放黑人,以释放其中蕴含的巨大劳动潜力,已经成为北方工业能否继续发展的必然选择,却抵触到了南方种植园主的最根本利益。 说到底,美国南方种植园经济正是大量黑奴辛勤劳作的价值体现,失去黑奴的南方种植园产业将荡然无存,矛盾是必然的,也是不可调和的。 而今,美国北方的二十多个州已经同意废除黑奴制度,但以种植园为基础的南方十几个州却坚决反对废除黑奴,废奴州与蓄奴州势同水火、针锋相对,不同意见相互碰撞的结果,就是双方间动不动就会出现剑拔弩张的紧张局势,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态。 这一路上,我惊奇地发现这个蕴含着巨大能量的事件正在默默酝酿着,它就像头顶上密布的乌云,蕴含着随时都可能降临的暴风雨,而这场废除黑奴的狂风暴雨也必会猛烈地降下来。 约瑟夫曾说过:“战争是无法避免的,只看它何时爆发而已。” 确也如此,自从进入德克萨斯州后,我几乎无时无刻不感受到一股枕戈待旦的紧张气氛,仿似阴魂般萦绕在南方社会上空。 直到我和约瑟夫步入密西西比州一个叫做桑德斯维尔的小镇,恰巧遇到一位正在演讲的州议员,这个认知才得以最终印证。 一名蓄着络腮胡子的州议员站在小镇中央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热情激昂、甚至可以说是满腹愤怒地大声喊着:“……黑鬼会被北方那些吸血鬼般的工厂主雇佣去,然后,他们会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工厂里做着每天十五、六个小时,一刻也不得休息的繁重工作,最后,却只会得到仅供填饱肚子的一点点儿美元而已。 这就是自由吗?还真是‘自由’啊!嘿鬼们的确拥有了自由,他们拥有的是在街角晒太阳的自由,同时也拥有了饿肚子、甚至饿死的自由。 诸位,你们谁家的嘿鬼被饿死过?或者饿过肚子?只要他们肯听话,我们甚至允许他们聚在一起唱唱歌、跳跳舞,而这些在‘自由’的北方却都是妄想。 诸位,请记住,永远不要相信‘北方佬’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那些什么自由、什么平等、什么人权的话语,统统都是骗人的鬼话。 而北方佬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抢走我们的土地、抢走我们的黑奴、抢走我们的所有财产,他们会把我们的女人据为己有,他们会把我们的孩子赶去劳作,然后,躺在我们曾经躺过的躺椅上,享受着曾经属于我们的一切。 我们绝不能让北方佬的阴谋得逞,北方佬永远也别想从我们手中夺走哪怕一个美分!” “杀死北方佬!” “北方佬的阴谋永远不会得逞!” “誓死保卫我们的财产和女人!” 我望着‘北方佬’约瑟夫,笑问:“还要进去吗?” 约瑟夫耸了耸肩:“为什么不呢?” 第315章 觅迹 约瑟夫抱着膀子倚在廊柱上,冷眼旁观着我在城堡废墟里寻东觅西,忍了好久才道:“这片区域已被梳巡几十遍不止,最后一批捕手也于一年之前就离开了,其中有亨利和埃里克,他俩的追踪技巧并不弱于我。相信我,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搜寻下隐藏踪迹,你要找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逃走了。” 我抬起头,通过破碎的窗口,望着被橙黄色落日尽染的大沼泽地:“那里面也藏不住人吗?” 约瑟夫也望向了大沼泽地方向:“即使再完美的隐藏也会露出蛛丝马迹,而金钱对捕手的诱惑就像鱼饵对鱼的吸引,在金钱的诱惑下,捕手们可以掘地三尺,找出每一个印第安人,不要心存侥幸了,你要找的人肯定不在这里,还是与我一起回返吧!” 约瑟夫停顿了一下,又道:“你到印第安人保留地去寻找吧?那里或许会更有收获一些。放心好了,这两千美元足以让我陪你走个来回,我不会再收你的回返费用。不过,我只能陪你走到那里,却绝不会踏进那里一步,因为我怕一见到印第安人,就忍不住开枪猎杀他们。”约瑟夫摸着口袋里的两千美金,心情无比愉快,十分热诚地邀我同返。 自始到终,我没有明确告知约瑟夫来迈阿密的目地,而他却早就猜到了,只是出于对我的尊敬和畏惧,以及远山部族与他确实毫无瓜葛,才使他那句总挂在嘴边的‘印第安畜生’一词,没有被用在远山部族身上,但他依然表现得泾渭分明,不肯与任何一个印第安人有所关联,更明言绝不踏入印第安保留地半步。 我望了望远处的‘尼芒’小镇废墟,又看向大沼泽地,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一向宣称‘自由、平等’的美国人如此狠绝,竟毫不留情地将曾经那个美丽繁荣、和谐共处的定居点摧毁得彻彻底底,并任其沦为杂草丛生的荒野之地、再无人问津,使得我虽早已见惯了生死离别,心中仍不免生出一份凄凉的悲意。 远山部族是大沼泽地的原住民,再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大沼泽地了,我相信他们必有不为外人得知的秘密,可使他们在无情地追捕下,继续生存下来。 约瑟夫的追踪技巧确实非常厉害,而我更有不能告之他的杀手锏,那就是无需刻意运行气息,只凭自然流淌的气息,就能在寂静无声的环境下听到五十米外、埋于一尺深泥土中的青蛙心跳声。 我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既然制定了计划,有了明确的目标,就必会尽最大努力去完成它,因此,我必须到大沼泽地里走一遭,无论故友之后是逃离了、还是尽亡了,只有确准以后,我才能得以安心,而现在的最大阻力竟是约瑟夫的一片好心了。 约瑟夫邀我一同回返,并承诺送我到达印第安人保留地,这是他对与我相处之愉快的最大肯定,也是他对我表现出的最大善意,我实在无法辜负他的好心。而今之计,我只能试着说服他,让我独自一人进入大沼泽地,然后一去不返,使他认定我出了意外而不得不独自离开。 我摸着身边残破的楼梯扶手,怅然道:“这里曾是一座城堡。二楼是城堡主人内格罗伯爵的居所。内格罗伯爵十分好客,肯定不会介意我们在此借住一宿的。” 约瑟夫见我主动提及往事,满满的好奇已盖过了矜持:“我发现你对此地十分熟悉,可是,以你的身份又绝不可能来过此地,到底是什么原因,使你对此地如此了解呢?” “我的曾祖父非常了不起,他曾游历世界,也曾乘坐欧洲移民船只到过这里,并与此地的殖民者和原住民有过亲密接触。 后来,我的曾祖父回归了家乡,并将他的传奇冒险故事讲给我爷爷,我又从爷爷口中听说了这些故事。 曾祖父的冒险故事是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故事里的人和事全都牢牢记在我心中,我曾发誓重走曾祖父的冒险之路,所以,我来到了这里。”这正是我对巴西勒用过的那套说辞,虽然老套,却十分有用。 约瑟夫恍然点头,进而释然,随后带头往二楼走去。 常言道世事难料,正当我谋划着怎样撇下约瑟夫,独自探索大沼泽地时,情况出现了神奇地转折。 只见约瑟夫刚一踏上二楼,顿时停住不动了,他慢慢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接着,回头说道:“你的想法可能对的。” 我既好奇又有些激动地急问:“你有发现了?” 约瑟夫点点头:“一周之内,有人来过这里。” 我凑到他身旁,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连续五个一小片树叶大小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二楼窗户前。那些痕迹看起来不像是人类留下的,反倒像是小动物的足迹,但这瞒不过我和约瑟夫,这是来人为了掩饰踪迹而特意用动物毛皮包裹住高跷的一端压出来的痕迹。 相比我完全依靠超凡感觉跟踪、或摆脱追踪,约瑟夫的追踪技巧更加专业:“这些足迹是一个一百三十磅左右的成年男子,踩在半尺高的高跷上压出来的,他的身高大约……” 约瑟夫站起身来,指着与我肩膀差不多齐平的一处墙角:“一米七以上,是一个瘦高的男子。” 约瑟夫所指的墙角有一小片被蹭掉的灰尘,那抹擦痕类似彗星的尾部,应是转身时,衣角不小心蹭到墙壁留下的。 约瑟夫走到窗前,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会儿,又道:“我们在这四周寻找了很久,不见任何踪迹,而这二楼之上却又有人活动的痕迹,显然,此人是借助绳索之类的工具,自远处荡过来的,这说明来人非常小心谨慎,想要避开所有人的注意,而美军士兵或印第安人捕手绝不会做如此多余的事情,由此可知,此人必与你想要寻找的人有关了。” 夜幕已降,我俩就在堡垒废墟的二楼生起了火、煮起了食物。 休憩间,我借用那不存在的曾祖父名义,跟约瑟夫讲着一百多年前曾经发生在此地的故事。约瑟夫听得非常认真,篝火将他的脸映得红通通的,他的背影随着火焰的跳动在墙壁上模糊摇曳,就像此时他那起伏不定的思绪。 故事再长也有讲完的时候,听完故事的约瑟夫久久地坐在篝火旁,沉默了很久,才悠悠问道:“你的曾祖父竟能以一个异乡人的身份契合了殖民者和印第安人的紧张关系,只是想一想就能明白那有多么困难了,简直太伟大了。只是,我们与印第安……人已势同水火,应该不会再有人能够让美国人和印第安人和平相处了吧?” 此时的约瑟夫肯定思绪万千,我不知该怎么说服他,只能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是华夏数千年文化传承的思想结晶,其意为相互包容、相互学习、一起繁荣,这才是人类的生存之道。 美国人和印第安人要想永远和平地相处下去,就必须尝试着化解仇恨、相互包容才行。 还是那句话,仇恨只会滋生仇恨,‘容纳’才是化解一切仇恨、解决一切矛盾的最终方法啊!” 我并不奢望就此劝解约瑟夫改弦易辙,只希望他能将我的话听入耳、记在心,不要被那刻骨的仇恨彻底吞噬,只因,经过两个月的朝夕相处,我深知约瑟夫本是一个善良正直的年轻人,只是,他被浓烈的仇恨包裹得太久、包裹得太严了。 第316章 寻踪 天色渐亮,海面上,太阳露出了半边脸,在这秋冬转季的时节里,迈阿密仍然绿意盎然,和风暖阳,碧海蓝天,真是个好天气,最是适合好友三五,欢聚畅饮,而如此的美景,约瑟夫却无暇欣赏。 约瑟夫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上沾着来不及拍落的泥土和碎叶,手指往大沼泽地里一划:“时间太长了,现在只能看到浅浅的、仿似螃蟹窝的印记,一直往沼泽里延伸而来。 我想来人肯定是将独木舟停在沼泽深处,然后,踩着一米多高的高跷涉水而来,上岸后又换了方便行动的半尺高跷。 他来此的目的或许是为了收集美国军队和印第安人猎手的信息,也可能是搜寻废墟里的可用之物,无论如何,你的目标出现了,它就在那里!”约瑟夫十分肯定地指着一个方向,而那正是远山部落曾经的藏匿之地。 总算寻找到了线索,我们肯定要追寻下去了,只是这大沼泽地并非坦途,如果没有合适的交通工具,势必寸步难行,好在周围的池塘、沼泽里有许多沉没的和半沉没的舟船,我俩抱着侥幸心理,仔细寻找可以使用的小舟,还真被我们找到了一艘看起来十分完整的木舟,它就安静地躺在一人深的水底。 将木舟拉出水面后,我俩惊喜地发现这艘可容纳五人的木舟除了左舷缺了一块木板之外,竟保存得十分完好,略加修理、清洁,就能成为我俩的代步工具。 曾经悲惨的际遇,使约瑟夫的性格有些孤冷沉默,要不然,我们这一路上也不会少有交流,总是冷冷清清的了。 可在我们的约定已经达成,我也支付了全额佣金之后,依他的性格本应调头离去才是,他却出乎意料地留了下来,而且,还十分积极地帮助我继续追踪,最后竟要与我一同划着木舟,往大沼泽地深处寻去。 约瑟夫之所以如此作为,不外乎三个原因,第一他很好奇,好奇于我要见的好友身份,而曾经疑惑与猜测的结果就在眼前,他无法在谜底即将揭晓之前转身离去;第二他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追踪技巧和判断,是否可以发现其他印第安人捕手无法发现的‘猎物’,这是一些不甘示弱的家伙的通病;最后一种可能,就是他有所动摇了,从与我的相处和交谈中,他重新认识了曾经认为十分熟悉的印第安人,使得他想要接触‘活着’的印第安人,进而看一看,他口中的‘印第安畜生’是否也算是人类。 木舟轻轻地滑过水面,秀美的水草随波摇曳,平静无波的水面如美丽顺滑的丝绸,却因木舟的搓擦瞬间起了褶皱,而褶皱很快就慢慢漾开了,水面又渐渐归于了平静。 世间的利益纷争,在这美景面前显得那么不真实、也毫无价值,但那些纷争却往往总要破坏这令人陶醉的美景,每念及此,就令我对这美景心生不忍,对世俗纷争顿生厌恶。 两只有些缺损的船桨起起落落、划来荡去,时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一百多年前,只是,彼时船上的罗杰斯已换成了此时的约瑟夫,而负责‘押解’我们的晨星,却早已化作为夜空中的一颗小星星。 距离远山部落曾经的居住地已经不远了,而我已有了发现。 在一座地势较高而独立的小岛上,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的地洞里,两个十分清晰的人类心跳声就像两盏黑夜中明亮的烛光,明显而准确无误地传入我耳内,令我心中一喜。 我们的木舟正好自小岛旁边的水道划过,那二人因木桨激起的水声所惊动,其中一人悄悄钻出洞穴、趴在草丛中,小心翼翼地窥视我和约瑟夫,随即,连续三声角鸮的鸣叫悠扬地传了出去。 约瑟夫不愧为最优秀的捕手,一直十分警觉,即使再平常不过的角鸮鸣叫,却因连续三声而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见他仔细打量着叫声传来的小岛,试图找到躲在暗处的角鸮。 我却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臂,然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约瑟夫马上会意,继续若无其事地划舟而行。 重临远山部落所在的大岛,没有曾经的热情迎接,自然也没有曾经的人声鼎沸了,只有皎月如初、湖光依昔。 不过,约瑟夫却像极了罗杰斯,自打踏足岛上,他的神经就时刻绷紧着,双枪更早已持在手中,显然是有所发现。 我轻笑着安慰他:“我们已经被包围了,你这两支枪起不了决定作用,还是收起来吧!我保证你平安无事。” 约瑟夫的性情确实很像罗杰斯,遇事谨慎,却勇于坦然面对一切,而今,他亦如罗杰斯一样对我信任有加,毫不犹豫地插枪入套,立于我身侧,如我一般安静地等待着此地主人露面。 我能听到的心跳声已足有三十人之多,还只是距离我五十米内的人数,再远处肯定藏着更多人,只是,这些隐藏起来的人却十分谨慎,即便看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身影,依然没有轻举妄动,继续安静、谨慎地躲在暗处。 直到率先发现我们踪迹的那两个暗哨再一次发出警示,确认没有人跟随而来,一个低沉而清朗的声音才从暗处传来:“把他们抓起来。” 话音刚落,我和约瑟夫瞬间就被三十多个手持火枪、弓箭,甚至长剑的武士团团包围了。 我俩的双手被反剪身后,再被以动物筋腱制成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嘴巴上还被紧紧地塞了一块破布,发不出一丁点儿声响,身上更被搜了一个底朝天,什么也没剩下。 站在我和约瑟夫面前的年轻人正是刚才于暗处下命令的人,他对身旁同伴说:“再次确认是否还有其他入侵之人。” 随后,他的同伴发出了一声可以假乱真的角鸮长鸣,很快,四面几乎同时响起了角鸮的叫声,这些人类模仿的角鸮叫声,为这幽静的大沼泽地倒也添了许多生机。 确认安全以后,领头年轻人轻轻一挥手,包围我们的人群顿时四散分开,有人爬进木舟带上了我和约瑟夫的行李,另有人将木舟反转倒扣于水中,看着它慢慢沉入水底,其他人则各自拿出千奇百怪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抹去我们和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 大岛中心位置的那棵长势茂盛的橡树曾是我的旧识,它看起来比以前高了不少,其实却并没有长高多少,只因周围的木屋已全部消失不见,而四周的植物又太过低矮,才使它显得高大了许多。 橡树下密布着大小不一的石块,这些石块曾经是桌椅、或是卧榻,而今,却皆已破碎零落,看不出任何一点儿曾经的用处,令我徒生许多惆怅。 石块空隙中间长满了一人多高、密密层层的灌木,灌木的枝条相互交织,常人难以踏足其中,而我和约瑟夫却被粗鲁地拉拽着,顺利地来到了被灌木层紧紧环绕的橡树下,接着,一棵毫不起眼的低矮灌木缓缓移开,一个仅供一人勉强钻入的洞口露了出来。 领头的年轻人先行一步,只见他一矮身就钻进洞中,接着,我和约瑟夫被依次硬塞了进去。 这个地洞十分顺滑,我的身体顺着狭窄的地洞一滑而下,接着感到一空,摔落进了一个不算狭窄的洞穴。 钻进洞后,我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个领头的年轻人,他就站在昏暗的灯光里‘迎接’我俩,我注意到他的眼睛竟是十分漂亮的天蓝色,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却闪动着十足的厉色。 领头年轻人仔细翻看着约瑟夫的身份证明,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神情也越来越紧张,突然,但见他冲身边的族人大声喊道:“这两个人正是猎杀我们的杀人犯,而能让‘杀人犯约瑟夫’做探子的事情,绝不可能简单了,赶紧让上面的人全部彻底地隐蔽起来,转入绝对防御状态,我们遇到了大麻烦!” 第317章 故人之后 ‘捕手约瑟夫’的大名实在太具震慑力了,几乎于瞬间,约瑟夫就被各式各样的武器包裹起来,若不及时作出解释,他极有可能就活不到下一秒了,事急从权,我当即甩脱口中破布,同时大喊道:“且住手!我们没有敌意。” 说话间,我身上的筋绳业已滑落于地,而我却浑似不觉般继续解释道:“约瑟夫是我雇佣的向导,而我来此的目的只为了访友,绝不是任何人的探子,更没有任何敌意。火枪极易走火,请把武器放下来好吗?” 我挣脱束缚的表现显然吓到了在场之人,原本‘包裹’着约瑟夫的武器全部改而朝向了我,领头年轻人的注意力也集中到了我身上,他从同伴手中拿过一根火炬,凑过来,接着一愣,然后略显紧张地问道:“来大沼泽地访友?你访的是什么友?你……,是华夏人?” 我点点头,一脸笑意:“我是华夏人,只为访友而来,绝无任何恶意。” 我接着说道:“一百年前,我的曾祖父曾周游列国,到过这里,而且,在这里交到了许多好朋友。受曾祖父传奇经历的激励,我自幼立志游遍天下,可当我来到这块大陆才发觉,此时此地的人已不再热情好客,为了方便、避免麻烦,故而,只能雇佣约瑟夫先生将我送来了,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请诸位相信我们绝无恶意!” 听我说完,领头年轻人的神情更加激动了,那双蓝眼睛里闪动着希冀神采,小心翼翼地问:“敢问,您曾祖父的名讳?” “家曾祖名为张未平。噢,我曾祖父在这里的名字叫做马丁,你可曾听说过?”我已记不得冒充了多少次自己的祖先了,说起这套说词来完全是轻车熟路。 领头年轻人和同伴全都惊喜大呼出声,领头年轻人更是激动万分,追问道:“马丁爷爷回到故乡了?这不是废话吗?马丁爷爷如果没回家,您又怎会来到这里?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叫蓝芒,是现任族长蓝眼睛的儿子,您快请进! 红杉树,快去禀报我父亲,就说让我们思念百年之久的马丁爷爷的曾孙子来了。黑鳄,给约瑟夫也松绑吧!只是,武器暂时还不能交还给他,还请张先生原谅,因为这个人是一个谋杀犯,他是杀害我们同胞的主要凶手之一。” “哪有带着武器作客的道理?约瑟夫也肯定不会介意将武器暂存一会儿的。”约瑟夫正在揉搓刚被松开的手臂,闻言只是耸了耸肩。 红杉树一接到蓝芒的命令,便如惊兔般窜出了洞穴,几乎同时,两声惊呼一同传来,蓝芒无奈地摇头叹道:“蓝星,你又在淘气了?” 随着蓝芒声落,一个婀娜窈窕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只见她缩着脖子、吐着舌头,踮着脚尖、走进洞穴,随之,满脸好奇地打量着我和约瑟夫,似乎完全没把蓝芒的话听进耳里。 蓝星在打量我们,我们也在打量她。 蓝星的年龄不超过十八岁,个头却十分高挑,比我还高出一截,站在狭窄低矮的洞穴里,举手就能触到洞顶。 她有一张印第安人特有的圆润、秀美的脸庞,使其尽显印第安人女性的柔美,而与同伴相比,她又是非常特殊的,只因她的肤色是一种十分接近白人女性的白,并且,她还有一头金黄闪亮的秀发以及一双碧蓝如洗的眼睛,这让她远远看来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白人女性,但近看却又流露着极其明显的印第安人神韵。 蓝星对我和约瑟夫显然充满了好奇,无须怀疑,因为她那双仿似会说话的大眼睛里正闪动着好奇与俏皮的光芒,只见她头也不转地问身旁的哥哥:“哥哥,他们是什么人啊?来我们这里干什么呀?” 蓝芒并不因蓝星的无礼而恼怒,只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勉强摆起一副威严的架势,伸手向我轻引:“这位张先生是马丁爷爷的曾孙子,你莫要失了礼数。” 蓝星满脸惊讶地呆立了好一会儿,方才醒过神来,然后,便见笑容在她脸上慢慢漾开,就像一朵美丽的荷花缓缓盛开,使得这个阴暗湿冷的洞穴仿佛也被她的笑容照亮了。 少顷,蓝星突然开心地大叫起来:“真的吗?马丁爷爷有消息了?我这就告诉爷爷去。”说完,就蹦着跳着钻出了洞穴。 旋即,蓝星那颗美丽的小脑瓜又出现在洞口处,冲我笑眯眯地说:“欢迎您的到来,张先生。” 随后,那颗小脑瓜一缩又没影儿了,接着,便听闻:“爷爷,爷爷,爷爷的孙子来了!爷爷的孙子来了!”只留下了一连串语无伦次的叫喊声在洞穴内久久回荡。 蓝星就像一个耀眼的发光体,她的到来带来了温暖与明亮,她的离去又将所有光亮带走了,只需看约瑟夫的神情便知我所言非虚,因为,此刻约瑟夫的双眼依然紧盯着蓝星离去的位置,呆愣愣了足足十几秒才有所缓和,完全一副被勾走魂魄的糗模样。 这时,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隐隐传来:“爷爷正在休息,你小点声儿。还有,今天我们来了极重要的客人,你莫失了礼数,去告诉妈妈,为我们的贵客准备最好的食物,记得把那条鳄鱼尾也烤上。“ “好的,爸爸。” 显然,来人正是蓝星和蓝芒的父亲、也就是远山部落的现任族长蓝眼睛。 蓝眼睛对蓝星还是有一定威慑力的,被呵斥的蓝星声音略微收敛,不过,其威慑力显然也十分有限,蓝星依然兴高采烈地叫嚷着、跑远了。 过不多久,一个身材伟岸、年近五旬的中年汉子出现在洞口,他与蓝芒、蓝星两兄妹一样,也拥有一双碧蓝色的眼睛,除此之外,他的外貌特征则是完完全全的印第安人。 蓝眼睛是驻留此地的印第安人现任族长,在他的邀请下,我和约瑟夫来到了这个避难所的最中心,一个被称为‘篝火旁’的较大洞穴。 ‘篝火旁’十分宽敞,足可容纳五十人环坐其中而不显拥挤,只是,这里却有一处令我大感诧异的地方。 从进入‘篝火旁’,我就发现目力所及的地面、头顶、两壁全都铺着让我感到似曾相识的厚实木板,却因主人的热情邀谈,使我未能当即找出原因。 蓝眼睛向我询问有关‘马丁爷爷’的事情,这是对我的考较,我相信只要我说的与他所知的有较大出入,此刻的座上宾马上就会沦为阶下囚,我肯定不会使这种误会出现了。 接下来,我将‘马丁爷爷’从加入海盗,到与费尔南德斯海盗团一同来到迈阿密,帮助解除殖民者与印第安人之间的矛盾,还促成了罗杰斯与晨星的婚姻,再一起抗击英格兰人入侵,然后,继续他的冒险之旅而去,最终,‘马丁爷爷’长眠于故乡秀水青山间的故事,简短地讲了一遍。 至此,蓝眼睛心底的最后一丝提防也消失了,原本谨慎的态度亦被毫无保留的热情所取代。 我虽然早已猜到蓝眼睛是罗杰斯和晨星的亲孙子,却直到他亲口确认,我才彻底放下心来。 得与故人之后相遇,是我与罗杰斯、晨星那段缘分的圆满结果,而令我感到更加开心的事情,则是得知众人当中还有费尔南德斯、施罗德等众多海盗的后人。 第318章 篝火旁的批斗会 ‘篝火旁’是这个地下避难所的最中心,从这里可以去往避难所的任何位置。 我们进来的洞穴是这个地下避难所的唯一出入口,除此之外,还有五个洞口与‘篝火旁’相连,分别是两个居住区的入口,一个存放、制作、修理武器的工具室,一个储存食物、做饭取水的生活区,最后的洞穴则是存放生活污水和排泄物的收集室。 这个地下洞穴避难所的布局十分合理,建造得异常精致,可以想到,当初建造它所付出的艰苦和辛劳,那绝非临时起意的结果,更非仓促而就的成果,而是未雨绸缪之杰作。 蓝星和一个完全印第安人特征的同龄姑娘一同走进了‘篝火旁’,蓝星的同伴走在前面,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摆放着一个小一点的木盘和一个木杯,小木盘中有一块仍然散发热气的烤鳄鱼尾、香气扑鼻,木杯中则盛着用大沼泽地常见野果制成的新鲜果汁、鲜亮透明。 二人走到我面前,先是冲我微微一笑,接着,蓝星的同伴将木盘轻轻放在我面前,甚至还贴心地将木杯把手调向我趁手的位置。随后,二人笑逐颜开地向我轻轻颔首、缓缓退离,表现得既礼貌又端庄,令人称道、使人愉悦。 可当两位姑娘转身面向约瑟夫时,她们的神情完全变了,刚才的礼貌和端庄已消失不见,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仇恨和不屑,活似两只美洲雌狮凶狠地面对着她们的猎物。 蓝星将手中木盘重重地甩在约瑟夫面前,使得果汁四溅。再看那木盘里的鳄鱼尾,不仅少得可怜,还净是骨头,半满的木杯里,果汁浑浊昏暗,还漂浮着浓厚的杂质。 而约瑟夫却完全不在乎蓝星的慢待,只见他连忙扶稳还在打转的木杯、并连声道谢,表现出一派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全然不见往日那个印第安人捕手的冷血果断。 鳄鱼尾被果木烤制得色泽金黄油亮,口感更是外焦里嫩、爽滑鲜美,令我这个禁口欲多年之人亦有些欲罢不能,很快,一小半鳄鱼尾就下了肚。果汁则是由木瓜和椰汁混合制成的,喝起来香甜可口,回味悠长,美食虽少,却是盛情款待。 当我再看向约瑟夫时,却见他木盘里那并不可口的食物和果汁,已被他吃得一干二净,好像饿了很久似的。 我了解约瑟夫,他是一个十分拘谨沉默的人,以他的性格,即使真在忍饥挨饿,也绝不会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更不会受这等‘嗟来之食’,若想让他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来讨食,那比杀了他还难,可如今,他表现得确是一副没吃饱的可怜模样,令我察觉到一丝‘阴谋’气息在飘荡。 果然,在看到约瑟夫故作可怜的模样之后,蓝星以为‘凌辱’约瑟夫的计谋已经得逞,正与同伴偷笑庆祝,却不知自己已经中计了。 因为,当看到蓝星的神情恢复如初,不再是那副难以亲近的生硬表情时,约瑟夫隐在木桌子下的双手已攥紧成庆祝的拳头。 蓝眼睛冷眼看着女儿的恶作剧,并未出言制止,很显然,若非我的缘故,约瑟夫连这残羹冷炙也休想吃上,更说不定早已丢了性命,如此对待已是格外开恩了。 蓝眼睛对约瑟夫是冷漠以对,对我则是完全另一番情形:“张先生初临蓬荜陋室,我等本应为张先生接风洗尘一番,然后再考虑其他诸事。 只是,我那老父亲一生都在念叨‘马丁叔叔’,今日,张先生不远万里而来,实乃千载难逢之机缘,对我那尚在病中的老父亲来说,更是一生都在期盼的极重要时刻。因此,我真诚地邀请张先生即可前去,与我那日思夜想着‘马丁叔叔’的老父亲相见一面,以解我老父亲思念之深情啊!” 蓝眼睛的父亲?不就是罗杰斯和晨星的儿子吗?一生都在念叨‘马丁叔叔’?难道……,那个我曾经抱过的、长着一双漂亮蓝眼睛的大胖小子,他还活着?这个认知使我亦不免有些激动了。 我还记得那个小家伙有两个名字,罗杰斯给他起的名字叫理查德,而晨星因为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称其为‘蓝水晶’。我有些不敢相信蓝眼睛的父亲真是那个曾经尿我一身的蓝水晶,只因他若能活到现在,已达百岁之龄了。 蓝眼睛起身相邀,我有些犹豫,因为,对约瑟夫来说,这里无异于龙潭虎穴,而我曾保证过约瑟夫的安全,我若随蓝眼睛独去,只留下约瑟夫一人,他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的,那样,我可就要食言了。 好在蓝眼睛也清楚我的难处,临走时,严词警告族人不得为难约瑟夫,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蓝星。 蓝眼睛颇具威严,众族人齐声应允,蓝星则偷偷吐了吐舌尖,低声哼唧了两声,算是答应了。很显然,她没少做阳奉阴违的事儿,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听父亲的话了,却也不会做太过分的事情,我相信约瑟夫肯定可以应付。 我冲着有些魂不守舍的约瑟夫微微一笑,起身随蓝眼睛走出了‘篝火旁’。 蓝眼睛已完全信任我,对我毫无生分之感,更无任何防备,他一面前头带路,一面侧身与我说话,说的全都是‘马丁爷爷’的故事,我有些意外于他对‘马丁爷爷’的熟悉和热情,但对‘篝火旁’里的‘批判大会’却并不意外。 “捕手约瑟夫,呸!什么捕手?你就是一个杀人犯!说,你为什么要追杀我们?你到底杀了我们多少族人?”蓝星的声音不大,愤怒之情却似能冲破云霄。 约瑟夫被蓝星突然的发问,问得有点懵,只听他‘啊’了一声,然后又‘噢’了一声,还未等他回答,蓝星已怒声追问:“你知道你们的祖先刚刚到达我们的土地上时有多惨吗?你们的祖先为了逃离原来的国家,好不容易才逃亡至此,却又要面对食物短缺的危机,若不是我们先祖出手相救,那些人都会被饿死的。 可是,你们又是怎样‘报答’我们的?你们用火枪像猎杀野牛一样猎杀我们、驱赶我们,使我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这就是你们的感恩方式吗? 先祖为什么没让你们的祖先全部饿死在海滩上啊?为什么?那样,就不会有人来侵占我们的土地了,我们的族人也就不会被忘恩负义之人屠杀了,我们的兄弟姐妹也就可以继续快乐的生活了。 啐(cui),与你说这些完全就是对牛弹琴、毫无意义,而你却必须承认,你们眼里只有黄金、只有土地,根本毫无感恩之心,那所谓的‘感恩节’更只是你们自欺欺人的幌子罢了。” 约瑟夫的父亲是一名教师,他曾教导学生要与印第安人友好相处,可惜,最终他和他的家人几乎全部惨死在了他曾希望与之友善相处的印第安人手中,只留下了独子约瑟夫。 因而,此刻的约瑟夫本应竭力辩解、甚至怒言反驳,这样,必能使他那‘杀人犯’的名声得以些许平反,可他却只是喃喃低声地嘟囔了两句,并未与蓝星激言争辩。 反观蓝星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悲愤,她的怒火似已无法扼制,声音不受控制地抬高起来:“这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家园,我们只不过想要在自己的土地上,在自己的家园里,过让自己感到快乐的生活,这难道有错吗? 我的青草姐姐是那么善良、那么漂亮,甚至还因救过受伤白人而受过惩处,可她却被一群白人畜生女干杀了,她那两个可爱的孩子也没能幸免,最小的孩子还不会走路啊!你们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啊!?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你们只想抢走我们的黄金、抢走我们的土地,还想将我们赶尽杀绝、抢走我们所有一切。不要否认,贪婪就是你们的真面目,你们已被无尽的贪婪吞噬了人性,已不算是人了?” 蓝星的指责令约瑟夫更感羞愧了,他无法为同胞争辩,只能勉强为自己低声辩护:“我从未杀过女人和孩子,更没有强女干过任何人。” 约瑟夫实在羞愧难当,只因他是一名印第安人捕手,死在他手下的印第安人已接近百人之多,即使他确实从未亲手沙鹿孩童、侮辱女人,但在他眼皮底下,这些沙鹿和侮辱却从来没有停止过,他也从未想要制止过。 说到底,约瑟夫也认为总得有人去做那些脏事,才能达成他心中之愿,所以,他虽然没有脏了手,却实实在在地脏了心。 而今,他唯一值得庆幸的、正是他一直坚受的不杀妇孺之原则,才使他没有完全沦为‘畜生’之列。 约瑟夫的声音并不大,蓝星还是听清了,她有些错愕,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而后面带不屑地说:“这会儿再否认自己的罪行,你不觉得晚了吗?我很看不起你,因为,你不但是一个恩将仇报的畜生,更是一个懦弱虚伪的畜生。” “约瑟夫与其他杀人凶手确有不同,他的确没有亲手伤害过女人和孩童,但是,间接死在他手上的妇孺却不在少数,所以,那些因他而死的女人和孩童的帐,也应算在他的身上,至少是一部分。”没想到蓝芒竟为约瑟夫辩解起来了。 蓝芒的回答令蓝星大为惊讶,其实,‘篝火旁’里的所有人都很好奇约瑟夫为什么会这样做,蓝星问出了大家的共同疑问:“为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就要重揭约瑟夫那不愿被触及的沉痛旧伤,然而,在此情此景下,他又不得不做出解释,约瑟夫犹豫了片刻才下定决心,只听他低声道:“我的父亲是一名教师……” 第319章 再会蓝水晶 直到走进其中,我才知道左右居住区并非我想象的独立洞穴,而是从两个洞口开始,分别自左、自右往同一个点挖掘,越往里隧道越窄,最终交汇于走廊尽头,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张开双臂环抱的形制。 走廊尽头有一个特殊的洞穴,洞穴虽不大却是两进式的,前室只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三把木凳,看起来十分简朴,后室与前室之间,被一块陈旧但非常干净的帆布隔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蓝眼睛将我请进洞穴,接着,把声音放得很轻很低,说道:“请您稍候片刻,容我先进去看一看父亲是否已经醒来了。” 我正专注于‘篝火旁’,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蓝眼睛颔首,走进后室,少顷,他轻声唤醒父亲的声音响起,等到其父醒来,蓝眼睛的声音陡然增大:“父亲,我们来客人了。” 一个老迈却异常洪亮的声音疑声道:“客人?什么客人?客人!”紧接着一阵急促的‘窸窣’声,随后一个人影自后室猛冲出来。 这人看起来好似一棵干枯的老橡树,纵横交错的皱纹刻满他的面颊就像是一块皱皱巴巴的橡树皮,印证着时间的沧桑与无情。 他那头曾经闪亮夺目的金发已变得枯黄如干草,杂乱无章、黯淡无光。他那原本漂亮深邃的蓝眼睛也因时光的漂洗变成了灰蓝色,全没了从前的晶莹神采。 眼前苍老如古树的蓝水晶和那个曾被我抱在怀里的嫩白婴儿的两张面孔,在我脑海里交替出现、不断变幻,使我对时间的无情生出莫名的恐惧,更为它对普通人的冷酷,升起了不平之情。 生命为何无法超越生死?为什么要无法避免地一步步走向衰老、迈向死亡?生命为何而生、又为何而死?人死以后,灵魂会去往何处、归于何方?生与死,到底是为了什么?时光对芸芸众生委实不公,可它为何独独将我遗忘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已深深植入我的脑海。 我有一个强烈的愿望,我想要找出生与死的真正答案,使所有人都能如我这般永世长存,再也不受那无法避免的生死左右。 蓝水晶浑身颤抖着站在我面前,呆呆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接着一头扑进我怀里,把头使劲埋进我胸口,像是孩子般‘呜呜’痛哭起来,我下意识地轻拍着他的后背,蓝水晶则不住抽噎地说道:“马丁叔叔,我总算把您盼回来了。” 蓝水晶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只能把准备好的说辞咽了回去,静心听他滔滔不绝地诉说心中的激动之情:“我的父母、我的岳父费尔南德斯和罗杰斯叔叔总是念叨您离开得太过仓促,并因未能向您表达深深地感激而感到遗憾。 为此,我曾向他们发誓,一定亲口将他们对您的感激之情和深深怀念转告于您,可谁曾想这一等就是一生,您让我等得好苦啊!而今天,我总算完成了誓言和心愿,我实在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费尔南德斯?岳父?’ 费尔南德斯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他那个比蓝水晶大了三岁的女儿却漂亮得像个小天使。晨星时常惦记着要让那个小丫头做自己的儿媳妇,没成想竟还真让她惦记到了。 蓝眼睛不敢打断父亲说话的兴头,直到蓝水晶略作停顿,才毕恭毕敬地说道:“父亲,您搞错了。这位张先生是马丁爷爷的亲曾孙,并非马丁爷爷本人。不过,您见到张先生,就当见到了‘马丁爷爷’,也并不为错。” 随后,蓝眼睛将我编的那个故事,向蓝水晶简单复述了一遍,蓝水晶先是有些失望 ,旋即又变回了开心、爽朗的模样:“嗯,嗯,知道了,我知道了。马丁叔叔,您请安坐,我们坐下来说话。” 蓝眼睛原以为父亲没有听清他的解释,急忙压低身子,趴在父亲耳边说:“这位张先生并非马丁爷爷本人,他是马丁爷爷的亲曾孙……” “嗯,嗯,知道了,我知道了。马丁叔叔,您坐这里,快请坐。”蓝水晶嘴里说着‘知道了’,却依然我行我素地称呼我为‘马丁叔叔’,对蓝眼睛的话仿似完全置若罔闻。 通过蓝眼睛对蓝水晶的态度可以看出,蓝水晶虽然苍老,却并未糊涂,可是,他对我的称呼为何如此固执、又是如此专注呢?仿佛已认定我就是那‘马丁叔叔’。 我离开远山部族时,蓝水晶还不过是个两岁的稚童,我可以绝对肯定蓝水晶记不清我的容貌。 而那个时代照相机还未出现,前海盗、城堡方面和远山部落之人也没有技艺精湛的画师,自不会留下我的清晰画像了。 况且,就算真有影像留下来,也不会有人相信一个人可以活一百多岁且容颜不改的。 那么,蓝水晶又是因为何故才将我认作为‘马丁叔叔’的呢? 我接着蓝眼睛的话头,将‘马丁爷爷’的故事再详细地讲给蓝水晶听去,无论跌宕起伏的剧情,还是平淡如水的事情,蓝水晶都聚精会神地仔细听、细细问,好像生怕遗漏任何一个情节。 当我讲到‘马丁爷爷’与前海盗、远山部落的接触时,蓝水晶显得异常兴奋、特别开心,情绪起伏得十分剧烈,呼吸更变得短促而费力,我不得不悄悄用气息抚平他那翻涌的气血。 蓝水晶已到期颐之年、容枯气虚,我本以为气息会遇到凝涩不前的情形,可当气息刚一进入他的身体竟毫无阻碍地完成了一个循环,这实在令我始料未及。 我发现蓝水晶体内竟然存在一个微弱到近似不可察觉的气息循环,且给我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我记起来了,这是我留给他的礼物,那也是我第一次尝试用气息去改变一个人的体质,却没想到效果竟出奇的理想。 记得当初,晨星和罗杰斯一直不停地奔波于前海盗和殖民者的种植园,以及印第安人的大沼泽地之间,就算即将临盆,晨星也没有停下脚步。 在一次回返大沼泽地的路上,晨星因身子太重,一不小心失足落水。若在平时,这只是小事一桩,可那时正值冬季,迈阿密的气温虽不会太低,却依然伤及了胎儿。因而,蓝水晶自出生起,身体状况就不太理想,常与疾病相伴。 我可是远近闻名的神奇巫师、无所不能的萨满、医师,怎能治不好自己徒孙的疾病呢?只是,蓝水晶刚刚出生又体弱多病,不能轻施药石,我只能以推拿为掩护,用气息为其调理身体。 在这个过程中,我为他有意识地建立起一个气息循环,效果非常不错。当我要离开时,蓝水晶的身体已完全康复,比普通孩童还要强壮一些,却并无特殊之处,我曾怀疑气息根本无法改变他人的体质,而今看来却还算有些作用。 可惜的是我为蓝水晶建立的气息循环并未得到充分利用,他的身体里连一丝阴能量也没有,若是有充足的阴能量为其所用,他的人生路肯定会更加宽广,不过,蓝水晶虽然并未利用好我送给他的这份礼物,但他能够活到几近百岁之龄仍康健如此,亦必与之脱不开干系。 我将‘马丁爷爷’的故事讲得生动活泼、跃然纸上,蓝水晶听得酣畅淋漓、心情愉悦,故事一直讲到我继承了‘曾祖父’之志向,乘着淘金船来到美国,到达迈阿密为止。 故事讲完了,蓝水晶长舒了一口气,接着无比感慨地说:“曾外祖父远山酋长还在世时,常常懊悔不该轻易放您一个人离去,更怕您遭遇不测。曾外祖父去世之前,曾嘱咐外公夜鹰寻找您的踪迹,希望将您安全地找回来。 而岳父却劝慰外公,您绝不会遇到危险,就算有危险,您也能完全应付。我父母和施罗德叔叔虽对您也非常推崇与敬佩,却远不及岳父的十足自信,而那时,又恰逢英格兰人和法兰西人打得不可开交,我们自身也难保,因而,外公、我父母和施罗德叔叔等人不得不接受岳父的意见,打消了继续寻找您的念头。 而后,岳父深信英格兰人必会战胜法兰西人,进而侵占迈阿密,届时,我们将有倾覆而亡的危险。岳父认为与其为您担心、劳而无功地寻找您,不如及早找好退路、保全自己,安心等待您的回返之日呢! 为此,岳父准备了好几个方案,其中就有建造这个避难所的方案。 外公听从了岳父未雨绸缪的建议,一面发动全部族人筹备物资、建造避难所,一面派人跟随岳父的手下出海、开辟新的家园。 自此,寻找您踪迹的行动便结束了,而这俨然成了外公、我父母、岳父和施罗德叔叔等所有人的遗憾,亦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夙愿。” 我倒是真没想到身处的避难所竟还是故人所建,此时,我也想通了为何会对那些木板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了,那不正是‘波塞冬的三叉戟号’的甲板嘛! 舰船甲板的木纹就像人的掌纹,独一无二、特殊醒目,我是绝不会把它搞错的,我甚至能从每一条木纹上,回想起曾经发生在其上的每一个故事。 第320章 海神庇护所 想要建造避难所,选址十分关键。 大沼泽地位于沉积的泥土之上,地面松软而潮湿,地下多水而黏稠,仅仅不断浸渗的积水就是一个大麻烦。 经过数十次勘探,众人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大沼泽地根本无法建造费尔南德斯想象中的地下避难所。 正当大家皆感到泄气,准备放弃在大沼泽地选址、建造避难所时,费尔南德斯却坚持避难所必须建在大沼泽地里,而谁也没想到他说服大家的理由,竟正是因为那不断浸渗的积水。 费尔南德斯是这么说的:“我们建造避难所的目的是什么呢?就是为了保护我们所爱之人的绝对安全啊!可是,‘绝对安全’谈何容易,尤其,我所预料的敌人要比我们强大千百倍,届时,我们将处于强敌的完全掌控下,要想如我等所愿得以绝对安全,唯有出人意料才行。 众所周知,大沼泽地极不适宜挖掘洞穴、建造地下避难所,而正是这个不利条件才极具天然的欺骗性。 因为,任谁也不会想到我们会在大沼泽地里建造地下避难所,这正是达成‘绝对安全’最重要的先决条件,所以,避难所必须建在大沼泽地里。 既然大沼泽地没有任何地方适合建造避难所,那也就是说任何地方都适合建造避难所了,因而,我们脚下的这座大岛就是建造避难所的最好选择。 道理也很简单。谁都知道这里是远山部族的聚居地,对我们心怀恶意之人肯定会将这里标为入侵的着重点。 按照常人的想法,当家园被入侵时,被侵扰之人第一意识都是赶紧逃离家园,去别处另觅藏身之处,这样来看,这里确实不适合避难所,而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就在这里建造最隐蔽、最安全的避难所,让敌人到处捕风捉影去吧!”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莫可奈何。 费尔南德斯虽然从未接触东方的军事思想,但是,几十年的海盗生涯仍然让他悟通了这个道理。 在费尔南德斯的说服和鼓舞下,众人坚定了信念、增强了信心,齐心协力建造着这个避难所。 我离开迈阿密时,正值七年战争末期,英格兰人虽对这块属于西班牙的殖民地垂涎三尺,好在生活于此的人,无论印第安人、还是殖民者都未对英格兰构成威胁,因此,英格兰人也只是稍稍加强了边界戒备,并没有直接入侵迈阿密。 七年战争以后,属于战败方的西班牙用佛罗里达和英格兰交换了哈瓦那。英格兰人接手迈阿密之后,除了德贵斯塔城堡换了一个主人,原来交给西班牙的赋税转而交给了英格兰人之外,竟对生活在迈阿密的人做到了秋毫无犯,所以,费尔南德斯预测的英格兰人入侵也就发生。 看起来,避难所好像已经没有再建造下去的必要了,只是,费尔南德斯未雨绸缪的建议已深入人心,忧患意识更取得了共识,因而,避难所便一直按照原先的规划持续建造着。 只是,建造避难所已不再是最紧要的事情,于是,夜鹰酋长只留下了最核心的二十几人继续工作,进度明显慢了下来。 此时,他们已不再追求以最快速度建成仅供暂时躲藏为目的的避难所,而是尽心尽力为建造最安全、最舒适的永久避难所而努力。 这座避难所的建造可谓煞费苦心,为了保证避难所的‘绝对安全’,避难所的选址必须保密,即使远山部族的族人也应尽量少人知晓为好。 为此,夜鹰酋长先将族人以各种借口移居出去,散布于整个大沼泽地,最后只留下建造避难所的人。 丰水期完全无法开工,只能选择秋冬枯水季施工,即便如此,浸渗出来的积水仍是最大的麻烦,为了应对不断渗出的积水,建造者们先在大岛一侧挖了一口巨大的深井,吸纳周围的地下水,再由专人日夜不停地向外排水。 吸纳积水的深井挖好以后,避难所就正式开工了。 众人先将避难所的土壤全部挖开,再用橡木制成的巨锤一遍又一遍重重地捶打泥土墙壁,这第一道工序最为关键,必须确保最外围的泥土被夯实得严严实实,直到不再有水渗出为止。 然后,在其上覆以半尺厚的细密黏土,继续敲打夯实,再覆以黏土,再敲打夯实,如此这般六次之后,再在已经异常坚固的墙壁内侧燃起柴火,用烈火连续炙烤整整一夜,直到墙壁呈现红陶状才算建造完毕。 这样建成的墙壁还需要一次验收过程,即在丰水期停工、盖上泥土,枯水期再次施工时重新挖开,确认没有出现严重渗水溃散才算合格,最关键的第一步完成以后,剩下的步骤就相对简单多了。 夯制避难所墙壁的同时,费尔南德斯率人忍痛将因遭飓风受损严重的‘波塞冬的三叉戟号’拆散,再借着黑夜,用小船将甲板、龙骨悄悄运来。 ‘波塞冬的三叉戟号’的龙骨被交叉安置于避难所内,外甲板则被一片片紧密地安放在龙骨之间,完成这一步后,避难所看起来就像一根巨大的环形香肠。接下来,众人还在每一道甲板缝隙间施以天然焦油,力求不漏一丝空隙。 然后就是封土。众人按照设计好的图纸,一面填土夯实、造洞,一面铺设内部走廊的船面甲板,使无论地面、还是洞顶的整个避难所全被甲板包裹起来,形成了这个既干净又温暖的家。 最后,众人再将那棵被移出去的橡树,栽了回来,借其蒙蔽那些心怀恶意之人。 至此,避难所的建造工作全部完工。 因为使用了‘波塞冬的三叉戟号’的龙骨和甲板,这个避难所被远山部族之人称为‘海神庇护所’。 为了建成‘海神庇护所’,众人齐心协力,足足用了十二年时间才彻底完成。 只可惜夜鹰酋长、费尔南德斯和蓝水晶的舅舅巨岩分别于第四年、第八年、第十一年去世了,都未能亲眼目睹避难所建成的样子。 避难所内部的装饰、修整,以及卫生间和厨房特殊功能的维护,通风换气孔的隐蔽与维护等琐碎却异常重要的工作,又用去了三年多时间,当所有工作全部完成时,蓝水晶业已长大成人,并娶了费尔南德斯的大女儿为妻。 而此时,罗杰斯、晨星夫妇、礁石酋长、施罗德等人也纷纷步入中年、乃至老年。 此后,除了建造者以外,只有被证实最忠诚的少数族人才有机会参与‘海神庇护所’的维护和修整,而这些最忠诚之人也正是未来酋长和部族领导者的候选人,这个规矩一直延续至今。 说着说着,蓝水晶竟把开凿在他床下的、在避难所被发现、被攻陷之际,用以逃生的唯一暗道也毫无保留地告知于我。 在蓝水晶讲述过程中,蓝眼睛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并为老父亲查漏补缺,可当蓝水晶讲到暗道的位置时,蓝眼睛真的着急了,只是,蓝水晶根本不给他任何阻拦的机会,径直说了出来,还试图拉起木床、指给我看,蓝眼睛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现实,我却感到十分困惑。 蓝水晶对过往所发生的事情讲述得有条不紊、丝毫不见糊涂迹象,他还曾身为远山部族酋长六十多年,是一个深受爱戴、十分睿智的酋长,因此,即使他再信任我,也不应该在见我第一面,就把攸关此地所有亲人、族人生命的逃生暗道也说出来啊! 正当我摸不着头脑时,我看到了蓝水晶脸上的谐意笑容,那神情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搞出了一个令他感到十分满意的恶作剧,然后,再优哉游哉地欣赏我的困惑和蓝眼睛的着急。 蓝水晶没有任我和蓝眼睛继续困惑下去,他接着讲了另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虽令蓝眼睛的惶急情绪稍有放松,却又引起了他的更深困扰,而这个故事则令我感慨颇多。 蓝水晶慢悠悠地说:“建造‘海神庇护所’虽然动用了巨大的人力和物力,但当它建成之后,着实得到了所有知情人的肯定与赞誉,即便长辈们纷纷离世也没有遇到需要动用它的危机,亦没有任何一个人抱怨过岳父当初的建议和坚持,只因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真有危险出现,它必能保护族人免遭灭顶之灾。 我有兄弟、姊妹四人,却因我出生最早,还曾被马丁叔叔抱着玩耍过,使我与岳父最为亲近。 岳父常常给晚辈讲故事,更时常讲起与父亲等前辈在海上漂泊的经历,其中,他讲得最多的就是马丁叔叔。 他常忆起马丁叔叔所做之事,每讲到一个细节就能使他恍悟一丝、感慨一番,因而,马丁叔叔的传奇故事是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尤其是……” 我先在心里无奈地轻叹一声,遂微笑道:“那四场大雾?” 我深知那‘四场大雾’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坎儿,因此,在讲述‘马丁爷爷’冒险故事时,特意以家乡有扬撒草木灰保护蔬菜不受霜冻的习惯为借口,引出‘马丁爷爷’为保护自己,进而保护‘波塞冬的三叉戟号’,事先将木炭研磨至极精细程度,以备不时之需,所以,当‘波塞冬的三叉戟号’遭遇大英海军追袭时,‘马丁爷爷’将准备好的炭粉扬撒了出去,引来了大雾,摆脱了追兵。 蓝眼睛对木炭粉能够引来大雾一事惊疑不定,而蓝水晶却根本不信。而此刻,他业已热泪盈眶,泪水更沿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一直流到脖子上。 蓝水晶已难以抑制激动之情:“就是那四场大雾!岳父将那四场大雾称为神迹,常常感慨有幸与您相遇相处,并言道与您相遇才是他最传奇的经历。 岳父还曾当着我的面,对父母和施罗德叔叔说过,他深信马丁叔叔就是神的使者,马丁叔叔永远不会老去、也不会死亡,这凡世只是他的游历之地,当他离开时,他会回到神的怀抱,当他回来时,正是他静极思动之时。 岳父临终前曾跟我说,无论时间多么久远,无论以怎样的借口,只要来人是以‘马丁叔叔’的名义来寻找我们,那人就肯定是马丁叔叔本人,绝不会有错的。是这样吗?马丁叔叔!” 听完老父亲的故事,蓝眼睛眼里已满是震惊,进而陷入深深的困扰,我却笑了起来:“你相信费尔南德斯的话吗?” 听我这样问,蓝水晶的笑容更加滋盛了,他用力一点头,同时哈哈大笑道:“我当然相信了,现在,我更加相信了! 谢谢您给了我一副健康硕永的身体,使我等到了您的归来。现在,我的夙愿终于实现了,我的人生也总算圆满了!” 第321章 远山遗情 我没有承认自己就是‘马丁叔叔’,却也没有决然否认,即使如此,我的态度也已超出蓝水晶的预期,他简直开心坏了。因此,当我答应不会不辞而别后,他总算放下了心,怀着深深的满足和快意,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避难所已经暴露,就连最隐蔽、最重要的逃生暗道,对我也不再是秘密。 作为族人的领袖,蓝眼睛必须负起守护族人安全的责任,本应想办法将我‘束缚’于此,但他却实难对我说出那难以启齿的‘留客之言’,因而,当听闻我不会就此离去、准备住下来时,他那一直担着心总算放了下来,神情亦不似方才那般凝重了。 就像所有印第安人一样,蓝眼睛对老父亲的尊敬和信任简直根深蒂固,即使在理智上,他绝不会承认我就是‘马丁爷爷’,但在心理上,他却不自觉地受到了老父亲的影响,对我表现出不适于晚辈的尊敬和顺从。 我知道蓝眼睛的难处和顾虑,便对他说:“我之所以没有直接否认‘马丁爷爷’的身份,只是为了安慰老人家思念之苦的权宜之计,而我的真实身份就是‘马丁爷爷’的曾孙。” 蓝眼睛很愿意也很容易接受了我这个身份,态度和神情皆已恢复如初,说话语气也不再那般郑重小心,情绪恢复了的蓝眼睛为我讲了他们的故事。 罗杰斯和晨星一共生育有三男两女,这些孩子又分别与前海盗、城堡方面、印第安人结合的后代相结合。 其中,长子蓝水晶娶了前海盗船长费尔南德斯的大女儿为妻,二人又有了六个孩子,分别为四子二女,蓝眼睛是最小的孩子。蓝水晶五十岁时才有的蓝眼睛,蓝眼睛三岁时,其母因病去世,便一直由父亲亲自抚养,并受到兄长和姐姐的多方照料。 费尔南德斯是一个深谋远虑的卓越领导者,在建造‘海神庇护所’的同时,他的预选避难方案也已在实施当中。他派了最得力的手下回到‘海盗天堂’,将那个十分隐蔽的海外避难所重新打理起来,为亲人和后代留下了躲避灾难的其他选择,而最终,他未雨绸缪的一切计划都得到了回报。 美国独立战争以后,佛罗里达又重归于西班牙人之手,只是,美国人觊觎佛罗里达的明媚阳光久矣,便罗列了种种借口,入侵了佛罗里达。 期间,美国人与不愿放弃家园的殖民后裔及印第安人发生了正面冲突,即第一次‘塞米诺尔战争’。七年后,美国人赶走了西班牙人,占领了佛罗里达,原住民无法抵抗强大的美国,只能与美国政府签订印第安人保留地协约,全族迁入印第安人保留地。 蓝水晶嗅出了所谓保留地的隐患,认定那是美国人的缓兵之计,接下来将有更加不堪的命运等待他们,因而,他断然否决全族迁入保留地的要求,不假思索地启动了避难程序。 蓝水晶先是招来仅剩下的那艘老旧海盗船,将弟妹们的后代、自己的子女以及绝大多数族人悉数送往相对安全的‘海盗天堂’。而他却以年事已高、受不得海外奔波之苦为借口,执意留下来照看‘海神庇护所’,而让他留下来的最重要原因则是等待马丁叔叔归来的执念。就这样,小儿子蓝眼睛一家也就陪着老父亲一起留在了这个避难所。 果不其然,美国人的协约确是一张废纸,他们轻易就撕毁了那看似神圣的协约,对愿意迁入保留地的、已经放下武器的印第安人发动了令人发指的屠杀,与远山部族十分亲近的好几个部族亦被灭族,蓝星那出嫁了的堂姐青草也因此惨死。 说到青草之死,我记起了还独自留在‘篝火旁’的约瑟夫,不免有些担心,可当我与蓝眼睛再次走进‘篝火旁’时,里面的气氛却令我俩感到诧异了,只因,这里不仅不见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反而处处透着融洽与和谐。 约瑟夫面前的木盘上摆着一大块鳄鱼尾,已被他吃得只剩下骨头,他身边围满了年轻的男男女女,人多到把整个‘篝火旁’都塞得满满登登,就连蓝眼睛的妻子也端坐在紧挨着约瑟夫的女儿身旁,专心倾听约瑟夫讲述他们从未听说过的西部故事、以及种种恩怨情仇。 看到我和蓝眼睛走进来,约瑟夫停止了继续讲故事,远山部族众人这才发现我和蓝眼睛,蓝星像一只欢快的小燕子从地上一蹦而起,挤到蓝眼睛身边,拉着他就往约瑟夫身边拽,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说着:“父亲,快来听约瑟夫讲故事,他的故事实在太精彩了,他的遭遇也委实太惨了……” 说到这儿,蓝星好像忆起了约瑟夫的悲惨身世,不由自主地伤心起来,一粒粒饱满圆润的硕大泪珠不要钱似的滚落地面,其他族人亦心有戚戚焉,不约而同地连连点头,应和着蓝星。 约瑟夫的悲惨经历使他猎捕印第安人的行为,在远山部族中得到了充分地理解和肯定,诚然,恩怨分明、快意恩仇正是印第安人坚守的信条,为被害亲人复仇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况且,约瑟夫的父亲既开明又善良,还主动教导鲜花谷的孩子们与印第安人和平相处,这夙愿本应使鲜花谷免遭那令人痛心的悲惨境况才是,可是,野兽般的西部印第安人竟将那一切美好毁于一旦,由此,使得远山部族之人生出了与约瑟夫同仇敌忾的情感。 试想一下,谁能在亲眼目睹父亲身首异处、头颅被烤熟;母亲、姐妹被凌辱、被杀害、被亵渎的冰冷而破碎的尸体之后,还能保持一颗‘理智’的心?那样的‘理智’不是理智、而是懦弱,那样的人就是懦夫,真正的男人必须拿起武器为亲人去复仇、去杀戮,而约瑟夫的苦难却不仅于此。 年轻人对爱情的向往、对爱人的挚情,浓烈得如火如荼,可是,约瑟夫却亲眼目睹美丽动人的未婚妻像一个破碎不堪的布娃娃摆在自己面前,她那被人糟蹋作贱的凄惨景象,怎能不将他逼疯?怎能不令他绝望? 然而,在失去爱人、失去所有亲人之后,满心仇恨的约瑟夫却依然能够秉承不杀妇孺的原则,这实在太了不起了,这种近乎骑士精神的行为,使他在远山部落女士们心目中的形象无比高大,即使不忿于女人们对约瑟夫表现出极高热情的男性族人,亦不得不承认约瑟夫是一条十足的男子汉,虽有抵触,却十分尊敬。 因此,当我把‘留下不走’的消息告诉约瑟夫,约瑟夫也就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这个决定令蓝星高兴得一蹦三尺高,约瑟夫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蓝星蹦蹦跳跳的婀娜身姿,心已经乱了。 约瑟夫对蓝星怀有爱慕之心,想要融入远山部族,他开始不遗余力地展露自己的才能。 约瑟夫的追踪和侦查技巧十分高超,他将这些技巧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远山部族的族人。 约瑟夫又对远山部族用以外出的高跷加以改进,制作出鳄鱼爪状的高跷,然后,再模仿鳄鱼的行进方式、隐藏行迹。族人必须做到连约瑟夫都无法分辨足迹的真伪,才算合格、方能外出。至此,远山部族之人每次外出都只使用鳄鱼爪高跷,再也不必担心暴露踪迹了。 鳄鱼爪高跷的制作和使用,使约瑟夫赢得了远山部落所有人的认可和肯定。此后,他作为蓝芒的副手,成为了远山部族的侦查队长。 远山部族外出捕猎之人皆十分谨慎,为了不长时间呆在外面而暴露踪迹,一般都就近捕猎,因此,远山部族的主要食物包括最容易捕到的鱼类和蛙类,鸟类自也不能幸免,偶尔还会捕到鳄鱼,而捕到鳄鱼就是全族欢庆的节日,所以,食物匮乏是经常的事情。 约瑟夫是一名猎手,猎手对环境是极其敏感的,而鸟类就是他判断环境是否自然、安全的最重要依据。遇到危险时,他绝不会走进一个没有鸟鸣声的陌生树林,相对的,当他追猎时,没有鸟鸣声的地方也正是他最注意的地方。 故而,约瑟夫严命族人不得再继续猎捕周围的鸟类,尤其不能猎捕养育幼鸟的母鸟和捡拾鸟蛋,这个提议使他赢得了更多的赞许和肯定,族人们对他深感敬佩、已深信不疑。 诸如,水下脚印的隐藏,为哨兵制作可隐身的草木披衣,专门饲养鳄鱼为避难所做掩护和保护等等一系列举措的提出与实施,使得约瑟夫在远山部族的地位不断提升。 短短半年间,约瑟夫就被远山部族完全接受了,蓝星也被他深深吸引,二人的恋情不断升温。至此,约瑟夫俨然已是远山部族的正式一员。 在我和约瑟夫来到远山部族的一年后,约瑟夫和蓝星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结合了。再三个月后,蓝星怀孕了。八个月后,蓝水晶躺在我怀里安然离世。九个月后,约瑟夫和蓝星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蓝星因祖父离世而伤心不已,导致儿子一出生就像她曾祖父一样虚弱。 在我的帮助下,这个奄奄一息的小家伙总算恢复了健康,平安地度过了他的第一百日。出于与曾祖父类似的出生经历,蓝星为这个遗传了约瑟夫绿色眼睛的白嫩小家伙,起了一个类似曾祖父的名字,叫做绿水晶。 一个月后,约瑟夫和蓝星抱着小绿水晶,依依不舍地送我上了独木舟。 约瑟夫将我一把揽到胸前,眼中泪光泛显,语至极情:“父亲曾告诫我们要善待他人、善待动物、善待我们周围的一切,只因,天使可能以任何形态出现,或许是一个乞丐,也或许是一条狗,你永远不知道什么人、或什么东西会是你的天使。 我曾将父亲的话奉为圭臬,可在亲人、爱人被残杀,家园被一把火焚烧以后,我将父亲的话彻底地抛弃于尘土,并在其上任意践踏,然而,就在我的灵魂已彻底滑入黑暗、即将堕入地狱的时候,我的天使出现了! 我的天使是一个黄皮肤的华人,模样平平无奇却十分神秘,他将深陷仇恨泥沼的我拉上了岸,并将我带到了真正的天堂,赐予了我新生,也给予了我迎接未来的勇气和希望,他还赐给了我一个完美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儿子、一个幸福的家。谢谢你,我的天使,愿主永远保佑您!” 我知道这是个悲伤分别的时刻,我也知道这是约瑟夫最真诚地倾诉,我本应表现得严肃一点儿、感性一点儿,可我就是不由自主地记起昨日的一幕。 昨天,一脸胡须的约瑟夫用他那毛茸茸的大脸一面不停地拱耸小绿水晶的光屁屁,逗得小绿水晶呵呵直笑,一面乐呵呵地叫着‘小天使,我的天使’的那一幕犹在眼前,致使我怀着不能说出的郁结,努力挤出看似最真挚的笑容,与约瑟夫、与蓝星、与远山部族所有人挥手道别。 那是我和约瑟夫到来的第二天,当蓝水晶将那组历经百年时光也不过才断了一根导管的蒸馏设备,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摆放在我面前时,过往的景象一幕接一幕不受控制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使我陷入短暂的失神。 这是蓝水晶唯一一次印证我的身份,仅这一次,仅那一瞬间的恍惚,蓝水晶就彻底认定了我的身份,可直到他离世,他也没有向族人正式公开我的真实身份,他将这个秘密带走了。 我将那组蒸馏设备埋在了蓝水晶的坟墓旁,我在他的墓前久久肃立、思绪万千,最终却只有一声叹息:“你的马丁叔叔要走了,希望你已经见到了父母和亲人,也请将我的问候带给他们吧!” 第322章 卡洛琳的妥协 卡洛琳的酒量与其高祖父兰登简直是天差地别,但是,贪杯好酒却又一般无二,马丁想要给她一个教训,让她亲身体会一下贪杯误事的坏处,并希望她能改正酗酒的坏习惯,同时,马丁也希望当故事结束时可以少一些麻烦,所以,他虽为安妮和卡洛琳尽心尽力地疏导澎湃如潮的阴能量,却并没有为她们彻底解除酒精的麻醉。 或许是因为安妮突然对马丁示爱的刺激,也或许是因为怕自己因酒精麻醉而犯困,使安妮继续陷入马丁的‘陷阱’,从而出现无可挽回后果的恐惧,再或许是因为故事明显已近尾声,再坚持坚持就可以结束了,反正,眼看就要昏睡过去的卡洛琳仍强打着精神在听故事。 即使卡洛琳倔强的不肯承认已经喝醉了,却也清楚自己的大脑将要‘宕机’,那引以为傲的洞察能力亦即将败于酒精之手,再无法集中精神在马丁的故事里寻找漏洞、加以驳斥,因而,她退而求其次,选择从感情和事理继续反驳马丁。 卡洛琳的脸红得像似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明艳中通着一丝可爱,但她说话的语气却不点儿也不可爱,只见她满脸不屑地望着马丁:“你的故事圆得倒是挺好,绕来绕去总能绕回来,还能将前面说的谎言漏洞遮遮盖盖、修修补补,只是,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一个双手沾满印第安人鲜血的捕手,仅凭他那凄惨经历的故事就能获得饱受欺凌、屈辱的印第安人原谅、甚至于还能迎娶如同天使般的印第安美女为妻,然后就像童话故事的主角那样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吗?你是不是把我们想得太傻了?” 安妮的心已完全被马丁俘获,不自觉地回护马丁、替他辩解:“上历史课时,你肯定又分心了,竟还将印第安人视为一个整体,其实,在我们先祖到来之前,印第安各部族间的恩怨情仇早已缠绵了几十个世纪,争斗和战争亦从未停歇过。 伤害约瑟夫先生家人的印第安部族与马丁先生的远山部族朋友远隔数千里,双方说不定连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而蓝星女士之所以对约瑟夫先生出言激愤,也仅是因为约瑟夫先生和杀害她堂姐青草的人拥有相同的捕手身份罢了,所以,以此否定马丁先生的故事并不合理。“ 卡洛琳被安妮反驳得气鼓鼓地嘟着嘴,她一面愤视着马丁,一面向安妮撒娇道:“安妮,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来审讯这个大骗子的吗?你怎就被他精心编出来的故事给骗到了呢? 诚然,这个故事确实挺精彩,可它根本经不起推敲和琢磨,完全就是一派胡言啊!你素以冷静、慎思而出名,更是我们学院出了名的冰雪美人,怎就被这个大骗子骗得死心塌地了?求你不要再这样了,好吗?我好害怕,更后悔带你来见这个大骗子了。 好吧,我认输!我们这就走,就当从来没来过这里,也从来没见过这个大骗子,我们现在就走!” 卡洛琳说话的语调微微颤抖着,说到最后已然带着哭腔,只见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拉起安妮的手就要离开包厢,她显然没有说谎,确实已被安妮对马丁的态度吓坏了。 安妮看出这是卡洛琳真实的惊恐、不带一丝作假,而卡洛琳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让她恐惧的事情极其罕见,她之所以如此,全是为安妮担心所致,安妮十分感动,却并无离开座位之意。 安妮把卡洛琳重新拉回到沙发上,让她紧挨着自己,接着,疼惜不已地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慰道:“我们认识多久了?” 卡洛琳微微一愣,满脸疑惑地答道:“我们自襁褓相识起,便一起玩耍、一起上学、一起哭一起笑,是形影不离的好姐妹啊!” 安妮用手心轻轻地贴了贴卡洛琳那通红滚烫的脸颊,心疼地安慰道:“对啊!我们是最亲密无间的好姐妹,我最了解你,你也最了解我,从小到大,你可曾见过我犯糊涂、或者上过谁的当吗?” “没有,从来没有!你是最棒的、最聪明的。只是……,这个大骗子的故事明显就是骗人的鬼话,你怎就信了呢?难道你真相信有活在人间的神?可是,你连上帝都怀疑啊!又怎会相信这个大骗子的话?”卡洛琳十分崇拜安妮,在安妮的追问下已不再如方才那般激动。 安妮轻笑道:“你一直信任我,我希望你仍然信任我,按照我们和马丁先生之前的约定,安静地听完马丁先生的故事,等故事结束以后,我们就让马丁先生证实身份,如果马丁先生无法证明他就是故事中的那个‘他’,我保证依你之言,就当从来没来过这里,也从来没见过马丁先生,我们一起安安静静地回家、睡一觉,醒来后一切如初,如何?” 这或许是卡洛琳此刻最想听到的话了,只见她开心得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说:“好!好!听你的。我们就安静地听完这位‘马丁先生’的故事,然后一起回家好好睡一觉,醒来后一切恢复如初。就这么说定了。” 对卡洛琳来说,马丁那个小小的谎言和任何可能的动机,相比起安妮向马丁示爱所带来的深深震撼和恐惧,就完全不是什么事儿了。现在,她满心里都盼着安妮能把‘我爱你’这个可怕念头彻底忘却,变回原来的那个安妮。 只因卡洛琳太了解安妮了,安妮一向说到做到,无论她对马丁说的‘我爱你’,还是对她的保证,全没有一句戏言,因而,安妮的保证俨然已是她最后的希望。 看到卡洛琳的情绪总算恢复如常,安妮明显也松了口气,随后,她向马丁嫣然一笑道:“马丁先生的故事实在精彩,令我无限向往,同时,马丁先生的故事里又有太多的遗憾,实在令人神伤! 回想您一生的经历,无论您的亲人还是朋友,能以美满幸福而结尾的人少之又少,因此,约瑟夫先生和蓝星女士的结合,委实令我感到安慰,我也打心底为他们祝福。 可是,人世间为什么总要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不幸福呢?人们为什么总要去伤害他人,难道只有伤害他人才能使自己感到幸福快乐吗?我实在理解不了!” 马丁沉默片刻,才道:“你是一个善良的姑娘,你不愿见到世间的不美满,只是,这人世间就是如此,如童话故事里王子与公主那样美好幸福的结局,总是十分罕见且令人向往的。” 马丁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也曾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人类为什么非要相互伤害?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后来,我发现中华先哲的智慧之言‘食色性也’可一言蔽之,而达尔文也总结过这个自然规律,并称其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自然界中,同类相残正是物竞天择的演绎,只因同类生物生存所需的资源相同,且相互间还需争夺繁衍后代的权利,从而,使得同类生物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难以调和的矛盾,进而发展成争斗、乃至战争。 一个种群的个体数量越多,这个种群的竞争就越激烈。人类的大脑使人类可以尽可能多的养活自己,只是,人类社会的发展难免遇到瓶颈,这时,族群与族群之间的矛盾就会显得特别尖锐、进而对立,最终,战争就不可避免了。 纵观人类历史,战争就像人类社会的双生子,陪着人类一起成长、一起长大,它有时会暂时平复,却从未远离。毋庸置疑,战争仍将继续陪着人类社会一直发展下去,而不知到何时才会终结。” 马丁的解释使安妮和卡洛琳一同陷入沉思,而马丁的故事却仍在继续。 第323章 波林和兰登 南北战争是美国自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这场内战起因复杂,但根本上还是南北双方对社会财富分配矛盾的一次集中爆发,而其他用于这场战争的所有名义和借口,全都无法掩盖双方为争夺更多资源、更多财富的贪婪本质。 当然,北方提出‘解放黑奴、废除奴隶制’的口号,既适用于自身需求,也符合人性最美好的一面,从而使北方在名义上更具优势。 不过,南方为了扞卫自己那适应于当下美国宪法范围内财产的行为,也一样得到了许多美国人的认同,双方的矛盾根深蒂固且势均力敌,因而,战争在所难免。 与蓝水晶的相遇,重新激活了我心中的那个‘我’,从而唤起了我对家乡的思念,使我萌生了回返家乡的念头。 美国的淘金热潮仍未褪去,来往于旧金山与华夏的轮船络绎不绝,回到旧金山,搭乘轮船回返家乡正是我的选择,而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牵挂未了,那就是回去探望一下杜邦的后代,只因,自此一别相见难有期,或许我再次回来时,世上已没有杜邦家族了。 一八六一年的圣诞节前夕,在阔别近半个世纪后,我又回到了杜邦家族位于布兰迪万河的家。 七个月前开始的南北内战,使得‘杜邦尼莫尔火药制造公司’门前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即使已临近圣诞节也完全看不出休假的迹象。 比起我离去时,‘杜邦尼莫尔火药制造公司’的规模足足扩大了三倍不止,雇佣的工人也比从前多了数倍,虽然公司规模变大了、工人也变多了,公司却仍如过去一样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地运作着。 或许因为公司是北方最重要的火药工厂,事关战争局势,公司门口竟然配有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卫,厂内还有不断巡逻的护卫队,这使得整座工厂看起来就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军营。 亨利·杜邦是杜邦家族的现任管理者。正所谓‘三岁看老’,孩童时代的亨利就喜欢与兄弟姐妹们一起玩冲锋打仗的游戏,他虽年纪小小,却最爱扮演国王或将军,指挥兄弟姐妹作战。 亨利当然不可能成为一名真正冲锋陷阵的将军了,但他却可以将幼年的梦想付诸于对工厂的管理,以圆心中那个当将军的梦。 因而,在他的领导下,杜邦家族内部和企业全都施行军事化管理,他也因此拥有了‘将军’之名。 杜邦家族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的,在致使我离开的那场大爆炸之后,火药工厂又历经多次爆炸事故,家族几经波折,还曾几近沦亡,好在杜邦家族成员继承了祖先的韧性,秉承绝不轻易服输的信念,每次跌倒都能重新站起来。 现在,杜邦家族已然成为美国最大的财团之一,那座叫做‘温特图尔’的庄园就是杜邦家族财力和影响力的象征。 对生活于此地的美国人来说,杜邦家族没有秘密,所以,在回来的第五天,我就对杜邦家族企业、成员的全部情况已了然于心了。 看到杜邦后代的生活安定稳健,族人团结和睦,我感到既开心又欣慰,至此,我对他们的所有牵挂皆已放下。 与此同时,在我的故乡,那个统治华夏二百多年的大清国的国运已然到了尽头,一场巨大的变革正在酝酿,随时会将其覆灭,使得我的心业已飞回了故乡,停在了亲人后代的身旁。 我要即刻起身,回返故乡了。 在离开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满含牵挂的温特图尔,而正是这一眼,导致了我的人生轨迹又一次被改变。 那是一个多么美丽、多么婀娜的身姿啊!她头上的花环宛如公主的王冠。她洁白面颊上绽放的欢快笑容仿似一朵洁白娇艳的百合花,令人目眩神迷。她无需任何珠宝首饰的装扮,只需一袭不加装饰的浅紫色连衣裙就尽显优雅和婉美,她的一行一动如若仙女翩然而至,她的一颦一笑无不像极了我的蜜雪儿。 虽然,她与我的蜜雪儿容貌不尽相同、服饰各有千秋,却具有同样美丽温柔的丰采和神韵,那一刻,我的蜜雪儿仿若重生于我面前,令我难以置信又心生狂喜,可是下一刻,我那狂喜激越之心就被围墙外的‘讨厌鬼’摧毁得一干二净了。 那位像极了蜜雪儿的天使女孩跑到了围墙边,与围墙外那个任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讨厌鬼’双手紧握、窃窃私语,二人一面倾情低语着离别之苦,还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仿佛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通过二人的对话,我听到了女孩的担心和苦恼。原来,这个杜邦家族的美丽女孩所苦恼的正是家人对她爱情的干预,只因,她的家人竟要她嫁给自己的堂哥。 或许是因为父辈兄弟不睦的影响,在对两个亲生儿子和一个继子的教育上,杜邦一直十分注重培养三兄弟间的感情,即使对妻子带来的继子希普,他也做到了公平对待、不偏不倚。 因此,维克托、伊雷内和希普三兄弟的关系委实亲密无间,颇有伯歌季舞之风采,而这间接促成了杜邦家族内部通婚的现象。 从第三代起,杜邦家族便开始了族内通婚,虽然从血缘关系上说这并没有任何问题,但从伦理关系上说却实在骇人听闻,在社会上更是引起了极大的争议。 不过,这个决定确实为杜邦家族的兴盛奠定了基础,家族财力不因婚嫁而分散,同时还使杜邦家族更有凝聚力,家族成员关系越来越融洽,所以,此决策一直得到家族大部分成员的广泛支持,但凡事总有例外,譬如波林和拉摩特。 女孩的恋人、那个叫做兰登的‘讨厌鬼’怒气冲冲地说:“拉摩特那个混蛋,他真的敢?枉我待他如兄弟,他怎能答应娶你呢?” 女孩连忙安慰‘讨厌鬼’的兰登:“这不怪拉摩特,他也是被逼的,你也知道的,没有人敢反对亨利伯伯的决定。 那天,当亨利伯伯宣布我将要嫁给拉摩特时,我完全六神无主了,若不是拉摩特给我出主意,并亲自将我的信送给你,你怎能及时赶来与我相会?你可千万不要冤枉了拉摩特啊!” 兰登那激愤难平的情绪这才稍稍平缓了一些:“还算拉摩特够兄弟情份,没有辜负我们的友情,只是,你那个亨利伯伯就是一个暴君,但凡他做了决定的事情,就从来没有挽回的余地,而我又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的,我们该怎么办呢?要不……,要不,我们就……” 波林与‘讨厌鬼’兰登好似心有灵犀,未等他把话说完已连连点头,并接过他的话,急切地说:“私奔,我们私奔吧!拉摩特也是这个意思。兰登,你最聪明了,总有数不尽的法子,快点儿想个好办法,让我们顺顺利利地逃走吧!” ‘私奔’正是兰登心中所愿,却因顾及波林的名声和一生养尊处优,怕她无法承受私奔之苦而犹豫不决,因此,在得到波林的应允之后,他已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了。 ‘讨厌鬼’兰登仿佛早有打算,只见他向波林悄声道:“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的午时,我在北面围墙那里等你,我会准备一辆马车,只要你逃出来,我们就一刻不停地赶去老教堂成婚,然后马上离开特拉华,我们去纽约,去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自由生活。波林女士,你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吗?” 波林笑靥如花,温声道:“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再苦我也不怕。三天后的午时,北面围墙,我一定到。” 我知道波林不是蜜雪儿,我也知道她是奈穆尔家族的后代,我与她之间不应该有不该有的瓜葛,可是,她那像极了蜜雪儿的丰采,又总使我对‘讨厌鬼’兰登升起被横刀夺爱的‘恨意’。 我曾见过一尊大理石雕像,那尊雕像被赋予了健美和英俊,而兰登一点儿也不逊于那尊雕像,且他是真实的,所以,即使再怎么对‘讨厌鬼’兰登不爽,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非常帅气、俊朗。 只是,那个坐在酒馆里、一杯又一杯不停喝闷酒的俊秀家伙,怎么看,怎么令我不舒服。 况且,一个酗酒成性之人往往会把人生搞得一塌糊涂,单单为了波林的未来幸福,我也得让他受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使他改一改这个酗酒的坏毛病。 呃,这怎么有点儿像是在‘挑女婿’呢?他难道不是我的‘情敌’吗? 很快,我就不得不接受另一个现实了,兰登这家伙的确能喝,只见他一刻不停地喝了半个小时,依然毫无醉意,就仿佛永远也喝不醉似的。 最后,他似乎理顺了思路,扔下酒钱,径直走出酒馆,头也不回地穿过街道、走进了一座马厩。 不久,他从马厩里牵出一匹枣红色健马,不假思索地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第324章 相遇之夜 此刻,天色已暗,夜幕降临,繁星点点,朗月如盘。 兰登奔去的方向正是威尔明顿,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心思电转,很快拿定主意。 我管定这个像极了蜜雪儿的女孩的未来了,而这个俘获了她芳心的臭小子,我则要让他把苦头吃一吃,顺带让他体会一下酗酒无度的坏处,也只有这样方能解去我心头之‘恨’。 夜已深重,朗月稀星的晖光幽幽地照着大地,宛如白昼般明亮,只是,道路两旁高大的树木却遮挡了晖光,使路面显得斑驳而幽暗。 路上更不见一个人影,只有路两旁随风摇曳的树影不时地轻抚崎岖的路面,活像无数只扭曲的鬼手不断挥舞着,试图抓住些什么东西似的。 狰狞的树影令人不安却并无危险,真正的危险实则来自于树林中可能暗藏着的灰熊和野狼。 兰登十分清楚黑夜独行的危险,但他是一个‘敢想敢干、想到就做’的急脾气,更重要的是心中那与挚爱相守一生的迫切,从而使他不顾危险,星夜赶路。 兰登对这段道路显然非常熟悉,即使路面晦暗难辨、起伏不平,他的速度亦不见稍有慢缓,疾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眨眼就到了我‘设伏’的地点。 我的陷阱很简单,就是摆在路中央的一块大石头。 兰登的酒量上佳,他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无论精神状态、还是肢体动作仍不见任何迟钝,因此,还离得很远,他就已经看到了那块人头大小的石头、并提前做了预判。 临近大石头前,只见他动作娴熟而轻巧地一拉缰绳,马儿随之微微往旁边一偏,我那所谓的陷阱就完全成了摆设,而我怎可能让他就这么轻易地躲过去呢! 在马儿与大石头擦身而过之际,大石头忽然微不可察地移动了一下,虽然只是小小地挪动,却好巧不巧正好挡在马儿即将落下的前蹄下。 马儿十分警觉,急忙用力一停,堪堪立于大石头之前,两只前蹄推着大石头向前滑了近一米才停下来,而马背上的兰登却早已化作一枚出膛的炮弹,猛摔了出去。 猝不及防之下,兰登被一下子甩出去老远,眼见就要撞在路旁的大树干上,一命呜呼了。 这时,我出手了。 气息凌空钻入波林体内,并在他的身体将要触到树干的瞬间,使其昏迷过去,我则及时接住了他,然后微微用力,使他的胳膊脱臼、筋腱稍有拉伤,稍后又为他复位。 两个小时后,兰登缓缓地醒了过来。此时,暮色已完全笼罩大地,夜枭的叫声幽幽传来,远处野狼悠扬的嚎叫时远时近、此起彼伏,使得这个小树林更显空静、也分外凄冷。 兰登非常谨慎,并没有即刻起身,他先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隔着篝火偷偷观察我,过了好一会儿,见我没有恶意,才稍稍放下心,然后,他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翻动身体,准备坐起身来。 只是,那支筋腱受到拉伸的胳膊却给他带来了一阵剧痛,一声痛呼不受克制地脱口而出,把正在低头吃草的马儿吓得一激灵,若不是缰绳的束缚,指不准就跑没影儿了。 我冲他扬了扬手中那只已被烤得焦熟的兔子腿:“饿了吗?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兰登单手撑地,十分费劲地坐起身来,面含戒备地问道:“阁下何人?这是哪里?我怎会在这里?” 我将兔子腿扔给他:“我叫马丁,原是一名华人矿工。这是我的营地。你是我在捉这只野兔的路上捡回来的,此地距离我遇到你的地方不远。” 兰登稍加思索,已记起了昏迷之前的遭遇,连忙道谢:“鄙人兰登。都怪我喝了太多酒,明明看到了路上的大石头,却看花了眼,导致失足坠马而昏迷,若不是得马丁先生出手相救,怕不早已横遭不测,请容我再次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却不知,我已昏迷了多久?” 我装作无所谓地淡淡一笑:“从我遇到你迄今已经过去大约两个小时。我遇到你时,你浑身上下都被泥土和草木遮盖着,看起来糟糕透了,不过,你很幸运,除了肩膀脱臼并无大碍,我已经为你把胳膊复位了,只需再休养几日就能彻底康复。” 听我这样说,兰登那担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直到这时,他才耐不住‘咕咕’直叫的肚子,啃了一口兔子腿,不曾想,那只看似普通的烤兔腿却出乎意料的好吃,他来不及多说话,一口气将剩余的兔子腿啃得干干净净,随后心满意足地说:“好美味啊!太好吃了。” 兰登应该是没有吃过这种苦头,看到他落魄窘迫的模样,我那因波林爱上他的郁结之气已不复存在,至此,这个‘过节’便一笔带过了,现在,我需要为他和波林的未来而多虑了。 杜邦家族在特拉华的势力根深蒂固、能量巨大,可以说,几乎所有特拉华人都依附杜邦家族而生,没有我的帮助,兰登和波林想要逃离特拉华必困难重重,逃去纽约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 我望着兰登手中只剩骨头的兔子腿,笑问:“还要吗?” “不了,谢谢您,我已经吃饱了。我本来还以为今晚要饿着肚子度过呢,却没想到竟吃到了如此美味的晚餐,感谢您赐予我丰盛而美味的晚餐。 其实,相比起救命之恩,一餐之恩又算得了什么,说太多的感谢实在有些虚伪,只是,此刻却只有这些感谢的言语,才能表达出我深深的感激之情啊!” 试问,谁人能只凭三言两语就令我生出亲切感?只有兰登。皆因他身上有种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令人感到异常亲切的气息,既不虚伪、亦不逾越。 我拍了拍手上残留的肉屑,说道:“华夏古人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我相遇是一种缘分,救你既是度己,况且,这对我也只是举手之劳,你就不必再客气了。” 兰登却无比诚挚地说道:“虽然马丁先生施恩不图报,我却不能知恩不报。还请先生莫怪我好奇而不吝赐教,您只身扎营于这荒郊野外,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听闻此言,我知道自己的目的即将实现,故而轻松一笑,道:“我本是一名华人矿工。金矿枯竭以后,我没有随同伴回返故乡、或去修筑铁道,而决心在这个新奇的大陆上四处走走、到处看看。 我原先打算一面走、一面求职、养活自己,可没想到肤色竟成了我的求职门槛,实难找到除了做矿工之外、略有闲暇的工作,从而,钱帛耗尽再难以为继,只能落魄到寄居山林,以捕猎野兔为生。 不过,我已经喜欢上了现在这种既轻松又自由的生活,因为它可使我无拘无束、任意来去。” 闻言,兰登显得有些踌躇难言,最终还是说出了他的想法,那也是我的目的所在:“先生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真是洒脱随性,我本不该打扰先生的雅兴,却又忍不住为先生可能遇到的不可抗拒之危险而担心,因为,美国南北双方的矛盾已完全激化,接下来,整个美利坚都将陷入不可预测的动荡当中。 由此,先生想要‘四处走走、到处看看’的愿望,或会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和危险,故此,恳请先生接受我的雇佣,停一停那继续探险的脚步,等待事态明朗之后再另作打算。 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将按月支付您薪酬,并为您免费提供所有吃穿住用。当然,雇佣您只是挽留您的借口,只求您能够给予我报答救命恩情的机会!” “其实,我也看出事态的严重性了,首当其冲绝非智者所为,我虽非智者,亦非愚蠢之人,自当另做打算了,你的建议,正合吾之心意也!” 兰登开心不已:“敢问先生可会驾车?” “会!” 第325章 结合 兰登因‘坠马’导致手臂受伤,不便于骑马而行,我俩只能连夜步行,于第二天凌晨时分总算到达了威尔明顿。 兰登不敢稍有耽搁,他先是订购了两枚婚戒,还特意叮嘱工匠在戒指内侧分别刻上他和波林的全名,然后,寄存坐骑、再租来一辆二轮马车,以及购买了一大包食物和露营用的帐篷、炊具等工具。 回程时,我们途经一座偏僻的树林,那里有一个藏于林中的小木屋,兰登将食物和工具全部放在了小木屋里。 原来,他早就租下了这个小木屋以备不时之需,若说他对与波林私奔一事没有任何谋划,我是完全不相信的。 马车疾驰。兰登与我并排而坐,并和盘托出了他经过深思熟虑想出来的计策,而那正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兰登原先的计划是这样的。他打算花重金雇佣一个马夫为他驾车,先去温特图尔接上波林,立即到小教堂成婚,随后便毫不耽搁地往威尔明顿疾驰。 到达威尔明顿之前,兰登和波林会悄悄下车、进入树林,绕一大圈回到小木屋,在那里躲一段时间之后,等事态平静下来,再寻机去往纽约。 马夫则继续驾车驶往纽约,到达纽约后,马夫交还马车,剩下的马车租金便作为奖金送给马夫,那可是一大笔钱啊!况且,到达纽约越早,马夫可获得的奖金就越多。兰登相信马夫肯定会将马车驾驶地飞起,并成功吸引走杜邦家族的全部注意力,从而使他的计划得以圆满实现。 可在遇到我、又得知我会驾驶马车之后,兰登把计划重做了修改。 因为容貌和身份的限制,使我不可能成为专职马夫,若被追兵追到,势必有一番波折,因此,我就不能一直驾车驶往纽约、以期达到诱敌的目的了。 而在兰登的预测里,杜邦家族的追兵差不多会在波林离开温特图尔的十二小时内追上由我驾驶的马车,所以,我必须在此之前尽可能远的驶离。然后,在最近的小镇将马车及时还给车行、拿到押金。接着,利用我优异的野外生存能力,借助夜色的掩护回返小木屋与他俩汇合。随之,我们三人将徒步穿越森林、去往纽约。 让兰登如此紧张而谨慎的原因,则完全出于对亨利威名和势力的担心所致。 因为,自南北战争打响之日起,亨利就嗅到了杜邦家族崛起的气息,他毫不犹豫地向北方政府宣誓效忠。 杜邦家族生产的优质火药正是战争胜利的极关键因素之一,林肯政府对亨利的效忠十分满意和欣慰,为此,林肯总统授意特拉华州州长任命亨利为特拉华州武装力量的少将。 因此,现在的‘亨利将军’已不单单是杜邦家族的“将军”了,更是整个特拉华州一言九鼎的“将军”,实力之雄厚无出其右,这怎能不令兰登感到万分紧张呢? 我颇具识人之术,可以‘看透’他人心中的真实想法。兰登让我做的事情看似是在利用我,然后就会直接把我甩掉,而我却知道那是他对我野外求生能力的绝对信任,也是他对我人性、品德完全信任的表现。 道理很浅显,他和波林将一直在小木屋等我,我若出卖他们、或图谋不轨,他俩将无处遁形、亦有可能身陷危境。 只是,兰登绝非不谙人情世故之人,他为何会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如此信任?难道只是因为我救过他,还给过他一条烤熟的兔子腿?这实在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却也只能暂时将这个疑团放在心底。 兰登的计谋不可谓不巧妙,考虑得也不可谓不周全,然而,三天后,兰登将会懂得一个道理,这世间之事往往难尽如人意,即使你已精心谋划并努力去实现了,结果仍然不如童话故事中那般圆满、那般完美,只因,在绝对实力面前,你的全部努力极有可能只是一场空。 兰登和波林约定好的正午时刻已经到了,我也已将马车悄悄停在了靠近温特图尔庄园北墙的树阴里,兰登更早早就躲到墙角边。 此时,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无比警觉的兔子紧紧趴在墙根,时不时抬头张望一下,又赶紧趴下身子,如此反复,使得那份焦急难耐之情跃然于纸上。 日正当午,一个俊秀靓丽的身影突然出现,那是波林,只见她先故作镇定地往四周看了看,待见无人之后,毫不犹豫地往围墙边走来,她越走越快,渐渐地,疾走变成了小跑。 波林一面跑,还一面解下背后的披风,露出被一身马术服紧紧包裹着的婀娜身姿,她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就连丢掉披风会更快引来追兵都想到了,但见她紧紧抱着揉作一团的披风,速度丝毫不减地径直往围墙边跑来。 兰登已经半站起来,难掩的兴奋似能洞穿隔开二人的围墙,波林亦同样兴奋,却仍十分谨慎,她没有贸然翻越围墙,而是先让兰登赶紧蹲回去,她也连忙蹲在围墙与矮灌木之间,转头回望,这时,一只手忽然伸出窗户,连连挥动两下就不见了。 波林不再犹豫,纵身一跃,轻松翻越过围墙,正好跌进兰登大张开的双臂间,二人紧紧相拥,随即,携手往马车跑来。 我适时策马前迎,待二人登上马车、坐稳,一个清脆的鞭声响起在马儿耳畔,马车随之奔驰而行。 马车启动以后,波林方从惶恐中回过神来,向兰登悄声问道:“什么人在驾车?” 兰登紧紧抱着仍瑟瑟发抖的波林,为她简短地陈述了这几天来的遭遇,最后,兰登小声说道:“由于事出突然,而且,马丁先生正是我们最急需的助力,我就自做主张当即雇佣了他,而通过这几天的相处,我可以向你保证,马丁先生绝不是坏人。 不过,我尊重你的意见,你如果很介意马丁先生的存在,我这就与他去谈一谈,嗯,我们可以一次性支付马丁先生一年的佣金,还有……” 波林一下子坐正了身子,急声追问:“我刚才太紧张了,没有注意车夫的容貌。你是说,这位叫做马丁的先生是一位华人?黄皮肤的华人?”波林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兰登感到有些疑惑,下意识应道:“是的,马丁先生是一位黄皮肤的华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波林那紧绷的情绪一下子放松了,遂欢声道:“上帝保佑,这真是太好了!” 波林看出了兰登的疑惑,为他解释了原因:“我们家族中曾经有过一位马丁先生,那位马丁先生与我曾祖父、祖父们皆极为交好,而且恰是一位华人。马丁先生为杜邦家族服务了一生,更为了保护曾祖父、亨利伯伯和艾尔弗雷德伯伯而牺牲,因而,马丁先生的牺牲一直是我们整个家族的最大遗憾之一,更是亨利伯伯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你想,在我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突然听闻一位叫做马丁的华人先生出现在我们身边,怎能不令我升起被神庇护着的安全感?因而,我们非但不能辞退马丁先生,还要善待马丁先生,绝不能做任何辜负他恩情的事情!” 兰登见波林十分轻易地接受了我的存在,亦难掩高兴地连连点头,接着,他突然十分庄严地问道:“波林女士,你能接受我的爱吗?愿意嫁给我吗?” 兰登这臭小子竟在马车上求婚,实在太不庄重了,我不由得升起一丝不悦,这可是‘夺爱之恨’啊!而且,还是当着我面,简直毫无诚意。 诚然,此爱已非彼爱,因为,我已将对波林的爱慕之心转为对后代子孙的关爱了,只是,眼睁睁看着美丽娇艳的波林这颗好白菜被兰登这头猪拱了,依然令我‘恨意’顿生。 波林重又投入兰登的怀抱:“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嫁给你了,我的兰登先生。”我也只能暗叹一声,继续扬鞭策马。 第326章 夭折的私奔 一刻钟后,在一座陈旧的小教堂里,兰登和波林的婚礼顺利举行,现场除了唯一的神父为他俩主持婚礼之外,就只有我做为证婚人而出现。 当二人从结合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准备乘上马车继续逃亡时,小教堂的大门却被人强行打开了。 当先走进来的是一个叫康斯坦丁的高鼻梁健硕青年男子,他是波林爷爷希普的外孙子,也是波林大爷爷维克托的亲孙子。至此,兰登自以为完美的私奔计划,随着他与波林婚礼的结束而终止。 波林与拉摩特是杜邦家族第四代中血缘最远的、亦是最被寄予希望的一对,长辈们皆极力撮合他俩,只是,波林和拉摩特自小一起长大,对彼此完全是手足之情,实难成为情侣。 在一场杜邦家族举办的宴会上,波林遇到了拉摩特的好友兰登,兰登的俊朗幽默深深吸引着波林,波林的婀娜秀美更令兰登一见倾心,二人一见情生、难舍难分,而拉摩特早就对家族内部通婚持有不同的意见,自然乐见好友与妹妹的爱情开花结果了,由此才出现了今日一幕。 因此,接下来迎接考验的不仅仅只有兰登和波林二人,还有拉摩特以及所有不支持族内通婚的年轻人,只是,他们真能抗衡素有‘将军’之称的亨利吗? 察觉有人闯进来,兰登将波林一把拉至身后,展开双臂试图保护波林,可当看清来人后,他的胳膊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原本喜悦的神情更完全被绝望占满。 波林也同样感到惊恐,以至于手足无措地拉住了我的手,感觉拉错了人,波林刚要松手,却又更加用力地攥紧,只见她紧紧凝视着我,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忐忑不安中还满含着难以抑制的惊喜,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波林稍稍稳定不安的心,接着低声安慰兰登道:“亲爱的,不要慌!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相信上帝肯定会保佑我们的。现在,你只需向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冲动、更不要放弃,只要顺其自然就行。” 兰登定定地望着出奇镇定的波林,虽仍有疑惑,紧张情绪却已逐渐平静,而接下来,兰登的表现则委实出乎了我的意料。 兰登满脸愧疚地说:“马丁先生不仅对我有救命之恩、赐餐之义,更在我与波林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无私地伸出双手。我和波林皆万分感谢您的情谊,并想要报答您,为此,我曾承诺雇佣您,给您一个相对安定的生活。 只是,就像马丁先生跟我讲过的那个‘福祸相依’的故事,世间之事实在难以预料,现在,我已无法左右自己的人生,更无法兑现曾经的承诺,我感到十分愧疚与不安。 但请您放心,我虽已无法兑现诺言,却仍能帮助到您。外面那辆马车是我花了三百美元租赁的,扣除这两天的租金还能剩下二百九十美元,请您将马车还回去,剩余的押金就当是我支付给您的佣金吧! 小木屋的租金是提前支付的、无法退订,您可以先暂时住在那个不算舒适的小屋里,然后,另觅舒适的住所定居,请不要再四处流浪了,望珍重!” 兰登正处在人生中最困厄的时刻,他却既没有患得患失、亦没有歇斯底里,竟还有闲暇对我这个只相处了三两天的萍水之友表达深深愧意,甚至还为我的以后做了力所能及地安排。 从兰登的叮嘱声中,我听到了他的真情实意,自这一刻起,我对他再没有了‘恨意’,也是自这一刻起,我把他和波林一样当成了亲人。 听闻兰登准备让我就此离开,还未等我说话,波林已大为着急,忙不迭地喊道:“不!不要!马丁先生不能走,至少,现在还不能走。” 兰登很是好奇地看了看波林,因为他十分了解波林的善良本性,她绝不会拉一个不相干的人一同面对蛮横霸道的‘亨利将军’,之所以挽留我必事出有因,而兰登又聪明绝顶,顿时就想通了其中缘由,那就是波林相信‘马丁先生的华人身份’能为他们即将面对的绝境带来转机。 想通这个道理后,兰登不由自主地陷入到对‘马丁先生身份’的畅想中了,那位‘马丁先生’到底给过杜邦家族怎样的恩情?才会使波林相信只凭一个名字和一张近似的面孔,就能令独断专横的‘亨利将军’改变决定。 但不管怎样,兰登都不会违背波林的意愿,因而,他只得难以启齿地说道:“看样子,波林已将您视为我俩的最后希望,我委实不能漠视她那仅存的希望就此化为泡影,所以,只得恳请马丁先生再与我俩同行,实在麻烦您了。 此事虽然凶险难料,但我相信以杜邦家族崇高的名誉和声望,无论此事结果如何都绝不会牵扯到您,届时,您仍可以毫无阻碍地任意离开,拜托您了!” 我呵呵笑道:“兰登先生说到做到、一诺千金,令我敬佩不已,我相信你!” 谁都能看出兰登和波林的处境极其危急,而我这个举目无亲、身处异国他乡之人竟然轻易就相信了已经自身难保的兰登,这可不是普通人的正确选择。因而,波林虽仍有重重疑团,下意识里却已将我当成了真正的‘马丁先生’,只是还不自知罢了。 只见波林的紧张情绪尽皆散去,还冲兰登莞尔一笑,道:“马丁先生是我们唯一的证婚人,若没有马丁先生为我俩作证,亨利伯伯肯定不会承认我们已经成婚,而亨利伯伯的信仰无比虔诚,只要马丁先生亲自证明我们已受到神的祝福而结为夫妻,他就肯定会因为顾及‘神的意志’而接受这个事实的。” 兰登显然听出了波林话中之意,却仍感到患得患失,吞吞吐吐地问道:“要是……,要是‘亨利将军’不承认马丁先生的证明,我们该怎么办呢?” 波林看了我一眼,微笑着安慰兰登道:“亲爱的,请相信我,只要有马丁先生作证,亨利伯伯就绝对会承认。” “堂妹为什么如此自信?相信我,那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亲爱的表妹啊!你就不要心存幻想了,快点儿认清现实吧!” 波林这番听起来离谱至极的话,很快就引来了康斯坦丁等人的纷纷质疑,只因他们太了解‘亨利将军’了,‘亨利将军’是那么坚定、那么果断,锐意进取从不言败,但凡做了决定的事情,从不会改变,接受兰登和波林的婚姻,绝不是‘亨利将军’的选项。 波林也不解释,微笑不语地挽起兰登的手臂,径直往小教堂外的马车走去。 第327章 态度急转 小教堂的尖顶渐渐没入层层树木的遮蔽,神父惋惜的叹息仿佛还在耳边,马车已经驶入了大道。 不久,温特图尔的围墙再次映入眼帘,只不过,马车上的二人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兴奋和开心,相反,那浓到仿佛化不开的担忧则满满充斥于车厢之内。 温特图尔里,波林和兰登并排站在台子下,仰望着站在台子之上的、居高临下看着他俩的亨利,满屋子的人皆鸦雀无声,气氛异常严肃而凝重。 兰登实在畏惧亨利,他就像一个正在等待法官宣判死刑的犯人紧张而不安,好在,对波林的深深爱意促使他勉强鼓足了直面‘亨利将军’的勇气,只看他那强作镇定却又异常坚定的目光便知,他已做好了破釜沉舟、殊死挣扎的心理准备。 波林一直紧紧攥着兰登的手,她的镇静和毫不掩饰的爱深深感染了兰登,若不然,兰登或将难以维持直面‘绝望’的镇静。 亨利已年近五十,虽已半秃了额头,我却仍能看出他儿时活泼、俊秀的影子,只是,此刻他神情中透出的重重怒意,使他那还算英俊的面容显得格外可憎、可恨,只因他现在扮演的角色正是童话故事里的邪恶巫婆、并试图破坏这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亨利难掩怒意地望着兰登:“我还真是小瞧了你,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晚宴,你就能让波林对你一见倾心、死心塌地,甚至还能使她撇下一切与你私奔。不过,真正让我另眼相看的却是你随机应变的急智,只不过短短三天时间,你还真就搞出来一个便撒香诱的好计谋,也着实令我忙乎了一阵子。” 接着,亨利仿似宣判般,面露不屑地说道:“可是,你真以为耍耍小聪明就能逃出特拉华、逃去纽约?你真以为高价定制的戒指、重金租赁马车和木屋是谁都不会知道的秘密?简直是痴心妄想。 在特拉华州,只要我想知道,就没有能瞒过‘亨利将军’的事情,即使你拥有再好的社交天赋,即便你拥有再灵活的脑筋,也注定要栽在我手上。 约翰年轻有为,我十分赏识他,你确实也有些能力,我不愿就此毁了你,所以,我就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你也从未来过这里,自此以后,波林与你再无任何瓜葛,你走吧!” “不要啊!我与波林是真心相爱的,求您了亨利先生!请不要拆散我们。”兰登苦苦哀求,就差没跪下了。 “我们已经成婚了。亨利伯伯如果非要强行拆散我们,就是对上帝不敬!对‘神’不敬!”相比兰登的苦苦哀求,波林表现得强硬多了,言语间甚至还敢威胁亨利。 听闻一向被其宠爱的波林的威胁,亨利怒极而笑:“强行拆散你们就是对上帝不敬?对神不敬?是谁给你勇气敢这样跟我说话的?在这里,只有我说的话才作数,我说你俩没有结婚,你俩就没有结婚,把他给我轰出去……”亨利面无表情地一指兰登,转身就走。 ‘亨利将军’素有赫斯之威,波林虽自恃有依仗,也难以维持强作之镇定,只能向站在门口的我满眼乞求地望过来,也该是我出马的时候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曾经的‘我’对亨利的影响到底还有多少,现在却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大不了,我再偷偷把波林救出来,带他俩远走高飞就是了。 我先是冲兰登和波林微微一笑,然后,向即将走出房间的亨利说道:“我可以为兰登先生和波林夫人作证,在我的见证下,他们已经结为夫妻。” 我的笑容重新给了波林勇气:“马丁先生正是我和兰登的证婚人,有证婚人为证,亨利伯伯不能再质疑我们婚姻的合法性了吧?” 我不知道亨利对我还留有多少印象,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稍稍改变了容貌,为此,还曾引得兰登和波林略显疑惑的审视,却不知为何很快就释然了。而又为了不使亨利对我毫无所觉,我并没有改变说话声音,而从亨利听到我的声音和听闻我的名字猛然停顿的身体可以看出,他对曾经的我仍感触甚深。 亨利缓缓转过身来,足足凝视了我一分多钟,方才确认眼前之人并非故人,却仍十分礼貌地问道:“马丁先生是华人吗?据我所知,无论兰登、还是波林都没有与您交往的记录,您是怎么与他们二人产生交集的呢?” “鄙人来自大清国,正是华人。”接着,我讲了与兰登相遇的经过。 亨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有马丁先生为波林和兰登作证婚人,我自不能无视和否认了,只是,我仍需合计一二,才能拿定主意,还请马丁先生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说完,亨利还特意指了指我身后的座椅。 我点头一笑,转身走向那把椅子,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亨利眼中的一惊一喜,心思电转间,我顿时明白了原因。 自从火药工厂建成以后,杜邦就不再如从前那般追逐功利,变得温情、闲散起来。 每年圣诞节之前,他都会聘请一位画师为家族所有成员画一张全家福,那位画师的技艺十分娴熟,往往只需简简单单的几笔,就能把一个人的神韵完全勾勒出来,且非常传神生动、惟妙惟肖。 彼时,我已完全是杜邦家族的一份子,画全家福肯定不能少了我,而我委实不能留下任何形象,却又无法推辞拒绝,只能勉为其难地被画进了画中。 只不过,我还是以画师画得实在太过传神、仿佛将人的灵魂摄入画中为借口,执意不将自己的正面形象留在画里。杜邦尊重我的要求,就这样,我留下了多幅微微改变形态的侧身和背影画像。 侧身画像中有我微微改变轮廓的半边脸形象,与我现在的形象相差甚运,亨利绝不可能仅凭侧身画像就认出我来,然而,我的背影形象却实实在在地留在了画中,而我又因疏忽大意没能及时改变背影的形态,故而,使亨利一眼就确准了我的身份。 亨利不再犹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大声宣布:“经过我再三考虑,也不必合计什么了。我宣布,在马丁先生的证婚下,波林与兰登的婚姻是完全合法的,也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的事实。只是波林,你是知道家族财产不能离开家族的,你若执意与外人结婚,就表明你已自愿放弃继承家族财产,你可想清楚了?” 亨利的一百八十度急转弯,将杜邦家族在场成员一下子全部甩进了沟里,就连波林也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半晌过后,波林才吃吃地问道:“亨利伯伯,您说什么?” 亨利不厌其烦地说:“我说,你如果执意嫁给兰登,那就表示你已自愿放弃继承家族财产,且没有再继承的权利了。” 波林呆愣愣地点着头:“我想清楚了。您……,您这是同意我嫁给兰登了吗?” 亨利十分爽快地一点头:“当然同意了!你们的婚姻是马丁先生亲自见证的,这是最好的祝福,我肯定同意了。我还听说兰登准备雇佣马丁先生,如此,今后你俩必须对马丁先生持以晚辈之礼,绝不能失了礼数。我还有工作需要完成,马丁先生,请恕我失礼了。” 此时,波林已从深深的震惊中醒过神来,同时也想通了亨利如此作为的原因,原来,她的亨利伯伯与她一样,对面前这个人的身份有了一个十分荒诞的认知。 第328章 无处遁形 我凝神于亨利身上,一直‘跟着走进’他的办公室。 亨利走得很急,一回到办公室就长久地站立不动,口中还不断地喃喃自语:“太像了,简直太像了!不是像,就是,就是啊!” 在亨利仍沉浸于琢磨中时,办公室的大门被人推开了,来人身染重疾、举步维艰,每走一步都仿佛会令他当场崩溃。 此人一走进亨利的办公室,就向对推门声亦充耳不闻的亨利大声质问:“尤金刚才向我汇报了你对波林私奔一事的处理决定,我不敢相信你竟然答应了将波林嫁给兰登那个一文不名的登徒子,这完全不是你的性格!你还是那个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亨利将军’吗?” 看到艾尔弗雷德拖着病体匆匆而来,亨利急忙扶住他,再将他小心翼翼地搀扶到椅子上,然后神秘一笑,道:“我敢肯定尤金没有与您说清楚事情的全部经过。” “尤金说得很清楚,他说你原本坚决不承认波林和兰登的婚礼,并喝令将兰登赶走,却因一个华人为波林和兰登作证,证明他们已经成婚,才使你当场承认了他俩的婚事。这不是胡闹吗?别说一个华人了,就算华盛顿那帮政客也不过都是些棋子,更何况一个挨不上边的华人,他有何德何能使你改变既定之决定?”艾尔弗雷德的话说得又快又急,一口气没喘好,引得他连声咳嗽起来。 亨利一面为艾尔弗雷德轻拍后背,一面轻声道:“尤金肯定没有告诉您,那个华人的名字叫‘马丁’吧?” 艾尔弗雷德的咳嗽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不可思议地惊问:“不可能,绝不可能!马丁爷爷是死在我们面前的,我们也是看着他入殓、埋葬的,这是绝不可能的!” 亨利却异常肯定地说道:“大哥知道我有认人、识人之能,但凡一个人与我深入接触一天以上,即便十年不见一面,我仍能清晰地记住他的形貌、音容。马丁爷爷虽然于我们年幼时突然离世,并没有给我们留下太深的印象,就算全家福画像中也只有他几个模糊难辨的侧颜和背影,我却依然能够就此认出他来,他绝对是马丁爷爷!” “你不会看错?” “绝对不会!” “万一他是马丁爷爷的后辈亲人呢?”艾尔弗雷德仍然不敢相信。 亨利轻笑道:“大哥可还曾记得希普叔叔总爱讲的那些故事?那些我们小时候最爱听的故事。” 这仿佛勾起了艾尔弗雷德的美好回忆,只听他呵呵笑道:“当然记得了!希普叔叔讲的故事总是特别好听又十分好玩,我们最喜欢听杜邦家族的前身、那个远在法兰西的、奈穆尔家族的故事,那由一个又一个伟大传奇组成的史诗故事,总令我等兄弟为之自豪。” 亨利接着道:“给我们印象最深的就是希普叔叔的故事里总会有一位‘马丁叔叔’,据说,奈穆尔家族就是因为一位‘马丁叔叔’而兴盛起来的。希普叔叔还说过,他曾亲自去法兰西考证过此事的真伪,自那以后,希普叔叔就坚称所有的‘马丁叔叔’其实都是一个人,每当我们家族遇到危机,他就会出现,助我们渡过危机之后就翩然离去,‘马丁叔叔’就是我们家族的守护神。” 艾尔弗雷德轻叹一声:“要不是每到故事的最后,希普叔叔非要说所有‘马丁叔叔’都是一个人,我们肯定会一直相信他的故事,也正是这个完全不合理的因素,才使我们只当那是希普叔叔因马丁爷爷突然去世,导致其精神失常而幻象出来的神话故事,长大以后,我们就再也不去听希普叔叔的故事了。” 说着说着,亨利和艾尔弗雷德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悄无声息,良久,艾尔弗雷德才向亨利轻声问道:“你相信吗?” 亨利的话如同梦呓:“原本不信,可是,现在我却不得不信啊!我们或许舛误了希普叔叔,他的故事可能……,或许……,都是真的!” 艾尔弗雷德听得心动不已、且无比神往:“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在他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会经历多少传奇而精彩的故事啊?他与我们又会有多少不同之处啊?好生令人向往呐!” “机会就在眼前!” 谁料艾尔弗雷德却肃声道:“试想一下,如果我们问了,答案是‘是’的话,‘马丁爷爷’将如何面对我这副残缺之躯?将如何面对我们这些有限的生命?答案若是‘不是’的话,你会推翻自己的决定吗?波林与兰登的婚事还能反悔吗?因此,既不要问,也不能问,一切就按‘是’为准。 还有,无论这位马丁先生是不是‘马丁爷爷’,我们都不要主动打扰他,我们只需牢记马丁爷爷对杜邦家族泽深恩重,我俩更因马丁爷爷才活到现在,这份恩情永世也无法偿还,除此之外,其他念头勿要生起!” 亨利连忙应道:“谨遵大哥教诲,此事就此定论。无论马丁爷爷会不会与我们相认,皆顺其自然,如若与我们相认,我们定当以至亲长辈相侍、奉命唯谨;若马丁爷爷想要随心所愿、无拘无束,我们亦会虔诚祈祷、衷心祝福!” “如此甚好!” 随后,艾尔弗雷德无比兴奋地说道:“我曾无数次于梦中勾勒过马丁爷爷的容颜,现在,总算有机会亲眼目睹马丁爷爷的真容了,我要去见一见他!” 在亨利的搀扶下,艾尔弗雷德缓缓走进屋内,他先向波林和兰登送上新婚的衷心祝福,接着,特意走到我面前,向我表达了为其照顾晚辈的万分感谢,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艾尔弗雷德的出现,使得杜邦家族成员再次陷入深深的震憾,只因艾尔弗雷德身体欠安,久未与外人见面,即使家族后辈亦难得见其一面,能够令他露面的事情少之又少。而今,艾尔弗雷德竟亲自来为波林和兰登送上祝福,这简直是天大的情谊,自此,波林和兰登的婚事再无人敢稍有异议。 重又回到亨利的办公室,艾尔弗雷德已兴奋难耐:“他就是马丁爷爷!没错的,你说得没错,他就是马丁爷爷!” 亨利亦无限感慨地说:“希普叔叔生前最疼波林,波林也是最与希普叔叔相合之人,波林能够如此镇静地来见我,我早该想到必有原因的。只可惜,我们总是习惯于合情合理的事物,完全不相信并不理解的事情,导致我们形成固执的成见,从而屈解了希普叔叔。说到这儿,我就不得不怀疑希普叔叔早已证实了马丁爷爷并未死去,他只是不能将所知的一切说出来罢了。” 艾尔弗雷德当然明白亨利所指为何了:“祖父曾严令任何人都不得打扰马丁爷爷灵枢的安宁,希普叔叔该不会真敢冒大不韪偷偷潜入……。他能做出来。” 亨利应和道:“他确实能做出来,希普叔叔的性格本就如此。” 温特图尔一夜欢歌笑语,香醇美酒自不能少,人逢喜事精神爽,酒量一向很好的兰登成功将自己灌醉,直接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波林携宿醉未消的兰登,与父母叔伯、兄弟姐妹深情告别。 不久后,我驾着马车,载着波林和兰登,踏着清晨清脆的鸟鸣声,往兰登心中的希望之城—纽约缓缓驶去。 第329章 二人的甜蜜生活 兰登的爷爷、也就是亨利十分赏识的约翰·皮尔庞德·摩根的爷爷,只不过,兰登与约翰的奶奶却非同一人。 兰登的奶奶十八岁时,被兰登的爷爷约瑟夫隐瞒已婚事实、欺骗感情并生下了兰登的父亲达尼埃尔。 虽然,约瑟夫会定期汇钱抚养这对母子,使他们生活无忧,可是,兰登的奶奶仍然在达尼埃尔年满十七岁时忧郁而终,终年不过三十七岁。 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世以后,达尼埃尔无比悲伤与孤苦无依,使他对父亲满怀怨恨,从此,他再也没有接受过父亲一分钱,自然也就不会原谅那个使其诞生于世的父亲了。此后,达尼埃尔一直守着母亲的小农场,艰苦朴实地过着生活、并成家育儿。 在达尼埃尔的辛勤经营下,小农场产出足够,生计越过越好,可谁曾想达尼埃尔和妻子竟同时染上肺炎,而后,双双去世。那年,兰登刚满十九岁。 双亲突然去世,使得刚刚成年的兰登一下子陷入困顿,生活难以为继。一直关注兄弟一家的兰登伯伯斯宾塞及时向兰登发出邀请、希望可以帮助他。然而,兰登深受父亲的影响,压根就不想与这位从未谋面的伯伯有任何交集,直接拒绝了斯宾塞的好意。 这时,兰登的爷爷约瑟夫亲自找来了,他告诉兰登,他并未遗弃兰登的奶奶和父亲,且时常牵挂着他们,可因兰登奶奶的去世,使得达尼埃尔对他抱怨太深,更完全不给他任何补偿的机会,所以,他才没能更早地出现在兰登的生活当中。而今,达尼埃尔突患肺炎而逝,使约瑟夫深受打击,令他抱憾终生,他唯恐再失去兰登,便立即着斯宾塞出面邀请兰登,希望他能重归摩根家族。 兰登却极有骨气,未因约瑟夫许诺的优越条件而‘臣服’,还以无法替奶奶和父亲原谅爷爷为由,断然拒绝了约瑟夫的邀请。他打算卖掉农场一走了之,再也不与摩根家族有任何牵扯。 只是,稚嫩的兰登怎抵得过‘老奸巨猾’的约瑟夫和斯宾塞的算计?正当兰登为怎么卖掉农场一筹莫展之际,斯宾塞的儿子约翰找来了,他主动帮助兰登洽谈卖农场的事务,将事情办得面面俱到,完全不需要兰登操心,更以一个远超兰登预期的价格卖掉了农场。 在这个过程中,兰登和约翰越谈越投机,二人不以兄弟相称,只以朋友而论。 最终,农场确实卖掉了,兰登却也被约翰以正在纽约筹备设立的商行急需人才为借口,邀请去了纽约。 拉摩特身为杜邦家族的继承人必然十分优秀,约翰亦是青年才俊、志向远大,二人惺惺相惜,成为莫逆之交,因而,兰登和拉摩特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好友。 约翰为筹办商行急需资金,拉摩特就将他介绍给了亨利,这便有了约翰带着兰登一同出席杜邦家族宴会一事,从而促成了兰登和波林的姻缘。 约翰·皮尔庞德·摩根是美国金融界的传奇,他的每一笔投资都会获得丰厚的回报,且还能为他赢得良好声誉,他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开创了一个金融帝国的传奇,素有‘世界债主’之称。 不过,现在的约翰还只是一个在金融界崭露头角的新秀,借由依靠父亲的帮助,才争取到在华尔街纽约证券交易所对面设立商行的一席之地,手下的雇员更不过寥寥三、五人而已。 约翰对兰登只不过请假数日,就迎娶了杜邦家族波林小姐的事实,既感到惊讶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因为他了解兰登,兰登待人赤心真诚,说话诚恳认真,总能交到朋友,而他这种与生俱来的优秀社交天赋,即使手段圆滑的约翰也自叹不如。 从前,兰登虽然也尽心尽力地帮助约翰,但下意识里仍不愿与摩根家族有太多牵扯,所以,在他身上总有一股游离事外的气息,若不是约翰友谊的牵绊,保不住隔天就离开了。 现在却不同了,兰登有了波林,他更发誓要让波林过上美好幸福的生活,因而,兰登已不再纠结于心中那点儿执念,诚心实意地跟着约翰在华尔街疯也似的‘狂奔’起来。 商行的工作十分繁重,常常一忙就到半夜,同事们索性都睡在了办公室。然而,无论多忙多累,兰登每天都必须回到他与波林的甜蜜小屋,即使只是悄悄而回、轻轻吻一下熟睡中妻子,也能使他感到满足。 波林非常通情达理,虽结婚不久,本应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她却从未埋怨过兰登聚少离多,还总是宽慰兰登,让他不要以自己为念。波林的善解人意化解了兰登的焦虑不安,也令他更感愧疚,二人的爱情未因分离而冷却,反而热得发烫。 一天,我与忙碌了一整天、难得早归的兰登提前回到家中,正巧看到波林一面流着眼泪、一面洗刷墙壁,但见墙壁上尽是一些不堪入目的字句,细问方知,这原来已不是第一次了。 只因,相比周围的普通女性,出身杜邦家族的波林小姐气度雍容华贵,宛如一朵盛开的娇艳莲花,自打来此的第一天,周围的浪荡子就时常骚扰波林。 近些日子更加过分,二人的甜蜜小屋外墙上常被喷涂各种污言秽语,波林却只能忍受侮辱,还要将墙壁一遍遍地清洗,希望兰登回家时不要看到。 听到这里,兰登早已流下眼泪,他悔恨不已、更怒不可遏,转身掏出藏在柜子里的枪、装上子弹,就要去杀掉那些侮辱爱妻的混蛋,而波林永远是兰登的春风,兰登再大的怒火也会被她化为细雨。 自此以后,我便不再与兰登一同外出了,我的主要工作变成了保护波林不受恶人侮辱,照顾好他俩的甜蜜小屋,闲时则栽栽花草、剪剪枝叶。 当然不会再有人威胁、侮辱波林了,因为,所有对波林表示过恶意的家伙,全被我于暗处收拾了一顿。 何须什么刀枪?只须一根普普通通的钢针,在一处不起眼的穴道上轻轻一扎,就能令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蛋玩意儿,当场痛苦哀号,且三个月内垂头不举、性事难及。 没过多久,兰登和波林的甜蜜小屋所在社区,就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子,社区呈现出超乎想象的安静和祥和,就连年轻妇人亦敢于夜间独自一人外出。 一切趋于稳定,我那被耽搁许久的归乡心愿又涌上了心间,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正当我盘算着何时离去之际,波林怀孕了。 波林的妊娠反应十分剧烈,经常呕吐到浑身无力,而兰登却因摩根的战争国债业务,忙得脚不沾地,根本分不开身,我肯定又走不掉了。 距离波林预产期还有四个半个月时,战争国债业务总算尘埃落定,摩根大赚一笔,兰登也分到了一笔不菲的佣金以及长达半年的假期。 波林和兰登决定回温特图尔迎接他们第一个宝宝的诞生。 一八六四年,初夏,波林和兰登的第一个孩子呱呱坠地,生产过程十分顺利,为了减轻波林的痛苦和不适,我一直悄悄用气息帮助她,我的努力没有白费,不到一周时间,波林的身体便已恢复与生育之前无异,可以独自一人活动了。 第330章 这鞋不好 初夏的阳光照得身上暖洋洋的,令人忍不住想要打瞌睡,我躺在绿如碧玉的草坪斜坡上,尽情享受这份宁静和舒适,同时也在盘算怎样离去。 这时,一个脚步由远及近,向我径直走来,那是波林,她好像特意来找我,我爬起身、迎向她,同时问道:“夫人,您有事要我去办吗?” 波林未语先笑却不搭话,直接走到我刚才躺过的地方,先蹲下身子摸了摸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然后坐在了草地上,这才微笑道:“马丁叔叔,您也请坐吧!还有,我都说过很多次了,您是我们的长辈,千万不要跟我们客气。” 我摇了摇头:“不行,那样就坏规矩了。”做戏就要做足,我现在是兰登与波林的管家,管家就得有管家的姿态。 这样的对话已有过‘很多次’,波林只能无奈一笑,不再纠结:“我确实有事相求于您。” “请讲!” 波林双手环抱膝盖,用一双娇俏明亮的眼眸紧盯着我:“马丁叔叔想不想听故事?“ 我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同的气氛,却又说不清是什么:“夫人是要讲故事给我听吗?那这个故事想必与您将要交给我去办的事情有关喽!” 波林微微一笑:“是的,您要听吗?“ 虽然有会被算计的警觉,我却只能点头应道:“愿闻其详。” 柏林笑意更浓了,也不再卖关子:“小时候,我最喜欢听爷爷讲故事,其他兄弟姐妹也或多或少听过爷爷讲的故事,爷爷的故事既生动又充满悬疑,曾经,我们全都信服爷爷的故事,每每模仿故事中的人物,那段时光真的非常快乐而无忧。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原本懵懵懂懂的孩子皆已长大,爷爷故事中的各种不合理内容不断地受到质疑,其他兄弟姐妹也就慢慢失去了热情,渐渐地,就不再去听爷爷的故事了,只有我是例外,我依然热情不减地央求爷爷讲故事。 其实,我也与其他兄弟姐妹一样,并不再相信那些故事的真实性,我之所以要听爷爷的故事,只因我喜欢爷爷的风趣幽默,更不忍他的故事没有听众,从而导致他身上总透出一股意兴阑珊的低落气息。 我十一岁那年,爷爷生病了,病得很重,深夜里常因剧咳而憋醒,为了照顾爷爷,我时常整宿整宿地陪在他床前。 有一天,我实在太累了,就趴在爷爷床边睡着了,不知何时,爷爷醒了,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把我也吵醒了。 就在那晚,爷爷为我讲了‘马丁叔叔’故事的下半部分,直到听了这部分故事内容,才使我对这个世界、对那位‘马丁叔叔’,以及对爷爷的认知产生了翻天覆地地改化。 现在想来,爷爷肯定以为命不久矣,才在病床上、对最心爱的孙女说出了心中最大的秘密。而后,爷爷的病好了,他曾特意叮嘱我不要将‘马丁叔叔’故事的下半部分讲与任何人,我一直谨记爷爷的叮嘱,直到今天。” 讲到这里,波林停了一下,她脸上笑意盈盈,看着我的样子却十分笃定,很显然,她已将故事里的‘马丁叔叔’与现在的马丁叔叔重合了。 而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根本无法也无从反驳,甚至连表示不便继续听下去的意思都不能显现,那一刻,我就像象棋中被‘将’死在棋盘上的‘帅’,只能尽力保持面部表情不变,静等下文。 波林注意到我变得僵硬的神情,更加笃信了,脸上的笑容也更胜了:“爷爷的心很细,他喜欢各种稀奇古怪的事物,诸如开锁、结绳、击剑等技巧无不信手拈来、举重若轻。 爷爷说,这些技巧都是‘马丁叔叔’教给他的,爷爷还说,与‘马丁叔叔’学习各种技巧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因而,他一直将‘马丁叔叔’当成最亲最近的人。 一八一五年的一天,杜邦家族刚刚建立不久的火药工厂突然爆炸。在那场大爆炸中,爷爷失去了他的马丁叔叔。‘马丁叔叔’的骤然离世令爷爷伤心欲绝,为了调查大爆炸原因,爷爷满怀悲伤,勘察夺走‘马丁叔叔’的爆炸现场,在那里,爷爷发现了一个极其奇怪的现象。 大爆炸发生当天,曾祖父和‘马丁叔叔’正在下棋,同时还照看着年纪尚幼的亨利伯伯和艾尔弗雷德伯伯。放置棋盘的石桌十分沉重,足有四十多斤,而那场威力巨大的大爆炸,却将那个石桌揭飞到了三十多米外的小河里,在如此天威般的巨大灾难面前,生命是无比脆弱的,可想而知,杜邦曾祖父、艾尔弗雷德伯伯和亨利伯伯一老两小必如覆巢之卵、无一人能够得以幸免才对。 然而,非但杜邦曾祖父、艾尔弗雷德伯伯和亨利伯伯一老两小皆安然无恙,就连他们身旁的一颗小灌木竟也完好无损,唯独‘马丁叔叔’却因保护杜邦曾祖父三人受了重伤,从而不治身亡,这实在不合道理。 爷爷被这离奇的现象勾起了浓重的好奇心,他尝试解释这一幕发生的原因,就假设了一个非常非常结实的罩子,以此取代‘马丁叔叔’的位置,然后一切便豁然开朗了。由此,爷爷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爷爷认定‘马丁叔叔’肯定拥有一种极其神奇的能力,可由自身散发出一个异常结实的能量罩子,这个能量罩子可以完全抵挡大爆炸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砖石,使‘罩子’里的杜邦曾祖父、艾尔弗雷德伯伯和亨利伯伯,以及那棵小灌木皆免于那场大爆炸之厄。 自我保护是人的本能,拥有如此神奇能力之人怎可能轻易受伤而死?所以,爷爷进一步得出结论,‘马丁叔叔’的死只是他用以脱身的借口。 爷爷将调查结果呈报给了杜邦曾祖父和维克托爷爷、伊雷内爷爷。爷爷向杜邦曾祖父郑重保证,‘马丁叔叔’肯定没死,只要打开‘马丁叔叔’的墓穴一看便知,那里面肯定没有‘马丁叔叔’的尸体。 杜邦曾祖父也曾稍有意动,可考虑再三之后,却当场否决了爷爷的提议,并严命家人不得打扰‘马丁叔叔’的寂宁。杜邦曾祖父的威严不容悖逆,从此,再没有人敢抱有打扰‘马丁叔叔’安息的念头了。 只是,爷爷却又属于追根问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他实在太想得到答案了,苦思冥想之下,竟真让他想到了一个既不违反杜邦曾祖父之命,又能得到答案的转圜之策。 爷爷虽非杜邦曾祖父的亲生儿子,但他从未被差别对待过,更以身为杜邦家族一员而骄傲,且总被杜邦家族的悠久历史深深吸引、并深入研究过。 杜邦家族来自于更加古老的奈穆尔家族。奈穆尔家族是法兰西传统贵族,拥有长达六百多年的历史,其间,出现过许许多多富有影响力的人物。 爷爷认为‘马丁叔叔’之所以会救出身陷囫囵的杜邦曾祖父,追随杜邦一家远渡重洋来到美利坚几十年,并为保护杜邦曾祖父、艾尔弗雷德伯伯、亨利伯伯以及那棵小灌木而‘死’,必有原因,很可能因为他与杜邦家族的前身—奈穆尔家族拥有浓厚情谊所致,研究奈穆尔家族或许就能找出‘马丁叔叔’真实身份的蛛丝马迹。 为此,爷爷专程回了一趟法兰西,并借助杜邦曾祖父的影响力,找到了尘封已久的奈穆尔家族历史资料,从那瀚如烟海的资料中,爷爷竟真找到了‘马丁叔叔’的踪迹。 据资料记载,一百多年前‘马丁叔叔’突然出现,在助奈穆尔家族渡过一场巨大的危机之后,就信讯全无了。 此后,爷爷还在奈穆尔家族最古老的墓地中发现了一座中世纪的圣马丁之墓。起初,爷爷完全没想过圣马丁与‘马丁叔叔’会有联系,但在爷爷两瓶好酒的‘诱惑’下,那位奈穆尔家族的守墓人竟说出了一件令爷爷如获至宝的消息。 守墓人说,在奈穆尔家族的传说中圣马丁是一位来自东方的华夏人。接着,守墓人又肯定了那位一百年前出现的‘马丁叔叔’也来自于华夏。诸位‘马丁叔叔’皆出现得十分突兀,离去也同样匆匆,而‘马丁叔叔’的每一次离去,都会伴随着奈穆尔家族一场危机的解除。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爷爷就像发现新大陆般激动莫名,当即做出一探‘圣马丁之墓’的决定。” “您知道爷爷在‘圣马丁之墓’里发现了什么吗?”波林仿佛是在问我,可那有些躲闪的眼神却出卖了她,她这是既想从我这里得到那个答案,却又怕得到那个答案啊! 我的表情已经僵硬如铁,却仍勉强一笑:“我怎可能知道呢?” 我已经做好身份被拆穿的心理准备,我只是怕希普那个熊孩子掘了亲人们的墓穴,虽然我知道,无论我的爱人、亲人,还是兄弟们,此刻他们的尸骨皆已朽烂成泥,根本不在意被打扰,我却依然不愿他们的安息被人打扰。 波林从我僵硬的表情中看出了我的不满,未曾多想,便下意识地解释道:“请您放心!爷爷探寻的只是‘马丁叔叔’的谜团,他除了打开了‘圣马丁之墓’,再未打扰其他先祖的安宁。” 听闻波林的解释,我那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神情亦随之松弛如初,然而,这却令波林的神情变得异常僵硬了,眼里的惊骇更是难以掩抑,只见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您和圣马丁,呃……之间……” 我神情的转变根本无法瞒过波林谨细的心思,波林已然知晓我的真实身份,我却绝不会亲口承认:“你爷爷发现了什么?” 波林神魂不定,忙道:“爷爷在‘圣马丁之墓’里发现了一只鞋,就是一只鞋,不是一双,就是一只朽烂不堪、无法轻触的鞋,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自法兰西回来以后,爷爷未对任何人提及他在法兰西的发现,直到杜邦曾祖父去世,爷爷才因抑制不住无穷的好奇,偷偷潜入了‘马丁叔叔’的墓穴。 爷爷在里面……,在里面竟然真没有发现‘马丁叔叔’的尸骨,却发现了与‘圣马丁之墓’一模一样的情形,只有一只鞋,同样是一只,而不是一双。” 说到这里,波林看向我的眼神已满是不安,而更多的却是好奇与探究。 我知道总是留一只鞋在棺椁里的习惯,早晚会使我的秘密被人发现,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要留一只鞋在那里,仿佛只有这样做了,才能证明我曾经来过、曾经存在过。 我还能怎么说?只能苦笑一声:“这鞋,不好!” 第331章 拉摩特的毕业论文 对于我是不是‘马丁叔叔’这个问题,根本无需我否认、或承认,只因波林已经认定了。 或许是因为我与他们夫妻二人相处数年之久的缘故,也或许她心底早已有了模糊的认知,所以,即使已经认定我是一个活了七百岁的老怪物,波林依然能够坦然面对,稍微有所改变的就是她的态度比以前更加恭敬、更加亲近了。 波林站起身来,微微弓着身子,说话态度无比恭敬:“彼得斯堡前线突然订购了大量火药,拉摩特认为前线对火药超出寻常的需求,预示着将有史无前例的大动作,说不定会是难得一见的巨量火药同时爆炸的场面,而那正是他收集大量黑火药爆炸数据的最好时刻。 因为,拉摩特最近正在研究一种新式火药,亟需大量黑火药实际使用的详细数据,与他正在研究的新式火药做对比,进而说服并赢得亨利叔叔对新式火药研究的支持,所以,拉摩特向亨利叔叔争取到了押运这批火药的任务,并将于半个月内把这批火药运到彼得斯堡前线。 拉摩特待我如亲妹妹,我也敬他如亲兄长,我怕他此行会有危险,辗转反侧,总也静不下心来。兰登察觉到了我的不安,问清了缘由,而兰登与拉摩特本就是最好的朋友,再加上拉摩特对我俩的撮合和支持,兰登一直对拉摩特心怀感激,因而,兰登主动要求陪拉摩特一同前往彼得斯堡前线,拉摩特亦欣然答应了。 我实在放心不下这两个对我无比重要的男人一起涉险,无奈之下,只好求助于您了。 马丁叔叔,您可以陪兰登和拉摩特一同前往彼得斯堡前线吗?只有您亲自陪他们同去,我才能完全放下心来!” “我会陪他们同去的,你就不必担心了。”我的话说得很直白,既间接承认了‘马丁叔叔’的身份,同时也向波林表明此事事了,便翩然而去之意。 波林聪慧伶俐,听出了其中含意,她眼泛泪光、语极诚恳:“谢谢您,马丁叔叔!谢谢您为杜邦家族所做的一切。” 杜邦家族对后代实行因材施教的教育方式,随着学习程度的不同而不断改变教育方向,绝不会出现天才被耽误而成为无用之人的情况。 拉摩特是艾尔弗雷德的长子,自幼就聪明伶俐、举一反三,常常发表异于常人的言辞,家族长辈十分重视对他的教育和培养,拉摩特也没有让长辈们失望,他不仅才思敏捷、能言善辩,待人接物更是稳健持重,颇有大将之风。 杜邦家族掌门人的任选一直秉承选贤任能的传统,绝不做父死子继之事,亨利的权利就继承自兄长艾尔弗雷德,而他也正在着重培养侄子拉摩特,给予了拉摩特极大的行动自由和尽可能多的支持。 南北战争之初,林肯总统曾因担心英国支持南方,故意控制硝石市场,从而致使北方火药供给紧张,使战局偏向南方,便未雨绸缪地提出让杜邦家族开拓硝石供给渠道的要求。 亨利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拉摩特,随后,拉摩特以杜邦家族的名义迅速包揽世界硝石市场,硝石供给危机顿时烟消云散,亦为林肯总统消除了后顾之忧。 拉摩特将任务完成得十分完美,表现堪称绝佳,这不仅使他成了家族最理想的继任者,更使他在美国政府内也拥有了一定知名度。 一八六三年,瑞典化学家诺贝尔发明了一种新式火药,相对于正被广泛使用的黑火药,这种颜色泛黄的火药就被称为了黄火药。 据称,这种黄火药的威力比黑火药强了数倍,以火药发家的杜邦家族肯定对这些新式火药十分好奇和极为重视了,尤其以拉摩特为代表的年轻一代,无不希望家族迅速做出部署,以备即将到来的火药大变革,只是,家族掌门人亨利却坚定否决对新式火药的研发,更不要说生产了。 亨利保守而顽固的思维方式,引得家族年轻一辈的种种非议,每当年轻人聚在一起,总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亨利落伍的思想,甚至传出只有拉摩特才能带领家族更上一层楼的言论。 杜邦家族以火药起家,也因火药生意而兴盛至今,可想而知,作为家族掌门人的亨利怎可能不重视这种或将带来巨大变革的新式火药?如果他不重视此事,又怎会允许最被他看重的继承人亲自过问此事? 其实,亨利之所以极力反对黄色火药的研发与投产,却又允许拉摩特参与其中,就是希望未来的继任者拉摩特能够做好这份‘毕业’题目。 拉摩特若想完成这份‘毕业’题目,就必须将这种新式火药与黑火药两相对比,拿到所有数据,并完完全全地呈现在家族决策者面前,以事实说服所有人。如果做到了,拉摩特就毕业了,也就会被正式确立为家族继任者了。 南北战争是美国自独立战争之后最大规模的一场战争,这场内战是美国人心中最不堪回首的回忆。 自战争开始至今,双方战士已经死伤百万之众,新成立的美国亦因这场内战元气大伤,所有美国人都在期盼战争快点结束。 彼得斯堡毗邻‘南方联盟’的首都里士满,作为南方首都的屏障,它是南北双方都极力争夺的重心。 一八六四年六月,北军向彼得斯堡发起了数次猛烈进攻,却都遭到南军的顽强抵抗,在死伤一万多人、进攻受到重挫之后,北军进攻的势头暂且延缓,南军则迅速筑起战壕、堡垒等防御工事,做足了坚决抵抗的准备。 北军将领对南军坚不可摧的防御工事一筹莫展,可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在‘尽快结束战争’的集体意愿激励下,参战士兵的主观能动性得以极大调动,一向不被将领们重视的、以煤矿工人为主组成的宾夕法尼亚州第四十八军提出了一个克制南方防御工事的策略。 那就是充分利用他们出身矿工的优势,以最快、最隐蔽的方式挖掘一条通往南方阵地下的地道,然后,往地道里填入大量火药、引爆之,这样,就能一举打破南方那固如金汤的阵地了。 第332章 彼得斯堡大爆炸 亨利虽有‘将军’之名,可他为北方军队所做的贡献,皆来自于他的工厂生产的优质火药,其本身并无真正战功,即便如此,亨利的将军之名依然广为传播于北方军队当中。 北军总司令、陆军中将格兰特将军对这位‘亨利将军’亦尊敬有加,十分痛快地为拉摩特‘中校’视察前线火药储存及使用情况,专门特批了自由行动的特别通行证。 彼得斯堡前线指挥官史密斯将军对杜邦家族这位‘新星’亦颇为看重,拉摩特的任何请求都能很快得到他的帮助,就连决定战争胜利与否的、最重要秘密的大爆炸时间,亦提前三个小时告知于拉摩特。 此刻,我和拉摩特、兰登正位于由北方士兵控制的小丘陵上,这个小丘陵是北方侦察兵用以观察南方军队调动的观察点。所谓观察点,其实就是一道不算长、刚及胸高的壕沟而已,可是,它的位置和视角皆十分理想,可以完全满足拉摩特全面而整体观察大爆炸的需求。 保护拉摩特、兰登是我的承诺和任务,就算再有信心,我也不敢掉以轻心,因而,刚刚来到这个小丘陵上,我就第一时间探察清楚了此地的具体情形。 自观察点到南军阵地的直线距离大约有三百米远,两点间没有太多障碍物,几乎不见任何遮挡,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能一目了然,而且,小丘陵后方五十米外就是一片足以遮挡视线的小树林,若真的遇到危险,大可钻入小树林借以脱身。 在大战阴云的笼罩下,小丘陵上出奇得安静,除了拉摩特和兰登像两只土拨鼠似的撅着屁股趴在观察点里,透过拉摩特为了更直观、更有说服力地研究这场难得一见的大爆炸,特意带来的那部刚刚发明不久、还十分罕见的照相机,偷偷地观察南军阵地之外,小山丘上连一只田鼠都找不到,暂时是绝对安全的。 拉摩特和兰登已经在观察点里趴了半个多小时,这么闷热的天气,趴在那个不怎么通风的观察点里,可不是一件惬意的事情。我坐在小树荫里,靠着兰登坐骑的马腹,悠哉游哉地想着。 此时,南北双方的阵地上呈现出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北方军队的士兵是全副武装,以进攻姿态卧在堑壕里,静等指挥官一声令下就冲将出去。而南方士兵却如往常一样坐卧于堑壕里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应付北方军队可能发起的进攻。 拉摩特得到的大爆炸时间已经到了,他业已连连看了三次怀表,没有让他久等,南方军队的阵地方向突然传来闷雷般的爆炸声,伴随着爆炸声,一股浓密的烟柱冲天而起,接着,南军阵地的地面如同冰层破碎般塌陷崩裂了,随之,如烟如雾的尘土完全掩盖了南军阵地,那团浓密的尘雾快速飘散开来,没过多久,就将整个战场全部笼罩其中。 我经历过火药仓库的大爆炸,按理说,不会再因火药爆炸而惊讶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八千磅黑火药集中爆炸的威力竟如此骇人,它的威力已十分接近于一场中型自然灾害,却又是由人类一手制造的,我深知这必将是一场改变人类历史的大爆炸,由此以后,人类用以消灭同类的手段会越来越猛烈,威力也将越来越超乎想象。 我们三人对这场大爆炸一目了然,因此,比身临其境的双方军人更有感触,拉摩特和兰登已被震撼得变成两座雕像,呆愣愣地木立当场,其实,就连我也被这场猛烈的大爆炸夺了心神,出现过短暂地恍惚。 虽然有过恍惚,肉眼亦不可见,我却依然警觉到拉摩特和兰登正身处险境,那是一只火炮的铁质轮子,它正如一只飞盘般打着旋往拉摩特和兰登不偏不倚地砸了过来,再过不到两秒,那只铁轮子就将穿越浓密的烟雾、砸在拉摩特和兰登站立的位置,若任由它砸下来,拉摩特和兰登将绝无生还的可能。 说时迟那时快,我不敢有丝毫犹豫,从兰登的马囊中,快若闪电地掏出他准备用来庆祝完成任务的那瓶威士忌,迎着铁轮子,用尽全力地将威士忌扔了过去。 在气息的加持下,那瓶威士忌飞出去的速度完全超越了人类的认知,它就像一直都在那个位置等待着铁轮子,而铁轮子也恰到好处地撞上了它,随之,溅撒出来的威士忌酒液形成了一个向外的罩子,气息依托这个罩子,将飞砸而来的铁轮子牢牢牵制在半空中、不得寸进,随后轰然坠地。 兰登紧盯着面前那只几十斤重的铁质炮轮,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脸上的酒水,冲拉摩特吃吃地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拉摩特也摸了一把脸上的酒水,略一沉吟,接着,猛地回头看向我,顿时明白了一切:“炮轮飞到我们面前时,其冲势已尽,就坠落在地上了,而那瓶酒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我们还能活着都是上帝的眷顾,不要多想了,快走吧!现在就离开这里。” 突然间倾泻出全身所能调动的所有气息,使我短时间内出现了神劳形瘁的情形,更失去了用以掩饰和隐藏精神主体的掩护,那一直无比专注的、锲而不舍的、想要将我灵魂拘走的‘拘魂鬼手’,总算逮到了机会,以锐不可挡之势将我的灵魂、我的精神牢牢攥在了‘手’中。 我与这‘拘魂鬼手’已经打了一百多年的交道,自认为对它已十分了解,可直到被它牢牢枷禁,方知它所蕴含的能量简直庞大无匹,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同时,我也明白了它的目的,它并非如我想的‘要拘走我的灵魂’那么简单,确实,它是‘要拘走我的灵魂’,却并非直接毁灭我,而是要将我的身体撕裂,然后,将我的灵魂带去一个未知之地。 那个未知之地将是我的最终归宿,无论逃避多久,我都将魂归于此,只是,我现在还不想被它带走,因为我还有太多牵挂,而且我很清楚,当‘拘魂鬼手’撕裂我身体的时候,它那仿似无穷无尽的能量将以我的位置为中心完全释放开来,在它面前,那八千磅黑火药大爆炸的威力宛如九牛一毛,若如此,不光拉摩特和兰登活不成了,整个战场上所有的将士也都将一同殒命于此。 拉摩特小心翼翼地盯着略显佝偻的我,眼里已泛起泪花,兰登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快步跑到我身边,无比焦急地问道:“马丁叔叔,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我已无暇开口说话,只能向他俩勉力一笑,然后用细不可闻地声音,说道:“我必须离开了,你们千万不要跟来!望珍重。”说完,就往小树林踉踉跄跄地快步走去。 兰登想要拉住我,却被拉摩特一把按住了手,兰登不明就里,只能着急地连声追问:“马丁叔叔,你到底怎么了?你要去哪里啊?” 拉摩特拍了拍兰登的手臂,低声道:“请遵从马丁先生的意愿,不要多问,也不要跟去。” 随后,拉摩特大声喊道:“谢谢您!马丁先生,我们永远感激您。” 第333章 一张照片 无论马丁讲述奈穆尔家族的故事,还是诉说杜邦家族的历史,对卡洛琳来说都是相对遥远的事情,虽也有怒意,却还能忍住。 可当马丁讲到有关于卡洛琳的高祖父兰登和高祖母波林的故事时,卡洛琳那暴脾气顿时就按捺不住了,若不是害怕安妮改变主意把她赶走,或者不听结果、直接就认定了马丁这个大骗子,在这段故事之初,卡洛琳一准会不顾一切地打爆马丁的脑袋。 即便如此,随着马丁的讲述,卡洛琳的神情态度已从愤怒到不屑好几个轮回了,努力压制的情绪也从冲动到聚力几次三番了,此刻,她宛如一座沉睡多年的活火山,说不定何时就会猛烈爆发开来。 但当这段故事讲到尾声,讲到马丁、兰登和拉摩特在小丘陵上观察黑火药大爆炸时,卡洛琳那即将爆发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情绪亦从愤怒到极致突然转变成极度的震惊、甚至还带着少许惶恐。 而后,卡洛琳的表现就更加不堪了,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儿不停地闭合嘴巴,却只能发出‘啊啊’的无意识惊呼。 安妮从未见过卡洛琳如此的惊慌失措,不免有些慌张:“亲爱的,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看到卡洛琳落差巨大的神情变化,马丁马上想到了问题所在,遂安慰安妮道:“不必紧张,卡洛琳应该是见过那张照片,所以才会如此。” 马丁这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竟使卡洛琳神奇地恢复如常,却也换来了她更多的惊呼和惶恐,卡洛琳惊恐不安地瞟了马丁一眼,又紧忙低头,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那张照片的?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安妮轻轻摇晃惊魂未定的卡洛琳:“告诉我那张照片里有什么,好吗?” 说起来,兰登的性格和波林的爷爷希普十分相像,对感兴趣的事物总喜欢打破砂锅一问到底,因此,经历过‘亨利将军’对他和波林婚事的发夹弯转变之后,兰登对马丁的身份以及马丁与杜邦家族的关系业已好奇久矣。 只是,自那以后,杜邦家族对马丁的存在和猜测仿似彻底遗忘了,就连最亲密的妻子波林也对马丁叔叔的身世三缄其口,这种不寻常地变化,实令兰登深陷迷惑且欲罢不能。 他们三人准备赶赴彼得斯堡前线考察之前,拉摩特千方百计地购买了一部十分稀罕的照相机,这部可以留下清晰影像的照相机实在太过惊艳,众人无不争先恐后地留下自己的身影,兰登却发现马丁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照相机镜头,他亦曾邀请马丁一起合影,却皆被马丁以‘照相即摄魂’为借口推辞了。 兰登了解马丁,马丁绝不是相信‘照相即摄魂’的迂腐之人,由此,更加认定马丁必有难以言明的隐秘,才使他不能留下影像,寻获马丁真实身份的契机或许就在这部照相机里。 满心好奇的兰登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寻找到答案的好机会,由此,一个‘算计’马丁叔叔的计谋便在兰登心里慢慢成型了。 在大爆炸之前,兰登抢先拉摩特一步,抱着照相机来到一个低洼处,声称要将此处作为取景之地,而后,他又以此处太过低洼,不算最佳取景点为借口,将照相机向后方高处移动了数米。 架好照相机后,兰登冲马丁大喊道:“马丁叔叔,请您将前面的东西拿一下,我刚才忘记带走了,它们在那里会影响拍照效果。” 马丁不疑有他,依言走进了镜头,就在他弯腰拿起兰登‘所遗漏物品’的时候,兰登按下了快门,马丁警觉到兰登的意图,不露痕迹却又十分敏捷地退出了照相机取景范围,却还是将半边身影留在了底片之上。 随后,马丁故作惊恐,要求兰登删除照片,兰登却说并没有拍到他的影像,马丁虽知那是谎话,但也知道那至多不过是侧半身的影像,就没有继续纠结,却不曾想正是那张他并不在意的相片,竟引得了今日之身份暴露,更导致了卡洛琳的惊惶不安。 马丁笑言:“那应该是一张拍摄于彼得斯堡前线的照片,照片里只有一个人的侧半身照。”马丁的语气越是肯定,卡洛琳的眼睛就瞪得越大。 这时,卡洛琳的酒意已彻底醒了,满脸的不可思议:“不可能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安妮轻轻抚摸着卡洛琳的手背,低声问道:“你真的见过那张照片?为什么不可能呢?” 安妮的安抚很有效果,卡洛琳紧绷的情绪稍有放松,却仍显得难以置信,只见她把头深深埋入安妮怀中,闷声道:“我记不得是九岁、还是十岁了。有一天,我在爸爸书房里玩儿,爸爸不知何故打开了保险柜,从中拿出来许多文件,其中一封看起来甚是陈旧的书信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当我发现时,爸爸已经走出书房,我就将书信好奇地拿了起来,在里面,我发现了一张照片和一封回信。 照片里的影像并不吸引人,仿佛是站在很远处拍摄的几条水渠,当我把照片和书信交给父亲时,父亲告诉我那并非水渠,而是我高祖父拍摄于彼得斯堡前线的一张照片,那些看似水渠的沟壑,其实是战壕。在那张照片中,除了那些像水渠的战壕,就只有一个人的侧下半身,头部只拍到了耳朵的少许,根本看不出那人是谁。 照片的背面有高祖父留下的几行字,是这样写的‘亲爱的,请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他救了我和拉摩特’,如果没有这几行字,我肯定会将照片中的人当成是拉摩特先生,但他不是。 甚至于,即使看了高祖母写给高祖父的回信,这个谜团也一直未能解开,高祖母的回信是这样写的‘亲爱的,我不能欺骗你,也不想欺骗你,所以,请你不要再追问了,只因,即便只是猜测的结果,我也不能说。你只要知道,他永远都不会伤害我们,他是我们的守护神’。 父亲一面跟我讲那张照片的故事,一面将照片和回信郑重其事地重新锁进保险柜。父亲说,若不是我碰巧捡起了照片和信件,我可能一生都不会知道它们的存在,因为,只有家族少数几位决策者才有权利知道它们。 父亲还说,我的曾祖父、爷爷和父亲全都被这个谜团困扰过,父亲曾认为那只是高祖父、高祖母与子孙后代开得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是……,可是他却知道相片的存在,还非常合理地解开了这个谜团。” 安妮先向马丁宛然一笑,接着轻声安慰卡洛琳,道:“你太累了,如果觉得实在不舒服,就先趴在我怀里睡一会儿吧!等马丁先生的故事全部讲完,我会告诉你谜底的。” 卡洛琳忽然抬起头,视线却仍有些闪躲地望了马丁一眼,然后,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要认真听完剩下的故事,等待谜底揭晓。” “如果没有异议,我就继续讲故事啦!” 卡洛琳垂着头,闷声应道:“嗯!” 马丁和安妮相视一眼,接着会心一笑,只因能让卡洛琳露出如此乖巧的神情,实在是太难得了。 第334章 道之抗争 当我再次醒来时,我正行走在一道陡峭的山脊上。 此时,头顶是皓月当空,脚下是崇山峻岭,放眼四顾,群山环绕荒野莽莽,垂首打量自身,却见只剩下了腰间还有少许布片迎风飘展,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几乎一丝不挂。 我不免苦笑一声,我这一生中如此狼狈的记忆少之又少,除了前半生逃亡之路上有过一些狼狈的时刻,剩下的所有狼狈时刻几乎都与杜邦一家有关。 不过也不能怨他们,只因,根本原因还是我对气息不断深入地探索,从而引来了冥冥中那不可抗拒之伟大力量的关注所致,但是,我却又不得不承认连续两次疲于奔命的窘迫遭遇,皆始于杜邦一家身处危险当中。 而今后,我与那‘拘魂鬼手’的抗争将是旷日持久、非死即生的局面,我再也没机会守护他们了,希望他们都能各自安好吧! 自从彼得斯堡大爆炸事件以来,‘拘魂鬼手’对我的束缚不断收紧,且越来越牢固,颇有一鼓作气将我当场擒下之势。 我已竭尽全力地对抗了,更时常处于千钧一发、崖缘半足的境地,稍有不慎就会被其拘走灵魂,因此,我连思考‘今后’的空暇都没有,完全陷入了昏迷。却又不知何故,它突然缓和了对我灵魂的攻势,给了我稍许喘息之机,才使我从迷失的恍惚中醒了过来。 抬头看天,此刻正值戌时时分,北极星高挂北天,通过北极星的视角可知我现在所处的大概方位,没想到我竟在迷失中一路向北走了接近二十个维度。 即便陷入昏迷之前,我已下意识避开人类聚居地,但也肯定会遇到试图伤害一个看似精神失常的印第安人之人,我是怎么摆脱纠缠的?这一路上悬崖、湍流等险恶之地必层出叠现,我又是怎么避开险地的?灰熊、野狼等野兽难道能够感知我体内潜藏的巨大能量,从而远离了我? 所有这些猜想都不会有结果,好在最终的、也是最好的结果,我完好无缺地行走在这道陌生的、陡峭的山脊上,且仍有机会思考这一切。 我又看了看北斗星的勺柄,勺柄指向西偏西北方向,这说明我已经迷失了两个半月,此刻已近农历九月十五,正值秋末时节,时间刚刚好,当我到达北极圈时,正好是冬季,届时海面将会被坚冰覆盖,我可以顺利抵达北极永久冰盖,而那里正是我陷入昏迷前既定的目的地。 挣扎了这么久,我深知根本无法与冥冥中那不可抗拒之伟大力量相抗衡,所有一切努力都是无用之功,所以,我准备与它摊牌了。 那‘勾魂鬼手’携带的能量巨大无匹,我必须保证它在撕开我身体、释放出所有能量的时候,不会殃及其他生命,但那又是绝不可能的,而我只能做到尽量少的殃及其他生命。 极夜的北极冰盖除了冰层下的少量海洋生物,方圆几千公里内鲜有生命,那正是最理想的任它释放之地。 道,即自然之规律。道家修士以顺应‘道’为基准,以融于‘道’为追求,进而祈求超越‘道’,从而白日飞升、超然物外,因此,道家修士与世间凡人一样都在不断抗争,世间凡人抗争所求的是更加优越的生活,道家修士抗争所求的则是那看似不可抗拒的天命。 作为一个修道之人,我对天命之抗争已然成了一种本能,因而,虽然我已打定任由冥冥中那不可抗拒之伟大力量带走的主意,但当三个月后,我再次站在北极星正下方、担忧尽去时,我又开始与它自然而然地较量起来,只不过,这种所谓的‘较量’,只是我不甘举手投降而进行得毫无意义的抗争罢了。 我静静地盘坐在星光辉映之下的、那对我来说彷如白昼的极地冰盖上,努力收敛气息,以期那‘拘魂鬼手’忽视我的存在,甚至幻想它能将我彻底遗忘。 与天命抗争之路,根本不能以常人的时间概念衡量,在我的感受中或许只是片刻时间,可真实时光却在一晃当中,已不知多少岁月匆匆流逝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一个现象,那就是即便再怎么努力抗衡,亦或直接放弃抵抗,那条‘缠绕在我脖颈上的绞索’既无松动,也没有进一步勒紧,它仿佛已化作为一个牢牢拷住我灵魂的‘钢箍’,不进也不退。 我忍不住升出这样一个蠢蠢欲动的念头,我是不是可以稍稍释放气息以牵动‘拘魂鬼手’,试探它的反应呢? 接着,我开始一点一点释放气息,小心翼翼地触探‘拘魂鬼手’的反应,那就像一只不怕死的老鼠在试探一只正在沉睡中的猫儿,亦像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丑在死神面前杂耍扭动。果不其然,我的举动引起了‘拘魂鬼手’的反应,可那反应却十分微弱、几近于无。 这下子,我的胆子就更大了,我开始一点点、一丝丝地将气息释放出来,最终,当我将气息全部释放以后,那‘拘魂鬼手’竟似完全麻木了,再无任何反应。 那一刻,我的心情就像摘掉紧箍咒的孙悟空,又像逃脱鸟笼、奔向自由的鸟儿,生出了‘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的雀跃之情。 但我还不敢放下心,又经过一段时间的试探和观察之后,方笃信那‘拘魂鬼手’已将我彻底遗忘,现在,再继续留在这个生命罕至的极点,已无任何意义,我决定离开了。 这时,我脑海里不断幻现波林、兰登和拉摩特的身影,那些身影是那么清晰、那么生动,尤似昨日才刚刚分别,我却知道人世间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他们或许仍活在世上,可我若是找去,只会给他们带去困惑与纷扰,至此,我们的缘分已然离断,只有一声长叹寄语昨日之情谊。 生离死别,正是生命长存之悲,如果不能承受感情断裂的打击,生命长存将是上苍最残忍的惩罚。 为此,我会不断改变环境,尽量不与任何人产生太多感情上的纠葛,我也会沉浸于求知、求是当中,只因,人世间唯有真理才能陪伴永恒。 第335章 通古斯大爆炸 在遇到波林和兰登之前,我曾计划回返故乡。陷入迷失之前,我本以为此生已无回返故乡之可能。现在看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因为我正身处归乡路上。 我曾两次到达极北之地,却还是第一次看到极地的太阳,此时的极地太阳和我曾历经过的极夜现象表现出完全相反的景象。天边的太阳不分昼夜,始终低垂在海平面之上,那散发出的微微暖意勉强能驱散这极北之地的万古冰寒。 我了解过一些有关于极地自然现象的报道,据说,只有在这极北之地才会出现极昼和极夜现象,却只有亲身体会过,才会知道这是怎样一种超乎想象的离奇美景,虽苦寒冰冷却又极富魅力。 人类对所身处的地球一直在不断地探索中,更多知识也在慢慢积累着,现在,人类对地球的认识亦越来越详细,就连最神秘的极地也逐渐不再神秘,过不了多久,地球表面对人类将再无任何秘密了,与之相对应的,人类对神的怀疑越来越多,总有一天将会达到极致,届时,人类或许会成为自己的神吧? 我也曾怀疑过远古神话中的神是否真实存在,只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合理现象却又实在难以解释,好在,我是不会为此而烦恼和困惑的,顺其自然便是了。 站在极点,非常容易迷失方向,但也可以说,这里的方向是十分明确的,只因,无论你往哪里去都会是‘南’,其实,真正迷失的不是方向,而是目的地所在的位置。 第一次到达极点时,我曾在这里徘徊了很久,直到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往南走了一段,才找准去往欧洲的方向。有了第一次经验,没花多长时间,我就找准了回返故乡的方向。 当我随着一大块浮冰到达最近的陆地时,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多月,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踏上这座不知名岛屿时,甚至还感到有点儿热呢,而我身上那片仅剩的布条却已不知何时离我而去了。 人毕竟是群体生物,赤身裸体总是羞于见人的,好在这座不知名岛屿送给了我一份此行以来最好的礼物,那是一张虽破烂不堪却足能装下两个我的白熊皮。 这头不知是因衰老、还是因饥饿而死的白熊,早已死去多时,只剩下一张还算完整的皮毛以及一堆白骨。有了这张白熊皮,我总算不必再赤裸着身子与天地万物坦诚相见了,最为重要的是心理上轻松多了。 又半个月后,我正走在一片密林里。这天,天高气爽、云淡风轻,即将回到华夏故土,亦使我的心情十分愉快而放松。 忽然,那好像永远都不会再有变化的、如同金属项圈箍着我灵魂的‘拘魂鬼手’,在我安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我的灵魂死死攥住,它就像是药引子,为冥冥中那不可抗拒之伟大力量锁定了目标。 随之而来,一股庞然无匹的滔天巨力以泰山压顶之势、以雷霆万钧之威,重重砸进了我的灵魂深处,在这浩然天威面前,我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般无力,顷刻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就在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我甚至还来得及冒出这样一个十分荒诞的念头。 可能真如朱元璋、朱棣父子所说,我与那虚幻缥缈、法力无边的玄天真武上帝或许确实存在一些关联,要不然,我怎可能凭一己之力抵御这等无敌天威?它甚至能够容忍我的肆意挑唆而放过我,直到我离开玄天真武上帝的庇护,才将所有怒火一下子释放出来,狠狠惩罚我的狂妄无礼,却只可惜了我那张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白熊皮。 一晃间,时间仿佛凝固不动了,又好像匆匆过去了千百年。 当意识再次回到体内,我感觉周身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全身上下都是粘稠而潮湿的感觉,仿若处于母亲胎腹里的胎儿,这难道就是‘成仙’的感觉?难道要得道成仙,就得再次回到母胎,等待新生? 随着意识逐渐恢复,我的意念如礼花般猛然爆开,随之,‘我’出现在了我的正上方,‘看’清了身边的景象。 彼得斯堡那场火药大爆炸所形成的弹坑,是我第一次见识到由人类智慧所创造出来的毁灭惨状,我曾惊诧于那场大爆炸的威力之巨,也对人类智慧所能造成的破坏生出深深的忌惮,而那个爆炸坑相比我所身处的巨坑,简直不值一提。 放‘眼’望去,我‘目力’所及半径五十里范围以内,几乎全位于一个巨大的‘陨石坑’里,而我正上方那个已被冰雪覆盖的小湖泊,正是这个陨石坑的正中心。 由此,往四周而去光秃秃一片,那些曾如巨人林立的茂密森林已然不见,那些向外倒伏、已被冰雪覆盖的树木就仿佛是战场上牺牲的士兵,层层叠叠、凄婉无比,却不知有多少生命因我而受累,念及于此,心中顿生戚意却又无可奈何。 我已将身处地底之下的处境‘看’得明明白白,也不再沉浸于葬花惜春的愁绪中,随后,我便感觉到一股巨力正在挤压我的身体,那不是精神层面的压力,而是由周围泥土带来的、实实在在的、肉体已近乎无法承受的巨大压力,我从未感受过这种形式的压力,它既让我感到有些好奇,又有些惶惧了。 意识迅速回返身体,压力顿感一松,我突然意识到在与冥冥中那不可抗拒之伟大力量接触之后,我的身体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我需要重新认识自己了,但现在,我却需先离开这个困身之地。 刚刚升出脱离被泥土包裹、被冰层覆盖的困境之念,随后,我便凭空出现在了泥土和冰层之上,这个过程一念即成,无法理解、无法解释。 我仿佛已是真正的‘神灵’,只要‘想到’就能实现,只不过,这简单的一‘想’却消耗了巨大的能量,一股难以忍受的疼痛猛然袭来,身体亦自内而外似要被撕裂开来。 显然,我对冥冥中那不可抗拒之伟大力量的认知,即就有正确之处,也有错误的认知。 首先,我大大低估了它的威力,无论是被我灵魂吸收的较小一部分能量,还是已被释放出去的博大天威,全都远远超出了我的猜测。 即便我所吸收的能量只占了博大天威的千百分之一,却业已使我拥有了仿若神灵的力量,试想,若能将那博大天威彻底吸收,那会是怎样一番情形呢?而我更知道,若真的全部吸收了那博大天威,我的身体肯定早已化为乌有、不复存在了。 不过,我至少猜对了它的目的,冥冥中那不可抗拒之伟大力量虽然试图摧毁我的肉身,也确实给我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破坏,可也正如我所料,它并非想要杀死我,因为它不但没有伤害我的灵魂,甚至还用巨量的阴能量强化了它,显然对我的灵魂另有所图。 而我也超出了它的意料,竟然抗住了那撕裂肉体的雷霆重击,从而,使我的灵魂没有被它直接带走,甚至,还使我拥有了仿似神灵的力量,只不过,没有被直接带走,却并不意味着不会再被带走了。 现在,我就像一只充满了气的气球,也像一只立于细竹竿顶的瓷器,只要受到一丁点儿外力刺激,我的身体可能就会直接暴裂、破碎,从而使灵魂脱离、被其带走,要想身体不会碎裂、灵魂不被带走,我必须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处处小心谨慎,时时谨慎小心。 经过冥冥中那不可抗拒之伟大力量的洗礼,我体内的阴能量已接近晶化,这些晶化了的阴能量充斥于我身体的每一个器官、每一个细胞里,这是一股无比巨大、无比恐怖的力量,可是,我却不敢轻易使用它,只因,每一次使用都可能刺破‘气球’、打翻‘瓷器’。 好在,我对它已拥有足够的认知,就算将我的肉体撕裂、带走我的灵魂,也不会再出现那恐怖的天威了。 道家讲究顺应自然,从而超越自然,束手就缚绝非我的本性,抗争是必然的,在了解过现状之后,我也了然了未来之路。 此刻,我体里的阴能量已然达到想都不敢想的境界,因而,我非但不能再继续吸收阴能量了,反而要缓慢地向外释放,与之相反,我要在不刺激体内阴能量的前提下,一点点加固‘气球’的厚度,一寸寸增加‘竹竿’的口径,慢慢地、自然而然地吸收那充斥于整个地球空间的阳能量。 当有一天,我体内的阳能量和阴能量达到平衡,相互融合、贯通无碍之际,我或许就能成为肉身飞升的‘神仙’了,届时,再去看一看那试图召唤我灵魂的存在,亦未尝不可。 第336章 人类与社会 ‘通古斯大爆炸’的爆炸点遥远偏僻,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对它进行勘探,更因其威力巨大又没有留下任何陨石碎片,从而,使后来的调查者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 这给了好事者以自由想象的空间,由此,各种猜想层出叠现,譬如陨石说、彗星说、外星人说,以及最接近真相的反物质说等等,但能令人信服的证据却一个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彻底成了未解之谜。 而马丁讲的‘通古斯大爆炸’真相又实在太过劲爆,甚至使从心底已完全信任他的安妮和卡洛琳,亦双双瞪目结舌,久久无法恢复平静。 若在不久之前,马丁胆敢讲出‘一个几乎不着寸缕的人走进了极夜的北极冰盖,且还在那冰雪王国里不吃不喝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这样一个荒诞故事来,必会招来卡洛琳的嗤之以鼻,更不要说那令人匪夷所思的‘通古斯大爆炸’真相了。 可现在,卡洛琳不仅没有对马丁讲的故事提出任何异议,反倒像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聚精会神地聆听着马丁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那神情比安妮还要专注、还要认真。 见安妮和卡洛琳皆一副惊诧莫名的模样,马丁心知她们肯定有话要问,便停止了继续讲故事。 “通古斯大爆炸竟因您而起?”安妮早已接受了马丁的身份,甚至明言爱上了马丁,因而,她对马丁讲的这个故事虽有惊讶之处,却一直安静而耐心地听着。 可是,她却怎么也不敢相信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唤来一颗‘阴能量’陨石,从而造成通古斯大爆炸这件事,即便那是马丁亲口所说。 安妮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这已经是神的能力了!这……,实在太神奇了,令人难以置信。” 卡洛琳双眼则散发着浓烈而惊奇的神光,向马丁异常恭敬地问道:“您说,‘通古斯大爆炸’使您的灵魂脱离了肉体,甚至一‘念’即达,这是不是说,您已经得道成仙了?” 自‘照片事件’以后,卡洛琳就一直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安静,直到此刻,她才不再继续保持沉默,更不似之前那样总用极度刁钻的口吻质问马丁了,反而不自觉地回护起了马丁。 马丁微笑道:“你觉得呢?” 卡洛琳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比原子弹爆炸威力还要大得多的‘通古斯大爆炸’都伤不到您,您肯定已经是神仙了。” 马丁还不太适应卡洛琳的乖巧,下意识地想要挑起卡洛琳的小脾气,便故意逗她道:“我要是说还不是呢?” 一刻钟之前,马丁若敢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即使安妮极力阻止,他也少不了被卡洛琳一顿饱揍,现在却完全不同了,虽然听出了马丁的调侃之意,卡洛琳却非但毫无怒意,反而像是一个刚进门的小媳妇,害羞地低下了头:“那就不是了。” 顿了顿,卡洛琳又满是好奇地追问:“我想‘冥冥中那不可抗拒之伟大力量’,就是‘她’的力量吧?‘她’为什么要将您带走?‘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卡洛琳所提出的一连串问题,也曾长久地困扰过马丁,直到那一天,马丁直面了‘她’才有所感悟,但那依然只是马丁自己的感悟,并非确切的答案,而且,马丁并不打算现在就将直面‘她’之后的感悟,讲给二人听去,只因那是他准备好的故事结尾。 顺着卡洛琳的问题,马丁讲了‘通古斯大爆炸’导致其灵体分离之后,对‘她’这样做的种种猜想:“当时,我也搞不清楚‘她’为什么一直盯着我,更搞不清楚‘她’的目的是什么,但我深知‘她’的力量之庞然,宛如浩瀚之大海、亦如广漠之星空。‘她’是强横而博然的存在,我却微不足道,‘她’对我肯定毫无所求,之所以一直‘注视’着我,或许只是想要通过我,对人类发出警告吧?” 马丁满是感慨地摇了摇头:“天灾人祸、战乱纷争,我这一生经历过诸多惨事,见识过人类所有的恶,深刻了解人类的劣性根,时常忧心人类会不会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因此,当‘她’向我展示力量之后,我笃信那是‘她’对人类的启示,人类如果再继续不顾后果的自相残杀下去,‘她’必将发动千万倍于通古斯大爆炸之灭世天灾,将人世间的一切丑恶全部洗炼干净。 带着对人类灭顶毁灭的深深担忧,我开始思考人类的未来之路,试图寻找到一种可使全人类和睦相处、快快乐乐的完美社会制度,从而使人类免遭‘她’的怒火洗礼,不受那万劫不复之灾难。 我审视着人类社会的结构和制度,尝试着归纳总结人类一切活动的本质,我发觉人类社会中存在数不尽的行为准则,然而,万变不离其宗,遵守既定之规则、尊重即成之准则,并能知行合一,正是人与人之间一切关系的本源,也是人类的社会制度形成之根本。 由此,我得出社会制度无论以何种形式而表现,其本质不外乎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之别。 正如一部讲述个人英雄主义的书籍或电影中,必然也必须有一位无所不能的主角,他会带领大家实现理想或目标,以大团圆而完美结局。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故事极具感染力、亦极富魅力,只因它可以最大化展示个人的存在价值,将人类最美丽、最绚丽的一面充分地、完美地展现出来,只是,个人主义之于人类社会,其本身就是矛盾的。 纵览狮子和蚂蚁等群居生物的生活习性可知,群居生物之间的利益冲突几乎无法避免,人类亦是群居生物,鉴于此,若一直强调个人主义或小团体主义,社会矛盾将必然出现,争执亦在所难免。 毋庸置疑,以不同价值或不同利益为目的而形成的,政见相同的、乃至相反的两个或多个政党轮流执政的政府,必如一群被分成往不同方向使劲的两拨、或多个群体的蚂蚁群。 如果让这样的蚁群去推动一个球,无需细想也能知道结果,这个球要么原地打转、要么纹丝不动,这样的社会模式看似兼顾了各方利益,表现得很是公平的样子,可长此以往,只会在不断地内耗中丧失一切向前进的动力。 群居生物必须适应集体主义,进而以能代表集体利益的方式和思想去推动那个球,只有这样,那个球才会被推着不断向前进。 可是,集体主义的极端体现却是权利绝对集中的极权主义,当代表集体利益的少数人的权利不受约束的时候,独裁者必然诞生,那将是人类的灾难。” “您找到那个完美的社会制度了吗?那是乌托邦吗?”安妮十分热切地问。 马丁摇了摇头,有些泄气地说:“我唯一的优势就是活得够久,对一件事可以思考得更久一些,只是,我却非绝顶聪明的天才,做不到一蹴而造圣人之域,无法凭自身能力想象出一个完美的社会制度,所以,我确曾将注意力转向过乌托邦式的社会形态,也发现那不失为人类的未来之路,可惜,它却无法在现有的条件下得以实现。” 卡洛琳已对马丁产生出盲目的崇拜,她十分肯定地说:“我相信您肯定已经有了独特地见解。” 马丁确实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有些羞于启齿,可最终,他还是回答了卡洛琳:“我所构想的社会形态依然是金字塔状的社会模式,越往塔尖权力越大,但却有所不同。 首先,不再有任何党派和团体,也就是说所有人天生就是一个整体、一个政党;其次,所有权利始自于金字塔的最底层,代表最低层权力机构的社区管理者是由金字塔最底层的绝大多数人选出来的,然后,再由社区管理者选出地区管理者,依次直至最高管理者。 这种选举方式在现实中已经存在,我就不赘述了,区别之处就是上一阶权力机构和管理者虽拥有法律所赋予的诸多行政权利,也有对下一阶的监督权,却没有对下一阶的任免权利,也就是说权力皆来自于低一阶、而非高一阶。 由此,低一阶的任何成员皆可对高一阶的管理者提出罢黜,再交由本阶全体成员一起做出裁决并加以实施,且绝对不能越级。由此,全体选民都是监督者、并对一切法律享有解释权和监督权了。” 安妮一面听、一面点头:“您的构想十分独特,很有启发性,却很难实现。” 马丁难得有些脸红了:“确实很难实现,而且还有些幼稚,可这却是我能想到的最适应于当下的、也是最有可能实现的、被我认为比较理想的社会制度了。” 有别于安妮,卡洛琳有不同意见,只见她嘟着嘴,高声道:“我倒觉得马丁先生的想法非常好,完全可以实现。” 马丁很是惊讶地笑问:“其实,我那所谓的构想完全就是不切实际的空谈。只说其一,当高一阶对低一阶没有任免权时,低一阶肯定会对高一阶的命令推诿扯皮,这不又陷入内耗了吗?你认为这个问题应该怎样解决呢?” 卡洛琳为了维护马丁,甚至反对起了马丁,她略显着急地说道:“您说过‘权利始自于金字塔的最底层’,最底层人民的眼睛是最明亮的,但凡有敢违背人民意愿的人和行为,都逃脱不了人民的裁决,所以,即使真有推诿扯皮之人也会被人民很快清理出管理者队伍的,您要有信心!” 安妮听得连连点头:“卡洛琳说得很好,尊重人民、信任人民,人民必会维护好自己的家园。您的构想确实有实现的可能。” 马丁长笑一声:“我们就不要再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了,因为,无论我的构想有没有实现的可能,它已没有实现的必要了。” 卡洛琳看似有些失落,又满是好奇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把‘她’的意图理解错了,‘她’并不像圣经里的上帝那样眼睛里容不下人世间的恶。” “那‘她’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呢?”安妮问。 马丁却故作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没有作答,又继续讲起了故事。 第337章 交易 行走在道路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目的地,人生道路亦应如此,无论一个人的人生目标是伟大的、还是渺小的,是高尚的、亦或卑微的,总是不可或缺的。 或许是因为童年骨肉分离的痛苦经历太过深刻,从而,导致我这一生仿佛总在追逐和寻找亲人的道路上,而这俨然是我活着的目标之一了。 张慬行兄弟叔侄五人的出现,让我知晓了大哥的后代子嗣早已繁衍兴盛、开枝散叶,且遍布于华夏大地,甚至到达了异国他邦。我已大可不必再为大哥的后代子孙而担心了,然而,就像惯性使然,使得我总也放不下心中的那份牵挂。 每过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我总想要回返故乡,去看一看他们的近况,听一听他们的故事,我会以旁观者的身份出现,悄悄地看、静静地听,然后默默地离开。 空中云层密积,天色阴沉而凝重,树静无风,鹅毛大小的雪片如轻盈的精灵优雅无声地飘落,矗立如忠诚卫兵的高大松树厚积了层层白雪,伟岸的身躯浑似穿上了一件又一件棉衣,远远看去颇像一只只站立而起的北极白熊。 漫天萧萧而落的鹅毛大雪使得森林愈加寂静幽邃,就连那缓缓飘落的雪花似乎也发出了轻微的落地声响,却不知那看似轻柔无物的雪花会不会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而那看似粗壮坚强的树干应该不会到达强弩之末的境地吧?可很快,一连声‘吱咔啦啦’树干折断声及其轰然裂坠的巨大声响,就清晰地告诉我‘那看似不可能’,也并非那么绝对。 对普通人来说,大雪纷飞的天气可不是外出的好选择,却也正因这场大雪带来的不便,才使得再次身无寸缕的我不至于身陷尴尬,稍显自在了一些。 自从告别茹毛饮血的蛮荒时代,人类就逐渐懂得了道德羞耻,廉耻之心自然而生,穿衣蔽体成了人类最基本的礼仪。 因此,这段时间以来,三番五次的赤裸经历比起我所遭受的重创,更令我几近崩溃边缘,接下来的重中之重就是必须尽快找到蔽体之物,至少不能赤裸着身子出现在他人面前。 那一刻,我无比怀念那身用白熊皮仓促制成的简陋外套,因而,使得我‘看’着躲在树洞里安然沉睡的胖嘟嘟灰熊不自觉地流露出羡慕神情。只是,要我为了遮羞而去伤害一条性命又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也只能满怀羡慕之情,静悄悄地离开了那头仍在温暖洞穴中酣睡的灰熊。 经历过那差点儿令我‘升天’的大爆炸之后,我已完全脱骨换胎,即使眼前乌云密布、白雪朦胧,也无法影响我的感知,我可以透过朦胧的白雪‘看’清前路的一切,我甚至可以‘看’得更深更远,直达碧蓝云端之上,下至幽冥黄泉之下,只是,这样做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只不过片刻功夫就令我略感吃不消,好在,偶尔用一下这种能力还是大有帮助的。 在一处被白雪厚厚覆盖的沼泽地边,我有了惊喜地发现,那是一片仍未完全枯萎腐烂的乌拉草。 在阿莱夫的陪伴下,我曾多次到过这白山黑水间,对这块土地也略有了解,懂得乌拉草对居住于此之人的重要意义。 白山黑水是一片肥沃富饶的宝地,同时也是极为苦寒之地。富裕显贵之家会在寒冬到来之前,囤好食物和柴火,当寒冬来临,就可以待在生着火炕的暖和屋子内安然猫冬了。穷困人家却没有这种好福气,即使数九严寒也不得不顶风冒雪外出讨生活,因而,但凡有助于渡过严酷冬季的东西,皆是上苍的垂怜恩赐。 乌拉草是一种生长于湖泊沼泽之地的莎草,十分坚韧不易折断,稍微加工就有很好的保温作用,所以,每到秋末冬初,穷困之人就会收割、晾晒乌拉草,再一捆捆储存起来。当寒冬来临之际,就用木棒将乌拉草反复敲打、直至柔软蓬松,然后塞进鞋子、甚至衣服里以作御寒之用。由此,乌拉草和人参、鹿茸被并称为‘关东三宝’。 我用乌拉草为自己织了一条简陋到四处透风却足以遮挡私处的短裤,这才扔掉那块扣在胯下的坚硬树皮,而有了这件乌拉草制成的简陋短裤遮盖之后,我才算有了走近人类村屯的底气。 这一路上,我曾经过数个人类聚居地,却因知晓每索取一物都会加重那些人的负担一分,甚至会导致他们无法度过寒冬,因而未与他们有任何接触。 现在不同了,我身上有草裤,心底安定了,便打定主意沿着大兴安岭一路向南,直到遇到华夏人的固定聚居地,譬如村庄或寨落,再想办法整一身衣物穿上。 当然,我可不会行那鸡鸣狗盗之事,我会与他们做交易,以物易物换取所需之物,而我相信两支近百岁龄的老山参足可打动任何人。 说起山参,我又想起了当年。那时,我和阿莱夫时常行走于白山黑水间,对此地流传的山精林怪故事亦颇有耳闻,各种玄乎其玄的人参故事更是听了不知多少。 据说,用一整支五岁龄野山参做的全参汤,可为一个濒危之人吊住性命,保证他二、三天内不死,而百岁龄老山参甚至可以幻化成人形、四处走动,只需得其一条根须就能起死回生。 对于人参能够起死人肉白骨一说,我不敢苟同,不过,人参确有其神妙之处,且大有人将其视为宝贝,珍而重之。 在莽莽崇山峻岭中走了很久,我一直没有见到过人影,直到翻过一道山梁,才在下方盆地里看到人烟,那是一个坐落于三面环山盆地里的小小村屯,周围人烟稀少,再加上重又飘落的浓密雪花,使得那个小村屯几乎完全隐蔽于世人可见之外。 手掌大的雪花越下越密,将那个小小的屯子遮于暮色当中,那令我一听就感到无比亲切的华夏稚语童言,已被细细的呼吸声、或因睡觉姿势不正而发出的鼾声所取代。 此刻,犬眠鸡卧,一切仿佛皆已沉睡。 大雪纷飞的隆冬,居住在偏远小山村的人们没有任何娱乐方式,而能让他们短暂忘却现实中的劳苦和忧愁的,也唯有那人伦之乐了,因此,孩子睡沉不久,夫妻间的甜言蜜语便悄然响起,随之,就被渐渐加重的呼吸声所掩盖。 夜已过半,漫天飘落的雪花不减反增,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彻底淹没,而此时,即使体力最好的那对夫妻也已相拥而眠,屯子里的最后一丝声响归于平静,一切都平息下来了,小村屯真正‘睡’下了。 我从低矮松树下,站起身来,抖落满头的白雪,化作一片‘雪花’向那对最晚歇息的年轻夫妇家‘飘’了过去。 我之所以选择这家人做交易,皆缘于他们家中飘出来的那缕淡淡人参气息,因为,这说明这家的男主人是一个挖参人,我既然有求于人,自不能陷人于困惑与担忧,这两支近百龄的野山参只有出现在挖参人家中才不会太过突兀,也能解释得通。 心随意动,我如一片缓缓飘落的雪花,踏雪无痕又悄无声息地飘到屋前,接着轻轻拨开门闩,无声无息地走进屋内。 我先将那两支野山参放在堂屋正中的大桌子上,然后如幽灵般闪进卧室,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了男主人放在坑头的棉衣棉裤以及一件羊毛坎肩,随后,不留痕迹地原路退了回去。 穿上衣物使我心安,但我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坐在原来那棵矮松树下,等待那对年轻夫妇醒来。只因,那两支近百龄的老山参虽能为他们带来财富,也可能给他们招来祸患、甚至灾难,所以,我必须确准那对年轻夫妇有能力处理好突兀出现的野人参,方能安心离去。 第338章 私语 大雪仍然没有任何想要停下的意思,而不知谁家的公鸡却已无惧于天气的恶劣,忠实地履行起了职责,雄鸡报晓的鸣叫吵醒了那对年轻夫妇,女主人当即起床、准备做饭,男主人却怎么也找不到衣服了。 男主人怕吵醒孩子,向妻子轻声问道:“孩他娘,恁把俺滴衣裳放那起了?”听口音,这家男主人并非本地人,倒像是我曾经待过一段时间的胶东地区之人。 女主人一面穿衣,一面奇怪地小声说道:“为了让你一起来就有热乎衣裳穿,我每天都会把你的衣裳放在炕头上啊!你再仔细找找。咦,也没有掉在地上呀!奇怪了,怎就不见了呢?”女主人的口音与男主人完全不同,正是本地口音。 男主人疑惑不解地低声嘟囔:“炕上木有,地上也木有,这可奇了怪了,呀!哪来整木大野山参的香味?” 妻子已经下了地,一抬头,正巧看到大桌子上的野山参,大惊道:“当家的,你看大桌子上那是什么?” “参!野山参!俺滴亲娘来,瞧瞧这模样儿,这是一对百岁龄滴野山参啊!俺滴亲娘来!”随着一连串忙乱声响过后,男人已连滚带爬地下了坑,口中更是不停地惊呼着。 接着,男主人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吩咐妻子道:“快!嫩快起准备香案,把个年用滴贡品全拿出来。”男主人一面翻找衣服,一面对妻子说。 不一会儿功夫,男主人已穿戴整齐、并端端正正地跪在了香案之前,他庄重而恭敬地祈祷,诚心诚意地感谢神灵,然后,才将那两支野山参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再用红布和红线无比郑重地包裹好。 直到男主人祭祀完毕,女主人才忍不住悄声问道:“当家的,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女主人的声音其实并不大,但男主人仍嫌声音太高了,一把捂住了妻子的嘴,随后难掩兴奋地悄声说出了他的猜测:“俺听老一辈人说,有些千年老参会修成正果,化作人形踏足红尘。很显然,人参老仙这是准备到人间游历,却苦于无衣遮体,就用这两支百岁龄老山参换走了俺滴一身衣裳。 咱家这是祖上烧了高香才遇上了整木个大好事儿,则是好事儿,天大滴好事啊!嫩可千万别大声嚷嚷,省得得罪了人参老仙,更不能出起乱说,非要说滴话,就说俺撞了大运挖到滴就行了。” 男主人嘿嘿傻笑了片刻,道:“张家营子滴孙掌柜上个月心痹发作,急着要好参吊命,他家滴伙计找俺抄唠过好参,孙掌柜家弄木有钱,肯定能出个大价钱。今个,俺就叫上大哥和二哥一起起张家营子,把参卖给孙掌柜,就卖一支,俺估摸着能卖个一千两银子,到时候,咱就杀一口大肥猪回来个年。 对了,恁娘仨也该买身好衣裳穿穿了。还有,俺前些意子还犯愁,眼见着就要个年了,还木给俺老丈人置办点儿像样滴年货呢!这下好了,胜木都不用愁了,咱家总算能好好滴个个新年啦!” 女主人显然被惊到了,好半天才惊呼出声:“老天爷啊!一支参就能卖那么多钱?” 男主人十分自信地嘿然一笑:“那是当然!这还是则支年头小滴呢,剩下这支大滴更贵,不过,这支大滴咱不能卖,要留着,万一以后有胜木大用,再求就求不来了,必须滴留着。” 女主人开心极了,无比欢快地说:“都听你的。不过,别给我置办衣裳了,给孩子们一人买一身新衣裳,剩下的钱给你自己买一身新棉衣吧!” 男主人笑了:“都买,都买,今年咱家全都换新衣裳。自从跟了俺,恁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俺对不住恁,今后,恁就等着享福吧!” 女主人鼻音齉齉地说:“你瞎说什么呀!我才没有吃苦呢!你人最好了。” “别哭!别哭嘛!” “我没哭,我这是高兴。” “嘬!”男人用力亲了妻子一口,发出了重重的响声。 妻子害羞地轻捶了一下男主人:“别把孩子吵醒了,你个老不羞的。” “哈哈,醒就醒了呗!俺在自己家里亲自己滴老婆,天经地义,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接着,男主人略作沉吟,又道:“咱屯滴叔伯婶子对俺都有恩,要不是承蒙他们照顾,俺肯定活不到现在,更娶不上恁整木好滴媳妇,俺滴好好谢谢他们。一口猪肯定不成,俺滴多招呼几个叔侄兄弟一起去,多买几口猪回来,让老少爷们一块儿过个热热闹闹滴大年,恁说总木样?” 妻子开心笑道:“咱屯的人全都是我家亲戚,对咱们一直都很好,我怎可能有意见呢?你说怎样就怎样,全都听你的。” 听完夫妻二人的对话,我已知道这笔飞来横财不会给他们带来困扰,便放下了心,转身没入了大雪纷飞的密林。 第339章 失落 现在的身体状况使我不能再像往常那样无所顾忌了,且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如此,我甚至只能像一个体弱多病的普通人那样小心生活,归隐山林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我刚从冰冻荒原走出来,心中更充满对亲人后代的牵挂,怎能再次归隐山林?我打定了回返故乡的主意,只不过需要一点儿小小的准备,使我能够平平静静地融入普通人中间即可。 金钱财物乃红尘凡世的必须之物,而我除了这身挖参人的装束,别无他物,好在,我自有办法。 那个挖参的汉子曾说过,张家营子有一个孙掌柜急需人参吊命,我正好可以利用这身挖参人装束卖他一支人参,就能达成目的。想必一支岁龄不大的野山参并不会破坏那对年轻夫妇想要‘过个热热闹闹的大年’的美好愿景吧? 普通人想要挖到一支五岁龄以上的野山参亦绝非易事,对我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需稍稍强化一下嗅觉,我就能嗅到埋藏在积雪下的野山参那悠然绵长的特殊香气。 张家营子的规模不小,主街两侧商铺林立,大多数是经营皮货的铺子。这里的热闹程度远超我的想象,或许是因为年关将近,每家铺子都人进人出,忙得不可开交,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我走进一家稍显冷清一点儿的皮货商铺,向伙计打听需要野山参的孙掌柜,没想到这家皮货铺子的掌柜与孙掌柜正是世好,见我拿出一支十岁龄的野山参,掌柜急忙放下手中活计,亲自带我找去孙掌柜家。 孙掌柜的大儿子与我做的交易,我这身非常专业的挖参人装束,使孙掌柜的大儿子虽困惑于我的面生,却依然十分放心地完成了交易。 一支并不起眼的十岁龄野山参竟换得了二百多枚银元,虽不知这银元价值如何,我却知道这些银子的重量所代表的价值。呵,委实大赚了一笔呢! 孙掌柜的大儿子没有询问野山参的出处,这是犯忌讳的事情,但事急从权,就算这参真有问题,只要能救他老爹一命,诸事皆可另谈。 我肯定不会做画蛇添足之事,交易完成后,马上起身。在孙掌柜大儿子的千恩万谢、以及为其老父再寻好参的殷殷希求下,不快也不慢地走出了孙家大宅。 二百银元的购买力还是很不错的,我花掉价值二两银子的银元,为自己重新换了一身行头,却也不外乎一件羊皮袄,一条羊毛内衬的大棉裤,再戴上一顶黑羊皮帽的最常见打扮,从而,使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家境看似不错的普通人。 我接下来的目的地是懿州,那里是我祖先的安息之所,亦是张家上溯可查的祖籍之处,更是我日夜牵挂的故乡之所在。 此时,铁路早已轰鸣于白山黑水间,而我却想体会当下的人情世故,所以,我并没有乘坐那更加便利的火车的打算。 除了火车,远行的方式还有乘坐行驶缓慢的马车以及骑马或骑驴而行。 北地的冬季积雪厚实,马车根本走不快,一个人骑马或骑驴目标又太明显,极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为了体会当下的人情世故,我也不能选择往日那仿似幽灵飘荡于皑皑白雪之上的行进方式,否定了以上种种出行的方式,剩下的就只有一个选择了,那就是滑雪前行。 据说,从人类移居于冰雪覆盖的大地之日起,滑雪就成了居于苦寒北地之人的一项基本能力,只因这是冬季狩猎的基础,关乎能否在此生存,其历史十分悠久,根本不可追溯起源。 按照滑雪板的不同,滑雪可分为单板滑雪和双板滑雪,双板滑雪的滑雪板比较细长,行进动作近似行走,较适用于落差不大的雪地;单板滑雪的滑雪板要宽得多,行进方式仿似划船,由于板面较宽,身体重量更为分散,一些落差较大的环境亦限制不了行动。 无论双板滑雪、还是单板滑雪都为在此生活之人提供了雪地移动的便利,亦提高了狩猎成功几率,实为人类智慧的结晶。 离开张家营子时,我后背上已多出一对细长的滑雪板。行到无人处,我换上了滑雪板,顿感脚下的双板宛如一对翅膀轻轻托着我向前急速行进,使我生出在林海雪原里‘展翅飞行’的感觉。 除夕是华夏传承数千年的悠久节日,更是人们祈福纳祥的重要日子,我计划在这个美好节日之前,赶到懿州(阜新)故土,见到血脉相连的族人。 到达张家营子那天,腊祭刚刚开始。而当我赶到奉天时,祭灶已初临,距离阖家团圆、辞旧迎新的除夕之夜,也不过六、七天了。 我并不着忙,先在镇安县城理了发、修了面,再换上崭新的衣服,然后,花了价值十五两银子的银元,购得一头三百斤重的大肥猪和一只一百斤的山羊。随之,肩上担着用以祭奠的大牛头以及香烛、纸钱若干,赶着猪羊,往久远的故乡满怀激动而去。 可当我兴冲冲地赶到曾经的梁鱼务时,却发现这里早已物是人非。梁鱼务没有了,张家后人也不见了,只有村旁的几棵大树看起来还有些眼熟,却也不知是不是旧相识。 在满村异姓老幼妇孺的期盼目光中,我只能失落地苦笑一声,遂将带来的东西一股脑交给村长里正,并叮嘱他将东西平分给乡亲,然后,怀着微微沮丧的心情默默离开了。 自元末起,梁鱼务即是战火频仍之乱地,实非长久居留之福地。当初,先祖之所以带全家老少辗转华夏各地,最终定居于数千里之外的邵武,亦不就是为了躲避战火、使后代子孙不受战火之苦嘛! 避祸就福是人之本能,离开正是最自然的选择,寻找不到族人亦在情理之中,但我相信梁鱼务的张家后人肯定已枝繁叶茂、繁衍不息。说不定,自我身边匆匆而过的行人当中,就有流着张家血脉之人呢! 第340章 非凡的日子 懿州的寻亲之旅使我因回返故乡而炙热的心,稍稍冷静下来,或因对未知的恐惧,我已不再那么急切地想要回返邵武故乡,而是选择以闲云野鹤之心重游华夏大地。 其后的两年间,我从北向南、自东而西,重新踏遍华夏大地的山山水水,无论山川河岳,还是城乡村郭,我都会驻足欣赏那既熟悉又陌生的美景,也会认真、专注地聆听乡野村井的趣事,从而,我发现大清国就像一个暮气沉沉的老者,浑身上下皆散发着老朽之气息。 在农村里,农民不事生产,却爱聚于一起赌博酗酒,妇女儿童往往衣不蔽体,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在城镇里,烟馆林立,鸦片的香甜气息未曾间断过,从中走出的每个烟民都像得了痨病,精神低迷、思想混乱,众皆一副麻木不仁之模样。 唯一令我感到振奋的就是以学生和工人为代表的新思想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已削掉脑袋后的牛尾巴,那些披散在脑后的短发,就像他们的思想一样飘逸洒脱,使我心悦。 新思想者往往聚于墟集与闹市,趁机宣传新思想、新主张,他们主张废除帝制、实现民族独立,使中华民族重新傲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新思想者们让这个仿佛随时都会窒息而死的腐败大清国有了一丝丝生动的气息。 我最喜欢茶馆、酒楼等地,因为,这些地方总会有人说书唱戏,胡吹海侃之人亦不在少数,从这些人口中,我对自鸦片战争、太平天国之后的华夏历史有了更加深入地了解。 满清统治者的腐败无能、高傲自大,在西方列强坚船重炮的轰击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尊严尽丧的卑躬屈膝。 火烧圆明园以后,各种屈辱条约腐积赘累,以及‘租界’这种完全不同于使馆的‘国中之国’的出现,使得‘洋大人们’甚至拥有超越地方官员的权利,可在中华大地上任意予取予夺,数代积累之财富就这样成了列强的囊中之物。 即使国家已经到了如此之危境,满清的最高统治者、那位喜欢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不仅没有团结国人、发愤图强,以驱逐外辱,竟然还对说出‘宁赐友邦,不与家奴’之言的官员不予惩戒,更委以重任,从而使满清政府彻底地失去了民心。 我曾对满清官员之所以能说出这种丧失民心的话而百思不得其解,但当我到达北京城,了解过市井小民对庙堂的评论,一切疑惑全都明了了。 满清统治者从未真正信任过汉族官员,即使不处庙堂的满洲八旗子弟亦与汉人区分明显,虽不至于如泾渭之水那般分明,森严的等级关系却无法逾越,想通这些之后,我对那句‘宁赐友邦,不与家奴’也就幡然大悟了。 其实,满清统治者并不怕洋人要钱要物,因为,无论洋人要走多少财物,他们都可以通过盘剥百姓重新获得,而他们真正忌惮的则是被他们统治的其他各族人民,他们怕那些非满族的官员拥有军队、军械和军饷,然后反过头来,将他们打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友邦’要的是财,‘家奴’却会要他们的命,满洲统治者心底深藏的秘密皆在于此矣。 这使我不由得想起了雍正皇帝,他曾说出满汉同源于伏羲、女蜗之言,这个认知对我影响颇深,使我看待华夏文化时,不再以民族为基准,而是上升到文明的高度,进而影响了我看待历史和社会变迁的态度。 见到如今之情形,我不免会想,若当初我手下留情、放过雍正,他会不会如其所言、知行合一,如华夏历史上真正的智者皇帝魏孝文帝那样推行汉化改革,使满清彻底融入华夏文明呢? 历史在发生之前,虽会有千万种不同的可能,但历史的结果却只会有一个。 现在看来,雍正的后人、那些满清统治者中并未出现真正的大智慧者,几乎所有满清统治者都在不断强化满洲人意识,都在有意或无意地制造满汉矛盾,而这种矛盾的终极体现便是那句‘宁赐友邦,不与家奴’了。 此刻,腐朽灰暗的满清政权就像一座破烂不堪、摇摇欲坠的宫殿,正在等待有人伸出手来轻轻推它一下,然后,它就会摔落尘土、化为废墟。 曾经的琼楼玉宇终会变成如今的破败华屋,而加速这个过程的那个人已经出现了,他就是孙逸仙以及与他志同道合的同志们。 孙逸仙,名文字载之,他自幼接受西方教育,受西方思想影响颇深。学成归国以后,他革故图新、积极进取,试图匡扶大清国。后来,他认清了满清统治者的腐败和堕落本质,从而改变初衷,敢为天下先,走上了推翻满清腐败统治的道路。 为了改变国民的认知,孙逸仙积极破除迷信,为此,他捣毁了乡民供奉的北帝偶像;联合爱国人士成立兴中会,后又成立‘中国同盟会’;并提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的口号;且积极联合各种力量、发动武装起义,使得满清统治大厦将倾。 一九一一年,满清政府以‘铁路国有’为名,收回了已归民间的铁路筑路权,却转而卖给了英法德美四国之银行团,这等厚颜无耻的卖国行径彻底激怒了当地百姓,激烈的‘保路运动’开始了。 ‘保路运动’受到满清统治者的残酷镇压,死伤人数有数百之多,而为了镇压‘保路运动’,满清政府抽调了大量兵力入川,使得兵力被抽调的湖北之防御形同虚设。 见此大好时机,同盟会联合文学社、共进会于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在武昌发动反清起义。 武昌起义如燎原之火迅速蔓延至全国,短短数月后,满清的最后一任统治者末代皇帝溥仪就于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在北京退位,满清宣告灭亡。 满清政府的灭亡,标志着封建君主统治在华夏大地的终结,这是一个意义非凡日子,从此,华夏人民迎来了更加先进的社会制度,华夏儿女也拥有了追赶上整个世界前进步伐的希望。 第341章 回了又去 正当尘世间湍流激荡之际,我再次站到了父母双亲的墓地之前。 父母、兄长以及与我相识亲人的墓碑皆已不见了踪影,坟头上更长满了杂草,却还有被祭祀的痕迹,这说明仍有后人在祭奠、在怀念,更说明张家后代还在延续繁衍,阜新之行的失落感稍有减轻。 曾经载有我最轻松、最快乐回忆的地方,这个在我记忆里是家的位置,已被灌木藤蔓覆盖得密不透风,成了一个他人不愿注目的荒野废墟。 我却在杂草丛中找到了一块被岁月严重侵蚀却依然可辨的、原属于我家围墙的一块薄石片,那上面还留着我幼年淘气时用铁钎凿出来的、用以与小伙伴通气的小孔洞。 凝视着石片上的孔洞,久远的记忆瞬间填满脑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顿时涌上心头。 我在邵武以及周边乡镇四处寻访,发现了许多张家后代,他们虽对先祖的过去以及家族的曾经知之甚少,但是,通过口述及族谱记载,他们仍十分明确地延续着兄长的血脉。看到张家后代在邵武竟生活得出乎意料之好,我亦倍感欣慰,并决定留下来。 我的姓氏以及自认张家后人的介绍,使我在一个几乎全是张家后代的小镇里找到了一份十分不错的工作,成了这个小镇国学私塾的园丁。 这个私塾不仅有一小块院内菜园和一个小小的养殖场,甚至,围墙外还有一亩半的菜地,这是小镇居民给予私塾先生生活补助的一部分。 我的工作范围很广。白天,我需要负责修剪私塾内绿植灌木以及挑粪沤肥、种菜浇园、养鸡喂鹅、打扫卫生等工作,同时还要兼职送信、跑腿等诸事;夜间,我就住在私塾一隅、那被收拾得还算干净的柴房里,负责照看私塾学舍,莫走了水、别漏了雨,以及提防不要被狐狸、黄狼等偷了鸡、摸了鸭。 这份工作虽十分忙碌,却非常适合我,我喜欢它的平淡无奇,能够令我享受到那难得的平静和舒心。 尤其,看着那些张家后代的半大孩子因不听话被父母揍、因完不成作业被先生打手板,我就由心而生一股欢快和幸福的暖流。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烦恼,我也有我的烦恼。 自从为保护拉摩特和兰登陷入恍惚、醒来几近裸体的经历起,我几乎是每天都过着衣不蔽体的日子,现在,这种趋势更加严重了。 此刻,我体内的阴能量已远远超过自身蕴含的阳能量,急需阳能量的平衡,好在对阳能量的吸收并不同于吸收阴能量那么困难,因为,我们本身就处身于阳能量空间。 阳能量有相对稳定的固、液等形态,也有相对松泛的气态以及辐射,而我更喜欢游离于四周的、那便于吸收的气态阳能量,只是,那些相对稳定的固态和液态物质仍会被我无意识地吸收,这个过程并不明显,本不会给我带来不便,可是,它却是无意识的、完全不受我控制的,由此,我的衣物便遭了殃。 我虽然已极力控制了,可是,即使再小心也无济于事,因为,只需稍稍一丁点儿的吸收,衣物就会出现些微受损,久而久之,一件新衣就会腐败朽烂,稍不留神便会破个洞。 现在的身份使我不便于时常买新衣,就只能给衣服不停地打补丁了,因而,我的衣服总是补丁摞补丁,布满密密麻麻的针眼,看起来颇似乞丐服,倒也适合这个园丁身份。 外界虽风雨飘摇、澎湃激荡,小镇里却能静享难得的安宁,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近四年又过去了,我本打算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的,谁料一封来自外界的书信却将我的计划打乱了。 书信来自于福州,寄信人正是私塾先生在外跑船的二儿子张敦书,书信内容也都是平日里的家长里短,以及对父母、亲人的问候等琐事,只在书信末尾之处,张敦书才将发生于遥远欧洲的、一场规模宏大的战争简单地提了提,张敦书还特意表示这场战争与他毫无关系,让私塾先生不必担心。 发生在遥远欧洲的战争即使再惨烈,对身处华夏大地的人们来说,也只是如同天方夜谭的故事而已,然而,对我却并不是毫无触动的。 现在已不同于往昔,小镇即便再封闭,也有与外界交流的方式,尤其那相对比较时髦的报纸,总会被人当作值得炫耀之物,通过各种途径流入小镇,我在小镇茶馆里看到了一张报纸,上面是半个多月前的‘旧闻’,其中就有对欧洲正在发生的多国大战较为详细的报道。 只需一看参与这场战争的国家数量之巨,我就知道了,这是一场规模绝不亚于七年战争的残酷战争,再想到当下人类所制造出来的、用于毁灭自身的武器之利,这场战争的惨烈程度势必空前。 故乡有我的牵挂,法兰西也有我的挂牵,我的心不再平静,归隐田园的梦想不得不中断了。 离开小镇前,私塾先生为我结算了所有工钱,加上以前卖参的剩余,我差不多还有价值十三两白银的银元。 一九一五年底,我在广州花掉了价值十一两白银的银元,购买了一张去往法国的廉价船票。 在大海上漂泊了近四个月后,于一九一六年复活节前,我在法国马赛港再一次踏上法兰西的土地。 几百年来,奈穆尔家族的小教堂一直由奈穆尔家族后代子孙悉心照料着,小教堂也成了奈穆尔家族后代子孙的精神寄托,可当我踏着暮色、走近小教堂,眼前的场景却令我大感诧异,甚至还有一丝不快。 只因,那道已经存在三百年的、用取自阿尔卑斯山余脉的岩石修砌的、虽历经无数战争都未曾受损的围墙,竟被拆毁了一大段,这显然是有人对此地心怀不轨,蓄意破坏所致。 树有枯荣,人有生死,世间万物的兴衰是一个轮回,有其兴盛之时,也必有没落之日。 这堵围墙既然能被建起来,自然就会被拆除了,这本无可厚非,我虽有不快,却可勉强接受,而让我深感庆幸的是在亲人、兄弟的安息被打扰之前,我及时地赶了回来。 为了不使亲人、兄弟的安息继续受到打扰,我盘算着为亲人、兄弟另迁安息之所。 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见一见这里的守墓人。 第342章 坚守原则的克里斯托弗 现在的小教堂已变成了一个公墓,守墓人是一个非常喜欢喝酒的老人,为了敲开小教堂的大门,我潜入了一个富裕人家的地窖,用身上仅剩的银元‘买’来了两瓶有些年份的高度白兰地酒。 最后一缕阳光已挂上山尖,凌乱不堪的围墙边,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者正是我要用美酒‘贿赂’的守墓人。 守墓人起先并未注意我的存在,只是一面捶着背,一面唉声叹气地摇着头,当他转身将欲离开之际,眼睛余光突然发现站在外墙边的我,老人被吓得一愣,满脸戒备地望着我,却没有说话。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急忙伸出双手,让他看清我手中拎着的两瓶美酒,满脸堆笑道:“老人家,我不是坏人,更无恶意,我只想要一个临时的栖身之所。您这里可有容我委身一宿的地方吗?我明日一早就离开。” 看到我手中的美酒,守墓人紧绷的脸顿时松弛下来,又听我只求一地安歇,更是热忱地邀我入内。 守墓人将我安置在父亲曾经的卧室里,还为我拿来一套清洗干净的被褥,我投桃报李,以美酒与他共饮。 守墓人的卧室,曾是我的卧室。那个我用来藏刀的、巴西勒用来藏书的暗格,则变成了他用以藏酒的酒柜,那里面摆满了空空的酒瓶、以及各式各样的酒具。回想这个暗格用处的变化,不免令我颇生感慨。 我一直不愿以谎言骗人,因为我认为修行是无时无刻的,修行即修心。谎言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一个谎言说出口,内心就会被腐蚀一分,谎言说得越多,心灵就会被腐蚀得越大,当有一天,这些腐蚀由量变转而质变时,我的‘道’也就废了。 可我又不能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随随便便地讲与他人听去,因而,当这位叫做克里斯托弗的守墓人询问我的来处和身份时,我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半真半假地讲了出来。 我告诉克里斯托弗,我曾在巴黎一个富商家做过仆人,因为战争,那个富商举家迁往美国,为此而遣散所有仆人。 我的遣散费本来很可观的,可就在我准备买船票回返故乡时,却发现行李被小偷光顾了,所有钱物皆被偷得精光,只剩下手里拎着的、准备带回家的两瓶白兰地酒。 故事里的富商自然就是已经去世一百年的杜邦了,他确实假维克托之手给过我一笔价值不菲的遣散费,后来的故事走向则只是顺理成章编出来的、适用于当下环境而没有任何恶意、纯属为减少他人困惑的善意谎言。 在这种情况下说的谎言,并不会给我心灵带来任何困扰,自然也就不会伤及我的‘道’根、使我稍有困顿了。 在美酒的熏陶以及我的刻意逢迎下,克里斯托弗完全接受了这个故事,还为我讲述了今日所见之事的全部缘由。 克里斯托弗与奈穆尔家族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受聘于城市管理局的一名普通守墓人。守墓人是一份十分幽静的工作,他做得非常用心,从未出过疏漏,却不曾想在这场突然爆发的、旷日持久的大战中,这个偏僻的小公墓竟受到了波及。 一群当地小混混成功混入为大战后勤服务的保障队伍当中,这群小混混的确为战争做过一些贡献,但是,他们更喜欢为自己捞好处,为此,小混混们以为前线征集构筑工事的石料为借口,扬言拆毁公墓围墙,而他们的真正目的却是想要潜入公墓、盗掘古老坟墓中的财宝。 克里斯托弗虽然惧怕小混混们的打击报复,却依然坚守职责,屡次制止试图闯入的小混混。 这次,若非他被强制关进屋里、出不来,那群小混混仍然休想毁坏公墓围墙,只是,克里斯托弗毕竟势单力薄,即使他已做了拼死的准备,亦深感力不从心,只能无奈眼瞅着小混混们为非作歹。 好在,就当克里斯托弗一筹莫展之际,一位出身于奈穆尔家族的军官率领一支军队刚巧经过此地,那名军官是特意来祭奠先祖的,却碰巧发现家族墓地的缺损和克里斯托弗的困境,便强行干预了此事。 事情虽暂时平复,但还远未结束,因为,那群小混混仗着在为战争做事,仍敢三番五次来此滋事。现在,那位叫做布鲁斯的奈穆尔家族军官仍在与市政厅谈判,他向克里斯托弗保证过,有信心解决好这件事,让他不必担心。 克里斯托弗可以不担心,我却不能听之任之,在与克里斯托弗畅饮一整瓶白兰地酒之后,我借口不胜酒力早早就躺到了床上。不多久,克里斯托弗也沉醉睡去。 行动开始了。我不再顾及使用阴能量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用了整后半宿时间,在小教堂后面的坚硬岩石山体深处开辟出一个暗室,然后,通过阴能量‘挖掘’的地道,以传说中五鬼搬运的方式,将所有亲人、兄弟的灵柩全部转移其中,再封闭暗室、回填地道。 完成这一切后,已是黎明时分,克里斯托弗正在洗漱,我也摸着头,晃晃悠悠地走出卧室。 克里斯托弗一边取笑我酒量太浅,比他喝得少却醉得起不了床,一边递给我一杯清水,还叮嘱我再多躺一会儿,便去准备早餐了。 克里斯托弗对我的态度俨然就是老朋友相处的自然随性、毫不做作,谁能想到只是一宿畅谈,他就把我当成了好友,真是难得一位性情中人啊! 第343章 布鲁斯少校 晌午过后,一辆军车停在了小教堂门前,一名身形魁梧、光头冷脸的高大军人先走了下来,习惯性地往四周环视一圈之后,才敲了敲车门,随之,两名身材同样魁梧的军官端着枪走了出来。 见到来人,克里斯托弗顿时泛起笑容,他一面要我不必紧张,一面快步迎上去,当前那名军官也稍稍加快了步伐,迎着克里斯托弗走来。 因为步幅稍微加快一点儿的原故,那名军官走路的姿态变得一瘸一拐的,看起来腿上有疾,却并不妨碍他的威仪。 这名军官就是布鲁斯少校,他给克里斯托弗带来了期盼已久的好消息,那群以收集物资为借口的、为所欲为的小混混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但被免去了隶属军方的工作,还被全部拘押,保证再不敢来打小教堂的注意了。 克里斯托弗十分开心,连声道谢,还将我介绍给布鲁斯少校。布鲁斯少校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点头,随后,再向克里斯托弗表达了深深的感激之情,就要离开了。 临行前,布鲁斯少校将一百法郎塞进克里斯托弗手中,克里斯托弗原本不肯接受、连忙推辞,可当他一侧头看到站在一旁的我时又改了主意,红着脸收下了钱。 接过钱的克里斯托弗,将钱冲我偷偷地扬了扬,脸上的微笑仿似一朵盛开的花儿,我顿时明白了,他这是为我放弃了尊严,他的真诚笑容委实令我羞愧。 恰在这时,已经转身的布鲁斯少校突然又转回身来,克里斯托弗的小动作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布鲁斯少校来来回回地看着我和克里斯托弗,沉吟片刻,问道:“你叫马丁?清国人?” “是!” 布鲁斯少校又问:“你有什么特长?若正是我需要的能力,或许你很快就能凭自己赚够回家的旅费了。” 欧洲正在经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作为军人势必踏上战场,布鲁斯少校和他两名随员的一行一动都透着虎贲之师的特点,想必难免于沙场点兵。 此时,我所挂牵之事已经完结,又出于布鲁斯少校对奈穆尔家族墓地极尽保护的感激,我决定适当地保护他一段时间,以表达布鲁斯少校为奈穆尔家族所做之事的肯定。 布鲁斯少校是军人,想要帮助他,我需要表现涉及军事一类的能力才行:“我曾经跟随主人打过猎,枪用得还不错、瞄得挺准。” 我的回答确实引起了布鲁斯少校的兴趣,却也引得了另外两名军人的轻蔑嗤笑,尤其那个头顶上一根头发都没有的壮汉,更是满脸不加掩饰的不屑。 布鲁斯少校倒是没有表现出不屑,却对我说的话亦有所保留,只见他冲那个满脸不屑的光头壮汉一扬头:“‘无毛鹰’,把你的枪给他,让我们看看他的枪用得有多么‘不错’。” 手中的枪对‘无毛鹰’肯定十分重要,他很不情愿地用力抱紧枪,只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准则,长官发话了,他就必须无条件服从,只好又无奈地把枪递给我。 我曾见过佩带和使用类似枪支的清兵,这类枪已不是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士兵普遍使用的前装枪,而是从枪一侧装入带壳子弹的后装枪。 ‘无毛鹰’这支枪长逾一米半,结构紧凑精密,既简捷又漂亮,就连摸起来都透着一股舒服感。 我知道枪右侧那个带柄铁珠的突出部件是给子弹上膛用的,我说过,曾跟随那个并不存在的主人打过猎,自然不能怯场了。 我端起枪,转身冲着远山,再将枪口微微抬高,然后拉开枪栓,枪里没有子弹,正适合观察它的结构,只略一打量,我已了然于心,这支枪比想象中还要简单明了,却同样是收割生命的利器。 这时,那只‘无毛鹰’已将一发子弹递了过来,同时还有一支类似海盗最喜欢的单筒望远镜。 这支单筒望远镜显然也是枪的部件之一,可它要怎么使用呢?这对我来说委实有些难度了,只因我对火枪的认知仍然停留在美国南北战争时代。 ‘无毛鹰’显然也不认为我会使用那支单筒望远镜,冲我一招手,把枪要了回去,然后,小心翼翼又干脆利落地将单筒望远镜固定在枪管上,随后拉开枪栓,将子弹直接推入枪膛,再极不情愿地递回给我。 我端着枪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又举起来瞄了瞄远处的目标:“这个望远镜是瞄准用的吧?通过它,确实可以看得更远、更清楚一些。” 布鲁斯少校刚要回答,‘无毛鹰’已没好气地说道:“这是狙击镜,是专门用来射击极远处目标的利器,而且是德国最新产的、性能最好的狙击瞄准镜,可不是那些廉价的望远镜。这可是我千方百计才搞到手的好东西,你别给我搞坏了,要不然,有你好看。” 只看‘无毛鹰’那很不情愿的模样,也知这支瞄准镜一准是他极心爱之物,我可不想夺人所爱,即便只是片刻功夫。 我又把枪递回给了‘无毛鹰’:“你把这支狙击瞄准镜卸下来吧!我用不到它。” 布鲁斯少校眉角轻轻一挑:“我要给你的目标可不是只凭双眼就能看到的,你可想好了!” 我无所谓地微微一笑:“没问题。” 布鲁斯少校不是说废话的人,他不再多言,举起望远镜往四周看了一会儿,指着大约五百米外的一个岩石,说道:“那块岩石上有一个突出的尖角,你能看到吗?” 我当然能看到那个在我眼里大如车轮的尖角了:“看得见,它就是我的目标吗?” 布鲁斯少校的眉梢又挑了挑,满是惊奇地打量了我片刻,点了点头:“目标就是它,你可以射击了。” 我没有任何犹豫,抬手举枪,枪响,子弹飞出,然后意料中的,这一枪打偏了,却只偏在目标左下一点点儿。 布鲁斯少校三人不仅没有再嘲讽我,反而齐声惊呼,不等布鲁斯少校下命令,‘无毛鹰’一把夺过枪,向枪里连压了五发子弹,又飞快地递给我,接着一脸期待地示意我继续射击。 我又是轻描淡写地抬手一枪,那个石头尖角应声飞起,这一枪彻底折服了布鲁斯少校三人,‘无毛鹰’眼里的不屑更是不翼而飞,转而全是难掩的崇拜。 布鲁斯少校稍微稳定情绪,道:“现在,你按我的指示射击刚才的目标。” 我点头不语,布鲁斯少校的命令脱口而出:“蹲!卧倒!跑!跳!” 四个命令,四声枪响,那块岩石的尖角已被子弹彻底削平了。 第344章 法外军团 布鲁斯难以置信地望着我,说道:“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我叫马丁。” 布鲁斯又向‘无毛鹰’问道:“马丁先生比你如何?” ‘无毛鹰’实事求是地说:“强!比我强太很多。如果不用狙击镜,我根本不可能瞄那么远、还那么准,更罔论在运动中连续射击并枪枪命中了。老大,请相信我,马丁先生的眼睛和双手都是上帝的恩赐,再没有比马丁先生更好的狙击手了!” 布鲁斯冲我一笑:“‘无毛鹰’已是我们最优秀的神枪手,但比起马丁先生却差了一大截。我想,马丁先生已为自己找到了一份十分合适的工作,那就是用枪去消灭侵略者,且能够获得极其丰厚的回报,实乃快事一件啊!” 另一位一直没说话的军官博诺亦有些激动地解释道:“我们三人皆隶属于法兰西外籍兵团,法外军团的士兵可以领到丰厚的军饷,美酒佳肴亦从不或缺,凭马丁先生如此出众之能力,很快就能衣锦还乡的。” 我却摇手,说道:“实在抱歉,我不能杀人!” 布鲁斯微微一愣,有些好奇地问:“信仰?佛教?道教?” 我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吧!无论如何,我不能杀人。” 布鲁斯满是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太可惜了!实在太可惜了!”连续三声‘可惜’,道不尽的失望。 ‘无毛鹰’瞅瞅布鲁斯,又看看我,及时打断了布鲁斯即将说出口的拒绝之言:“停,停,老大!无论马丁先生能不能杀人,您也绝对不能放走他啊!” 布鲁斯没好气地说:“上了战场不杀人,要他去干什么?去当医疗兵?法外兵团有医疗兵的名额吗?” ‘无毛鹰’却嘿嘿笑道:“老大,你糊涂了吗?试想一下,两只狮子在争斗,其中一只狮子突然没了牙齿和利爪,岂不任凭另一只狮子为所欲为? 战场上,不是人、却对战争有决定作用的目标多了去了。 马丁先生枪法如神,可消灭任何目标,他若能把所有看到的敌人武器统统破坏掉,把给敌人运送给养的马匹全部打废掉,使敌人连头都不敢露一下,是不是就像把对手狮子的爪牙全部拔光了,可想而知,那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帮助。 所以,马丁先生根本不需要杀人,他只需打打德国人的枪啊、炮啊、马啊就行了,那些杀人的脏活都交给我来做,‘秃鹰’本就是食腐动物,我可不介意多吃点儿‘腐肉’,您说是不是?” 布鲁斯冲自己的脑瓜子狠狠就是一巴掌,连声喊道:“我糊涂了,还真是糊涂了!你说得对,我差点儿就错失了上帝赐予我们的最大助力。马丁先生,我代表法兰西外籍军团无比诚挚地邀请你加入,并对刚才的失礼致意最真诚的歉意。” 我则微笑道:“我需要钱买船票回家。” 布鲁斯大笑道:“法外军团就是不差钱,欢迎你的加入。不过,丑话还得说在前头,如果不杀人的话,你得到的钱可就要少很多喽,回家的时间就会拖得更久了。” 我耸了耸肩:“我不急,钱是早晚会攒够的。” 布鲁斯少校是法兰西外籍兵团第二外籍步兵团第三中队的队长,因为跛脚之故,他原本只负责训练新兵,却因法外军团在还未结束的凡尔赛战役中减员严重,这位久经战火考验的老兵才不得不跛着脚,再次参与到战争当中。 布鲁斯少校先让中尉博诺为我简单讲解了法外军团‘尊敬长官、信任战友、英勇无畏、以军团为家’的宗旨,再让我跟着上士‘无毛鹰’一起庄正而严肃地复述了法外军团的信条和宗旨,而后,布鲁斯少校正式宣布我成为了法外军团的一员。 顿时,我就感受到了不同,因为,‘无毛鹰’和博诺对我的态度当场就亲切了许多,这使我对这个名字怪异的军队产生了好奇心。 布鲁斯三人有紧急军务必须马上离开,我肯定要随他们一起走了,我去向克里斯托弗告别,克里斯托弗攥着那一百法郎,欲言又止,我知他的心意,他不愿意我走上那条有去无回的地狱之路,希望我能直接拿着这一百法郎,离开战火弥漫的法兰西。 我非常认真地告诉克里斯托弗,我绝不会有事的,克里斯托弗无奈地点点头,道了声‘珍重’,便不再多言。 军车一路颠簸向前,我和布鲁斯三人的攀谈也一直没有停歇,我主动介绍自己,又把对克里斯托弗说过的那些说词复述了一遍。 对于我的自我介绍,布鲁斯只是一笑置之:“法外兵团不问来处、不论过往,无论你以前是什么人,只要加入军团,我们就是亲兄弟,再无分彼此。” 与‘无毛鹰’熟悉之后,才知道他完全不像表面那么冷酷,甚至还是个话痨:“法外军团的士兵从来不对他人刨根问底,也从不对任何人做自我介绍,纵使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只要你坚守军团的信条,将军团当成家,将战友当成兄弟,你就能赢得尊敬、获得认同,甚至还能得到法国政府授予的合法新身份,使不如意的人生归零、再重生。” 布鲁斯的话和‘无毛鹰’的解释,使我真正明白了法外军团的宗旨,也懂了‘无毛鹰’和博诺的态度为何会发生天差地别地改变,我相信法外军团的生活肯定十分适合我,甚至已有些期待了。 我对小教堂以及克里斯托弗的未来还有些担忧,便向布鲁斯询问他是怎样为克里斯托弗解除烦恼的,‘无毛鹰’又主动回答了我:“法外兵团做事向来‘宁急勿缓、直截了当’,又在这个紧要节骨眼上,我们才不会去跟那些玩弄政治的家伙多费口舌呢! 我们直接找去了市政厅,公布了那些威胁老大祖先陵园安全的小混混的身份,以及市政厅所有管理者的家庭住址、家庭成员的详细资料,然后警告他们,只要老大先祖陵园受到任何破坏,一切后果将有他们所有人负责,然后,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第345章 前线 布鲁斯三人接到的命令是奔赴前线,只因布鲁斯离家太久,此经家族墓地想要吊奠先祖之后,再上沙场厮杀,却正巧赶上小混混们欺辱克里斯托弗,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布鲁斯只争取到一天假期处理此事,而地方政府颇有包庇之意,为了不耽误军机而被当成逃兵就地处决,布鲁斯选择了最直接了当的、也是最有效的直接威胁方式,才把问题成功解决,即便如此也已即将逾期归队。 现在,博诺正把那辆标志汽车开得仿似要飞起来,好在路面被频繁经过的辎重马车压得十分平坦,行驶起来还算平稳,就算这样,我们四人也像是一群醉汉,在车里东荡西歪、一片狼藉。 汽车飞驰,车窗两侧的景象如幻灯片般向后急速闪过,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棵树皆化作为一部秀美风景影片的一部分。 这一刻,时间也似静止不动,并将我的记忆带回到了过往的岁月,只是,山河如昔,人却不同,徒留许多不能与他人道的无奈。 四月份的索姆河畔,沿岸茂密的青草绿树依旧散发着一成不变的清新气息,亦如六百年前。 犹记当年,我与腓力四世一同漫步河边,看夕阳西下、红霞满天,只是物是人已非。 坑坑洼洼的道路上,往日的安静舒缓俱已不见,反而充斥着嘈杂与忙碌,皆因索姆河岸边已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的繁忙景象。 布鲁斯三人归队以后,方知他们所隶属的法外军团一部,已被法军第六军团长法约勒将军征调为先遣队,布鲁斯的第三中队任务区位于法军第二十师与英军相毗邻的一片战场,主要任务是警戒德军偷袭,掩护工兵、劳工挖掘战壕及运送辎重、弹药等。 法外军团的士兵都是为战争而生的专业军人,战斗力明显高于普通法军士兵,现在更甚,因为法军半数以上是刚入伍不久的新兵,严重缺乏战场经验,所以,法外军团才被安排率先进入战场,担起了十分重要的先遣任务。 从进入战场到现在已过去近两个月,在此期间,我以无可争议的实力彻底征服了第三中队的全体官兵,也从一个被战友审视、琢磨的奇怪清国人迅速成为第三中队神一般的王牌, 皆因,在这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里,我打烂了德军三十多支机关枪、狙击枪和步枪,以及十多只潜望镜,还有没有计数的、因粗心露出战壕的德军头盔,只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依然坚守原则,没有杀死任何一名德军士兵。 只是,虽然我没有射杀过任何一名德军士兵,却有十几名德军士兵因我而死伤,不必怀疑,那些德军士兵都是被紧跟在我身后的‘无毛鹰’所射杀的。 自从来到前线,‘无毛鹰’就像一块狗皮膏药紧跟着我,无论我走到哪里皆寸步不离,我装定怎样的射击诸元,他就装定怎样的射击诸元,我瞄准哪里,他就瞄准哪里,往往在我打烂德军士兵枪械和装备的同时,他就会把失去武器或头盔的德军士兵一击毙命。 此刻,‘无毛鹰’的枪托上已密密麻麻划了几十道刻痕,每一道刻痕都代表一条生命的消逝,其中的十几道刻痕正是这不到两个月内新刻上去的,颇丰的战绩令他倍感满足,也更加贴服我。 在我看来人畜无害的‘无毛鹰’,实质上是一个狠角色,他对自己的要求极为严格,为了狙杀一个目标,他能三天三夜不眠不动,又为了省去毛发滋生寄生虫的烦恼,还将全身毛发剃得精光,为此,他给自己起了一个‘秃鹰’的称号,未曾想最后竟变成了‘全身没毛的鹰’。 ‘无毛鹰’上半身趴在战壕边缘,瞅着对面八百米外的德军阵地,歪着头问我:“老板,你说德军还有几天才能轮防?这几天他们都学乖了,一个露头的也没有,我都快闲出毛病了。” 正对着我们的德军阵地上,已经连续一个礼拜不见一个人影,就连窥视情况的潜望镜也都是迅速探一下头,眨眼又缩了回去,‘无毛鹰’的狙击枪好久都未能响一声了,使他感到十分失落。 这不,这货竟直接跳出散兵坑,半趴在战壕上,若无其事地吸着烟,这可是严重违反战场规则的行为,若在以前,他就算有八条命也剩不下,现在却毫无危险可言。 我微微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静:“今天已经换防了,这次换来的德军曾与我们交过手,都知道这里有一只要人命的‘无毛鹰’,一举一动都小心着呢,你想增加战绩的希望要破灭了。” ‘无毛鹰’无趣地丢掉烟蒂,抱着枪,蹭到我身边,嘿嘿傻笑道:“反正也没事儿干,老板,你就教教我怎么用步枪打炮弹呗!” 此事起因在一个半月前,我刚进入阵地满两个礼拜,那天,德军突然炮击了法军阵地,有数枚炮弹落在我们的阵地后方,那里有来自华夏的劳工,出于不愿华人劳工受到伤害的想法,我下意识地将其中两枚最具威胁的炮弹凌空打爆了。 ‘无毛鹰’对我的枪法钦佩不已,动不动就来找我取经,炮击开始时,他正准备来找我,恰巧趴在距离我不远处的战壕里,将这个过程全都看在眼里,随后,他不顾从天而坠的密集炮弹,疯了似的一头扎进指挥所,当众宣称我可以打爆飞行中的炮弹。 我本来是躲着人,才开枪打的炮弹,谁知‘无毛鹰’竟顶着炮火来找我,还被他瞅了个正着,直到布鲁斯来找我确认,我才知道秘密已被人发现,只能将错就错,言是胡乱开枪碰巧打中的。 布鲁斯和‘无毛鹰’都见过我的身手,再加上我这段时间以来的优异战绩,二人皆知那是鬼的碰巧,我的话没有任何说服力。 布鲁斯自然不相信我说的了,却未反驳我,只是告诫我,没有真正威胁时,绝对不可再做这种事了,而后,他又集合第三中队全体官兵,严令不得将此事泄露出去。 布鲁斯的话极有说服力,他道:“只要有马丁在的一天,第三中队就不必担心神枪手的威胁,现在,更是连炮弹都要绕着第三中队走了,第三中队的兄弟能不能活着回家,就看马丁是不是一直待在第三中队了。 然而,只要马丁的行为被他人得知,我敢保证用不了两天,马丁必会被调走,届时,第三中队将失去马丁的保护,就再也不会有如同度假般轻松的战场时光了。” 自此,直到战争结束,除了后来被任命为第一中队长的原第三中队副队长麦克雷,再没有任何一个第三中队以外的人,知晓我的存在。 经此一事之后,第三中队全体官兵皆对我敬佩得五体投地,‘无毛鹰’更直接把我当成了神,放弃了所有矜持,彻底成了我的跟班,并无时无刻不在窥探那凌空打爆炮弹的神奇枪法,即便他自己也清楚学会这种技巧的可能几近于无,亦不肯罢休。 我没有理会‘无毛鹰’,翻了个身、继续假寐,‘无毛鹰’毫不介意,屁颠屁颠地去续了一杯香茶,小心翼翼地放到我手边。 这茶可得之不易,自打知道我爱喝茶,‘无毛鹰’特意跑去华人劳工那里花大价钱买来的,他侍我如师、用心良苦,我却只能对他的请求冷漠以对,只因我确实无法教会他永远也学不会的东西啊! 五月中旬的一天,布鲁斯集合第三中队全体官兵,宣布一天之后将有大量联军士兵进驻阵地,我们负责的前线会被大大压缩,这是大战将至之势。 布鲁斯希望兄弟们继续保持除一人扭伤脚踝、再无伤亡的良好战绩,争取所有人都能活着回家,随之,他指着靠墙不语的我,畅笑道:“让我们向马丁致以最热情的敬意和谢意,我们的安全就拜托他的照顾了。” “敬马丁!” “马丁,万岁!” “敬老板!”‘无毛鹰’的欢呼总是与众不同,却也是其他兄弟万般向往的幸事。 第346章 索姆河畔 自从被‘冥冥中那不可抗拒之伟大力量’强行灌注巨量阴能量之后,我就能够感知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能量,经过静心观察,我发现那些阴能量竟来自于人类,每有一条生命逝去,就会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阴能量逸出已逝生命的躯壳,由此,我怀疑那就是灵魂。 阴能量无法存在于现实世界,我所观察到的那些阴能量又实在孱弱不堪,按理说,本应在出现的同时,就被周围无处不在的阳能量湮灭掉的,而我却十分确定它们并没有被湮灭掉。 它们只是十分突然地消失了,而因其消失得太快, 我对它们的认知也只能简单地形容为‘出现过’,却无法具体描述,更不知它们去了何方。 为了找到答案,我曾多次出现在将死之人身旁,散发出自身的阴能量,希望捕获到灵魂,更期望灵魂能够将我的感知带去它们将要去往之地。 只是,任凭我再怎么想尽办法,也完全无法掌控它们的踪迹,所做一切皆是徒劳,我曾经怀疑灵魂的消失与通古斯的阴能量通道有着密切联系。 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死人,索姆河畔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消逝,这为我提供了充足的观察样本。 现在,我已十分确准灵魂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古斯阴能量通道之所在,我决定再赴通古斯一探究竟,可我必须先结束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的使命才行。 这场定于索姆河畔的、迫在眉睫的大会战,是英法最高指挥官一起制定的、旨在打破西线僵局的重锤。 英法双方原本打算以索姆河为主战场,从这里击溃、击退德军,进而破坏德军的所有作战计划。只是,谁也没料到德军竟于一九一六年二月在凡尔赛地区率先发动进攻,从而打乱了英法联军的部署。 英法盟军指挥官虽及时改变作战计划,以应对德军的进攻,却依旧决定在索姆河展开一场大会战,目的则已变成牵制德军、使德军顾此失彼,为凡尔赛战场减轻压力了。 接下来的十天里,英法联军向索姆河地区集结了三个集团军,共三十九个师,与德军的十三个师相比,英法联军看似拥有巨大的优势,联军指挥官们亦对即将开始的战役充满了信心。 从六月中旬开始,索姆河两岸的英法联军阵地就被不断运达的各式火炮和弹药所填满,那一排排森严林立的火炮宛如一堵堵钢铁城墙,那堆积如山的炮弹更似一座座金光闪闪的金山,可惜,它们并非城墙、也不是金山,而是要人命的玩意儿。 那些整齐排列的火炮和堆积如山的炮弹使我不由得生出畏惧感,这畏惧并非为自己而生,而是为整个人类而起,因为,在我看来,人类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实在走得太快了、也太远了。 二十四日清晨,第一声沉闷的炮声远远传来,紧接着成片成片的炮声如山呼海啸、滚滚涌来,几乎同时,位于我们阵地后的火炮也打响了,顿时,火炮的轰鸣响彻于索姆河畔上空,人类历史上最血腥的战役,索姆河地狱之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要论战场上最绚烂、也是最残暴的军事动作,必是炮火准备了,这是人类为消灭自身所能释放出得最完美的、最彻底的‘烟火’。 从第一发炮弹打响到现在,火炮已持续射击了七天七夜,火炮的射击非常有规律,它们会被装定统一诸元、然后同时激发,再装定诸元、再激发,一波波炮弹之雨自近而远‘泼洒’在敌方阵地之上,没有一刻停歇、也没有任何怜悯。 这七天里,我们耳朵里只有炮击的轰鸣声和炮弹落地的爆炸声,这些巨大的轰鸣虽震耳欲聋,可当听得久了,却似能带来一种特殊的安静,颇有空谷鸟鸣的幽静感呢!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炮声将永远持续下去时,火炮准备突然结束。 七天七夜的连番炮击,使得德军布置在阵地前的铁丝网被炸得四零八落,已起不到太大的作用。炮击期间,我闲极无聊又将一些侥幸躲过火炮轰击的铁丝网一一打断,为第三中队清除了冲锋道路上的剩余隐患。 七月一日,清晨六点,英法联军的士兵在安静地吃过一顿丰盛的早餐之后,悄悄进入到被火炮轰击震荡得如同水面波纹层层覆盖的战壕边,一面检查枪械,一面屏气凝神,静等着进攻命令。 七点半左右,英军阵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声势巨大的爆响,紧接着,英法联军各级指挥官一齐下达进攻命令,一阵阵刺耳的哨音响彻在阵地上,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血腥的战争正式拉开帷幕。 这是一场被参战军人称为‘地狱一日游’的惨烈战争,也是所有幸存军人一生的噩梦。 我们身后的火炮再次如恶龙般咆哮起来,炮弹如流星火雨狠狠砸落在德军阵地上,火炮的嘶吼,为我们的冲锋提供了强有力的掩护,战士们似不要命般往德军阵地狂奔而去。 当冲至双方阵地中间位置时,对面的德军才发现我们,德军士兵仍畏惧于‘无毛鹰’的无情索命,只敢探头探脑地窥视一眼,就马上缩了回去,接着,在周围步枪盲目射击的掩护下,五挺机枪的枪管小心翼翼地探出战壕,准备给予第三中队以毁灭性打击。 可惜,很不巧,那些机枪的数量正好与我枪膛里的子弹数量一致,几乎于瞬间,那五挺机枪的枪管就被我全部打爆,德军士兵的希望顿时消散一空,士气亦一泻千里。 在无比混乱嘈杂的战场环境里,我不再有任何顾忌,一面压弹入膛、举枪射击,一面紧跟在布鲁斯身后,只要是在我步枪射程之内出现的德军枪械,全都诡异地哑了火。 没有机枪的压制,德军士兵对我们的冲锋毫无抵抗之力,士气尽丧、当即溃逃。 当第三中队官兵全部冲进德军第一道防线的壕沟时,布鲁斯清点了士兵的伤亡情况。 即使有我瞬间打掉德军所有机枪、使得德军防御出现短暂空窗的帮助,第三中队仍然出现了两死两伤的不幸情况,不过,减员四人对第三中队来说并不算问题,战线本应继续推进,布鲁斯却命令停止追击、加紧修筑工事。 这并非布鲁斯不思进取而错失了继续进攻的良机,只因开战之前,联军司令部已下达过命令,为协调英法联军的一致行动,杜绝出现强行超越而成为德军集火的目标、从而被各个击破的情况,任何部队都不得突出于整体战线、并制定了终止点,每到达一个终止点,头前部队必须原地待命,等待其他各部赶上以后,方能继续进攻。 第347章 索姆河战役 自战斗打响迄今已过去五个多小时,时已过晌,两翼的盟军总算赶上了我们的脚步,与我们一同占据了原属于德军第一道防线的战壕,所有人都在等待继续进攻的命令,可是,战场指挥部的命令却迟迟未至。 就在前线各级指挥官即将失去耐心之际,电话总算架设到了前线最前沿,布鲁斯向二十师指挥部询问接下来的命令,却得到左翼英军遭到猛烈抵抗、出现巨大伤亡,已无法继续推进的噩耗,指挥部给第三中队的命令是清除坑道内残余德军,继续加固防线、坚守阵地。 傍晚,布鲁斯收到法外军团总部的小道消息、并告知了包括我在内的少数几名指挥员。 原来,仅仅只是一天时间,英军士兵就已死亡近两万人,受伤的士兵更是多达四万之众。可以想象,英军方面遇敌的残酷程度必如地狱般恐怖,血流漂杵亦不足以形容其惨烈。自此,这一天便被参战士兵称为了‘地狱一日游’。 我更知道这个小道消息的准确性,只因,如此数量众多的死亡而引起的阴能量波动,根本无法瞒过我的感知,对英方的惨重伤亡,我早已心知肚明。而如此之多年轻生命的集体消逝,也使我确准了灵魂与通古斯阴能量通道的联系,初步解开了心中谜团,可我却无法升起哪怕一丝一毫高兴的感觉。 在索姆河战役中,机关枪第一次大规模用于战场之上。这种新式武器的威力巨大,它消耗的子弹也同样惊人,纵使工业发达的德国也没有能力使机关枪密布于整个战场,为此,德军做出了选择,将大多数机关枪布置在了英军阵地之前。 战争开始,密集冲锋的英军士兵一头撞上了德军密如急雨的机关枪子弹,英军士兵就像被一柄巨大镰刀收割的小麦,顷刻间损兵折将、伤亡惨重。 法军所面对的机关枪数量相比英军要少的多,第三中队更得到我的庇护,使得机关枪完全没能发挥作用,才让我们一举攻下了德军的第一道防线。 人类能够发明机关枪这种收割人命的利器,就能发明更加有效的武器用以更快的收割生命。我担心有那么一天,人类会创造出彻底毁灭自身的可怕武器、或其他什么手段,从而,将全人类、乃至整个地球的所有生命皆毁灭一空。 而我其实早就发现这个端倪了,人类仿佛天生就具有自我毁灭倾向、并一直在想方设法毁灭自身,却也并不只是人类,自然界中,相同物种间自相残杀之事并不少见。 由此,我不免会想,难道生命的意义就是不停地争斗、破坏?难道生命所追求的就是趋向于自我毁灭?我没有找到答案,也没有人能给我确切答案。 为了不打击士气,布鲁斯没有通告英方的伤亡情况,他也像我一样陷入了无声的沉思,只是,他心中所想的要更现实一些,他只想着怎样才能带更多兄弟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并顺利返家。 我们曾私下谈论过德军将兵力侧重点放在英军一方的用意,谈论的结果不外乎三个原因:第一,德军知晓英法联军协同进击的战略,只要这种战略不作改变,德军就能集中兵力牵制一地,从而控制英法联军整体推进的速度;第二,德军陈重兵于英军阵地之前肯定大有深意,他们或许是想集中兵力打痛英军一方,促使英法联军产生内部矛盾,甚至幻想联军因而分崩离析;第三个原因就非常简单了,德军深悉法军在凡尔赛方面已精锐尽出,索姆河前的法军战斗力远低于英军,只要将英军打残,德军就能取得索姆河战役的胜利。 自以为已彻底想通德军的企图,布鲁斯迫将讨论结果不及待地递交给了战场指挥部,然而,他的建议却如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布鲁斯已经急得双眼通红、暴跳如雷,只因,在他看来,我们完全有能力凭当前之兵力一举攻陷德军的第二道防线,可是,联军指挥部却迟迟不肯改变协同进击的命令,依然一丝不苟地执行之前错误的命令,他只能无奈地、眼睁睁地看着时机一点点流失,致使他深感无力、愤怒不已。 望着德军不断增援而来的部队,布鲁斯十分罕见地当着第三中队兄弟的面儿,任怒火肆意发泄,可是,他除了像一头发怒的公牛般砸坏身边所有能够砸坏的东西以外,也只能无奈的叹息、泄气了。 副中队长麦克雷提了一个建议,就是将我派去协助英军阵地,他相信在我的帮助下,英军一定能够突破德军防线,而余怒未消的布鲁斯却将对盟军指挥部的怒火全部撒在了麦克雷头上。 布鲁斯盯着麦克雷怒声低吼:“试问第三中队的兄弟,谁不知道马丁的厉害?我们也都相信在马丁的帮助下,英军的进攻肯定会有极大地改观,我也曾想过让马丁去帮助英军,可你再想想,我递上去的建议,结果如何? 那帮官僚老爷的脑子已经僵化了,他们只信任自己的幕僚经过‘百计千谋’制定出来的战略方针,绝不会对既定的策略做出任何改变,即便那是用无数年轻生命证实了的错误。 因而,不必等事情发生,我就能想到派马丁到英军阵地的结果,马丁会被派到阵地最前沿和普通士兵一样,被用去给官僚老爷的错误战略填枪口。 那些混蛋的脑子已经一大半用在了政治考量上,根本不是全心全意地想要打赢战争,我绝不会信任不想着怎么打赢战争、却满脑子都是金钱利益的将领,我现在的唯一目标就是让更多的兄弟活着回家,所以,马丁只能属于第三中队、只能属于我们,谁也别想打马丁的注意,记住没有?” 麦克雷当然清楚布鲁斯的怒火之源了,只因,他对盟军指挥部的不作为也同样感到气愤,由此,麦克雷对自己的愚蠢建议急忙做了深刻检讨,并表示坚决支持布鲁斯中队长的一切决定。 布鲁斯发泄完了怒火,情绪逐渐稳定下来,随之,他无奈地深叹一口气,又拍了拍麦克雷的肩膀,然后,接过麦克雷递过来的烟卷、点上,坐在一角,闷闷不乐地抽起了闷烟。 此时,我们对面的德军已轮换了一个彻底,要问我们为什么会知道,原因很简单,只看那一顶顶肆无忌惮的、晃来晃去的钢盔就能明白了。 ‘无毛鹰’贪婪地看着对面的德军士兵就像看着一叠又一叠的法郎,脸上全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可他的期盼却被布鲁斯无情否决了。 出于对高层的失望,布鲁斯决心更加小心地保存实力,要求我和‘无毛鹰’不要太强势,在堑壕战期间,只需适当消灭德军最具威胁的神枪手和迫击炮即可,勿要节外生枝。 此后,我和‘无毛鹰’严格遵守联军指挥部的命令和布鲁斯的意愿,并一丝不苟地执行着,绝不做任何逾越之事,即便如此,对面的德军依然感到压力山大。尤其在进攻时,我和‘无毛鹰’会放开手脚、任意施为,使得对面德军的压力成倍剧增,好在盟军指挥官仍然坚守着‘仁慈’的协同进攻命令,这才令德军得以喘息之机。 在这场仿似无休止的拉锯战中,时间慢慢进入到了九月份。此时,参战双方三国的兵力仍在不断增加,各式各样的武器也不断地出现在战场之上。 九月十五日,由英国制造的、被第三中队将士赐名为‘铁皮棺材’的‘马克’i型坦克,携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势不可挡地滚滚而来。 这种全身用钢铁制造而成的履带战车,刚一到达战场便引起了双方士兵的极大关注,因为它实在太具冲击感了,联军士兵信心大增,皆言在这种战车的帮助下,战争将很快结束。 一开始,‘马克’i型坦克的表现确实不俗,德国被打得措手不及、连失阵地,英军的推进速度委实快了不少。 只是,凡事都具两面性,‘马克’i型坦克确实很强,可其弱点也很明显,发动机功率较低,速度总也提不起来,坡度一高就上不去。它的火力就是几挺射角受限的机枪,又没有后世步坦协同战术的掩护,只需凭借火炮、甚至集束手榴弹就能将其炸毁。因此,在被德军摸清底细之后,这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庞然怪物一下子就变成了虚张声势的‘铁皮棺材’。 残酷的战争仍在持续,双方士兵的伤亡数量更是不断创造战争史的新高,将士们皆已十分疲倦和厌烦,都在等待舔舐伤口的时机。 第348章 令人生厌的居伊 进入十月,北大西洋暖流带来了那令人盼望已久的好时机,如约而至的连绵阴雨不断敲打着地面,发出密集的‘沙沙’声,这美妙的雨声取代了那好似永远也不会停止的、令人厌倦的枪炮声,战场上暂时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战争间隙,第三中队的将士全都窝在指挥所里吹牛打屁、较劲玩牌。只是,战场毕竟是战场,就算暂时恢复平静,战壕里仍需有人值守,待在阴雨绵绵的战壕里可不是好差事,谁也不情愿在外面淋雨嘛! 我来到第三中队已经七个多月,平日里,我的话虽不是很多,但与兄弟们的关系却也不差,尤其之前的战争,使我成了第三中队的救世主,兄弟们对我的态度全是亲切友善中透着深深的敬畏,凡事都不愿劳烦我,更别说让我去驻守战壕了。 只是,相对于指挥所内的喧闹混浊,我更喜欢细雨敲打出来的美妙乐章,因而,我婉拒了布鲁斯和兄弟们的好意,主动担起了值守战壕的‘苦差事’。 我的战位上有一块可遮风挡雨的天遮,那是‘无毛鹰’率领几个兄弟用一块得来不易的绿色防雨布搭建而成的,它像一把巨大的雨伞舒展开来,严严实实地遮挡在我所处战位的正上方。‘无毛鹰’还为我的战位十分细心地铺上碎石和细砂,又挖宽了导流渠,使积水不会在此聚集,只要我一直待在这把‘大伞’底下,就完全不会受到连绵阴雨的肆扰。 我以一个十分舒适的姿势坐好,再轻轻端起‘无毛鹰’为我沏来的香茗,美美地喝了一口,伴着时不时飞溅到脸上雨滴的清冷,若非眼前一片狼藉的战场惨象,此处倒真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赏雨之所呢! 昨日,副中队长麦克雷接到军团调令,被调去法外军团第一中队接替刚上任不过一个月就牺牲的原第一中队中队长之职。虽然,麦克雷万般不愿被调走,但是,命令突然而来、更无法更改,他不得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第三中队的指挥所。 临行前,麦克雷曾向布鲁斯请求借调我和‘无毛鹰’,只求我俩能助他清除第一中队对面的德军神枪手,因为,原第一中队中队长就是被德军神枪手的冷枪打伤而不治身亡的。 麦克雷的请求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布鲁斯的断然拒绝,不过,布鲁斯也没那么绝情,他还是好心地叮嘱麦克雷战争即将结束,他只要别与原第一中队中队长那样张扬无忌,就不会有危险临头,而‘借调马丁’却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麦克雷的请求也提醒了布鲁斯,他威胁麦克雷必须严守我存在的秘密,要不然,他就得面对第三中队所有兄弟的怒火,麦克雷不得不屈服于如此‘淫威’之下,庄重发誓,绝对保守秘密,随之,在兄弟们挥舞拳头的‘恐吓’下狼狈而逃。 与调走麦克雷的命令同时到达的还有法外军团总部对第三中队副中队长的任命,此任命十分怪异,第三中队副中队长竟将由一名法军现役军官担任,这是第三中队史上第一次出现法军现役军官。 法外军团总部在下达给布鲁斯的命令中做了特别解释,原来,这名新任副中队长是法军第六军团后勤部部长的侄子,而这位法军第六军团后勤部长则是法外军团的强大助力,由此,才给了这名高官子侄到最安全的第三中队镶金边的机会。 雨滴沿着防雨布一滴滴落下,汇成一条小溪流,然后,融入到低洼处形成的泥塘,我静静地欣赏着这并不算美的雨景,幽幽思念着逝去的亲人、朋友,安静思考着人生的意义,心思如泉涌,心情却十分平静。 可惜,这份平静却被一个突然闯入的讨厌家伙打乱了。一个脚踩法军军官皮鞋,身穿十分合身雨衣的家伙,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战壕。 这家伙应该是狂傲惯了,在被值守哨兵连番询问之后,颇有些不耐烦,怒意渐起,踏步向前的力量愈发用力,积水被踩得飞溅,许多值守士兵都被他溅了一身泥水。从我的战位走过之后,那原本干爽的地面也被他溅了一大片水花,而这还没完呢! 这个无事生非的讨厌家伙突然停了下来,接着,将遮着我的防雨布一把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然后,用他那崭新却沾满泥垢的皮鞋用力踢我的脚踝,斜睨着我,厉声喝道:“谁能给我解释一下,我的阵地上怎会有一只肮脏的黄皮猴子?这些黄皮猴子难道不该一面钻着地洞,一面运着粪水吗?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或许是被自己想象出来的情景给逗乐了,这个讨厌家伙竟禁不住‘嗤嗤’笑出声来,浑不将眼前之人当做一回事儿,我自不会与他一般见识了,一翻身,钻进散兵坑躲雨去了。 我见过无数被惯坏的孩子,此人的行径虽然恶劣却还不会激起我的怒意,可第三中队的兄弟却像是被碰触了逆鳞,滔天的怒火似能炙干漫天的阴雨,战壕里顿时响起一连串钢枪上膛声。 这个令人生厌的家伙虽然倨傲,却极具察言观色之能力,眼见局势对己不利,他急中生智,冲指挥所大声叫喊:“第三中队副中队长居伊前来向布鲁斯中队长报到!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我可是法军现役军官,更是第三中队新任副中队长,你们是要造反吗?” 居伊的叫喊声成功引起了注意,指挥所内原本闹哄哄的声响为之一凝,变得针落可闻,接着短短三个呼吸间,指挥所内第三中队所有将士业已全副武装且有条不紊地鱼贯而出,完全不见了牌桌上的颓废模样。 法外军团派往法国战场的军队中甚至没有设置监狱,至少第三中队就没有这个设施,因为,对兄弟的信任是绝对的、不可动摇的,这就是第三中队乃至整个法外军团始终坚守的信条以及凝聚力的由来。 ‘永远不能把武器指向战友’正是这些信条中最被尊崇的一条,武器既然不能指向兄弟,那么,被兄弟的武器指着的肯定就是敌人了,因而,刚刚走出指挥所的第三中队将士不由分说,全部举起了枪,指向一动也不敢动的居伊‘副中队长’。 被上百支钢枪团团包围的居伊,脸上那强装出来的镇定彻底垮了,惊恐、疑惑、畏惧占满了他那原本白净、现在却一片死灰的脸庞。 居伊总算看到了最后走出来的布鲁斯,神情一下子变得无比热切,然而,他那问候的话还未说出口,布鲁斯已转头看向我,他先是瞅了一眼被居伊拆掉的防雨布,又望向战壕值守长里布拉,神情冷凝而无情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里布拉怒意难消地瞅着居伊:“居伊中尉拆掉了马丁的遮雨棚,又踢了马丁的脚踝,甚至还辱骂马丁是肮脏的黄皮猴子,应该去挖洞挑粪。” 里布拉话音刚落,第三中队的将士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怒不可遏地开栓上膛,颇有将居伊就地正法之意,而布鲁斯竟也没有任何制止之意,问我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收拾已经湿漉漉的散兵坑。‘无毛鹰’则一面为我重新搭建天遮,一面恶狠狠地盯着居伊:“我建议让他进行一次个人冲锋。” 所谓个人冲锋,其实是战场上对畏战怯弱士兵的一种惩罚手段。要求很简单,受惩罚之人必须在白天、一个人对敌方阵地发起冲锋,而且,在发起个人冲锋之前,必须先鸣枪吸引敌军注意,然后,受惩罚之人须全副武装地冲向敌方阵地。 只要受惩罚之人向敌方阵地冲锋一百米再安全折返,那样,他所犯下的一切罪责都会被一笔勾销,这不仅是对个人胆气的考验,更是在考量敌方士兵是否足够仁慈。 布鲁斯点点头,紧盯着居伊,说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就如‘无毛鹰’所说发起个人冲锋,如果你能活着回来,你所犯的一切罪责皆既往不咎,今后,我们仍是兄弟;二,今后,由你一个人负责第三中队诸如修筑战壕、清理卫生、运送给养等所有后勤工作,却难以得到我们的认可,你选吧!” 陡然听闻‘无毛鹰’的大名,再看他为我搭建天遮的忙碌身影,居伊感到无比震惊,满眼里都是疑惑,因为他实在想不通威名响彻英法联军的战场之鹰,为何会亲自为一个‘黄皮猴子’冒雨搭建天遮? 布鲁斯有些不耐烦地追问:“个人冲锋或担粪挖坑,你做好选择了吗?” 居伊猛然惊醒,不假思索地大喊:“担粪挖坑!我选担粪挖坑。” 第349章 战果 发起个人冲锋之后,能否活着回来完全取决于敌人会不会手下留情,只有那些最注重个人荣誉的士兵才会做此选择,居伊是聪明人,自然会做‘聪明’的选择了,只是,这个‘聪明’的选择却很可能使他被第三中队抛弃,不过,万事都不能太早下结论。 自从初到第三中队的不愉快经历以后,居伊再没有与第三中队任何一名官兵发生任何冲突,即使出现争执,他也总是委屈求全,待人处事既圆滑又谨慎,而他也在第三中队找准了自己的定位。 居伊虽然贪生怕死,确也有其独特的优点,无论脏活累活,还是烦事琐事,只要经他之手就都不是烦恼事了,他总能将那些令人厌烦的事情,做得头头是道、井然有序。 看到居伊还有些用处,布鲁斯便让他以副中队长的身份负责第三中队所有后勤和保障工作,而这就像是居伊的天赋,做得得心用手且尽职尽责,几乎完美地完成了所有由他负责的工作,直到索姆河战役在十一月份以一种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结果结束为止。 居伊在第三中队的职务只是战时的临时调动,索姆河战役刚一结束,居伊就被一纸调令调回了法国陆军。 就像大家对居伊到第三中队‘镶金边’的猜测一致,调回法军不过半个月,在法军最高指挥部对第三中队的英勇战斗进行表彰时,随同而来的居伊肩上已经挂上了上尉军衔。 索姆河战役中,联军对德军战线的每一次突破几乎全部发起于第三中队的阵地,第三中队为索姆河战役的胜利贡献巨大,因此优异而突出的表现,第三中队被联军司令部授予了诸多荣誉。 尤其‘无毛鹰’更以个人消灭敌人数量第一而闻名全军,被授予士兵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第三中队其他将士也分别获得丰厚报酬,皆大欢喜,却也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我了。 第三中队所有官兵都得到了应得的表彰和重酬,而我的名字却没有出现在第三中队奖励名单上,为此,我甚至连最基本的薪金都没能得到,也就是说,我虽然参加了这场战役,却被当成局外人完全无视了。 对于这个意外,我只是有些错愕,第三中队的将士们却出离的愤怒,以及怀有难以言表的羞辱感,尤其看到居伊坐在疾驶而去的汽车里,露出那饱含深意且不怀好意的笑容,那种毫不掩饰的挑衅更让第三中队彻底地‘炸了锅’。 ‘无毛鹰’死死盯着居伊乘坐的汽车,双眼通红,语气却无比平静:“这事儿有我来解决,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作为长官的布鲁斯本应及时制止可能发生的兵哗营啸,然而,他现在也像‘无毛鹰’一样正死死盯着渐渐驶离的汽车,眼里全是杀气,哪还顾得管其他事情? 我知道任由‘无毛鹰’去做的后果,布鲁斯和‘无毛鹰’将被送上军事法庭,搞不好还会被枪毙,第三中队其他官兵所获得的荣誉和报酬也会被撤销,并以不名誉的方式结束军旅生涯,而这事件对我却毫无意义,我肯定不会任其发生了。 “安静!”我微微用了一丝气息使声音既不会引起太大关注,却恰好可以唤醒被怒火吞噬的第三中队将士们的心智,不出意外,我的喊声如一杯冰水浇在刚刚燃起的火头上,使众人的怒火当即熄灭,并一起困惑地望着我。 我流连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紧盯在布鲁斯双眼上:“你还记得招我入队时的情景吗?那时,我只想通过参加法外军团赚取一笔回返家乡的旅费,而我所求之事也十分简单,就是过简单又自在的生活。 现在看来,我虽劳而无功、毫无所得,却实实在在地拥有了你们这些兄弟,而这早已超出我的期愿,我感到十分满足,因此,又何必为那些我毫不在意的东西不顾一切呢?我宣布,我的回程旅费由‘无毛鹰’承担,此事就此结束!” 我的态度十分坚决,‘无毛鹰’的杀心和第三中队将士的激奋皆被暂时压了下来。 布鲁斯却不愿我受此不白之冤,他向位于阿尔及利亚的法外军团总部连发十几封电报,而得到的答复却都是要他配合盟军司令部的决定、等待战后重新核实,再为我补发各项奖励的命令。 总部的回复令第三中队的将士全都陷入沉默,布鲁斯更感失望和不满。‘无毛鹰’因总部的不作为怒火中烧,愤愤不平地说:“我知道法国军队中有许多混蛋,他们做出任何离谱的事情,我都不会感到意外,只是,我们军团里怎也有如此之多的混蛋呢? 老板对第三中队、对索姆河战役、对法外军团有天大的功劳,没有老板,这场地狱般的战役到底谁胜谁负,只怕还是未知之数,他们怎能这样对待老板?这群混蛋犯了大错!” 随之,‘无毛鹰’向我斩钉截铁地说:“这个破地方我也待够了,从今往后,我就跟着您,您到哪儿我就去哪儿,您永远都是我的老板。” 我是少数几个知道‘无毛鹰’过往的人,他有一个除我之外,从未向他人提及的秘密。 ‘无毛鹰’有一位深爱的姑娘,他和那个姑娘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可是,他的爱人却被一个追求不得之辈强间了,身心皆受到莫大伤害,为了替爱人报仇,‘无毛鹰’趁雨夜潜入施暴者家中,将施暴者手刃当场,他也因此成为一名在逃的杀人犯。 ‘无毛鹰’之所以加入法外军团,就是为了获得一个干净的法国身份、迎娶痴心等他良久的爱人,现在,他只需再服役一年就能心愿得偿,我怎么可能让他做这种无谓的牺牲? 我异常严肃地拒绝了他:“你不能跟我走,你必须继续服役、直到获得法国国籍,完成心愿为止。 你更不能离开法外军团,只因,这场战争虽已接近尾声,如索姆河战役这等残酷的大战应该不会再发生了,然而,第三中队的兄弟们仍需坚守在这个残酷无情的战场上,仍然离不开你的守护。 我命令你,守护好第三中队的兄弟们,完成自己的心愿,你能做到吗?” 爱人热切等待着他,兄弟们离不开他,这就是现实。‘无毛鹰’挣扎了好一阵子,最终不得不屈从于现实,只能无奈地点头应道:“我听您的,留下来,但您必须答应我,无论您去往哪里,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一定要让我知道,只要您一声召唤,我必义无反顾、在所不惜!” “我们亦义无反顾、在所不惜!” 第350章 布鲁斯的独断 私下里,布鲁斯找到我:“我是第三中队中队长,你是我亲自招募入队的,却因我的疏忽导致你无法获得应得的荣誉和财物,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布鲁斯的话说得异常果断,大有争他个鱼死网破之意,可那些东西对我委实毫无意义。 我尝试着劝他:“我真的一点儿也不介意,你完全不必如此认真。” 布鲁斯摇了摇头:“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做好它,但你得给我点儿时间。” 我知道布鲁斯的性格,话说到这份上,就必须得有一个结果,我只能叹道:“好吧!” 一个月后,那是一九一六年圣诞节前夕,布鲁斯把我叫进了空无一人的指挥所,随手递给我一杯热茶:“刚给你泡好的,你快尝尝吧!” 第三中队的兄弟都知道我好这一口,他们却怎么也喝不惯这种苦涩的味道,布鲁斯也不例外。 我哪会跟他客气,端起澄清逸香的香茗,轻轻一嗅,微微一抿,心情舒畅。 我已经‘断粮’二十多天了,‘无毛鹰’几乎跑遍了华人劳工的工地和居所,却再也没能买到那怕一两茶叶,却不知布鲁斯是从哪里得来的如此味正香纯的好茶。 我又轻轻呷了一口,忍不住闭目轻叹:“好茶!” 布鲁斯轻笑道:“这是我托人从总部后勤处搞到的,十分难得,只有这一小包,全都给你。” 我心满意足地笑了:“物予于人,必有所图,说吧!” “在谈此事之前,我要先跟你道个歉。”布鲁斯虽说要道歉,脸上却毫无歉意。 战火洗练的兄弟情本就可以无分彼此的,一点儿误会或不怀恶意的小小欺骗,在第三中队兄弟之间都不算事儿,我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再轻呷一口茶水,真是心满意足呐! 布鲁斯沉默片刻,才道:“其实,早在一个月前,我就已经自总部那里确认过了,居伊这个混蛋做事十分果断而彻底,完全不给我补过的机会,我已无法为你恢复法外军团士兵的身份。” 我继续静品香茗。 布鲁斯并不是在向我解释,更不是在征询我的意见,他继续自顾自地说:“在发给总部的最后一封电报中,我已将你为第三中队以及为索姆河战役所做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上去,就连你凌空打爆炮弹一事也未隐瞒,总部这才清楚你的重要性,并专程派人与我见面,带来了处理此事的解释。 首先,责任在我。战场指挥官虽有权临时征召有意参战之人,而被临时征召之人也将享有法外军团士兵的一切权利,但是,被招募之人的身份信息却必须及时上报总部备案,如果因战事吃紧而无法及时上报,也需在方便之时上报总部,那样的话,即使法国总统亲自干预,军团也能据理力争。 可是,我却因不想暴露你的能力,没能及时上报你的身份信息,进而被居伊发现并利用了这个漏洞,他更将你的身份从后勤保障中完全剔除,造成你并未参与索姆河战役的书面事实依据。为此,你在战争后期所得的薪酬及物资,竟全是居伊自己掏的腰包。 军团在阿尔及利亚已经发展了一百多年,那里是军团士兵死亡的归宿,也是生者快乐生活之地,对军团来说阿尔及利亚是家、是根基,它无比重要,绝对不能放弃,可是,法国军方内却一直有声音要将军团驻阿尔及利亚的总部撤销,然后,将军团迁至法国境内打散、重组。 为此,所有一切支持军团继续驻扎阿尔及利亚的法国军方高官都属于军团必须极力争取的助力,而视居伊如子的法军后勤部作战装备部部长、这次索姆河战役后勤司令,正是军团能够争取到的最重要助力之一。 居伊对这位后勤部长的影响巨大,甚至能使他放弃高傲、亲自要求盟军司令部完全抹去你的名字,因此,军团总部不得不舍弃‘微不足道’的你,而就居伊了。 以我的级别本没有机会得知这个层次的秘密,只是,为了安抚我以及挽留你,总部这才派专人来向我解释,因而,即使我再怎么愤怒,也不得不无奈地接受军团总部的安排。 出于愧疚,总部以全勤三倍的酬金向你支付了一万四千法郎的补偿,希望你能继续留在第三中队,等事情过去以后,再重新为你入籍,但我却知道你肯定不会再留下了,好在这笔钱也足够你回返故乡、并过上丰衣足食的安逸生活。” 说到这儿,布鲁斯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我放下了茶杯,安静地望着他,静待下文。 布鲁斯继续道:“不过,我并不建议你现在就回返故乡,因为,我通过华人劳工了解到你的故乡正在经历战火与遭受动荡,亦非桃源胜地,你不能刚刚脱离欧洲战场这个泥潭,又跳入故乡动荡的水坑里。 你曾说过,希望过一种既简单又自在的生活,战乱与动荡可不是简单自在的生活,因而,在未征求你同意的情况下,我私自为你办理了移民美国的手续。你和我以及我的家人一起去美国定居吧!我们一起去那里过真正简单而自在的生活,怎样?” 没想到布鲁斯如此之决断,竟因我的缘故直接放弃了大好的军旅前程,我十分感动:“这样做值得吗?” 布鲁斯脸上的失意一闪而没,微笑道:“奈穆尔家族是法兰西传承六百多年的贵族,从小,我就以祖先为这片令人无比挚爱的国土流血牺牲而骄傲。孩提时,我曾默默发誓,长大之后也要像先祖一样守护祖国,不使她受到外敌的欺凌和侮辱。 长大后,即使我已认清现实,也知我所深爱的祖国同样存在大量的腐败和无能之辈,我却依然决然地选择了参军。 最终,我成为了一名法军军官,为国征战并因此受伤致残、退出了军队。可是,我孩提时的心愿仍未了却,又促使我加入到了法兰西外籍兵团,继续为国尽忠。 我之所以愿意为国征战,即便身残志仍不缺,只因这里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以及所有我珍视的人和事,只因我深爱着我的祖国,我希望能像那些为国捐躯的先辈一样沉眠于这块土地上,埋葬在他们身边。 我曾以为已经见惯了黑暗,并接受了黑暗的存在,甚至打算对其熟视无睹,只要能让我继续为法兰西服务就好,可是,我却怎么也无法跨过对你无比愧疚的这道坎,更无法原谅那些利益当头的无德之辈,从而,使得我再一次思考人生之路该怎么走、该往哪里走,最终,我做了这个决定。 你问我值得吗?我的回答是‘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的内心却告诉我应该这样做、必须这样做,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心声!” 我原本已经没有牵挂,随遇而安才合我意,可是,我却无法拒绝这双闪动着无比真诚的双眼,就只好同意与布鲁斯一家一同移民美国了。 三天后,被调往第一中队的麦克雷又被调回了第三中队,他兴冲冲地赶回来,本打算与兄弟们好好欢聚一场,却接到了第三中队中队长的委任状,他只得垂头丧气地宣读了布鲁斯退出现役的命令,同时,布鲁斯也公布了与我一同移民美国的决定。 临行前,我将一千法郎交给‘无毛鹰’,让他转交给克里斯托弗,并叮嘱他若是方便,替我多多关照一下那个善良的守墓人,‘无毛鹰’一面点头、一面叮嘱我,到达美国后一定要尽快联系他。 我自然满口答应了,却没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约定竟成了空,我和‘无毛鹰’、第三中队的缘分至此而终。 第351章 闲话过往 两个月后,我、布鲁斯和布鲁斯的妻子佐伊以及他们那刚满两周岁的儿子塞萨尔,一行四人跨过浩瀚的大西洋、穿越美国大陆,平安到达了美国西海岸的洛杉矶。 佐伊曾求学于洛杉矶,她的恩师和同学大多数留在洛杉矶生活、工作,因而,我们移民美国的事宜全是佐伊一人完成的。 佐伊有许多同学在政府部门工作,并且拥有不小的影响力,所以,就连我这个身份信息并不明确的人也毫无阻碍地获得了合法的美国身份。 到达洛杉矶以后,我和布鲁斯更亲身体会到佐伊的老师和同学的热情,他们不仅无比热情地欢迎了我们,还为我们在此定居提前做了诸多准备,其中,佐伊最好的朋友玛利亚按照她的要求,在城郊为我们提前定下两套相邻的住宅,且已将一切手续提前办好,我们只需交钱入住即可。 在法国时,佐伊是一名英语老师,来到美国后,她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名法语老师,在一位叫富兰克林的同学推荐下,佐伊很快就在距离新家不远的小学找到了工作。半个月后,我应聘成为这所小学的园丁。小塞萨尔也成了这所小学附属幼儿园的小学员。 定居洛杉矶的第二个月,我、佐伊和小塞萨尔全部有了事情做,只剩下立志成为警察的布鲁斯赋闲在家,静心等待警局对他的审核,闲来无事,他只能以接送小塞萨尔和钓鱼来打发时间。 相比前半生的沙场征战以及四个月前的战火硝烟,这样的生活确实平淡无奇,布鲁斯在无聊中盼了整整半年,总算等来了通知,他通过了各项考核,被顺利聘任为一名准县警。 舒适的住宅、忙碌的工作、和暖的阳光,这就是我们来此之后的全部,从此,再没有了战场的刺鼻硝烟和残肢断臂,我们一同迎来了真正的安定生活。 每当夜幕降临,我和布鲁斯就会坐在他家屋后的草坪上,一壶茶、一杯咖啡,闲话过往。 直到此时,布鲁斯才说出第一次与我见面时,他为何会在临走之前突然询问我有什么特长的原因。 小时候,布鲁斯曾看过一本先祖写的笔记,其中有一位叫‘马丁’的东方人,据说,那位‘马丁’曾经挽救了一场威胁奈穆尔家族生存的危机,而且,这位先祖还断言那位埋葬于家族墓地中的、死于六百多年前的‘圣马丁’,也是来自古老东方的神秘人。 布鲁斯对‘圣马丁’还是有所了解的,只因,‘圣马丁’在奈穆尔家族历史中拥有极重要的地位,可以说,奈穆尔家族之所以能于法兰西留名至此,离不开‘圣马丁’的伟大贡献。 这样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必会受到万众瞩目,若‘圣马丁’是异族之人,历史绝不会没有留下任何记载,所以,他只将先祖的推论当成一段趣谈轶事,并未往心里去。 那天,布鲁斯满心里都是前线的战友,对我根本毫不在意,可就在他将要离开时,一个叫‘马丁的东方人’的信息突然就与‘圣马丁’联系到了一起。由此,使他突然涌出一个看似十分荒诞的念头,这个‘马丁’或许会帮到他,从而,才有了考量我枪法一事,谁能想到我竟真的帮到了他,而且帮助极大。 布鲁斯笑称,等他老了,他也要写一本回忆录,而我这个‘马丁’将会占有其中最重要章节的最重要部分。 每当我俩闲聊过往时,总有一个小家伙也会参与其中,其实,小塞萨尔是一个相对比较安静的孩子,但有时候也非常活泼,他最喜欢像幼猫一样在其父身上爬上爬下,或将布鲁斯的头发和鼻子当成玩具绕来绕去、拧来扭去,玩得太累时,就会趴在布鲁斯怀里沉沉睡去。 战场上的布鲁斯英勇果断,是一位令人诚服信任的优秀指挥官,而今的布鲁斯却是一个极富耐心的好父亲,更将小塞萨尔的‘折磨’当成人生中最美好的经历、最甜蜜的记忆。 任谁看到现在的布鲁斯,都不会将他与经历过这世间最惨烈战火洗礼的战场指挥官联想到一起,而导致他出现如此巨大反差的原因,不仅是他对缺位于儿子成长的愧疚,更多的则是他对小塞萨尔的无比挚爱。 布鲁斯曾畅想过小塞萨尔的未来,或因那场残酷无情索姆河战役的影响,布鲁斯对小塞萨尔的期许可以说非常低,他不要求小塞萨尔成为举世皆知的伟大人物,更不要求他千古留名,只想要小塞萨尔能够一直生活在和平安定的环境里,茁壮成长、求学进取、努力工作,再结婚生子,如普天之下大多数最普通的人那样碌碌平淡、安定平静地过完一生。 父母皆希望孩子努力拼搏成为人上之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站到人类群体的金字塔之尖,没有哪个父母不想自己的孩子成龙成凤,反观布鲁斯对小塞萨尔的期愿却如此质朴而疏微,常人可能难以理解,而我却十分明了他的所思所感。 只有经历过视人命如草芥的残酷战场,方能懂得生命之轻、生存之贵,布鲁斯对小塞萨尔的期望绝非单纯的平庸无为,唯希望小塞萨尔一生平安快乐矣,这既是布鲁斯最低的期盼、也是他最高的愿望。 我们还聊了很多,而聊得最多的就是那场仍在进行中的残酷战争,此时,美国已经对德宣战,现在,任谁都不会再怀疑协约国必将赢得最终胜利,只看同盟国愿意接受怎样的代价才肯认输了。 布鲁斯对第三中队的感情要比我深得多,他能说出每一个兄弟的特长和喜好,甚至连血型、身高都一清二楚,不过,他却连接触最多的‘无毛鹰’的过往亦毫不知情,这就是法外军团的特点,只重眼前之人,不问过往来处。 对法外军团的士兵来说,军团象征着救赎和轮回,离开的人不希望被记住,更不愿被打扰,布鲁斯亦如此,这就是他之所以借助佐伊的力量移民美国的原因。 因此,离开时,布鲁斯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但他却有渠道联系到曾经的战友,他向我保证只要‘无毛鹰’服役期结束,他就会主动联系‘无毛鹰’,招他来与我们一同享受这份简单与平静。 而我很怀疑‘无毛鹰’那货能不能适应这样的生活,又舍不舍得放弃那好不容易重新获得的法国身份。 第352章 胜利日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对于这个时代的全世界、至少是整个西方世界来说,都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日子。 因为,在历经四年惨烈厮杀的、囊括三十多个国家参与其中的、死伤人数超过三千万的世界大战,以德国、奥匈帝国等同盟国宣布投降而结束了。 这个日子对布鲁斯来说同样重要,就在昨天,布鲁斯以其出色的表现被洛杉矶县警察局正式聘用了,今天是他第一天以正式警察身份参与执勤的日子,所以,这天对布鲁斯一家来说正是双喜临门。 一大早,佐伊就把我喊到家中,与他们一家三口一起为今日的庆典做起了准备。 佐伊十分兴奋,不知疲倦地忙里忙外,小塞萨尔更是开心,像一个小陀螺似的围着我们跑来跑去,就连一向冷静沉着的布鲁斯也难掩激动,颇有些坐卧难安了。 今日,拥有这种状态的家庭可不止布鲁斯一家,整个美国及欧洲胜利一方的国家全都沉浸在热情欢庆当中,人们激情澎湃地走上街头,欢歌笑语响彻云霄。 为了庆祝胜利日,政府机关、学校、工厂等几乎所有机构都放了假,而警察却必须坚守岗位,佐伊为因胜利日反而取消假期的布鲁斯准备了丰盛的早餐,还宣布晚餐将有美味的蔓越莓蛋糕,小塞萨尔则欢声雀跃地响应着母亲的提议。 对布鲁斯来说,战争的胜利绝对是最重要的喜讯,而成为正式警察、获得一份安定而体面的工作,使自己的小家能够真正安顿下来,同样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他今天非常开心,可我却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隐隐的担忧和疲惫。 佐伊一直是十分细心和富有耐心的好老师,她也看出了丈夫的担忧,便轻轻地拍了拍布鲁斯的肩头,微笑问道:“亲爱的,你怎么了?今天可是胜利日啊!又是你被正式聘用的第一天,你怎么好像有些不开心,是在为今天的庆典而担心吗?” 布鲁斯摇了摇头,笑道:“我只是为这几天不断出现的流感疫情有些担心罢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昨天,医院传出消息,已有两人因医治无效而死亡了,按照规定,流感发病期间人群不应太过密集、更不应集会,听说曾有人向总统提出取消胜利日集会的请求,现在看来,总统并没有接受这个建议。 今天,整个国家、全世界的人们都会走出家门、欢聚在一起,流感疫情或会因此爆发,让我有些担心,不过,就连那么残酷的战争,我们都能取得胜利,肯定也能战胜这场流感的,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佐伊轻笑着安慰布鲁斯:“总统要对整个国家负责,如果出现重大疫病而不加控制,就是总统的失责,会被追究责任的,既然总统没有制止胜利日庆典,那就表示疫情仍在可控范围内,你就别担心了。我要求你,现在、马上开心起来。” 佐伊的宽慰起了作用,布鲁斯不再满心担忧,三口两口吃掉早餐,顺手拿起椅背上的警服,走出了家门。 临行前,布鲁斯仍有些不放心,认真地叮嘱我们:“我不想影响你们的安排和兴致,但是,你们最好还是不要走进人群,安全为上。”说完,布鲁斯看了看我,我冲他微微一笑,又点了点头,他这才放下心,执勤去了。 佐伊盯着追着布鲁斯跑出去的小塞萨尔,笑道:“布鲁斯就是这样,老是担心这儿,忧心那儿的,好像我们的生活中处处都充满危险。” “其实,大多数男人都是以危险与否来界定事物的,这是男人与生俱来的保护欲,更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 佐伊哈哈笑道:“这么说来,不仅只有布鲁斯一人总是杞人忧天,而是所有成熟男人都会犯的通病喽!嗯,你说,塞萨尔长大后会不会也这样?” ‘杞人忧天’一词是我教布鲁斯和佐伊学习汉语时,最早讲过的几个成语故事之一,佐伊在语言学习上拥有极好的天赋,现在已经可以融会贯通地使用这个成语了。 我望着因为吃三明治而把小脸搞得一团糟的小塞萨尔,想象着他如布鲁斯一样做出杞人忧天般凝重神情的一幕,忍不住大笑道:“一定会的!” 我的大笑吸引了小塞萨尔,他有些好奇地看了看我,然后,继续与盘子里的三明治‘奋战’去了。 佐伊望着小塞萨尔那被奶油糊满的可爱脸庞,眼泪顿时就笑了出来,她一面抹去笑出来的泪水,一面说:“我还真有些期待了呢!” 忽然,佐伊无比兴奋地大叫起来:“庆典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快点儿出门吧!不用你强调,我会遵从布鲁斯的意愿,离得远远的、看看就回家。” 这一天,整个洛杉矶都是一片欢乐的海洋,欢歌笑语的人们簇拥在街道和广场上,载歌载舞、热情洋溢。 佐伊被这热烈欢畅的氛围所感染,完全忘了布鲁斯的叮嘱,直往人群里冲,我只能抱紧小塞萨尔,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正如布鲁斯所说,这场流感之来势凶猛无比,庆典的人群中时不时就会传出剧烈的咳嗽声,人们已对这场流感有所了解,亦具防备之心,咳嗽声响起之处,人群会厌恶地躲开,形成一个空圈,但很快,这个空圈就会被不知情的人群重新填满。 此情此景像极了人们对待战争的态度,战争令人厌恶和痛恨,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但当经历过战火、对战争生出厌恶、痛恨之情的人逐渐老却、逝去,后来之人就会把战争所能带来的悲惨完全遗忘,甚至又开始向往战争,进而又一场新的战争从慢慢酝酿直至再次降临。 战争仿佛是人类永远也无法摆脱的梦魇,如影随形地紧紧缠绕着人类,周而复始。 庆典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当佐伊与偶遇的同学道别时,满天星斗已缀满天空,小塞萨尔也早在我怀中沉沉睡去,佐伊缩缩脖子、一吐舌头,向我挥手招呼一声,便一马当先往家跑去。 还有一场家庭庆典正等待着她安排呢!希望她没有耽误了,但看她那急奔的模样,这场家庭庆典的准备工作想必不会太从容了,我抱着看好戏的促狭心情,不急不慢地随后而返。 时针指到了晚上七点,我们已回来一个多小时,佐伊的庆典工作也已从容地准备妥当,街上欢庆的人群业已散去,只有为数不多仍没有尽兴的年轻人还时不时狂吼高歌几声,而布鲁斯却仍然没有回来,佐伊不免有些担心,时不时地望向窗外。 布鲁斯正常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今逢庆典可能有所延误,却也不该耽搁这么久,我也有些担心了,便不再等待,冲佐伊说了一声:“我去警局看看,你先不要着急。” 第353章 二十年间 科瑞恩是布鲁斯的拍档,其母也是法国人,所以,他的法语说得十分流利,也正是这个原因,从布鲁斯第一天到警局上班起,科瑞恩一直是他的拍档。 布鲁斯虽是警局新人,却因参与索姆河战役的经历,在警局里的威望很高,尤其小他五岁的科瑞恩更将其当作偶像,二人相处得十分融洽而愉快,并成了好友。每逢节假日,科瑞恩常携妻儿与布鲁斯一家聚会,我和科瑞恩也因此熟稔。 当我通过警局找到静静躺在停尸间的布鲁斯时,布鲁斯的尸身还微微散发着温热,科瑞恩则双眼呆凝地坐倒在墙角,脸上挂着两条已经风干了的泪痕。 看到我出现,科瑞恩的情绪再一次崩溃,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他一面抽泣、一面向我解释了发生在布鲁斯身上的情况。 早晨,到达警局不久,布鲁斯和科瑞恩接到维持胜利日庆典秩序的任务,二人虽知这场庆典的规模非常宏大、人数众多,却也知这是一场庆祝胜利、回归和平的庆典,除了需要注意人群拥挤可能出现的踩踏事件之外,完全不必担心有人搞破坏。 依照警局的安排,科瑞恩和布鲁斯要一直跟着庆典人群,随时注意因狂欢而可能出现的踩踏,保证及时疏散人群、杜绝事态趋向恶化。 这是一场庆祝胜利的伟大庆典,人群的情绪虽然狂热,却都在可控范围之内,期间,除了偶有个别人因剧烈咳嗽而不支到地,却被及时抬出人群、送去就医,出现过小小的混乱以外,一切都好。 中午,科瑞恩和布鲁斯轮岗吃饭时,布鲁斯曾说胸口有些闷痛,看他的脸色不好,科瑞恩便要布鲁斯先休息一会儿,如果实在不舒服就请假回家,可是,布鲁斯拒绝了。 下午四时左右,伴随着两声剧烈咳嗽,布鲁斯突然倒地不起,此时,他的脸色已经变成黑青色,嘴角挂着血丝,地上还有一滩刚咳出来的血块。 科瑞恩急忙将布鲁斯送医抢救,可就在我到达医院前不久,医生正式宣布布鲁斯不治身亡,布鲁斯就这样突然地离开了我们。 两天前,布鲁斯还兴致勃勃地宣布圣诞节假期一到,就带我们一起回返法国,他要回去把唯一亲人、他的姐姐也接来美国,他还想要联系‘无毛鹰’等兄弟,希望兄弟们脱下法外军团的军装以后,一起来美国发展,而一切的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科瑞恩泪眼模糊地望着我,张皇无措地问我:“布鲁斯在昏迷中一直低声呼唤佐伊和塞萨尔的名字,他心中全是对佐伊和塞萨尔的牵挂和不舍,塞萨尔再也感受不到父亲的痛爱了,佐伊也失去了一生挚爱,塞萨尔该怎么办?佐伊该怎么办?” 《孟子》云:有所为而有所不为。其实,这就是‘道’。 ‘我要对你负责,这是我的责任’这是布鲁斯对我说过的话,他也是这样做的,无比坚定的责任感是布鲁斯绝对不能违背的准则,这就是布鲁斯坚守的‘道’。 布鲁斯曾与我讲过,他所畅想的小塞萨尔的未来,他希望小塞萨尔能够平安快乐地健康长大,然后结婚生子,做一个快快乐乐的普通人。当然,做一个快快乐乐的不普通人就更好了,只要他能快快乐乐,怎样都好。 我决定为他实现这个愿望。半年后,我考取了所在学校的教师资格,成了一名小学历史老师。 此后,我在这所学校一直当了十五年的历史老师,陪伴着小塞萨尔一同成长。我就像一位真正的父亲,陪着小塞萨尔一起玩棒球、遛狗,甚至与他一起上树掏鸟、下水摸鱼,小塞萨尔的童年没有因失去父亲而失去快乐。 我可以记住所教过的每一个孩子的名字,杰罗姆·比克斯比亦在其中,他是一个十分独特的孩子,沉默寡言、喜欢幻想,常常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当我从‘神奇之地’重返地球、又来到美国时,我俩曾有缘同乘于一列地铁上,已经老态龙钟的杰罗姆猛地看到我,神情愕然一顿,然后就泛起化不开的迷茫。我相信自那一刻起,一个有关于永生的故事已在他心中诞生了。 佐伊与布鲁斯相识于她的英语强化课上,布鲁斯是其中年龄最大的学生,第一次见到青春靓丽的佐伊时,布鲁斯就无法压抑对她的爱慕之情,第一节课后,便对佐伊展开了疯狂的追求攻势。 当时,佐伊已经有男朋友了,她的男朋友既年轻有为又高大帅气,布鲁斯那又老又瘸的形象实在不具吸引力,佐伊十分果断地拒绝了他的追求。 而布鲁斯最大的特点就是勇于迎难而上,他认为世上没有无法攻克的堡垒,只要肯努力,一切都有可能,佐伊的拒绝被他当成了必须攻克的‘爱情要塞’,对其发起了连番的爱情攻势,可惜收效甚微。 就当布鲁斯的爱情攻势正值紧锣密鼓之际,他接到命令、必须马上离开法兰西,且一去就是半年,即使他的心性再坚定,也知道已难以赢取佐伊的芳心,而转机恰恰出现在他即将离开之前。 那天,布鲁斯决定送给佐伊第二十三束、正好二十三朵玫瑰花,以纪念他追了佐伊的二十三天,可佐伊完全不领情,竟当着他的面,转手就将花束递给了从身旁经过的老妇人。 接过花的老妇人开心地嗅着玫瑰花香,缓慢拐过十字街角,紧接着,老妇人闷声摔了回来,玫瑰花也摔散一地,随之,一只大脚毫不留情地踩过花苞,往布鲁斯和佐伊所在街道冲了过来。 那人一手攥着老妇人的钱袋,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左右挥舞,威胁挡路的佐伊赶紧让路。 布鲁斯已经垂头转身、毅然诀别了这个令他心醉神迷的美丽女士,而老妇人摔倒的闷哼又使他警觉回身,恰巧看到抢匪手中的匕首正往佐伊身上扎去。 来不及多想,布鲁斯猛窜回去,一把将佐伊拽入怀里,用胳膊替佐伊挡了一刀,接着,他不顾鲜血直流的胳膊,只用一只手就将抢匪擒了下来,佐伊安然无事。 如果只是这样,佐伊依然不会选择布鲁斯,而令佐伊对布鲁斯刮目相看的是,在救下佐伊、控制住抢匪之后,布鲁斯不仅没有如往常那样向佐伊献殷勤,竟然丢下她,跑去扶起了仍痛呼不已的老妇人。 布鲁斯表现出来的勇敢善良、威猛无畏,令佐伊着迷了,而他那种发自真心的、毫不掩饰的对弱者的关怀,更使佐伊深受感动,她默默地捡起地上那已失去花苞的玫瑰花束,紧紧地抱进怀里。 布鲁斯的突然病逝对佐伊的打击很重很重,整整五年,她一直处于默默的悲痛中,人生中仿佛只剩下了小塞萨尔和她的学生,她总不让自己静下来,只因,那会使她深陷思念而不能自拔。 直到布鲁斯去世五年后,佐伊才算慢慢解开心结,而她的同学、同在一所小学任教的富兰克林也已苦苦追求了她五年之久,最终,佐伊答应了富兰克林的求婚。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里,佐伊和富兰克林结婚了。富兰克林对佐伊的爱并不逊于布鲁斯,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家庭和睦而团结。 佐伊和富兰克林一共生有三个孩子、一男二女,而富兰克林对塞萨尔却最是偏袒,无论塞萨尔需要什么,富兰克林总会给予他最好的,他取代了布鲁斯父亲的位置,给予了塞萨尔以父亲的关爱。塞萨尔也像小大人一样,对弟弟、妹妹不偏不袒,兄弟、兄妹的关系异常融洽。 富兰克林虽无法取代布鲁斯在我心中的位置,但我非常欣赏他,尤其,他为塞萨尔所做的一切,令我十分感动,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很谈得来的朋友。 一九三八年,塞萨尔从加利福尼亚理工大学毕业、并以优异的成绩留校成为一名物理系助教。不久后,他交了女朋友,女孩是同校化学系的助教,那是一位非常礼貌、温柔的漂亮女孩。 当塞萨尔带着女朋友站到我面前时,我对布鲁斯许下的承诺已然完成,即使再不舍,离别时刻已然到来。 一个月后,在佐伊、富兰克林、塞萨尔及女友的依依送别下,我离开了洛杉矶,再一次踏上归乡旅途。 第354章 必须走出去了 ‘通古斯大爆炸’的真相实在太过震撼,与之相比,马丁曾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索姆河战役等诸多事情,给安妮和卡洛琳带来的感受就要逊色多了。 因此,她们虽然听得依旧认真,却也只是习惯性的专注,并没有给她们的心境带来多大波澜,反倒马丁的各种经历和情感上的变化,却更令二人感到好奇。 卡洛琳满脸好奇地询问马丁:“您有没有再回去看望佐伊、富兰克林、塞萨尔、‘无毛鹰’以及守墓人克里斯托弗等这些曾经与您有过感情接触的人呢?” 马丁给了一个令她很是失落的答案:“除了与杰罗姆的偶然邂逅,我与其他人的人生‘失之交臂’了。”这个结果使卡洛琳有些哀伤,亦若有所思。 安妮更关注马丁情感上的变化,话里透着浓浓地关切:“杀死雍正皇帝这件事,对马丁先生的人生观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我想知道您是不是一直在为此困惑、甚至内疚?” 卡洛琳点头应和:“我也发现了,‘弑君事件’是一个分水岭,自此以后,马丁先生做事更趋于平和了。” 马丁道:“《礼记》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越是有能力的人就越应该肩负更大的责任,这样既可以使自己的生命得以升华,也能造福社会,只是,这并不适用于我。 这不是说,我不愿意为人类的进步而奉献自己的力量,恰恰相反,我极其希望推动人类的进步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 然而,我虽有与生俱来的超常记忆力,以及侥幸多活了几个世纪而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但本质上我仍然只是一个不算聪明也不算太笨的普通人,并不具备‘治国平天下’的聪明才智。 在之前的故事里,我已讲过对杀死雍正皇帝一事的深入思考,我总在想‘如果……,又会怎样?’的问题。 如果我不杀雍正皇帝,汉满是否会真正融合?如果汉满融为一体,中华又会有怎样的发展和未来?那样,华夏子民或许就不必受尽外敌欺凌了吧? 而今,我所拥有的能力比起当初强了又何止千百倍,我若还依照自己的意愿任意施为,那么,这个世界将是一个完全以我的意愿而塑造出来的世界,人类的命运将受我一个人的左右,而我却只具备普通人的聪明才智,实属庸人一个,我又怎敢肆意而为啊!” 卡洛琳显然很不赞同马丁贬低自己:“您不能称自己为庸人,您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最了不起的人,我相信您一定可以带领人类向更好的明天前进。” 马丁哈哈笑道:“你对我的肯定,令我十分开心,但事实就是事实,是不能以自己的主观意愿而否认的。” “您就是因为对自己的不自信,从而选择做一个旁观者吗?”安妮显然也不认同马丁的做法。 “我可以仔细看、静心听、慢慢想,再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想归纳总结,进而形成整个人类思想的一部分,以此推动人类的进步,所以,对我来说做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实在再适合不过了。” 卡洛琳仍有些不忿,她掰着手指头数道:“让我们来数一数,您到底做过多少可有可无的职业吧!您曾游遍世界算是一名探险家,您还做过守墓人、海盗厨师兼医生,又做过管家、园丁和雇佣兵,对了,您还挖过野山参,并且,还听过那对年轻夫妇的墙角。”说完,卡洛琳的脸又红了一些,还偷偷瞄了马丁一眼。 马丁虽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对听一对年轻夫妇墙角一事仍有些赧意,急忙解释道:“自从掌握气息的各种运用,一直到与朱标等人离开大明之前,我确实十分依赖气息对各个器官的强化功能。 隐居非洲大陆期间,这些能力曾有过极大提升的过程,可是,那段时间却让我感到十分烦躁。 只因,当你不想看,却将所有事物都看得历历在目;当你不想听,却无法屏蔽哪怕最细微声响的时候,这些曾令我引以为傲的能力就彻底变成了负担。后来,我总算完全掌控了气息的运作,自那以后,若非不得已,我已很少再借用这些能力了。 因此,那晚,我并没有去‘听’那对年轻夫妇的墙角,而是纯以气息‘触及’他们的血脉和心跳,进而掌握他们的作息,所以听墙角之说,委实不能成立啊!” 谁料马丁的解释却把卡洛琳吓坏了,卡洛琳脸上的醉意与羞赧已全部敛去,脸色更变得煞白,满眼里都是惊恐。 看到卡洛琳的神情变化,马丁顿时明白自己实在有些反应过度,竟把已经承认他身份的卡洛琳吓坏了,因而,他下意识地拍了拍卡洛琳的手背,试图安抚卡洛琳那即将崩溃的情绪。 只是,马丁远远低估了他对卡洛琳的影响,他的亲昵之举使得卡洛琳的情绪顿时又出现天翻地覆地改变,惊恐重又变回了羞赧,原本煞白的脸色转而变得更加娇艳欲滴,双眼亦晶莹剔透,满是不加掩饰的惊喜。 卡洛琳情绪的急剧变化,肯定瞒不过马丁和安妮,马丁却只能‘非常自然而淡然’地避开卡洛琳投过来的热切视线,安妮则笑盈盈地端详着卡洛琳,却不知在想什么,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还得是安妮,她轻笑一声,成功吸引了马丁和卡洛琳的注意,也打破了短暂的尴尬气氛:“马丁先生曾受过‘通古斯大爆炸’的洗礼,从而拥有了近乎神灵的力量,却极不稳定,而您又曾投入过‘她’的怀抱,由此经历了许多、也收获了许多。 我很好奇,您现在所拥有的能力到底有多强大?还需时时刻刻小心被体内的阴能量刺破‘气球’、打倒‘竹竿’吗?”安妮对马丁所拥有的能力显然既好奇又担心,而担心却重得多。 马丁摇头一笑,道:“不必为我担心,因为我已完全掌控体内的阴能量,并使之与阳能量达到了平衡,再也不会随时变成一个会爆的烟花了。” 为消除碰触卡洛琳手背而可能带来的‘无穷后患’,马丁转移了话题:“其实,我们真正需要担忧的是整个人类的未来,其中,拥核各国间的对抗、以及不断剧增的人口所带来的矛盾,才是当今世界的真正危机啊!” 听起来,马丁好像会错了安妮的意思,将安妮对他的关心,当成是对他体内能量不稳的担忧、从而怕再引来一次‘通古斯大爆炸’,实质上却是马丁试图拒绝安妮情谊的小小手段而已,只可惜,他那点儿小心思是瞒不过安妮的,而安妮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妩媚地白了马丁一眼。 见此情景,马丁的冷汗都流了出来,他故作不知,继续解释道:“拥核各国就像是可以打破鱼缸的螳螂虾,它们高举着螯钳、相互威吓,为得只是能够多捞一点儿好处、或仅仅只是为了自卫,所以,只要核武器不被狂热且具有自我毁灭倾向的人拥有,爆发核战争、毁灭人类的危机就不会出现,勉强算是可控的。 人类的真正危机实际上是不断剧增的人口。 地球是人类的唯一家园,她的承载能力是有限的,随着医疗技术的不断提高,人类平均寿命也在不断提升,由此,世界人口会不断增加,地球资源将被大量消耗,长此以往,人类必将迎来真正灭亡的那天!” 卡洛琳对这类话题最是热衷,她虽仍有些羞赧也已不顾了:“您的意思肯定不是想要主动发起战争消减人口,以求人类继续繁衍下去,除此之外,人类的希望只可能在地球之外,然而,我们的足迹也只踏上过月球,就连登上‘近在咫尺’的火星还只是梦想,又何谈其他啊!” 马丁冲卡洛琳微微一笑,卡洛琳又羞涩地低下了头:“你的理解十分正确,人类必须着眼太空了,因为,在地球之外,那深远而广袤的宇宙中有无穷无尽的资源正等待着我们去探索、去开发。 试想这样一个可能的未来。当某一天,每一个人都拥有一整颗星球,而且,有无数机器人或自控机械为其服务时,人类还需要为地球上这微不足道的资源而无尽争斗吗? 人类是属于宇宙的,宇宙也在等待着人类,人类应该走出去了!也必须走出去了!” 第355章 随心而动 我买了从旧金山去往香港的船票,但我并不打算登上那艘船,可因,佐伊、富兰克林、甚至助教工作很忙的塞萨尔亦携女朋友一同赶来为我送行,盛情难却,我才不得不登上了那艘有些老旧的轮船。 随着汽笛一声长鸣,轮船拖着仍未收完的尾缆,缓缓驶离海岸。 送别的人群仍在岸边频频挥手,身影却已慢慢变小、渐渐‘沉入’地平线之下,佐伊擦拭眼泪的手帕好似还在风中飘动,落日余晖已铺满了太平洋海面。 夜幕笼罩下的大海漆黑一片,我悄悄走出船舱、来到船尾。船尾的甲板距离海面最近,站在这里更能体会黑暗中大海的深邃,然而,也没人愿意来此体会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船尾空无一人。 我将一件救生衣轻轻抛到翻滚的海面上,纵身一跃,轻盈地跳到救生衣上。两个小时后,这艘救生衣‘小船’将我顺利地带回到旧金山海岸。 我一早就计划好了,我将沿着从前走过的路线重返通古斯,之所以选择这条路线,主要是因为我心中一直有个疑念,那北极之地为什么能够保护我不受冥冥中那不可抗拒之伟大力量的影响?那暗能量通道是不是正在吸取死去之人的灵魂?我要去搞清楚。 对现在的我来说,徒步的长途旅行、甚或环球旅行已完全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因为自己的特异行为而给他人带去困扰。 毕竟,一个人独自走在渺无人烟的茫茫荒野上,确是一件十分诡异的事情。 三个月后,我重返了通古斯。期间,我曾在北极点沉思了许久,可惜一无所获,我也只能猜测北极酷寒之地距离生灵太远,‘她’不太喜欢这里的荒凉,所以才暂时放过了我。 三十年过去了,通古斯的景色有了很大的改变,被阴能量陨石猛烈轰击而成的湖泊,水波荡漾、鸟飞鱼跃,湖边已被茂密的树木和荒草填满,充满了花香鸟语,而那条阴能量通道却一如往昔,未有增强、亦未有衰减。 我已没有必要验证曾经的猜想,只因它正向我毫不掩饰地展示着‘吞噬’灵魂的行为,而我却搞不清楚它到底是在吞噬灵魂、还是在‘摆渡’灵魂,但是,地球一切生命逝去的归宿在阴能量通道的另一端,却是毫无疑问的。 我来通古斯的目的就是为了勘透这条阴能量通道存在的原因和目的,因而,我不可能只是‘浅尝即止’,必须对它进行深入了解,力求明晰彼岸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 由于每一次进入冥思,时间都会如流水般逝去,而下一次醒来或许又已沧海变了桑田,为了确保再醒来时,身上能有遮蔽之物而不使自己再次陷入赤裸身体的尴尬境地,在来通古斯的路上,我特意留心收集到一张刚刚死去不久的驯鹿皮,并将其藏进身旁一块坚固的岩石心里。 谁曾想我对这条阴能量通道的研究,从一开始就陷入僵局,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只能冒险以阴能量化作的纯精神体去碰触它,却差点儿被它将我的灵魂直接带走。 只是,即便有过这样的接触,它给我的感觉仍是虚无、不真实的,说起来十分沮丧,其实,我对它完全无法展开任何研究。 明明存在于面前却又如无物,既难以触及又难以思量,实在令我感到无奈与泄气,最终,我不得不放弃继续研究它的打算,好在,我也并非毫无所获,至少搞清楚了这条阴能量通道的确在吸纳灵魂。 接着,我又有了新的担忧和不安,这条阴能量通道是因我而成的,那样的话,我的父母和兄长、我的挚爱、我的肖恩父亲、我的兄弟们、我的女儿以及所有亲人好友的灵魂,是不是被另一条阴能量通道吸纳了?那个通道的彼岸就是这个通道的彼岸吗? 只是,我却从未感应到另一条阴能量通道的存在啊!若没有那条阴能量通道,曾经逝去生命之灵魂难道只能无声无息地消散?是不是有许许多多的灵魂因我对‘她’的拒绝而无法到达彼岸?一时间,许多的疑问在我脑海里形成,而我却无法加以印证。 我还没有做好融入它的打算,但我却知道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因为,我对阳能量的吸收远远超出了之前的预期,短短三十年间,我就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吸收量,相信再过半个世纪,我就能使阳能量和阴能量达到平衡,届时,我会再回到这里,以最佳的状态去迎接它的洗礼、并找到答案。 想要的答案虽仍没有头绪,心中却已有了准确目标,心情便不再那般急躁了。 而今,无论我身处何方亦没有任何不同,我很想继续留在这个既幽静又安然的地方,慢慢吸纳阳能量,等待那天的到来,只是,我心中却总有向南而行的意愿,那里仿佛仍有我未曾放下的‘包袱’,既然心无法安静下来,那就随心而动吧! 我取出那张已经阴干了的鹿皮,用葛藤随便编织了一下,扯掉身上已经朽烂不堪的衣物,将鹿皮外套往身上一罩,起身离开了通古斯。 我漫无目的地向南走着,一天,我经过一个有些熟悉的地方,记起了山梁另一面有一个村屯,在那里,我曾用两支近百岁龄的野山参与村屯中一对年轻夫妇交换了一身衣裳。 故地重游,一股微微暖意涌上心头,索性无事,我临时改变了方向,翻过那道山梁,向那个曾与我有过一段缘分的村屯走去。 站在山梁上,距离村屯还很远,只能透过茂密的草木看清村屯的轮廓,却见那往日人烟飘绕的村屯竟似空无一人。走近仔细打量,又发现地面上只留有狐鼠的足迹,不见人类活动的痕迹,显然,这个小小的屯子已经荒废了许久。 不知此地的人们遇到了怎样的变故?那对曾经年轻的夫妇又有怎样的际遇?这些念头在我心中只是一闪而过,无论怎样,那已是既成的事实,我无法为他们做什么,也不打算为他们做什么,我要离开了。 走出村屯不远,在已经被荒草完全覆盖的小道旁灌木林里,我发现了一只被陷阱夹断脖子的野兔。 犹豫片刻,我还是走过去,提起了那只刚刚死去不久的野兔,环顾四周,同时加强感知,在距离我七十米外的一条浅沟有了发现,那条浅沟里趴着四个小家伙,他们正透过两尺多高的野草丛偷偷观察我。 在不特意加强感知的情况下,我可以只凭本能感知到五十米方圆内一切细微的变化,而这四个小家伙恰巧躲在我本能感知范围之外,且头上戴着用乌拉草编成的草帽,背上还披着用乌拉草织成的披风,草帽和披风上更插满了各种野花和杂草,将伪装做到了极致,若不是恰巧看到这只踩中陷阱而死的野兔,又特意加强感知探寻四周,我肯定会与他们‘失之交臂’的。 第356章 潜伏四人组 这四个小家伙是三男一女,都是年纪不大的孩子,看到我拿起野兔,其中一个男孩尽量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着急,冲同伴们低声喊道:“坏了!那个野人要把我们的兔子拿走了,怎么办?快点儿想想办法啊?” 唯一的女孩有些愠怒地轻声呵斥:“玉林,你小声点儿说话,这么大声吆喝,你是怕那个野人发现不了我们吗?” 玉林的声音低了稍许,却依然充满着急:“同栓哥的大儿子因为没有奶水吃才生生饿死的,他的二儿子才刚出生,同栓嫂子就又断奶好几天了,再这样下去,他们的二儿子又要被饿死了。 出来前,我妈就嘱咐过一定要想办法弄点儿肉回去,只要同栓嫂子能吃到肉、就会有奶水,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捉到的兔子,被那个野人拿走啊!” 女孩轻敲了一下玉林的脑袋,叱道:“俺说不要兔子了吗?就你沉不住气,你看看恁哥和德尧就不出声,他俩可比你稳重多了。” 另一个男孩嘿嘿笑道:“我其实也很着急,要不是玉林叔先说话,我肯定就要出声了。” 第三个男孩却道:“德尧不用帮他掩饰,玉林就是沉不住气,一直都这样。” 玉林没好气地说:“叱干玉海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急,你刚才要不是又走神了,不用我说,早就嚷嚷开了,还敢说我沉不住气?” 女孩显然是这四个人的头儿,轻喝一声,制止了同伴的争吵:“好了!都别出声了,再这样吵下去,那野人拿着咱们的兔子大摇大摆地走掉了,恁仨也看不着。” 叱干玉海道:“我听你的,丽花姑。” 叱干玉林忙道:“我也听你的,丽花姑。” 叱干德尧小声道:“丽花姑奶奶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四人的悄声对话,让我了然他们的身份和关系,三个男孩与女孩是姑表亲关系,领头的女孩叫丽花,辈分最大,她既是叱干玉海和叱干玉林的姑姑,也是叱干德尧的‘姑奶奶’,而叱干玉海和叱干玉林则是兄弟俩,与叱干德尧又是叔侄关系。 辈分是以血缘为纽带的人际关系,有代、世之分,以代而分的辈分之血缘关系,相较以世而分的辈分之血缘关系要更近一些。 无论是以代而分,还是以世而分,只要是可以论辈分的人皆源于同一元祖,因此,通过四人的相互称呼可知,女孩的妈妈或奶奶与这三个男孩的父亲或爷爷有很近的血缘关系,可算作一家人。 在索姆河战场上,为第三中队做后勤保障工作的是一队来自山东胶县的劳工,丽花说话的腔调和那些胶县劳工十分相像,也像极了那对年轻夫妇的男主人,而他们又出现在这个已经荒废许久的村屯周围,想必这四个小家伙与这个村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由此,我怀疑这个叫做‘丽花’的女孩,正是那对‘年轻夫妇’的后人。 现在,我更知晓手里拎着的兔子对他们的重要性,甚至决定了一条小生命的存亡,可知他们的日子肯定过得十分艰苦,因而,我不免揣测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舍弃了这个看起来仍算完好的村屯,放弃了比较安定和更有希望的生活,过起了简衣缩食的隐蔽生活的呢? 人世间,困苦的事情有许多,痛苦的人生也有很多,我并非全知全能的神灵,无法使世人尽登极乐之境,只能顺其自然,因而,我并不打算深入了解他们的想法,更没有想要帮助他们的念头。 我高举兔子,冲四周大声喊道:“这里有人吗?俺发现了一只兔子,是谁的啊?俺把它放在这里了!”说完,我放下兔子,就准备离开此地。 却没想到我突然提高音量的大声叫喊,竟着实吓坏了躲在暗处的潜伏四人组,四人齐声低喊:“坏了!坏了!快去堵住他的嘴。” 丽花更是焦急,连忙指挥三个男孩:“玉海、玉林走左面,我和德尧走右面,咱们一起上去、把他按住。记住,先把他的嘴堵上,快!快!” 我才刚把兔子放在地上,腰还没挺直,就被两支红缨枪和一把大张开的弓给包围了。 我装作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傻了的样子,一屁股坐倒在地,用胶县腔哭喊求饶:“俺木偷恁兔子,别杀俺!俺是好银开。” 见我仍不识趣地没命哭喊,丽花杏眼一瞪,低声呵斥:“给俺把嘴闭上,再敢这么大声嚷嚷,俺们就真要把你捅死啦!”这丫头满脸凶相地威胁我,完全不见一丁点儿老乡遇老乡的情份。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赶紧把嘴巴闭得紧紧的,连鼻音都不敢发出来,同时,脸上还要努力装出一副惊恐状,并使劲挤出一个可怜巴巴的求饶相。 见我如此不堪,丽花的怒意稍减,却不知为何,她的眼底好似带有一丝疑虑。 手握红缨枪的玉海和德尧动作十分麻利,二人一拥而上把我按到在地,再用麻绳将我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放下弓箭的玉林则从汗衫上撕下一块仍带着汗臭味儿的布条,一把塞进我嘴里,还用力往里面捅了捅,直到确保堵得严严实实为止。 把我捆好以后,潜伏四人组带上野兔呼啦啦四散分开,躲回到四周茂密的草木之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潜伏四人组才又悄悄潜了回来。 玉海向丽花悄声说:“这个野人好像没有同伴,应该不是日本人的探子。” 丽花仍然十分谨慎:“别大意,先把他放这里,咱们再躲会儿,等天黑了,再把他带回去。” “把他带回去?” “丽花姑奶奶,你不怕挨你爸的骂吗?” “把他放这里得了,干嘛要带回去?” 丽花向三个同伴解释了原因:“俺也怕挨骂,可是,这个人已经知道咱们在这一带活动了,放了他的话,他万一心怀恶意,带人回来寻咱们怎么办?要是不放的话,就只能把他这么捆着、留在这里了,可那不就是把他送给老虎、野狼当口粮吗?那是造孽啊! 如今只有一个法子,把他带回去,叫俺爹去想办法、做决定,无论俺爹要对他干什么,都不关咱们事儿。” 第357章 庇护所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我的双眼被玉海从玉林汗衫上撕下来的布条蒙得乌漆墨黑,啥也“看不见”,“只能”紧跟着丽花四人的脚步一同走进那黑漆漆的密林深处。 丽花四人对四周的一切声响皆十分警觉,走得无比小心,左顾右盼、走走停停,还要不停抹去走过的痕迹,就这样,在三个男孩的轮换搀扶下,我装作磕磕绊绊的样子,随着他们翻过了一个又一个山头、跨过了一条又一条沟壑。 月近中天,一行五人已经不间断地走了三个多小时,这一路上虽坡陡林密,但脚下总还是坚实的,可不曾想走着走着,丽花竟将我们带进了一条很是狭窄、又异常难走的溪流。 这条溪流潺潺流淌在深深的沟底,深沟两侧巨岩耸立、密树环围,若非十分熟悉此地之人,实难发现巨石夹缝当中,还有这么一条不起眼的溪流。 此时并非雨季,溪流的流量不大,溪底露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岩石,我们踩着满地的岩石,逆流而上。 岩石有大有小、奇形怪状,有些岩石直接阻断去路,需要相互扶持才能攀爬上去,有些岩石密布层叠,圆润光滑极难立足,需要非常谨慎才不会摔跤。 一路走来,潜伏四人组早已疲惫不堪,尤其,还带了我这么一个“累赘”就更令他们精疲力竭了,可当走入溪流,四人却似完全忘记了疲惫,遇到任何阻碍皆能轻松跨越,步伐越来越快、近似小跑,使我知晓此行的目的地就在不远的前方。 五个人磕磕绊绊的,总算走到了溪流终点,却有两座高达三丈的巨岩将前路完全挡住、再无去路,但见潜伏四人组不仅没有任何失望或迟疑,手摸到那仿似两扇不欢迎客人而紧紧关闭的大门的两块巨岩时,反倒像是摸到了家门般雀跃不已。 即使在开心雀跃之际,四人仍未失了警惕,我被玉海和德尧按着蹲在巨岩下整整一刻钟,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动静,丽花才向玉海和德尧一使眼色,二人连忙手叠着手紧紧捂住我的双耳,丽花则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巨岩上轻轻一敲一划又一敲、连续三次。 不久,两块巨岩间镶嵌着的一块高两尺半、宽一尺半的石头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十分隐蔽的洞口,丽花一挥手,众人陆续钻过那个洞口,来到了一个不见于世人的庇护所内。 这个极其隐蔽的庇护所是苗宝庆发现的,苗宝庆就是苗丽花的父亲,也正是那个我曾与之做过交易的挖参人。苗丽花是他的大女儿,也是四个孩子中的老三,老大、老二都是儿子且已成年,皆独自谋生在外,两个未成年的女儿则随着苗宝庆夫妇躲进了这个庇护所。 年轻时,苗宝庆曾独身一人进山挖参,不巧遇到一只饿得皮包骨的独狼,为了逃脱饿狼之吻,他一路狂奔,慌不择路地跑进了外面的溪流。 那匹狼也实在饿极了,竟不顾溪流的湍急逆流尾随追来,苗宝庆只能继续逃跑,直至钻过那两块巨岩、躲了进来,饿狼才无计可施,无可奈何地走掉了。 危险解除后,苗宝庆才有心情打量这个救他一命的宝地,面前是人畜皆难翻越的巨大而光滑的岩石,两侧岩壁如刀刃般陡峭,且密布着张牙舞爪的荆棘,无人可以发现,也没人能够攀越。 随后,苗宝庆又惊喜地发现,在被灌木和荒草层层掩盖的角落里,竟然还隐藏着一个十分隐蔽的山洞,此山洞的洞口高约两米半、宽约两米,却深达十多米,洞穴内平均高约三米,外窄内宽,最宽处近五米,窄处也有两米多,实在是一个再理想不过的庇护所。 苗宝庆把这里当成秘密基地,除了妻子和大儿子知晓有这么一个地方外,他从未与任何人谈起过,谁曾想,这个他隐藏了许久的秘密,竟在多年后成了全屯老少躲避战乱的世外桃源。 一九三一年,日本人反动‘九一八事变’,整个东北三省皆被日本人占领。随后,日本人扶持成立了伪满洲国,并以此作为侵占东北的幌子。 而在更早之前,日本人的细作和间谍就已经深入东北的城市乡镇、崇山峻岭,将东北三省,乃至华北、华东各地的矿产资源、人文地理了解得透透彻彻,标记得明明白白,苗宝庆等人所居住的村屯虽不起眼,却也在日本人的地图上留下了标识。 苗宝庆曾在旅顺大屠杀中失去大伯和叔叔,深知日本人的冷血残暴,因而,在日本人对东北露出獠牙、反动侵占之初,苗宝庆即马上召集全屯父老征求意见,经过合计,大家一致同意了他的“分而求生、不给日本人一锅端”的决定。 他先是妥善安排青壮年分散开来、外出谋生,然后,带着所有老弱妇幼以及腿有残废的同栓夫妇躲进了这个无人知晓的世外桃源。 日本人很快就察觉到这个叫做‘二道沟’的村屯居民集体失踪事件,数度派人偷偷侦查,却因未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无果而终。 躲在这里,安全确实无虞,但食物的供给却是个大问题,为了解决温饱,苗宝庆绞尽脑汁想了各种办法。 他将高粱和玉米种子撒在无人涉足的深山老林,而为了最好地隐藏踪迹,对那些秧苗从不做任何打理,任其自然生长,这样得到的粮食肯定多不了,却也算是一种食物来源。 绝大多数食物则得自于外出谋生之人,外出谋生人员四散在日占区里,有到处打零工的,也有替日本人做事的,他们会把挣到的钱交给苗宝庆的大儿子苗立忠,因为,苗立忠在粮食店里做事,可十分方便地购买到粮食、且不会太醒目。 每过两个月,苗立忠会把粮食偷偷运到与弟弟苗立贤约定好的地点,再由苗立贤运回村屯藏好,双方无需接触,潜伏四人组自会分而取回,因而,在庇护所内藏身的人能够隐居十年之久而不为外人得知,外出谋生之人当居首功。 当然,在庇护所藏身的人也没闲着,如潜伏四人组这样的狩猎小队、捕鱼小队和采集小队时常出去,只是,他们必须在绝对确保不暴露行踪的前提下,才能出去收集一切可用之物,由于此种种原因的限制,时常颗粒无收自是难免之事了。 这次,若不是因为‘同栓嫂子’实在太需要兔肉的补养,潜伏四人组亦绝不会选择暴露行踪而将我‘抓获’。 第358章 重逢 我是这十年来第一个出现在庇护所的外人,因而,对我的审问俨然成了一桩乐事,庇护所内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睡意全无,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将我和潜伏四人组团团围在中间。 在山洞的最深处,我的双手仍然被反绑着,眼睛也依旧紧蒙着,双脚更被一根食指粗的麻绳牢牢捆住,麻绳的另一头则死死栓在深深钉入土里的木橛子上,审问却已经开始了。 苗宝庆作主审:“在没有搞清楚你是什么人之前,只能让你受些委屈了,说吧,你是什么人?来自哪里?为什么看起来像个野人似的?还有,你到俺们屯子去干什么?别撒谎,俺能听出来。” 在苗丽花决定将我抓住之前,我就已经为自己编好了身份,还顺手捡了一块树皮当道具,因而,我表现得十分诚恳,回答得流利而通顺:“俺叫张通,老家在山东胶县,俺自幼父母双亡,一个人在老家实在个不下去了。 一年前,俺跟俺二大大一家逃荒到了哈尔滨,在老乡滴帮助下,俺在哈尔滨一家皮货铺子里找了个活儿干,就是帮着晒皮子。 半个月前,皮货铺子老板要去边境收皮子,俺和其他四个伙计就跟着老板一块儿去了。谁知道刚到那儿、一下车就遭了响马,俺一害怕就钻了树林子,拼了命滴往回跑,俺一直跑、一直跑,等醒过神来滴时候,天都黑了。 俺听说在树林子里有可能遭老虎,俺就爬上了树,在树上趴了一瞎晚儿。第二天,俺才发现迷了路,既找不着回哈尔滨滴路,也找不着回火车站滴路了,木有办法,俺只能一直往南走,害饿了就找松核笼子扣松仁儿吃,再不行就挖野菜吃,到了后晌就上树趴着困会儿。 人道是‘越害怕胜木就越来胜木’,俺还真遭了老虎,俺不知道老虎会爬树呀!差一点儿叫老虎一口把腿咬了起,得亏俺爬树爬滴快才躲了个起,那老虎够不着俺,在树下尿了一泡尿就走了。 等老虎走了,过了一整天,俺才敢下树,还把老虎尿滴那个地方的土和草一块儿挖了起来,又找了一块干树皮包起来。 恁看,俺还揣着这块沾了老虎尿滴树皮呢!俺早就听说老虎尿厉害,其他野兽都怕它,这事绝对是真滴,自从带上了这块沾了老虎尿滴树皮,俺瞎晚都敢走树林子了,也木再遇到野兽来撵俺。 俺在树林子里走了差不多十拉天,身上衣裳都被刮得只剩下一缕一缕滴,差点儿就光溜溜,不过,俺运气挺好,找着了一只死鹿,鹿肉不知被胜木吃滴净光,只剩下了几块皮子,俺就用葛子藤把鹿皮串起来,挂在身上当衣裳穿。 接着,俺又一直往南走、一直往南走,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一看到恁村儿,俺简直高兴坏了,还以为有救了呢!然后,俺就叫恁滴人给抓了起来,带来了这里。 俺说滴句句属实,恁可千万别伤俺,俺是好人,从来木干过坏事儿啊!” 虽然我说了慌,但此情此景下的谎言,并不会令人的道心有任何损伤,说了也就说了。 听完我编的故事,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哄堂大笑起来,苗丽花一面摇头,一面笑道:“带点老虎尿就敢逛树林子,这样的事儿还真有人信呢?你确实运气好,要不然,不用说遇到老虎和黑瞎子了,就算遇到一匹独狼都不够它填饱肚子的,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呢!” 苗宝庆也呵呵轻笑道:“老虎尿还是有点儿作用滴,至少可以吓唬吓唬家养的狗和野狍子,只是,对黑瞎子和马虎却一点儿用都木有,更不用说用来吓唬其他老虎了。 老虎要是闻到其他老虎的尿味,绝不会放过你,那时候,你不是被老虎咬死、吃了,就是被它守到饿死,说你运气好,还真不是说瞎话!花丫头,去把他手上的绳子和脸上布都解了吧!”苗宝庆显然已有些相信我,说话间也带上了胶县腔。 握枪之人和农民的手部磨损部位完全不同,眼明之人一看便知,苗宝庆是一位极富生活经验的人,亦很了解伤口的恢复状况。可惜,他将这些经验用在我身上却毫无作用。 因为,我对自身机体的掌控已达炉火纯青的程度,在苗丽花为我松绑双手和解开蒙眼布的同时,一层恰到好处的老茧已布满我的双手,一条条隐隐约约的新旧伤口也已出现在我脸颊上。 我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把手举到苗宝庆面前,同时有些好奇地问:“马虎不怕老虎尿吗?可是,有一天瞎晚俺确实遇到了马虎,还好几只呢!它们只是大老远看了看俺,就走了,俺还当是老虎尿管事儿了呢!” ‘马虎’是胶县地区对狼的叫法,我这样说的目的就是为了打消苗宝庆的戒心。土话方言还是很有效果的,苗宝庆紧绷着的脸大为缓和,接着,他又问了一些有关胶县地区的农事知识,我亦对答如流,苗宝庆的戒心总算全部消除了。 苗宝庆把我仍高举着的手按下来,开玩笑似的说:“你肯定是遇到了一群吃饱了遛弯滴马虎。” 随后,他向围拢在周围的乡亲说道:“我已经看过了,他手掌上的老茧一看就是干农活磨出的,他脸上被树杈刮出的旧伤也差不多有十来天了,就像他说的一样,他是因慌不择路才跑来咱屯的。好了,大家都放心吧,这人不是日本鬼子的奸细。” 我知道日本这个国家,却对‘日本鬼子’一词仍有些好奇,只是,此时此地可不是解开疑团的好时机,我连忙顺着苗宝庆的话说:“俺是好人,可不是什么奸细。现在误会都解除了,俺可以走了吧?俺已经出来很长时间了,还钻了树林子,再不回去,俺二大大就要吓毁了。” 苗宝庆却摇摇头,道:“一时半会儿你是回去了。这么说吧,只要日本鬼子一天没被打跑,就只能委屈你和俺们在这里多待一天了。没有办法呀,为了全屯老少爷们的安全,俺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冒被日本人发现的风险,放你走滴,只能请你多担待啦!” 接着,苗宝庆拍了拍我的手臂,呵呵笑道:“恁放心,俺老家是胶南滴,咱们是正儿八经滴老乡,俺不会亏了你,只要有俺一口吃滴,你就饿不着肚子。 你也别挂念恁二大大了,这年头兵荒马乱滴,死个把人是稀松平常滴事儿,这么长时间都木见你回起,恁二大大早当你死了,你就安心留这儿吧!” 能够确认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苗宝庆一家平安无事,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小小的心事,我本可以就此离去,但也正如苗宝庆担心的那样,我如果悄悄离开,势必影响他们相对安定的生活,甚至可能迫使他们舍弃这个隐蔽而安全的庇护所,到处流浪。 念及他们有老有少、有残有妇的困境,我好像已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留下了,好在我的人生本已随遇而安、得过且过,就此留下也不错。 第359章 准成员 我对苗宝庆摸底审问的完美回答,使我从被束缚的嫌疑人身份迅速过渡到准成员身份,为此,我还分到了一个小小的房间。 这个狭窄的山洞被仔细规划过,整个山洞几乎都被树木和石块砌成的连山房屋占满,只留下一条两个人脸贴着脸才能交错而过的通道。 这个山洞一共有五个房间,分为男女共用,由洞口至洞内依次是两大两小的房间和一个小小的仓库,两大间是成年人的房间 ,两小间是未成年人的房间,最后那间半米宽的小小房间则用来堆放工具的仓库,我分到的房间正是这个仓库。 山洞最深处是厨房,灶台、铁锅等工具一应俱全,灶台旁堆起的劈柴直达洞顶,厨房一角还有一口一米深的浅井,里面储满了甘甜的泉水。 灶台之上并排横跨有两根一尺宽、手掌厚的石条,石条上摆放有成包的谷物、各种蔬菜干果以及几块盐砖,我还看到潜伏四人组带回来的那只野兔亦在其上,生活所需还算充足,只是鲜少见到肉类食物。 等到生火做饭时,我才发现这个山洞不仅被设计得整齐有序,竟还另含巧妙之处,洞口没有堵住时,进风十分强劲,不会有半点儿气闷憋堵之感,可当堵住洞口时,热气又不会外泄一丝、既隐蔽又保暖,实在独具匠心。 灶台上有穿过所有房间、通往洞外的弯曲烟道,下有贯穿所有房间的、既可向外排水又可封闭一端形成闭环的水道。 弯曲的烟道几乎可将厨房排出的全部烟气吸收掉,大大降低了因烟气而暴露的可能,水道不但能够向外排放污水,到了冬季,只要封闭外侧端口,再将烧开的热水灌进闭环水道内,就能为所有人供暖,使每个人都能安然度过漫长而寒冷的严冬。 在苗宝庆有效地管理和带领下,二道沟屯所有人都亲如一家,有事儿大家一起做,有吃的大家一起吃,只分长幼、不分你我,彼此信任、相互团结,十分和谐。 我很清楚被安排住在最里面仓库的原因,就是为了防备我偷偷溜掉,因而,打猎、采集等外出工作肯定是轮不到我的,这样一来我就无所事事了。 而我是一个十分合格的准成员,非但没有任何逃跑的打算,反而非常积极地参与到了对山洞的改造、拓宽和加固等一系列工作中,并且成了其中最重要的劳动力。 同栓家那刚出生还不满月的孩子得了痢疾且营养不良,身体十分虚弱、奄奄一息,我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这条小生命就此逝去,适时地露了一手看病抓药的本事,然后,在一些平和药物的掩护下,为那孩子慢慢理顺气血,助他渡过了人生的第一道难关。 望着同栓二儿子因痊愈而红润的小脸,苗宝庆简直高兴坏了,连声夸赞我医术了得、妙手回春,直言从此以后再不必担心被病痛折磨而束手无措了。 我只说曾跟着当医生的大伯学了一丁点儿医术,只会治疗头痛脑热、跑肚拉稀的小毛病,治好同栓家孩子的病纯属运气使然,哪堪夸奖和倚重? 由于我突出而良好的表现,半年后,在所有成员无一人反对的情况下,我‘转正’成为二道沟屯的正式成员,结果就是我的房间被收回了,然后,我被安排进了未成年男孩的房间,与寒刚、天明、玉海、玉林、德尧等叔侄孙三代五人挤在了一起。 所谓未成年人房间,住着的其实都是刚刚成年或即将成年的半大小伙子。而在这个房间里住着的五个小伙子,再加上在另一个小房间住着的苗丽萍、苗丽花姐妹和叱干云莲三个姑娘,五男三女一共八人,就是整个二道沟屯在这个庇护所内的所有年轻劳动力了。 与他们接触日久,我对他们的了解就越深,寒刚耿直、天明聪慧、玉海爽朗、玉林质朴、德尧谨慎、云莲稳重、丽萍羞涩,苗丽花的心性则相对更成熟一些,做事也比较多虑一些。 苗丽花已年近二十岁,眼睛大大,脸庞小小,一条黑亮黑亮的大辫子常常盘在头顶,出落得亭亭玉立、英姿飒爽,她虽非那种令人一见难忘的美人,却也属中上之姿,再配上她那勇敢果断却又富有担当的爽朗个性,拥有足以使任何男性都无法抗拒的魅力。 少女怀春总是诗。每当看着我时,苗丽花就会不知不觉地陷入沉默,眼神里常常透出小小的疑虑,却并不是对我的不信任,而是因少女怀春生出的不确定感。 苗丽花的所思所念不仅瞒过我,也瞒不过其他人,除了同栓那未满周岁的孩子,所有人都明了她已对我芳心暗许,即使老成持重的苗宝庆也为女儿的未来操起了心,时不时用话点拨我,并丝毫不嫌弃我报的年龄足足大了他闺女八岁有余。 二道沟屯的人虽然避世于这无人知晓的洞穴,对外界却并非一无所知,因为,每隔两到三个月,苗立贤就会悄悄送来粮食,随之而来的必有一份报纸或苗立忠总结时局的小纸条,苗宝庆会将来自外界的消息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讲给大伙儿听,因此,我对当下的时局亦有所了解。 日本是一个岛国,其国土由四个大岛构成,那里火山地震频发,土地稀薄、资源匮乏,特殊而恶劣的地理环境造就了日本人的坚韧特质、以及孤僻自傲的天性。 每当生存压力剧升时,日本人的坚韧和孤傲就会演化为独狼式的进攻欲望,华夏富饶而辽阔的山河正是其野心之所趋,为此,付诸武力以侵占华夏大地就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了。 当华夏大地处于大明王朝统治时,同时期的日本就已因人口过剩而压力倍增,国民生活的环境越来越恶劣,只是,当时的日本根本无法撼动如大象巨鲸般的大明王朝,只能望洋兴叹,却也导致被生活重重压迫的日本国民纷纷化身为悍不畏死的贼寇,给日趋衰败的大明王朝不断地带来伤痛。 大清国鼎盛之际,即便如英法等西方强国亦畏惧其强横而不愿不敢与之为敌,更不要说日本了,只是,王权没有永恒、帝国终会衰败。 满清统治者深信夷人只想要钱,只有那些被他们一直小心防范的国人才满心里想着、念着推翻他们,君民不能齐心,国家怎能不倒?最终,满清统治者的腐败无能导致国家被西方列强瓜分割据、敲骨吸髓。 日本对隔海相望的这块富饶而美丽的土地垂涎久矣,怎能甘心眼睁睁看着贪图了数百年之久的华夏大地,被远道而来的西方列强鱼肉、掠夺? 自中日甲午战争,到以借口帮助满清政府驱赶占据东北的俄国为名的俄日战争,以及一九三一年以扶持伪满政府为借口的侵略战争,进而发展成全面入侵华夏的侵华战争等,这一系列战争无不是日本长久以来觊觎华夏大地的贪念之具现。 战争就像人类社会的顽疾,又像地球自身的防御机制,每当人口数量超越地球当前的承载能力之际,它就会不约而至。当收割了无数生灵,一切归于平静之后,新的战争轮回就会再次孕育。自人类社会诞生起,直至可见的未来,战争将会一直陪伴在人类‘身畔’,从不会远离。 基于以上认知,即使得知日本人在南京犯下过杀害三十多万普通民众的滔天罪行,我心中虽有切齿之恨,却仍没有为此做些什么的打算,只因我早已打定不再插手历史进程的主意。 珍珠港事件已经过去两年多,隐居在此的二道沟屯村民对此事件并没有深切感触,但它却逐渐发酵、慢慢发展成了日本最严重的战略失误。 怀恨在心的美国人全面参与到这场原本对他们并无太大影响的战争中来,开足马力的美国工厂将成吨成吨的钢铁,飞快地变成一艘艘驰骋海洋的钢铁巨舰、一座座喷涌无边怒火的巨炮、一支支射出复仇之箭的钢枪,日本的炙天野心被美国泼出的冷水狠狠地浇了一个透心凉。 美国的参战使日本感到压力倍增,无论在太平洋战场上,还是在东南亚的热带雨林里,日本的侵略步伐走得越来越慢,作战计划的实施也不再如从前那般顺利,甚至往往无法得以实现,颇有日暮途穷之态。 在华夏大地上烧杀抢夺、奸淫掳掠了十几年的日本人,也察觉到越来越不利的局势变化,嚣张气焰有所收敛,但常言道:人急了造反、狗急了跳墙,侵略者急了肯定会做更加血腥而残暴的恶行。 第360章 态度决定一切 苗宝庆盯着手中那张与两袋玉米一起带回来的纸条,低头沉思了很久,直到坐在他身旁的苗丽花失去耐心,将他轻轻推醒。 苗丽花一面偷瞄父亲手里的纸条,一面好奇地问:“大,你倒是说话呀,俺大哥在信里到底说了啥?” 苗立忠上过私塾,写得一手好字,苗宝庆又是利益最大化的忠实拥护者,也跟着苗立忠认识了不少字,再加上苗立忠特意的图文表述,连猜带蒙下,倒也难不倒他看懂信里说了什么。 苗丽花则没机会读书写字,只跟着苗宝庆认识了一些简单的字,委实看不懂书信内容。 苗宝庆深知闺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若不把事情说透就甭想消停,更何况还围着一圈翘首以盼的乡亲呢!他便故作轻松地呵呵一笑:“立忠从一个喝得烂醉的人口中听来一个消息说,离咱们这儿一百五十里外的尖山子岭那里有一个山洞,里面住了一群日本兵,也不知道在那里鼓捣什么,已经快一年了。 立忠还说,那醉鬼是个满人,祖上好像还是个什么王爷,日本人挺信任他,就给了他一个拉大粪的差事,每隔三天,他就去那里拉一次大粪。 大前天,那醉鬼去拉大粪的时候,被山洞里传出来的惨叫声吓破了胆,就去了立忠干活的粮食店旁的酒馆里喝酒压惊,一壶酒就把他喝得烂醉,趴在桌子上胡言乱语地一顿说,要不是立忠心细根本听不清他嘟囔了些什么。 就这么个事儿,没什么大不了滴,咱们只要老老实实在这儿把日子过好,天大的事儿也不关咱们滴事儿。 我看老天爷这架势,今晚是准备下一场大雪呢!不过,有恁张大哥昨个捕到的这头鹿,咱们现在是既有肉又有粮,饿不着肚子,这几天都不用出去了,就呆洞里猫着吧!好了,天也黑了,都去困觉吧!记着,都把被盖好了,别冻着,俺吃袋烟也就困了。” 夜长凄冷,苗宝庆的妻子郝馥香把烧得滚烫的水连连灌入水道,再将已经凉透的、回流到水井里的水舀进灶台,接着又添了一把柴,然后叮嘱苗宝庆睡前别忘了再烧一次水,早点儿睡觉,也就回屋了。 飘起雪的东北山林寂静无声,除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苗丽花,其他人皆已安歇。我装作上厕所,悄悄走出屋子,却见苗宝庆仍叼着烟斗坐在厨房的阴影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烟斗时不时亮一下,发出幽幽的红光。 他好像早料到我会找来,冲我轻笑一声:“俺就知道瞒不过你。” 我笑道:“那封信里有让你担心滴事儿吧?是什么事儿?” 苗宝庆把信递给我,指了指信的末尾:“不知道那个拉大粪的是打听出来的,还是胡思乱想的,他说那些日本人好像在研究能专门杀死中国人的毒药。 什么毒药那么神,还能分得清谁是日本人?谁是中国人?再说了,一个拉大粪的又怎么可能知道这样的秘密?我看,那全是他的一派胡言,你也别担心了,早点儿困吧!哎呀,俺要不是等你,早就去困觉了,连身子骨都冻僵了。” 苗宝庆一面说着,一面缓缓站起身来,又突然停下来,满是期许地望着我:“那个……,花儿,她……” 苗宝庆已经不是第一次跟我提嫁女儿的事情了,可我委实有难言之隐,因而,未等他把话说完,我已转身往屋里走去:“俺起困觉了。” 看起来,我好像是在逃避苗宝庆嫁女的问题,确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却是那封信,苗宝庆对‘专门杀死中国人的毒药’的‘毒药’二字有些担心,却对‘专门杀中国人’完全不信,而我却恰恰相反,因为我曾经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 据我所知,只有基因才具有特定人群的针对性,也只有针对特定基因的毒素才可能达到‘专杀’的目的,所以,当听到‘专门杀死中国人的毒药’这条信息,顿时就使我联想到了基因毒素武器。 在这个时代,基因知识仍算是十分特殊而另类的知识,很少有人关注它,而我对新知识一直抱有十足的好奇,因此,我对诸如格雷戈尔孟德尔的《植物杂交实验》、托马斯亨特摩尔根对染色体的研究与认识,直至丹麦遗传学家约翰逊在《精密遗传学原理》中正式提出‘基因’一词都有所了解。 这些专注的科学家通过刻苦地观察与研究,为人类认识我们这个世界不断地提供新视角,亦如绝大多数科学家一样,他们只是一门心思的求知求实,全然不知自己的研究会以武器或其他形式被用以伤害人类。 曾经的战争本质就是对资源的再分配,其受欲望的驱使,算是一种本能,甚至属于为了族群得以生存的必要行为,可是,若有人妄图研究、发明用以灭绝特定种族的‘基因’武器,那样,战争的性质就彻底改变了。 态度决定一切,种族灭绝实乃恶之极也! 因此,即便此行为或不会成功,可只要有人迈出了这一步,就势将导致人类族群间的殊死之战,届时,人类社会必会受到难以承受的毁灭性打击,人类也将真正走上灭绝之路。 夜半、三更,最晚躺下的苗宝庆也已沉沉睡去,大雪如约而至,一切皆归于静寂,我用气息稍稍加强了寒刚等人的睡眠,然后悄无声息地“飘”出了山洞。 尖山子岭的半山腰被日本人开辟出一块半个足球场大小的营区,营区大门一旁的木牌上赫然写着‘关东军免疫防疫研究所’十个大字,打眼一看并无特殊之处,但那高耸的围墙、密布的电网和森严的守卫,又无处不透着阴森冰冷之感,亦颇有欲盖弥彰之嫌。 借着昏暗的灯光,可以看到营区最里面的山体已被削掉一块,一堵厚实的水泥防爆门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我屏气凝神、侧耳倾听,耳朵里顿时涌入无数声响,有雪花悄然落地发出的娑娑声,有微风轻轻划过树梢的咻咻声,更响亮的声音则来自防爆门之后,在这个寂寥雪夜里,那些凄凉悲惨的哭嚎如同鬼叫。 说我冷血也好,说我无情也罢,对这样的事情和这些人的遭遇,我早已无感,我只是一门心思想要找到那可能存在的‘基因毒素武器’的线索,这才是我此行的唯一目标。 气息是我身体的延伸,我甚至可以使其脱离身体,如神话传说的神魂出窍、神游天地,却还做不到上碧落下黄泉、瞬息千里,不过,用来做一些简单的事情,譬如开锁,则完全不成问题。 这座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防爆门厚达一尺有余,且被特意设计得只能从山洞内部打开,却难不倒我。 气息宛如幽灵般穿过坚硬的水泥门,再如臂使指地轻轻打开防爆门,随着防爆门微微敞开一道缝隙,我化作一缕烟尘,神不知鬼不觉地“飘”进了山洞。 这个山洞内部空间很大,比起二道沟屯的乡亲用以藏身的那个山洞,可谓天壤之别,但它们的结构却又十分相似,山洞中间是一条直道,直通山洞底部,直道两旁则是彼此相邻又被单独隔开的几十个房间,每一个房间都有人被囚禁其中,同时发生着各种各样的、完全不同的事情。 有人被鞭笞而哭号哀嚎、有人因恐惧而蜷曲颤抖、有人因享受美食而心满意足、还有人因无所事事而茫然无措,甚至还有不停行那男女人伦之事而不知朝夕之人,这里发生的怪异之事太多了,多到令人感到窒息和不安。 然而,那些身着白衣的人却熟视无睹,仍一丝不苟地观察着、记录着每一个被囚禁之人的表现和状态,颇似一群真正的学者正在观察他们的实验对象。 正对着防爆门的山洞底部有一间单独而封闭的房间,那应该就是我目的之所在了,我以在常人眼里彻底隐身的速度瞬间穿过山洞直道,躲进了那个房间拐角的阴影。 这是一座用钢筋混凝土整体浇灌而成的坚固堡垒,即使用火炮亦难以轰开,其门锁不仅是十分复杂的密码锁,锁内还藏着一块鸡蛋大小的黄色炸药,胡乱输入密码的后果就是炸药被激活、将开锁之人炸得粉身碎骨,显而易见,其中必有极其重要之物。 第361章 汉奸翻译官 我在这个小房间里发现了堆积如山的资料,只是,这些资料都是用日语书写的,我完全看不懂,不过,其上的‘遗伝子’和‘遗伝子変异’等字眼已说明一切,我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为了搞明白这些资料的具体内容,以便了解日本人对基因武器的研究程度,我需要找人翻译这些资料。 我记得靠近大门的营区里有一间门上写着‘翻訳’二字的房屋,我将这些标为‘绝密’的资料一一打包,然后,悄然无声地原路返回,来到了写着‘翻訳’二字的居所前。 跪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肥头大耳、眼袋松弛,精神头很差,尤其,他还跪缩在地上不断地磕头,使得浑身肥肉颤颤巍巍,嗓子里却又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的狼狈样,使他看起来活像一只正在拼命进食的肥猪。 不过,我那双脚离地半尺高、却又不声不响的模样,确实像极了传说中的鬼魂,这种亏心事做多了的人,见到此番情形自是难免惊恐万状了。 我并不介意顺便惩治一下这个助纣为虐的汉奸,但我却真怕他屙一裤子,所以,不等他惊恐失禁,我已开口说话了:“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可能是看到我愿意交流,即将晕厥的‘猪头’忙不迭地一顿狂点头。 我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可以让开口说话,你若敢乱喊乱叫,我就杀了你!” ‘猪头’看起来蠢,实则十分聪明,他很清楚我那不是吓唬他,刚准备点头应允又拼命地摇手,我感到有些疑惑,却见他跪趴在地上不停地深呼吸,最后拼命吸了一口气,再使劲憋住,接着冲我连连点头,表示已经准备好了。 我原本还在想这家伙难道是一个‘忠贞义士’,已经打定宁死不说的准备了?搞了半天,他竟是因为无法保证不会因控制不住叫喊出声,才在我未放开他之前,努力平复那惊恐的情绪。 ‘猪头’确是聪明人,他十分配合地为我翻译了所有资料,为了杜绝上当受骗,我还随机挑出一些字句让他重新翻译,每次的答案都是相同的。 我不相信他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更不相信他能把包含了‘基因’和‘遗传’等生僻字眼的瞎话,胡编得如此通顺,由此,我认定他所翻译的资料内容是真实的,而这些资料的内容不仅令我感到万分惊骇,更令我生出有史以来最大的愤怒。 日本人竟然真在研究‘基因’武器,而且,他们不仅在研究针对中国人的‘基因’武器,同时还在研究针对美国人、俄罗斯人、英国人和澳大利亚人的‘基因’武器,其中,最绝密的资料中甚至记录了对德国人和意大利人的基因研究。 德国和意大利可是日本的盟友啊!日本人这种疯狂狠绝的行为,若被他的盟友得知,必会使其陷入万劫不复之境,我实在难以想通其中的道理。 ‘猪头’的神情变得十分奇怪,恐惧中带有莫名的愤怒,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恭问老神仙,这些资料就是这个研究所的日本人正在研究的东西吗?他们研究的毒药只会毒死中国人?不会毒死日本人?” 我仍在沉思这些资料的内容,头也没抬一下,顺口应了一声:“嗯!” 闻言,‘猪头’的脸顿时如同开了染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用力攥紧双拳,怒不可遏地低喝道:“这些日本狗杂碎真他妈的不得好死,满嘴里都是仁义道德,心底却是真黑啊!我要,我要……” “你要怎样?”我有些好笑地看了看他。叛变自己族人的人,我见多了,我清楚他是什么东西,我才不信汉奸也会有气节呢! ‘猪头’被我问得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瘪了下去,无语了很久,他才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我承认自己无耻下流、不要脸,日本人一来,我就攀上了、当了汉奸,可是,我当汉奸的目的却绝不是为了享受什么荣华富贵,更非欺男霸女、鱼肉乡里,我只是没得选择,因为我需要保护我的家人啊! 我在日本留过学,会日语,又学过英语、俄语,所以,当上汉奸翻译官之后,我就被派来为日本人翻译那些囚犯的感受了。 来到这个研究所的这些日子里,我从未见过有人被杀,偶尔有人死了也是病死的,因而,我觉得这里的日本人满脸和气、谦虚有礼,挺不错的,还寻思他们那个所谓的‘大东亚共荣’计划,即将实现了呢!真没想到,那些个看起来彬彬有礼的日本人肚子里竟藏着如此大的祸心。 ‘专杀中国人的毒药’!我们这些任他们驱使的中国人也是他们要毒杀的目标呗,这真是连畜生都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啊! 必须制止这个计划!必须彻底毁灭这个研究所!可是……,可是,我的妻儿、我的老父亲都被日本人控制着,就算看清了日本人的真面目,我也没有能力反抗啊!” 说到这儿,‘猪头’看了看我:“老神仙!您肯定有办法把这里彻底摧毁,请您把它埋葬了吧!埋得死死的,任谁也挖不出其中的秘密。这里的人也一个不能放走,所有资料都必须烧掉、全都烧光,使日本人永远也研究不出‘专杀中国人’的恶毒毒药。” ‘猪头’愤愤不平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好笑,不过,利己者不皆如此嘛,遇到危险就卖主求生,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只是表现得更加纯粹、更加无耻一些而已。 ‘猪头’的形象委实差了点儿,人品也自私得可以,可他对资料的翻译也确实令我十分满意,我并不介意他的诸多缺点,甚至还准备逗一逗他:“你是说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能放走,必须都埋葬在这儿吗?” ‘猪头’用力一点头:“对,所有人!据我所知,这个研究所的人员从来没有轮换过,说明研究这个‘基因毒药’的人员只此一班,您只要把全部资料付之一炬,再将全部人员杀光、埋掉,这个‘专杀中国人’的恶毒计划就会胎死腹中、永绝后患,求您不要再犹豫了,快快动手吧!” 我笑了:“你说的‘所有人’和我理解的‘所有人’,可能有所不同噢!在我看来,‘所有人’中可也包括了你,你还要我把‘所有人’都杀光、埋掉吗?” 谁料‘猪头’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正容肃声道:“不,是相同的。所有人也包括我,这里的所有人必须全都埋葬在这里,一个也不能逃脱!” ‘猪头’的回答委实出乎我的意料,我很是诧异地放下手中资料,满是好奇地问:“为什么?” ‘猪头’苦笑一下:“国家孱弱受人欺凌,国民受苦无依无靠,这时候,我如果不积极地当汉奸,我的家人就会被日本人像猪狗一样奴役、驱使、甚至杀害,我要保护我的家人,不让他们受到伤害,所以,就只剩下当汉奸一条路可走了。 可我现在知道了,日本人研究的这种毒药不仅会毁灭整个华夏民族,同时也严重威胁着我的家人,相比起国人、尤其是家人的安全,我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将这个研究所的一切彻底毁灭,不使日本人的恶毒计划成功,我死得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接着,他惨然一笑,又畅然叹道:“上个月,我的小儿子才刚刚出生,我还没来得及看看他长什么模样、还没亲手抱抱他、亲亲他呢!说起来还真是十分遗憾呢!可惜,我不能活着回去,因为我如果活着回去,我的家人就活不成了,所以,我必须跟这个研究所一起毁灭,必须死在这里。” ‘猪头’那肥圆的大脸上泛着虔诚和真挚,凛凛中通着一丝圣洁,而他的表现确实让我始料未及,也使我对他大为改观,难得改变初衷,主动向他伸出援手:“如果说,我可以保证你的家人不受牵连,你也不必死在这里,你还可以回去抱抱、亲亲你的小儿子,你会怎么做?” ‘猪头’满脸感激,却摇了摇头,随后畅笑道:“谁不怕死?我也怕,怕得要命。可是一旦研究所被摧毁,日本人首先就要排除我这个汉奸的嫌疑,他们要是找不到我的尸体,即便我真的死在了这里,我的家人也会遭殃;即使我的家人侥幸逃脱一时,也绝难逃出他们的手掌心;即使逃出了他们的手掌心,也只能一辈子惶惶而生。 人藏一时可以,可若想心平气和地躲藏一生,万难矣!为了家人的安全和安宁,我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在明处,死得越惨,我的家人就会越安全。” 让一个极度怕死之人不怕死的唯一原因,竟是对家人最纯粹、最真挚的爱!那一刻,我对他生出了浓浓的尊敬,并强迫自己那颗已经冰冷无情的心,重新热起来:“我需要学日语,你当我的日语老师吧!作为酬谢,我会将你和你的家人带离此地,送出日占区,那样,你就不必担心被日本人追杀了。” 谁料‘猪头’却满脸都是遗憾地苦笑,道:“这场战争,若日本赢,中国就会被彻底毁灭、甚至亡种灭族;若中国赢,我和我的家人就会被清算,不得好死。所以,中国这块土地已没有我这个汉奸和汉奸家人的立锥之地了。 然而,我若死在这里,日本人或许就会像他们所承诺的那样,因我的死而善待我的家人,将我的家人送去日本定居,而那是我能为家人想到的最好归宿了,为了我的妻儿、为了我的老父亲,我已经没得选择了。” 第362章 苗丽花的告白 ‘猪头’名叫齐本明,他用人生最后的一个半小时,教会了我基本的日语发音和简单的对话。 天际漆黑如铁,雄鸡仍未报晓,齐本明却已平静地躺在炕头上,安然逝去。 望着齐本明的尸身,我百感交集,我有能力且十分想要让他活下来,为此,我甚至向他承诺,愿意保护他们一家人远离是非之地,去一个谁都不会注意到他的地方,让他们一家人平静而安宁的生活,可是,齐本明却想得更多、想得更远,他赌不起也赌不得,宁愿选择以死保全家人。 齐本明像一个真正的勇士般直面了最后一刻,他的人生之路以一个高洁的目标而结束,却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功绩,也不会有人记得他的奉献,不过,他也不需要别人知道、记住,因为,在他心中,民族大义远及不上对家人的爱,他所做的一切最终仍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所爱之人。 ‘关东军免疫防疫研究所’被我摧毁得彻彻底底,资料全部烧毁,山洞完全崩塌,研究人员和防卫人员也一个不剩,只有那几十个被用作研究的中国人、美国人、俄罗斯人、澳洲人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于一片混乱中,浑浑噩噩地相互搀扶着逃了出去。 当我回到藏身的山洞时,天色依旧昏暗阴沉,大家仍在沉睡当中,我宛若起早,静静地坐在洞口,望着缓缓飘落的雪花,安静地想着心事。 现在,我可以不为张家子孙身处险境而伸出援手,也可以不为奈穆尔家族后代而劳苦奔波,因为,我本就已打定主意,不再为尘世间的恩怨情仇劳心费神,只想做一个闲云野鹤随遇而安、随心而动,直至探寻那神秘阴能量通道的那天到来,我便心无牵挂、孑然一身、飘然而去。 可是,日本人的‘基因武器’计划和齐本明的死却彻底地激怒了我,我决不允许任何泯灭人性的、带有种族灭族思想的武器出现,即便只是一个完全无法实现的图谋,也绝对不行,我必须行动了! 有始有终一直是我秉承的原则,即使再着急离去,我也希望是在大家都有准备的情况下安静地离开。 而且,在离开之前,我还希望二道沟屯的乡亲们能过上一个好年,而对艰苦度日的人们来说,过一个好年的标准不外乎痛痛快快地吃一顿鲜肉饺子了。 距离一九四五年的春节还差三天。从前,在此避世隐居的乡亲们极难感受到春节的欢欣,只因,往年每到这个时节都是食物最匮乏的时期,想要吃饺子简直是奢望。 但今年却不同以往,即使年关将近的日子,洞里储存的食物也十分充足,尤其肉类更远远多于往昔,只不过,那些肉都是耐存放的肉干,要想吃到一顿热气腾腾的鲜肉饺子必须再想办法才行。 “你要离开我们了吗?”苗丽花的声音突然响起在我身后,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十分自然地点点头。 苗丽花走到我身边,捱着我坐了下来,她低垂着头,轻声道:“能不走吗?” 我摇了摇头:“我必须得走了。”这句话不是用胶县腔说的,苗丽花好像也没感到有多么惊讶。 苗丽花的神情显得十分失落、幽怨:“从第一天见到你起,俺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因为,无论是装着被俺们捉住的时候,还是回答俺大问题的时候,你眼睛里根本就没有一丁点儿身处险境的恐惧。我想,你肯定不知道兔子被困住时的样子吧?你真该仔细观察一下那种惊恐不安的神情,然后再来装害怕。” 说到这儿,苗丽花先是白了我一眼,然后就忍禁不住低头轻笑起来,接着,她用手指轻轻划过厚厚的积雪,划出一个并不圆满的圆,这让她的情绪更加落落寡欢了,沉默片刻,她才继续说道:“俺大让俺大哥去哈尔滨找过那家皮货铺子,你应该知道结果了吧?” 我确实没想到苗宝庆竟会如此小心谨慎,甚至让苗立忠大老远专程跑去哈尔滨打探我的底细,我那临时捏造的身份虽有蓝本,可那已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结果不言而喻,可是,苗宝庆为何从未提及此事? 我不免好奇地问:“结果呢?” 苗丽花又白了我一眼:“你要真是皮货铺子的伙计,就算干了没多长时间,也绝不会分不清鹿皮的新旧。 那天,你穿着一身旧鹿皮却非说那是刚拔的新皮子,骗得了俺们,却瞒不过俺大,俺大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只是,俺大怕冤枉了你,就没有当场拆穿。 事后,俺大就叫俺大哥去查了你的身份,你说的那个皮货铺子倒真有,可是,人家老板却不认识一个叫‘张通’的伙计,况且,人家已经好几年都不去边境收皮子了,所以,你用的身份肯定就是假的喽。” 我肯定不会忽略鹿皮新旧的漏洞,可在我编的故事里那张鹿皮只能是新皮子,我也只能寄希望于这个漏洞不会被发现,而显然这个期望还是破灭了,只是,苗宝庆为什么没有拆穿我? 苗丽花嫣然一笑:“查你身份的纸条是俺交给俺大的,俺大本来想直接找你摊牌的,但看你正忙着帮大伙修房子、劈劈柴,干得热火朝天,甚至还为同栓家的孩子把病治好了,就寻思再等等,等你露出马脚再说,谁知你的干劲越来越大,竟像是真准备在这里安心住下的样子,俺大就一直拖着,没有公布你那假造的身份。 直到那天,你冒着坠崖的危险把不小心跌出悬崖边的玉林生生拽了回来,使俺大认定你的人格、品行绝不会错了,猜测你或许真有什么难言之隐才用假身份应付俺们,俺大便一把火把那张纸条烧了,还嘱咐俺,这事儿再也不提了。其实,哪用俺大嘱咐,俺才不会乱说呢!”说完,苗丽花脸红红地紧盯着手里那被紧紧捏着的、已逐渐融化成水的雪球,看也不敢看我一眼。 过了良久,她才低着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定地说:“俺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但是,俺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俺更知道你不是坏人,反正,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不管你是山精还是树怪,俺都喜欢你,俺要跟着你,你去哪儿,俺就去哪儿,不管去多远,不管去多久。叫俺跟着你吧!好不好嘛?”苗丽花鼓足勇气抬起头,双眼满含期望又无比坚定地紧盯着我的眼睛。 我的心为之一颤,不自觉间,竟感到情绪有了些许低落:“我不是山精也不是树怪,更不是什么日本人,我是地地道道的华夏人。我对咱们屯子的乡亲没有任何坏的企图,更不会伤害你们,我之所以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我觉得这里很自然、很舒适。 可是,我却无法再告诉你更多了,更不可能让你跟着我,因为,我要走的这条路和你要走的路完全不同,我的这条路既崎岖坎坷又危险重重,况且,我的心早已经满了,那里面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不是你能承受的,也不是你该承受的。 你的未来应该是美好的、幸福的,你将会有一个爱你的男人,然后,你们会生一群可爱的孩子,你和你的爱人、孩子会开心快乐地永远生活在一起,这才是你的人生啊!” “俺不要你说的那些,俺只要跟你在一起。就算你的心满了也没关系,可以再挤挤,你试一试嘛,多挤出一点空儿来,把俺留下吧!”苗丽花泪珠如雨般撒落于地,不情愿地低声哀鸣仿似一只受伤的幼兽。 我伸出手摸了摸苗丽花那自我来之后就再也没剪过的、已经垂到腰际的大辫子,轻声安慰她:“我的心满是苦涩、无奈的回忆,且已不属于这个世界,你的未来不应该与它相伴。” 苗丽花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深情而坚定地说:“你说的话,俺一句也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俺只知道自己的心是怎样的,你不要俺没关系,俺等,俺会一直等着你,等到老!等到死!” 自此,直到五十年后,我再次找来二道沟屯时,苗丽花却已因思念成疾过世五年之久了,她一生未嫁,一直在等我,好在她的人生还算平静,尤其晚年生活十分安定,侄子外甥皆悉心照料,令我的负罪感稍微减少了一些。 第363章 日本之行 大年二十九,我将一只大野猪和用一只狍子换来的几颗大白菜一起交给苗宝庆,完成了让二道沟屯的乡亲过一个好年的心愿,接下来,我要去完成另一个心愿了。 我的目标是昭和天皇裕仁,他必须为这场给中华儿女、华夏大地带来无边苦难的侵略战争而负责,更要为泯灭人性的‘基因武器’计划而谢罪, 弑君杀驾虽非吾之所愿,亦不是不可为也。 齐本明能够参与只有极少数日本人才知道的秘密计划,即便只是毫不知情的最外围翻译工作,也足以说明日本人对他的信任,因而,日本人对他还是比较照顾的,将他的家人安排在了绥化日占区,与日本军官家属同住一处。 日本人这样安排的目的,一方面体现了对齐本明的重视,使他有动力、有意愿为日本拼命卖力;另一方面也是出于监视与控制之便。 诚然,齐本明若被中国军民捉住,即使出于对家人安全的考虑,他也必须做到‘宁死不说出任何秘密’,尤其,日本人还向他承诺过,若服役期满、或他为日本捐躯,他和他的家人就能成为大日本帝国国民,享受大日本国民的待遇,从而,使得齐本明对待翻译工作唯命是从、兢兢业业。 ‘关东军免疫防疫研究所’的存在和目的是最高等级的秘密,除了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就只有日本最高层少数高级将领知道,因此,日本人对研究所的毁灭以及所有人员神秘死亡一事,一直三缄其口、讳莫如深,却并不妨碍他们为死难者举行盛大的招魂仪式。 当我到达绥化时,日本人用以招魂的神社里依然供奉着‘关东军免疫防疫研究所’死难者的头像,齐本明赫然在列,虽敬陪末座,亦彰显日本人肯许了他的奉献和牺牲,只是,从此他将永远背负汉奸的骂名了,更不会有人知道他曾经做过的牺牲。 齐本明没有白白牺牲,日本人信守了承诺,他的家人已经接到去日本定居的命令,正在等待他们的船次,这让我稍感欣慰。 虽然,齐本明死志坚决,我若不出手,他也会想办法自行了断,可他毕竟是死于我手的,我对他总有亏欠之感。何况,我的目标也是日本本土,所以,我临时起意决定一直护送他的家人,直至安全到达日本为止。为此,我需要一个合理合法的身份。 经过三天寻觅,我找到了适合的人选。此人是一个半年前在清剿抗联义士时不小心腿部受伤致残的日军军曹,这个名叫田中三郎的军曹,脾气出了名的古怪乖张,鲜有亲友往来,他酷爱喝酒且每喝必醉,醉后脾气更是蛮横粗暴,因而得了一个‘田中暴徒’的名号。 田中三郎正在一面养伤,一面等待回返日本,而他的船次也已经安排好了,却还需要再等五个多月才能登船。 此刻,真正的田中三郎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我则变换了体形外貌,将其鸠占鹊巢、取而代之,继续着他的生活。期间,我一面练习还不太熟悉的日语,一面暗暗照顾齐本明的家人。 为了能够接近齐本明的家人、并名正言顺地照顾和保护他们,我一反田中三郎的本性,对齐本明的遗孀周章玲突然生出‘爱慕’之情,有事儿没事儿,就爱往她那儿跑。 周章玲对暴躁出名的‘田中暴徒’闻名已久,避之唯恐不及,可是,为了两个孩子和公公,她又不得不虚与委蛇,好在‘田中三郎’的恶名虽给她带来了不少困扰,却着实为她减少了无数烦恼。 既不能打死他,又无法与他讲道理,‘田中暴徒’就是这么一个沾不得甩不掉的主儿,但凡与他有关的人和事,几乎没有人愿意再沾惹,因而,从‘田中三郎’追求周章玲之日起,其他对周章玲存有不轨之心的人,顿时四散无影了。 齐本明家人的船次比田中三郎晚了半个月,而我必须与他们一起走,所以,我借由‘田中暴徒’之恶名找到负责安排船次的官员,强行为自己改换了船次。 一九四五年六月初,我与齐本明的家人一同登上了去往日本的船只。经过半年的接触,周章玲对‘田中暴徒’从惧怕、疏远到渐渐接受,甚至还有了些许顾盼,展现出她虽摇摆不定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矛盾心理。 周章玲或许曾不止一次想象过嫁给‘田中暴徒’这个暴躁出名的家伙,却又怕婚后受到粗暴对待,她尤其为两个孩子的未来而犹豫、忧虑,可是,这个暴徒带给她的安全感却又是实实在在的。 在战火弥漫的时代里,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的困境下,一个强势的、能够带来安全感的人简直太难得了,因而,每次见到我时,周章玲都显得手足无措,但当我离开时,她又有些怅然若失。 我若真是田中三郎、并且正在追求她的话,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抱得美人归了,可惜,‘田中暴徒’并没有给周章玲继续犹豫、期盼的机会,当船只到达福冈后,那个纠缠了她近半年的‘田中暴徒’突然失踪了。 周章玲站在街角四处张望,一会儿望向已经离港的船只,一会儿扫视身旁穿梭不息的人群,试图找到那个既令她感到拘谨不安、又越来越离不开的身影,可那个‘田中暴徒’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福冈的工矿业十分发达,曾经林立耸峙着许多炼钢厂,产出大量的钢铁、铜铝等金属物资,对日本反动侵略战争‘居功甚伟’,但当我登上码头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满目疮痍,四处遍是残垣断壁,整座城市几乎见不到高耸的建筑物,一幅末日降临后的惨状。 不过,无论码头上负责疏导人群的工作人员,还是走在异常干净街道上的普通人,乃至出没于废墟间搜寻可用之物的饥困之人,脸上的神情竟都是淡然与平静的,仿佛眼前的惨状并不存在,亦或浑然不在乎。 这时,一名年轻消瘦的青年人靠近了我,他先是看了看我身上的军装,接着,对我毕恭毕敬地行一个军礼,才十分礼貌地说道:“长官,您已经挡在这里很久了,影响了后面队伍的行进,请您按照指示继续向前走。” 恰在此时,天边一阵隐约的轰鸣声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稍微调整听觉,顿时,一片如雷鸣的响声充斥耳内,还没等我继续探究它的来处,一阵急促的蜂鸣声突然响了起来。 这蜂鸣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人群宛如散开的波纹,迅速四散而逃,可是,即使如此紧张的情形,逃离的人群依然严格遵守纪律,没有争抢、也没有慌乱。 刚才提醒我的年轻人的语气亦不再平静,但见他大声指挥着陆续登岸的人群往最近的洞穴躲去。 日本人的纪律性和服从性使他们即便遇到困惑无措,却依然毫不犹豫地听从指挥、依言而行,没过多久,原本熙熙攘攘的码头便空无一人了,人群全都躲进了深邃漆黑的防空洞。 身后,一堵厚重的水泥门由内向外牢牢地关上,也将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声关在了外面。 我就站在水泥门前,专注聆听着外面天空上的声音,同时,意识透过水泥门像蝴蝶一样飞到空中,随后,我‘看’到了天上飞着的庞然大物。 这是飞机!?怎会如此之巨大、如此之快速?这一架架的飞机俨然就是一座座快速移动的飞行堡垒,令人一看就会生出胆怯心惊之感。 我曾在索姆河的天空上见过类似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家伙,那时,它们还只能做一些简单的侦查任务,偶尔也会向敌人的飞机打打冷枪,还曾发生过往地面扔砖头、铁块,甚至手榴弹的事情。 谁知不过短短三十年,飞机竟出现了如此巨大地变化,其在战争中的地位想必也已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我感觉飞机俨然已成为决定战争胜利的关键,同样的,人类在毁灭自身的路上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对这些飞行的钢铁堡垒来说,破烂不堪的福冈显然已没有吸引力,机群毫无降低高度的意思,拖着一串经久不绝的轰鸣,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而去,我的意识也追着它们的身影飞出去很远,直到那个年轻人再一次说话。 年轻人满脸轻松地问我:“长官,您离开祖国肯定很久了吧?” 我装作继续倾听的样子,点着头,随口道:“嗯,很久了。” 年轻人像是中了大奖,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就说嘛!美国人的空袭已经持续了三年多,本土之人早已司空见惯,只有像您这样离开祖国很久的人,才会对天上的飞机感到好奇。 请不必担心,我们每座城市都建有许许多多这样的防空洞,美国人就算把飞机铺满天空也没有用的,大日本帝国必胜!” 最后一句话,年轻人是大声喊出来的,致使在防空洞避难的人群群情激昂,‘大日本必胜’和‘必胜’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颇有一鼓作气冲破水泥门之势。 险情远去了,防空警报也就解除了,人们陆续走出防空洞,过不多久,福冈仿佛又活了过来,人们再一次进入到那种看似十分从容的状态,刚才的紧迫场面仿似从未出现过。 年轻人跟在我身后走出防空洞,见我准备离去,冲我展颜一笑:“长官,这没什么的,习惯就好了。美国人永远也战胜不了我们,必胜!”说完,还用力握了一下拳头。 在这个年轻人脸上,我分明只看到了日本国民对日本必胜的信心和对日本政府的信任,却对眼前实实在在的困局视而不见,这是日本政府愚民手段的胜利,却绝不是日本走向胜利的依仗。 我没有说话,只轻轻地拍了拍这个一脸稚气、满是善意和乐观的年轻人肩膀,转身走入人群。 身后,年轻人仍远远地喊道:“长官,请保证!” 第364章 广岛的天空 齐本明的家人被安排在了福冈县饭冢市的一个农村里,还分到了一座早已无人居住的破旧木屋,再加上一块勉强可供糊口的稻田,这就是他们今后生活的全部。 头顶上时不时飞过的轰炸机,对这种既不起眼又没有任何价值的农村毫无兴趣,因而,即使整个日本皆处于美军轰炸机的威胁之下,这个小村落亦不受任何影响。 生活在这个小村落的日本人几乎全是行动不便的老年人,原本对周章玲一家都怀有戒心,可当了解到齐本明为日本献身的事迹以后,他们的态度当即变得热情而真挚了。 日本政府送来了齐本明的抚恤,只是一些可助周章玲一家勉强度过这段田地里没有农作物的空窗期的粮食,却也着实帮了他们大助,随着时间的推移,周章玲一家逐渐适应了此地的生活。 此刻,周章玲和齐本明的父亲齐长荣虽对未来仍有担心,却掩饰不了得到安定生活的欣喜和对未来的憧憬,两个孩子更是毫无心事,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童音笑语为这个破碎的家庭带来了满满的生机。 我于暗中陪他们度过了最初的第一个月,直到他们亦如齐本明所期待那样获得安定和快乐,我也就放下心了。 随之,我将齐本明的遗书和财物悄悄放在周章玲床头,给她留下了一个永远也无法解开的疑团,便重新踏上了去往东京的道路。 广岛铁路发达、港口通便,它是日本发动战争的后勤保障基地,也是日本对外作战的前哨站,无论运输之便,还是制造之强,广岛都是日军能够持续作战的根基和保障。 再加上大量日军在此集结、由此发兵,无数练兵场和演武场密集分布于城市周边,更给这座城市平添了一份肃杀之气,使它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军事重镇,亦素有‘军都’之称。 广岛也是极少数还未遭到美国飞机轰炸的城市,其楼房林立、木屋密布,军营更是到处可见,只有亲自走进这座‘军都’,方能切实体会日本人对战争的狂热和对胜利的渴望。 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在为战争服务,每个人身后仿佛都有一条无形的鞭子在鞭策着,使得他们不断向前、不停劳作。 这条‘鞭子’并非握于某个人手中的,而是由盘踞于每一个日本人心中的、为天皇效命乃至牺牲的迫切使命感凝结而成的。 放眼望去,街上行走的人群无不行色匆匆,工厂里的工人更是忙忙碌碌、全不见一丝松懈之态,就连学生儿童亦在进行艰苦的军事训练,士兵更是不要命地操练着,愿意充当敢死队的军人比比皆是。 我甚至看到训练中的士兵只携带炸弹冲锋,其目的自然是与敌人同归于尽了。 疯狂残暴的氛围充斥于整个广岛上空,我仿佛已经看到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凄惨一幕。 日本军民就像是蚁群中的工蚁,为战争这只‘蚁后’不停地操劳,供给它不断成长、不断壮大,然后,再给被其侵略国家的人们不断地带去战火和苦难,而其最终目的既是为了自身的生存和发展而谋求更多更好的环境和机遇,更是为了抚慰日本那颗仿若与生俱来的征服与掠夺之心。 对参与到这场旷日持久战争的人们来说,尤其对日本这个战争发起和主要参与国的国民来说,没有人不受到类似于广岛气氛的波及和影响,只因,这是一场日本对外侵略的全面战争,它体现得是日本全民的意志和意愿。 进入八月份的广岛,天气变化多端,这几日,天空一直阴云密布、雷雨频至,就连数日来不断飞临的美国侦察机亦不见了踪影。 雷雨过后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气息,仍残留于空气中的水汽使得忙碌中的广岛人享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凉爽。 一大早,朝阳拨开了天边仅剩的云雾,阳光重归大地,这是一个十足的好天气。 天空湛蓝,云彩不见了踪迹,美军飞机则如约而至,那三架飞机飞得很高,显然只为侦查而来。 日本军民对这种频繁的袭扰早已习以为常,防空警报虽然响起了,人们却并不着慌,尤其看到只是几架侦察机就更不当回事儿了,甚至连躲进防空洞都省了。 我在广岛停留了四日,这座城市使我对日本这个国家和日本国民都有了更深入地了解,由此,我相信即使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日本也绝不会投降,‘一亿玉碎’的全民绝战口号亦绝非空口白话。 为了齐本明,为了那个不知名字的日本年轻人,也为了千千万万的罹难者和被战争裹挟的亿万日本民众,我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完成此行的最终目的,所以,我决定马上离开广岛、去东京。 恰在此时,那三架侦察机的其中一架十分诡异地穿破了刚刚飘过来的薄薄云层,正巧飞临于我头顶之上。 说它诡异是因为这明显是一架轰炸机却在执行侦察任务,明明是三架飞机同来却只有它自己飞了过来,更诡异的是它竟然在侦察机的高度打开了投弹仓,匆匆投下唯一的一枚炸弹之后,就突然降低高度、又马上调转方向落荒而逃。 一分钟后,我明白了一切。 那枚炸弹在离地面还很高的地方突然爆炸,一瞬间,我仿佛看到数百颗太阳在闪耀,炙热无比的高温化作一片火海瞬间及体。几乎同时,无比剧烈的冲击波由爆心向四周迅速漾开,其势如汹涌的海浪将受其波及的一切全部摧毁。 在被爆炸波及的瞬间,我察觉到一股从未遇到过的浓郁阳能量,那是我集三十年辛苦努力也远远难以企及的磅礴之力,我心中生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完全忽略了它可能带来的破坏,敞开身心,尽情地吸纳起来。 我就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拼命吸纳这股庞大的阳能量,体内的阴能量亦应和而动,与之纠缠、融合,可就在我认为可以大占便宜的时候,一股无比怪异的能量在我体内突然不受控制地流淌、奔涌起来。 这股怪异的能量仍属于阳能量,同样也是我可以吸收利用的能量,但它却不同于光和热那般醇厚,而像酸液之于蓄电池,虽能带来能量却也会不断侵蚀外壳。 此时,怪异的阳能量和动荡的阴能量就像两台钻机,由内、从外同时凿击我的意志墙壁,使我处于进退两难的窘境。 我曾尝试引导阴阳能量,力求使它们快速融合,可仅仅只是轻微地尝试就给我带来了不小的冲击,若是继续不顾一切地糅合它们,我很可能会直接化作威力不亚于刚才那颗炸弹的“炸弹”,猛然爆开。 因此,现在我不仅不能再吸收那股阳能量了,还必须马上寻找稳妥的方法,借以解除这个危机才行。 第365章 佳子真是胆小鬼 体内的阴阳能量仍在不断‘纠缠’,我却已浑浑噩噩地逃离了炼狱般的广岛。 我在一道僻静的山沟里找到了一个洞穴,又随便扯来一些藤蔓、枝条将洞口草草掩饰之后,一头钻了进去,随后便沉入到了意识深处。 恍惚间一声尖锐的惊叫钻入我耳内,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惊恐喊道:“你是谁?你是人是鬼啊?” 我已经进入与阴阳能量的‘殊死搏杀’中,根本无暇他顾,只能沉默以对,见我不言不语、不行不动,察觉到我不具威胁之后,那女孩才壮起胆子,用一根细木棒轻轻戳了戳我的胸口。 捅捅戳戳了好半天,女孩的胆子也大一些儿,她从沟渠里取来一瓢清水,试试探探地为我把脸上的灰尘和泥土擦拭掉一些,直到看清我的容貌,她才长吁一口气,小声笑道:“佳子真是胆小鬼,这明明是个人嘛!哪可能是山姥鬼怪?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佳子半蹲在洞口,好奇地自言自语:“这个人好奇怪啊!浑身乌漆墨黑的,怎会躲进我放工具的洞穴呢?难道跟刚才的大爆炸有关系?” 随之,她又用清水将我身上的灰尘和泥土全部洗掉,我那因大意而被灼伤的脖颈和胸部全部露了出来,猛地看到我身上的伤疤,佳子一下子掩住了嘴,过了好半天,才带着哭腔,且十分着急地说道:“他好可怜啊!他不会死掉吧?怎么办?我得帮他找医生去,可是,只有城市里才有医生,那里好远的。” 佳子在洞口焦急地踱来踱去好一会儿,总算拿定主意,她决定为我去找医生,却又突然想到不能把我一个人放在这里:“晚上会有黑熊出没,我不能留他在这里,得先把他救回家去。爸爸是怎么捉野猪的来?哈!有办法了。” 然后,我就像一头被捕获的野猪,被佳子用两根结实的木根和几根坚韧的藤蔓捆扎成的、形似三角的担架,一点一点地拖回了她的家。 佳子的家在群山环抱之间,家中除了佳子一人,再无他人,四周也听不到一丁点儿人声,好像只有她一个人独居于此。 佳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拖回家,到家时,黑夜业已降临,找医生已不可能,她便开始生火做饭,做了些稀米粥类的食物小心翼翼地喂给我吃,我却辜负了她的好意,一点儿也没吃进肚子,佳子只能放弃继续喂我的打算。 山中的黑夜寂静幽深,偶有鸟兽虫豸之声却使夜晚更显幽静,或许是因为孤独寂寞所致,佳子特别喜欢自言自语、喋喋不休,因此,我的精神状态虽然一直处于恍恍惚惚当中,还是从她一直没停过的低语中,将她的人生断断续续地了解了。 佳子的父亲是一名猎户,年轻时,外去捕猎不小心伤到了腿,因而没有被征募入伍,正是父亲没能当兵参战的原故,使得佳子一家饱受异样目光,无奈之下,佳子的父亲只得带着妻女远遁深山、避世索居。 三年前,佳子的母亲因难产而死,佳子的小弟弟还未等降世就随母亲逝去了。半年前,佳子的父亲也因思念成疾、溘然而逝,只留下佳子一人独居于这荒山野岭当中。好在佳子非常勤劳,农活做得不错,也会一些简单的捕猎技巧,可勉强度日谋生。 一夜过后,佳子发现我的气色大为好转,大喜之下就不再急着请医生了。 佳子是一个十分善良、温柔的女孩,对我照顾得极尽小心而轻柔,尤其,擦拭我身上那些看起来狰狞可怖的伤疤时,更是细致入微、小心谨慎,生怕弄疼了我。 仅是照顾我就能用去佳子半天时间,而她还要下田劳作、或上山打猎,为了不使她过度操劳,我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先修复那些伤疤。 看到我身上的伤疤异乎寻常地迅速愈合,佳子虽也曾感到奇怪却并不惊慌,言语之间尽是喜悦。 那一刻,我对佳子的认知更深了,伤及吾身、忧及其心,她的善良与温柔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所以,她才会亲眼看到伤疤不合常理的恢复,却没有将我再归为鬼怪而不惊反喜。 令佳子更加惊喜的则是我竟可以连续数天滴水不进、片食不沾,却依然能够保持红光满面、且丝毫不见消瘦衰弱,这让米缸已经见底的佳子倍感欢欣。 与我这个怪异却真实的男子短短几日相处之后,佳子仿佛已认定我就是天照大神赐予她的男人。 她为我清洗了全身、并穿戴一新,再与我郑重其事地成了婚,就这样,在无法抗拒的情况下,我有了一个妻子。 ‘成婚’以后,佳子便以妻子自居了,她喜欢在忙碌一天之后,安静地趴在我怀里轻声细语,倾诉她对未来的向往,对美好生活的幻想,她十分厌恶这场无休无止的战争,渴望和平早点儿到来。 佳子与外界并非毫无接触,譬如购买衣物、修理工具等事情就必须去最近的镇上,只是,对佳子来说数十里的崎岖山路实在太难走了,来回一趟往往要用去她整整一天时间,因此,她很少去镇上。 有一天,佳子为修理坏掉的工具不得不去了一趟镇上,回到家中,就趴在我胸口上轻声哭泣起来。 从佳子的喃喃自语中,我才知道日本已于一个月前宣布战败投降,美国军人已然占领了日本全境。而令佳子感到悲怆莫名的并不仅仅战败这一个原因,原来,眼看就快要成熟的水稻不知什么缘故竟全都枯萎了,减产乃至绝产已成定局。 由于,从见到我第一眼起,我就从未吃过任何东西、喝过一口水,佳子虽然没有说出口,却下意识里已把我当成山姥鬼怪之流,并不为我的生存而担心,可是,她却必须吃东西啊! 两个月后,颗粒无收的稻田使得佳子不得不做出一个十分艰难地决定,为了不被饿死,她必须离开安静的家园,去城市里谋生了。 临行前,佳子用木板将屋子的门窗全都钉得牢牢的,切实保证我不会被黑熊闯进来吃个精光,接着,她羞怯地吻了吻我的嘴,离开了家。这个吻是她与我‘成婚’以来所作的最亲昵举动,也是她给我留下的最温暖感觉。 ‘特殊慰安施设协会’是日本战败以后,为保护日本上层女性不受美国军人侵犯、维持日本高层纯正血统而成立的专属机构,它以招聘‘涉外俱乐部女性事务员’为借口,并辅以高薪等优厚条件,吸引、诱骗那些生存困顿、生活无着的年轻女性为美军士兵提供特殊服务。 不谙世事的佳子只以为那是一份端茶倒水的好工作,便虚报了年龄、成了其中一员。 我永远忘不了佳子带着一身血腥气息,跌跌撞撞地摔倒在我身上的那一刻,佳子用纤细的双臂紧紧环着我的腰,把脸深深埋入我的胸口,既没有哭泣也没有哀怨,只有轻语的歉意和心满意足的喜悦,就这样,直到她的身体慢慢变冷、变硬。 从佳子被骗去为美军士兵提供特殊服务,直到她被虐待而死,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一个温柔善良的、还未成年的年轻生命便悄然而逝了,而我却因受制于阴阳能量的无休纠缠,直到佳子去世,也没能睁开眼睛、看她一眼。 没有人关心佳子的存在,更没人理会佳子的逝去,她就像一枚不小心滚落池塘的小石子,只留一圈淡淡的涟漪便消失不见了,而那涟漪却一直荡漾在我心中。 佳子的死,将我最后一缕牵挂也带走了,我彻底沉入到意识深处,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怪异的阳能量才被我完全吸收,醒来后,我惊奇地发现身体内的阴能量竟已与阳能量达到了完美地平衡。 曾经预估至少还需要四十年时间才能达到的境界,在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实现了,夙愿得偿,我本应感到喜悦的,可我却只有哀伤,只因怀里这具娇小的、瘦弱的躯体。 佳子的尸身已经干枯,尤其她紧紧埋进我怀里的面颊,更因我无法抑制地吸收而受到严重破坏,露出残缺不全的白骨,使其容貌尽毁,亦使我无法知晓佳子的真容。 我曾遍寻佳子那家徒四壁的居所,想要找出她哪怕最模糊的一张相片,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找到,我只能带着深深的遗憾和不舍,将她安葬在了父母和弟弟的坟墓旁。 第366章 玉人天皇 日本已经投降一年多了,整个日本国土已为美国军人所盘踞,我此行的目的看似已毫无意义。 然而,有道是既来之则安之。我还是准备与那位至高无上的天皇殿下见一面,权当为此行画一个不算圆满的句号吧! 东京,是日本自明治维新之后的皇都,也是日本最重要的经济、政治、文化中心。 美国人肯定不会忘记‘照顾’它的,因而,东京无法避免地遭到了美国空军的狂轰乱炸,虽然已经过去一年多时间,大部分被轰炸成废墟的建筑已被清理干净,甚至正在重建,但那些破损的建筑、斑驳的墙壁仍然提醒着初临此地之人,这里曾经遭受得血与火的洗礼。 东京的宫城类似于北京的紫禁城,它就是这个给亚洲各国带去无边战火的封建王朝最高统治者的居所。 在日本人心目中天皇就是神灵,忠贞爱国、誓死效忠天皇就是对神灵的虔诚与恭顺,天皇的居所自是凡人不能也不敢轻易涉足之处。 宫城的结构与华夏都城十分相像,护城河环城一圈,只留几处必要的通道与外相连,看起来十分安全和险要,使得居于此类建筑物内的主人们倍感安心。 这是一间非常安静的办公室,房间里陈设得都是主人喜爱之物,其中,包括各种各样的植物、贝类和鱼类标本,并全都被仔细而整洁地陈列在木质书架上。 一个身材矮瘦、还带着一副深度眼镜的中年男性正伏在书桌的显微镜上仔细观察着其中一个标本。 看他的姿势,他肯定已经观察了很久,少顷,他似有所获地直起身,然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微微露出一丝笑容,而那个笑容很快就因坐在角落里的身影而凝固了。 他显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只是微微一愣就稳定了情绪,然后,悄悄将手放到书桌一侧的按钮上。 旋即,一面拥有弯曲弧度的、与这个房间显得格格不入的怪异玻璃幕墙,自墙壁的一边突然滑出,眨眼间就与另一边墙壁完美吻合,形成一个将书桌包括其中的扇面区域,房间亦被一分为二,我在外面,他在里面,我俩被完全隔绝开来。 在这个屏障形成的同时,一个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的蜂鸣警报已悄然响起,听闻警报,警卫们瞬间惊起,以脚尖点地的怪异步伐,悄无声息却又极其迅速地将这个房间团团包围。 眨眼间,这个房间的每个门窗、乃至不易被发现的暗窗一起被打开,一支支黑黝黝的枪管探了进来,将我所有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只见那人轻轻地挥了挥手,冲书桌上的话筒轻声道:“先不要开枪,我要和他谈谈。” 闻声,警卫们虽然齐整整地冲他鞠躬行礼,并马上听命收起了黑黝黝的枪管,却没有退却之意,依旧全神贯注地紧盯着我,随时都能再擎起枪、将我射成筛子。 那人打量了我一会儿,才道:“我就是大日本帝国天皇。先生何许人?来此的目地想必与我脱不开关系吧?” 我道:“鄙人张通,华夏人。您说得没错,我正是为天皇陛下而来,很巧,我也想要与天皇殿下好好谈一谈。” 玉人天皇走到了玻璃幕墙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的玻璃:“为了使你我的交谈不至于出现意外,请容我向张先生介绍一下我们各自不同的处境。 美国人为了充分利用我这个傀儡以控制大日本帝国,进而牵制红色苏联,对我的保护可谓不遗余力。 这块玻璃就是美国人送给我的礼物,它通过了我近侍的测试,可以抵挡五十米内重机枪连续射击十秒而不破,而这四周的墙壁上则镶嵌了厚达十厘米的精钢板,就连炮弹亦无法将其击穿。 这个庇护所,嗯,也可以说是樊笼吧!异常坚固,在短时间内可保护我的安全完全无虞。 与我相比,张先生的处境则是天壤之别。 张先生现在正面对着三挺机枪和十二支步枪的虎视,而我的近侍们意志如铁、枪法如神,只要张先生稍有异动,那些机枪、步枪就会毫不犹豫地射出子弹,因此,就算张先生拥有天大的本事,对我也无计可施。 进而不能,唯有退去。而您唯一可能逃走的选择就是穿过窗户而遁走,可那同样也是一条死路,只因,从警报响起的那一刻起,外面的天罗地网就已经完全铺开,只要张先生跳出这个窗口,生死将立见分晓。 您现在的处境实在是进退两难,因而,还希望张先生了解自身的境况,莫要心存侥幸、行险逃跑,请安下心来与我开诚布公地谈谈心、说说话吧!说实话,关在这里实在是寂寞无趣呐!” 我环视四周,淡淡一笑:“我好像确实已陷入天罗地网而无处遁形,也只能依天皇殿下之意,静下心来谈谈心、说说话了。” 玉人天皇不无遗憾地摇摇头:“张先生擅闯宫城已是死罪,我虽为天皇亦无能为力,只能深表遗憾,同时也对张先生视死如归的平静,倍感尊敬,张先生比之荆轲、专诸等古之侠者,亦不遑多让矣。” “陛下谬赞了。” “我很好奇张先生为何于此时、来此地?又是因何事而来?毕竟,战争已经结束一年有余,张先生于此时来此除了杀身成仁,简直毫无意义啊!” 确实,我若是为了结束战争而来刺杀裕仁天皇,早在一年之前就该来了,直到此时此刻才猝然出现,委实不合时宜。 “如果不是因为一些事情的耽误,早在一年之前,我与天皇陛下就应该见面了,虽然有些晚了,或许也不算太晚,我还是来了。” 玉人天皇面露疑色,又释然一笑:“张先生委实不凡,我相信您绝不只是为了刺杀我而来,肯定还有其他原因,我很想知道您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我必会如实相告的,但在回答天皇殿下的问题之前,可否请陛下先为我解答一个问题呢?” 玉人天皇道:“请讲!” “请问天皇陛下,您认为战争是因为什么才爆发的?” 玉人天皇微微一愣:“张先生可是在问我战争的诱因?” “正是。” 第367章 战争诱因 玉人天皇稍作思索,直言道:“首先,每个人对战争的理解和态度是迥然不同的,只因其身处环境和位置之不同,可完全决定一个人对战争的理解和态度,由此,战争的诱因也是错综复杂的。 诸如国力的此消彼长、长久而巨大的生存压力等,甚至一个偶然事件亦会诱发战争,但大多数战争的爆发却都是必然的。 总得来说,诱发战争的因素可分为内因和外因两方面,外因一般是相通的,就是彼弱我强,内因则不尽相同,对大日本帝国来说,刚刚终止的那场战争的诱发内因包括了生存和发展的需求、以及诸多难以平复的欲望等因素。” 我深以为然地点着头:“天皇陛下对战争诱因的分析透彻而深刻,鄙人深受教诲,可否再劳烦陛下深入解答一下呢?” 玉人天皇确实太需要有人陪着说说话、聊聊天了,他对我提出的问题不仅没有丝毫厌烦,甚至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我们就先从内因谈起吧!先说‘生存’,张先生身居幅员辽阔、物资丰富的大陆,根本无法体会如日本这等贫瘠而拥挤岛国的生存压力。 日本国土狭长贫瘠,多山多丘陵,便于耕种的优质土地极其稀少,粮食十分珍贵,而且,日本列岛位于太平洋板块和欧亚板块的交汇处,地震频发、火山密布。 这些自然灾害严重威胁着日本国民的生存,大大限制了大日本帝国的发展,譬如二十年前的关东大地震就差点摧毁整个日本经济,使日本国民民不聊生。 自明治维新以后,大日本帝国的有识之士发愤图强、锐意进取,誓要为子孙后代争得一块稳定丰饶的土地。 为此,诸多有识之士一直在推动和制定一个长达百年之久的宏伟计划,那就是占领原属于满洲人的满洲地区。 再说‘发展’。发展和生存其实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既然已经为谋求更好的生存环境而发动战争了,在此基础上,谁又会放弃争取更多发展的条件和机会呢? 所以,为了拓宽生存空间,取得更多更好的发展机会,就是大日本帝国发动战争的初衷了。 现在说‘欲望’。其实,欲望就是生命的本能,所有生命都拥有各自不同的欲望。 人类之所以能够由猿到人,正是受到争取更加优越的生存条件和发展空间的、永无止境的欲望驱使所致,也正是这永无止境的欲望才推动了人类的进一步演化以及人类社会的诞生与进步,因而,我更愿意将‘欲望’理解为‘源动力’。 在我看来,不受控制、不切实际的‘源动力’若置于个体之上,就是后患无穷的野心,但若能善加诱导,使之受到控制、明确目标,它就会成为推动整个族群不断进取的集体‘原动力’。 试问,谁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拥有更加优越的生存环境和发展空间?因此,在这场战争之初,包括我在内的日本高层决策者的个体‘野心’凝聚到了一起,由此汇聚成整个大日本帝国的‘原动力’,使我们团结起来为大日本帝国的未来殚精竭虑、努力拼杀,从而夺取了既定之目标,掌控了整个满洲地区。 可是,在轻易取得满洲以后,许多年轻军人的‘欲望之火’越燃越烈,进而不受控制地滋意生长,并将我们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地灼烧殆尽,由此导致了其后各项决策的连连失误,使得大日本帝国输掉了这场决定百年命运的战争。” 玉人天皇的分析十分透彻,回答我提出的问题亦可谓坦诚之至,我不由得赞道:“天皇陛下将战争诱因分析得浅显易懂又通透明了,尤其对‘欲望’的见解,实令我陡生耳目一新之感、印象深刻。” 玉人天皇淡然一笑,继续说道:“战争的诱因其实还有很多,譬如因宗教信仰不同而诱发的战争,甚至还有为争夺水源而不惜一战的事情等等,但是,无论因何而起的战争,说到底都是对资源的再分配和有限利益的争夺而已。” 我不住点头,并补充道:“战争就像人类社会的双生子,伴随着人类从懵懂直到现在。 虽然这样说有些冷血,但是,战争的确不只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破坏与杀戮的毁灭性一面,它还有建设性的一面,比如,对交通运输的促进,对各项科技的推动以及战后的融合与新生等等。 每一场战争过后,人类社会都会前进一步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我理解的战争既有破坏性、也有建设性,它是人类社会进步和繁荣的催化剂,其本身就是矛盾的综合体。” 玉人天皇轻轻鼓掌,畅声道:“张先生对战争的思考和认识,既见识独到又发人深省,令我也茅塞顿开呢!” “可是,如果战争发展到参战一方为了彻底灭绝参战的另一方,而去研究甚至比原子弹威力还要巨大、还要邪恶的武器时,战争的本质就会发生根本性地改变。却不知天皇陛下是如何看待这种行为的?”探寻玉人天皇是否知晓‘基因武器’以及对研究‘基因武器’的态度,才是我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闻言,玉人天皇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凝重了许多,沉吟良久,才说:“原子弹的威力骇人听闻,广岛、长崎两地的日本国民饱受原子弹的摧残和伤害,我实在无法想象比原子弹威力更加巨大的武器到底有多么恐怖,再在武器上标记人格化的‘邪恶’一词,就更令我感到匪夷所思了。 说到这儿,我忍不住要问了,难道张先生曾经见识过这样的武器?您又是在哪里见到的呢?” 我没有直接回答玉人天皇,而看似答非所问地问道:“从我进入这个房间起,就看到天皇陛下一直伏案于书桌上的显微镜,神情间十分专注,为了不打扰陛下的工作,我就在一旁冒昧地观察了一会儿。 我发现天皇陛下对显微镜的使用十分娴熟,可知陛下对探索动植物细胞构成之神奇亦十分热爱,但不知,陛下对与细胞同属于微观世界的‘基因’,可有所了解?” 第368章 一一七惨案 玉人天皇脸色微变:“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七日,在满洲,发生了导致一百二十八名日本科学家和军人死亡的‘一一七惨案’事件,想必与张先生脱不开关系吧?” “若天皇陛下所言及的‘一一七惨案’,就是‘关东军免疫防疫研究所’覆灭一事的话,正是我一人所为。” 玉人天皇闻言大惊,急道:“整个研究所一百二十八名科研人员和军人都是你一人所杀?那个研究所正在研究的东西难不成就是‘基因武器’?而张先生所说的比原子弹威力更巨大且邪恶的武器,也就是它吗?” “正是!难道天皇陛下对此事一无所知?那陛下为何对‘基因’一词又反应强烈呢?” 玉人天皇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关东军免疫防疫研究所’是阿南惟几亲自谋划、建造的,其目的以及研究对象一直属于最高等级的绝密,即使阿南惟几的职务曾多次调动,那个研究所的一切依然由他全权掌控。 在‘一一七惨案’发生期间,阿南惟几曾向我汇报过调查结果,因此,略有提及‘基因’一词。 我因对‘基因’这个词汇感到十分新奇,曾追问过此事的缘由,可是,阿南惟几却以不愿我涉入此事为借口,断言拒绝了我的询问,出于对阿南惟几的绝对信任,此后,我再也没有过问此事。终战日后,阿南惟几剖腹殉国,此事就更没人提及了。 请问,这个‘基因武器’的威力真比原子弹还要强吗?您为何要为其冠以‘邪恶’之名呢?” 我选择了相信玉人天皇,对他的敌意也就烟消云散了:“我本是一个隐居山林的修道之人,尘世间的纷扰争斗早已不入我心。 只因,在我看来,无论华夏始祖炎黄二帝时代,还是秦汉隋唐风云变幻,乃至元灭宋、明驱元,或清亡明,都是华夏社会无法摆脱的轮回。 虽然,每一次朝代的更迭都伴随着无数生命的消逝,但就如我之前所说,新生与融合又会在每一次战乱之后悄然发生。 所以,就算刚刚结束的那场导致数千万华夏儿女死亡的战争,是一场对我故乡的残酷侵略,我也并不打算参与其中,私心里,我甚至还期盼日本能够赢得这场战争呢! 只因我坚信以华夏优越之文明必能取日本文化而代之,几百年后,所有日本人都将以华夏儿女自居,日本列岛也将成为华夏大地之一偶了。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于偶然间,我得知了一个看似天方夜谭的消息,此消息说有一群日本人隐居山中、且正在研究一种只会杀死中国人的特殊毒药,这种在常人看来假得不能再假的消息,却让对‘基因’知识略有了解的我颇为重视。 我可以不因王朝的更迭而忧心,甚至于,即使得知同胞被残忍屠杀亦能无动于衷,然而,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胆敢存有亡我华夏一族的恶毒居心,即便那只是一个暂时无法实现的计划,也不行。 我潜入了那个所谓的‘关东军免疫防疫研究所’内部,对其资料深入地了解、并确准那个研究所正在试图制造一种针对特定‘基因’的邪恶武器之后,当即将其夷为了平地。” 玉人天皇显然也被‘基因武器’计划震惊了:“如果这种只针对中国人基因的武器被研制出来,种族灭绝将成为可能,届时,人类世界必将陷入最黑暗时代,因为,依据我们的野心,随后,针对其他国家和民族的基因武器也势必会被研制出来,人类将就此走上自我毁灭的不归路啊! 您说得没错,这确是一种比原子弹威力更加巨大、更加邪恶的武器,我若全面知晓此计划必会坚决制止、严格禁绝,只因,我们发起战争的目的只是为了生存和发展,而绝不是将全世界、全人类引向毁灭!” 我笑了:“天皇陛下的确英明不凡、一语中的,那些人所制定的‘基因武器’计划并不只是针对中国人,在那个研究所里,不仅关押着中国人,同时还关押着美国人、苏联人、英国人和澳大利亚人,甚至对日本的盟友德国人和意大利人的基因亦曾有过研究。 显而易见,那个研究所成立之目的就是为了确保日本称霸全球,但凡有能力威胁这个目标的国家和民族,皆位于潜在敌人之列,都归于毁灭计划之内。” 玉人天皇显得有些魂不守舍,只见他重重地坐进椅子里,低下头,喃喃自语:“阿南惟几,阿南君啊!我懂得你的忠诚、你的担当,我也知晓你的所作所为,只是希望为你所效忠的天皇以及他的臣民谋求更加美好的未来,可是,我们怎能与全世界为敌啊? 你的计划若被公布于世,那将是大日本帝国真正毁灭之时啊!但是,但是……,哎,我失去了最忠诚的臣子!” 玉人天皇抬起头:“我想,张先生肯定已将那座研究所的所有文献资料尽皆付之一炬了,敢问那些被用作研究的各国人员,您又是如何处置的呢?” 我轻轻点头,微笑道:“那个研究所内的所有资料文献、就连最小的一张纸片皆已被我一把火烧光了,被用作研究的那些人则被我全部放走了。 不过,天皇陛下大可不必为此担心,因为,那些被用作研究的人完全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在那里,更不知道那个研究所的研究内容和目的,至于日本国内是否还有参与制定此计划的人,那就不是我能知晓的了。” 玉人天皇勉强一笑:“张先生将此事做得如此之干净彻底,为我大日本帝国消除了无穷之后患,使我顿感轻松不少,请容我向您表达最由衷的感谢。” “天皇陛下言重了。对我来说,彻底摧毁那个以研究亡族灭种的‘基因武器’的研究所,才是重中之重的事情,助您消除后患则只是机缘巧合而已。” 玉人天皇的神情放松了许多,思忖片刻,又道:“阿南惟几给我的调查结果显示,‘一一七惨案’现场的精英警卫一枪未发,也没有任何抵抗痕迹,因此,他认为凶手极善于隐藏踪迹,属于身怀绝技之人,甚至很可能是一人所为。 不过,对死难者尸体进行解剖之后,调查人员却发现所有死难者的致命伤都是脑干受损而死。模拟现场情形以后,调查人员得出另一个结论,所有死难者都是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于瞬间失去意识而死,死得非常突然且毫无痛苦。 由此,调查人员认定凶手使用了一种十分致命的声波武器,或是近似于声波的神奇武器,可躲在远处进行暗杀,所以,可能并非一个人所为。而您的出现则证实了阿南惟几的调查……” 说到这里,玉人天皇好像记起了什么,只见他矮下身子,从办公桌下面吃力地掏出一个头盔,看着这个头盔,玉人天皇脸上浮起一丝微笑:“阿南惟几怕我有危险,亲自制定了十几项避险措施以保护我,譬如,演习怎样才能让我以最快速度进入地下混凝土堡垒、以躲避随时可能的暗杀,又安排与我十分相像的替身全天待命等等。 他甚至还专程送来这顶内部真空、据说可阻挡一切声波、电磁波和辐射的钨制头盔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看来,它肯定是毫无用处了?” 我笑道:“我可没有什么声波、电磁波或辐射武器,这顶头盔委实没什么用处。” 玉人天皇呵呵一笑:“我想也是。” 第369章 知交莫逆 少顷,玉人天皇问道:“自张先生进入我的书房,直到被我发现,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吧?凭张先生之能力将我刺杀当场再悄然撤离,肯定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而张先生之所以愿意等我发现您、并与我进行刚才这番对话,想必是因为对‘基因武器’事件存有疑惑,出于不愿滥杀无辜的初衷,才没有直接刺杀我吧?” 我轻轻摇头,道:“对于战争来说,死亡往往只是一组组或长或短的数字,但当死亡具体到每一个个体上时,这些数字就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在我看来,每一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的恩怨交集、喜笑怒骂组成了一个又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每一个生命的消失都会令我感到悲伤、心痛,我衷心希望战争永远消失,更不愿轻易伤害任何一个生命。 我曾经努力说服自己,生死是自然规律,死亡在所难免,我无法改变它,所以,我只能选择避世隐居、修行求仙,可当我涉足尘世以后,现实的惨状却又让我无法漠视心中那被愤怒激发了的情感。 尤其看到稚嫩孩童半埋在尘土间的苍白小脸和那一双双只留空洞的眼眶时;尤其看到本应颐养天年的长者那支离破碎的身躯,倒伏于原本应是舒适温暖却已变成废墟的家园时;尤其看到因受到奸污而悬梁自尽的、曾经美丽的女子,却已成为风中腐烂残破的残尸时,我怎能做到不为所动、无动于衷? 因此,如果是一年之前,就算得知陛下与‘关东军免疫防疫研究所’没有任何关系,我依然会行那弑君杀驾之举。 而使我下定行刺决心的原因是这两点,一是加速结束战争,还世人以安定,这是我来此的主要目的。现在看来,天皇殿下若是被暗杀,日本国民非但不会投降,反而会选择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道路,只是,在我刚刚踏上日本国土时,我并不清楚天皇陛下在日本国民心中的地位竟如此坚实、如此神圣,就更不会知晓刺杀您的严重后果了。 第二个原因其实是基于第一个原因的更进一步,如果非要选择一个人为数千万枉死于这场战争的华夏死难者负责,天皇殿下绝对是最理想的人选。综上所述,原本的刺杀行动本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的。” 玉人天皇脸色泛白:“作为天皇,我是全体日本人的君主。自幼我就懂得一个道理,为了大日本国民谋求更加优越的生存条件和发展空间,是我必须终生为之万分努力的最高目标。 发起战争,尤其是亲自下令发起战争,绝非愉快之事。每当一场战争打响或结束,我的案几上就会多一些写满了或长或短数字的纸张,那些数字代表了死亡,我无法去想象那些数字背后的情感和故事,只因我知道那是我无法承受的东西。 世上从来没有好的战争、或者坏的和平。每个人都应该想尽办法规避战争的,我本应为刚刚结束的这场战争负责的,我更应如殉国之诸君一样以死为战争失败而谢罪的。 我不是懦夫,并不畏惧死亡,但我不能死,只因我的死亡、甚至任何一名皇室人员的死亡,都是全体日本国民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所以,我的死换不来和平,反而会带来更多生命的死亡。 张先生,您相信吗?有时候,死亡并非惩罚,反而是一种解脱,但我却没有权利自由地享有它,只因我的生命并不仅仅属于我自己。” 我轻叹道:“曾经,我并不知情,但现在,我信了,因为我亲历过日本社会的生活,清楚天皇陛下在日本国民心中的崇高地位。在日本,您并不仅仅只是一位普通君主,您是日本国民心中活着的神灵,是所有日本人的精神寄托。” 玉人天皇苦笑一声,接着微笑道:“我这一生中,有尊上、有严师、有忠臣、有信民,却从未有过可与我平等而自由、无拘又无束交谈的朋友,说实话,与张先生的这场谈话,令我感到十分开心,我非常喜欢这种感觉,非常好!真的,非常好! 我已把您当成仅有的知己好友,是那种可以无话不说,并且无所顾忌的好友,张先生会不会感到这很荒诞?” 我笑了:“我与天皇陛下之间的谈话既平等无欺又坦诚愉快,这种无话不谈的感觉,对我来说也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因而,我的感受亦如天皇陛下,我对您也颇生莫逆之感呢!” 玉人天皇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十分欢畅:“好!你我同为知己好友,就这样说定了。” 笑完,玉人天皇顿了顿,又问:“张先生是因为战争已经结束,行刺我的主因已经消失,所以才放弃了对我的暗杀行动吗? 可是,从张先生颇具关东口音的标准日语来看,这场暗杀应是早有安排的,即使从‘一一七惨案’算起,张先生也应于一年之前就该到达东京的,您说过是因为一些事情的耽搁,所以才迟迟而来,我很好奇哪是什么原因?” “天皇陛下理解错了一件事,我刚才所说的两个行刺您的原因,每一个都足以使我下定决心刺杀天皇陛下,就算战争已经结束,来此的第一个原因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是,仅为那数千万无辜死难的华夏儿女赎罪,天皇陛下即便百死也难辞其咎。 如若不是迷失一年多的经历,使我认识到天皇陛下在日本国民心中那等同神灵的地位、以及日本国民为天皇陛下甘于形神俱灭的决心,今日,你我绝不会以这种形式而相见的。” 玉人天皇面露苦涩,却依然笑道:“我之所以没有自杀殉国,其实,与美国人决定放过我的其中一个主要原因相同,为得就是早日结束战争,不使更多的生命消逝在毫无意义的炮火里。 而您之所以放弃刺杀我,原因亦与之雷同,您只是不希望因刺杀我而节外生枝,使来之不易的和平再生波澜,归根结底,我们都厌倦了这场战争,它,确实该结束了。” 我十分认同玉人天皇的说法,他也开诚布公地解答了我所有的问题,因而,我决定投桃报李,便隐去了齐本明一事,将摧毁‘关东军免疫防疫研究所’,盗用日本伤兵身份,来到日本、却碰巧遭到原子弹轰炸,以及被佳子救回家,甚至与佳子‘成婚’,直到佳子受虐而死的经过简单地讲了一遍。 “美国人虽已全面进驻日本,并将日本的军事力量全部解除,但我相信,如果天皇陛下出现意外的话,日本国民必将拼死到最后一人,美国人不愿承担这样的仇恨,况且,美国人还需要您和您的国民供其驱使,以应对日益强大的苏联,所以才对陛下保护到了极致。 我的本心与这种纯利害关系的考量还是有所不同的,我并不只是因为‘不愿节外生枝、怕再生波澜’才放弃初衷,更是因为我看到了日本国民善良、仁慈的一面。 即便这份温柔的情感只是针对同胞而生的,但那仍使我相信日本人绝非天生残忍、暴虐的侵略者,他们同样拥有无私的爱,也有令人烦恼的惆怅,以及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畏惧。 彼我都是活生生的人,没有任何不同,使日本国民表现出野兽一般残虐行为的原因,只是因为领导他们的人需要并希望他们变成野兽罢了。” 第370章 如果没有战争 玉人天皇的神情十分黯然:“我是大日本帝国的天皇,必须对大日本国民负责,因此,我不可能枉顾大日本军人的安全,而要求英勇的大日本军人对敌人怀有温情,那样做,就是对大日本军人最大的不负责任,而连绵不断的战事又会使参战军人心情压抑、精神紧张,进而做出许多不合宜的事情,滥杀、残杀虽委实不该,却亦在情理之内。 我并非在为犯下战争罪行的士兵开脱,纵观人类历史,在战争期间不犯下罪行的军队几乎不存在,那些士兵的罪行应该由真正犯下罪行之人负责,而那些人必须也已经付出了代价……” 随之,玉人天皇长叹道:“战争是人类社会展现出来的最冷酷无情一面,是会死人的,也必须要死人的,可它却又必须到来。” 德川幕府统治时期的日本与满清政府一样实行闭关锁国政策,政府腐朽而败坏,直到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轰开日本国门,使得日本人认识到了时代的不同。 木仁亲王即位之后,于次年改元‘明治’。在明智天皇领导下,日本经历了与德川幕府长达十年的战斗,才使得‘倒幕运动’以天皇全面掌权而结束,此后,大日本进入到‘明治维新’时期。 ‘明治维新’以明治改元为起点,以‘富国强兵’为目的,推行‘殖产兴业’,提倡‘文明开化’,大力发展教育使大日本国民的思想得以不断进步,社会各方面逐渐西化,随后,再顺理成章地实行西式现代化改革,积极脱亚入欧。 ‘明治维新’以后,日本社会急速发展变化,国力日益强盛,军事力量也快速增强,随之而来的,由于国土、资源的制约以及日本国民对更好生存条件的追求,使得日本对外战争就成了无法避免的大势。 我怅然而言:“对于日本而言战争是必然的,而战争又是冷酷无情的,为了保护日本军人,陛下和您的统帅们便将日本军人教化成残暴无情的野兽,希望以此保全他们,却也合理,只是,人若失去了人性而以兽性横行,难道真的合适吗?以此来‘对日本军民负责’,难道就真是负责吗?” “其实,我更愿意将‘残暴无情的野兽’一说,理解为以严格的纪律以及对天皇的绝对服从而武装起来的军人。”玉人天皇争辩了一句,旋即,就不由得摇头苦笑起来,“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正如您所说,为了能使大日本军人再与家人团聚,我们确实希望和鼓励大日本军人再冷酷一些,也确实宁愿大日本军人沦为‘野兽’,也要更多地活着回来,这应该算是负责吧?” 正如我对‘道’的理解,玉人天皇在战争期间选择了尽可能多的保证日本军人活着回来之‘道’,却并不太在意日本军人是否做了烧杀抢夺、奸淫掳掠等违背人性之事,在此事上,我与玉人天皇道不同矣,便不再纠缠。 我改变了话题:“现在说来,虽然已毫无意义,但我仍忍不住想请问天皇陛下,这场已经结束了的战争,难道真的无法避免吗?” 玉人天皇有些狐疑地望着我,十分肯定地说:“此事当然毋庸置疑了!” 玉人天皇解释道:“‘明治维新’之前,我们只着眼于日本列岛,认定的‘天下’就是日本列岛。‘明治维新’之后,被西方列强坚船利炮深深震撼的日本国民恍然而醒,只用了短短二十年就使国力大大增强,进而废除了所有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此时,在明智天皇的英明领导下,我们已不仅仅将‘天下’定义为日本列岛了,《大东亚新秩序》便是大日本真正放眼亚洲的开始。反观腐败无能的满清政府却没能如大日本这样进行‘明治维新’式的改革,仍然抱残守缺、不思进取,使得大陆国民依旧饱受西方列强的奴役、掠夺。 《史记.淮阴侯列传》曾有言‘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对所有东亚国家来说,中华大陆都是母文化的重要来源,因而,从心理上,我们也认同‘同为秦地’之说,而满清已‘失其鹿’,同为‘秦地’之大日本‘追逐走失之鹿’,自是大势所趋、避无可避之事了。” 我也曾思考过日本与中华的统一和融合,并且,还曾抱有任由日本占领中华大地,再以中华文化之优越同化之的想法,因此,我没有反对玉人天皇‘同为秦地’狡辩之言的立场,而我的目的也不在于争论日本是否有‘追逐走失之鹿’的权利,我只想要搞清楚玉人天皇对这场战争的最真实想法,更想要搞清楚下一场战争会不会再次到来。 我点点头,继续问:“天皇陛下曾说过‘从来没有好的战争和坏的和平’,既然战争不是好的事情,那又何必任其兴起呢?国民生存之所需完全可以‘以取长补短之所需、以互惠互利之和平方式’而达到啊!” 玉人天皇说道:“大日本帝国需要发展,急需石油、煤炭、钢铁等物质,大日本国民需要更好的生存空间,急需富饶广阔的肥沃土地,这些东西大陆都有,可是,我们却难有与满清政府交互的资本,张先生也肯定不认为满清政府会将这些东西拱手相让吧?这就是矛盾所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纷争亦是这么来的,从不外乎求与予、得与失。” 我引申言道:“西方各国为倾销产品而割据华夏和日本等东亚国家,其最终目的就是掠夺资源,因此必然招来抵抗。试想一下,如果西方国家能够公平公正地对待每一个他们想要打开的市场,使得双方或多方都能各取所需、互通有无,使所有人都能受惠受益、共同发展,那样,战争的诱因是不是就几近于无了? 日本需要发展,国民需要优越的生存空间,这都是现实而迫切的需求,然而,相对于这场失败的战争所付出的惨痛代价,日本是否还有其他的选择呢?如果再给您一次选择的机会,您还会执意发动战争吗?” 玉人天皇挑了挑眉:“张先生的意思是……” 我知道接下来将要说出口的话听起来十分幼稚,但我认为人类对于战争的思考本应更加宽泛一些、更加深刻一些、更加真诚一些的,同样的,我认为所有能使战争彻底消除的思考,即使最幼稚的想法也应得到尊敬,因而,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把这个看似‘幼稚’的想法说出来。 我清了清嗓子:“天皇陛下刚刚说过‘中华大陆是所有东亚国家母文化的重要来源’,而且,日本还将逐鹿大陆作为国策之一,这说明日本国民是愿意接受华夏及其文化的,如果时间倒退回开战之前,而又能使天皇陛下知道战后的情形,天皇陛下是否会选择除了‘发动战争’之外的其他方式以解决日本的问题呢?譬如,尝试推动日本并入华夏,使日本成为华夏的一部分。” 闻言,玉人天皇放声大笑道:“诚然,如果真如张先生所向往那样,自古至今、寰宇四海,将不会爆发任何一场战争了,世界也就真的和平了,可是,战争却从未消失过。” 随后,玉人天皇微微摇着头,笑道:“通过与张先生的一席话,我知道张先生绝非纯真幼稚之人,因而,我可以理解为张先生因对战争的深恶痛绝,才使得张先生生出这种不切实际、近似荒诞的想法,而原因就在于张先生还未认识到人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生物。 现实中,每一个人和其他任何人都有着不尽相同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更不要说代表无数人的国家了,即使身为深受大日本国民崇敬爱戴的日本天皇,我依然不能推动一种与全体大日本国民完全不同的价值观,更不可能使其得以实现了。 可以预见,我若如张先生所期盼那样,完全不顾大日本全体国民的意愿而推动日中合并,届时,大日本国民绝不介意换我的儿子来做这个天皇。 总而言之,历史潮流无法遏制、更不会溯逆,彼时,大日本对外战争的步伐绝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制约而停止,即使那人是‘今上天皇’也不行!” 玉人天皇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日本发动侵华战争是无法避免的,因为,它既受日本生存发展需求和日本全体国民意愿的内因所控,也受满清政府腐败无能的统治外因所诱也。 第371章 和平之愿 “天皇陛下觉得努力克服一切困难,直至与华夏融合,使日本成为华夏的一份子,是否要比当下国土被美国军队占领,国民饱受欺辱的处境要更好一些呢?”我的提问无异于当面揭了玉人天皇和日本最不愿提及的短。 玉人天皇面色通红、满含怒意,却仍然维持着风度,不过,说话间已不再那么平静:“张先生认为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子是甘愿嫁给一个家大业大但无权继承其遗产的衰朽老人为妻呢?还是更愿意成为一个有钱有势且年轻力壮的强壮男子的情人?” 我明了玉人天皇之意,但依然诚实地说出自己的认知:“既然无法继承其财产,为何还要选择衰朽老人?当然选择年轻力壮的强壮男子了。” 玉人天皇却道:“而我们大日本的选择永远只有一个,既不会嫁给‘衰朽老人’为妻,也不会成为‘强壮男子’的情人,我们只会想尽办法加速衰朽老人的死亡,将他的财产掠为己有,然后,再与年轻力壮的男子结婚、并谋求取而代之,所以,即使历史重演而我又知道历史的必然结果,我们的选择依然如此。” 玉人天皇的回答委实出乎我的意料,我疑道:“这是为何?” 玉人天皇脸上仿佛泛着一层神光,神情无比严肃地说道:“我大日本国民之天性是在与多灾多难的自然抗争中得来的,我们不屈于残酷无情的灾害,我们也不甘于臣服弱者之下。 即便遭遇今日之惨败,我们仍然坚信无论怎样,只要大日本帝国屹立不倒,我们就能隐忍以行、厚积薄发,在一百年、二百年或者三百年之后,甚至更久远未来的某一天,大日本帝国必会重返世界之巅峰,届时,地球上所有种族、所有国家都将臣服于我大和民族之下,全世界所有疆土都将是我大日本国民的领土!” 玉人天皇一口气说完这近似宣言又像是誓词的话语后,脸色因激动而变得潮红,良久过后才淡然一笑,道:“张先生应该在心里嘲笑我的狂妄吧?您也一定不会相信我所畅想的大日本之未来吧?” 我盯着玉人天皇的脸庞,有些愣神,直到被他唤醒,才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我相信。” 是的,我相信! 只要日本政府按玉人天皇所愿并一以贯之,只要日本国民按玉人天皇所说卧薪尝胆、齐心协力,以日本人的坚韧、隐忍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将极有可能实现玉人天皇今日之‘梦想’。 玉人天皇先是开心一笑,旋即,苦愁之情即占满面孔:“人是一种非常矛盾的生物体,我既因能与您一见如故、互为知己的私人感情而开心,并为今日与您之见面而感到荣幸,又希望您未曾来过,从未与我有过如此深入而深刻的交谈,实在令人感到遗憾啊!” 我深悉玉人天皇的心理变化,也明白他为何这样说:“天皇陛下多虑了,您根本无需为此而困扰。” 玉人天皇满脸好奇地问道:“难道张先生要为今日谈话之内容而发誓,绝不使其泄露出去吗?可是作为天皇,我绝不会枉顾大日本之未来,而寄希望于您的承诺,凭侥幸之心理对您徇私情的。” 我则摇头一笑,起身走到了那面防弹玻璃幕墙前。 当我向前迈动步伐时,天皇近卫们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却没有任何一发子弹射出枪膛,只因,他们手中枪械的枪栓早已被我悄悄‘拧’成了铁质麻花。 天皇近卫确实经过严格而精心地挑选,反应速度异乎常人,当发觉手中武器失效后,毫不犹豫地丢下枪支、操起武士刀,冲破门窗向我迅速而果断地扑了上来,只是,他们所有的动作皆在我手指轻轻一触之下化为了泡影,因为,那面据说异常坚固的防弹玻璃幕墙已然化为一地破碎的玻璃渣。 我站在玉人天皇不及三尺之前,轻笑道:“现在,您的困扰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玉人天皇并不惊慌,反而无比惊奇地盯着我的手指,说道:“张先生真乃奇人也!在您的神奇武技面前,所有的谋略和计划亦如泡沫,轻轻一碰就会破裂、飘散开来,也怪不得您会如此自信地只身前来,现在想来,我在张先生面前的种种姿态和言行,竟是如此愚蠢、好笑。” “陛下对日本国民的深爱之情令我深感敬佩,您对战争的认识也使我颇有彻清悟透之感,我又怎敢稍有嘲讽讥笑之心? 不过,陛下确实需要为今日交谈之内容有所系念了,只因我的确可能将今日谈话的内容,写入我那可能会写的回忆录中,只是会不会发表出去,又会不会有人看到,进而影响日本未来之发展,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玉人天皇微微点头,说道:“虽然会有困扰,我却依然感谢您手下留情之恩。” 我则微微一笑:“临行之前,我还有句话要送与天皇陛下。” 玉人天皇神情一肃:“您请讲!” “天皇陛下作为日本之国君,拥有神一般的崇高地位,您的意愿就是全体日本国民意愿之体现,您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想法都能左右整个日本之走向,而您业已为日本的发展和未来做了能够做的一切,甚至还为此发动了侵略战争,在我看来,这就是您的‘道’,与您而言,其最初目的并没有错。 只是,遵‘道’虽善,却需‘德’之佐矣。‘道’与‘德’相辅相成,一个国君如若遵道而重德必成圣人,可若只遵道而无德之缚则将沦为昏君,甚至是万恶之罪人。 我只希望天皇陛下能以‘德’束身,以‘德’育民,率日本之全体国民与人为善、与邻为伴,使彼此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以求互为补益、取长补短,尽量不使战火再降临人间,如此可好?” 对于我的诚挚告诫,玉人天皇到底听入耳几多,我并不知晓,而我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尽力推动人类社会向善发展,力求不使人类往自我毁灭的道路更进一步而已。 毕竟,这个世界是所有人的世界,我无法左右他人的意志,自不能替任何人做主。 第372章 战争何时休 这段故事的内容有些沉重,更满是分离和逝去,然而,安妮和卡洛琳却听得十分专注、津津有味。 卡洛琳的变化尤为明显,她从最初对马丁的戒备、质疑、否认,乃至嘲弄,彻底转变成为马丁的小迷妹,就连望向马丁的眼神里都透着难以言表的痴迷。 安妮和卡洛琳已完全沉浸于马丁的故事,即使马丁讲得再离奇、再神秘,二人亦深信不疑,情绪更是随着故事情节的起伏而波动。 她们曾因布鲁斯的突然离世而悲伤,也因马丁绝情离别苗丽花而哀伤,更因佳子悲惨如尘埃的一生而垂泪,这些情感深深影响着她们,直至故事告一段落,良久过后,才使得心情平复下来。 安妮问道:“据我所知,中国民众在‘南京大屠杀’问题上的态度异常坚决、旗帜鲜明,那就是要求日本政府认清错误、并做出官方道歉。 而您虽然对日本军人在南京犯下的滔天罪行感到切齿,却没有为此报复日本,就算想要暗杀玉人天皇,也主要是因为您怀疑天皇与‘基因武器’计划有关。我实在好奇您是怎样看待‘南京大屠杀’事件的,您可曾想过为之做些什么吗?” 马丁曾经历过、接触过许多大屠杀事件,尤其,自非洲大陆重返华夏、得知满清在华夏大地犯下的无边罪行之后,他深感痛心和悲愤,更数度几近崩溃,所以,他才选择刺杀雍正皇帝为死难的华夏儿女复仇。 可正是如此,才让他深刻认识到历史的残酷性和唯一性,也懂得了‘天上忘情’之本意。 由此,在对待‘南京大屠杀’事件时,他努力压抑本性,并没有选择暗杀玉人天皇这种既简单又直接的复仇方式,甚至没有为之做过任何事情,但他却绝非无动于衷。 马丁叹道:“日本是一个单民族的岛国,生存压力远远大于大陆国家,因此,它必须保护好国民的自豪感、自尊心以及足够的狼性,只有这样,它才可能拥有未来,至少是畅想未来的权利。 如果日本以国家之名义对‘南京大屠杀’做出道歉,那就是承认了日本军人的暴行,也就否定了日本军人为国而战的价值,势必严重打击日本国民的傲气、狼性,失去了赖以崛起的傲气和狼性的日本将只能沉沦为世界二等之民族。 玉人天皇对战争的理解以及对日本未来的幻想,足以代表日本政府和日本‘有识之士’的态度和决心,那就是,日本宁可向中国默默提供几千亿人民币的无息贷款或捐赠,心甘情愿以这种隐晦的方式道歉和赔偿,却绝不会做如‘德国总理在犹太人大屠杀纪念碑前一跪’而泯灭恩仇之举动。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我们善于思考,懂得总结经验并吸取、传承。《战国策》有言‘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前人之所以总结出如此之警世明言,目的就是告诉后人牢记以前的经验,以便为今后之事借鉴。 ‘南京大屠杀’是日本侵华罪行的代表事件,本应成为日本认清战争残酷的鉴戒,以此告诫日本民众勿要轻启战争、勿要侵害他国,如若不然,战败的苦果只会由他们自己承担。 然而,只看日本政府对待‘南京大屠杀’事件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日本对侵华战争的定性、认识之本质,同时也印证了玉人天皇对日本未来的‘畅想’,那绝非虚言。 因此,我一直以‘前事之尽忘后事效之’来揣测今日之日本,并始终对其保持足够的戒心,更希望华夏政府应坚持且慎重地看待此事,而给予日本野心最大打击的美国就更要防止养虎为患、自食恶果了。” 安妮恍然而笑:“我就觉得您不会对‘南京大屠杀’无动于衷嘛!您讲得十分有道理,尤其听了玉人天皇的宣言之后,我也认为世界各国都应保持对日本野心的警惕,尤其是中美两国。” 说到这儿,安妮的神情突然显得很是失落:“人类为什么就是无法摆脱战争的纠缠?我们的生命本就无比脆弱而瞬忽短暂,只是与各种疾病作斗争就已经够劳心费力了,却还要制造战争来伤害自身,真是咄咄怪事啊! 如果有那么一天,人类社会没有了战争、也没有了疾病,那该多美好啊!只是畅想一下这样的世界,就足以使我感到十足的快乐和激动了,可惜,那只可能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看看当今世界吧!国与国之间为了石油、天然气等能源可以爆发战争,人与人之间为了宗教信仰可以相互仇杀,人类连最基本的贫穷、饥饿都无法彻底摆脱,更何谈对抗疾病?更何谈长久和平?更何谈拥有未来?” “我有不同的看法。”卡洛琳突然出声。 马丁的笑容总能令卡洛琳心猿意马,这不,她又低下了头,马丁只得轻声催促:“请说出你的看法,我们洗耳恭听。” 卡洛琳满脸羞涩,先偷偷地瞅了马丁一眼,才道:“若如安妮所言,没有了战争、没有了疾病,一代、两代人之后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十代人、二十代人之后呢? 届时,人类如果还是不能走出地球的话,地球上就将会有二百亿人、甚至五百亿人,那么多人拥挤在一起,不断消耗地球越来越少的资源,人类世界势必陷入无尽的混乱,最终,人类文明若不是在全面核战中彻底灭亡,就会在对资源越来越激烈的争夺中慢慢衰亡。 所以,我认为人类其实就是地球身上的病毒,而战争和疾病就是地球的免疫白细胞,当人类数量超过地球承载之力时,战争和疾病就会净化过量繁殖的‘病毒’,使地球恢复健康。” 看起来,安妮的愿望和卡洛琳的担忧是完全相悖的两种看法,马丁却知道那其实是统一的一种观点,因为,她们都在为人类的未来而担忧,只是安妮更加理想、更加乐观一些,而卡洛琳显得就比较现实、稍微悲观一些了。 马丁看了看卡洛琳,又望向安妮:“二位的见解正是当今人类社会既毫无所觉却又最为迫切的现状,在我看来,人类为有限的地球资源争来夺取的行为,就像几只猴子为寥寥几棵香蕉树而打得头破血流一样愚蠢,岂不知香蕉树也有枯萎的时候啊! 在地球资源完全枯竭之前,人类必须尽快解决由战争带来的苦难和消耗,从而,将全人类团结到一起,为早日走出地球而发奋努力。 只因这是人类想要拥有美好未来的唯一选择,而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其实早已有了蓝图,只是,很少有人愿意深入了解它、研究它,尤其近代之狂傲自大的西方人更不会注意到它。” 安妮似有所悟:“华夏是传承五千年的古老文明,它总会在不断分合间,寻求统一,同时,它也是西方世界极少深入了解的文明,您说的那个蓝图肯定在华夏。” 马丁微微点头,道:“华夏文明是从未中断且传承了五千多年的古老文明,她就像一个历经沧桑的智者,人类几乎可从她身上找到人类社会一切问题的解决灵感。 战国时期之前的华夏大地与当今之欧洲有许多相似之处,那时,诸多国家间存在不同的度量衡、拥有不同的货币和不同的生活习惯,甚至于信仰亦是不同的。国民与国民之间语言相似但也相差甚远,面貌特征亦大为迥异,比之当今之欧洲更为混乱。 时至战国,在历经数百年相互攻伐之后,各国统治阶级已然认识到战争的破坏性,百姓更是热切期盼安定而祥和的生活,大一统思想逐渐深入所有人之心。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齐楚燕韩赵魏秦七雄轮番称霸。 在这个过程中,华夏大地爆发了无数场战争,数不清的人为之而死,尤其长平之战、秦灭六国之战,那就相当于战国时期的一战和二战。 最终,在大秦的强大武力下,华夏大地归秦一统,自此以后,华夏大地无论怎么破碎不堪,无论怎样分崩离析,总会努力地寻求重归一统。 当代之欧洲像极了战国之华夏,当代之世界同样也像极了战国之华夏,因而,当代之人类只有早日认清这个问题的症结、并竭尽全力解决它,才能使人类社会向大一统方向迈进,当所有国家、所有人类都心归一统,战争自会离开人类,安妮所向往之美好时代就将越来越近了。” 闻言,安妮却并不显有多开心,仍满是担忧地说:“秦统一六国,虽使华夏归于一统,并奠定了华夏之基础,可是,秦灭六国却使得华夏大地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 当今世界若想归于一统,又要有多少生命为之牺牲呢?要知道核武器的威力巨大而可怕,可轻易毁灭地球上所有生命啊! 我想,或许根本不会出现全人类大一统的时代,因为,在大一统的过程中人类就已经把自己彻底毁灭了。 哎!我们为什么总是在灾难过后,才去深思灾难为何会到来?为什么就不能于灾难之前便未雨绸缪,使灾难永远不到来呢?” 第373章 人类的未来 马丁一声叹息:“纵观历史,人类社会总是在经历过极端黑暗时期之后才会诞生深刻的思考者,譬如老子、孔子,譬如佛祖,譬如耶稣,这些先哲通过对所经历的黑暗时代进行了思索、总结,从而悟出影响广泛的思想,进而影响了人类社会的进程。 人类是智慧生命,人类也称自己为高等生物,现在,更有许多人认为当代人类已十分接近于古代人类所幻想的神灵,完全不同于古代人类的愚昧无知。 然而,我们为何却仍如古人一样习惯于在黑暗之后再去总结、再去思考呢?我们为什么不能主动思考、主动探索人类的未来之路呢? 假设有这么一个平台,姑且称其为‘思想者殿堂’吧! 如果全人类最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齐聚于这座‘思想者殿堂’中,在不设任何前提的条件下,以最纯粹、最真诚之心,以纯学术、纯求知的理念,以寻求、寻找那最适合人类的社会制度为目的,开诚布公、积极主动地去思考、去求索、去谈论、去辩论,那样,人类的思想认知肯定会得以更大地提升,在此基础之上,使全人类实现大一统或将不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了吧?” 卡洛琳听得双眼直冒‘小星星’,完全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中:“那座‘思想者殿堂’将会结出怎样的果实啊?乌托邦社会是否可以真正实现呢?实在令人无限向往和万分期待呐!” “虽然,我不确定乌托邦社会是否能够完全实现,但如果按此设想发展,即使不能完全实现,也会极其接近的。” 马丁接着道:“二位都应该知道月球上拥有丰富的‘氦3’资源吧?” 安妮和卡洛琳同时点头,安妮道:“‘氦3’是氦的一种同位素,是可以用作核聚变反应的能源,具有清洁无污染、高效等特点。 据说一百吨‘氦3’完全释放出来的能量,就相当于全球一年消耗的所有能源总和,月球‘氦3’的储量十分丰富,以现在的消耗水平为准,可以满足全人类数千年的能源需求呢!” 马丁微笑道:“月球是地球的卫星,是距离地球最近的、以固定轨道运行的天体,单单在这颗不及地球六分之一体积的地球卫星之上、且能被人类以现有手段轻易堪探的能源,就足以满足全人类数千、乃至近万年的能源需求了。 基于此,我们可以合理地畅想,太阳系所拥有的七颗行星、接近六十颗卫星以及无数小行星中,所蕴含的能源将有多么丰富了。” 安妮亦为马丁的描述而陶然了,但她想得更深更远:“美国、俄罗斯、中国、欧洲、印度、日本等有能力的国家或者地区,皆在探索宇宙的道路上不断求索,只是投入与所得相差实在太悬殊,没有那个国家或者地区有能力不断地投入,至少在大一统的地球时代来临之前,人类的足迹将很难走出去很远,更勿论踏出太阳系了。” 马丁点点头:“正因如此,人类才需要大一统。只有大一统的人类社会才能远离战争,当没有了战争对资源的消耗,人类才有可能集聚所有资源用以对宇宙的探索啊!” 随后,马丁畅声道:“我们的银河系中包含了数千亿颗恒星,每一颗恒星就是一个‘太阳系’,行星的数量更数倍于恒星。 当今之人类总数量也不过才七十多亿,将所有人类分散到银河系中,每个人都能分配到数百个星系,更勿论浩瀚的宇宙中那已被发现的两万多亿个星系,以及还没有被发现的更多、更超出人类认知的星系了,由此可知,宇宙所蕴含的资源是无穷的,宇宙所蕴含的希望也是无穷的。 诚然,对宇宙的探索比起对海洋的探索要困难得多,更因其需要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的不懈努力,才能看到一点点儿进步,使得人类畏惧于此而不愿迈出那最重要、最关键的一步。 究其原因,人类还是太容易止步于看不清楚的未来了,其实,探索宇宙并非匀速运动,而是一个不断加速的过程。 当一个文明从星球文明踏入到星际文明之后,它所能得到的、所能利用的能源将有巨量提升,这些巨量的能源又会加速这个文明对宇宙探索的步伐。 也就是说,任何一个文明,只要迈出了从星球文明到星际文明这最重要、最关键的一步,那么,这个文明就会得以突飞猛进地提升,星系文明亦将是指日可待的未来,而当一个文明进入到星系文明,它就几乎拥有了一切。 当然,对于当代之人类来说,这还只是纯粹的空想,想要达到星系文明的程度,人类仍需奋斗无数岁月,可那并不是被否定的未来。 因为,从人类迈出地球的第一步起,人类就已经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只要我们愿意朝着那个目标不断地、不懈地努力,总有一天,我们的愿望皆能实现。” 卡洛琳听得热血澎湃,她沿着马丁的畅想而想象:“人类都是欲望的囚徒,人类的欲望是永远也无法满足的,即使物质上得到了完全地满足,却仍会受到各种欲望的‘囚禁’,您说是吗?” 卡洛琳的话虽然说得很消极的样子,但她的语气和神情却完全展现出她最真实的想法,那就是对她想象的美好未来的无限向往和深深渴求。 马丁笑道:“欲望几乎都依附于物质而存在,如果物质得到完全而充分地满足,因生存需求而诞生的欲望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而我十分认同玉人天皇对欲望的见解,欲望是生命的本能,它既是人类纷争的重要诱因,更是人类不断演化、不断进步的源动力。 我无法想象失去欲望之后,人类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因而,我私以为无论人类怎样演化,欲望永远也不要离开人类才好!” 安妮怅然而道:“那将是一个多么绚丽多彩的时代啊!若能生活在那样的时代里,我可以将探索宇宙当成毕生的理想,我会踏足每一颗星球,去探寻千姿百态的生命、去勘探五彩缤纷的矿石,那样的生活将是多么充实、多么有意义呀! 可惜,除了您,我和卡洛琳、以及当今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会有这个机会了,这实在令人深感遗憾和伤感啊!” 卡洛琳也满眼憧憬地问道:“马丁先生,人死以后,灵魂是不是都会回到那‘神奇之地’?在那里,个人还能保有自我的意识吗?我还是我吗? 当我们死后,希望您能找到我们、告诉我们,我们曾经幻想的时代,它出现了,而且,比我们曾经幻想得还要绚丽多彩、还要美好!” 第374章 她 我静静地坐在佳子墓前,排除一切杂念,身心完全沉入灵魂深处,体内的阳阴能量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不断交缠又泾渭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组成我身体的阳能量竟逐渐被压缩成了一个极其明亮的光点,接着,这个明亮无比的光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漆黑如无的黑点。与之相反,组成我灵魂的阴能量则最终变成了一个白亮若盲的白点。黑点与白点依然相互吸引纠缠,又相互排斥分离。 此时,我的身体和灵魂已完全被相互依存的白点和黑点所取代,‘我’也以最纯粹的能量形态而存在,不过,我的灵魂依然依托于身体而存在,身体仍旧受到灵魂的驱使。 我可以使它们分离至相隔无穷之距离,却不会因此分崩离析,只因二者间绑定着神奇地感知,那是以近似中微子共振方式而存在地融合与同调。 我暗忖是否已经拥有了无处不至的神灵之力?是否已经可以探索那条阴能量通道了?谁曾想,只是稍稍一想,代表‘我’灵魂的白点便瞬间出现在了通古斯的阴能量通道之前,而后,代表‘我’身体的黑点紧随而至。 事发虽突然,我却早有所知,毫不惊诧、更未慌乱,亦不再犹豫,将灵魂白点义无反顾地投入到了阴能量通道。 这条由纯粹阴能量组成的通道边缘与阳空间之间,被一道强大而绵邈的神秘力量完全隔开,灵魂一旦进入其中便被强大的阴能量保护着,然后,规随着涌动的阴能量幻闪而去,瞬息之间已至万亿光年之遥,只不过眨眼间功夫就到达了阴能量通道的彼端,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神奇之地’。 与此同时,代表我身体的黑点也于瞬间穿越过万亿光年的距离,追上了灵魂白点,却被‘神奇之地’无情地隔阻在外。 于电光石火间,我的‘身体’找到了一颗最为靠近‘神奇之地’的行星,那行星的体积比地球还稍大一点儿,拥有一层厚重的大气,它就是我身体黑点的临时‘居所’了。 此刻,我的灵魂白点已完全融入‘神奇之地’,顿时,一股庞大无匹的灵魂之力如泰山压顶瞬间将我淹没。 只在一闪念间,我还在母胎时产生的第一缕脑电波,眼睛余光不经意间扫过的一幅模糊画面,鼻子不留意嗅到的一丝细微气味,耳朵听到的那怕最微小的、完全没有印象的声音,只在沉睡时潜意识中才曾做过的梦境,以及我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牵挂离别,乃至我这一生的一切经历、一切感知、一切感触,全部巨细无遗地袒露在‘她’面前。 她在深入而完全地了解我,同时,她也没有隐藏自身之意,对我完全敞开了自己,任我肆意地探知她的一切。 这个过程是绝对平等互通而毫无保留的,可当她获取了我的一切之后,就如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去时,我对她却只了解了皮毛,只因我们之间的实力相差太过悬殊迥异,而我们的记忆储量更是天壤之别,不过,通过这一瞬间地接触,我已对她的存在和目的有了略微了解。 此时,我才知道这个‘神奇之地’竟是一颗孤悬于浩瀚宇宙之外的、已经存在数百亿年之久的阴物质星体,亦是她的容身之所。 ‘她’,应该说是‘她们’。 她们是一种完全由阴能量组成的精神体生物,伴随我们这个宇宙的初开而诞生,由于,她们的唯一需求就是所身处的阴物质星体不断散发出来的阴能量,因而,她们是得天独厚的,是这个宇宙的真正宠儿。 生命是一个不断演化的过程,更是必然的趋势,对她们而言亦如此。 最初,她们的演化只是相互融合的过程,最终,她们全部结合在了一起,组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无比强大的精神生命体,‘她’出现了。 此后,她继续寻求演化之路,只是,她自身的演化已经走到尽头,必须另寻道路。因而,她开始有规律地向茫茫无垠的宇宙深处散布阴能量束,这些阴能量束可与无有处诱发生命的诞生,她寄希望以此为这个宇宙带来改变,也给自身带来继续演化的契机。 斗转星移、光阴荏苒。一天,她突然感知到宇宙深处的一屡精神联系,那是一个因她而诞生的生命火花,她便以这个精神联系为锚点,送出了一条可使灵魂迅速到达身边的阴能量通道,从而,这个生命火花以及与其相似的精神体回归了她的怀抱,也为她带回来虽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经验和改变,从此,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恩怨情仇、生死离别,以及伤心悲戚、欢歌笑语。 我想方设法拒绝她的‘邀请’,并巧借她给予我的巨量阴能量之力使肉体与灵魂结合,从而使肉身化为黑点伴随而来的小秘密,在她面前就像用黑笔写在白纸上的数字,一目了然、毫无意义,因而,我连一丝逃避她‘注视’的侥幸心理都不存在,安静地等待她的雷霆之怒,可她仿佛彻底将我遗忘了。 我心中生出一丝明悟,她煞费苦心‘创造’生命,然后,再宠招死后的灵魂,皆因她需要这些由她而生之灵魂的记忆和情感,这就是她继续演化的原动力,除此之外,她对一切皆毫不介意,即使我曾经拒绝成为那条阴能量通道的锚点。 现在,我已经助她架起了那条阴能量通道,人类的灵魂已可借由那条阴能量通道重归她的怀抱,我的任务便已圆满完成。 而现在的我却仍然以‘我’来思考、来感知,这说明她虽汲取记忆却并不抹杀灵魂,那么,其他人类的灵魂或许也如我的处境一样,仍然保留着独立的存在和自我的意识了。 想到这儿,我不再如引颈就戮的罪犯般继续傻等了,我开始‘打量’身处的环境。 在这里,人的六识只剩下知觉,而知觉却被强化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只需一动念头,意识便能扩展于无比广阔的空间里,只是,这个空间‘看’起来灰蒙蒙的,更什么也没有。 我若有所悟,然后,我抡起了“斧头”,斧头凭空出现,并向那混沌的天地劈去,天地猛然分开,重的物质下沉成为‘地’,轻的物质上升成为了‘天’…… 等等!我决定换一个方案,然后,这个逐渐成型的世界就重归于混沌。 我在心中默念‘需要天空、大地和海洋’,然后,蔚蓝空旷的天空、郁郁葱葱的大地和辽阔无边的海洋便取替了混沌。 我站在水面上,说‘要有光’,然后,光就出现了。 我是神了! 第375章 我的世界 在完全属于我的世界里,我可以创造出一切想要其出现的事物,我可以使它成为天堂,所有‘诞生’其中的生命都能衣食无忧、轻松自在;我也可以使它成为地狱,用以发泄心底最阴暗的一面。 我还可以纸迷金醉、醉生梦死,在这里,我无所不能,亦可为所欲为。 可是,在这个世界里,我虽然能够创造出任何事物,但那些源于我的事物却都只是我意识的具现,那就像是小孩子用积木搭成的玩具世界,是虚幻、是泡沫,是没有实际意义的。 虽然没有意义,然而,她赐予的这个玩具实在太完美了、太有吸引力了。 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嗯,应该称之为‘神’或‘神仙’,一定会有‘神’沉迷其中而不能自拔,而我则有太多牵挂,使我不能也不敢沉迷其中,只因我必须去寻找或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亲人、朋友和爱人的灵魂。 童年背井离乡、阔别亲生父母,从此与父母、兄长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这份难舍的亲情一直深埋于心、日久萦绕。 如果能够再次拥抱科西嘉叔叔,说出心中那句最真诚、最真挚的感激之言、并告诉他,他为之牺牲的小石头没有令他失望,那样,我毕生最大的遗憾也将得以弥补了。 肖恩父亲和安其拉阿姨是否已经解开误会?是不是已经结合在一起了?我要与兄弟一起回忆曾经的铁血生涯,我还十分好奇年轻的萨凯和其他六位苍老的兄弟坐在一起的场面,那一定会非常有趣吧? 我一生的挚爱、我的紫衣天使、我的蜜雪儿,她会不会因我久久不至而心灰意冷?这个念头令我颇感忐忑。 雄心勃勃的腓力四世国王应该十分遗憾于自己的英年早逝吧?穆飞德的晚年是否安逸无忧?我可一直牵挂着他呢!安东尼实在太爱奥莉娅娜了,我相信他俩到老也是浓情蜜意的一对儿。 麦斯欧德那小子对我的阿芒蒂娜必须始终不渝、一生爱她,若不然,我一定要他好看。 殡葬祭司艾莉森一直都是我牵挂和心痛的人,却不知她是否寻找到了美好的归宿,人生是否不再那么坎坷了? 我还很好奇朱元璋和朱棣这对父子相见的尴尬场面;我没有再去锡兰寻找朱标一行人的踪迹,希望他们没有遇到任何烦恼和困难吧!还有许许多多让我牵挂的人,他们可都安好? 只是,这个完全属于我的世界仿佛宇宙般无边无际,无论我的感知朝任何一个方向前进了多久,都无法触及它的边界,而我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我只是在兜圈子,阻挡我的不是距离而是力量。 因而,我改变了方式,将灵魂之力尽力收拢、凝聚,然后,把它化作‘最尖锐’的能量刺,狠狠‘刺’向‘眼前’空无一物的混沌,而结果却像是一个婴儿拿着一根细木棒抽打大海般滑稽可笑。 我不知尝试了多久,也不知尝试了多少次,最终,我不得不沮丧地接受现实,承认对她的限制毫无办法。 这样说,虽然十分矛盾,但我真实地感觉到这个完全属于我的世界,就是一个自由自在的牢笼,我永远也挣脱不了,唯有屈从、并甘于被其囚禁这一个选择。 她就像一座巍峨高耸的大山,而我只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蚂蚁,想要撼动她,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认清这一点儿之后,我停止了一切徒劳,可是一想到亲人、好友和爱人很有可能就在隔壁而无法见面时,我又感到极度不甘。 求而不得,使我对她怨念渐生,既然此处无法使我夙愿得偿,我还不如重返地球、再努力修行个千百年,或许就有能力突破她的屏障了呢? 无论怎样,也比被永久囚禁于此、慢慢消磨意志要好得多!此念一起,我便迫不及待地向身体黑点发出了结合的讯号。 在我发出结合意念的同时,代表我灵魂和身体的黑白两点突然急剧地消耗着能量,短短一瞬间,我煞费苦心积攒了六百多年的能量几乎消耗殆尽,黑白两点更变得透明近无,我差一点儿魂飞魄散、一命呜呼。 乍看起来,我使灵魂和身体的结合行为,仿似已彻底失败了,而事实却正好相反,我非但没有感到气馁和绝望,反而欣喜万分,只因我看到了希望。 我发现在这里进行灵魂和身体的结合,仍然以之前类似于中微子共振的方式而进行,只因她的屏障完全隔开了灵魂和肉体、现实与精神,我的力量又实在太弱小,虽然可以触及屏障,甚至还能些微地削弱屏障,却直到耗尽全部能量,我对屏障产生的效果亦如战车之前的螳螂,微不足道。 如果只是这个发现,我不但不会高兴,肯定已绝望透顶了,令我欣喜万分的原因是,我发现代表我灵魂的白点竟然可以吸收她以绝对力量、无尽能量构成的屏障中的阴能量。 由此,我不再尝试突破屏障,而是假结合之举动不时刺激屏障,然后努力汲取屏障喷薄欲出的纯正而浓郁的阴能量,很快,我就将那消耗一空的阴能量全都补满了,并不断提升着阴能量的积累,与此同时,代表我身体的黑点也在同调同步地吸收着小行星的阳能量。 代表我灵魂的白点仿佛是一粒钻入贝壳的细砂粒,为屏障喷涌出来的阴能量做了凝结之核,我一遍遍刺激屏障,屏障一次次喷出阴能量来包裹我灵魂之白点。 这个过程是极度愉悦的,我完全不受控制地、贪婪地吸收着她的能量,使得代表我灵魂的白点如慢慢成长的珍珠,不断变大,而代表我肉身的黑点也不断地吸取着小行星的物质,黑白两点就像两颗颜色迥异的珍珠,被阴阳能量一层一层地包裹,一点一点地长大。 又不知过了多久,当我醒来时,我发现自身已发生了难以想象的‘恐怖’变化。 此时,代表我灵魂的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白点,已然变成一个具有我原始面貌的、高达十米且散发着白色光芒的巨人,而代表我肉身的黑点在将那颗暂时容身的行星敲吸掉一半体积之后,已然变成了一个具有我原始面貌的、十米高的影子巨人。 黑白两个巨人分别充满无穷无尽的纯正阳、阴能量,若这两个巨人结合在一起、出现在地球之上,随随便便一个动作都能带来天崩地坼的毁灭,但在她面前,我亦如婴儿般脆弱、趔趄,不过,想要破开她设下的屏障却已不是难事。 只在动念间,代表我灵魂的白色巨人就像是穿越了一个薄薄的气泡,离开了我的世界,踏入到一个新奇的‘世界’。 第376章 小世界 在能量恢复的过程中,我曾尝试与她联系,而她显然也对这个同时拥有阴阳能量、并可以打破她屏障的奇怪家伙有些好奇,却依然不介意我偷偷窃取她能量的小动作、以及逃脱她束缚的企图,甚至还特意满足了我一些愿望,使我获得了人类灵魂归宿的一些资料。 她会为回归的灵魂赐予不同的空间,那些拥有强大阴能量的‘神’都被赐予了特殊的混沌空间,在各自的混沌空间里,‘神’就是真正的创世神灵,他们可以自由地构想、创造,而绝大多数普通灵魂并不具备‘创世’之力,因此,普通灵魂会被按照各自不同的灵魂之力,分而‘居住’于她特意预留出来的集体意识空间里。 这些集体意识空间的性质并非她特意安排和创造的,而是本质类似的灵魂按照最真实的自我意识自然生成的,那里没有伪君子的世界,它反映的是最‘真’的自己。 比如,人类灵魂会以生前的认知为蓝图,自然地形成‘天堂’和‘地狱’、‘死亡’和‘轮回’等诸多意识空间。 真善美的灵魂居于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天国’,伪恶丑的灵魂将去往满是虚伪、欺骗、邪恶的‘地狱’。善良的灵魂和睦相处、温暖相待,丑恶之灵魂则相互攻讦、相互伤害,没完没了。 她虽然给了我寻找到亲人和朋友灵魂的希望,却并没有为我提供寻找的便利,我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寻找那些人类集体意识空间,因此,我开始了一场生命中最神奇、最匪夷所思的旅行。 现在,我所处身的这个新奇世界属于一个十分强横的生命,他以自己喜爱的方式创造出了一个体积接近木星、既奇特又诡异的液体星球,这个世界对地球生命可一点儿也不友好,足以瞬间致命,只因,这是一颗由极具腐蚀且剧毒无比的致命液体组成的庞大星球。 我不免有些诧异,按理说处于‘神奇之地’的事物,只能以阴能量的形式而存在,可我却为何能够清楚地感知这种致命液体的侵蚀和毒性呢? 很显然,我还未真正了解这‘神奇之地’的神奇之处,或许她赐予我的那个世界并不简单。 我找到了这颗致命液体星球的主人,它是一种形态上类似鼻涕虫的混沌生物,其身体庞大无比,比我此时的巨人身躯大了百万倍不止,这个生物体内拥有难量海水般的浩瀚阴能量,可它却不具备足够的智慧,完全无法沟通,也可能是我无法读懂它的智慧,才无法进行交流吧? 它就像一只真正的鼻涕虫自由自在又毫无目的地缓慢游动着,对我的闯入和试探沟通虽有感应却毫无回应,亦对我全无敌意,反而像一只极富好奇心的宠物围着我慢悠悠地绕来绕去,使我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它,不出意外,它软软的、滑滑的。 水深火热一词,一般用来形容正处于巨大灾难当中的情形,也有比喻人民生活极度苦难之意,却很少有人遇到过真情实景,而我却连续遇到了‘水深’与‘火热’地热情招待。 当我再次穿越屏障,出现在另一个世界时,一股扑面而来的、十分真实的炙热感一下子涌遍全身,这个世界与鼻涕虫生物的世界迥然不同,这是一个炙热无比的星球。 放眼望去,整个星球就像一枚烧得通红的煤球,熔岩如流水汇聚成一座座庞大的湖泊,而这些熔岩散发出的热甚至可以直接对灵魂起作用,所带来的灼烧感虽不强烈,却不断炙烤着我那白色巨人的身躯。 一种遍体银白色,背上生着金色花瓣纹的、大如鸡蛋的蜘蛛形奇特生物就生活在这些熔岩湖泊当中,它们的数量十分庞大,聚集在一起组成的‘小岛’,仿佛是熔岩湖探出来的一颗银色大脑袋。 显而易见,这个火焰的世界就是这些蜘蛛形奇特生物一起创造出来的,它们可不比鼻涕虫生物的礼貌和平静,发现我突然出现以后,顿时就被激怒了,随之如暴躁的蜂群向我铺天盖地地袭来。 我将每一个‘神’按照自己意愿创造出来的私人空间,称为‘小世界’。小世界都是‘神’以本身经历创建而成的世界,它们能够完全展现不同的‘神’在凡间最真实、最全面的状态,‘神’的形态和经历迥异不同,由他们创建的‘小世界’也肯定会令我大开眼界了。 通过对这些‘神’的了解,我将拥有具体形态而身体不发生明显变化的生物称为‘近地球生物’。 ‘近地球生物’占了我所了解的全部生命的八成以上,他们的生存环境大相径庭,有生活在硫化物海洋世界的、形似金色章鱼的硅基生命;有生活在气体星球中像是飞龙又似魔鬼鱼的氮基生命;也有可直接利用太阳能的、仿似一个大白菜的硼基生命等,不一而足又不胜枚举。 硼基生命、硅基生命、氮基生命以及组成人类的碳基生命占了生命形态的绝大多数,但等离子态、气态等形态不定的生命,甚至以金属元素为基础的生命体也同样存在。 等离子态生命和气态生命的数量相对较少,只因他们的生存条件十分苛刻,而金属元素生命就更加稀少了,在我的认知中,自然诞生的金属元素生命其实已全部灭亡,因为,使我对金属元素生命有所了解的那个汞基生命体,正是消灭了所有族类、并掠夺了族人的全部阴能量之后,才得以回归她的怀抱。 这个宇宙实在太过神奇而多变,它蕴含着无穷的知识和奥秘,使我无限向往,更向我发出无声地邀请,从而,探索宇宙已然是我心中最大的愿望了。 就像她与我之间纯灵魂层面的交流,我与具有智慧的‘神’的交流亦没有任何阻碍,我可以彻底了解任何一位‘智慧神’的所有秘密、经历和经验,那些‘智慧神’的知识丰富多样,使我受益颇丰。 又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穿越过几千、还是上万个小世界,我却始终未能找到人类的集体意识空间,而在这个过程中,我遇到了一个叫做‘法比鲁’的、极富智慧的‘神’。 法比鲁的世界与众不同,那是一个充满酸性气体的世界,而那个世界却并不适合他生存,因为,那是一种形似半截木桩、长满触手的硅基生命世界,正因这种硅基生命给予了法比鲁生命中最屈辱的记忆,从而使他即使投入了‘她’的怀抱,亦无法走出阴影而创造出这么一个世界。 法比鲁称这种硅基生命为‘咕嘎噜拉’,‘咕嘎噜拉’之意为最尊贵之生命,咕嘎噜拉的母星叫做‘噜拉姆达’,意为生命之母。 通过对法比鲁最痛苦记忆的深入了解,我知晓了咕嘎噜拉的可怕之处,也明白了法比鲁为何会创建一个完全不适合自己生存的世界。 咕嘎噜拉带给了法比鲁太多的屈辱和仇恨,他更因无法挽救亲人和族人而深感惭愧,所以,他才以永久承受咕嘎噜拉的奴役来折磨自己。 第377章 咕嘎噜拉的可怕威胁 噜拉姆达位于一个双恒星星系,两颗恒星分别被咕嘎噜拉称为‘宇达’和‘姆达’,意为父神和母神。 通过对比法比鲁的体型,我换算出了宇达和姆达的体积和质量。宇达是一颗初期红巨星,质量大约是太阳的三倍,体积却有太阳二十倍大;姆达则是一颗红矮星,其质量只占宇达的五分之一,体积却相差了近百倍。 噜拉姆达是围绕姆达运行的三颗行星中,位于最外围的、也最大的一颗行星,其围绕姆达公转一周需要四个地球年,而围绕宇达公转一周则需要十五个地球年。 又因其不仅受到姆达和宇达两颗恒星的影响,同时还受到宇达独属的两颗巨大气体行星以及双星系统共同拥有的硕大星体的巨大牵引,噜拉姆达的运行轨迹复杂而多变,导致其气候变幻极端而倏然。 噜拉姆达是一颗弥漫着砷化氢和各种酸性气体的星球,其温度极低,在这种低温、剧毒、强酸的环境里,类似地球的生命根本无法形成最基本的原始形态。 只是,生命的出现不仅来自于‘她’的赋予,更是适应于当下环境而自然诞生的。 咕嘎噜拉最原始的祖先是一种嗜酸的结晶体,经过几十亿年的漫长演化,这种原始结晶体演化成了游弋在冰冷酸性海洋里的晶石类、甲壳类生物,又经过十几亿年漫长时光的演化,‘咕嘎噜拉’这种能够思维和创造的高等硅基生命诞生了。 咕嘎噜拉的生活环境、语言和思维方式与人类完全是天壤之别,但是,双方却依然有着相似之处,譬如,对生命存在意义的探索、对文化知识的积累、传承的重视等等。 诚然,任何一种高等生命的演化和进步都脱离不了好奇的探索和理性的思维,对于自身的起源,咕嘎噜拉也如人类一样十分好奇。 据考证,咕嘎噜拉于一千万个地球年之前正式演化成高等智慧生命形态,由此,咕嘎噜拉拥有比人类更悠久的演化历史,也必然拥有比人类更丰富的经验和知识了。 噜拉姆达的表面积比地球大了一半有余,却不像地球是由数块彼此分离的大陆构成的,它只拥有一整块占了多半个星球表面的大陆。 这块大陆就像一个斗兽场,咕嘎噜拉的各个种族、各个国家在这个‘斗兽场’里不断争斗、厮杀,几乎每一场大的战争都是以一方彻底灭亡而结束,不死不休、亡族灭种的战争导致咕嘎噜拉的天性既残暴、又好战。 在经历了十万个宇达年的无尽纷争和兼并之后,于法比鲁被奴役前的两千五百个宇达年,一个名叫卡兹德凯的咕嘎噜拉凭一族之力彻底统一了整个噜拉姆达,从此,他被咕嘎噜拉尊称为‘至高王’。 在至高王卡兹德凯强有力的统治下,咕嘎噜拉的宗教、信仰融为了一体,至此,咕嘎噜拉彻底摆脱了长达十万宇达年的战争魔咒,并逐渐将视线投向噜拉姆达之外。 噜拉姆达产出一种极其神奇的合金矿石,咕嘎噜拉称这种矿石为‘大金矿石’,质量精纯的大金既轻便又坚固,因此,在咕嘎噜拉的冷兵器时代,战场上不乏挥舞着比自身大了数倍的大金武器武士。 对大金的深入研究和精密加工,开启了咕嘎噜拉的远程武器时代,由大金制成的类似地球枪械的管状武器,可将任意置于其中的物体通过短暂而强力地加速发射出去,以杀伤敌人。 当至高王卡兹德凯一统噜拉姆达之后,咕嘎噜拉拥有了难得的和平时期,科技得以蓬勃发展,科研人员对大金进行了更加深入地研究,从而揭晓了大金越精纯就越轻便的真正原因。 其实,大金并非越精纯就越轻便,恰恰相反,越是精纯的大金就越沉重、越坚固,使大金表现轻便的原因是越精纯的大金内部分子结构就越趋于圆满,由此,暗藏在大金中的神奇能量的运转就越是和顺,正是这种神奇能量的运转赋予了大金之轻便和坚固。 至高王卡兹德凯统一噜拉姆达后的第五百个宇达年,咕嘎噜拉对大金的应用已经达到了极致,用大金制造的飞行器可使咕嘎噜拉轻而易举地摆脱噜拉姆达的束缚,至此,咕嘎噜拉正式踏入星际时代。 咕嘎噜拉的星际飞船大多以历代至高王的名字而命名,型号则以本星系的恒星和行星来命名,从第一艘可用于行星际航行的卡兹德凯号战舰,到用其母星‘噜啦姆达’制造的‘宇达’级星系战舰,期间,一共研制了二十六种型号的星际战舰。 这二十六种战舰分为星系级、恒星级、行星级,星系级战舰包括唯一的宇达级‘噜拉姆达’号和比它小了一半的四艘姆达级星系战舰。其中,任意一艘星系级战舰积全部能量发射一束得自大金的强大能量束,既可彻底摧毁与自身体积相当的星球,也可洞开一个可使其自身穿越的时空隧道。 星系级战舰给了咕嘎噜拉触及那看似遥不可及时空的契机,在星系级战舰的帮助下,咕嘎噜拉正式进入星系文明。 在对宇宙的探索过程中,咕嘎噜拉发现了许许多多外星生命,咕嘎噜拉惊奇地发现,除他们自身以外,几乎所有外星高等生命都拥有神奇的灵魂之力,而这些外星高等生命与其自身‘灵魂之力’的聚合,正是咕嘎噜拉珍而重之的‘大金能量’的表现。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咕嘎噜拉得天独厚地得到了大金,从而使他们十分顺利地进入到星系文明,然而,咕嘎噜拉却始终无法脱离以大金制成的飞船,只要远离大金飞船,他们就会一命呜呼,那情形就仿似他们的身体只是躯壳,而以大金制成的飞船才是他们的灵魂载体,这严重束缚了咕嘎噜拉对宇宙的探索。 但在与外星高等生命的密切接触中,他们又有了惊喜地发现,咕嘎噜拉竟然可以直接吸取那些外星高等生命的灵魂之力,而且,这样做不仅可使咕嘎噜拉的生命得以延长,甚至还能让他们获得意想不到的神奇能力,有个别咕嘎噜拉更获得了脱离大金而不死的能力。 无论是对生命延长的渴望,还是获得神秘能力的诱惑,咕嘎噜拉对外星高等生命的征战即成铁定之决策,在无尽的星际征战中,咕嘎噜拉天性中的残暴和好战得以彻底释放,所过之处,任何高等生命皆化为虚无。 法比鲁的亲人、朋友乃至全部族人俱毁灭于咕嘎噜拉之手,就连他们的星球也被咕嘎噜拉彻底摧毁了,而因法比鲁的灵魂之力不逊于进入阴能量通道之前的我,他被咕嘎噜拉着重照顾而成了俘虏,并被带到上‘噜拉姆达’号。 此后,他以一块‘备用电池’的身份被囚禁着,等待着那无可避免的既定命运,最终,一个叫做乌达哈的咕嘎噜拉资深学者得到了吸取法比鲁灵魂之力的权利。 想要吸取灵魂之力绝非易事,为了顺利吸取法比鲁的灵魂之力,乌达哈必须想办法与法比鲁的灵魂之力同调,为此,乌达哈和法比鲁整整相处了五个宇达年之久,在此期间,两个完全不同形态的高等生命,从敌对到可以交流,再逐渐达到无障碍沟通交流的程度。 基于法比鲁绝无逃脱的可能,乌达哈对法比鲁几乎是知无不言,向其透露了许多咕嘎噜拉的绝对秘密,其中,就有咕嘎噜拉各种星际飞船具体数据的资料。 被俘后的第五个宇达年,乌达哈自觉已与法比鲁的灵魂之力完全同调,便决定吸取法比鲁的灵魂之力,他先让法比鲁陷入彻底昏迷,再全神贯注地小心汲取法比鲁的灵魂之力,可就在他即将成功的最紧要关口,法比鲁冲破了深度昏迷状态,引爆了全部灵魂之力,与乌达哈同归于尽。 法比鲁的自爆引起了‘她’的注意,一条阴能量通道接引了法比鲁那残破不全的灵魂,将其带来‘神奇之地’,并赐予他一个专属的混沌世界。 我很想知道咕嘎噜拉正身处宇宙的那个位置?距离地球还有多远?人类是否还有抵抗他们的契机?可惜,法比鲁的灵魂因自爆而残缺,许多秘密都无法完全展现,又基于咕嘎噜拉的可怕实力和残暴天性,使我不敢再在‘神奇之地’逗留了,我当即决定马上回返地球,以守护人类同胞。 身随意动,代表我灵魂的白色巨人与代表我身体的黑色巨人开始结合,只是,她设下得隔开阳空间与暗空间的屏障,实在太过强横,直到消耗了我全部能量的九成九、黑白巨人皆已不见、只剩下两个拳头大的黑白坨坨,我才成功挣脱束缚、回到地球。 第378章 黎明 太阳即将跃过地平线,再过一个小时,街道上又将是一派车水马龙的景象,新的忙碌一天将再次开启。 马丁心知与安妮、卡洛琳的缘分也已到头,此生不会再与她们相见了,虽然每次分别总令他感到些许唏嘘,但那是难免的、也是无奈的。 安妮和卡洛琳已濒临沉醉昏睡,就连对自己一向要求严格的安妮也半趴在桌子上,眼皮似有千斤重,更不要说贪杯易醉的卡洛琳了,她现在的状态几乎与梦游没有什么区别。 卡洛琳的声音似梦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的宇宙当中?‘她’也是上帝创造的吗?或者‘她’就是上帝吧!” 马丁露出一个苦笑:“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我委实不算聪明人,怎么也想不通透,不过,我还是可以借由活了七百多年得来的经验,尝试着回答你。 在我的认知里,她就是上帝,至少是地球生命的上帝,因为是她赋予地球生命诞生的机会,并接受了逝去生命之灵魂,她虽不能全知全能,并非我们所理解的上帝,可她确实是包括人类在内所有地球生命的母亲。 上帝到底是什么?我们给上帝的定义是创造一切、全知全能,而在我看来,这样理解的‘上帝’只有‘道’。 因为,道同时代表了阳能量的运动和代表了阴能量的静止,其终极表现就是极致的运动和极致的静止。 道亦是规则与规律,它可创造一切、亦可毁灭一切,因而,上帝是道,道亦是上帝。 当然,我的理解只是片面的、自我的认知,很可能是完全错误的,或许,在更高层次的宇宙之上确有一位可以创造一切、并全知全能的上帝,那也说不定呢!” 安妮接着问道:“我们将她向宇宙散布生命种子的行为,理解为是她寻求继续演化的契机,这个过程肯定早就开始了,现在,她可曾得到了那个契机?她的演化又会给人类带来什么呢?“ 马丁唯有苦笑:“很遗憾,我的答案仍然是‘我不知道’。我对她的了解连九牛一毛都不及,对她的所有描述都只基于自己的理解,因而,我给不出任何有关于她的确切答案。” 卡洛琳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脸红得像一个熟透了的红苹果,却仍低声嘟囔着:“您肯定可以随时随地回到她的怀抱,您何不通过她去彻底了解咕嘎噜拉,然后,再带领人类一同面对咕嘎噜拉呢? 噢,您是不是因为怕在她那里待得太久而不自知,再次回到地球时,地球和人类皆已被咕嘎噜拉彻底毁灭了,所以才不敢回去?”别看卡洛琳随时都会睡着似的,思路却依然很有条理。 马丁点点头,笑道:“在她的怀抱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说不定一梦醒来时,我所珍视的一切都已化为了乌有,那样,我做任何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因而,我委实不敢轻易回到她的怀抱。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使我不愿回到她的怀抱,因为我很清楚‘我的离开’对她是一种削弱、也是一种伤害,而她的继续演化、乃至突破,或许就是全部由她而诞生生命的一次升华,我怎敢去掣肘她呢?” 卡洛琳满是失望地轻点着头,继续问:“这么说的话,您也不知道咕嘎噜拉是不是就在我们银河系中了,希望他们不在,咕嘎噜拉可是已经进入星系文明不知多久的超级文明啊!无法想象,我们要怎样对抗这么强大的敌人。” 马丁一声叹息:“我不仅不知道咕嘎噜拉的确准踪迹,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银河系生物,更不知道咕嘎噜拉凭借‘噜啦达姆’号已经征服、毁灭了多少生命?现在又已演化至怎样的程度了? 不过,我十分确定他们还未发现地球,人类还有机会发展、进步,还有机会做最好的准备。 人类想要对抗咕嘎噜拉的机会十分渺茫,却也并非毫无机会,首要的是我们必须摒弃内耗、团结一心、加速赶超,而这正是我来比兹堡、又与二位坐在这里的原因了。” 安妮微笑道:“您已经做得足够多了,人类的未来当由所有人类一齐去努力,现在,您要做的应该是通过某种方式宣扬您的思想以影响更多人,使全人类都能团结在您身边,共同应对咕嘎噜拉的威胁。” 马丁笑道:“‘思想’是人类全体智慧的结晶,那是圣人所为之事,我的经历和想法距离‘思想’差得还太远,切不可以‘思想’称之。 不过,我也确实曾想过写一本回忆录,将自己一生的经历用笔写下来,最好能够发表出去,使更多人看到,即使只有一个人看、即便只能影响一个人,也是好的。” “您的回忆录已经构思好了吗?您会把今晚与我们的谈话内容也写进去吗?您会怎么描写我和卡洛琳呢?” 马丁十分肯定地一点头:“你的提议很不错,或许我可以用倒叙的方式写一本回忆录,要不,就写今晚的谈话好了。” 马丁和安妮谈论得十分热烈,卡洛琳却显得太过安静,其神情满怀心事且忧心忡忡:“即使我们再努力,难道还能超越咕嘎噜拉?我实在看不到任何希望啊!”原来,卡洛琳仍然沉浸在对咕嘎噜拉的深深担忧当中。 安妮一把搂过卡洛琳的肩头,笑道:“笨丫头,你忘了马丁先生可以变成纯能量的巨人吗?那可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存在啊! 我相信,当人类真的到了面对毁灭危机时,马丁先生肯定不会再有顾虑,转而借助‘她’的力量来拯救我们,而且,我还相信马丁先生一定还有其他手段帮助人类抵御咕嘎噜拉,所以,你就不要再难为自己的小脑袋瓜了。” 卡洛琳恍然醒悟,顿时眉笑颜开:“我因太过担心咕嘎噜拉的强大,竟一时忘记马丁先生可以变身无敌超人了。 马丁先生好讨厌啊!让我白白担心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安慰安慰人家。” 不知何时,卡洛琳已将马丁当成最亲密之人,对他亲密撒娇亦完全看不到半点儿别扭。 突然,卡洛琳仿似意识到了什么,略显慌乱地看向安妮,正巧碰上安妮投过来的宠溺而促狭的目光,卡洛琳好像一只被惊吓到的小猫咪,慌得一下子垂下了头,红霞却悄悄爬上脸颊、直达耳根。 马丁装作没有注意到卡洛琳态度的巨大变化,以及她与安妮的无声交流,专心地回答问题:“二位应该还记得我提到过的那颗行星?就是被我肉体黑点差点儿‘吃’掉的那颗行星。 我在它的残骸上发现了类似我身体状态以及噜啦姆达特有金属大金的一种奇特晶石,这种晶石的能量结构几近完美却可以向外散发浓郁的阴能量,我选择其中最精华的部分做成了九十九根晶石柱,并已将这些晶石柱嵌入地球各处的秀丽山川当中。 我希望由这些晶石柱散发出的阴能量能够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类演化,进而使人类诞生更多的‘神’,那样,我们将拥有更多对抗咕嘎噜拉的机会了。” 卡洛琳听得沉迷不已,配合着浓浓的醉意,已完全陷入充满幻想的梦境:“那样的话,我们是不是都可以如马丁先生一样永生不死了,也有机会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宇宙之中了?” “理论上,所有人都能通过精神修行成为永生不死的‘神’,我希望有那么一天,身边有许许多多志同道合的求‘道’之友,与我结伴同行。” 第379章 被逼婚了 马丁的话里充满希望和憧憬,令卡洛琳为之沉迷:“任何人都能成‘神’嘛?仅是想象一下就会令我感到无比的开心,只因,届时马丁先生就不必再一个人孤单下去了。” 安妮则十分认真且颇有深意地望着马丁,说道:“即使再有顾虑,您也必须再回到‘她’的怀抱啊!” 马丁一愣:“有这个必要吗?” 安妮的脸已红如云霞,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紧盯着马丁:“您需要回去的,您要找到逝去亲人和好友的灵魂,更要找到您的爱人以弥补您的遗憾和不舍啊!” 马丁恍然而笑:“安妮说得极是,我确实必须再回到她的怀抱,只不过,任何事物都有轻重缓急之分,我须先确保人类已拥有足以抵抗咕嘎噜拉的能力,方能安心去做自己必须去做的事情。” 安妮秋波盈盈、柔情绰态,顾盼之间尽显温柔:“我们先祖蜜雪儿女士的突然离世、与奥莉娅娜女士的有缘无分、还有,您与殡葬祭司艾莉森那令人无比遗憾的分别、甚至那位与您若即若离的伊莎贝拉公主、苗丽花女士的哀怨、佳子小姐的无助和凄凉结局,都是马丁先生一生的遗憾,亦都应得到弥补呐!” 马丁低语轻言:“没能与亲生父母、兄长以及童年玩伴再次相见;科西嘉叔叔因我而死的愧疚,使我至今难以宽恕自己;父亲与安琪拉阿姨那无法弥补的旷世之撼;腓力四世英年早逝,使得壮志未酬;萨凯拥有鲁班之才,他若没有因意外身亡,不知会为那个时代带去怎样的改变? 我总在想,若朱标不死,大明又会是怎样的大明?朱元璋还会是那个嗜杀成性的皇帝吗?朱棣也肯定会是一个忠君爱国的好叔父吧? 人生其实就是由各种各样的、一个又一个的遗憾组成的,遗憾是怎么也无法完全避免的,因为,即使你能弥补旧的遗憾,仍会有新的遗憾出现,人生终归无法尽善尽美的!” 卡洛琳的酒意仿佛有所减弱,还有精神抢着说话:“既然如此,我们就应努力不使遗憾出现,您说是吗?” 马丁点头应道:“谁也不愿意自己的人生有太多遗憾,遗憾虽无法完全避免,但是,我们确实可以努力不使其出现。” 安妮的双眼透着奕奕神光,神情中既有些患得患失,又似早已打定主意:“如果有十分确定的遗憾就在眼前,又有机会不使其出现,那就应该勇敢地面对,从而‘努力不使其出现’,您是这个意思吗?” 马丁已知安妮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只是,现在他已没有继续模棱两可、糊弄过去的余地了,而他亦不会违心而言:“与其事后弥补,不如事前消弭,世间之事本应如此。” 安妮和卡洛琳相视一笑,仿佛心有灵犀般取得了共识,卡洛琳面含微微羞赧:“命运对马丁先生实在不公,竟让您只身一人生活了七百年之久,而您却为人类、为我们默默地做了那么多,我们实在亏欠您太多、太多了。 因此,您必须得到最浓烈的爱情、并且必须是双份的爱情以抚慰您那寂寞的心灵,才能补偿您的无私、您的仁慈、您的忠贞,请您接受安妮和我吧!我们愿用最浓烈的爱陪您走完我们的一生、至死不渝。” 安妮就像在对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情,做非常客观的评述:“如果您拒绝我和卡洛琳的爱,我们就只能如苗丽花女士一样抱憾终生了,您忍心吗!” 马丁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被人当面逼婚的一天,而且,还是被两位美丽到极致的女士一起逼婚,这完全超出认知的情形,使得活了七百多年依然不知该如何面对爱情的马丁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以至于让他首先想到了卡洛琳的感情关系,便下意识地问道:“卡洛琳小姐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卡洛琳的脸色变得异常惨白,她委屈而哀婉哭声道:“您是在嫌弃我吗?可在听了您的故事之后,我仿佛也已经活了七百多年,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已淡忘,就连曾经是男朋友那个人的模样也记不太清楚了,只因我满脑子里、满眼里已全是您的身影,实不知该如何面对没有您的未来生活啊!” 马丁实在欠缺应对女士的方法,尤其还是一位泪眼婆娑的漂亮女士,就更令他手足无措了,而他最怕的则是伤了卡洛琳的心:“我哪会嫌弃你?喜欢还来不及呢!” 马丁忘了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丫头,本质上其实就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他那慌不择言的解释,正中她的圈套。 借由马丁的解释,卡洛琳泪眼一收,忙道:“您说喜欢我了,也就是说,您已经默许接受了我和安妮的爱,那我们现在就结婚吧!” 一向以理智着称的安妮,此刻,非但没有反对卡洛琳看似胡闹的要求,甚至还流露出与卡洛琳同样紧张的神情。 马丁迟疑着该怎样做,才能既不打击安妮和卡洛琳的自尊,又能打消二人无比荒诞的念头,寻思良久,两位女士亦从焦急、焦虑,逐渐变得自怨自怜、乃至哀怨悲伤了。 最终,马丁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无法找到十全十美的办法,以解决眼前这进退两难的尴尬处境。 既然人生的苦难可历经时间长河洗礼而被渐渐遗忘,那么,安妮和卡洛琳因崇拜和仰慕而一时冲动升起的‘爱慕’,就更经不住时间的冲刷了,所以,马丁决定将烦恼之事皆丢予时间去淡忘、去遗忘。 第380章 十年之约 马丁既没有明确表示拒绝,也没有明确表示接受,他只是悄悄收回了施予安妮和卡洛琳身上的、那用以顺通阴能量的气息,没有了马丁的帮助,在醉意和阴能量的双重作用下,安妮和卡洛琳顿时连睁开眼皮的力气亦消失不见了。 卡洛琳醉得很为彻底,沉沉地趴在酒桌上完全不省人事,但她的右手食指却依然不屈地弯曲了两下,似在‘控诉’马丁不敢直面她的逼婚。 安妮要比卡洛琳强一些,就在即将沉入睡眠之际,仍含糊不清地低声嘟囔:“您不能这样对待我们,我们爱你啊!” 望着安妮和卡洛琳虽已陷入昏睡,却仍然满是不情愿的俏脸,马丁无奈地叹了口气:“十年!十年后,你们若依然坚持现在的想法,我会再与你们相见的。” 安妮那看似已完全睡去的脸上浮起了一个满足的浅浅笑容,就连早已沉睡的卡洛琳,嘴角上也好似带上了心满意足的笑意。 安妮和卡洛琳的身体正在发生奇妙地变化,一层薄似蛛丝又像是果冻的黏稠液体,自她们全身毛孔慢慢渗出,逐渐将她们覆盖。 一个小时后,天已大亮,安妮和卡洛琳几乎同时醒来,二人先是整齐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不约而同地望着对方,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迅速看向马丁的座位,不出意外的,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忽然,卡洛琳大声惊呼道:“安妮,你的脸怎么变黑了,不是,好像是变黄了,还有点儿黑,你觉得哪里不舒服了吗?” “你的脸也一样,你有什么感觉吗?” 卡洛琳急忙往自己脸上抓了一把,手上顿时沾上了一层黏黏糊糊的东西,她感到一阵恶心,用力甩着手:“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好恶心啊!” “你先别动,让我看看你的脸!”安妮轻喝一声。 卡洛琳依言停住了甩动的手臂,有些着急地问:“我的脸怎么了?马丁先生该不会真是……” 安妮端详着卡洛琳的脸,随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不要瞎猜,马丁先生绝不是骗子,你自己看吧!” “哇!安妮,你的脸变得好奇怪,又白又嫩、白里透红,摸起来就像我小侄子刚出生时的皮肤一样水滑、一样舒服。”卡洛琳像是怕把安妮的皮肤戳破了,轻轻摸着安妮的面颊,发出阵阵感慨。 安妮轻轻拍掉卡洛琳那只在她脸上没完没了作怪的手,笑道:“你也一样!马丁先生帮我们重塑了身体。” 卡洛琳连忙摸向自己的脸,惊喜不已地问道:“真的吗?我们的身体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是不是变得更好看、更年轻了?” 而后,卡洛琳表现得既羞涩又有些慌乱,向安妮小心翼翼地说:“安妮,你真没有生我的气吗?” 安妮微笑道:“你是因为我先向马丁先生表达了爱意,因此,认为自己横刀夺爱,伤害了我?” 卡洛琳愧疚地低下了头:“难道不是吗?” 安妮一把搂过卡洛琳的肩头,笑道:“傻丫头,你认为这世间可有任何人能够单独配得上马丁先生?” 卡洛琳不假思索地回道:“马丁先生是那么伟大、那么神奇,我们一起也配不上他,更勿论他人了。” 安妮的神情变得十分认真而诚恳:“我俩的命运是注定要与马丁先生联系在一起的,何况,我们还是情同姐妹的至交好友,能一起嫁给马丁先生,既是我们的荣幸,也是我们的缘分,我怎会生你的气?高兴还来不及呢! 十年,只不过十年而已,我们要让这十年变成嫁给马丁先生前最有意义的十年,然后,我们就一起陪在他身边、直到永远。” 卡洛琳重重一点头:“好!不就是十年嘛,即使再多等十年,我也要嫁给马丁先生。嗯,只是到时候,马丁先生不会嫌我们老了吧?” 安妮神秘一笑,悄声道:“或许,我们已经青春永驻,永远也不会再衰老了。” “啊!”卡洛琳惊呼出声。 “啊!卡洛琳,你为什么脱我的衣服?” 卡洛琳也觉得自己有些冒冒失失了,只好嘿嘿干笑一声:“我只是好奇我们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脱你的衣服可以看得更直观一些嘛,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的裸体,怎就害羞起来了?来,亲爱的,让我仔细瞅瞅。” 安妮重重地敲了一下卡洛琳的头,笑骂道:“你这个疯丫头,马丁先生还没走呢!你想让我当着马丁先生的面出丑吗?” “啊!马丁先生在哪儿?”卡洛琳捂着被敲痛的脑壳,四处张望。 安妮笑道:“我哪知道?我只是肯定马丁先生会一直守护着我们。” 此时,一架客机恰巧从头顶飞过,马丁的一声长笑伴随着飞机的轰鸣声慢慢远去了。 第381章 我叫薛寒冬 薛寒冬,性别男,民族汉,现年二十四岁。 十八岁高中毕业以后,他应征入伍两年,二十岁时从东海舰队某扫雷舰大队退伍。一年后,他成了这个名叫‘高赫’的韩企保安。三年后,原保安a组组长离职,他接替升职为a组组长。 保安的工资不高,前途亦无着落,他也曾数度升起另谋高就之心,却因企业管理合规合矩、同事亦知根知底,没啥闹心事儿,离职的念头刚刚升起,接着,就被打消掉了。 老张,张大同,性别男,民族汉,现年三十二岁(薛寒冬对此持保留意见),未婚。 三年前,薛寒冬与老张一起参加的高赫保安面试,又一起被录用,因而,他与这位一同入厂、性格低调不张扬的老大哥不仅十分合得来,而且无话不谈,三年来,二人一直搭档着做事、相处融洽。 薛寒冬的性格稍有些外向,与很相与的人在一起时尤其放得开,老张则很少长篇累牍地说话,却总能耐下性子听薛寒冬‘巴拉巴拉’地胡吹乱侃。 薛寒冬一直十分尊敬老张,很少对老张开没大没小的玩笑,却总自认为一片好心地试图改变老张那‘沉闷无趣’的性格,譬如,拉着老张一起玩电脑游戏,或拽着老张一起追星。 说到追星,薛寒冬的偶像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令他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的卡洛琳天使了。 他是卡洛琳天使的最忠实拥趸,借用他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只有卡洛琳天使才配得上‘偶像’一词,请注意,是整个世界上,而不只是演艺圈。 卡洛琳天使是美国十大财团摩根家族的继承人之一,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影视歌三栖的世界级巨星,受到了全世界人民的追捧。 九年前,卡洛琳辞去了其在家族事业中的任职,一心一意地投入音乐界,出道第一首歌曲《她》,将创造宇宙、创造人类的上帝描述成了仁慈善良的‘她’。 卡洛琳以其天籁的嗓音,空灵而悠远地表达,完美地诠释了‘她’的伟大、‘她’的仁慈,使得听闻此歌之人获得犹如灵魂将要出窍之感,自此,卡洛琳便赢得了‘卡洛琳天使’之名。 卡洛琳天使的音阶跨越了人类的极限,她不但能够发出女性所有音阶的美妙声音,就连男性低沉到极致的低音也能轻松驾驭,而出道八年以来,卡洛琳天使那本不应存于世的旷世容颜亦一如既往的美艳动人,从未发生任何改变,更使她坐实了‘天使’之名。 曾经有一个小报记者坚称卡洛琳天使,就是天使、真正的天使,因为,这个记者从卡洛琳天使出道之初就一直密切关注她,他发现卡洛琳天使从不补妆,甚至从未发现她有任何化妆品傍身,因而,他誓言旦旦地说,卡洛琳天使在舞台上所展现得那毫无一丝瑕疵的容颜,就是她的素颜。 对于这类小报记者的揣测,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嗤之以鼻、完全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没有人会将公众人物在舞台上示人的容颜当成是真实的,包括薛寒冬在内,所有为卡洛琳天使而痴迷的、尚有理智的人亦不会相信。 只因卡洛琳天使的容颜实在太完美了,那是一种完美至无暇的完美,只有神话中的天使才配拥有而不该存在于凡世,而卡洛琳天使是实实在在的人,自不能也不必拥有那种完美到不真实的完美。 薛寒冬为老张那木讷性格着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老张对卡洛琳天使各种信息的无动于衷,这对薛寒冬来说简直是最大地亵渎。 因此,他总是不停地向老张讲述卡洛琳天使的事迹,譬如,卡洛琳天使举办的每一场公益演唱会、参演电影和电视的片酬以及广告代言费,皆向公众透明公开等等。 薛寒冬没有胡言。 卡洛琳天使的所有收入,除了税收之外被分为两大部分,其中较少部分捐给了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用以人道主义援助,而绝大部分则被用于由卡洛琳天使命名、创立的医疗研究机构,据说,这个机构的负责人是卡洛琳天使最亲密的至交好友,那是一位容颜足以匹及卡洛琳天使的美丽女士。 卡洛琳天使出道最初的两年,曾有娱乐记者怀疑这个医疗研究机构只是卡洛琳天使借以美化自己、敛财钓誉之所。 却不曾想,在卡洛琳天使出道的短短三年间,这个医疗研究所竟相继攻克了困扰人类千百年的各类癌症以及世纪顽疾艾滋病,并以超低的、近乎免费的价格,向被艾滋病笼罩的非洲极端贫困国家投放治愈药物,可彻底治愈各种癌症的特效药也都以不计研究成本的价格,向全世界所有国家按照汇率及承担能力,等价销售。 自此,对卡洛琳天使的所有怀疑皆如泡沫般飞散,那位娱记也因对卡洛琳天使的无耻怀疑而深感后悔,彻底沦为卡洛琳天使的最忠实粉丝,自此,这位拥有千万粉丝的娱乐节目主持人,每次播报有关卡洛琳天使的讯息时,都表现得如同面对上帝般虔诚。 卡洛琳天使每年的收入都在成几何倍数地增加,去年更是高达四十三亿美元之多,但她却视钱财如粪土,一丝不苟又巨细无遗地做好财务公开报告,将其中三十多亿美元归于医疗研究所之名下。 据传,那个归于卡洛琳天使名下的、叫做‘自然之源’的医疗研究所,最近,又有了极其重大的研究成果。 三天后,卡洛琳天使将在青岛西海岸举办演唱会。 据传,她将在演唱会上宣布两个重大消息,其中之一就是有关这个最新研究的成果,这条消息令全世界都陷入了无尽地猜测,什么治愈残疾的方法、什么治愈脑部疾病的药物,甚至有人突发奇想,研究所是不是已经研制出可使人类长生不老的药物了,各种荒诞不经地猜测不一而足,亦不绝于耳。 而另一个重大消息则令全世界的男性深感忧虑,因为,卡洛琳天使出道之初就明确表示已心有所系,她也曾说过将在十年之后、也就是在这场演唱会上宣布伴侣的身份。 能在现场听到卡洛琳天使的演唱会,让薛寒冬倍感兴奋,只是,却要亲耳听到卡洛琳天使宣布爱情的归宿,又使他倍感打击啊! 第382章 老张的回忆录 薛寒冬今天显得特别激动、甚至有些亢奋,一大清早就在警卫室里不停地走来走去,期盼着快点儿下班、早点儿出发,丝毫看不出他从昨天下了夜班就去排队购买卡洛琳天使演唱会门票,又接了一个夜班,几乎一天两夜都没有合眼了。 老张把笔轻轻放在桌子上,再将恰好写完的回忆录缓缓合了起来,随手推到一旁,接着,向坐卧难安的薛寒冬开玩笑道:“你的鞋底都快磨着火了,坐下休息会儿吧!要不然,你可能会在演唱会现场睡着的。” “睡着?那可是卡洛琳天使的演唱会啊!我要是在卡洛琳天使的演唱会上睡着了,那你明天肯定能在世界任何一家媒体上看到我的大名。 嗯!倒是可以用这个方法出出名。啐!别扯了,那可是卡洛琳天使的演唱会,是人生绝对不能错过的、最精彩的一刻,我怎可能为了出出名而去睡觉呢?差点儿被你这个糟老头子带沟里去。”薛寒冬白了一眼老张,还冲老张没好气地嗤声鄙视,并严厉表达了对老张无视卡洛琳天使的不忿。 半年前,老张突然说要写一本回忆录,随之,就在薛寒冬的‘冷嘲热讽’里动起笔来。 薛寒冬将老张写回忆录的决定,界定为老年人行为,虽有些好奇,却也慢慢适应了老张神神秘秘的书写过程。 偶尔,薛寒冬会偷瞄两眼,却总也瞒不过老张的法眼,一个字也没瞅到。他有些不甘,非要强拿来仔细读读,老张耐不住他的纠缠,只好跟他说,回忆录写完以后,第一个看到的人肯定是他,他这才罢休。 这时,薛寒冬总算注意到老张语气的不同、以及被推到一旁的回忆录了,他瞅了瞅那本合起来的回忆录,又看了看面含微笑的老张,满脸好奇地问:“你的回忆录写完了?” 老张十分有规律,只在上夜班的时候写他的回忆录,一直写到下班前半个小时才停下来,现在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往常这时他仍在伏案书写,今个怎就十分反常地提前收工了呢? 尤其,在薛寒冬意识里,老张还是破天荒第一次主动用开玩笑的语气与他说话,就更令他感到不适了,仿似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即将发生。 老张看了一眼桌上的回忆录,笑道:“嗯,写完了。” 薛寒冬目露捉狭神情:“那我是不是可以欣赏欣赏它了?你可是答应过我,别反悔哦!” 老张大笑道:“我怎会反悔呢?它是你的了,我要辞职了。” “哈哈!还算你说话算……” 薛寒冬一愣,惊问道:“什么是我的了?你说什么?你要辞职?干嘛要辞职?” 老张脸上带着微微笑意,平静地望着满脸惊诧的薛寒冬:“人生其实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别离,有相逢之期,也必有离别之时,你又何必作此惊容,你该早日醒悟了。” 薛寒冬被老张说得一愣一愣的,更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呐呐地说道:“可是,可是……” “你是不是感觉咱俩的缘分还未尽了,应该还有更多的相聚时光?”老张说出了薛寒冬的心声。 薛寒冬用力点了点头,泪花不争气地冒了出来,又被他‘硬气’地憋了回去:“就是这个意思。不怕你笑话,我觉得和你一起上班已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总认为我们还有许多相处的时日,甚至有一起工作到老的感觉呢!” 老张笑道:“相信我,今日之别,只是来日重逢的序曲,我们肯定还有再聚之缘。” 老张话音刚落,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薛寒冬的心情本就低落,再被突然响起的铃声吓一跳,心情更加不爽了,他一把拿起电话,没好气地大声喊道:“谁啊?大清早的打什么电话?想把人吓死吗?对讲机,对讲机,说多少次了,用对讲机,先轻轻点两下,提醒一下睡觉的兄弟,然后再说话,不会吗!” 老张含笑不语,因为他知道薛寒冬又要挨骂了。 果不其然,只见薛寒冬马上把电话拿开了老远,电话里传来班长张春勇的骂声:“睡!就知道睡,你是猪嘛!这都几点了还睡,要是被韩国人抓到,又得扣你们的工资。赶紧把其他猪都叫起来,韩国人一会儿就到了。” 薛寒冬和班长张春勇的关系很铁,对挨骂一事毫不在意,他好奇地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心想这才五点半,韩国人往常可都是七点才到公司的,今天这是吃错药了吗?他是直性子想到什么说什么:“韩国人怎么提前了一个多小时来公司?吃错药了吗?“ 骂了一顿,已经消气的张春勇语气平缓了许多:“李课长刚给我打过电话,说是公司今天要来什么重要人物,他一会儿就到,要我们提前做好准备 ,你赶紧把那群猪都叫起来,洗把脸清醒一下,别到时候睡蒙了出什么岔子。一个韩企会来什么大人物?搞得像迎接国家领导人似的。好了,不说了,我去洗把脸、刷刷牙,一会儿就去公司,挂了。” 薛寒冬突然想起老张要辞职的事儿,急忙大吼一声:“班长!班长!张春勇……” “干嘛呢!我还没挂电话,跟叫魂似的,说!”张春勇没好气地吼了回来。 “老张要辞职,就今天。” “啊!你先别让他走,我一会儿就到,很快。” 张春勇和老张的年纪相近(至少老张的就职资料是这么写的),在高赫警卫里面,只有老张的话,张春勇才会往心里听,因而,他对老张突然辞职一事,与薛寒冬一样感到不舍。 第383章 高赫诸位 挂了电话,薛寒冬拿起了对讲机,只见他先是轻轻地按了两下讲话按钮,发出连续两声‘嘟嘟’声,之后,才招呼着组员们赶紧‘起床’。 四号岗朴吉建先说话了:“这才几点,你就开始叫床了,是不是需要伺候了?”小朴这小子总喜欢跟薛寒冬开一些荤素不忌的玩笑,这不,又贫上了。 南门齐广延呵呵笑道:“小朴又睡了一宿,我和吴大海可是一宿没睡,今晚租的书特别精彩。” 北门臧晶晶睡意十足,闷声道:“有好书也不知道送过来给我看看,书别还了,给我留着啊!是韩国人查岗了吗?” 夏友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过来的,听起来有些低弱,隐约才能听清他说的话:“韩国人下来了?没抓到谁睡觉吧?” 同岗的臧晶晶道:“还不知道呢?” “不是查岗。张春勇刚才打来电话说李课长一会儿就到,要我们准备迎接贵客视察,你们都赶紧起来活动一下,别迷迷糊糊又睡着了。”薛寒冬解释了原因。 小朴‘啐’了一声:“来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四号岗八辈子也来不了个人,我继续睡啦!” 薛寒冬大喊一声:“你敢!你要是敢睡,我就去用拳头卯你,信不信?为了你睡觉这事儿,我已经死乞白赖地求过韩国人一回儿了,你要是再被抓到,我就是撸破脸皮也帮不了你,赶紧起来,出去跑个一百米。” 对于薛寒冬为他去求韩国人一事,小朴还是挺感激的,所以他虽然时常跟薛寒冬耍贫嘴,却也很听他的话:“我不睡总成了吧!鬼才去跑一百米呢!对了,既然公司要来贵客,你那张卡洛琳天使演唱会的门票是不是就用不上了,原价卖给我怎样?” 小朴话音刚落,对讲机里就响起了一片喊价声,阿广喊道:“我加五十!” 臧晶晶不甘示弱:“我加一百!” 吴胖胖也来凑热闹:“一百五。不行,我再加。” 老夏老成持重,对讲机里传出他的笑声,却并不掺和同事们的玩闹。 薛寒冬满是不屑地说:“你们都快省省吧!我要是去不了,难不成你们就去的了?谁也别想拿走我的门票!让你们跟我一块儿去买票的,你们却说挤破头也抢不到,懒得一个也不去,现在好了,你们只能在外面看大屏幕,而我却可以亲眼目睹卡洛琳天使的绝世风采了。” “你快的了吧!三千块钱的门票,你还想亲眼目睹卡洛琳天使的绝世风采?你也就只能远远地看个身影而已。”小朴又拿话刺激薛寒冬。 薛寒冬不以为然地反讽道:“用望远镜看到的,也是亲眼看到的,而你就别想了,哇哈哈哈!” “太嚣张了!” “受不了了,咱们去抢他的门票吧!” 闻言,薛寒冬更加嚣张了,甚至故意又发出数声‘哇哈哈哈’的夸张笑声,以求更加刺激那几块料,直到赵呈宝走进警卫室。 赵呈宝是c组组长,恰好听到a组同事正在谈论卡洛琳天使演唱会门票一事,不无羡慕地说:“你们组都有机会去看现场,我们组却只能看电视转播,哎!要不,薛寒冬同学啊,你替我值今天的班,我替你去看演唱会,看完以后,我替你值半个月的班,咋样?” 薛寒冬给了赵呈宝一个大大的白眼,随后,转而一脸嬉笑道:“反正你来都已经来了,干脆现在就接班的了。现在接班的话,你明天的班,我替你上了,不!下周的班,我全都替你上,怎么样?” 赵呈宝只想刁难一下薛寒冬,让他‘出出血’,自不会真让他替一周的班,因为谁都知道卡洛琳天使的演唱会对一个忠实粉丝有多么重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故而,他准备答应薛寒冬的要求、提前接班。 恰在此时,张春勇下了公交车,一路小跑地闯进了警卫室,第一句话就问老张:“老张,你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兄弟们能帮上的肯定都会帮一把的,你怎就突然要辞职呢?” 薛寒冬手里的对讲机还没关,a组的兄弟们全都听到了老张要辞职的信息,在对讲机里纷纷问道:“老张要辞职?”臧晶晶和老夏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冬冬,你咋没跟我们说老张要辞职呢?”阿广和吴胖胖则怀疑此事的真假。 小朴却不改一贯的痞气:“薛寒冬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儿啊,老张?要不,你就让他负责吧!” 张春勇冲着对讲机喊道:“小朴你再敢口花花地乱说话,我就调你去四号岗外面值班。” 小朴马上就举手投降了:“我错了,老大!你饶了我吧!” 四号岗之所以人迹罕至,究其原因,曾有一个流浪汉病死在四号岗墙外的荒地里,小朴对此事心知肚明,他虽不介意在四号岗值班,却怕死了一墙之隔的那块荒地,因而,他投降得当机立断,毫不拖泥带水。 对于兄弟们的纷纷挽留,老张亦有些伤感了,却依然笑意盈盈地说道:“寒冬知道原因,你们一会儿问他吧!” 小朴嘟囔了一句:“我就说嘛?” 薛寒冬则满脸无辜地说:“我哪里知道原因啊?老张,你可别坑我,你要是坑我的话,我就算被冤枉死了,也没人信的!” 老张没有说话,只是往桌上的回忆录看了一眼,薛寒冬顿时明白了,他忙笑道:“我知道了。老张的回忆录已经写完了,他要辞职的原因肯定就在里面,我们一起看吧!” 第384章 完结 还未等薛寒冬打开老张的回忆录,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总务李课长那半生不熟的汉语从电话里传出来:“我们快到公司了。” 张春勇忙道:“韩国人来了,等会儿再问老张辞职的原因,各就各位。” 薛寒冬站在门口的岗亭上,老张和张春勇则并排站在大门里面,静等韩国人口中的贵客登门。 忽然,薛寒冬头不动、脸不歪地撇着嘴,向张春勇和老张悄声道:“怎么还有警车开道?好大的阵势,来了,准备好!” 说话间,李课长乘坐的公司轿车快速驶进大门,其身后则是四辆警车和四辆警用摩托车护送下的两辆商务车。 正端端正正敬礼的张春勇诧异地望着老张,只因老张不仅没有敬礼,还十分平静地望着缓缓驶入的车队,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与他平日的作风完全不同。 头前的商务车在老张面前果断地停了下来,几乎在车停下的同时,两个靓丽至极的身影已迫不及待地冲出车门,一头扎进了老张怀里。 亲眼见到这一幕的薛寒冬彻底迷失了,更完全分不清现实与幻想了,只因那双双扑入老张怀里的、美若天仙的两个人儿当中的一位,对薛寒冬来说简直太熟悉了。 无论是她那点漆如墨的明眸、还是那如画如柳的秀眉、更或是娇艳如火的红唇,无不告诉薛寒冬,那人儿正是令他魂牵梦绕的卡洛琳天使。 而与卡洛琳天使一同紧紧拥抱着老张的另一位丽人,即便是卡洛琳天使最忠实的拥趸,薛寒冬也不得不承认其容颜与卡洛琳天使完全不遑多让,甚至一下子就分走了他对卡洛琳天使的‘爱’。 当薛寒冬好不容易才从迷失中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老张的回忆录,他迫不及待地翻阅着那被他嘲讽为未老先衰之作的回忆录,想要从中了解‘夺其所爱’的糟老头子到底有什么秘密。 历经三年保安工作的磨炼,早已练就一目十行看书本领的薛寒冬,很快就看完了老张的回忆录。 老张是张三丰?呵!真是荒天下之大谬。那个总是一脸无所谓、老好人似的老张,竟是活了七百多岁的老神仙张三丰,呵呵!真是荒谬,实在太荒谬了! 即使已经切切实实坐在了卡洛琳天使演唱会的特殊贵宾席上,薛寒冬仍觉得这是一场梦,一场荒诞到极致的梦,他的所有思绪都还沉浸在老张的回忆录里,眼前的一切仍如同梦境般不真实。 ‘张三丰’、‘她’、‘神奇之地’、‘咕嘎噜拉’、‘噜拉姆达’这些词汇一个又一个地在他脑海里幻现,然后,生成一个又一个的叹号和一个又一个的问号。 在薛寒冬陷入迷惘而不可自拔的同时,卡洛琳天使演唱会如期开幕。 万众瞩目的卡洛琳天使巧笑倩兮地站在舞台中央,那一刻,她就是天使!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一丝声响,所有人都在等待她轻启歌喉,唱出那美妙绝伦的音符,然而,卡洛琳天使却一反常态地说起了话。 卡洛琳天使用字正腔圆的汉语,说道:“各位来宾,欢迎大家参加我的演唱会,在演唱会正式开始之前,我要向各位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嗯!其实是两件事,其中一件是我的私事,我会将它留到演唱会结束再公布。” 从来没有人知道卡洛琳天使会说汉语,尤其,用她那天籁般的嗓音说出来的汉语竟还带着天然的韵律,听起来是那么美妙、那么奇幻,所有人浑然沉迷其中,甚至忘记去听那可能影响自己、乃至全人类的极重要事情了。 稍候片刻,待观众们都有所反应之后,卡洛琳天使继续道:“在公布此事之前,请大家欢迎‘自然之源’医疗研究所的安妮女士。安妮是我的童年玩伴、好友、闺蜜、姐妹,她也是创造一切奇迹的那个人。” 在卡洛琳天使介绍安妮时,坐在最佳位置的薛寒冬敏锐地看到安妮在老张嘴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后款款地走向舞台中央,与卡洛琳天使并排站在一起。 安妮女士的汉语一样流利好听,只听她轻声道:“大家好!我叫安妮,是‘自然之源’医疗研究所的主要负责人和研究员,治愈艾滋病和各种癌症的药物、以及可极大延长人类寿命的药物,都是在我和卡洛琳等一干同事精诚合作下研究、制造出来的,而绝非我一个人的功劳。” 安妮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静,可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却宛如晴天霹雳,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可极大延长人类寿命的药物’!这是卡洛琳天使的‘自然之源’医疗研究所负责人亲口说出来,她可是已经研制出治愈艾滋病和所有癌症药物的、全世界最伟大医疗研究所的负责人,这绝不可能是一句戏言!一时间,可容纳数万人的体育场内座无虚席,却针落可闻,众人皆被这个惊天骇人的消息彻底震惊了。 卡洛琳天使接着道:“虽然,这种药物已通过最权威人士的认证,确认其无任何毒副作用、安全有效,并且,通过在动物身上和‘自然之源’研究所所有人员身上进行的实验,证实了其安全性和可靠性,但是,基于公众可能的担忧和疑虑,研究所仍决定面向全世界征召一万名志愿者,进行为期一年的验证和观察。一年后,我们将向全世界公布此药物研制的全部过程和试验结果,力求以最快的速度使全人类受益。 当然,就在我讲话的同时,全世界所有濒死和病危之病患,以自愿和自担后果为前提,可向研究所下设机构提出获取此药的申请,研究所将尽全力满足所有人的需求,但却不能保证此药绝对有效、甚或有害,因而,望各位病患、家属以及有意成为志愿者之人酌情申请。” 卡洛琳天使的声明直接证实了安妮所言非虚,整个演唱会现场顿时陷入沸腾,又因全世界都在密切关注这场演唱会,几乎同时,此消息便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传往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之源’下设机构的所有电话皆于顷刻间宕机罢工。 等到演唱会现场稍稍恢复一丝平静之后,卡洛琳天使才面带羞涩地说道:“我本来打算在演唱会结束之际,再公布那件有关于我和安妮的私事,可是,我怕现在不将其公布,我那无比激动的心情将会影响表演效果,因而,我决定在演唱会正式开始之前就将其公布出来。” 演唱会现场、乃至守在各种屏幕之前的人们全都屏住了呼吸,只见卡洛琳天使先是冲站在舞台阴影中的老张微微一笑,随后向台下的观众说道:“在我踏上这个舞台之初,曾有记者问我,想要成为我伴侣的条件是什么?当时,我就说过我已经有了一生之伴,而那时却没有人相信我的话。今天,我将向全世界宣布,我和安妮将会效仿华夏神话中的娥皇、女英一起嫁给张三丰先生。他就在这里!” 薛寒冬不知道这场演唱会是怎么结束的,他相信参加这场演唱会的人没有谁记得它是怎么结束的。 反正,薛寒冬自始到终都像是在做梦,梦醒了,老张和卡洛琳天使、安妮女士也一起离开了,去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从此,他们三人便彻底消失了,好似从未存在过,但是,薛寒冬和同事们作为老张的关系户成为了最早一批‘延长寿命药物’的志愿者,却是真真实实的。 从卡洛琳天使青岛西海岸演唱会结束那一晚起,全人类的身体就发生了翻天覆地地变化,生老病痛已不再是困扰,就连死亡都不再是迫切担忧的事情了,人类社会亦因此慢慢变得大为不同。 战争诱因降到了最低,宗教问题反而成了最大的矛盾,不过,老张留下的‘道’之思考却为宗教融合提供了崭新的思路,所有人都相信宗教矛盾亦不再是无法解决的事情,只待时间的包容。 自此,人类开始将视线投向星辰大海。 因为,人类的未来之路在那里,人类的希望也在那里,人类会变得越来越好,那是绝对肯定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