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怦然》 第1章 升学 时光走了一遭,还是让我找到了你。 --楔子 十八岁的林知意在生日那天遇见了沈西洲,十九岁的青年看起来矜贵帅气,和六年前的少年相差甚远。只有沈西洲知道,他跋涉了六年时光,终于来到她的眼前。 … 开门的声音响起,姜柔缓步走到女儿床前,弯腰捡起了落在地毯上的兔子玩偶,轻轻放在了小姑娘的枕头边,看着女儿乖巧的睡脸,姜柔含笑的面容溢满温柔。 11岁的林知意还在睡梦中,婴儿肥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轻轻浅浅的呼吸让姜柔不忍心叫醒她。 但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宝贝,要起床了哦。”姜柔轻拍小姑娘的被子。 听见声音的小姑娘迷糊地应一声“妈妈”,翻过身抱着被子又睡了过去。 姜柔无奈,自家闺女从小喜欢赖床,这个假期更是翻了天了,但今天怎么看怎么不行,初中开学第一天,不能迟到了。 “小意,今天该上学了。”姜柔改为轻扯女儿的被子。 “奶奶早在下面等着了,不是说要奶奶送吗?” “嗯妈妈…”,听见“奶奶”的字眼,小姑娘终于慢慢醒来,费劲睁开了双眼。迷迷糊糊,抱着被子揉了揉眼睛。 姜柔拿开女儿的手,轻轻掀开被子,有些责备:“妈妈说过多少次了,不可以揉眼睛,梁阿姨家的小月月之前就喜欢揉眼睛,后来红了是不是。”说着拿来小姑娘今天要穿的衣服,叮嘱:“好了,快换上,出来吃早餐,奶奶都等了好久了。” 小小的林知意刚起床,懵懵的脑袋半天没有动静,听见奶奶在等,总算是有了点活力,小腿一蹬下了床,冲进浴室刷牙去了。 “慢点,要摔了。”姜柔看着小姑娘小炮仗似的身影不禁笑骂。 小姑娘从小就喜欢往奶奶身边凑,比亲爸妈还亲,这或许就是大家时常说的隔代亲吧。 但这个隔代亲… 姜柔想起小姑娘的爷爷,嘴唇不禁抿了抿,眼底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来。 说是隔代亲,但小姑娘偏偏从小离她爷爷远远的,有时候甚至还唱起反调。自小姑娘出生起,不,应该时间很远了,自她嫁入林家起… “妈妈。” 糯糯的声音从浴室传来,打断了姜柔的思绪。她马上收敛好所有的表情,换上微笑,应了一声,抬头便见小姑娘已经洗漱好出来了。 “妈妈,我的牙膏要没了,记得帮我补哦。” 姜柔笑笑,从书桌上拿了女儿的背包,“好,走吧,先下去吃饭,再换衣服。” “牙膏要草莓味的。” “知道了宝贝。” … 清晨的阳光渐渐明媚起来,丝丝光线努力透过窗户照进房间,床沿早已被打上了光,不小的房间看起来很温暖。 小小的少年背对着窗户,缩在床的另一边,微颤的嘴唇似乎在念叨着什么,冷汗从鬓角流下,小小的身体也变得颤抖起来。 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哨声,少年惊醒,猛然睁开双眼。 微远的哨声还在继续,少年没有动作。 漆黑的瞳孔涣散一瞬,因为望向窗外,光亮逐渐在眼中汇聚。适应了一会儿,他缓缓坐起来,透过窗户看见了昨夜暴雨过后还留在玻璃上的树叶。 楼层这么高,枉它还能攀高附在这并不值得的玻璃上。 天亮了,雨停了。他知道,他又度过了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 少年起身,站在床边的个子还没有衣柜上的镜子高,瘦小的身子让本就微弱的影子更加不能可视。他走到窗边,打开窗将落叶拿在手上。历经风吹雨打的树叶还很完整,但这不足以得到少年刮目相看的重视,他随手放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便转身出了房间。 客厅很暗,窗帘后面的阳光贪婪地想进来。 “起了?”一个稍显沙哑的女声在寂静的空间响起。 少年抿唇不语,脚步顿了顿。他知道,女人有话跟她说。 “过来坐。” 少年低着头不动。 女人并不恼怒,甚至扬起了笑,她放下嘴里的烟,掐灭。 “沈恪”,女人开口,“我不会阻止你上学,但学校的事情别拿来烦我。” “还有,昨晚你说的那个人,我不想听到第二次。” 少年眸光微闪,不语。 长久的沉默… 女人忽然嗤笑一声,起身拿着包走到门边。 “别忘了,我是你妈。”随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响起后,沈恪抬头,走到桌边,看了看桌上的烟灰缸,良久,才将烟头倒进了垃圾桶。 他记得,爸爸说过烟不是好东西。 … 林旭华开车送女儿上学,后座上林知意和老太太祖孙俩的对话让他哭笑不得。 “奶奶,下次您再过来能不能继续不要带爷爷过来啊?”小姑娘软软地撒娇,她最讨厌的就是爷爷,每次去京城的时候,爷爷都摆一张臭脸,好在她和爸爸妈妈不经常去,否则她小小年纪真要抑郁了。 副驾驶的姜柔听到,不赞成地教训起女儿:“小意,不可以这么没礼貌。” 林老太太却笑弯了眼,拍着孙女的手满口答应,“好好好,都听小知意的。小知意啊,只跟奶奶亲。” “妈”,姜柔无奈。 “好了好了”,林老太太挥手,“老头子要别扭,就让他别扭。”说完又和乖乖孙女笑闹去了。 姜柔转头看向林旭华,林旭华空出手拍了拍她,姜柔无奈叹息。 第2章 初遇 海城中学在整个城市的东部,往东再经过一个公园就是浩瀚的海洋。 海风吹散了不少昨晚暴雨前后的闷热,校门口的车辆和行人渐渐多起来。 “奶奶,你在车上等我哦,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啦。”小姑娘跳下车,牵上妈妈的手。 林旭华拿着资料下车,绕过车头走过来将资料递给妻子,蹲下身揉揉小姑娘的头,“要跟着妈妈,不可以乱跑,还有,对老师要有礼貌。”随后站起身对妻子笑笑,“我和妈在这里等着,别着急,慢慢来。” 姜柔嗔笑,“好了,都已经是当妈的人了。小意,跟奶奶和爸爸说再见。” 小小的林知意早就等不及,跟奶奶挥完手就拉着姜柔走了,小小的脚步动得飞快。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一名中学生! “看这孩子,跟我说了一整个暑假想快点上初中、想快点上初中,可算到了今天,就跟出了笼子的鸟一样,这就不要奶奶了。”林老太太有点吃味,说出来的语气却溺爱得不像话。 “岂止是鸟,脱缰的野马都赶不上她。”林旭华应着,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淡笑着摇头。 … “同学,你的家长呢,升学第一天报到也要填家长信息的。” 办公室内,柳静登记完信息,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少年,有些意外和疑惑的询问。 少年身量并不高,一件黑色的上衣显得人更瘦小。话语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着,从他进来到现在,仅仅说了“沈恪”两个字。 沈恪并不意外,从他7、8岁开始,每次开学都会被问到同样的问题。 7岁以前,他的身边站着高大的父亲,后来是管家安伯,再后来,安伯老了。如今他的身边跟着他的只有他的影子。 “我妈出差了,我不记得她的号码,回家之后我会抄一下。”沈恪应付这样的问题游刃有余,在他的心里并不觉得孩子记得妈妈的号码是一件很骄傲的事情。 柳静沉默,她看得出来少年不愿意再说话,更进一步讲,她看得出来这孩子或许有一些心结,并且存在已久,让这个年岁不大的孩子拒人千里之外。 世间总是存在着让人唏嘘和不能理解的东西…… 比如12岁的少年应该活泼可爱,他们说话的时候眸光要带有神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好吧,你今天先回家,明天要带过来。”柳静轻叹,只得在心里打定好主意。来日方长,以后再慢慢了解这孩子吧。 又是一片沉默,少年双手攥了攥又松开,并不觉得轻松,但他选择转身向门口走去。 “妈妈。” 欢快的声音如同百灵鸟,“一会儿回家我要吃草莓蛋糕,晚上我还要吃糖醋鱼。” “好,小贪吃鬼。”另一道声音温柔像泉水。 声音已经到了耳前,沈恪习惯性地低着头让开一步,脚步加快向楼梯口走去。 姜柔牵着女儿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已经打开的门,“请问柳静老师在这个办公室吗?” 莫名地,准备下楼梯的脚步顿住,回过头,小女孩正抬头朝着她的妈妈笑得开心。 少年的身子愣住,脑海中催促着他快点离开,来自遥远的另一边的声音却让他定在了原地。 为什么…… 那个笑容如此明媚,阳光衬在少女的脸上,仿佛连世界都五彩斑斓了起来。 随着一高一低的两道身影进入室内,怔住的少年也猛然惊醒。 但那又怎么样,这是他不能靠近的光… 匆匆转过的头又快速低下,离开的步子更加快了些。 … 海城位于华国东南沿海,这里的气候让树木生长得十分粗壮茂盛,尤其是榕树。 从海城中学校门进来,有一条林荫小道,这是从校门到教学楼的必经之路。在道路旁的众多树木中,就有一颗发育不错的榕树,粗壮的枝干吸引了今天到来的许多家长和孩子们。 单薄的身影站在榕树下,双眼望着垂下来的气生根,已经出神良久。 他踏进校门就注意到了这棵树,它的枝干和沈园里的一样粗。 以前天气好的晚上爸爸会带着他坐在可容纳好几人盘坐的树根上讲故事。讲孙悟空,讲夜空中的星星,讲地球是圆的……数不清的故事填满了他快乐又向往的童年。 他还记得爸爸说过垂下来的胡须叫气生根,小小的男孩怎么会知道为什么叫气生根呢,心中只有小世界的他只知道妈妈经常生他的气。 “爸爸,气生根是因为妈妈老生我的气,但我又不能让妈妈开心,所以树爷爷帮我吸走了妈妈的气吗?” 那个时候的爸爸说了什么? 对,他说妈妈只是心情不好。 小小的他还想问,为什么妈妈不喜欢他呢? 是啊,为什么妈妈不喜欢他,因为他太讨厌了。 讨厌到连自己的妈妈都厌烦了他…… “哥哥,你不开心吗?” 回忆被打断,沈恪下意识地顺着声音转过头,又再一次愣住。 是不久之前那张明媚的脸,只是换上了另外的表情,但或许她刚好站在斑驳的光点下,光线透下来,还是花了少年的眼。 林知意见眼前的人不说话,往前凑了凑,少女明亮的双眸就那样看进了沈恪的眼里,映着一张面目可憎的脸,所有的不堪仿佛正在挣扎着跑出来。 沈恪猛然闭眼,往后退了一步,仓皇转身,抬起了离开的脚步。 “哥哥我记得你!你从柳老师办公室门口出来!” 背后少女的声音传来,他脚步顿了顿又加快速度离开。 林知意看着少年不停的步伐,开始较劲,冲着他离开的方向就追了上去。 “哥哥你也是柳老师班上的吗?肯定是,我都问柳老师啦。”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哥哥,我们明天上学能坐在一起吗?” 前面的人猛然停下,林知意差点撞上去,慌忙停下步子后竟只看见又跑开的背影,耳边留下了一句:“我不会和你坐在一起。” 林知意还想跟着跑,还没到两步,身后就传来了姜柔的声音。 “小意!” 少女只得嘟着嘴跺跺脚,转过身。 “妈妈……” 第3章 同桌 升学手续办完,姜柔带着女儿向校门口走去。 一路上,平日活泼的女儿突然有些沉默了。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小嘴也撅起来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看得姜柔不禁一乐,自家女儿从小和人急了就是这么一副小刺猬模样,上幼儿园的时候就用这副表情唬住了不知道多少小男孩。 “怎么了宝贝?”姜柔慢下脚步,摸着女儿的小辫子。 小表情似在思索,好像并没有听见妈妈的疑问,几秒钟内,眉头变得更皱了。 哎,这小丫头。 “小意?”姜柔只得停下。 林知意可算反应过来,仰头问:“怎么了妈妈?” 明显还在状况外。 “你说怎么了,一路上脸都堆一块儿去了,在想什么?” 迎着自家妈妈过来捏小脸的手,小姑娘自知瞒不过,况且她还真想要个来自大人的答案。 她又好奇又疑惑。 “妈妈,刚刚我又碰见柳老师办公室门口那个哥哥了,我跟他说话,他都不理我。” 原来是这样。 她当然知道女儿说的是谁,就在不久前跟老师告别时小姑娘特意问了下“刚刚出门的”少年。 黑色的上衣,很瘦小,碰见她们时往旁边让了一步。她记得这个男孩子,因为当时还想对侧身的他说声谢谢,但他走得很快,甚至是急匆匆。 姜柔想问女儿那你有没有欺负别人哥哥,毕竟小姑娘就有一言不合跟幼儿园还有小学同学吵起来的先例,还往往吵得对方不敢还嘴。 “但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我想让他开心。” 姜柔扬眉,有些诧异,小姑娘很少能跟刚认识的人主动说话,更别说要去安慰别人了。 正欲说话,面前的小姑娘又是一顿输出: “他继续不理我,他还跑了。”小姑娘说着撇撇嘴,仿佛就要哭出来,牵着姜柔的手都攥紧了不少。 这下可吓到了姜柔,小丫头平时欢欢乐乐,跟爷爷斗嘴都是不服输的样儿,要说哭,从小到大还没有十次。 “但是他长得有点好看,我明天一定要跟他做同桌。”不到一会儿,小姑娘俨然已经是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了。 姜柔无奈,安慰女儿的话顿时卡住,一番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后决定还是算了吧。 好吧,孩子已经长大了,已经不需要妈妈安慰了。 但考虑到小姑娘从小到大不服输的性格,她还是提醒道:“但是不可以随随便便跟别人发脾气,不可以欺负哥哥。” “放心吧妈妈。” 林知意开心笑起来,说了这么多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初衷,但成功把自己安慰到了。 母女俩说笑着走出学校大门,刚走过门前的广场,便看见自家车边还站了一对夫妇和一个小女孩。姜柔笑着打招呼,这边林知意也已经松开自己的手跑过去了。 “小月月,好久没见了。” 江月刚听见声音转头,就被林知意冲着抱住了,小姑娘抬头叫了声“梁阿姨,江叔叔”,又抱着江月开始说话了。 姜柔无奈地笑了笑,紧跟着上前寒暄起来。 “好久不见了淑慧,茗哥。” 这是江家的一家三口。江家和林家其实离得不远,都住在靠近洛山的半水庭别墅区,甚至两家之间只隔了一个半亩的景观水池,孩子们经常互相串门,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比亲的还亲。加上两家多年前就已经开始生意上的往来,父母辈互相扶持,林江关系更为紧密牢固。 暑假江家去了滨城看望江月的外公外婆,直到昨天才回来,算起来,两个孩子当真是很久没见了。 “小意昨天就念叨要去看小月月,怕打扰到你们休息,就没让这孩子跑过去。俩孩子,还是这么黏糊。”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子凑在一起说话的场景,姜柔不由感叹。 “是啊,小月月昨天刚回来也是有点兴奋,半夜没睡着,平时还能早起,今天就晚了不少。” 想到早上的场景,梁淑慧说着就转变了方向,言语中不由带上了一点怒气,“她爸看女儿没起来,还以为怎么了,上去就敲孩子的门。还没到时间,小月就被吵起来了。”说罢,狠狠瞪了眼江家男主人,江茗。 江茗正和林旭华谈着公事,如有所感地回头笑了笑。 梁淑慧更生气了,老不死的一天就知道谈工作,女儿是一点都不知道疼! 姜柔看着两人的互动有些好笑,这么多年了两人还是这个相处模式。 “对了,小意在柳老师的班上,我特意问了问,小月月倒是不在。” “是啊,小月月在隔壁班,俩孩子又要不开心一阵了。”两人默契地看了看孩子们,果然两张小脸上已经有些不开心了,显然两个小姑娘已经互相交换了信息,开始惆怅了。 见此情景,姜柔和梁淑慧相视笑起来。 两个小姑娘更不开心了,显然大人们一点也不懂她们内心的忧伤。 没聊多久,两家人约好晚上一起吃饭,便各自分开。 … 沈恪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走廊上很安静,病人在午睡,医生护士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频繁地走动。 少年静静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想着今天在教学楼看到的昙花一现。 小小的脸蛋有些婴儿肥,漂亮的大眼睛里像是容纳了熠熠星辰,扬起的嘴角如同牵起了精灵在跳舞。 少年的嘴角开始有了弧度,随后咧开嘴轻轻笑了。 怎么会没有人能跟着女孩笑起来,她笑起来是那么耀眼。 “小恪少爷。” 沈恪一惊,仓皇低头,再抬头时又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看见来人,眼中到底是柔和一瞬,他起身,并上前几步。 “安伯。” “开学还顺利吗?”安伯已年逾七旬,看着沈恪笑得格外慈祥。 “顺利。”沈恪走过来扶住老人。 安伯拍了拍少年的手,顺着力道坐下。 走廊里还是很安静,最近的一间病房门被阖上。 “先生还是以前的样子,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看见先生醒来的那天。” 老人勿自叹息,他在这里已经守候了太久。 沈恪看着安伯,抿着唇不说话。就在刚刚,他扶着他的手明显感到有些颤颤巍巍,又过了一年,安伯又老去了一年。 “我啊,现在来医院来不动了。” “以前先生的起居都是我在照顾,现在我连经常来看看都做不到了。”说着安伯似乎有些哽咽,沈恪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背。 安伯是以前沈园的管家,沈恪只知道面前的老人从父亲八岁的时候便跟着他,是父亲的私人管家。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再后来跟着他们搬出沈园后便去了儿子的公寓。只要身体好的时候,都会过来看看父亲。 一晃,已经是这么多年。父亲,也在这间病房里,待了那么多年。 小的时候,父亲不在家,安伯就会代替父亲照顾他。安伯也会像爸爸一样,带他去看星星,给他讲不一样的故事。 但现在,安伯老了。 总有一天,也会离他而去。 第4章 第一天上学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很久,早已亮起的霓虹灯把这座城市照得十分繁华。车辆往复,行人不停,这是城市里已经上演了许多年的景象。 树下,少年单薄的身影站在其间,抬头望着这高高的楼层,路灯给予的暖黄色的光打在瘦削的侧脸。高楼的一间屋子灯光暗下,另一间随之亮起,而少年另一半阴影下的黑眸似乎更深了。 今晚还算不错的月色将高楼的轮廓勾勒出来,楼层间亮着稀稀疏疏的光,附近的道路行人已经很少,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 很晚了。 脚步微动,他朝着高楼走去,瘦小的背影借着路灯的微光忽明忽暗,显示出不符合这个年龄的孤寂。 … 开了门,房间很黑,沈恪站在门口看了眼对面不远的房间,里面亮着灯。 冷淡的眼神很快被收回,他拿出拖鞋换上。 回了房间,洗完漱,床上多了一道躺着的身影,漆黑的双眼沉沉,无意识地看着天花板。 他和母亲苏婉的相处一直如此,一个月说的话不会超过十句。 她不会因为孩子晚上十一点还没回家而担心得睡不着,也不会拉着孩子关心地询问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早上也不会早早起来准备早餐,在快到点的时候轻轻地叫他起床。 仅仅一个眼神,她都不会轻易施舍在他身上…… 沈恪翻过身,身子渐渐蜷缩起来。 想起白天办公室门口小百灵软软地向妈妈撒娇…… 她的妈妈一定爱极了她。 想起榕树下那双像是星辰的眼睛…… 想起她嘟着嘴让自己和她做同桌…… 自嘲一笑,怎么会呢,怎么会有人想跟他一起呢? “你为什么要出现,因为你我才变成现在这样。” “你就该一辈子活在烂泥里。” 耳边又响起了那道冷漠的声音,女人厌恶的表情仿佛就在眼前,沈恪抱着头捂住耳朵,将身体蜷得更狠。 他是个不幸的人。 小时候妈妈不喜欢他,甚至要掐死他,七岁的时候也是他,差点害死了爸爸。 所有人都害怕他。 也不该靠近任何人。 少年想起今天在医院时,安伯临走前对他说的话,眼里尽是茫然。 “小恪少爷要多笑一笑,就像刚刚那样,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模样啊。”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在心里默念着自己的心愿。 我也很想多笑一笑。 … 早晨,林家。 林知意今天起的格外早,早已习惯女儿赖床的姜妈妈表示非常诧异。 “宝贝,早餐还没好。今天起这么早啊。” 小姑娘显得很兴奋,“因为今天就开始上课啦!” 当然小小的林知意觉得自己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秘密。 她的秘密就是她今天要早早地去学校,“蹲守”昨天那位哥哥,她要和他做同桌! 但斗志昂扬的林知意很快就失望了…… 她是早早地到了教室,也守在教室门口仔细地盯着。看着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地来了,但就是等不来昨天的哥哥。 长叹一口气,林知意告别和她一起但却是在隔壁班的好友江月,耸拉着脑袋进了教室。 但没多久小姑娘又开始较劲,你不来,我偏要等!于是又去了教室靠前的位置站着。 林知意从小就漂亮可爱,在大人堆里她是小活宝,在同龄人之中,她也总是受到关注的那一个。尤其是现在站在教室前面,眼睛还看着门口,进来的同学们总能一眼看到她,于是林知意受到了每一个同学的“瞩目”,甚至在进了教室之后还回头看了看。 很快一个有点胖胖的男同学走到林知意旁边,无不自信地问她:“我可以和你做同桌吗?” 林知意也不看他,她着急找人呢,但还是有礼貌地应了一句:“谢谢,不可以,我已经有同桌了。” 小胖子叫张天磊,见林知意拒绝,脸色忽然就变了。他在家里呼风唤雨惯了,何曾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拒绝过。 “你同桌是谁,你不许跟他坐一起。”虽然胖,声力却足。这么一声,全班同学都看了过来。 林知意最讨厌她在有事的时候别人打扰她,还这么不礼貌,一下子就火了,转头瞪他,“不管是谁,我都不跟你坐一起。” 人群中不知是谁笑了一声,张天磊顿时脸色涨得通红,气愤的双眼随便在周围一扫,又一瞪,转身跑到了教室最后面。 林知意不在意,她心心念念的只有昨天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都快要上课了,门口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 林知意眸中一亮,跑上前,开始说话:“哥哥你来了,我们坐一起好不好。” 沈恪动,她跟着动。 看着女孩前后截然不同的表现,班上的人开始打量起这个瘦小的男同学。 少年并不高,甚至比身边的女孩要矮上一点,头发打理的很干净,白色的t恤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双眼微垂,瘦削的下巴好看却冷漠,嘴唇抿成一条线,更显得不近人情。 这是个并不好接近的人。 可即便如此,班上不少的女孩还是悄悄红了脸。 沈恪并不搭理旁边说得欢快的人,径自走向了教室后面。 同学们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同桌并坐好,后面仅仅空了几个座位。 沈恪拧眉,扫了一眼,座位很满,完全没有人的地方只有两排。 他选了靠近的一排坐下。 “诶,那我可以坐在这儿。” 林知意见他坐下,也快速坐到他旁边。 沈恪眉头皱的更紧,起身坐到了另一排没有人的座位。 林知意继续跑过去坐在他旁边,得意地看着他。 沈恪往四周扫了一眼,正在偷看的同学们纷纷转头。 无法,只得先作罢,他侧过头看向少女,她也在看着他。 “下节课我会换座位。” 林知意瞬间不得意了,眉眼垂拉下来,看起来有些可怜,“为什么啊,昨天都说好了的。”少女有了一个不错的借口,俨然已经忘记了眼前的人并没有答应这件事。 沈恪眸光闪烁,昨天那双明亮的眸子又出现在眼前。 太耀眼了,不可以。 少年转过头不说话,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林知意窃喜,好看的哥哥原来还这么好说话啊。 恰在这时,上课铃响起,柳静也准时走进教室。 她先扫了扫同学们的座位,意外看到了昨天的少年已经有了同桌,诧异地同时心下微松。 她原本想着以沈恪的性格会独自一桌,现在看来倒是她过于担心了。同桌还是昨天那个可爱的小姑娘,两个人坐一起,应该多少会影响一点少年的性子。 柳静微笑,开始了新学期的欢迎会。 第5章 病危 很快下课铃声响起,小小的欢迎会也随之结束,柳静将讲桌上的东西收拾好,给同学们打了声招呼便走出去了。 第一天的学校生活总是新奇的。刚一下课,班上的人相继涌出去,或要看看新学期的教学楼,或是和熟悉的三五朋友在另一个地方谈论分享刚升上中学的兴奋和见闻。 林知意很快从兜里掏出了什么放在了新任同桌的桌上,朝他眨眨眼便跑出了教室。和大家一样,她要去找江月分享这个好消息。 昨天吃饭的时候她可是跟小月月说过了,她今天会有一个特别好看的同桌。 沈恪心里有了决定,下课铃没响多久便准备起身换座位。但少女的动作让他一愣,眼神不自觉地看向了被放在桌面的东西。 一颗再普通不过的小糖果,白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笑得开心的小兔子,双耳飞舞,红色而富有神采的眼睛正俏皮地看着他。 少年不由牵起嘴角,活泼可爱的兔子,很像她。 忽而又想起什么,漆黑的眼底迅速划过一丝自嘲,嘴角的弧度也被收了起来。他不再想,起身收了桌上的东西,向后排走去。这是班里到现在为止唯一还空着的座位。 拉开椅子正准备坐下,门口却传来了柳静老师的声音。 “沈恪,出来下。” 动作顿住的少年看向门口,点了点头,绕过旁边的座位时,一抹白色映在了他的余光里。 白色的糖果静静地躺在原来的桌上,孤零零的,从这个角度看来,兔子的嘴角似乎都瘪了下去。 他不由想到少女上课前被他拒绝时不开心的样子,小巧的嘴唇被抿起来,气质耸拉,惟妙惟肖。转过头,隔着教室的后门,糖果的主人正在和另一个人兴奋地说着什么。 沈恪抿唇,还是将糖果攥进了手里。 … 跟着柳静来到办公室,沈恪见到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的母亲,苏婉。 少年脚步骤停,如墨的眸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随后移开视线,低头。 他攥着衣角,突然有些紧张不安起来,一抹不好的预感带着恐慌逐渐将他淹没。 苏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听见声音后转过头,看见了穿着一身校服的少年。 校服主打白色,蓝色线条恰到好处地被勾勒在领口、袖口,一派青春洋溢,阳光少年的模样。这是苏婉第一次看见沈恪一身白色校服,或许以前也看到过,但她并不在意,如今也不会在意。 她的眼底是另一种复杂神色。 柳静看着两人不说话,气氛冷凝,死寂的空间落针可闻,她的内心疑惑更加深重。 几分钟之前这个女人来到办公室,径自走到她面前,话一出口便说找沈恪。柳静吓了一跳,出于责任,她问眼前的人和沈恪的关系,但很奇怪并没有得到女人的回答。 虽困惑不已,但想到那个孩子昨天异常的表现和不自觉露出的不寻常气息,沉思一瞬,她还是叫来了沈恪。 似乎现在看来,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越发冷凝的气氛让她有些不适起来。 “这位女士…” 柳静想开口缓和下,不料话音刚出便被打断。 “去医院。”苏婉看着沈恪只说了三个字。 原本还低着头的少年猛地抬头,他心脏一沉,面色攸的一下变得更加苍白,一句话未说,转身便跑了出去。 柳静很担忧,想追上前去,但想起苏婉还在这里,于是脚步一转,面带焦急地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 苏婉没有回答,抬腿向外走,只丢下了一句话,瞬间将柳静定在原地。 “我是他妈。” 听见女人的话,柳静稍安,下一秒却面露忧色,她不明白原本亲近的母子怎么会是这种状态。而此时上课铃响起,无法,她只得将这个问题先抛下,拿上东西准备上课。 … 沈恪一路迅速向校门口跑去,百米冲刺让他的肺都快要炸掉,可他不在乎,他只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冲出校门,一阵海风突如其来,小小的少年身影晃了一下,却被门口的石墩绊倒,下一秒便向前扑去。 钻心的痛意传来,少年咬唇,仅仅一瞬就要爬起来。 学校门卫大叔看见后,开门跑了过来,想要弯腰扶他起来,还未出手,少年已起身又快速冲了出去。 他拦了一辆车,不顾门卫的叫喊上车,催促司机向医院驶去。 狼狈的少年,手掌血肉模糊,膝盖处的校服已经破损,隐隐有血渗出。司机心里一惊,连忙踩上油门,车子风驰电掣地冲了出去。 到了医院,沈恪扔下五十块钱,开门下车一气呵成。 “诶你……”,司机想开口,然而少年早已不见身影。 沈父的病房在二十五楼。上天似乎终于将好运分给了和父亲分离多年的儿子,到了大厅,电梯刚好停在了一楼。 沈恪进去,捂着自己的胸口,抬头看着闪烁楼层数字的电子屏,就好像一下一下数着自己马上要骤停的心跳。 护士带他到手术室门口,安静的走廊没有人。 一声脆响,他脱力跪地,急喘的呼吸得不到休息,亮起的“手术中”三个字像血那么鲜红,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惴惴不安地闭上双眼,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暴雨倾盆的路边。 尖锐的汽车鸣笛声、带着闪电的雷鸣仿佛要震破他的耳膜,少年无助抱头,他想逃,但隐约间又听见了爸爸的声音,他睁开双眼,看见高大的身影扑过来,只一瞬就挡在了他的身前。他大哭,可是那么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眼。 少年跪在走廊上低声呜咽,没有父亲在身边的小兽独自舔舐着陈年伤口。 他捶打自己的双腿,痛恨自己的年龄,痛恨七岁的任性,痛恨爸爸为什么还不醒来。 走廊还是很安静。 渐渐地,他也安静下来,像以前那么多次一样木然地等待着结果。 无力的手松开,似乎有东西滚落下来,少年顺着滑过的痕迹愣愣看去。 是一颗糖。 白色的包装纸。 深不见底的眸色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却又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没过一会儿,少年忽然抓过白色的糖果紧紧攥在手里,双手抵在胸口,伏下了身子。 他不爱吃糖果,可手里唯一的一点甜像是攥着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绝望的少年开始向上天祈祷,祈祷上天可怜可怜他,留下他的父亲。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不远处洗手间的水龙头未被拧紧,水滴落下来,没入池底。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外面也早已亮起路灯。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第6章 争吵 “咔”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空间内响起,紧接着手术室门被打开。 沈恪一刹那抬头,起身时长时间没有动的身体猛地踉跄了一下。 他慌忙上前,想开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忐忑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医生,无人发现他身侧紧绷下垂的手在颤抖,手指被他捏得泛白。 陈院长面色疲惫,对着苏婉点了点头,随后看着少年说道:“别担心,手术很成功。” 沉吟一瞬,又继续开口:“沈先生这次的情况很危急,之前的心脏受损太严重,能维持到现在已是不易。” 紧握的双手还未完全被松开又被死死握住,沈恪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绷紧了身子,不自觉地退后一步。 他知道陈院长补充这一句的意思。这次度过了,以后呢? 院长一直负责父亲的病情,尽管说得委婉,但他知道,未来的情况只会越来越惊险。 下一次,父亲还能挺过来吗? 陈院长看着面色苍白的少年有些不忍。五年的时间,他已经开始变得成熟,当年那个有着小小肩膀的小孩如今也长到了这么高。他在成长,却也逐渐失去笑容。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这个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只希望这天永远也不会到来。 他默默叹一口气,走到苏婉面前,斟酌开口:“夫人,沈先生还需要观察,后续问题还需要和您说一下。” 苏婉点头,看了眼沈恪,随后跟着陈医生走了。 她在沈恪到医院后不久也到了,那一刻看见跪地不起的少年,她站在那儿,感到心情复杂却又控制不住地轻蔑。 沈煜年啊,看看你的儿子。 情深的父子俩,呵。 光怪陆离的画面从她眼前晃过,回过神时,她再次看向绝望呜咽的人。薄唇勾起,丝丝快意涌上来。 他越是绝望,她就越是开心。 … 院长室,陈院长向苏婉说明了此次病危的情况。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的。” 这句话之后,室内再也没有声音,他有些犹豫,而苏婉只是在等。 苏婉打了个手势,让他不必顾及其他,“任何情况我都接受,说吧。” 声音冷淡,甚至是面无表情。 陈院长看着女人依旧冷漠的脸,再次叹气。没办法,劝谏病人家属不是他的职责,况且面前的人也不会接受。 “五年前沈先生的心脏就已经受伤严重,虽然平安度过那次危机,但后遗症明显,这个您也知道。而这么多年来,沈先生的心脏早已开始衰竭,如果不做心脏移植,沈先生将不久于人世。” 不久于人世…… 苏婉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一僵。 顷刻之间,室内无丝毫动静。苏婉不语,陈院长说完之后也只是在静静地等,作为医生,他只是病人的外人。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忽然出声:“心脏移植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陈院长暗暗松气,没人知道他有多担心苏婉会放弃治疗。五年了,他是看着沈先生过来的。这样一个人,他也会不甘心。 “沈先生五年不曾醒来,他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目前看来成功的几率并不是很大。”他如实回答,声音难掩忧色。 “但具体的情况我们还要和专家组仔细讨论。艾森今天晚上就会动身来华国。”就看艾森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院长室又一次安静下来。 不久,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嗯,我知道了,关于心脏库你留意一下。” 苏婉起身,如往常一样交代之后就要告辞,陈院长面色复杂,却只能跟着相送。 “夫人!” 开门时,苏婉的身子忽然倾斜一下,很快又站稳。 “没事。” “关于病情要跟紧,随时联系我。” … 沈父已经被转到icu病房。 沈恪全程跟着,在安顿好之后被护士劝出了病房。 此刻,他站在门外,透过小小的玻璃窗看见五颜六色的线横在宛若没有呼吸的胸口,就如同勒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苏婉很快过来,落后站在沈恪的旁边,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 两人并不互相搭话,却又默契地看着病房内,任谁走过来都会认为这是妈妈和孩子在为病重的父亲担忧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忽然低声笑了。 这是沈煜年啊,当年在京城令无数贵门千金趋之若鹜的沈家二公子。而现在,他只能生死不明地躺在一张病床上。 她的眼底是连自己都看不明白的神色。 命运弄人,你和我,注定这一生都得不到幸福。 苏婉摸了摸眼角,眼睛蓦地闭上,再睁开时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她最后看了一眼好似没有生机的男人,抬步准备离开。 “陈医生和你说了什么。”身后少年的声音传来。 苏婉停下,“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 沈恪眼中闪过怒火,他使劲掐住自己的手心,声音发颤: “你又关心父亲多少,从小到大,你对他和对我都是一样的。” 他的声音是如此愤怒和不甘。 苏婉回过身,静静看着他。 “所以呢,你要杀了我?” 少年执着地看着眼前的母亲,他想怒吼,他想质问,他已经失去哭泣的资格,可是…… 可是眼前的女人并不承认他是她的孩子。 他的眼光渐渐黯淡下来,眼中似有晶莹闪过,忽然抬起手时头也慢慢垂下来。 他不会在她的面前哭! 苏婉嗤笑一声,不带一丝犹豫地离开。 苏婉走后,单薄的少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上,死死捂住嘴,似有若无的声音从紧闭的指缝泄露出来。冰冷的墙面响起额头碰撞的声音,伤心的小兽在祈求它的依靠。 病房内,医疗机器在有条不紊地运作,沈煜年的面色苍白没有一丝变化。 … 苏婉回到家,看着陷入黑暗的房子,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冷意。 遁着黑暗走到落地窗前,熟练地拿出烟,点上火。 吐出的烟雾缭绕在眼前,冰冷的双眼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高楼大厦已经披上闪烁的外衣,纵横交错的车道在路灯的渲染下像是绚丽的银河。灯红酒绿,熙熙攘攘,这是人人都想要的生活。 这座城市,又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罪孽…… 世家之争,残忍又残酷。 蓦地,苏婉眼中划过一丝血腥和恨意,她渐渐勾起了嘴角,月光渗进房间,美丽的面容变得更加冷漠无情。 第7章 三天没来 今天是林知意升上中学的第三天。 在上午最后一节数学课结束后,她看着写满数字和公式的黑板,又一次深深叹气。 数学啊,你为什么这么难! 哎……其实她的数学在上小学的时候还是非常不错的,不说第一第二,至少也是班级里名列前茅的成绩。 嗯?名列前茅?这个名列前茅,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在前五,满分或者差一点满分的成绩甚至是经常拿到。 如此想着,本来还沮丧的林知意又挺直了腰板。嗯,不错,那时候我可以,现在当然一样没问题。 没错,重新恢复自信的林知意已经自动过滤了六年级时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如果江月知道她是这种想法的话,大概率又是一阵无奈和好笑。 别人不知道,江月知道。六年级时,林知意因为过敏严重住院,这一住就是半个多月,半个多月后,缺席了这么多课程的林知意看着已经飞速上完八节新课程的数学,面色灰败,从此再也没能得到数学的眷顾。还真是应了如今网络上关于数学的那句魔咒:缺课一分钟,恶补十小时。 而林知意也不知怎么,恶补十小时都没能把它拯救回来。 说来也奇怪,从小就倔强的林知意,偏偏没能在数学上发挥她的不服输美德。出院回来后的她,看着崭新的课本页面,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干脆把书合上扔在一边,转身就抱着江月哀叹:“不是我不想学,实在是因为它不想让我学啊。” 说完又把书拿回手上翻开,指着上面几串文字,愤愤不平:“这么多字,就给了这几个数字,我怎么求得出来面积嘛。” 当时的江月已经笑得不行了,她和林知意从幼儿园就开始坐同桌,这位同桌从小到大就嫌数学嫌得不行。如果让她在不赖床和学数学之间选一个的话,她绝对二话不说就能起得非常早。 总之从那时开始,数学这门课就成了林知意学习上的拦路虎。 “知意知意!” 门口传来江月的声音。 林知意循声望过去,不知想到什么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无精打采地起身收拾好东西,又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教室。 “怎么了,小意?”江月在林知意还坐着望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她的面色不对,言语间有些担忧。 “我们刚刚上的是数学课。”回答她的声音无力又哀怨。 听到是“数学课”,江月瞬间就明白了。她朝着教室内探过身子,果然看到满黑板的数字。 这一黑板,足够让好友被“催人泪下”了吧?不,绰绰有余。 “没事”,江月憋笑,拉过好友的胳膊捏了捏以示安慰,之后又十分真诚地发问:“回去了去我家,我给你补补?” 林知意的面色看起来更不好了,挥挥手,“啊……再说吧。” 她赶紧拉着江月的胳膊下楼梯,还是吃饭比较吸引人。 江月:…… 看这态度,怕是一辈子摸不到八十分的尾巴了。 … 食堂,两人点了吃的到小包间坐下。 这里是学校的三个食堂之一,叫清越园。名如其境,它的环境比另外两个要安静很多,但价格也要贵上许多。 以前,清越园是学校专门为世家孩子设的用餐场所,而现在则是多了一些普通学生,他们或是来偶尔改善一下生活,或是仅仅喜欢这里相对安静太多的环境。 三年前学校进行了一轮新融资,新的世家加入,许多学校政策随之被改变,这其中就包括如今的清越园。 两人边吃边聊。在喝下一口汤后,江月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对了,你上次说的同桌。怎么样?相处得应该还不错吧?” 林知意刚挑走一块糖醋鱼的小刺并吃下,听到江月问,拿过手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边不存在的糖醋汁,这才唉声叹气起来:“那个哥哥已经三天没来了,第一天第一堂课之后就不见他人了。”说完似是觉得面前的糖醋鱼都不香了,又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江月惊奇,从小到大她哪里见过一天之中连连叹气的林知意,不自觉地对她口中的“哥哥”好奇了起来。 到底是哪方人物能让从小就能撂倒两个男同学的林知意这么“哀里哀气”。 噢,忘了,还有数学。 “那第一天上学第一堂课,你俩做了四十五分钟的同桌,感觉怎么样?”江月也放下手里的餐具,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连忙问道。 林知意还是叹气,开始讲起那天的事情。 说完敛敛眉,漂亮的小脸上溢出担忧,又带有一丝疑惑,过了不久,她认真看向江月,问:“小月月,你说他是不是讨厌我啊?” 话音刚落,似乎是觉得这个理由有点难以接受,又摇头否定,随后说出自己的猜测。 “不对,他应该是不想和别人坐一起,但我们班的人数是双数啊,这几天班里的同学都到齐了,柳老师早已经把多余的课桌搬走了。” “那他回来上课的时候,就只能和我坐一起了。” 说到这儿,她又绕回了原点,“那他会不会更讨厌我啊?” 一顿分析下来,林知意成功将自己想象成了沈恪讨厌的对象。她面露苦色,被深深打击到了,说完几句话后头都垂了下来。 江月看着对面的好友自顾自地说,完全陷入了自己的臆想,一副太过伤心的样子。无奈叹气,她似乎是有些感受到了姜阿姨时而露出的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表情了。 她安慰起这只独自垂泪的小兔子:“停,小意,这都只是你的猜测,你俩统共就只见了两面,哦加上你单方面认为在柳老师办公室门口见过的那一面,就只有三面而已,不可能凭借短短三面就讨厌你了吧,话都还没说上几句,那更不可能了。” 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一说就说到关键。 林知意点头,又摇头,不一会儿又点头。 “好吧,你好像说的有道理。” 第8章 柏雪 经过江月的安慰,林知意从“沈恪非常讨厌她”成功被带到“沈恪应该没有讨厌她”,心情转瞬好了不少。 两人愉快地吃完了桌上还剩下的一小半,相继收拾好便走出了小包间。 五分钟之前,姜柔给林知意的电话手表发了信息,让她们吃完饭之后直接去校门口,接她们回去休息。 在下楼刚转过一个角时,江月忽然停下了脚步,和林知意正笑说着的话题也没了下文。她拉了一下好友的胳膊,示意停下来。 林知意疑惑转头,就见江月双眼专注地盯着一个方向,眉毛拢起,似在思考些什么。 这是? 顺着方向看去,一楼大厅几个区域都没什么人,唯一值得关注的只有不远处的几个女生,她们正在吃饭,而且看样子已经快要吃完了。 所以是这几个女生? 林知意再度看去,忽然在其中一个女生起身后看见了另一个人,这个人她认识,还很相熟。 她?好像是的,她的确也在这个学校。 难道小月月是在看她? 林知意想问,但还没出声就被江月拉着就近坐了下来,紧接着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又小心指了指那几个女生,示意她看。 林知意很有默契地闭上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很快几个女生都已经站起,并朝着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几人转过身后,林知意两人看得更加清晰。一人穿着校服,剩下几人的着装则各有千秋。林知意稍稍扫过,心下微明,看得出来,她们不是世家的孩子就是富家的贵千金,总之,非富即贵。其中几个还是她跟着爸妈参加宴会时的熟面孔。 而那个可以说跟她十分相熟的人,是爸爸对家的女儿,她的死对头,毕楚琪。 毕楚琪喜欢银色的天使翅膀,几乎每一次见面都会在她身上的某个地方找到这道点缀之物,她对此的爱好程度不亚于其容貌。 此刻,毕楚琪耳朵上方便戴有小小的一抹银色,正是天使翅膀的形状。 她走在最前面,很快几个女生已经到了林知意两人面前,几步之遥。 “熟人”见面,分外眼红。毕楚琪已经看到了林知意,两人眼中刹那间蹦出火花。奇怪的是,毕楚琪也只是狠狠瞪了后者几眼,一声嗤笑后便率先出了清越园。 “楚琪,那不是……”一人跟上前,想要提醒。 “闭嘴!” 碰上林知意本就内心不爽的毕楚琪呵斥一声,眼神狠狠一扫,那人顿时不敢再出声。 她当然知道是林知意,甚至是想上前嘲讽几句。但开学前爸爸专门把她叫到书房交代:林家女儿,少惹。 这个憋屈,她不咽也得咽。 “啧”,想到此,毕楚琪无比心烦,面上冷意浮现,走在她身边的人顿时默默退后一步。 对于毕楚琪的挑衅,林知意不以为意,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太多了。况且她现在关注的还有另一个人。 唯一穿着校服的女生,瘦瘦小小。在她们还在吃饭时,林知意就注意到了她,不仅仅是因为她陌生的面孔和引人注目的校服,还有她不正常的带点病态的脸色,唇色也是,看起来有些苍白。 她还注意到了,她的鞋子。 刚刚从面前经过时,她趁着女生已经背过身看不见她,仔细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是一双普通的小白鞋,很干净。 但看起来穿的时间应该很长,清洗的次数也很多,款式也是三年前流行的。 不难猜出女生的家境。 让林知意不解的是,按正常情况来说,家里条件不好的学生是不会来清越园吃饭的。 而她不但来了这儿,还和那么多世家的孩子在一块儿。 “她叫柏雪。” 正在林知意绞尽脑汁的时候,江月突然出声。 林知意抬头,江月看着她继续说,“你也注意到了吧,她是我们班的学生,就坐在离我不远的位置。” 林知意面露惊讶,并未开口,她知道,江月还有话要说。 江月抿唇,犹豫了一会儿继续道:“之前我去李老师办公室拿资料,刚好撞见她从办公室出来……不小心就,看见了一点她的情况,关于这件事……”她是学委,作为干部就是跑老师办公室的次数多,撞见各种各样的事情也非故意。 她停下,但这毕竟是另一个人的私事,不管是她还是林知意,对柏雪来说都是没丝毫关系的外人。 斟酌良久,还是决定告诉林知意。想到那天的情况,她的心情沉重,迫切需要好友的分担。 她减小声音:“李老师的电脑关的太快,我就看见她的家庭一栏写着‘贫困’。” 说罢,脸色忽然凝重,声音变得更小,几乎是借着空气说话: “还有备注一栏写着,‘白血病’。” 话音刚落,两个女孩儿同时陷入了沉默。 白血病…… 对于她们来说,作为世家的孩子,从小到大,过的富足而又快乐。想吃的,父母祖辈会争先捧上;想玩的,不出三天绝对也会满足愿望。 世家的所有孩子都是如此,海城绝大多数的家庭也都会如此。 她们的亲人身体康健,而她们在爱的包围下,更是健康长大。 尽管林知意曾有过过敏史,但过敏原发现之后,也是完全能够避免的事情。 “白血病”对她们来说是熟悉又陌生的,她们耳熟这个疾病,也知道它可能会毁掉一个女生的人生。出生至今,在她们所接触到的人中,没有一个人会带上这个标签,以至于她们忘了,原来它出现得是这么容易。 至于“贫困”,其实这所学校并不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作为世家融资占据不少份额的海城中学也会招收家里经济不可观但成绩非常好的学生。这些学生一旦踏进校门,他们的名单和资料就会被摆上世家掌权人的桌面,他们会根据这些资料选择学生进行投资和培养,直到他们进入世家所管辖的产业内就职工作。 换一种说法就是,世家从中学开始为这些学生提供成才的机会和金钱,而他们回报以未来的时间和事业。 对于此,林知意和江月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在此刻的她们看来,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她们也知道,在这个高产子弟占据大半比例的学校的确是有家境不好的学生。 但为什么,这个贫困的学生还患有这么严重的疾病。 在这个学校里,又会有多少个“柏雪”? 第一次,她们接触到了这个世界黑暗而脆弱的一面。 她们失语,悲伤和难过。 第9章 害怕 “但她怎么会和毕楚琪走在一起?”长时间的压抑之后,林知意忽然想起了其中的关键。 毕楚琪和柏雪,两个人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况且以毕楚琪的性格…… 江月看她一眼,也是一脸复杂。 就在刚刚,看见走在一群世家千金之间的柏雪,她也被惊了一下。 一些世家的人自诩身份尊贵,若按常理,出身不好的柏雪这辈子都不会入她们的眼。而这仅仅开学几天,互相不认识、身份又悬殊的人在一起吃饭,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这样吧小月月,柏雪是你们班上的人,要不你平时多关注关注她。”林知意想了想,既然在一个班上,总能发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江月点头,不用林知意提醒,她也会这么做。 两人商量好,便出了清越园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此时姜柔的电话也进来了,林知意忙戴上耳机,按下手表接听。 “喂,妈妈。” 也不知道姜妈妈说了什么,林知意笑得僵硬,忙忙讨好。 说了几句挂断后,林知意朝着江月眨眼,哎,吃饭太久,妈妈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江月也笑,看好友的表情就知道了,又被姜阿姨说了。 这段插曲过后,两人很快从刚才低落的情绪中出来,加快了脚步。 … 和林知意江月这边的气氛不同,想回宿舍的柏雪却被毕楚琪几人带到了教学楼的楼梯一角。 几人也只是站在那里,无人说话,很快,她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柏雪有些害怕起来,脸色较之前更惨白了几分。试探着往后退了几步,不无警惕地盯着她们。 “你们……” 她想质问眼前的人到底想干什么,而脑海中忽然闪过的什么不得不让她咽下剩下的半句话。 在这些人的父母辈眼中,毕家是让他们毕恭毕敬的存在,毕楚琪也毫无疑问地成为了这一群人中最有“话语权”的人。她们习惯了以她为首,因此,毕楚琪没说话,另外的人也不说话。 这一点,柏雪也发现了,于是她转而盯着被簇拥着的毕楚琪,又往后退了几步。 “啧。” 毕楚琪双手抱臂,眼里含着轻蔑。她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她要无缘无故这么做。 爸爸昨天晚上把她叫到书房,开口就让她去找一个叫柏雪的女生,还强调如果这个女生遇上了困难或者麻烦,尽量给她帮助,甚至是如果自己解决不了,就告诉他,他会安排。 一开始她是好奇的,并且欣然接受,对于自家生意上的事,长辈不方便的,她偶有帮忙。 在清越园,第一次见到这个父亲口中要她照顾的人,不敢相信,第一反应是问身边的人,“你没有找错?她就是柏雪?” 答案是肯定的,这让她不能理解。穿着如此寒酸,一看就是低等家庭的孩子,她有什么资格? 此刻她再次打量着这个唯唯诺诺的柏雪,心中隐隐有怒意冒出,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她怎么能自降身份去和这样的人整天待在一起。 “啧。” 毕楚琪烦不胜烦,她丝毫不想,但没有办法。如果她做不到,被爸爸发现,一定会受处罚。 看着柏雪低着头害怕的样子,不屑之意更甚,这样的人放在平时,她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既然爸爸交代了,也算你有运气。 “行了。” 毕楚琪对着另外几人说道,随后又走到柏雪面前,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明天中午继续去清越园门口等着,还有,以后的每一天都在那儿等着,有人会带你去吃饭。” 语毕,如愿看到了柏雪迅速抬起了头,满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她嗤笑,看,连带她吃顿不错的饭,都能把她吓成这样,果然上不了台面。 她并不是很在意爸爸说的这个人,但任务在身,自己又不想,就让她们带着吧。 “走了。” 几人离开后,柏雪无力地坐到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 回想起发生的一切,她的内心无助又悲伤。 刚来学校的她觉得大家都很好,同学们很客气,老师也很亲切,这让她对未来三年憧憬不已。可是今天上午突然有人把她叫到了走廊,只告诉她,中午下了课去清越园门口等着。 清越园她知道,那是她未来三年都不可能去的地方。 给她传话的人是个高个子,有一张善意的脸,言语间虽不温柔,但并不让人反感。于是她问出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要去? 来人并没有马上回答,眸子里的神色柏雪看不懂,没过一会儿只是劝她:“你最好去,否则你会后悔。” 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那个人太笃定了,所以她莫名地怕了。 下课后她按照那个人说的在指定地方等着,很快就有几个人围住了她。她们吃了一顿不知道什么味道的午饭,也没让她付钱,她搞不清楚她们的目的。 本以为,就会只有今天,可是刚刚那个人说了什么?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这些人看起来家里就很有钱。她不想攀上她们,她只是想好好上课,好好考上大学。 但是怎么办? “否则你会后悔。”这句话又浮现在她脑海,她拒绝不了。 弱小的身体蜷缩起来,柏雪抱着膝盖,回想着来海城之前单纯快乐的日子。 她的家乡在离海城很远的小城镇,那里的人真诚朴实。从小到大,她感受到的是邻里间的善意和帮护。初上学时,老师爱护她,同学们帮助她,大家一起打闹,互相鼓励,没有白眼,也没有不安。小学的时光是她最开心快乐的日子。 她还有一个强大的妈妈,妈妈给了她全部的爱。 她相信,人都是善良的。同时妈妈也教导她:不是所有人都是真诚善良的,而天下也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尤其是在来海城之前,妈妈很严肃地叮嘱她,外面不比家里,要好好和大家相处。 到了海城,她看见了从来没见到过的繁华。她开心,也忐忑和茫然,更记得妈妈说过的话。 回忆戛然而止…… 但是现在,她又该怎么办? 在今天过后,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柏雪将自己的身子挪到了别人都看不见的楼梯底下,双腿屈起,把自己抱得更紧,头埋在膝盖处,沉默地靠着身后的墙壁。 过几天就好了。 这是小时候那一段日子,她时常安慰自己的办法。 渐渐地,困意上来,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10章 母子 沈恪已经五天没去学校了。 从沈煜年病危进手术室那天开始,沈恪就往返于公寓和医院之间。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着,累了就靠着背后的墙睡过去。很快醒来后,他就站在离门上玻璃窗不远的位置,静静地看着里面的人。循环往复,无疲无惫。 安伯看着心疼,不住地劝说让他回去休息休息,至少也要好好洗个澡、吃个饭。 安伯的劝说,也只是他仅有的回公寓的时候。 “咳、咳咳……” “慢慢吃,吃完了回去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再来也行,知道吗?” 安伯拍着少年的后背,看着狼吞虎咽的孩子止不住的叹息和心疼。 饭菜是他让儿子做好带过来的。从几天前先生进icu之后,面前的孩子就这样守在门口,饿了不知道吃饭,累了也不知道休息。才12岁的身体,这可怎么受的住。 少年的脸色比起前几天更加苍白,时而抬头时露出的双眼也布满了血丝,头发还和昨天一样,乱糟糟的,看样子,昨天又没有回去。 安伯又难过又自责。 先生啊,您再不好起来,小恪少爷可怎么办。 我这半只脚都已经踏进土的身子,也陪不了小恪少爷多久了啊…… 哎…… 老人缓缓抬起手,颤巍巍地擦着自己的眼角。 沈恪吃完,将盒子收好,起身去了洗手间,回来后将洗过的盒子装进袋子里递给安伯,他也担心老人,“安伯,您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 老人年纪大了,身体禁不住这么折腾。 安伯看着少年懂事的样子,眼眶更热,他抓着孩子的手,出口时声音已颤抖:“难为你了,小恪少爷。先生看见你这样,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沈恪就这样静静站着。他也想,父亲赶快好起来。 他等得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已经长大了。 少年深深吸一口气,弯身将安伯扶起来,搀着他往电梯厅走去。 到了电梯门口,沈恪按下向下的按钮,安慰老人:“爸爸一定会好起来的,您放心。这里有我,您先回去吧。” 安伯缓缓应下,他知道他在这儿帮不了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只有回去准备好晚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小恪少爷饿着。 “小恪少爷太累了就回家,精神好了才能等先生好起来。”他还是担心孩子的身体。 “会的。” 沈恪都应下,只有这样,老人才会安心。 电梯到了,他扶安伯上去,到了一楼,安伯的孩子早已等在下面。等到老人离开,随即,他转身上楼。 今天是阴天,沈恪再度出电梯时乌云已经来到了医院的上方。他站在电梯厅的窗户前,看了会儿绵绵阴雨,天色沉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进入走廊,苏婉已经坐在了他刚才坐的地方。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难过,不一会儿眨眨眼,这丝难过又消失不见,再度抬起脚步时眸子已经变得平静无波。 到了病房门口,他径自站在那儿,透过小窗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 自几天前母子两人那次不欢而散的争吵过后,碰面的他们便一直维持着这种状态。 苏婉每天都会过来一次,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或者再晚一点。来了之后就这样坐在椅子上,或是像沈恪一样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面,没过多久就会离开。 窗外的雨大了起来,走廊上依然无声,两人都不说话。 沈恪已经习惯,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母子两人也并不说什么话。 那次争吵过后,沈恪在母亲面前发生着丝丝改变。 比如,他不再低头,也不再刻意躲避。 或许是担忧父亲;也或许是他再一次对面前的母亲失望。 而苏婉,或许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她依然不屑。 失去父亲的狗崽子,太过弱小。 母子俩就这样一人坐在长椅上,一人站在病房门口。 许久,天暗了,雨却停了。 苏婉起身,走廊响起高跟鞋踩过地面的声音。 直至苏婉已经完全离开,沈恪转过头,盯着幽长似没有尽头的走廊,心脏更沉一分。尽管已经习惯,分毫不减的仍然是内心的刺痛。 他看着房内消瘦的父亲,低声喃喃:爸爸,这就是你选择的妻子吗? 这也是,你为我选的妈妈吗? 不知不觉回到长椅上坐着,沈恪发红的双眼盯着天花板,思绪飘忽。 他想起了小时候爸爸对这个女人的爱护。 那天,他看过电影《妈妈和我》之后,再一次对爸爸难过提问,原因无它,这部电影讲述的是妈妈和孩子之间的一些小事,小事虽小,却藏着妈妈对孩子无尽的爱。电影里的妈妈是那样爱自己的孩子,这刺激了他脆弱而敏感的神经。 为什么他的妈妈不像电影里那样,他远比故事里的孩子做的要好,他不会对妈妈发脾气,他这么爱他的妈妈。 电影里都是骗人的!于是他崩溃了,质问爸爸:“妈妈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她一点都不爱我!” 他还记得当时爸爸的表情,欲言又止,是难过和无奈。但那时他太小了,他看不懂,只有满腔的愤怒。他只记得爸爸笑了,温柔地摸摸他的头,然后告诉他: “怎么会呢,妈妈很喜欢小恪。但是都怪爸爸,当初妈妈生小恪的时候,爸爸让她伤心难过了,所以妈妈只是还没缓过来,有时候她会不开心,但不是因为小恪。” “妈妈是女生,妈妈不开心的时候,小恪作为男生是不是应该让着妈妈?”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很快就不难过了,并拍着胸脯保证以后一定对妈妈更好,总有一天,妈妈一定会开心起来的。 想到这里,沈恪苍白地笑了。 可是爸爸,你知道吗,她不开心了好多年。 你不在的这五年,她更不开心。 小恪只是一个孩子,十二年了,妈妈还会再爱他吗?可是爸爸,我太累了,已经不想祈求妈妈的爱了…… 沈恪望着病房门口,眼眶通红。 爸爸,若是你醒了,还会像以前那样爱护她吗? 第11章 好转 在沈煜年躺在icu的第七天,情况终于有所好转。 此刻陈院长和艾森正在病房内对沈煜年进行又一次的身体数据采集,沈恪和苏婉两人一站一坐等在门外。 良久,病房门打开,陈院长和艾森两人走出来,面色俱有明显的松缓。 沈恪看见,捏紧的拳头终是松了松,轻轻吐了一口气。 艾森拿着一叠数据翻了翻,再次确定了什么之后,这才对着等待的两人说道:“沈夫人,沈少爷,根据目前的数据显示,我们可以初步判断沈先生已经好转,如果后续专家组在进一步分析比对之后仍能得出相同的结论,我想沈先生很快就能转入之前的病房。” 沈恪侧头看向陈院长,见他点头,提起多日的心终是放了放。 艾森一周前已经到达医院,五年里他和陈医生共同负责父亲的病情。病情松缓时,他会往返于华国和d国,寻找治疗父亲最稳妥的手术方案。 沈恪看向病房,眸子闪动。d国,在心外科领域和神经内科领域拥有大量研究和先进技术。有艾森和陈院长在,爸爸这次一定也会平安度过的。 几人简单交流过后,陈院长看向苏婉,后者了然,点点头,转身向楼层会议室走去。 苏婉几人走后,沈恪盯着他们的背影又默默看了一会儿,不久,他回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望着床上安静的沈煜年,对着沉睡的父亲轻声呢喃: 爸爸,加油。 或许是多日来神经太过紧绷,骤然松了一瞬后,丝丝疲惫猛然袭来。他在离病房两步之遥的长椅坐下,身体稍稍松懈,靠在背后的墙壁。 他给安伯打了个电话,告知老人父亲的好转。对面的人很高兴,却又再一次控制不住的哽咽,少年安慰,脸上带着许久不曾出现过的宁静。 “没事的安伯……嗯,是啊,爸爸很厉害。” “嗯,马上就会换到普通病房。” “我吃过饭了……会的,一会儿就回去休息……不会的,您明天再过来……” 走廊上,唯有少年不慌不忙的声音。一位护士从这里经过,发自内心的笑起来,她忽然在这一幕看到了岁月的恬静,只希望几天前那个痛苦迷茫的少年永远不再出现。 和安伯告别后,沈恪将放在衬衣胸前口袋里的糖果拿出来放在手心,一双黑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它。 还是那只白色的小兔子,咧着嘴,红红的双眼笑着看他。 少年薄唇翘了翘,眼眸划过一丝放松,拆掉糖纸,轻轻将糖果放进了嘴里。 奶香味和一抹甜迅速充斥在口腔,他慢慢闭上了双眼,苍白的脸稍显润色。 谢谢你,小兔子。 … 林家。 林知意看着面前的数学作业,太阳穴突突地跳,不住地哀嚎。 今天是周日,她的数学作业根本还没动笔,而明天,她又要去学校了。 天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数学啊! 这就算了,为什么我还没有学数学的天赋啊! 林知意无语望天,干脆自暴自弃地又往床上一滚,翻了几个圈,看着天花板怨声载道。 几分钟后,房门敲响,门外传来姜柔的声音:“小意,小月月来了,作业写完了吗?” 林知意眼睛一亮,对啊,小月月。 我不行,还有小月月,她可是妥妥学霸,数学这个东西不在话下。 兴奋起身,林知意三步当成两步走,一把拉开房门,把门外的姜柔吓了一跳,还不等姜柔开口问怎么了,她丢下一句“谢谢妈妈”就风风火火地下楼了。 姜柔疑惑,这又是唱哪一出? 她跟着女儿下楼,准备看看小姑娘在打什么主意,还没走几步,林知意又拉着江月“噔噔噔”上楼了,两人进了房间,“砰”一声,门关上了。 姜柔深深叹气,算了,小月月也在,两个小姑娘说不定有什么闺房话。笑着摇了摇头,便下楼去了。 房间内,林知意按着江月坐到了书桌前,又跑到落地窗前搬了把椅子,挨着江月坐下。 她搓搓手,两只大眼睛亮亮地看着江月。 江月看看桌上摊着的作业,又看了看林知意,秒懂。 她失笑,自己这个好朋友这辈子也是跟数学杠上了。于是认命地拿起笔,又塞给林知意一支。 林知意不想拿,被江月瞪了一眼,无奈撇撇嘴,好吧,好朋友并不想帮自己做作业,她要给自己补课。 林知意挪了挪凳子,挨着江月更近了些。 江月非常满意,赞赏地拍了拍对方的手,开始复习功课。 “我们先复习老师讲过的知识,你看这里…” …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个小姑娘已经在房间里呆了一下午。 在江月的“精心调教”下,林知意可算明白了这些天堆积的数学知识,又磕磕盼盼做了十几道题,无一例外都正确后,她的信心瞬间增强了一倍不止,题目还有剩下,但看着着实顺眼了不少。 感动地抱着江月,也只有江月明白她和数学的“孽缘”。 江月十分无奈,任由她抱了一会儿。不久她慢慢推开林知意,说道:“等会儿,有件事我还没说呢。” 林知意也松开她,起身给两人倒了杯水,放在窗前的小休闲桌上,示意江月过来。 江月挪步,坐下时已换上另一副神色。 “你对毕楚琪比较熟悉,你知道她身边有一个眉心有痣的朋友吗?” 林知意听罢,细细思考了起来。不久,她摇头皱眉:“没什么印象,我很确定没见过。” 江月也敛眉,“这个人来找过柏雪几次,柏雪表现得很害怕。若是跟毕楚琪没关系,柏雪是又惹上了什么人?” 柏雪刚上学一周,短短时间怎么会惹上两拨人? “小意你再看看毕楚琪这边,我总觉得她们之间有关系。”江月不放心。 林知意点头,上了中学后她便没怎么关注毕楚琪,两个人也不在一个班。或许这段时间,毕楚琪找了什么新的人做她的跟班,小学时她就是这样。 眉心有痣…… “小意,小月月,该吃饭了。” 姜柔温柔的声音随着敲门声响起,两人对视一眼,笑了笑,起身。 第12章 回校 又是一天过去,陈院长和艾森在连续忙碌了一个白天一个通宵之后,终于同意将沈煜年转入原来的病房,而沈恪也终于能坐在床边和父亲说说话。 少年打理好父亲身上的医疗线和数不清的塑料管,确定看起来不杂乱后,在床边坐下。身上向日葵的黄和着暖阳,让他看起来还是七岁时那个闹腾父亲、想和父亲一起去看日出的“任性”小孩。 在沈煜年回到这个病房后,他特意回公寓洗漱了一下,还好好地吃了个饭,确定自己精神了才回到医院。 他想跟父亲聊聊天,如果自己看着精神不错,爸爸也会高兴一些。 床边放着笨重的心电图仪,屏幕里的崎岖线条仍然一上一下、循环往复,而今天它也似乎不再冰冷,少年缓缓开口的声音柔和了波形的棱角。 “我很好,您不用担心。” “今天我去吃了兰居的土豆牛肉面,这么多年了它还在我们家对面,但好像已经换厨师了,没有小时候您和我一块去的时候好吃,土豆太硬了,牛肉味道很重也不软,面也不筋道了……但是我都吃完了,您说的不可以浪费,我一直都记得的……” “沈园的榕树好像又大了一圈,我走在外面都能看见它的枝丫,都好大了。小秋千还在那里,不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那时候还是您说我淘气,特意选的黄色,说这个颜色就像我一样……” 少年说着,将目光放到了面前人尚还英俊的脸上,面色柔和。 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翘起薄唇,眸子里也闪现出某种神采。 徐徐的声音还在继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 “对了,我已经十二岁了,很快就要十三岁,时间过得真快,您也没想到我长这么大了吧。” “我开始上中学了,您放心,跟老师同学们相处得都很好。” 少年突然顿了下,裤兜里平整的糖果纸隔着一层布料像是烫在了他的手心,手微微瑟缩一下,但又很快覆了上去。良久,他启唇,似是喃喃自语: “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她现在应该是……我的同桌。她很可爱,笑起来跟天使一样,看着她笑,我的心情就会很好。” “她脸皮厚厚的,总是想让我和她坐同桌。”少年嘴角牵起了淡淡的弧度,说起了那天笑得狡黠的少女。 “谢谢她,愿意让我当她同桌。” “但是爸爸……我很害怕。” 少年说到此,便不再开口,眼中的光彩不知不觉已经消失,瞳孔顷刻间被黑色覆盖。 他不知道,该不该靠近她。 沉默许久,沈恪重重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已不是关于那个女孩儿。 他挑了几个在书上看到的有趣故事,娓娓道来。 末了,他站起身来,将父亲晒了一下午还有些暖和的双手轻轻放进被子里,笑着嘱咐:“今天就到这里吧,您也累了,要早点休息,明天我再来看您。” “……” “妈妈她,也很好。” “晚安,爸爸。” 门开启又合上,少年暂别了他的父亲。 … 太阳还在沉睡,沈恪早早就起了床,今天要回学校。 已经缺课了近两个星期,到学校后他先去了班主任柳老师的办公室。 这个开学就请假的孩子缺席了多久,柳静就担忧了多久,此刻看到沈恪顺利回来,心里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下。 那天沈恪母亲的气势太过吓人,她想问出口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好在后来接到了一位自称是沈家管家的电话,对面是个年长之人,一五一十跟她说明了情况。她后来看了一下发现是沈恪之前送过来的号码,便也放下心来。 她想问问沈恪为什么会把管家的号码给她,但回想起沈恪母亲和他那天在办公室的气氛,犹豫了一下便也放弃了。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哎…… “你爸爸怎么样了,听管家说是旧疾突然发作。”既然是因为父亲忽然生病,作为老师也应该要关心一下。 沈恪不意外,安伯之前已经跟他说过他给学校打电话的事情。 “已经没事了,昨天就出院了,谢谢您。” 柳静看沈恪不愿多说,也不再多问。父亲生病,孩子都会难过的。 她将沈恪的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他,温声交代:“我给各科老师打过招呼了,缺了这么久的课,他们每天下午下课后会轮流多留一个小时给你补上,你自己再多花点时间看看书。” 沈恪感谢,但拒绝了老师们的好意,“谢谢老师,但不用麻烦老师们了,我这些天在家里看了课件,自己看看书就好。” 柳静想了下,沈恪进海城中学时的成绩的确不错,便也同意了。 “行吧,那你就先回教室。” 看着沈恪离开的背影,柳静笑笑,这孩子倒是比开学那会儿变了不少。随之又皱眉,不过看着还是那股子气息,哎,到底是哪儿变了呢……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下课了,纷乱嘈杂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楼层,走廊上来回走动的人不断增多。 沈恪走到教室后门,准备进去,眼前忽然一黑,一个人出现在门口,速度很快,眼看就要撞上…… 第13章 甜的 眼看着就要撞上,沈恪迅速收回正要落地的腿,改为后退,紧跟着偏过一侧肩膀。末了,他稳住微微向右倾倒的身体,抬头向前看去。 入目是一张面带不善的脸,面颊偏胖,双目圆睁,头发微长盖住宽大的额头。沈恪双眼微眯,这个人,很眼熟。 挡住大半个后门的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皱得死紧的表情居然松懈下来,而后又稍显犀利地盯着他,肥胖的身体往另一边一挪,整个后门被堵住,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恪看着他,漆黑的双眼泛着冷意。 开学那天见过一面,那天也是用这样的表情盯着他。他选了座位坐下后,这个人也跟着坐在了他后面。 所以,这个人在针对他。 张天磊见沈恪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如傻子一般,心中不免得意。从小就目中无人的他哪里见过别人“警告”的眸子,只当是沈恪怕了,故作姿态。 呵,盯着我又能怎样? 这就是林知意拒绝了他而选择的同桌?开学那天看着挺高,不还是比他矮一截,还有,就这小身板?还有这张脸…… 张天磊继续打量着他,目露鄙夷。切,小白脸。 沈恪表情冷漠,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锋芒,目光不躲不闪。 找茬的,他小时候见多了。 两人僵持,沈恪脸色更冷,如墨的瞳孔更深一分,丝丝凛然毫不留情地射向张天磊。他就站在那里,张天磊却忽然退后一步。 沈恪冰冷地笑起来,正要开口,耳边突然响起那道许久没听见的声音,悦耳得如同百灵鸟。他迅速低头,敛住了面上刚刚的一切。 “沈恪,你来学校啦!” 少女跑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欢喜。 “张天磊,你堵在这里干什么,赶紧让开。”欢快的声音瞬间变得气愤起来。 张天磊心里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暗暗捏了捏手心里的汗,轻哼一声,侧过身离开,走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低着头的人,眼底酝酿着不甘。 林知意见张天磊走开,欢欢喜喜凑到沈恪面前,挺直了腰指着班里某处,“我们的座位在那边,倒数第三排,桌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就是你的。” 想了想,她又有些小心翼翼地解释:“之前柳老师将多余的桌子搬走了,座位什么的都已经定好了。” 瞄了眼沈恪,“你这么久没来,要调的座位都已经调好了。” 又瞄了眼,试探着道:“不过我们还是坐一起。”说到这儿也不管了,直直地看着沈恪,似乎想看出什么来。 林知意说了这么一堆,殊不知眼前的人思绪早已经飘远。 沈恪微低着头,眼底波光不明。 从小到大,除了爸爸和安伯,从来没有人如此期待他的到来。 在母亲眼里,他是不配出生的孩子。每次回家,从来没有属于妈妈欢迎的怀抱,迎接他的,永远只有一室的寂静和黑暗。 爸爸出事以后,他变得不爱笑了,此时的同学们开始躲着他,甚至厌恶他,在他们的窃窃私语里,他知道他是不配和他们呆在一个世界的人。 他痛苦,他难过,他想说,我只是心情太糟糕了。但那又怎样,一旦有人尝到了将盐洒在别人伤口上的快乐,他就会眼盲耳聋,任由内心的小人叫嚣,肆意吐出一种名叫“恶意”的东西。而恶意,是成团的。 他沉浸在失去父亲的痛苦里,时间久了,周围人的眼光他渐渐不再在乎。 他想,你们永远也杀不死我。 “沈恪,你不介意吧。” 少女温温软软的声音还在继续,“快上课了,你要进来吗?” 沈恪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手指动了动,渐渐回神。 他抬头看教室里面少女之前指过的两个座位,注意力却顺着余光放在了身旁的少女身上。 她侧着身子,似乎想让他进教室。 沈恪心里微动,抬起了步子,慢慢走到了那个十分明显的空座位前,将手里的课本放在桌上,又坐下。 林知意双眼瞬间一亮,脚步欢快地跟上去。 他坐下了,他不介意,他们现在就是正儿八经的同桌了! 林知意绕过后面的座位,在沈恪旁边坐下,她将靠近沈恪那边的几本书挪到另一边,两张桌子挨着的缝隙完整显露出来,隐约能看见灰色的地面。 少女将桌子往右移了移,两张桌子瞬间严丝合缝。她朝着沈恪甜甜一笑,从抽屉拿出笔来,静静等待上课。 沈恪的书已经整理好,余光瞥见她的动作,眉眼一动,又很快恢复如常。 上课铃响起,班上的同学早已经准备起来。 张天磊踏着铃声进入教室,在沈恪后面坐下,这是他刻意选的座位。坐下时他故意将桌子弄得一声刺响,引来不少的同学回头看他,同桌也看他:“怎么了磊哥?” 沈恪和林知意两人不为所动。 张天磊瞪同桌:“关你什么事。” 同桌讪讪,不说话了。 这节课是英语课,因为老师说的英语非常地道,同学们都很喜欢上这门课。不知不觉,一节课的时间很快过去,下课铃声响起,英语老师和同学们开心告别,哼着歌走远:啊,又是一堂美妙的课啊…… 林知意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兔子糖果,另一只手慢慢挪过去戳了戳沈恪的胳膊,戳完后迅速将手里的糖果放在了他的桌子上,眨着眼等待他的反应。 桌上突然闪过一只小巧白皙的手,沈恪下意识朝那边看去,这一看,愣住了。 是那天的小兔子糖果,一群小兔子在咧嘴看他。 身边人正站着,面向他的方向。 沉默了半响,他伸手将这群小兔子放进了抽屉。 看到沈恪的动作,林知意明亮的眼睛瞬间弯了起来,她又在沈恪桌上放了一颗,随后脚步轻快地朝着讲台走去,最后从教室前门迈了出去。 沈恪瞧见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伸出手将桌上的糖果拿起来轻轻剥开,纯白无暇的糖果肉被少年放在了嘴里。 甜的,和那天的味道一模一样。 第14章 捡笔 林知意出教室后,到了隔壁班找江月。江月一出现在门口,林知意就急忙上前拉过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其中闪烁着的迫不及待想说话分享的欲望都快把江月的眼闪瞎了。 她心中了然,于是跟着林知意走了两步,到了两人常在一起说话的位置。 面前的好友明显很雀跃,江月隐隐有种她要说什么的感觉。 “沈恪今天来了,看见我和他坐一块儿,什么都没说,还收了我的糖果。” 果然。 还不待她说什么,林知意忽然把兜里还剩的几颗糖拿出来,迅速剥了一颗塞进了她的嘴里。 林知意:心情美好,让小月月也感受一下。 又剥开一颗,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那就……嗯?你给我吃了什么?” 江月一句话没说完,嘴里猝不及防被塞了糖果,舌尖马上传来了又奶又香的甜味。她郁闷不已,虽然很好吃,但是她并不喜欢吃甜啊喂…… 快速嚼碎嘴里腻人的甜味,又吞咽了两下,最后她只能感叹:好吧,感受到好朋友愉快的心情了。 江月假意掐了掐好朋友的手腕,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下次真的不要再给我吃这个了,太甜了,我表示强烈拒绝。” 林知意吐吐舌头,表示毫不在意,下次还敢,甚至自说自话:“是吧是吧,很甜吧。” 江月:……行吧。 她只能伸手去“掐”林知意的手,怎么着也比刚刚多使了两分力气。 两人闹完,江月回她:“我就说你多想了,你看别人根本就不讨厌你。” 林知意心情更愉快,附和点头,嗯嗯,不愧是小月月。 … “老大你看,又是那个漂亮的小妞。” 江月班级的后门处,“鬼鬼祟祟”的两人看着这边窃窃私语。 “啪” 郝子辰一把将聂小奇指着林知意的手打下来,狠狠瞪了他一眼,眼中警告意味明显,又怕这傻子看不懂,于是小声威胁:“什么小妞!女孩子!还有别这么手舞足蹈,声音也给我小点!” 语毕,狠狠将食指竖在嘴唇上,又悄悄朝着林知意那边看去。 开学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笑起来有梨涡的女生,太可爱了。 她经常过来找江月说话,两人还总在那一个地方。 只要他在班里没看见江月,就跑后门站着往那儿一看,十回有九回能看见两人在那边说话。 果然这次也是。 ……就是聂小奇这家伙总大惊小怪,每次都嚷嚷,生怕班里的人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偷看、不,只是“看”别人。 想着想着,郝子辰又深深剜了聂小奇一眼,心里烦闷极了。 怎么当初就帮了这么个蠢玩意儿。 叮…… 随着“叮”一声响起,上课的音乐也很快跟了上来。 郝子辰赶忙又瞅了那边一眼,看见两人已经分开,而江月似乎还朝这边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急急忙忙退回教室,捂着胸口回到座位。 江小月刚刚应该没注意到什么吧? 看了我一眼什么的,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这边郝子辰陷入纠结,那边江月已经回到了教室。 “啊这……” 看着前面的座位忽然来了人,郝子辰再度按了按心跳如擂鼓的胸口,咳嗽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叫了前面一桌之隔的江月一声。 待江月回过头,他又慌忙摆摆手,嘴里嚷着:“没事没事,就叫一声。” 江月翻了个白眼,嘲讽:“你有病吧郝子辰。” 心虚的郝子辰不但不能还口,还要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表示江月说得对: “是的是的,我有病,没事了,上课了上课了,老师来了。” 江月白眼更甚,立马转过了身。 果然有病。 郝子辰已经是第三次拍胸口了,心里默念:还好还好,是我看错了。 … 这边林知意回到教室时,老师已经在教室了。 林知意不好意思地对老师笑笑,踩着小碎步回到座位。 还好是柳静老师,不至于太尴尬。 到座位坐好后,她又朝着新同桌笑了笑,这才拿出课本,翻开。 沈恪没有看她,不动声色地把头朝着林知意的方向偏了偏。 后桌的张天磊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不痛快到了极点。又想到开学那天自己被林知意拒绝的场景,脸上逐渐狰狞,拿着笔的手指被捏到泛白。 忽然,他松开手,签字笔自然而然滚到了桌面上,又被他悄然拨到了地上,刚好滚到了沈恪的右前方。 他得逞一笑,拿书怼了怼沈恪的后背,幽幽开口:“我的笔掉了,你捡一下。” 沈恪顺他意,弯身捡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笔又掉在了他桌子旁边。后面声音又响起:“不好意思,又掉了。” 沈恪面色冷了冷,他继续捡起来往后传。 几分钟后,同一只笔再一次掉在他脚边,沈恪薄唇勾起。 还不等后面说话,便将笔捡了起来,正要有下一步动作,林知意动了。 少女一把抢过手中的笔,从她那边狠狠扔出了窗外,末了,又猛地一下站起来。 柳静正在讲课,被林知意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她停下,言语关切:“林同学,怎么了?” 班里同学也回头看她。 林知意面色严肃,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撒谎:“老师,张天磊同学的笔被他自己不小心弄出窗外了,他只有一支笔,而且很喜欢那支笔,他想下去捡。” 可以说是完全不负责了。 好好的笔怎么会无缘无故去了窗外,只能是张天磊自己上课玩笔,玩着玩着就飞了出去。自己弄没了笔还不敢跟老师说,还要前排同学举手帮忙。 张天磊同学,玩心大胆子小啊。 沈恪低着头,无声笑了起来。 听到林知意这么说,柳静和众多同学们又看向后排的张天磊,一些不知是何意味的笑声从中传了出来,声音很小,但足够让人听见。 张天磊脸色涨得通红,硬着头皮站起来,不得不承认了笔是自己不小心弄下去的,又表示没事,下了课再去捡。 柳静咳了一声,示意同学们坐好,随后点头,让两人坐下继续上课。 林知意回头愤愤瞪了眼张天磊,瞪完转过身拿出空白的本子开始写字,不一会儿,本子被挪到了沈恪桌子上。 第15章 坚定 少女风风火火的一通动作让沈恪愣了愣,此刻见林知意递来一个稍厚又大的笔记本,便控制不住地朝着那上面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几排青隽有力的小楷,一勾一划,下笔有神,字体间透露出干净利落的洒脱,与少女烂漫灵动的形象并不相符。 沈恪忽然又想到她刚刚轰轰烈烈的举动,这样的性子倒是和这个字体贴切。 他暗暗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才细细看少女要表达的意思。 “沈恪我跟你说,不要搭理张天磊,他就是故意的,一点都不礼貌,下次再碰到他乱扔笔,就给我,我帮你扔!” 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wink。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少女对他俏皮眨眼的样子,没任何心思听课的少年慌忙把视线从本子上移开,耳朵不着痕迹地红了红。 借着黑板上公正的板书,跟着老师默念了几句“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末了,沈恪握了握笔,借着将笔记本挪到眼前的功夫,暗自将情绪收了起来。 第一次干传字条儿的事儿,很新奇但又不知道怎么回,他想了片刻,写了个句号,便将本子还了回去,随即背脊正了正,看向黑板。 谁知林知意看见他的回复,也不管是不是只有一个句号,又写了一串悄悄挪了过来。 林知意不管这么多,对比开学时候的沈恪,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可以和同桌愉快交流的方式。 于是课也不听了,一门心思放在了传纸条儿的事儿上。 许久没见回复,林知意微微侧头,也不敢光明正大去看,只用余光瞥见自己的同桌正听课听得认真。 林知意稍稍有一丝羞愧浮上心头,但很快又被掐掉,她郁闷地鼓起一边腮帮,又将本子挪过来,刷刷开始写。 这次特意换了一支红色的笔,写完还画了两个能有字大的感叹号。 林知意戳戳沈恪的胳膊,将本子塞到他眼前。 因为两人前面都是女生,个子小小,根本遮挡不了什么,柳静很快发现两人的动作。 “咳咳” 林知意正满心满意期待着沈恪能回几个字,前方讲台忽然传来的咳嗽声把她吓了一跳。 这…… 是熟悉的味道,小学的时候经常被老师这么警告。 也不确定老师警告的是不是她,但林知意刚传完纸条很是心虚,于是迅速低下头,把自己缩成了一个鹌鹑。 沈恪不慌不忙,将少女三度传过来的纸条本合上,慢慢地放在桌子一角。 可实际上,细心发现的话,面上淡定的少年耳朵又红了一个度。 柳静扫了扫两人,见他们都已经规规矩矩,暗自满意。她再度清了清嗓音,继续说起了这位极富生活情趣的唐代诗人,中途,她拿起粉笔,开始书写诗人的另外几首绝句。 见老师又开始背过身板书,余光里身边的少女也低着头,沈恪悄悄拿过纸条本,翻开。 蓦地,他眼底一怔,黑色的瞳孔瞬间变得幽深,刹那间掀起了狂风骤雨。 他没有回,只是将本子慢慢合上,又放回了一边。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沈恪一直注视着讲台,如同僵硬了一般。老师依旧讲得绘声绘色,可他的脑海里只有少女写下的那三个字。 少女依然低着头,并未注意到身旁的异样。 … “哎……” 吃完晚餐后,林知意早早回到房间,刚躺在床上,就无比沮丧地叹息一声。 她仔细思考着今天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她的同桌开始躲着她。 对,就是躲着。 虽然她平时看着对很多东西都不在意,但对某些方面格外敏感。 比如人际关系,具体一点,和沈恪的同桌关系。 她有些不明白,上午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到了下午就不一样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而且他看起来很不开心,和那天在榕树下的样子很像很像。 “哎……” 林知意想着,翻了翻身,又是一声叹息…… … 而另一边,回到公寓的沈恪终于松口气。 苏婉并不在,他匆匆煮了一碗面,吃过便回了房间。 房间很黑,他并不开灯,借着从窗户渗进来的微弱月光,抬步缓缓走到床的另一侧,席地坐靠在床边。 看着窗外远处的灯火阑珊,无力的少年渐渐恍惚了双眼。 … “哥哥,你有没有跟沈叔叔说呀?” “爸爸一会儿就回家了,我给他留了字条哦。小公园就在沈园对面不远,走,我带你去玩。” “我刚刚看见安伯在后院,在蔷薇花那里唔…” “嘘!安伯腿受伤了,让他知道了肯定要和我们一起的。” … “哥哥,苏阿姨说这里有个好大的大黄蜂,在哪里啊?” “哥哥,恪哥哥,下次我们还来。” “恪哥哥,我有点渴了,那边有个报亭。” … “哥哥,恪哥哥…” “恪哥哥,救命,救唔…” … “小远!” 突然一声叫喊,沈恪猛然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黑暗,窗外远处的灯火已经消失大半,房间内仅仅剩下几格被微弱月光拉长的窗柩微影。 有冷汗顺着额头滴下来,少年抬起手轻轻擦过,顺势将手放在额头,试图平稳呼吸。 待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他单手撑着床沿站起身,打开房门。不到一会儿,房门再度被打开,沈恪端着杯子走进来。 他坐在床边,缓慢地喝下杯子里的水。 空了的杯子被放在一边的柜子上,沈恪默了默,打开床头的小灯,向后躺下。 他的思绪飘忽,纷乱的记忆相继涌上来。 以前的、现在的…… 关于父亲的、自己的、母亲的…… 还有小远的…… 最后那个笑声如百灵鸟一样悦耳的少女也纷至沓来…… 沈恪忽然觉得自己糟糕透了,如果不是因为他,妈妈不会这样,爸爸也还好好的。 小远也不会消失不见…… 他害怕起来,如果那个女孩也…… 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借着小夜灯正散发着微弱的细碎的光。 沮丧的少年余光看见,突然侧过了眸子。 是下午回来时放在床头柜的糖果。 蓦地,被黑暗覆盖的眼眸现出一抹光,那里面是代表披荆斩棘的坚定。 不。 不会的。 他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第16章 失眠 一定不会! 沈恪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快速下床后走到另一边的学习桌前,打开灯。 房间明亮起来,他蹲下身,从桌子一侧的柜子里拿出来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很厚,封面已经老旧,右下角的“沈恪”两个字苍劲有力,是成年人才会有的书法功底。 沈恪摸着这代表他姓名的两个字,眼里的光变得更加坚定。他坐下,打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慢慢翻过。 时而淡笑,时而蹙眉,这里面承载的东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时间一点一点划过,少年的手终于来到空白的一页,他思索着,不到一会儿便拿起了手边的笔。 夜色依然笼罩在这座城市,透过高楼的窗是挑着灯的身影。 … 翌日一早,林知意又起晚了。 而此时的林家,姜柔一早就起来,正在打理阳台上和院子里的花草,林旭华如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翻着今早的晨报。 林老太太在院子里,一手搭在特意设置的扶手上正慢慢散着步。 厨房里,阿姨在准备早餐。 大家对林知意的晚起表现得十分自然且淡定,都在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只有林知意自己知道,她今天晚起不是习惯使然,而是因为她,昨天失眠了! 想着新同桌的事情,辗转反侧半夜睡不着,还越想越精神,左思右想自己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让沈恪躲着她。 都快熬到了十二点,终于她把思绪放在了昨天的纸条本上,因为除了这个其他的对话都太正常了。 她恍惚记得她在纸条本上写的东西,沈恪是看了的,也似乎是从那个时候起…… 林知意无比笃定,一定是这里出了问题,她准备明天去学校之后好好参谋一下那上面写的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打定主意之后,困意也上来了,迷迷糊糊总算睡着了。 时间来到今天的七点十五,已经把所有都收拾好的姜柔看着楼上一点动静也无,面上颇为无奈。 上楼来到女儿房间门口,敲敲门,再敲敲门,里面没有动静。 看来还没醒。于是姜柔只能轻轻打开门,走到小姑娘床边,叫她。 “小意,起床了,起来吃早餐。” 没反应… “小意,上学要迟到了。” 没动静… 姜柔上手,掰过女儿背对着她的身子,话还没出口,便瞧见小姑娘眼下的青黑。 这孩子,昨晚半夜偷偷补作业了? 在姜柔的眼里,能让自己女儿半夜都不睡的理由只有作业,而且还是数学作业。 毕竟林知意的睡眠是他们一直都很放心的。 见女儿熟睡的样子,姜柔有些心疼又无奈。 但时间又快到了,咬咬牙,她继续轻唤。 几分钟后,林知意姗姗醒来,她痛苦地坐起身,又面带苦色地下床。 姜柔在一旁看着,虽然心疼,但半夜不睡的行为还是要教训的: “小意,昨天晚上干什么了,是不是偷偷补作业了?昨天上楼的时候跟妈妈怎么说的,‘学习完成得特别好’,是不是在诓妈妈?” 林知意叫苦不迭,她和数学有“不共戴天之仇”,大家都知道,可是,她昨天真的不是在半夜学习啊。 “没有妈妈,我就是昨天晚上刚上来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后面再醒来就睡不着了。” 她还不太想让妈妈知道自己跟新同桌相处的不好,而且关于这件事她已经有主意了。 姜柔一听,半信半疑,但还是提醒道:“妈妈知道了,但是学习不会的第二天再解决,不能影响休息知道吗。” 好吧,妈妈根本不信。 林知意暗自叹气,被迫接受了自己半夜学习的光辉形象。 她换好衣服,快步走向浴室洗漱。 下了楼,她先跟林老太太打招呼,“奶奶早。” 谁知林老太太见她下来就投来不赞同的目光,嘴里也念叨:“小知意啊,学习不好没关系,刚上中学不着急,但睡觉的时候就要好好睡觉,奶奶啊,只要我们小知意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长大就好了。” 林旭华也看向她,眼带责怪和关切。 林知意扶额,妈妈,您跟奶奶和爸爸都说了些什么呀。却又暗自感动,奶奶真的很疼她。 “奶奶,您放心吧,我学习可好,我也永远是您的小知意小开心呀。”林知意说着给奶奶盛上了一碗豆浆。 林老太太瞬间喜笑颜开,“好,好,小知意永远是奶奶的小开心。”又看见孙女给自己盛了豆浆,热腾腾的,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小开心长大了,奶奶啊,就喜欢喝豆浆。”说完还真拿起了勺子,开始喝了起来。 林知意甜甜一笑,也拿起了筷子。 早餐过后,林知意跟林父林老太太、还有家里的阿姨道别,这时梁淑慧带着江月也过来了,姜柔朝着梁淑慧微微一笑,带着两个小姑娘上车,车子启动,驶向海城中学的方向。 到学校后,林知意和江月下车,两人跟姜柔告别后,相互挽手走向校内。 “小意,你昨天晚上干嘛了,这也太夸张了。”忍了一路的江月终于按耐不住发问。 她刚看到林知意的时候大吃一惊,眼皮下面青青一圈,她皮肤又白,看着更明显了。不怪她想问,以她和林知意的过往经历来看,她是她见过睡眠最好的了。 “哎,别说了,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的我同桌。” 江月更惊,“小意你……” “不是不是……”林知意摆手,她看着江月一副又惊又隐忍又想追问的样子,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女生之间的八卦,一点就通。 “我同桌他突然躲着我了,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白天做了什么。” “那你想出来了吗?”江月追问。 “嗯……有了点眉目,今天回家的时候再说。” “那好,不过也说不定是你想多了呢。” 林知意惆怅点头,哎,她也希望是想多了。 “哈哈看你,我们快点走吧!” 说着两人已经进了校门。 “江月!” 一声叫喊突然从两人身后响起。 第17章 正常 离得太远,江月以为是幻听。 “江月!” 声音再次响起,几乎就在两人身后。 江月下意识回头,林知意也跟着转身,看向来人。 “郝子辰?” “是你啊。”江月看着眼前大喘气儿的人,幽幽出声。 林知意在一旁站着,理所当然扮着透明人。 看来应该是小月月班上的人。 “是……是啊,我……” 郝子辰手撑膝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起身,又看着江月说道:“早啊江月,真巧。”说完还笑了笑。 尽管郝子辰一句话说得完整又镇定,但江月还是听出了他语气中微微的颤抖,看样子一口气还没喘匀。 她狐疑点点头,并不是很懂。 郝子辰这家伙跟她走廊上碰见都不会这么好好地打招呼,不是互相看一眼就是互相点个头,还别说笑得这么……嗯,虽然有点好看,但怎么看着还有那么点“花里胡哨”? “早,是有点巧。”江月顺着对方回道,她想看看今天吹了什么风。 “额……” 郝子辰见两人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擦了擦额头上不太存在的汗,又笑了笑:“那走吧,一起?” 江月稍稍拧眉,林知意见好友的态度,也默默不说话。 见两人还看着他,郝子辰没辙,但内心发虚,于是率先抬腿,目不斜视地朝着校门口走去。在心里暗骂聂小奇,他出的什么馊主意,昨晚上给自己做的心理暗示完全派不上用场,哎,这下…… 郝子辰越想,背影越发僵直。 又往前没走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两人,“走啊,快上课了。” 林知意拉拉江月,示意快走,再不走真要迟到了。 江月这才迈步,两人很快跟上郝子辰。 这下是能一起走了,但走在林荫道上,郝子辰内心这叫一个焦灼啊,他在想,江小月怎么还不给他稍微介绍一下呢! 根据他开学以来的了解,江月很懂礼貌,非常的知书达理。 但是这怎么还不给他介绍一下呢?! 他走在江月的左手边,离两人不远不近。看着越来越近的教学楼,想稍微往右一点,腿刚抬起来又被迫迈着跟上一步一致的步子。 此时的江月并不知道郝子辰的心理活动,在她的认知里,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沉默的江月在思索郝子辰昨晚上是不是也没睡好,所以精神恍惚来了这么一出。 而林知意则因为快到教学楼,有点担心见到沈恪之后她要怎么说,一路上低着头也没有说话。 三人沉默了一路,就这样到了教学楼里、她们教室所在的楼层。 林知意的教室就在楼梯边,她跟两人告别,心不在焉地进去了。 还没等江月说话,郝子辰已经率先出口,“好你先进。” 江月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脑海中的思维骤然被打断。她跟林知意挥手后便走向自己的教室,并不管身后的郝子辰。 郝子辰走在后面,内心已经开始庆祝:他可算跟这个女孩子说上话了!虽然是单方面的,那也算是有交集了。 咧开嘴笑笑,郝子辰握拳,在心里比了个耶,无比快乐地进了教室后门。 而另一边,进了教室的林知意第一眼就是看向自己的座位。 两个座位都空着,同桌还没有来。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林知意只觉得矛盾极了,她微微松口气,却又在下一秒感到些许沮丧。 她微叹口气,心情复杂地走到座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要上课的书,末了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 红润的嘴唇轻轻抿起,林知意稍稍思索了一会儿,从抽屉的最里面拿出了纸条本,翻到昨天和沈恪相互传话的那一页,细细看了起来。 上下左右看了几遍,并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少女俏丽的眉毛蹙起,难道是这页前面写了什么? 想到此,她又刷刷将本子翻到第一页,两眼开始扫了起来。 就在林知意刚刚检查完纸条本上的所有内容后,上课铃响起,姗姗来迟的少年也出现在门口,踩着铃声踏进了教室。 林知意心里咯噔一声,突然紧张了起来,她迅速将本子放回抽屉,无处安放的双手又抬起,翻起了桌上的课本。 待沈恪来到身旁坐下后,她咬咬唇,偏过头和少年打招呼。 “早上好沈恪。” 笑得很甜,眼眸依然很亮。 听见少女的称呼,沈恪暗自松了口气。 昨天纸条本上的话就当作没看见吧,时间长了,眼前的人也会慢慢忘记。 “早上好。”他礼貌点头。 嗯? 看着少年不似昨天的闪躲,林知意心里诧异又开心。 “早上第一节课是英语。” 算了算了,昨天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林知意已经被折磨了一晚上,少年跟她打招呼的自然,成功让她自己安慰并说服了自己。她愉快地告诉了他今天早上的课程。 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传纸条什么的以后也不做了吧…… 沈恪也暗自放心,还好昨天的行为没有引起少女的疑问和不满。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皆是放松。 … 林知意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状态。 两位妈妈提前打过招呼,中午吃饭还是让她们在清越园吃,吃完来接她们。 吃饭的时候,林知意又十分盎然地跟江月聊起了天,把江月看得一愣一愣的。 “小意你怎么了,这么开心?” 早上还丧气得很,现在这么活泼。对于是什么让林知意变化这么快,除了她那位同桌,江月不作他想。 “我昨天果然是想多了吧,今天沈恪很正常啊。” 瞧,果然。 能和数学在林知意情绪变化上一较高下的,只有这个叫“沈恪”的人了。 江月微笑,“我就说嘛,你呀,有时候感觉也不是很准。” 林知意吃着糖醋鱼,又给江月夹了一块。 “嗯,这次可能。但我的直觉依然有用哈哈。” 看着碗里这一小块鱼,江月表示不是很想吃。 小意你这心情好的时候喜欢吃甜还爱分享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啊。 江月十分无奈,但她就着没沾上糖醋汁的地方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品尝了起来。 第18章 花阁谈话 进入十月份,海城开始降温,学校里已经有不少同学纷纷穿起了外套,而和秋天一起到来的还有华国一年之中最长的假期,国庆。 “阿嚏、阿嚏……” 正是换季的敏感时候,林知意贪凉,“不负众望”地感冒了。 林老太太看着忙抽着纸巾擦鼻涕的孙女心疼不已,覆满皱纹的手抬起来,就要伸过去拍孙女的背。 “奶奶,您离我远一点,小心给您传染了。”林知意看着老人倾身要过来的身子,慌忙往后躲着。 “是啊妈,小意感冒了,您别太惯着她。”姜柔的声音也传来,她端着一杯黑黢黢的感冒冲剂走过来,在林知意十分抗拒的眼神中放在了小姑娘面前,叮嘱道:“赶紧喝了,小心传染给奶奶。” 姜妈妈真是“打蛇打七寸”,一语就打散了小姑娘想要逃避的想法。 林知意痛苦皱眉,为了奶奶,她还是喝了吧。 她拿起杯子,闭眼就喝起来。 “咳咳……” 姜柔拍着女儿的背,有些责怪,“喝个药喝这么快,妈妈说不能喝冰水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说着又端过来半杯温水,让林知意喝下。 以前感冒的时候没这么严重,而且奶奶也不在啊。 喝过温水,林知意乌黑的眼睛滴溜溜的转,暗暗腹诽,并不敢说出来。 “我知道错了,妈妈。” “明天还要跟奶奶回京城吗,都这么严重了,还是别去了吧。”林老太太担心小孙女,实在是不放心。 去京城是月前就说好了的,国庆放假七天,姜柔提出回京城看看另一位老人。他们一家人今年在春节后就回了海城,算起来已经有大半年没去京城了。 林老太太今年五月份就来了这儿,本应该是六月份就会回去,但老太太心疼孩子,林知意一说想奶奶陪她到中学开学,立马就答应了。 已经开学一个月了,老太太喜欢孙女,又舍不得,便也一直拖到了现在。 京城的老爷子尽管有长子陪着,但也只有长子陪着。 “没事奶奶,妈妈说要一起去,我路上多多注意就好啦。”林知意捂着口鼻,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一个口罩,戴上后愣是蹭上了老人的腿。 小姑娘把头枕在林老太太的腿上,眼睛眨呀眨,就这么看着她。 孙女太可爱,林老太太心都化了。 “好,好,有奶奶看着,保证小知意好好的。”老人笑弯了眼,对着孙女柔软的头发又揉又顺起来。 姜柔看着祖孙俩,也是柔柔一笑。 午后,林知意吃过饭就躺在客厅睡着了,姜柔上楼从房间里拿出毯子。 轻轻把毛毯盖到女儿身上,她在沙发边蹲下,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柔爱地笑了。 女儿长大了,也懂事了。 小的时候还不愿意往爷爷家去,哄着好不容易去了,又喜欢和爷爷唱反调,老爷子往东,小姑娘偏往西,经常气得老爷子吹鼻子瞪眼。 想到此,姜柔不由一阵好笑,却又欣慰不已。 真是小鬼精灵。 “儿媳妇。” 林老太太不知何时到了客厅,站在沙发的另一边轻声叫她。 姜柔偏过头,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细细掖好女儿的毛毯,然后轻轻起身,跟着林老太太来到了院子里的小花阁。 扶着林老太太坐下后,姜柔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午后的小花阁明朗,青青草木和缤纷花朵点缀其间。海城的天气已经转凉,透进来的阳光不烈而温暖。 林老太太把桌上的茶叶轻轻倒进茶荷,那双在林知意面前时常慈爱的眼眸此刻正带着审视。 颜色纯正,鲜绿中又带有米黄色;外形挺直尖削,光滑又匀齐。 是一道不错的茶叶。 姜柔看着老太太满意的神色,温柔一笑。 “你还记得我喜欢喝的茶,旭华这小子还没有你贴心。” “旭华也时常念叨着,他之前去杭城出差,这是他特意给您带回来的,念着您快过来了。” 没人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的儿子,何况还是出自自己的儿媳妇。 老太太微笑起来,拿起茶匙,将少量茶叶投进盖碗。 举手投足,悠然而优雅。 岁月从不败美人,姜柔在心中感叹。 做毕,老太太抬头看着姜柔。 后者会意,微微一笑,双手接过盖碗放在靠近自己的一侧。旁边的水壶早已烧开,姜柔拿过,向杯中注入了一半不到的水。 片刻后,她将水壶拿高,三起三落。 茶叶很快被冲开,茶叶如旗,茶芽如枪,上下浮沉,左右晃动,栩栩如生。 隐隐有香气冒出。 林老太太眼中透着赞许,细细欣赏。 很快,姜柔将茶杯递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接过。 冲泡之后,闻香。 经过前面的铺垫,此刻的茶香十分浓郁,香郁如兰而胜于兰。 林老太太满意,将茶杯凑近嘴边,慢慢品尝。 甘香不冽,似无味,却又有气。 “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姜柔看着老太太的神色,便知道她很满意。于是微微一笑,“妈您指点的好,论泡茶,我还差您太远了。” 一杯已好,下一杯。姜柔又拿过茶匙。 沉静,淡然。 是适合学茶的性子。 林老太太暗自点头,老爷子啊,还是没眼光哟。 “去了京城之后,老爷子那边,你不用太理会。” 姜柔将水注入茶杯,等待茶叶慢慢舒展。 她看着老太太,无奈又担忧地开口:“妈谢谢您,可是我终究要过爸那一关。” 老太太看着新泡的茶,还好水已入,泡茶呀,还是忌心躁啊。 “你是我的儿媳妇,我说了是就是,其他的事情有旭华。” “去了京城,好好带小知意玩玩。” 姜柔明了老太太的意思,尽管仍是不放心,但还是顺着老人的话将话题拉到女儿身上。 “妈您就惯着她,去了京城还不知道多闹腾呢。” “我的孙女,我不惯着谁惯着。” 老人悠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姜柔无奈,也端起茶杯。 小花阁,茶香四溢。 第19章 京城 京城。 是华国的政治文化中心。 在这里,机会与梦想同在。众多华国顶尖行业和企业在这里发家崛起,并一路跻身前流,由此,这里也汇集了无数各行各业的人才精英。 这里是许多年轻人趋之若鹜的地方,人人都有一个京城梦。 世家,是给这座城市穿上华丽外衣的主力,无数人的梦由他们编织和打造。 京城,同样是一座历史底蕴十分深厚的城市。 走在京城街上,看到的不只有高楼林立,还有辉煌的门楼牌坊、宏伟的城墙与宫殿。 历史的气息又给它披上了庄重神秘的面纱。 与此同时,各种顶尖的技艺在这里熠熠生辉,是这座城市宝贵的明珠。 它,是当之无愧的华国首都。 北郊机场,林老太太带着林旭华一家三口从vip通道走出来。 林家早有人等在这里。 “老夫人。” 林老太太几人出来后,一人率先上前,后面跟着的几人恭敬站立。 “老夫人,欢迎回来。” “华爷,华夫人。” 林叙稍有岁月痕迹的面容现出微笑,他向大家一一打过招呼,又看向年龄最小的林知意,祥和的笑容更添几分慈爱。 “知意小姐,欢迎回来。” “叙伯伯!” 林知意蹦跳上前,对着林叙甜甜一笑,“林伯伯越来越年轻啦。” 林叙笑容更甚,“谢谢知意小姐。知意小姐又长高了不少,老爷看到您会很高兴的。” 才不是。 和自家爷爷从小就不对付的小姑娘撇撇嘴,口中嘟囔:“才不会呢,爷爷就知道欺负我。” 一旁的姜柔听见忙拉过女儿,眼里透着不赞成,“小意,不可以这么没礼貌。” 林知意的小脸更垮了。 一旁的林老太太看得直乐,她把孙女牵过来,“好了,好了。” 老人看着林知意,语气尽是纵容,“爷爷要是敢欺负我们小知意,奶奶就帮你教训他。” “就知道奶奶最好了!” 姜柔还欲教训自家女儿,这个样子,太不像话。 哪知林老太太直接带着小姑娘往前走了,一老一小有说有笑。 “走吧,阿叙。” 林叙应声,微笑弯身,给祖孙俩指着路,“老夫人,知意小姐,车子在这边。” 另外几人带着祖孙俩往前,林叙看向林旭华两人,“华爷,夫人。” 林旭华点点头,牵着自家妻子,语气温柔,“好了好了,咱们也别迟了,走吧。” 但自家女儿惹出来的锅只能他来背。 “小意知道分寸,不要太担心。” 姜柔掐他,“你就知道惯着她,这是在京城。” 林旭华手上一痛,无奈一笑。 听到妻子的特意强调,他温柔地捏捏姜柔的手,垂下的眼眸里有着心疼的情绪。 自家夫人一直很在意京城的事,尤其是关于老爷子。 他知道,这是她的心结,这么年一直不曾放下。 尽管后来他们有了小意,她却是更加担忧,一直教导女儿在爷爷奶奶面前要听话懂事。尤其是来了京城,更要时刻注意。 对于妻子的“如履薄冰”,他自责不已。 怪他,当年的事情处理得太不好,让她即使和他在一起了这么多年,女儿都这么大了,还这么小心翼翼。 夫妻俩向前走着,一路沉默。 手上又是一痛,林旭华看向身边的人。 “在想什么,我叫你两声了不见你应。” 林旭华回过神来,对着妻子温柔一笑,“没事,我在想京城这几年变了不少,咱们来了好好逛一逛。” “春节来的时候也逛了很多了……” “这不一样,我们抓住夏天的尾巴。” 姜柔笑他,但点了点头。 … 林宅。 水榭边,身着太极服的老人正一招一式打着拳。 他的头发已全白,但双目有神。 此刻他行至水榭边缘,忽而,他眼神一凛,顷刻间双手握拳,带着几分刚劲;而下一刻,动作却极缓:转腿,向前冲拳,推掌。 松软沉稳,如载重之船,荡于江河之中。 一瞬间,好似周身的沙石树叶都骤动了起来。 半晌。 老人身体半蹲,双脚靠拢,两臂缓缓至胸前交叉,两掌随之渐分渐落。 他的双眼睁开,如炬的眼神带着平和。 候在旁边的林启见状,上前递上干毛巾。 “老爷,老夫人和华爷,还有夫人已经在路上了。” 老人擦着头上的汗,听完轻嗤一声,“哼,臭小子舍得回来了?” 林启微笑,又说:“知意小姐也来了。” “哼,算他有良心。” 林启眼中笑意更深,他递上手上的外套,“老爷,天气渐凉,小心身体。” 林老爷子接过,慢慢披上,向屋内走时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林启的肩膀,“你比那不孝子贴心。” “华爷也很关心您。”林启从容回复,如往常一样忽略了肩膀上轻微的疼痛。 “哼!” 林老爷子又是一哼,不置可否。 踏过庭院的的石板后,入眼是林宅的茶室。室内布置古色古香,独具特色的是放在一角的青花瓷花瓶。 尽管被放在角落,但其上乘的青花色能让人一眼捕捉到它。 越过半人高的花瓶,是一道圆拱门,门内就是林宅的主建筑。 林老爷子踏进林宅,又转过一道弯,一会儿的功夫,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林启停下脚步,并不跟上去,而是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绕过水榭庭院,几经转折,便到林宅主宅大门。 林启在门前站定,静静等待着。 并没有过多久,隐隐约约几辆车穿过竹林,缓缓驶过来。 车陆续停下,林启上前。 第20章 礼物 林启在为首的一辆车车前站定,打开车门,林老太太缓缓下车。 “老夫人,欢迎回来。” 林老太太松开林启的手,站定,看着眼前的白墙黛瓦,舒心一笑。 回来了。 几个月不长,却也着实想念了。 片刻后,林老太太看向一旁站得恭敬的林启,笑着说道:“小启啊,怎么还是这样。年轻人啊,就应该有点活力,整天这么板板正正的,我看哪家姑娘瞧得上你。” 林启有些窘迫。 在父亲的教导下,他打理林宅事务井井有条,多年来已经可以说是面不改色;常年跟在老爷子和昀爷身边,泰然自若是一道必修课。 可面对老夫人的调侃,他依旧不……怎么适应。 林启朝老夫人笑了笑,有些急促地转身。 看着林启稍显急切的背影,林老太太极不赞成,“这孩子。” 心里也不满:这死老头子,把好好的孩子教成什么样了。 … “阿嚏!” 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房门的林老爷子忽然一声喷嚏,全白的胡子都跟着抖了抖。 捋了把胡子,心里念叨:果然有些着凉了。 老爷子又慢悠悠转回身,看见木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感冒药。 小启这孩子就是贴心。 他感叹,赶紧给自己冲了一杯感冒药喝下。 … “华爷,夫人,知意小姐。” 林启在林旭华一家面前站定,身子笔直。 “小启,好久不见。” 看着眼前的青年,林旭华眉眼温和。 成熟稳重,真不愧是林家的孩子。 姜柔俱是柔柔微笑。 林启是林家管家林叙的儿子,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林老爷子干脆把他带到身边,好好教养,也算是从小在林宅长大了。 “林启哥哥。”林知意也开口。 林启半蹲身子,“你好,知意小姐。” “林启哥哥,我已经长高很多了。”林知意不满。 林旭华敲女儿额头,“行了小不点。” 看着小不点更加不满的表情,几人都是一笑。 随后,林启起身,稍稍让开步子,含笑看着众人,“老爷已经在等着。” “嗯,走吧。” 林启落后一步,走到林叙旁边,“父亲。” 林叙拍着儿子的肩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老夫人说得对,年轻人要活泼点,我也想早点见到儿媳妇。” “咳咳……嗯抓点紧啊,阿启。”话音刚落,身影已经到了林家众人身旁。 “父亲!”林启无奈极了。 … 几人轻车熟路地来到水榭厅,这里紧挨着水榭和茶室,是林宅一家人的主要起居室。 林启早已吩咐佣人准备好一些吃的和去疲的茶水,几人坐下后,便有人陆陆续续上前来。 厅内并未见到林老爷子,林叙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林启会意,悄然转身向着老爷子的房间走去。 林叙上前一步,“华爷,夫人,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还是原来的房间。”说完又含笑看着林知意,“知意小姐上次来时,提过了虞美人,老爷已经让人在西园种上了。” “知道您十月份会过来,老爷特意让花匠在八月份就种上了,现在开得正好。在靠近西园那边也给您准备了房间,不过华爷和夫人房间旁边的意阁也一直留着。” “意阁”是小的时候林知意特意给自己房间取的名字,因为和江月两人看了儿童绘本后,羡慕里面公主的房间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于是也给自己的房间挂上了牌子。 京城林宅的叫“意阁”,海城洛山半水庭的叫“知阁”。林知意把自己的名字安排得明明白白,并且颇为骄傲。 听完林叙的话,林知意吃完最后一口藕粉桂花糕,欢呼:“谢谢叙伯伯,您最好了。” 小姑娘和爷爷作对惯了,对其中有林老爷子参与的事选择性忽略,丝毫不提这里面都是自家爷爷的份儿。 林老太太喝了几口茶,疲惫散去了一些,此刻也逗孙女:“小知意,知道叙伯伯的好,还不把你的小礼物拿出来给叙伯伯瞧瞧。” 经林老太太这么一提醒,林知意面上懊恼,都怪自己沉迷吃桂花糕,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爸爸,我的小行李箱呢。”小姑娘叫自己爸爸。 林旭华笑得十分宠溺,指了指靠近茶室的一角,“爸爸拿进来了,你看,就在那里。” 行李箱小小一个,上面绘了一个向日葵色的卡通笑脸,此刻就规矩地立在离茶室不远的位置,阳光透过格栅照进来刚好映在了笑脸上,显得愉悦而温暖。 林叙正欲将它拿过来,林知意猛然开口,“叙伯伯,我要自己拿。” 话刚说完,小小的身子已经跑过去了。 林知意将小行李箱拿得凑近了茶几一些,就这样瘫在地上。 不一会儿她将一个护颈仪拿了出来,颜色是适合中年人的灰色。 林叙见状,稍稍走近了些,刚好林知意起身,将礼物放在了他手上,笑容可爱又俏皮,“叙伯伯,这是我专门给你挑的呢,妈妈带我一块儿去的,但我花的自己的压岁钱。” 她将护颈仪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展示性地按了按遥控器上几个按钮,无不开心地介绍着:“这个是按摩模式,这个是放松模式,还有这个……” 一时间整个水榭厅都充满了小姑娘兴致盎然的糯糯声音。 末了,林知意把遥控器放在林叙手上,“店员姐姐说这个还可以在手机上操控,叙伯伯您可以试试。” 林叙耐心地听完,心底早已泛起感动。 知意小姐虽然不常来这儿,但她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好,尤其是负责林宅上下的他和林启。 年纪大了,身体偶尔不舒服的时候,远在海城的知意小姐几乎每天一个电话问候他的身体状况。 他的本家就剩下他和林启两个人,可在这里,他们感受到了家人一般的温暖。 他们把这里当作家,从很久以前就不曾变过。 为了林家,他们可以付出一切。 林叙想到此,郑重地接过了这一份珍贵的礼物。 第21章 为了在乎的人 林知意将礼物给了林叙之后,又噔噔跑回小行李箱前,在里面找着什么。 姜柔和林旭华互相对视一眼,双方的眼里皆是对女儿的柔爱和欣慰。 九月底的时候,小姑娘便趁着周六日拉着姜柔去了购物商场,并嘱咐一定要带上她存着压岁钱的卡。小姑娘每年的压岁钱十分可观,他们也从来不动这笔钱。自家女儿把钱交给他们,他们便将钱存进银行,并单独给女儿开了一张卡。 到如今,林知意已经是个小小富人。 现在,小小富人已经开始用这笔钱给大家送上关心了。 林知意陆陆续续将礼物拿出来,开始点名:“这是大伯的,这是温堂姐的,瑜堂哥的,还有林启哥哥的……” 不到一会儿,不算小的茶几便被占去了一半。 水榭厅的拐角处,两道身影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些时间。他们在林知意拿出护颈仪的时候便到了水榭厅,林启跟在林老爷子后面还欲走,这时却见前者突然停了下来,林启也只好顿住脚步。 在林知意介绍护颈仪的时候,林老爷子还一脸慈爱,心道:乖孙女就是贴心,阿叙操劳半生,有时候这个脖颈,确实不太舒服。 林知意陆续拿出礼物的时候,他更是一脸欣慰,又带着隐秘的期待。 嗯,林家的孙女就是懂事,对谁都贴心极了。 也不知道给爷爷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可是越到后面,林老爷子的脸色就越难看,听了许久墙角也不见宝贝孙女念出自己的称呼,甚至家里的小捷克犬阿宝都有了一副新铭牌。 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老爷子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林启站在一旁,对此情景尽收眼底。他不免有些好笑,这样的情况几乎每年都会上演一场,知意小姐和老爷子的每次见面,不是知意小姐瞪眼就是老爷子被气得吹鼻子。 同时又有些心疼,明眼人都知道知意小姐是为了华夫人故意气老爷子,老爷子自己也很清楚。他当然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况且还是自己的宝贝孙女。 在老爷子心里,当年他对那件事的态度足够错误,这个错误时刻提醒着他,因为他,他的孩子远走京城,连带着孙女也不能承欢膝下。 如今的他,也是在惩罚自己罢了。 林启想到父亲谈及此事的叹息,也不免为华爷一家感到焦灼。 但当年那件事,眼前的老人也承受了太多,为华爷,为夫人,为林家。 没有父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知意小姐和老爷子,都是为了自己在乎的人。 “哼!” 耳边突然一记“哼”声,林启循着声音看去,发现老爷子已经踏出这个转角进了水榭厅,此刻已经快到众人眼前,于是忙跟上。 水榭厅的众人显然也听见了这道熟悉的声音。 姜柔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她也发现了,女儿拿出来的礼物中还没有老爷子的,但她已经嘱咐并且亲自得到了小姑娘的保证的。神神秘秘,包得很厚,虽然没看见,但肯定会有。 现在怎么会…… 小姑娘现在没拿出来只能说明是故意的,自家女儿很明显在打着什么主意。 老爷子会不会…… 察觉到妻子有些不安,林旭华伸手握住姜柔有些泛冷的手,暗自安慰着她。 他站起身来,喊了一声“爸”,姜柔也跟着站起来,身上的局促和紧张只有牵着她手的林旭华能感觉到。 “爸”,姜柔轻声叫道。 林老爷子踱步走过来,正欲再“哼”一声,余光瞥见宝贝孙女似乎在盯着他,面色一僵,改为微点了个头,便坐在了林老太太旁边,遭到了老伴的斜睨一眼。 一时之间没有言语,水榭厅很安静。 姜柔脸色白了白,她松开林旭华的手,走到林知意身边蹲下身。 “小意,叫爷爷。” 林老爷子脸色稍霁。 林知意嘴角一撇,不情不愿地出声:“爷爷。” 乖孙女的声音就是好听。 林老爷子好歹满意,面色更缓。 “爸爸妈妈刚才叫爷爷,臭爷爷都没有应声,我也不想叫。”林知意嘟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林老爷子的耳朵里。 林老爷子气极,刚坐下的身子又马上站了起来,但又不好表现出,自己是因为乖孙女的一句话就走,于是背着手,欲盖弥彰:“我有些着凉,药还没喝。” 说完就走,走时还叫上了林启。 胸口不舒坦,必须要贴心林启缓缓。 林启:…… 一旁的林叙无奈苦笑。 林知意低着头。 林老太太给自家孙女竖了个拇指。 林旭华担忧地看向妻子。 姜柔脸色更白,她举起手,却又因为舍不得而放了下来。 她看着女儿,“林知意,爸爸妈妈都是怎么教你的,你太让妈妈失望了。” 语气严厉,却不难听出其中的颤抖。 林知意眼眶刷一下红了,小小的身子立马转过去背着姜柔,她想擦擦眼泪,再跟妈妈说对不起。但小小的姑娘控制不好自己,擦了又擦,眼泪就是止不住,她干脆胡乱擦两下就跑上了楼。 林旭华见状,走到妻子身边,安慰地揽着妻子的肩膀,无声给着依靠。 小意并非不懂事,她心疼妈妈。 但,这是妻子的心结。 林老太太微叹一口气,儿媳妇哪里都好,就是心里这关过不了。 “旭华,你带阿柔回房间,路上都累了,下午都好好休息一下。阿叙,我也回房间休息。” 林旭华点头,带着姜柔上楼。 林叙过来扶着林老太太起身,林老太太一路上也是疲累了,她借着力起身,两个人朝着老人的房间慢慢走着。 一路上,林叙有些担忧。 “老夫人不必太担心,夫人那边有华爷,知意小姐从小就懂事,她会明白的。老爷这边,阿启会照看的。” “瞧你,我哪能操心这么多,老了啊,就要少思虑一些。” 刚走过水榭厅转角,林老太太又补充:“事情都会有转机,你就看着瞧吧。就是阿柔这边,哎……” “夫人会想明白的。” “但愿啊。一会儿你叫厨房把午餐送到他们房间,吃点了再好好休息。” “是,老夫人。” 声音渐行渐远…… 第22章 父女谈话 意阁,林知意房间。 房间很大,延伸出去还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摆放着小小的桌子,桌上的瓶子里放着从西园刚摘下来不久的虞美人。 阳台外也是一个小花园,因邻着水榭,这里的树木长得茂盛,尽管已进入十月,仍不见凋零的趋势。整个小花园只有一簇稍显高大的紫竹,风吹来,便随着其簌簌摇曳。 此刻的林知意就坐在小桌旁的软椅上,看着阳台外的景色,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紫竹叶的影子打在一张刚刚哭过、还有些泛红的小脸上,影影绰绰,忽上忽下,竟意外的宁静。 她拿过纸巾轻轻擦了擦眼角,就着桌上剩下的半杯水喝了几口。 其实她都知道,爷爷不像奶奶,他不太喜欢妈妈。 小的时候她还当作,爷爷就是这样的,因为他们每次来的时候,爷爷常摆着一张严肃的脸。后来她问叙伯伯,得到的回答便是:爷爷性格如此。 但是她长大了,她有天生的直觉。 有时候她表现得不听话,但没关系,她才12岁,在众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孩子。 是一个骄纵的孩子。 有时候,尽管会让妈妈不开心,但她还是愿意做一个,任性的、不懂事的孩子。 爷爷怎么能不喜欢妈妈。 林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杯子。 但妈妈这边,她还是要道歉的。 小桌上的纸巾乱七八糟的,小姑娘先起身收拾好,然后进了房间,将杯子放在了床头柜。把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再度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打开了门。 楼下很安静,林知意知道爸爸妈妈已经回了房间。 姜柔林旭华的房间就在隔壁,林知意来到门口,正欲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林知意退了一步,便见林旭华从里面出来了。 林知意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林旭华悄然比了个“嘘”的手势。出来后,又轻轻关上门。 做完这一切后,林旭华看着女儿,父女俩对视了一会儿,林旭华眨眼,率先抬步往楼下走去。 林知意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眼底神色有些沮丧。 好嘛,妈妈已经休息了。 来到楼下,林旭华带着女儿往外走,“走吧,和爸爸去看看西园的虞美人。” … 西园,虽取名为“西”,但它在整个林宅主建筑靠东的地方。 小的时候,林知意嫌弃已经挂上“东园”的这个园子名字不好听,突发奇想地给了一个“西园”,第二天,林宅众人就开始叫上了“西园”。 细细想来,林宅里面的东西,林知意取的名字还真不少。 除了“西园”、“意阁”,还有小捷克犬刚来的时候,小小一只很圆润,林知意叫它“阿宝”;水榭边的亭子,因为好记,林知意叫它“榭亭”;当时西园有一颗歪脖子树,林知意叫叙伯在那里挂上了小秋千,便给这棵树取名“秋千树”,等过了几天,树的枝干上还真挂上了“秋千树”的牌子…… 想到此,林知意突然噗嗤一笑,身旁的林旭华听见,看了女儿一眼,发现她正看着对面的歪脖子树。 林旭华眼底闪过笑意,这棵“秋千树”的来历…… 两人来到“秋千树”下,小小的秋千看起来稍显岁月痕迹,粗大的绳子缠着漂亮的藤花,紫色的花开得娇艳,一看就是最近才被人为牵上了绳子。 坐在秋千上,林知意稍稍用力,便随着微风轻轻荡起来。 旁边有一把红木长椅,林旭华弯身坐了下来。 虞美人就在不远处,隔了一条小小的窄路,便是一片花海。林管家说得没错,八月份种下的虞美人此时已经开了,茎软细长,无风自动,花冠轻盈,灿若锦霞。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父女俩静静地享受着花香拂面。 “短短时间就能开放,花匠们还是费了很多心思。”看着眼前的景色,林旭华悠悠开口。 “嗯!花匠伯伯可辛苦。” 短短一句话,林旭华听着女儿似乎没有提及林老爷子的意思,笑着提醒:“爷爷可是特意让人给你种的,就不感谢爷爷?不可以撇嘴。” 林知意:…… 爸爸,我没有要撇嘴…… “爸爸从来没有对这件事情跟你好好聊过,因为爸爸知道我们小意一直都很懂事。” “但是妈妈今天很难过。” “妈妈还好吗?”林知意着急。 “你说呢,小鬼丫头。” “可是爸爸我……” 林旭华打断女儿的话,面上带着不赞同,“爸爸知道,但是在爷爷面前,不可以在妈妈跟你说叫爷爷的时候,或者其他关于爷爷事情的时候,驳妈妈的话。” 他指出特定的场景,意在要小姑娘认识到今天的错误。 看了看女儿,林旭华又道:“你就不怕爷爷会因为你责怪妈妈?” “爷爷不会的。”林知意立马就反驳。 “你怎么知道爷爷不会?” 林知意想组织一下语言,但是想起来似乎都没什么说服力,干脆说:“不知道,反正爷爷就是不会。爸爸你也是这样的。” 林旭华眉毛一挑,这样说也可以。 林家的教育自几代之前就是如此,父亲从小的时候就教育他和大哥:君子之行,或暴或怒,皆不可迁与旁人。 但更多地,是因为他知道妻子的品行,也知道小姑娘为什么会对他不喜,父亲如此通透,怎么会把责任怪在自己妻子身上。 林旭华竟突如其来地感到欣慰,他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小姑娘看着每天要气死自己爷爷八百回,但其实内心也是十分在意老人家的。 鬼丫头,自己都还不知道吧。 “那你就不怕爷爷不喜欢你?” “不可以撇嘴。” 林知意嘴角僵住,下一秒,她十分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婴儿肥。 “不喜欢就不喜欢。”小姑娘嘟囔,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沉闷。 林旭华暗笑,并不说话。 片刻后,林知意闷声开口:“爸爸,我知道错了,妈妈还好吗?” 林旭华诧异女儿这么快就转变的态度,小姑娘从小就执拗,幼儿园时就展现出来了。 但女儿既然认错,就不能再吓跑了。 “妈妈没事,现在在休息,要道歉晚餐过后再去。”他回复。 “好吧……” 第23章 更好的方式 傍晚,夕阳温柔,余晖尚在。 姜柔睡了一觉悠悠醒来,房间里只有她一人。 揉了揉睡得有些沉痛的头,她慢慢撑起身子,看了半晌阳台外的晚霞。 喉咙传来一阵痒意,姜柔轻轻咳了咳,有些干涩。再试着挪动身子下床,果然有些乏力。 好了,感冒了。 正巧此时,房间外微微传来响动,接着门把动了动,不一会儿,林知意从外面探头进来。 小小的脑袋向前动了动,眼睛一扫,发现自家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正坐在软椅上看着她。 林知意讪讪,打开房门,整个身子进来,颇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转身,然后合上门。 小姑娘慢慢挪步到姜柔面前,先是扬了一个大大的笑,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妈妈,睡得还好吗?” 她看了看姜柔的脸色,有点不太好。于是说着脑袋便垂了下去。 都是她不好…… 姜柔哪会真正责怪女儿,中午的时候丈夫已经安慰过,况且她也心知女儿是为了她。看着小姑娘低着头无措的样子,心里早就软成一片。 她摸了摸小姑娘的脸颊,温声开口:“妈妈很好,倒是你,你下午有没有休息?感冒还没好全,别乱跑,京城气候不比海城,别严重了。” 声音带着若隐若现的鼻音,林知意马上抬起了头,小脸上尽是担忧,“妈妈你感冒了,你等下,我房间里还有很多药。” 说完,风风火火的小身影已然转身,不到两分钟,林知意就拿来了大包小包,另一只手还端着一杯温水。 看着女儿把药倒在手心里又递到眼前,身子还站得笔直,姜柔哭笑不得。 前几天还是她给女儿端药端水,今天就落到她自己了。 接过药片服下,又喝了半杯水,姜柔感觉好了许多。还没到晚餐的时间,她招了招手,想让小姑娘坐下。 这时,腿上突然一片温热,姜柔低下头。 是小姑娘蹲下了身子,把自己的头和手枕在了她的腿上。 姜柔笑了笑,她知道女儿有话要说。 “下午我和爸爸去了西园看虞美人,很大一片,很漂亮。但是降温了有点冷,就没呆太久,回来之后在房间睡了一小会儿。” 糯糯的声音响起,回答了妈妈之前的问题。 “真的吗,明天也带妈妈去看看。”姜柔抚着女儿的头发。 “好。” 姜柔微笑,静谧的空间里一时无话。 又过了一会儿,声音再度响起。 “妈妈,对不起。” 姜柔抚着小姑娘头发的手有轻微的停顿,不一会儿,手继续滑过,动作更加轻柔。 “妈妈没有怪你,小意没有错,是妈妈没控制好。” 头上的动作林知意怎么会感觉不到,她听着这道带着鼻音的温柔声音,没有责骂,反过来还安慰着不懂事的她。 林知意心中愧疚不已,更加自责。 “我以后会注意的。”软糯的声音带着郑重和坚定。 爸爸下午的时候告诉她:“我知道你心疼妈妈,但还有更好的方式。” 是的,还有更好的方式。 “好吧宝贝。” 林知意听见头顶的声音,甜甜地笑了。 … 林家子嗣单薄,在林老爷子这一代,因为上世纪的战乱本就兄弟凋零,建国之后又因为教育理念的差异,受到某些派系的记恨,从而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满目苍夷的林家只剩下了林老爷子一人。 林旭华也只有一个大哥,而大嫂在生下小女儿林祺温后便因为抑郁去世。 如今的林家三代,孙子辈也不过只有三人:林家长子林旭昀的大儿子林瑾瑜、小女儿林祺温、林家次子林旭华的独女林知意。 林家书香门第,抛开林老爷子的父辈不谈,林老爷子双十年华便已经是京城第一书院的先生,中年时随华国教育趋势,应邀成为如今京城第一学府--京城大学的校长,时至现在,林老爷子已经卸任七年。 长子林旭昀子承父业,现在是京城大学的汉语系教授。 长孙林瑾瑜是京城大学大二学生,金融系。成绩优异的他在今年五月份已经取得坦斯顿大学的交换生资格,为期两年,八月份已经动身去了m国。 林祺温比林知意大四岁,正在京大附中上高二。 … 林宅竹林,一辆白色低调的车正缓缓穿过,没过一会儿,在主宅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身穿浅蓝色衣裙的少女缓缓下车,乌黑长发被微风掠起又落下,随后慢慢散在纤细的背脊后面。她的皮肤白皙,衣裙的浅色更衬得她肤如凝脂。 此时她的一双眼睛波光流转,娇俏的容颜上略显急切。 “下午好,祺温小姐。” “下午好下午好!叙伯,奶奶和小叔已经到了吗?还有小婶婶和知意妹妹。” 林叙微笑,“刚刚下午时就已经到了。” “嗯好,叙伯咱们快点。”少女的脚步快速踏上了台阶。 … 水榭厅旁的茶室,林老爷子和林旭华正下着棋。 棋盘上,黑白子旗鼓相当,气氛已然是剑拔弩张,再看两人,皆是落子如飞。 微微沉思过后,林老爷子又落下一子,顿时对面一枚白子已陷入弱势。 林旭华蹙眉,孤子难成棋。 但,不是没有办法,他双眼细细扫过“战场”,只微微思索了一会儿,便落下白子。 棋盘上局势顿时被拉平。 林老爷子看着白子落下的地方,面上一僵,顿时如鲠在喉。 好啊,引“君”入瓮,我偏不上当。 但纵观全局,拿起黑子的手却迟迟落不下。 这,哪儿哪儿都不太合适。 林老爷子背直了直,眼带锋芒,又开始扫过“孤子”周围。 无法,林老爷子决定赌一赌。 一子落下,改“团”为“扑”,置之死地而后生。 林旭华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这一招一下,全盘已经开始逆转。 但,“孤子”有“孤子”的用处,林旭华默了片刻,孤子旁再落一子。 瞬间,黑子生路全被堵死,落子皆能被吃。 林老爷子气极,嘴角都抖了抖。但长辈要有长辈的风度,于是林旭华只听见一声重重的咳嗽。 林旭华:…… 这是什么意思? 第24章 怎么舍得 “爷爷,看你这表情,是又要输给小叔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娇俏的声音,沉浸在思考中的父子俩都被吓了一跳。 “臭丫头,又来吓你爷爷。” “谁说我要输了,爷爷这是在思考。” “你从小下棋就差,叫你陪我下棋你还老跑,你怎么看得明白,小丫头不懂好好呆一边去。” 被戳中心事的林老爷子持续输出。 “小叔叔。”林祺温不搭理自家爷爷,转而向林旭华问好。 “小温,回来了。”林旭华淡定微笑。 “是啊小叔,您好久都不来京城了。” “爷爷,要不咱就别下了吧,虽然我下棋不怎么样,但是这……哎,您真的要输了啊!”叔侄俩寒暄完,林祺温又开始捉弄老爷子。 “小叔,小婶婶和知意妹妹现在在哪里,我们去找找?” 林老爷子脸色铁青,臭丫头一天不教训要上房揭瓦了! 林旭华瞅了瞅老爷子,憋笑,然后又摇头,暗叹一声,这场面还是得他站出来。 无法,他起身拍了拍裤腿,“阿柔下午的时候有些头疼,我去看看。爸,这棋先留着,晚上我们再来。” 林老爷子:…… 反了,反了天了。 看着两人离去、有说有笑的背影,林老爷子只觉得气血都要涌出天灵盖了。 “……” 也罢…… 下一步的确不太好落子,我先想想…… 于是林老爷子摸着胡子,成功将自己安慰住了。 … 一楼,林老太太的小书房,门悄无声息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道缝隙。 林老太太坐在桌案前,细细整理从海城带回来的书法随笔,似乎并未意识到身后正有一道小小的人影在慢慢接近。 人影渐渐到了身后,伸出一只手,往侧边移了一下,然后捂住了林老太太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林老太太手上动作继续,面上丝毫未变,很明显,老人并未被吓到。 “除了你还能是谁,小祺温。” “好吧……奶奶,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淡定啊。” “小鬼头,奶奶还不能知道是你,就你爱和奶奶玩这个游戏。这么晚了,奶奶啊,也估摸着你下课回家了。“ 林祺温时常跟林老太太玩这一出,一来二去,林祺温悄悄走近时的步伐节奏都被林老太太摸了个大概。 “好吧,奶奶您真厉害。” 林祺温笑嘻嘻,也知道奶奶会猜到。其实她每次都会有意弄出一点不大不小的声响,老人年纪大了,可不能真的被吓到,要是出了什么事,她要哭死,爸爸也会打死她的。 林祺温挽着老人的胳膊靠了一会儿,然后绕到桌案边,看着一张一张从来没见过的书法,眸光闪亮,“奶奶,您又有新作品啦,那得先让我观摩一下,您再放在架子上。” “鬼丫头,这是奶奶在小叔家的时候,拿来练笔的。” “要看啊,随时都可以。” 林老太太欣慰,这个老大家的宝贝孙女虽然在学习上不怎么有热情,但对书法的喜爱是实打实的。 小的时候贪玩得很,大儿子有段日子忙于学术研讨,大儿媳妇又在她那么小的时候就丢下一家人走了,那个时候啊,没人管得住她。为了安全,不准她乱跑,但小孩子那么大点,不乱跑就要吵吵闹闹。没办法了就试着,带着她看看班里的孩子们都在学习的绘画音乐,结果都不喜欢。又带她试试下棋和书法,下棋的时候吵得头疼,棋子到处飞。好在让她练习书法的时候,就这么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后来慢慢长大,发现这孩子是真的喜欢书法。 很小的时候,她常吵着问,我的妈妈在哪里? 林老太太叹气,他们又该怎么回答呢。 真是庆幸后来在书法上有了兴趣,没有妈妈的日子里,是这一张张的薄纸陪着她。 再后来,慢慢地,她就不问了。 林老太太很感谢上天,没有母亲的小孙女可以养成现在这样活泼的性格,否则,他们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也是很久了,这个孩子再也没提起过她的妈妈。 想到老大家的儿媳妇,林老太太就止不住的叹气。 乔菲啊,你怎么就舍得…… “奶奶,这一副我没见过,是新创的笔法吗?” 林老太太看孙女,林祺温已经自顾自地找出了一张生宣,摆在桌案上聚精会神地欣赏着。 “嗯,好像不是,奶奶,您写这幅的时候用的是什么笔啊?” 罢了,小祺温还是健健康康长到这么大了。 林老太太笑起来,“是鹿狼籇。” 林祺温惊喜,从桌案那边又绕回来,眼睛闪亮,“小叔上回来电话,说要送我一支笔,是和奶奶的一样吗?” “是啊,已经带过来了,我让你叙伯放你房间了。” 林祺温更惊喜,“太好了!” 林老太太笑,“好了,还有一些,帮奶奶整理好。” “好的,奶奶,这副我先留着,等我拿到鹿狼籇我先临摹一下。” … 姜柔林旭华房间。 林旭华敲门进来,妻子女儿正坐在软椅上聊着天,一大一小笑得好不欢乐。 看来母女俩已经和好了。 “聊什么,笑得这么开心。”林旭华走近,坐在了离母女俩几步之遥的床上。 “说爸爸你小时候的事情。”林知意回答,脸上挂着的是想笑不能笑的表情。 他小时候的事情? 能有什么好笑的事情? “爸爸小的时候非常爱学习,这个你妈妈都知道。” 小姑娘看了一眼自己的妈妈,后者浅笑着摇了摇头,林知意似乎懂了。 “真的吗爸爸,那你小的时候数学怎么样,这个奶奶肯定知道。” 问了你奶奶,“小时候爱学习”的事情岂不是要被戳破了。 林旭华身子一僵,但他当然有办法,“当然还不错,你的数学不好只能说是太突然了,你妈妈的数学也很好。” 这个倒是真的,林旭华和姜柔在数学上从来不像林知意这么“没头没脑”,自家女儿数学不好是他们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数学这个…… 林知意果然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小姑娘垂头丧气,哎,她也不想的。 第25章 生日快乐 海城。 大街上仍是热闹非凡。为了欢庆国庆,一抹抹红色仍然高挂空中,在风吹来的时候,人们激昂的心也跟着飘扬。街边人来人往,商店的招牌在欢声笑语中,挂上了彩灯,又添一簇红色兢兢业业地立在门边。 今天是国庆假日的第三天。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国泰民安。 人群里,少年提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隐在其间,似稚嫩又似成熟的面上,轮廓柔和。 在等红灯时,他将手里的盒子提起来看了看,嘴角忽然噙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在今天这样的气氛中,少年也难得心绪放松。 他看向不远处的医院大楼,内心有一抹急切。 九月初八,国庆期间。 也是父亲沈煜年的生日。 … 滴……滴…… 病房里,一成不变的医疗器械工作的声音,不知疲倦。 沈恪关上门,黑色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他将心底一瞬间的难过强行压下,看着病床的方向,嘴角重新染上少年该有的笑意。 沈煜年的病房是陈院长特意准备的,虽是单人病房,面积却大了一倍。窗户很大,如果将窗帘全部打开,这里不亚于一个明媚温暖的通透阳光房。 病床对面安置着休息沙发和一张矮桌。今天,沙发一侧的窗帘被拉起,阳光照进来,给了地面一个图形不规则的光斑,一直延伸到桌角,然后爬上桌面。 沈恪把手里的蛋糕盒子放在矮桌上,来到了沈煜年的床前。 男人静静地闭着眼,常年戴着的氧气罩在他的口鼻处留下了浅浅的一圈痕迹,头发……上次被他修理得短了一些,立在头皮上显得硬挺不少,配上轮廓分明的脸庞,竟然有一丝病弱军官的影子。 沈恪不由得被脑海里的想法弄得好笑,墨黑色睫毛垂下,在他的眼下打上了一片阴影。 倏然,他又抬眼,直直地看向某一处。 不经意间,另一侧的柜子上,暗影处的花朵上有水珠滑落。 绯薄的嘴唇抿起,少年的身子有一瞬间的怔然。 蔷薇…… 似乎是费了一些力气,沈恪脚步挪动,绕过床尾,站在柜子边后,一动不动地看着这束花。 真的是蔷薇…… 是谁、在什么时候送来的不言而喻,沈恪捏紧了拳头,心中有怒火升起。 少年咬紧了牙,而无处发泄。 他一直不明白父母之间的感情。 在很多时候,他看到的都是父亲在迁就母亲、哄着母亲,反过来,母亲给予父亲的,从来都是冷漠和无话可说。 沈恪将目光再一次放在了饱满鲜润、泛着冷紫的花瓣上。 蔷薇颜色很多,父亲独独喜爱紫色。 所以,这又是为什么…… 光怪陆离的画面似乎再一次浮现,将他带回了七岁那年,那一天。 父亲刚出事的时候,他在手术室外,第一次看见那个冷若冰霜、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女人脸上出现那样的表情,是伤心难过,是崩溃。 一直忽视他们、厌恶他们的是这个此刻为了生死不明的父亲,而痛心捂脸的女人。 这一刻的他犹如找到了定心之所,他担忧父亲,同时又因为,此时有一个人和他是一样的心情而心里松懈一分。 就好像突然小小年纪的他有了短暂的依靠,而这个人,还是他的妈妈。 那个时候的他期待着,也许未来会有什么不一样了。因为至少妈妈是爱爸爸的,他也会得到来自母亲的爱。 但第二天,痛苦绝望的女人又变成了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爸爸脱离危险后,她再次消失在了父子俩的眼前。 所以她爱爸爸吗? 沈恪看不清。 眼前突然又闪过那天女人在病房外的情景,那一声嗤笑犹在耳边。 少年心中的怒火忽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无力感。 他复又笑了笑,掩在阴影里的面容透露出苍白。 他决定将它压在心底。 “爸爸,生日快乐。” 整理好心绪,沈恪走回到沙发前的矮桌。坐下后,他将缠绕在盒子上的银色丝带慢慢解开,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初显成熟。 蛋糕是两人份的,方形的主体上放着一颗翠绿的小树。沈恪问了店员有没有榕树的模型,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但他找了一个枝干最粗、叶子最繁茂的代替。 店里还有彩色的丝线,他选了一条棕色,把它捆绑搭在树的枝丫上,几番操作下来,“榕树”的样子惟妙惟肖。 两根蜡烛被点亮,“簌簌”的火花照亮了“榕树”的冠底,不一会儿又静静地燃烧起来。 “生日快乐。” 少年代替病床上沉睡的男人,吹灭蜡烛,然后合上了双手。 窗外依然很明朗,有一缕阳光爬到闭着眼、虔诚许愿的少年身上,周身仿佛被晕了光。病床的一侧,窗帘垂着,光被挡在窗外,留下的是片片红色,像画一样。 房间一半阴,一半阳。 少年和他的父亲如同回到七岁那年的榕树下,一靠一坐,静静地仰望着星光。 时间划过,少年睁开了双眼。 他拿起旁边的刀具,在阳光里把蛋糕切开,连同小小的榕树一起,放在了床头蔷薇花的旁边。 少年再次启唇,“生日快乐,爸爸。” 随后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一个人安静地吃着手上的另一半蛋糕。 没有那么甜,他想。 … 此刻,海边的一座小西餐厅。 经理小心地推开这所餐厅最偏的一个半露天包间门,女人独自坐在临海一侧的阳台上,头发被挽起,海风吹过来,落了几丝游走在耳鬓。 她只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大海。 “苏小姐。”经理将一瓶红酒轻轻放在桌上。 女人点头,“还是和以前一样。” 经理礼貌退下,早已习以为常。 … 同一时刻,京城的一座庄园内。 房间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年迈的妇人抚着手里的照片,神色悲切。 门外的人径自站着,默默地守候。他再次挥退了想上前说什么的管家,看着门上的暗纹,眼底一片沉郁的黑色。 又是一年了,你到底在哪里…… 第26章 伏风 入夜。 沈恪从医院出来,沿着街边的绿丛往公寓的方向走。 假期的晚上人很多,很热闹。他特意选了一条比较安静的路,只有车辆来来往往,偶尔有结伴的人欢笑着从他身边走过。 又转过了一个街角,独行的少年脚步不停,路灯下的影子和着树,影影绰绰。 “老头,这可是你先撞倒我这位朋友的。” 两个街头混混凶神恶煞,堵在一个七旬老人面前,气势凌人。地上还躺着一个抱着腿的“伤患”,在不断哀嚎。 “啊,我的腿……” “你瞧,他可伤得不轻啊。” 两人中的一人瞅了眼地上打着滚的人,朝着老人又逼近一步,脸上显示出不耐烦,“不管怎么说,我这位兄弟受伤了,是被你这破车撞的。这么着吧,我看你年纪也大了,赔个一千块怎么样,赔了,这事儿就算过了。” 七旬老人面色颤抖,胸口不断起伏,隐隐有喘不过来的架势。 “老头,你可别表现得跟要死了一样,我们不吃这一套!刚才你撞我兄弟的样子,啧,可精神的很啊!”另一人声音忽然拔高三度,面上更加凶狠。 “你……你们……”老人身体抖得更厉害,原本指着两人的手拍上了胸口,被面前几人的颠倒黑白和厚颜无耻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休想!这是抢劫!”说完老人就要转身欲走。 两个混混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使了使眼色,另一人会意,上前几步拦住老人,抓住他瘦弱的胳膊就要往黑暗的角落里拖去。 “你们给我放手!”老人奋力就要反抗,拉扯中其中一人被打了一巴掌。 被打的混混眼底闪过狠意,他往地上萃了一口,松开手,转而向老人凶狠推去。这一推,老人本就不平稳的身子更加踉踉跄跄,就要往一侧的马路上摔去。 偏偏此时,路的另一边驶出一辆小轿车,一瞬间,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安伯!” 随着一声大吼,两道人影飞快地朝着老人倒下的身影跑去。 关键时刻,其中一道人影猛然停住,堪堪拉住老人的手,几乎是同一时刻,他又上前一步飞速绕到老人身后,一老一小瞬间倒地。 此时,堪堪三步远的车辆也一个急刹停下,车上的人打开车窗探头出来,嘴里吐出来的不满极其难听,“找死啊小子,还带着你家爷,你爸妈是没了吗!” 沈恪很快赶到,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颤抖的双手透露出他的害怕和不安。不远处的司机还在骂骂咧咧,可他的耳边仍然回荡着刚才那声,刺耳的喇叭声。 滴滴…… 不断地在他耳边作响。 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冷了起来,熟悉的老年长衫在他眼底晃荡,他绷直了身子,彷徨地伸出手,想要掰过老人的头看看怎么样,为什么一动不动了。 但双手仿佛不听使唤,手抬起来,怎么也到不了老人身上。沈恪咬牙,眼底染红,他费力抬起自己的左手缓缓移到右手,抓住,两手并用。 老人的头被他掰过来,沈恪看清了老人的样子。 乍然间,他的身子就这么松了下来。 还好,还好,不是安伯。 只一瞬间,他挺起了身子,想要帮忙把老人扶起来。 “啊嘶……喂,能帮忙抬一下吗?” 老人身下一声闷哼响起,是那个情急之下,垫在老人身下的另一道身影。 骂骂咧咧的司机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他见事不妙,又打起了火,飞速跑了。三个肇事的罪魁祸首此时也消失不见。 马路边只有他们三个人。 老人已经昏过去了,沈恪急忙起身,小心地扶着,下面的男人趁势小心地挪着双腿,把自己从老人的身下拉了出来。 “嘶……哎。” 沈恪将老人稳稳地扶好,拨通了急救电话,交代了情况和地址,这才看向对面半撑着的男人。 应该说是青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此刻正喘着大气,半撑着的手臂上破了皮,往外渗着血珠。 “那个……你怎么样?” 青年睨了沈恪一眼,“我叫伏风。” 沈恪:…… “伏风,你怎么样?” 伏风随意瞅了一下自己全身上下,仍在喘气,“还行,不怎么严重。” 沈恪点头,两人忽然无话。 “你认识他?”没过一会儿,伏风已经把气儿喘匀了。 沈恪松了松扶着老人的手,心知自己是有点紧张了。 “没有,刚刚认错了。” “我想也是。” 沈恪默…… 医院离这里不远,两人一来一去间,救护车到了。 伏风帮着沈恪把老人抬上担架,临到上车的时候停了下来。 “我就不去了,还有事。”说完,他找一旁的护士问了问有没有双氧水,一问还真有,护士给了他一小瓶,伏风拿着就走。 沈恪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不久便跟着救护车走了。 … 医院急诊科。 沈恪候在走廊,里面医生正在给老人做着检查。 不久,医生出来,沈恪上前。 “没什么大碍,就是一时惊吓,醒了就没事了。” 沈恪点点头,配合医生将老人安置好,给护士说明了情况后,便离开直接去了二十五楼,沈煜年的病房。 刚刚在老人身上找到了一部手机,所幸没什么密码,打开通讯录,第一个就是老人孩子的电话,此刻他的家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折腾了一两个小时,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感觉头隐隐有些不舒服。 简单洗漱后,他在沙发上躺下。 今晚,便不回去了。 … 某个暗巷。 这里离刚刚事发的转角不远,一道人影倚在墙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渐渐地,有几人的脚步声传来。 说话声也响起。 “刚刚那个老头不会有什么事吧?万一……” “能有什么事,没看见有人过去救了吗?” “也对……” “算了,今天算我们倒霉。” 一瞬间,靠在墙边的影子动了。 “啊!你是谁……你是刚刚那个……啊……” “救命!救我……” 话未说完,伏风再一次出手。 第27章 林家长子 漆黑的巷子,一人飞起又重重落下。 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哀嚎,一步步靠近躺在地上无力翻滚的几人。 混混老大捂住头,声音嘶哑,含着乞求,“别打了别打了,啊……” “求求你了,这位兄弟……” “啊……” 不远处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再远处,传来零星几声汽车的鸣笛声。巷子里,几人的求饶声不断响起,伏风最后使足力气一人给了一拳,又一人踹了一脚,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退后几步,靠在墙上,微微喘了几口气。 呼,的确是很久没活动身子了,仅仅收拾这几个废物,还真的有点累。 三个混混吐了几口苦水,歪七扭八躺在地上,还在不住地哀嚎。这个人太狠了,出手快准狠,他们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伏风揉了揉拳头,确定歇够了,于是悠悠走到了几人面前蹲下,盯着他们的双眼在黑暗中仿佛有狼在窥视。 三人一抖,大叫,“饶命啊,再也不敢了。” “求你了……” 伏风拍着一人的脸,“不敢什么?” 几人当然知道不敢什么,来自这人身上强大的压迫力让他们抢着开口,“再也不敢敲诈别人了,再也不敢了,求你放过我们。” “我们发誓,尤其是老人,不不不……谁都不行。” “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 伏风眼神陡然狠厉,就要再次出手。 三人慌忙捂着头,胡乱找着言语,“还有我们以后什么也不干,就做个好人……” “是是是,做个好人……饶命!” 意料中的拳头并未落下,三人顿时福至心灵,立马感恩戴德。 “我们以后天天做好事,还扶老人过马路。谢谢大佬谢谢大佬!” 扶风:…… 天知道,他们的文化水平只能允许他们知道,最不会出错的好事就是扶老奶奶过马路。 伏风“嘁”了一声,站起身来,他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打算放过他们。 算了,也是几个翻不了大浪的。 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今天那个十来岁的少年,不许动他。否则的话……” 混混们身子抖了抖,根本不敢抬头看,大佬说什么就是什么,“是是是……” 过了许久,四周已经寂静无声。 一人唯唯诺诺地稍稍抬起头,见那人已经不在视野中,这才狠狠舒了一口气,顿时就躺了下来,“老……老大,他……他已经走了。”话刚说完,被人拍了一巴掌。 “作什么这么结巴,我知道他走了!”另外两人也躺了下来,其中一人喘着气骂道。 “那咱们还做不做了?” “做什么!以后扶老奶奶过马路!走了,今天真是倒霉。” “啊?啊!是是!老大!”说话的人捂着头,一瘸一拐地跟上了。 … 京城林宅。 晨光微熹,有一人踏着露水下车。 纯黑的头发齐整,眼神深邃如有浩瀚苍穹,唇线清晰但稍显苍白。高挺的鼻梁上,一副金边的眼镜淡化了他常年忧郁的神色。 他站在还未热闹起来的建筑门前,身影如林松。 这是个很俊美的男人,岁月带给他的是更儒雅的气质。 看着眼前的林宅,发自内心的笑意从他的嘴角蔓延出来。 母亲和阿华一家回来了。 现在太早,林宅很安静,只有偶尔来往的佣人在操持着早间的家务。 “昀爷,早上好。” 见是他,佣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打着招呼。 林家昀爷才华横溢,温文尔雅,一身气质更是京城少有。尤其是他对下人的态度淳淳,十分照应,林宅众人都发自内心地尊重、敬爱这位主子。 林家长子丧妻多年,因为这个原因,纵览整个京城,一个接一个的单身女性追求他,堪称“痴狂”,其中不乏一些俊俏年轻的世家小姐。但林旭昀深爱亡妻,对外面那些真真假假向他示爱的人一概置之不理。 这副模样让林宅众人对他更是敬重不已。 深情且忠贞,试问天底下能有几个人做到林家大爷这样?这是林宅众人共同的心声。 “早上好。” 林旭昀应声,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早上好,昀爷。”林叙从另一间屋子出来,走上前。 他起的很早,早上的事务基本是他在安排。林宅有两位老人,他要敦促佣人们声音放轻。 “阿叙。”林旭昀淡笑,“母亲和阿华他们已经到了吧。” “是的昀爷,前天就到了,这两天晚餐时候还念着您怎么没回来。” 两人往里走,林叙在一旁说着这两天的事情。 “老夫人身体还好,很精神。知意小姐给您带了礼物,已经放在您的房间。” “嗯,母亲的心疾还是要多注意一些。” “小意这丫头,每年都带一些小东西过来,也不知道怎么找到那么多不重样的小物件。” 林知意因为大伯是老师,所以时常准备一些各种各样的书签带给他,各种动物的、各种颜色的、各种材质的。 应有尽有,就没有她找不到的。弄得林旭昀特意买了几个大号盒子存着这些不同的物件,到现在为止,已经两个盒子快装满了。 “知意小姐很用心。”林叙毫不吝啬的夸奖。 “嗯是啊。”林旭昀神色柔柔。 说着话,已经到了水榭厅,厅内只点着天花板上靠近墙壁的几排小灯,有些昏暗,但足够视物。 林旭昀昨天带着学生忙了一晚上的研究,头有些沉,他对林叙打招呼:“我先去休息一下,早餐的时候多敲几道我的房门。” “好的,昀爷。” 没过一会儿,痛苦万分的林祺温下了楼,她短短的假期已经结束了,高中就是这么痛苦,每天早起不算,还吃不了自家美味的早餐。拿着叙伯递过来的早餐盒,林祺温睡眼惺忪地上了去学校的车。 又过了不久,林宅亮堂起来。 “旭昀啊,又熬夜做研究了?之前不是说好了,尽量少熬夜,白天做也是一样的嘛。”林老太太看着大儿子疲惫的面色,止不住心疼,口中埋怨。 “没事妈,这个学期就这一回,我保证。” 林老太太不放心,想再念叨几句。林旭昀无奈打断,“真的妈,您放心。您看,阿华一家下楼了。” 楼梯那边,林旭华牵着姜柔下楼,后面跟着还不是很清醒的林知意。另一边,林老爷子也从转角慢悠悠走了出来。 “大哥。”林旭华首先看到坐在老夫人对面的林旭昀,笑着加快了步子。 后者微笑,“阿华,弟妹。” 林家长子坐在那里,自成风华。 “昀哥。” “大伯!” 第28章 华行宫 一家人其乐融融。 早餐后,林老爷子和林老太太相携出门,他们今天要去拜访老友。林旭昀忙了几天还没缓过来,被林老太太勒令去休息。 偌大的水榭厅就剩下了林知意一家。 林知意有些许惆怅,唯二和她年岁相差不大的“同辈人”,堂哥林瑾瑜已经去了m国,堂姐林祺温又早早地结束了假期,开始了“早出晚归”。 林启哥哥也跟着爷爷奶奶去了罗家。 哎…… 想到这,小姑娘便不自觉吐出遗憾的一口气。 林叙安排好事务走过来,看见的就是小朋友这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略微想一想,就知道她在苦恼什么。林叙微笑,建议道:“知意小姐,京城几个游乐场假期人很多,不过东郊那边的水上世界是最近才建起来的,比起热门的游玩地,这里人会少很多,评价也还不错。” “叙伯伯啊,游乐场去了很多次了,而且水上世界那里,简直跨越了整个京城,太远了。”没想到小朋友仍是叹气。 在林叙眼里,小姑娘快12岁的年纪依然是几年前那个、来京城必会去游乐场的孩子,对此,林知意颇为无奈。 林叙想了想,除了游乐场的话,最近倒是还有一个比较热门的活动,而且知意小姐作为林家的子孙,想必也会感兴趣。 “今年的八月到十一月是华行宫的百年大展,每天都很热闹。” 林知意的眸光果然亮了亮,小姑娘立马开始思考起来。既然是历史展的话,爸爸妈妈肯定也会喜欢的,就不用跟以前一样,只有她在玩儿了。 小姑娘点点头,像是已经打定主意,却又朝外望了望。妈妈有点着凉,不知道今天的天气怎么样……看了看水榭那边的天色,似乎还没什么阳光,她不免有些担忧。 虽然只要她提出来,一向顺着她的父母一定会带着她去,但妈妈还是个病人,她不能太任性。 “叙伯伯,今天的天气合不合适啊?”林知意还小,林父林母并没有给她买上手机,有些信息并不是那么方便查到。 考虑到林旭华一家过来之后会在京城逛一逛,林叙早已将这几天的天气状况全部了解。因此林知意一开口,他便能第一时间给出答案。 “这几天的天气都很好,凉爽,也不燥。” 林知意欢呼。 正说着,林旭华已经带着姜柔下楼。早餐后林老太太特意吩咐了让他们一家出去走走,夫妻俩也是这个意思。于是他们回房换了衣服,让林知意看看决定去哪里。 林知意转过脑袋,不一会儿就惊呼出声。 林父林母皆是休闲的装扮,林父一件天水碧t恤,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年轻,他本就刚进四十,岁月也十分眷顾,如果不说年龄,没人会认为面前的人已经四十岁。林母一身同色系的连衣裙,腰身被勾勒得纤细柔美,本就气质优雅的她更显十足韵味,而头上的一顶栀子色圆帽,增添了活泼的元素,让人眼前一亮。 两人踏下最后一道阶梯,走到合不拢嘴的小姑娘面前,看着林知意仿佛看呆的表情,林旭华敲了敲小姑娘的脑袋,失笑。 姜柔则是以为女儿觉得不习惯,今天这身打扮,她也确实是第一次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怎么样,不好看吗?小意?”,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掐住丈夫的腰,拧了拧,低声道:“都说不穿这个,我就说不好看。”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女儿姿态。 怎么会不好看?! 林知意回过神,忙忙摆手,又高兴地站了起来,挽住姜柔的胳膊,显得十分激动,“没有没有,特别好看,您跟爸爸很般配,看起来非常年轻,我都以为您和爸爸还没结婚呢。” 这下姜柔更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还从来没有被自家女儿这么夸过,“好了好了,哪有你说的这么年轻。” “小意说的没错,很般配。”这边林旭华看着妻子,毫不吝啬地出言。 姜柔脸上浮起红晕,又掐丈夫的腰,眼神“恶狠狠”:你在说什么,这是在人前,还是在女儿面前! 林知意毫不在意,她知道父母感情一直很好。 林旭华被掐也不觉得有什么,妻子力气很小。他看着小姑娘,“想好去哪里了吗?” “去华行宫,叙伯伯说今年有百年展。是吧,叙伯伯。” “是的,华爷,夫人,今天很适合出门逛一逛。”一旁的林叙依然淡笑。 林旭华挑挑眉,这倒是意想不到,以前小姑娘都是直奔游乐场的。姜柔也很诧异,不过既然是自家女儿的提议,他们当然很乐意。 华行宫的展览,他们也向往一些日子了。 … 华行宫。 庞大的宫殿群位于京城西边靠近郊外的位置。千年前,这里是王城皇宫外的行宫别院。虽说是别院,但因为其位于东西商路上,且这里有专门的军队驻扎,渐渐地,这里成为来往商队的临时驿站,精美的金银铁器、华美的缎锦丝绸在这里被记录在册、分类整理,然后被送往王城皇宫和贵臣府苑。 行宫之大,又因为其地理位置靠近山麓,一些需要远离市井打造的工艺品便在这里有了足够大而成熟的作坊,效力着古华国。 千年时光,斗转星移,华行宫为华国创造和留下了无数珍奇和瑰宝。来这里的人无不感叹,华国上下五千年,历史文明超越繁星的璀璨。 林宅同样在京城靠西的位置,林旭华开车带着妻女,仅仅一个小时便到了华行宫的游客入口。 … 京城的某座别院。 “姑姑,我已经准备好了。” “嗯,走吧。” 黑色豪华的车子停在别院的门口,佣人上前小心为两人打开车门,一大一小很快上车。 车上还有一人,靠在后座的另一侧,她低着头,在旁边的人落座后,不动声色地又往车门边移了移。 “华行宫。” 跟着上来的妇人开口。 司机得到命令,踩下油门,车子不急不缓地离开别院。 第29章 镜中月 不愧是“百年大展”,展览的先导从华行宫的直线两百米前就已经开始,主办方利用行宫前这连续的两百米林荫道布置了历史长廊。在这里,从千年前行宫的建造伊始开始,到近代的华行宫博物馆挂牌结束。 为历史着迷的人群永远庞大。 林旭华三人走在长廊里,来往的游人虽不至于摩肩接踵,但也是熙熙攘攘、络绎不绝。无法,林旭华只能让妻女走在前方,自己落后一步,时刻照看注意着突发情况。 主办方很用心,长廊的历史展板设计得十分简洁,图文并茂,尽管每个人驻足的时间很短,也能大概掌握其上要传达的信息。 林知意尽管年龄小,但她除了数学之外的学科都很不错,加上林旭华时不时地解释一下,小姑娘便能很快明白其中的要素和信息。 “这是古华国很短的一个朝代,但这期间在华行宫做出来的工艺品却不输前面几朝,你看,瓷窑、骨扇、石雕……” 快到行宫入口时,林旭华指着其中一块展板解说,语气难掩骄傲。 林知意站得笔直,听得认真,偶尔提出自己的疑问。 行宫入口进出的人影丝毫不减。 蓦地,余光中一道焰火红身影陡然引起了她的注意,旁边还有一个身穿水蓝色长裙的女孩。 她们是? 林知意垂眸思索,再次抬头时,她们已经消失不见,很明显,两人已经入了行宫。 “小意,走了。咱们也该进去了。” 林知意点点头,脚步很快。 小姑娘进来后四处张望,又很快偃旗息鼓,看得林旭华姜柔一乐,夫妻俩对视一眼,无奈笑了,古灵精怪的女儿又不知道在天马行空什么。 林知意有些失望,那个人她不会认错的,只是…… “小意?”姜柔看着女儿低头不动的样子,再次出声叫她。 “来了妈妈。” 小姑娘叹口气,只得把它先按下,跟着父母进入了第一个展厅。 华行宫之行一家三口进行得乐此不疲,但毕竟是百年大展,呈现出来的东西太多,他们早已商议好,今天只观览其中的一条路线。 三人出来得早,整条路线结束时才是早上十点多。林旭华决定带着一大一小去中心城吃午饭,下午休息一会儿顺便在周围的购物广场逛逛,然后早点回林宅,再好好休息。 午餐选择了林知意喜欢的糖醋系列,吃完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三人便出发去附近的万象购物中心。 林知意对此很期待,过几天就要回海城,她想挑挑礼物带给江月。但在这里,她遇到了一个很意想不到的人。 彼时林知意刚睡了一会儿起来,很有精神,正拉着父母在一家女装店,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 面前是一件做工精美的服装,小姑娘眼睛发亮。这是一件桃夭色的旗袍,织锦缎,其上以水墨手法绣有姿态不一的梅花,又配彩色丝线雕琢有梅花若有若无的枝丫,其下裙摆采用让人眼前一亮的鱼尾形。晃眼看来,艳之却更加韵之。 早晨姜柔一件天水碧连衣裙,让林知意觉得清浅明亮的颜色很适合自己的妈妈,于是乎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妈妈,您试试吧,相信我,很好看的。” 姜柔想拒绝,无奈丈夫也催她,“嗯我觉得小意的眼光很好,阿柔,你换上看看。”父女俩一人一句,姜柔半推半就地进了试衣间。 林知意眼里波光不停,她对候在试衣间外的林旭华说:“爸爸,我再给妈妈看看其他的。”林旭华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交代,“就在这家店,不可以乱跑。” 小姑娘乖巧点头,踩着活泼的步子就绕开了。 此时同一家店的另一边,几人的说话声传出。 “嗯……看起来还不错,颜色款式都没得挑。小琪,你觉得怎么样。” 被称作小琪的人坐在一旁柔软的黑色凳子上,眼睛盯着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很认真,听见女人的呼唤也没有侧过头来。 “小琪?” 女人再次出声,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姑妈,怎么了?” “楚琪,在看什么,姑妈都叫了你两回了,来看看你同学,这件怎么样?” 毕楚琪摇摇头。 刚才应该是看错了,怎么会这么凑巧在这里看到林知意,这里可是京城。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绕着面前垂着头的人走了一圈。 皮肤倒是挺白,套上这一身米白色连衣裙也不算浪费。 她继续向下看去,腿也挺白,瘦也瘦,这脚腕处…… 毕楚琪眼中有明显的嘲弄,啧,这一双漂亮的白色小短靴,却套着一圈紫色薄袜。 并不相配的组合,可惜了。 也是,草鸡就是草鸡,再怎么样也变不了凤凰。穿上再美丽的衣服,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穷困和卑劣。 柏雪站在那里,垂下的双手紧紧攥着,在触到衣裙两侧时,又快速将手并拢在身前,颤抖着相握在一起,偶尔搅动着手指。 她的身子僵硬,没有丝毫穿上漂亮衣裙的喜悦,相反,她内心惴惴不安,名为“忐忑”的东西上上下下敲打着她的心脏。 提醒着她:这不是应该穿在你身上的东西。 “看上去还不错,柏雪,你觉得呢?” 停留在她背后的目光终于收回,在毕楚琪停步的那一刻,柏雪的心猛然往下松了一分,但仍然如悬挂在万丈高楼,往下深不可见底。 “我……”柏雪依然低着头,声音透着唯唯诺诺,吐出一个字已是她的极限。 毕楚琪身旁的毕芸看到她这副样子,虽然嫌弃,但她还没忘记眼前的人是哥哥特意吩咐要照顾的。 妇人略微不赞成地看了看侄女,她上前亲热地拉住柏雪的手,带着她往镜子前走,“你肤色白,这个颜色衬你,鞋子也是配套的,你自己来看看。” 毕楚琪翻了个白眼,并不跟着,她又来到先前的软凳前,慢悠悠坐下,掏出手机熟练地看着什么。 就当打发时间。 这边,来到镜子前的柏雪微微抬眼,只一眼,就被面前的景象惊住了。 镜子里的人眉目秀美,素肤如凝脂,微红的双颊似开莲,齐肩长发落在锁骨,米白色的裙摆安静地垂在膝盖往上三分…… 呈弧线圈在衣裙上的珍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很漂亮…… 柏雪睁大双眼,镜中的人也跟着露出剪水双眸。 这个人是谁?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她呆呆地站着,仿佛不认识镜中的人一样。 “怎么样,满意吗?” 耳边有声音传来,柏雪落回现实,她慌忙又看了一眼自己,紧接着抿唇垂眼,镜中的人仿佛又变回那个平平无奇的柏雪。 这是镜中月,水中花。 柏雪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第30章 柏雪在京城 这家店很大,精致华美的衣服品类齐全,分区明确,琳琅满目。 林知意依着喜爱和姜柔平时的风格,认真地挑选了几件她认为自家妈妈穿上会很好看的服装,并细心地记下了它们的位置,打算一会儿带爸爸妈妈过来看一下。 这是姜柔这个年龄层服装区的最后一块区域,再往前转个弯,就是十岁到十五六岁年龄层的分区。林知意不知不觉逛到了这里的最后几排,她慢慢扫过面前并不多的衣架,忽然眼前一亮,快步上前。 这是一件通体为官绿色的复古长裙,裙摆稍向内收,只有腰际的位置绣着粉色的缠枝桃花,栩栩如生。林知意往后退了一步,满意笑了。 太漂亮了,高贵中又带着清新,典雅和活泼并存。之前看的几件放在它面前,瞬间黯然失色。林知意眸光闪亮,仿佛看见了妈妈穿上它的淡雅姿态。 乌黑的双眼往四周看了看,嗯好吧,并没有导购小姐在附近,林知意踮脚,打算自己将它拿下来。长裙挂着的位置并不高,以林知意目前的身高来看,虽然有些勉强,但也不是拿不下来。 “既然喜欢,就把它包起来吧。” 林知意刚好把长裙拿到手,忽然听见一道极为耳熟的声音。 这声音似乎是…… 她有些不确定,于是小小的身子往隔壁区域更贴近了一些。 “鞋子看着也还行,一块包起来吧。”没有让她失望,这道声音再次响起,随后便是导购小姐回应的声音。 林知意瞪大了双眼,这是毕楚琪没错! 这……也太巧了…… 这么说来,早上在华行宫看到的人应该也是她没错…… 林知意往前走了走,透过衣服间的缝隙看向对面。 一身火焰红,腰间挂着银色的天使翅膀,的确是她。 转过眼,另一道颇为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林知意惊讶,柏雪? 那么之前的水蓝色身影,也的确是她…… 只是……她怎么会在这儿?重点是,她怎么会在京城,还是和毕楚琪一起? 难道两人有着亲戚关系? 林知意不可谓不震惊,据江月所说,柏雪是家中独女,家在海城很远之外的村镇,而且和海城毕家是八辈子打不着的关系。 她摇了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一想法。 “小琪,带着你同学去下一家店瞧瞧,这里除了刚刚这套还不错,其它的,都不怎么样。”另一道成熟女人的声音传来。 同学,确实没错,她们只是同学的关系。 但仅仅是同学,就把柏雪带到京城,并且听起来是在给她购置衣服,这又是为什么?还有在海城时,她们经常在一起吃饭。林知意跟毕楚琪从小就打交道,吵过的架少说也有几十次,她可不认为毕楚琪是关爱同学到这种地步的人。 看着三人身影渐渐走出店门,林知意神色稍显凝重,这件事情还是要给小月月说一下。 “您好,小姐。”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林知意吓了一跳,“啊,你好。” 这位导购小姐刚刚就在旁边整理挂衣架,转到这边时才看见有个小姑娘在这里,手里还拿着今年最新款的“宫”系列,于是急忙上前询问。看着自己把人吓到了,她十分抱歉,“不好意思小姐,还好吗?” 林知意摇摇头表示没事,又有一人上前来,“这位小姐,您的爸爸妈妈在找您,他们在那边。” 顺着导购小姐的手看过去,自家父亲正到处找她。 “爸爸,我在这儿。” 林知意举着手里的长裙晃了晃,又跟导购小姐道了声谢谢,快步来到了林旭华面前。 “爸爸,我给妈妈挑了件很好看的裙子,你看怎么样?” 她打断林旭华正要说教的话,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 林旭华被挡住了视线,只好先接过去。 “你这丫头,不许乱跑。” “没有爸爸,我就在店里面。”林知意十分坦诚,这是确有其事。 “鬼丫头。” 林知意讨好一笑,跟着自家爸爸来到试衣间附近,姜柔已经换下那件旗袍,正拿在一旁的导购小姐手里。 看见小姑娘过来,姜柔微笑摇头,“你刚刚不在,这件不合适,妈妈穿着不好看。” 林知意一点也不遗憾,因为她发现了更出色的。几步间,她已经拉着林旭华上前,指着自己爸爸手里的衣架,朝着姜柔眨了眨眼,声音都大了几分,“这件,妈妈你看。” 姜柔本是顺着女儿的意思看过去,可一眼就被眼前的华裙吸引住了目光。 确实很漂亮,低调的颜色,其上的绣样又隐隐露出奢华,但并不盖过衣裙本身的优美,如此相得益彰。 双手不自觉地从林旭华手中接过衣裙,这个绣法……再抬眼时,她的眼中也是流光溢彩。 苏绣的一针一线,这件衣服的绣娘很厉害。 “妈妈去试试。” 看见姜柔的表情,父女俩相视一笑。 “好,鬼丫头。” 很快,姜柔换好出来,父女俩包括一旁的导购小姐都瞪大了双眼,眼中皆是惊艳之色。 这个颜色款式的衣服成交得很少,但并不是因为衣服不好看,而是它太挑人了。 姜柔穿着长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长裙线条完美贴合,仿佛量身打造一般;复古的官绿色衬着端庄优雅的面容,如同出尘脱俗的江南女子。 是的,女子,而不是已经结婚并育有一个女儿的妇人。 “太漂亮了,您是我见过,穿上这件衣服最合身的。” 导购小姐已经词穷,用“漂亮”一词远不足以形容她眼里的惊艳。 “是啊妈妈,您太美了!” “阿柔,很漂亮。” 父女俩也纷纷献上赞美之词。 姜柔看着镜子,也很满意,她转过身子,缠枝桃花跟着腰肢摆动。姜柔面上含笑,对着导购小姐道:“就这件吧。” 导购小姐突如其来地激动,内心是好看的衣服遇到对的人的餍足。 “好的夫人!”声音响亮极了。 第31章 绝望 京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黑色的车缓缓在门口停下,有侍者马上上前,恭恭敬敬地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柏雪穿着精致,慢慢下车,她对一旁的侍者道了声“谢谢”,然后走到了司机外的位置。 “谢……” 第一个字还没说完,司机已经踩上油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隐隐约约的汽车尾气飘散到柏雪面上,她难受地皱起鼻子,猛然抬手捂住口鼻。 侍者并未说话,看了一眼便回到了自己的岗位,规规矩矩地站着。他对身边的同事轻轻说了句什么,两人忽然都憋着笑了出来。 进了酒店,柏雪才放下手,她有些喘气,站在靠边的位置一直没动,身后偶尔传来的笑声一直不停,她用力咬着唇。 “咳咳……咳……” 她的身体本就不好,最近感觉更是虚弱了几分。柏雪松力,更往后靠去。 前台李丽看见了她,微笑着来到她身边,“还好吗,柏小姐。” 这家酒店是毕芸夫家的产业,柏雪这几天一直住在这里。毕芸给前台交代过,务必要好好招待这位叫“柏雪”的女孩。 这几天,李丽一直做得很好。 眼前的女孩不过13岁上下,跟第一天来的时候已经有所不同。 第一天,依然是她在接待。初次见面,女孩齐肩的头发扎在脑后,水蓝色连衣裙,一双普通的小白鞋。李丽每天接待的人成千上百,早已慧眼如炬,她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家境不好的女孩,但她将自己打理得很干净,也很耐看。 对于接待她的人,很客气,笑容很干净。 勤奋且善良。 这是李丽对她的第一印象。 现在是李丽第二次看见她,她依然笑着面对眼前的女孩,心里有所遗憾。 女孩穿着简洁但贵气的淡紫色长裙,裙边有相同颜色的华彩,即便在阴影里也闪着夺目的光。那双年老的小白鞋已经换成了崭新的米白色休闲短靴,光鲜又亮丽。齐肩的头发散了下来,一头乌黑上别着银色美丽的发饰。 她已经是个世家小姐。 这是李丽再次看见她,眼中的形象。 谁都会好奇,是什么让一个人短短时间就有这么大的变化,“天壤之别”都远不足以来形容。李丽在卓家酒店工作多年,她当然知道柏雪的变化和卓家夫人--毕芸离不开关系。 至于是卓家还是毕家,她已经有了猜测。 但世家自有规矩,李丽面对着眼前的女孩也只能是微笑。 只希望,多年以后,她的笑容依然干净。 “您先上去休息一下,晚餐会有服务人员送到您的房间。”李丽笑着开口。 柏雪压下心底不知名的难受,朝着李丽笑了笑,很是感激,“谢谢你。” 李丽礼貌伸手,将女孩带到了通往顶层的专用电梯,摁下顶层的按钮,不一会儿门打开,她恭敬地请女孩进去。 从门口到电梯厅,短短的一条路,柏雪的心却逐渐下沉。她慌乱不已,因为她发现身边的人好像变了,变得很疏离,很遥远。 看着电梯内的富丽堂皇,柏雪的双手早已不自觉地攥起,她快速偏头看着身边的李丽,眼中有询问也有乞求。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想着:我不想进去,哪怕一会儿也行。 面前的人对她很恭敬,但她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乞求她。 也许是局促不安的她第一天来到这里时,眼前的人含笑递给她一瓶水。那个笑容是她来到京城后见到的,唯一的真实,那一刻,她有瞬间的心安。 可短短几天,这仅有的真实也消失不见,眼前的人似乎也换上了虚幻的面貌。 她心底仍有莫名的期待,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踏进这晃眼的电梯里。 “电梯开了,柏小姐。”李丽仍然礼貌微笑。 眼前的景象忽然就变了,柏雪只觉得这个人犹如带着一张公式化的没有表情的面具,如有恶鬼般,在盯着她。 电梯响起“滴滴”的声音,女孩被催促着,彷徨地踏了进去。 … 打开顶层房间的门,柏雪几步走到床边,倒在床上,泪水就这么滑了出来,渐渐浸湿了白色的床单。 她很痛苦,绝望极了。 为什么毕楚琪偏偏要找上她,明明有那么多人…… 为什么…… 这个疑问每天绕着她,每晚缠着她。 绝望的女孩将自己埋在被子里,放声大哭。 精致的手提袋落在床边,露出了里面琳琅漂亮的衣服,镶嵌的华彩在黑暗的袋子里显得黯淡无光。 … 林宅,意阁。 泡完热水澡的林知意只觉得一身疲惫都轻了不少,她懒懒地躺在柔软的床上,长舒了一口气。 太舒服了…… 半晌,林知意慢吞吞爬起来,拿来了床头柜上的电话手表,又悠悠戴上耳机。 柏雪的事情,她还没忘。 电话三秒接通,显然江月现在非常有空。 “喂,小意。”那边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恬静。 “小月月,晚上好呀。” “晚上好,在京城玩得怎么样,今天才给我来电话。” 林知意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懒懒,“今天去了华行宫,看了历史展,很震撼。” 江月似是想起什么,“对,你不说我都忘了,最近是华行宫的百年展。震撼那是当然了,华国的历史可是几千年。” 两人就华国历史细细讨论了一番,临了,林知意突然提到了柏雪。 “柏雪?”江月很疑惑,但林知意必然有她的目的。 “对,我今天竟然在京城看到了她。”林知意将今天下午在店里看到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江月从床上坐起身来,秀眉早已蹙起。 “毕楚琪带她去了商场,买衣服?” 还有一个人,但林知意没什么印象,也就没跟江月说起。 “你觉得毕楚琪是个什么样的人?”江月沉默了一瞬,忽然问。 “反正不是会带柏雪去吃饭逛商场的人。”林知意知道好友的意思,一秒给出答案。 江月眉毛皱得更紧,她有和林知意一样的疑问,为什么? 自从上次在清越园见到柏雪后,她有意无意就会看到,柏雪在教室走廊和一个没见过的人说着什么,她猜测是毕楚琪让这个人来找柏雪。 眉心有痣。可是这么明显的特征,其余时候她们再没碰到。 后来有一段日子没看见,她以为柏雪和她们没什么来往了,而毕楚琪也只是一时新鲜。 但今天林知意这么一说,真是万万想不到。 柏雪身上有什么? 她的父亲江茗驰骋商场那么多年,耳濡目染,她对一些事情有着敏锐的直觉。 江月和盘托出了她知道的一些情况,两人互相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结论。 “我找机会问问我爸爸吧。” 江月想,爸爸以前资助过一些家境不好的学生,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好吧。” 林知意有些郁闷,江月笑,“好了,要不早点睡?。” 林知意看了看时间……也行。 于是两人互道晚安。 第32章 有那个大病 挂断电话,江月看了下时间,已经快十点半了,是有点晚。 于是将电话手表随手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又起身稍微收拾了一下,然后关灯,直接躺下。 房间一直很安静,月光洒在地板上,又悄悄爬上床上隆起的被子,在这样的宁静中,江月身体完全松懈下来,渐渐熟睡。 但总有事物不知好歹。 “嗡……嗡……” 本来沉睡着的电话手表忽然亮起,又迅速震动起来。 床上的人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还好只是一瞬。 “嗡……嗡……” 没过一会儿,它不死心地再次亮起又震动,这下,江月睁开了双眼。 她实在很困,便没有开灯,就着躺着的姿势伸出手,摸索了几下便将手表拿在了手里。摁了两下,突兀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江月半睁半闭的眼睛猛地闭上,稍稍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短信? 江月双眼微微睁大一分,谁大晚上给她发短信? 手指点开,一个名字赫然映在惺忪的眼底。 郝子辰? 江月再度睁大了双眼,已经有些醒神。 这人,半夜是有什么急事? 手指在亮光中继续动作,她再次点开,一一看过。 第一条,“江小月你睡了吗?” 江月:…… 第二条,“难道真的睡了?” 江月:?! 郝子辰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 江月忍了忍,本着良好的教养,她快速掐灭手表,又摁了关机键,还把它放在了另一边的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后,她再次躺下,闭上眼睛。 不久,房间内均匀的呼吸声终于又隐隐约约响起。 而另一边,侧躺在床上盯着手机的郝子辰左等右等,等不来江月的一个回复。 他又翻了个身,继续盯着。 难道真的睡了? 看了眼时间,才十点半多一点……江小月父母管这么严?还是女孩子都睡这么早? 没等到意料之中的回复,郝子辰抓了抓头发,再次翻身。最后,他干脆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在床上开始思索起聂小奇说的办法。 “老大,那个小……女孩子,不是和我们班的江月关系很好吗,你从江月这边下手,慢慢接近就好了啊。” 虽然他承认聂小奇说的办法很有道理,但是他都和江小月“套近乎”这么久了,连那个女生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只有偶尔听墙角的时候,听到江小月叫她“小意”。 郝子辰叹气。 江小月啊江小月,我都在她面前明里暗里提起好几次了,她这么聪明,性格又这么温柔,就不想把我介绍给她的好朋友认识认识吗。 想到此,郝子辰又翻了个身,把手机拿到面前,看着和江月的聊天框末尾处还是他刚刚发的两条信息,又在心中叹口气。 想了一下,他手指翻动,还是快速打了一串上去: “假期你和你的朋友出去玩了吗?” 这是不是显得有点傻? 郝子辰快速删掉,掐着下巴继续想。半晌又输了几个字,顿了几秒,沉思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像下定决心似地,按下了发送键。 嗯,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明天他再试探试探。 放下手机,郝子辰决定睡觉。 没过一会儿,躺着的人又忽然掀开了被子。 郝子辰突然有些慌。明天试探的时候应该怎么开口,才显得不是故意的?江小月会不会又当作没听见?她那么聪明,万一猜出来我对她那个朋友有点小意思怎么办? 郝子辰越想越紧张,他哗一下坐起来,下床,开门。 他要喝杯冷水冷静一下。 … 翌日,早晨。 太阳还没升起多久,床上的人便准时睁开了眼。 昨天晚上没有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透出温柔的一抹光,江月坐起后,双手举起,悠悠伸了个懒腰,她看着窗边的景色轻轻勾唇,清丽的容颜红润带光。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洗漱好下楼,早餐已经做好,在桌上摆得整齐。厨房有人影在闪动,没过一会儿,梁淑慧端着三人的餐具走出来。 “早安,妈妈。”江月迎上去。 江茗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早间新闻,“早安,爸爸。” “月月,早安。”梁淑慧放好餐具,然后招呼两人吃早餐。 江月走过去坐下,把三人的碗放在一起,盛上了热气腾腾的紫米粥,又放回各自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后,江月在最近的位置坐下。 “江茗!你是要饿着去上班?” 刚拿上勺子舀上紫米粥,就听见自家妈妈有些生气的声音。江月偏头看过去,好吧,是爸爸又沉迷看财经新闻,妈妈喊了一声“吃饭”但没有听见。 早上各种各样的状况,一个月没有十五次也有十次,江月把粥放进嘴里,表示已经十分习惯。 这边江茗听见妻子的声音又大了不少,赶忙抬手关掉新闻,然后十分淡定地站起身,看向妻子时,忽然露齿一笑,“来了来了,这就来。” 梁淑慧稍微满意,瞪他一眼,坐回餐桌。 “对了月月,今天妈妈要去李阿姨家商量一下设计方案,不能陪你了,你要不要约同学出去玩玩,我让张阿姨过来接送你。” 梁淑慧自己开了一个设计工作室,接的项目不怎么多,平时也不怎么忙。李阿姨家的项目是九月底就定下的,到今天已经拖了好一段日子了。 现在还是假期,女儿一个人在家,总会无聊的。 “不用了妈妈,都玩了这么几天了,今天休息一下。” 梁淑慧笑着点头,“嗯,也行。但是小意去京城了,你一个人呆在家里会不会无聊。” “是大姑娘了,有自己的安排,怎么会无聊,是吧月月,咳咳……”江茗出声,又忽然龇牙咧嘴起来。 梁淑慧收回脚,睨他一眼,看向女儿时,语气温柔,“别管你爸。要是无聊了,我叫张阿姨过来陪你。” 张阿姨是江家的保姆,国庆假期,梁淑慧也给她放了假。 “要是想出去走走,给妈妈打个电话就行。” 一旁的江父还想再开口,梁淑慧再次瞪他。 “我知道的,妈妈。”江月忍着笑意,点了点头。 第33章 相约 早餐后,江父江母双双出门,江月把碗盘收拾好,放进消毒柜便上了楼。 今天既然休息,她还有一点学校的作业没完成。 桌面很干净。江月从抽屉里拿出薄薄的一本练习册,大致翻了一下,很好,剩的还算不太多。 手指微动,她拿起了手边的笔。 没有多久,窗外的天光已经十分明媚。江月合上书,细细整理好,这才闭上眼靠着椅子休息了会儿。时间没有太长,清澈的双眼又睁开,看向床对面、墙上挂着的小白鸽时钟。 时针、分针并没有动,连秒针都很安静。 ……突然想起来了,假期开始那天电池就没电了。 家里应该还有新电池,江月想着一会儿去楼下客厅找找。 但现在的时间还是得知道。于是她绕过床尾走到了床的另一侧,拿开枕头后,被关了机的电话手表还好好地躺在那儿。 江月开机,看了下时间,刚过十点,离准备午饭还有一些时间。 “嗡嗡……” 刚掐灭屏幕的手表忽然震动起来…… 江月不得不再次抬手,查看。 信息的第一列赫然写着“郝子辰”的名字…… 江月无奈了,内心泛起的并不是昨晚上想要掐死郝子辰一百遍的无语心情,而是更大的疑惑。 也许这人,是真有什么事? “明天你有空吗?” 时间:昨天晚上,十点五十分。 江月:……真是还好自己昨晚把它关了机。 下面还有一条,是今天一早发过来的:“今天你有时间吗?” 江月:…… 想了想,她还是回复了过去。 … 郝子辰一个上午都呆在自己的房间,一会儿躺床上,一会儿站阳台,充分诠释了什么叫无所事事。 他一大早就醒了,醒来就给江月发了信息,但是这都快中午了!江小月怎么还不回信息! 此刻他正看着天花板,发着愣。 攥在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郝子辰精神一振。 “有什么事?” –-江小月 看着屏幕的郝子辰整个人都坐了起来,眉飞色舞,他快速打字,“临湖那边新开了个植物园,去逛一逛吗?” 昨天晚上想要约她出去玩的时候还没想好地方,今早上忽然灵光乍现,这可不就是个不错的地方吗? 主要还是刚开园,江小月一定会感兴趣的。 “嗡嗡……” 江月瞧着小小屏幕里出现的两行字,秀眸里漫着讶色。 这人约她出去玩? 她回忆了一下最近郝子辰的一些怪异举动,眯了眯眼。 所以这人是…… 江月抿唇,开始敲字。 “吃过午饭再说。” 对面的人仿佛在等着一样,不到三秒的功夫,她的电话手表再次震动。 “我请你吃,快出来。” 这,也不是不行,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也能省下些功夫。 她打字回复,随之拉开衣帽间,挑了件显得不是特别凉快的连衣裙换上,下楼时给张阿姨打了个电话。 “喂,张阿姨……” … 两人约在临湖的一家餐厅。 下车时,张阿姨跟江月约好来接的时间,才放了她离开。江月径自来到餐厅,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有服务人员拿来菜单,看是个12岁左右的女孩子,还特意推荐了店里新出的甜品。 “不用了谢谢你。”江月礼貌道谢,恬静一笑。等服务人员走开后,拿着菜单看了起来。 另一边收到回复的郝子辰马上就出了门,他家距离临湖并不很远,十几分钟后,他便站在了这家餐厅门口。 江月的位置很好看见他,郝子辰这边也是,他稍微朝四周望了望,就锁定了江月。 少女一身长袖衬衫长裙,正聚精会神。深色的菜单拿在手上,衬得她的一双手细腻白皙。忽而手指翻动,菜单翻过一页,一双清亮的眼眸波光闪动,显然是菜单上有一道满意的菜色。 郝子辰心中感叹,大家闺秀的江小月,有时候还挺可爱的嘛。 暗自思忖了一会儿,他忽然狡黠一笑,悄无声息地接近窗边的少女。 江月看着菜单上竟然有一道白灼芦笋,这才想起,芦笋的季节确实是到了。上次吃芦笋还是今年春季,张阿姨知道她喜欢吃,上季的时候经常做这道菜。过了春季之后,张阿姨请了长假回去带小孙,九月下旬才回归,一来二去,还真是有很长时间没有吃到这道菜了。 她暗自记下,继续翻过菜单。 面前忽然出现一道阴影,紧接着声音响起,还不算小,“江小月!” 江月视线从菜单挪到郝子辰脸上,脸色十分淡定,没有丝毫被吓到的惊慌。 “你怎么没被吓到?也太不配合了。”郝子辰拉开椅子坐下,显得颇有些失望。 “你当我没看见你吗?” 面前这人进门不久,江月就看见了他,一身深绿色,实在有些显眼。这么大个人立在那儿,东张西望地找着她,鉴于昨晚上那两条短信吵醒了她,所以她并没有出声。 江月看了对面的郝子辰一眼,把手里的菜单合上,放在他面前,“我点好了,你再看看。”然后挥手叫来了服务人员,给郝子辰加了一杯水。 “谢谢。” 郝子辰趁着服务人员还在一旁,随意指了几道菜,又问了江月想吃什么,得到回复后点点头,朝着服务人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了,就这些,麻烦快一些,有点饿,谢谢。” 服务人员走后,两人一时无话。 江月看着他,想着他找自己出来的目的,直接问:“你找我出来有什么事,还有昨天晚上发的两条信息。” 她微微眯着眼眸,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所以你有急事?” 这语气,夹着冷意飞向对面的人。 正在喝水的郝子辰猛地被呛了一下,好在喝下的不是很多,反应得够快,只呛到自己,没洒出来。 “咳咳……” 郝子辰边咳边快速伸手,嗖嗖抽了两张桌上的纸巾,捂着嘴擦了擦,眼神倏地扫过桌面、胸口和大腿的位置,并没有什么湿润的痕迹。心下松口气,还好还好,不然肯定要遭到江小月的嫌弃。 他瞟了一眼对面的人,见她只是在专心地喝水,但不知怎么又心虚地补了两声咳嗽。 刚刚,是错觉吧?怪冷的。 但是刚刚江小月问了什么来着? 我是有什么事,可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呀…… 第34章 要问小意的意思 江月看着他一通大张旗鼓的动作,继续喝着水,昨晚的猜测顿时浮上脑海。 这人有鬼…… 但她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奇怪面前这人的举动很久了。 之前没怎么交集的人突然这么频繁地找她说话,实在是让人莫名其妙。更何况……每次的话题都有意无意地,在往小意那边偏,嗯,居心不良。 这边郝子辰还在哆哆嗦嗦地想着该怎么开口,对面放下水杯的江月已经出声。 “你想问小意?嗯,也就是林知意。” 一语惊人,郝子辰已经震惊得无以复加,随之而来的就是紧张,太紧张了。 “啊?谁……” 他不敢抬头,他还很慌…… 怎么办,怎么办,我就说江小月太聪明了…… 江月放下杯子,靠上椅背,然后抱臂,看着对面的人似乎连腿都在抖了。 看,果然。 “你想问小意什么?” 郝子辰还没从上一句话里的忐忑中缓过来,乍一听见江月又抛出一个吓死人的问题。 他咬咬牙,豁出去了。 “啊,也……也没有,就是经常看见你们在一块儿。那个,既然咱们关系这么好,你的朋友也可以相互认识一下,以后可以一起学习。”说完他竟然不那么紧张了,头也抬了起来。 是的,我是为了学习。 江月:……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郝子辰,眼中意味明显:我看你也不是那块……会爱学习的料子。 但不管怎么样,看着郝子辰窘迫的样子,她还是没有说出心中所想。而且她还不是很懂喜欢和不喜欢那一套,不好轻易下判断。再者,才开学一个多月,面也没见上几次,说郝子辰喜欢小意……会不会太决断了? 江月心中转了几个来回,面上犹疑不定,末了,忽然下定决心,清丽的小脸瞬间恢复如常。 当然郝子辰并没有发现江月的一系列变化,他正盯着桌上小玻璃瓶里的松红梅,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我这么说江小月会不会相信?她要是不相信,我又该怎么说? 哎,我就是想认识一下,没别的想法…… “好吧,我觉得你说的没什么问题。” “我就是……啊?” 郝子辰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而止,他愣了一会儿,突然高兴起来。舒心的笑马上就挂在了脸上,郝子辰只觉得眼前的江月怎么看怎么可爱。桌边有一只漂亮的柠檬水壶,他拿起来,十分愉快地给江月那边的杯子倒满。 不等江月道谢,他已经摆摆手说不客气。 江月扶额,就……挺突然的,她其实已经喝很多水了,而且也没有要说谢谢…… 这个时候,服务人员来到桌边,提醒了一句“小心”,接着把托盘里的菜陆续端上了桌。 一道白灼芦笋,一道凉拌牛肉,还没上齐,但两道菜的色泽已经十分诱人,已经饿了的两人十分默契地拿起了手边的餐具…… 饭后,郝子辰十分“履行承诺”地率先掏出手机付款,又十分“遵守约定”地向江月展示,他已经订好了的两张、去新开那家植物园的票。 傍晚,两人意犹未尽地从园内出来,张阿姨已经等在门外。 江月上前,朝着张阿姨莞尔一笑,打了声招呼,才看向身后的郝子辰。 “你怎么回家?” 郝子辰没有犹豫地回答,“我家就在附近,不远,我走几步就到了。” “你确定?”江月说完,却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好几次看到他去学校,好像也是走着的,学校离这儿确实不太远。所以难不成是喜欢步行的感觉? “行吧,那我就先走了。” “诶那个……”郝子辰有些着急又不太好意思。 江月看了他一眼,眼中了然,“我要先问问小意的意思。” 在江月心里,就算是认识新朋友,也要先问过另一个当事人的意见,何况这郝子辰可能有那么些,说不清道不尽的意思在里面。 郝子辰感激,连连点头,江月说什么他都没意见,“好啊好啊听你的!” 江月不禁一笑,这人怎么有点阿宝的气质在里面? 阿宝是京城林知意家的捷克犬,好朋友之前给她发过和阿宝玩乐的视频,里面的阿宝摇着尾巴的样子……乍一看,郝子辰现在这样,活脱脱就是另一个阿宝。 “谢谢你的午餐和植物园的票,我先走了。” 江月抬手捂住将要溢出的笑意,跟郝子辰告别,转身就和张阿姨离开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后,郝子辰双手忽然握拳划过空气,嘴角也上扬,“yes!” 此刻的少年明媚阳光,肆意一笑,胸腔里蹦跳着的,是一颗热烈真诚的心。 … “阿宝!这里这里,快!” “哈哈哈哈,阿宝,好了好了阿宝……” 京城林宅的水榭边,阿宝摇着尾巴,看准林知意手中的红色圆球向前一扑,无比精准地咬中。叼着圆球的棕灰色脑袋轻轻蹭着林知意,尾巴左摇右摆得更欢快了。 它对这个小主人喜爱极了。 林知意摸摸阿宝的头,趁着它眯眼享受之际,忽然伸手拿住它嘴里的圆球,转身向前跑开了。阿宝尾巴摇得更欢,形似狼的脑袋仰头叫两声,撒腿就跟了上去。 不远处的茶室里,茶香满溢。 茶几前的两把沉香木椅上,林老太太和林老爷子正喝着茶,眼睛时不时地朝外看看。此时,一人一狗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又从他们视线里消失,很显然,孙女再次带着阿宝跑远了。 林老太太面色慈爱,“这孩子,每次来都和阿宝玩得这么疯,也不怕摔了。” 林老爷子放下茶杯,深陷的双眼似已浑浊,却依然炯炯。此刻他抚着下颚处、一把并不是很长的纯白胡须,眼底笑意满满,饱经风霜尚且凌厉的脸竟然显得憨憨起来,出口的话偏心到了南极。 “乖孙女喜欢怎么玩就怎么玩,拆墙都没事。你们妇人就喜欢操心一些不会发生的事情。” 林知意带着阿宝跑回来,林老爷子笑意加深,身子都坐直了。 第35章 心疾 林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放下茶杯时微微用了些力气。 并不想理他。 这死老头子,也不知道一天天在傲娇个什么劲,当面一套,背面一套,难怪乖乖孙女不喜欢和你凑一块儿。 林老爷子耳朵尖,这细微的一点动静落进耳中,他吞了吞口水,也放下茶杯,默默不说话。 身边的老人再次端杯。 茶水见底,林老太太觉着有些乏累,往后靠了几分,也不继续泡新茶。 软软的靠垫倒是舒适,她把身子全部倚靠上去,看着前面的景色。 茶叶再添水,便没了第一道的气味醇厚;取新茶再泡,也没了刚刚那会儿的精神和气力。老人只将手里的天青色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将盖揭开,静静享受着余下的茶香。 隐约间,细细密密的疼痛从心口传过来。 一下一下,并没有让人特别难受。 林老太太的眉毛却忽然皱起,这是…… 一双布满褶皱的手颤抖地放在心口,细微的痛意又忽然消失…… 错觉吗? 老人面上犹疑不定,刚刚的感觉如同蚂蚁啃噬,倏尔又消失,消失之快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个幻觉。 但,这个感觉太熟悉了,多年前复发时的情景如今回想起来还是很清晰。 她的心疾已扎根数十年,一直调养得很好,像刚刚的痛意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老人的面色有些担忧,此刻她在心里已经确定。 蓦地,她回想起五月份的海城云灵寺之行。 “桑榆渐晚,疾苦在身,且善宽心。” 这是临走时,空一大师的劝告。 空一大师看着她的面相,忽然道出了这么一句话,却也只有这么一句话。 彼时的大师眸色无波,面上无感,但意外地依然让人舒心。语毕,他又道一句“阿弥陀佛”,不等林老太太回礼,已经转身离开,步履稳健。 五月到现在已经快半年之久。 也罢…… 人各有命…… 林老太太面上颓然已收,徒留苍白。 “静华?怎么了?是心疾?” 林老爷子见气氛久久沉默,越到后面越有一种压抑之感,他想看看怎么回事。不看倒无事,一转头就见老伴脸色苍白,鬓角也有细微的冷汗冒出…… 这是? 他一下子紧张起来,唯一想到的就是心疾。 林老太太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累了,这茶水太热,也熏得有些火气。” 她毕竟多年不曾犯心疾,还是先找个合适的时间好好检查检查。没确定什么结果之前,还是不要兴师动众,免得孩子们担心。 这话一出,林老爷子是一个字都不信。 茶水是她亲手泡的,她的茶道技艺如行云流水,十分深厚。茶叶也是精挑细选,怎么会有火气?而且茶水,哪来的火气? 林老爷子担忧。 但,换季时,老伴的身子容易乏累,他内心也十分清楚。 于是他不再问,心里却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去医院看看,刚好那杨老小子明天也出诊。 两个老人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此时林叙来到身边。 “老爷,老夫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昀爷和祺温小姐也已经到家。” 国庆假期即将结束,明天林旭华一家就会回海城,今天的晚餐是林家二房的送别宴。 至于老伴……林老爷子看向身边,这次回来后就不要跟着过去了,她还是比较适应京城的气候,况且眼下,也需要留在京城看看身体。 “好,知道了。”林老爷子又朝着林叙点头。 已经缓过来的林老太太慢慢起身,确定心口不再传来疼痛后,她扬声喊着水榭边还在和阿宝玩耍的小姑娘。 “来了奶奶!”那边林知意高声回复,嗓音里还带着活力,小姑娘带着阿宝最后玩了一次圆球,蹲下身子戳了戳它有力的前大腿,笑意盈盈,“好了,走,吃饭了阿宝。” 聪明的阿宝摆尾跟上,主人吃饭的时候,它也该吃饭了。 … 林宅的餐厅隔着水榭厅,和茶室相望,里面的摆设和它异曲同工,古色古香。临近水榭厅一侧,立着的沉香木博古架和天花板相接,其上摆放了各种做工精美的瓷器、木雕。瓷器是林老爷子的爱好收集,木雕则是林家二子小时候的一时兴趣所雕刻,林老太太看着喜欢便放在了上面。没想到时间一晃多年,这些木雕也成了林家的“古董”,偶尔也会成为林家餐桌上的趣事美谈。 餐厅的另一边是一个小庭院,透过玻璃窗便能看见身姿挺拔的紫竹立于院中,夜幕尚未笼罩,有微风袭来,竹叶翩翩摇曳,落下了点点诗意,溢满幽园。 林知意踏进来,幽幽庭院就这样闯进了眼中。 真美啊。 她深深吸一口气,每次来她都会被眼前的景色折服,刚刚还兴盎有余的心绪忽然就这么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林旭华姜柔两人进来,看着女儿站在博古架旁望着小庭院,一脸悠悠然的样子,便知晓了小姑娘的心思。 这是又被小庭院的景色吸引住了,每年总能上演一次,不是在西园就是在水榭,亦或是在眼前的庭院以及林宅的其它角角落落。 林宅的房子和地契自末代朝廷就已经传下来,那时的造园手法已经十分巧妙与成熟。当时的林宅主人,也就是林老爷子的祖辈还是朝廷的士大夫时,造园逐渐盛行,林宅也进行了一番改造设计,后经过时间沉淀,林宅的妙景便不断地多了起来。但又与其他士大夫府邸和皇家园林不同,林宅更偏向山野林趣,多是引进树花之景,又结合建筑布局,在合适的位置点缀其中,颇有些21世纪“房与景”的意味。 林旭华点点头,这样也好。 自家女儿小的时候过于“活泼”,偶尔也心浮气躁,多看看,有助于修身养性。 美景对心灵的锻造,可谓是,电照风行。 第36章 团聚 林老太太和林老爷子在林叙的陪伴下来到餐厅,林旭华见状揉了揉女儿的头,等小姑娘回神后,也带着她走到餐桌坐下。 不久,林启陪着林旭昀和林祺温也到了,几人纷纷落座。 在林家,林叙和林启早已经是家人般的存在。在林家二老的授意下,就餐时也会和他们同桌,这样的习惯,自林启长在林家时便已开始。 如此看来,人丁单薄的林家也十分热闹。 林家不喜浪费。抛开两道汤肴,桌上荤素共12道菜。 12,华国有十二生肖,一年也有十二满月,再延伸,有二十四节气,也是“12”的双倍。在林家仅有的两位长辈眼里,“12”代表着人生和圆满。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他们认为重要的场合,都会叫厨房准备12道菜,而菜的种类会由林叙根据场合安排。这,也渐渐成为了林家的传统。 一家人的团聚,桌上自然都是自家人爱吃的,色味俱佳。 林老太太坐在上座,看着围在桌边的子辈和孙辈,心里熨帖不已。 人至尽头,所求之,不过如此。 老人笑容满满,慈爱极了,“都来了,吃饭吧。” 满桌的人纷纷拿起筷子,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林老太太念着明天要回海城的孙女,眼前又刚好转过乖孙女喜欢的糖醋鱼,老人筷子伸了伸,林知意的碗里顿时多了一小块鱼,“小知意,来,多吃鱼,身体好。” 林知意眼睛正盯着即将到她面前的美味菜肴,还不等伸手,碗里已经夹来了奶奶的关爱。听着林老太太关心的话,小姑娘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嘴角也扬起大大的笑容,“谢谢奶奶!” “跟奶奶还客气,吃完了再来一块,来,来。” 另一边,听见两人互动的林祺温眼中笑意浮现,忙将自己手里的碗递到林老太太面前,略带酸意地开口:“奶奶,我也要,您看我学习太刻苦,都累瘦了。” 她的话音刚落,身旁的林旭昀慢慢放下盛汤的勺子,语气淡淡,“祺温,不可以胡闹。” 林祺温听见,头微微缩了缩,手也往回缩了缩。 糟糕! 她又忙看向自己举着的碗,小心地瞟了瞟林老太太慈爱的脸,这才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没碰到奶奶,奶奶也没被我吓到,她还笑得温柔极了。 ……应该不用被爸爸骂了。 一缩一缩的小手依依不舍地收回来,林祺温非常淡定地咳了咳,“知道了爸爸。” 林启坐在不远处靠近博古架的位子,听见林祺温的话,在心底沉默笑了。 祺温小姐谁都不怕,就怕她的父亲,见之“提心吊胆”。 林启暗自思索了一下自己的比喻,笑意更甚。的确像“老鼠”见到“猫”,也可以这么形容了。 林老太太才不管大儿子,等到这盘糖醋鱼再次转到眼前,倾身就给乖孙女夹了一块,还是很大的一块。 收到奶奶关爱的林祺温在心底偷笑,抬头跟对面的林知意眨眨眼,两人一块儿笑了出来。 林旭华姜柔对视一眼,也无声笑了。 林知意笑罢,想起刚来那天自己和爸爸的对话。想了想,她悄悄和身边的林老太太说了句什么。没到一会儿,林老太太向后靠了靠,林知意快速夹了一块清蒸排骨放到了林老爷子的碗里,也不说话,又伸到旁边的盘子里夹了点蔬菜放自己碗里,然后默默吃饭。 注意到这一切的林旭华胳膊碰了碰妻子,姜柔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舒心一笑,这几天罩在心底的阴霾也散去了大半。 碗里忽然被乖孙女放了一块排骨,林老爷子眼看嘴角就要甩得老高,眼睛又瞅见面前的一大家子人……呃,嘴角就这么停在要翘不翘的尴尬位置,趁着没人看见,他猛然咳嗽一声,掩饰掉自己颇有些不像长辈的“丑态”。 作为最长一辈,长辈的态度就要“端正”。 乍然间听见这么一声咳嗽,还是来自林老爷子,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关切地看向“始作俑者”。 林老太太睨他,“你又作什么妖?” 林老爷子面上严肃,抬手挥了挥筷子,“没事,被呛了一下,大家吃吧。”说完又清了清嗓子。 好险,差点被发现。 林老爷子对面的林叙早已看到了林知意给老爷子送关爱的一幕,而他陪在林老爷子身边多年,自然知道这位老爷子是什么性子,不禁欣慰,又很无奈。 知意小姐是懂事的知意小姐,老爷子也是那个抹不开面儿的老爷子,都是互相关心的两个人。 想着想着,内心又暗叹一声,有知意小姐在,柔夫人的心结总有一天也会打开。 晚餐结束后,林家众人有各自的安排和活动。 此时的林知意早早就回了意阁,洗完漱后,她把目光瞄向了衣帽间的小行李箱。 这是刚来那天她装礼物的箱子,礼物发完之后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了这儿。 林知意蹲下身,小小的手找到拉索,打开后又拉开了夹层,然后小心地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翻开重重保护,里面被林知意珍之又重之的东西露了出来。 这是一只汝窑青花色茶杯碟,白地蓝花,青色浓艳,纹样优美;将其翻过,碟托的圈足向外撇,底部有三个芝麻粒大小的支钉痕。整个看来,釉质足厚,釉层偏薄,遗憾的是细细看过,其上却有微微乳浊感。 这是一只极其仿真的宋代汝窑青花色茶杯碟! 第37章 人生六年 林知意手腕翻转,一双星眸定在这只青花色茶杯碟的花卉纹上,有着波光。 两周前,她和江月特意去了海城瓷坊。在那里,汇集了全国各地大半的瓷器种类,丰富的花色、花样,多是现代作坊出品的精美器具,但年代久远的真古董在运气特别好的情况下也会碰见,十分稀少。也有不少人在这里寄卖自家经过“认证”后不属于古董的器物,其中不乏有在品质上十分优秀的。在琳琅满目的众多瓷器中,或许有人有运气挑到各方面都十分上乘的类别,林知意便是如此。 她对瓷器的了解不是很深厚,只能凭借一些零零散散、从自家爷爷那儿听来的经验,又查阅了很多资料,最后才敲定了这个小小杯碟。釉质、注浆工艺、色泽、纹饰等等,皆需要长久的学习和阅历。不过还好,在她挑回这件茶杯碟之后,给自家爸爸看了看,并得到了肯定,尽管是件仿品,但在品质上,它绝对不输绝大多数现代生产的瓷碟,也胜过许多残损的古董杯碟。林知意松口气,这是特地给林老爷子挑的,不能出了大丑。虽然是件仿品,但在林家,只要是好的,都值得收藏,并不局限于其是不是年代久远。 林知意拿出原本准备好的黑漆描银花卉人物盒子,把这小小的茶杯碟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它被卡在合适的位置,不大不小,如量身打造。 少女双眼弯起,在微暗柔光映射下的房间中灿若星辰。她起身开门,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什么人之后,脚步极轻地下楼。不远处的茶室隐约传来林老爷子和林旭华对弈的声音,林知意目不斜视,蹑手蹑脚地来到通往林家二老房间的转角,身子一转,便很快消失在了仅有月光披纱的走廊。 时间并没有太久,“鬼鬼祟祟”的小身影重新出现在了转角处,在踏上上楼的楼梯后,腰板挺得笔直,脚步也踏出了声响。 “小意妹妹,我正在找你呢,原来你在这儿。”楼上林祺温突然出现,林知意心微颤,被惊到不少。 “温堂姐!” 甜甜的声音响起,林祺温笑起来,往下走了几步,拉着林知意的手又往上走,“去我房间,最近有一部新的电影,我们去看看。” 林知意也笑了起来,应声:“好啊!” 小姑娘每次过来,到了要走的前一天,林祺温都会拉上她一起,名义上是看电影,实际上也是姐妹俩聊天的时间。 电影是叶安主演的一部青春片。 叶安是谁?一年前,叶安还是娱乐圈中一粒岌岌无名、随处可见的尘埃。半年前,蒙尘的明珠突然被人发现,在出演一部古装武侠剧的男n号之后,一部分观众在剧集里的众多英男俊女中,独独发现了叶安饰演的小师弟。 众人皆呼:“小师弟,小白兔,好可爱,好单纯!” “呜呜呜,这是什么绝世小凄惨。” “太心疼了,快到姐姐怀里来。” 叶安饰演的小师弟有着极其悲惨的身世,加上一张帅气又温和的脸,只叫一众观看者的心肝又碎又疼,瞬间迎来了满屏的打抱不平。剧外,这个可怜的小师弟粉丝直线上涨,大多是姐姐粉,占据了半壁江山。 林祺温就是众多姐姐粉的一人。 看着林祺温脸上带着心疼,时不时吐槽编剧太狠的样子,林知意默默移开了视线。无法,叶安在这部电影里饰演了苦情男二号,爱而不得的眼泪,简直戳了林祺温的心。 林祺温看得太认真,一时之间,两人也没有谁出声。林知意默了一阵子,渐渐也沉浸在电影营造的氛围中。 电影名叫《好久不见》。男二号许巍从小就喜欢女主安与,两人还是青梅竹马,双方父母也是多年的好友,这怎么看也是两人长大后顺其自然在一起然后结婚的剧本,许巍也这么认为。但就在高二那年,安与班上转来了一个叫孟恺的男生,猛烈的男主光环让安与很快喜欢上了他。两人同班,成绩不相上下,接触中,孟恺也不知不觉知道了自己的心意。高考后,安与和孟恺相约上同一所大学,却因为孟恺父母的原因,两人被迫失约,从此就是六年不见。 电影的一个小高潮,安与看着孟恺渐渐消失的身影,无声流泪,而身后的一棵树旁边,许巍站在那里,看着安与难过的背影,内心期待却悲伤。 “小安与,只要你回头,我永远也不会失约。” 但是他们哪里有约定呢? 至此,林祺温哭得稀里哗啦,身为男二的姐姐粉,她实在看不得这么心碎绝望的表情出现在那张惹人怜爱的俊脸上。 林知意并未出声安慰,她看得也很认真。 故事的后来,安与等了孟恺许多年,直到六年后两人重逢,结局当然是happy ending。 而许巍,一直以朋友的身份守护安与六年,在孟恺回来后,黯然退场,远赴m国,独自疗伤,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电影结束,林祺温难过坏了,林知意不得不安慰了一会儿才退出房间。她的心情也是许久缓不过来,站在门外的林知意,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六年,人生会有几个六年。 不远处,西园的灯火渐灭,楼梯处也有轻微的人声传来。林知意捏了捏手心,无声笑了。 她还小,还不至于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担忧丧气,况且,她不会像安与那么傻傻地等那么久,做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林知意按下内心不知名的情绪,再次捏住手心,一会儿又松开,确定了自己没什么闷闷的感觉之后,抬步向着意阁走去。 月色渐明,树梢挂影,今晚又是个美好的夜晚。 有不知名的鸟儿在微微啼叫,声音婉转悠扬。它生于仲春,啼于金秋。 而人自出生起,命运的齿轮已悄然启动。 第38章 送别 翌日一早,京城的北郊机场,林老太太拉着孙女依依不舍。 “小知意,放假了就早早过来,奶奶啊,亲自来接你。”前几天还从这里落地,今天就要见不到乖乖孙女了。海城和京城,还是离得太远了啊。 “奶奶,我考试一结束,就让爸爸给我买票!奶奶就可以早点见到我了!” 林知意年纪还小,其实还要等林旭华和姜柔闲下时间,才好一家三口一块儿来京城。但听到孙女这么说,林老太太还是乐开了怀。 看看,自家孙女多可爱,就爱粘着她。 “但是奶奶不用来接我,爸爸妈妈会照顾好我的!”林知意凑近了自家奶奶,笑容甜甜。 林老太太笑容更甚,连连点头。 看看,乖乖孙女多体贴懂事,知道她老了,身体不方便,都不用来接了。 “好好好,小知意长大了,到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来,奶奶啊,就在家里等着!”老人说着,另一只手拍上乖乖孙女可爱的小手,时不时地揉着。 林知意眼睛弯弯的,十分享受。 林旭华带着妻子静静在一旁坐着,看着祖孙俩的互动,也不出声打扰,偶尔对视一眼,眼中含着笑意,皆是对自家女儿的无奈和宠爱。 祖孙俩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阵子,不知不觉,已是不得不进站安检的时间。林叙在一旁提醒:“华爷,夫人,该进去了。”待两人点头后,又上前几步,走到正在给自家奶奶比划着什么的林知意和听得认真的林老太太身边,温声道:“老夫人,知意小姐,时间快到了。” “唔,这么快……那好吧。” 林知意对林叙眨眨眼,后者淡淡笑了。小姑娘趁机加快速度,给林老太太讲完了新的故事,末了,笑得甜甜,“怎么样奶奶,是不是很有意思?!” “哈哈哈,那后来呢,小狐狸有没有找到她的奶奶呀?”林老太太很少听一些童话,但她知道童话故事的结局大都是好的。可是乖乖孙女想卖关子,她也乐得配合,于是老人面上假意焦急。 林知意笑得自信,“当然了,小狐狸和我一样聪明,我和奶奶在一起,她当然也会和奶奶在一起啦。” 林老太太丝毫不觉得小姑娘在夸她自己,在老人眼里,乖孙女是顶顶聪明又可爱的,甚至是还能比小姑娘夸得更狠。她语气中带着煞有其事的意味,郑重道:“那必须是,小知意是世界上最聪明伶俐的孩子,小狐狸虽然差了点,但肯定也能找到奶奶啊。” 祖孙俩再次笑得开怀。 林叙笑着摇了摇头,不得不再次出声,“老夫人,咱们也该走了。” 林老太太笑声被打断,假意不快道:“好了好了,阿叙你啊,就是操心。” 林叙笑容不变,应对自如,“是,老夫人。” 林老太太斜他一眼,是是是,知道“是”,也不见你收敛一点。 她看着孙女,不舍极了,“好了小知意啊,奶奶有点累了要早点回去。你啊,一放假就过来看奶奶知道吗,别听你爸的,奶奶不怕你折腾,奶奶喜欢你折腾。” 去年林知意一家邻近过年了才到京城,林老太太问怎么这么晚才过来,林知意出口就把自己爸爸卖了,说爸爸在家里念叨:奶奶年纪大了,晚点过来,少折腾奶奶一些。当时的林父一头雾水,仔细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忽然就被林老太太教训了一顿。想想林父已经中年,还被自己母亲就差拉着耳朵说了一顿,这画面不可谓不滑稽。 林旭华听见老太太这么说,眉毛挑起,欲开口,但还来不及辩解,林老太太已经拉着林知意再次说起了其它。 林旭华:……行吧,就当我是说过了这话吧。 “在海城好好注意,千万不可以再感冒了,这次是你运气好,没怎么发热。该添衣服就要添衣服,你还小,别学网上那些‘不要温度要风度’的例子,都是不良风气。”没过几秒,似乎是觉得这样说得不对,又语重心长地补充:“长大了也不行,健康的身体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林知意连连点头,“知道了奶奶,我还会跑步锻炼身体呢,不信你问爸爸妈妈。” 一旁的林旭华、姜柔:…… 也罢,自家的女儿吹牛也就吹了,总归是个不伤大雅的“小牛”,大不了以后不让她赖床,早点叫起来跑跑步,也算对得起今天这番“豪言壮语”。 林老太太也不问夫妻二人,乖孙女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好好,我们小知意就是勤奋,比你爸爸小时候好多了,要继续保持。” 再次躺枪的林旭华再次失语:…… 也罢,他小时候确实是不怎么早起跑步,这话也没错。 林旭华咳了咳,牵着妻子起身,“好了小意,我们该走了,跟奶奶说再见。” 林知意乖巧点头,松开林老太太的手,走到姜柔身边,“奶奶再见!” 林叙扶着林老太太起身,起身后才发现,确实是有些累了。老人内心暗惊,面上不显,看来是应该去医院看看了。 “好,好,小知意再见。” 林旭华将小姑娘推到他和妻子中间,看向老人,“妈,我们就先回去了,您和爸在京城好好的,注意身体。”说完又看向林叙,“阿叙。” 仅仅一个称呼,林叙已然明白,他点头,“您放心,华爷,京城有昀爷和我。” 林旭华点头,姜柔跟着开口,“妈,那我们就先走了。” “好,你们路上都小心。”老太太轻轻挥着手。 “路上小心,华爷,夫人。” “拜拜,叙伯伯!” “再见,知意小姐。” 一家三口的身影渐渐消失,林老太太有些松气,转头对着林叙说道:“阿叙,回去了安排一下,去医院一趟。” 林叙惊,“老夫人,您……” 林老太太摇摇头,“别担心,还不知道是不是呢。” 林叙沉默了一瞬,忽然说,“我知道了,老夫人。” 第39章 会诊 “是心疾吗?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回去的路上,林叙还是忍不住发问。深褐色的双眼微黑,常年挂着淡笑的面上此刻也严肃了起来。 他不得不重视,多年前林老太太突发心疾,直接进了重症病房。本就迈入老年的身子在里面昏迷了几天,林家众人就在病房外等了几天,几乎不眠不休,轮流“换岗”。 那是极其压抑的几天,沉重和浓浓忧色笼罩在每一个林家人身上。 后来虽然平安度过,但身体已经留下隐患。 自那以后,林老太太的心疾开始成为林家的重中之重。也是后来中西一起调养,加上老夫人自己注重养生之道,身子才慢慢调理过来。再后来,踏入花甲年的林老太太开始礼佛,似乎是心绪变得更加平和,疾病便也渐渐远离,心疾也再没怎么发作过。 那这一回……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猜测,林叙的脸色陡然变得有些难看。也不管是不是因为林老太太因为心疾要去医院,他再次拿出手机开始吩咐,语气说不出的郑重和严肃。前面司机也将车速不知不觉加快,但依旧平稳。 林老太太看见林叙的动作,本就柔软的内心变得更加柔软。 林家这几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嫁到林家时,面前这个已经是孩子父亲的人也还只是个软乎乎的小不点。阿叙只比她小一辈,他父亲去世后,小小少年便开始代替父亲打理林家,鲜衣怒马的年纪,愣是把自己局限在了小小一个林宅,只因林家于他们有恩。 老人的眼神越发怜爱,在看见林叙脸上越发担忧的神情后不由安慰道:“不会有事的,就是最近感觉累了一些,也可能是刚从海城回来没几天,还有点不适应。老了啊,身体大不如前啰。” 说罢,她看向车窗外缓缓倒过去的树影和高楼。 怕老人会闷,车窗并没有死死关住,最上方处留了一丝缝隙。风偶尔吹进来,老人出门前没有梳上去的头发微微动了起来,从鬓角又打在耳朵上方。林叙顺着这几缕发丝看上去,一头花白的头发,白色居多,黑色隐匿其中,他不由想到小的时候,父亲也是一头花白的头发,身体并不好,最后因为病痛的折磨早早去世。 后来他听别人说,头发花白的老人,普遍身体都不会很好,反而那些头发全白的,会健健康康度过晚年,甚至十分长寿。 林叙又看了看林老太太的手,手腕细瘦,在机场扶着她上车时就已经感觉到了。他抿了抿唇,内心千百转回间已经打理好自己的情绪。从容,是他作为林宅所有事务打理人,必须具备的境界和修养。 脸上重新挂上淡淡的笑,他出声依然恭敬,带着特有的礼貌和熟敛,“我知道了,老夫人。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去医院吧。” 此时,手机再度响起,林叙听着对面的汇报,点头。 他看向林老太太,“老爷子已经知道您要去医院了,他已经安排好了。今天杨老先生会在医院看诊。” 不久车子缓缓停下,他扶着林老太太下车,往前走,步子不大,老人迈得并不吃力。 “老夫人,我们先进去,老爷子和阿启已经从林宅出发。” 林老太太笑眯眯点头,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京城中心医院。 林老太太几人到的时候,谁料林老爷子和林启早已等在专门的休息厅。 老年夫妻,自是不必多言,倒是林启有些担心,在去往杨老先生会诊室的路上多次想开口,但碍于父亲专心护在两位老人身边,又不得不生生忍住。 到了会诊室门口,林老爷子挥手示意林叙两人候在外面,自己则带着林老太太进去了。 待门开启又关上,林启终于有机会,他往父亲那边靠了几步,“父亲,老夫人是……” 年轻的林老爷子和林旭昀皆是人中龙凤,尤其林家长子更是朗艳独绝,世无其二。林启时常跟着两人,耳濡目染,所谓近朱者赤,他自小便雍容不迫,说话更是不急不躁。 而此时,他的声音略带急迫,隐隐躁意浮出。“迟迟”等不来父亲的回复,他又问了一遍,几个字还是和上一句一模一样,末尾依然顿住。 林叙收回放在门上的视线,拍着儿子的肩膀,温声回道:“应该是心疾,别担心,先等等看看。” 对于儿子,他是欣慰的,也不避讳直接谈论重点。多年前老夫人心疾发作的那一次,林启在场,当时也被吓得不轻,但他作为“林叙”的孩子,林家的事情大部分都要知道,并且了解详细。 这是为了防止他走后,林家无人操持。 父子两人默默地等待,时间都慢了下来。 会诊室内,三人皆坐。由于林老爷子昨晚就已经给杨老先生打了招呼,作为两人的挚交好友,今天他一大早就给医院去了电话,不接受任何挂号预约。也好在他年纪已大,医院十分体谅,又因为他在早就应该退休的年纪还坚持出号会诊,所以医院感激得不行,一天只给五个号,还只能当天预约。 中年时便有“圣手”之称,医院暗戳戳希望,老先生还能再“干”十年。 当然,敢想但从来不敢说。 是以,这位头发已白但仍旧神采奕奕的老先生一早就坐在了这里,等着林老太太的到来。 杨老先生把手搭在林老太太的手腕上,眉头皱了又展开,没过多久又蹙拢,断断续续持续了好几次。 林老爷子坐在一旁,也跟着眉毛拢起又舒展,舒展又拢起,到最后眉毛都要飞起来了。他焦躁不已,牙根痒痒,实在是快要忍不了了,着急想吼出声却又碍于老伴在旁边,收收回回,脸都扭曲了不少。 最后他眉毛一横,眼睛一竖,想尽量做到轻声,于是咬着牙开口:“到底怎么样了?!” 杨老看都没看他一眼,不理,继续搭脉…… 第40章 断弦 好在时间没有太长,在林老爷子忍住自己,又“轻轻”询问了一遍之后,杨老就把手收了回来,开口的话竟然不是关于林老太太的病情。 “年纪都一大把了,还这么沉不住气,我看你在外面的好名声是花钱买的吧。”双眼斜睨林老爷子一眼,还顺带冷哼了一声。 “要是被人看到你这副样子,我看谁还能说一句文学泰斗,又是稳重又是敦厚。” 林老爷子一听这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话,眉毛更竖。但心下却是松了不少,这杨老小子还能这么埋汰他,说明老婆子的情况不是那么糟糕,甚至说比较乐观。 他微微放心,然后开始专心和对面的人吵架,他呛道:“我说你个老小子,外面的人还说你是杏林圣手,他们知道你好好的一张嘴这么臭吗?” 杨老丝毫不惧,毫不在意,“我只是个医生,管他们说什么,看病就行了。不像你们这些文人,就爱臭屁一些一文不值的名声。” “好啊!我今天回去就开始宣扬,京城中心医院,中医部,鼎鼎大名的杨延儒,表面斯文,其心可诛。”林老爷子怒了。 瞧瞧,这就上纲上线了。杨老翻了个白眼,十分嫌弃眼前这、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幼稚的林老头。算了,不搭理,让他自己气死吧。 他慢慢起身给林老太太倒了杯温水,待后者喝了几口之后,温声开口:“血亏不盈,心律还算正常,不要太担心。” 顿了几秒,又补充道:“如果胸闷胸痛,一定要及时知会我。”浑浊的眼中暗藏深意,看得人不由一惊。 听完杨老的话,深知自己病情的林老太太心下沉重几分,不由猜测,怕是其中只崩了几根弦,就看到底有几根和什么时候断掉了。 罢了,林老太太闭了闭眼。 过了这么些年,她对自己的心疾,早已不复当年的执着,且这次疼痛之初,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于是她只是淡淡一笑,看着杨老眼含的深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之后,这两天在内心挂起的绳子骤然被她割断,竟然比之前更加轻松了,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平淡和释然。 “好,我一定会的。”老人笑了笑。 杨老深深看着面前的挚友,她的态度足以让他知晓其心思。 捂着嘴咳嗽了一声,咽下了脱口而出的一声叹息,因为太急被空气呛到,杨老又连续咳了几声,脸都红了。 林老太太笑出声来。 一旁的林老爷子刚从气头上缓过,对这一幕不明所以,他只看见这讨厌的杨老小子脸色红了一片,身边的老伴也喜笑颜开,还笑得这么开怀。 一些让他“不好”的回忆马上涌了上来,怒从心起,脚一蹬就站了起来,连带着手指也迅速抬起,用力之大似乎连空气都被划开了,微乎其微的“嗖”一声响起,又飞速消匿。 “好你个老小子,还这么不害臊!当年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旮旯呢,现在你还敢当着我的面嘶……啊……” 咆哮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受到某种剧烈疼痛后的痛呼声。 林老夫人使出了十分力道,好歹当年也是大院里的一姐,尽管老了身子不好,最近也有些许乏累,但气不算虚,何况剩的力气足够,想来林老爷子的腿……有一块已经青红。 “嗯呼……”短暂的两个气音之后,林老爷子已经恢复正常。 他还没忘记这是在杨老小子面前,气势不能输,脸更不能丢。 但还带着僵硬的脸色已经出卖了他,杨老冷哼,“你倒是和以前一样不中用。” 林老爷子气极,又要爆发。林老太太拿着水杯轻咳一声,身边嚣张的气焰顿时被掐灭。 “哼。” “哼。” 两个老人同时冷冷出声,谁也不让谁。 林老太太放下杯子,一双眼睛扫向老伴,其中意味明显。 死老头子?! 林老爷子顿时偃旗息鼓,气不过的他不得不拿出杀手锏。于是他扶着老伴起身,一句话不说就要告辞。林老太太为避免两人再吵起来,想着今天目的也已达到了,便也顺着起身,临走时礼貌道了别。 林老爷子气顺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候在外面的林叙父子见两位老人出来,皆是往前迎上去,步子颇快。 “老爷,老夫人,情况还好吗?”林叙忍着迫切。 “怎么样?”林启称呼都省了。 林叙看儿子实在心急,忍下了动口纠正的欲望。 “没什么事,我多注意休息就行了,到了这个年纪啊,都会这样,你们都放宽心……”林老太太笑眯眯开口。 林叙看向林老爷子,想确定一下,然而后者余气未消,还在暗自生气中,不知想到什么,越发想要退回去再和杨老小子吵八百句,他可不能认输! 林老太太见林叙看着身边人的方向,半天也没动静,她一想就知道老头子脑子里在转什么经。 “嘶……”林老爷子再次痛呼出声。 “老爷,老夫人情况有大碍吗?”林叙只得出声询问。 林老爷子站直身子,收住表情,“嗯,没什么大事,杨老小……嗯咳,杨老先生之后会开一些药方,阿叙你下午过来拿,再去药房拿药。” 林叙松气,“是,老爷。” 一门之隔的诊疗室内,杨老早已不是刚刚和林老爷子争吵的样子,他面色严肃,白眉蹙起,因为背窗而坐,脸上被阴影覆盖,显得更是凝重。 几分钟内,桌上的纸张已经被写了一半,笔尖未停,一行至末尾,下一行紧接着起了头。 杨老写下了刚刚的脉象,最后一个字收笔之后,不显虚浮的步子走到靠墙的书架前,几秒后拿下了一本厚厚的典籍。封面十分老旧,翻开后纸张早已发黄,但并没有因为时间年久,发出本该有的湿霉味道。 老人回到座位坐下,细细查阅了起来,眉毛依然蹙起,边翻看着,又摆好另一张纸,然后写下东西…… 第41章 妈妈眼里的孩子 海城国际机场。 从京城到海城,跨越了大半个华国,飞机落地时已经接近正午。 姜柔牵着女儿走出来,家里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候在一旁的人上前,礼貌问好:“先生,太太,小姐。” 夫妻俩微笑点头,林知意迷迷瞪瞪,招呼了一声“叔叔”后,又继续把头倚靠在姜柔的胳膊上,显然困意已经上来了。 一阵铃声响起,林旭华给妻子示意了下,走到一边接听电话。 “平镇的项目?” “嗯,好,你准备好资料。” “嗯,我在机场……不用,我直接过来。” 姜柔猜测丈夫马上要回公司,揽着要睡不睡的小姑娘静静等在一旁。不到一会儿,林旭华走过来,看着妻子,眉眼无奈,他上前拥抱了一下,一瞬就分开。果然,在简单说了下电话里的情况后,就表示自己现在要直接去公司。 林旭华蹲下来,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看着小家伙已经迷迷糊糊了,于是轻声道:“你和妈妈先回家,累了好好休息。爸爸公司有事,晚上回来和你们一起吃饭。” 听罢,林知意睁开惺忪的双眼,清醒了不少,小小的身子站直了些,“知道了爸爸。” 几人告别,林旭华对着等在一旁的司机示意,后者便打开车门请姜柔两人上车。时间有些着急,往返公司和机场之间也比较费时间,林旭华看着妻女离开后,径自叫了一辆车,迅速朝着机场的另一边驶去。 姜柔几人所在的车内,林知意已经有些清醒过来,小小的身子正靠在窗边,看着车外的景色发愣。 机场附近的路上并不怎么堵车,路边的风景很快就划过去。因为海城的气候,道路两边的树木都很粗壮茂盛,赏心悦目的同时,林知意也不觉感叹人如蜉蝣。 浩瀚的宇宙拉近,是我们的蓝色星球,再拉近,可以纵览整个华国,美丽的华国大地往东南方向框一框,便是海城,再往下,是和她一样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千千万万的人。 人,多渺小啊。 沧海一粟,远不止。 坐在身边的姜柔不经意间转过头,就看见自家的小姑娘愣愣望着窗外,小俏眉微微皱了起来,平时一双大大的眼睛此刻有一半阖上,小睫毛垂下,叫人看不清里边的颜色,嘴角也抿起来,一张小脸严肃得不行。 鬼灵精怪的小丫头,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此刻安安静静地,还真是应了她奶奶那句话:这丫头“静若处子,动如脱兔”。时不时像现在这样安分的时候,就会“两眼迷迷”,思考着什么深浅不知的问题。 平稳的车辆进入隧道又很快出来,小姑娘因为婴儿肥带起的侧脸上的弧线也一暗一明。 姜柔轻笑,瞧这小丫头,这一脸严肃思考的样子,配上这有点圆润的小脸,还真是……静若小胖淑女……动如脱小胖兔…… “噗嗤。” 身边忽然一声动静,林知意侧头,疑惑地看向自家母亲,微微睁大的眼里还带着来不及褪下的认真。 “妈妈?” “没什么事,一会儿咱们先去吃饭,然后再和妈妈去医院买点药好不好?” 嗯,好吧。 她之前感冒,家里的药箱好像是要空了……小姑娘乖巧点头,又独自瞧窗外去了。 姜柔笑着摇摇头。 车子很快在一家中餐厅门口停下,姜柔带着林知意下车,给司机交代了几句,便牵着女儿的小手走进了尚且热闹的大厅。 午餐有林知意喜欢并强烈要求加上的糖醋鱼,美其名曰:从京城一路上过来有点累,甜甜的鱼可以补充能量。姜柔只是一笑,对于自家女儿这种,为了吃上想吃的美食,一次换一个借口、借口找完轮着来的行为已经十分免疫。 揉了揉腰,今天确实是有些累,吃点甜的也确实能迅速补充能量。 外面是阴天,两人说笑着吃完后,姜柔领着小姑娘散步走向医院。 “准备的礼物走之前有没有给爷爷?”迎着温柔的凉风,姜柔突然问女儿。 林知意眼睛转了转,马上抬头朝着妈妈一笑,真诚极了,“给了的妈妈,昨天晚上就放在了爷爷常用的那间书房,在砚盘旁边,笨嗯……爷爷一眼就能看见。” 一声“笨爷爷”马上转了个弯,不然妈妈会教训她的。 姜柔捏了捏手心里的小手,表示夸奖。母子俩继续向前走着,姜柔看着街道两边的树向远处延伸,她的心思也随之飘远,眼底蒙上了一段散不去的黯然。 林知意敏锐察觉到牵着她的手微微松力,等待很久也没有听到脑袋上方传来的温柔声音,小姑娘心里暗自难过,星眸仿佛在一瞬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可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她知道,妈妈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切负面的情绪。 妈妈眼里的孩子,只要快乐就行了。 少女松开妈妈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停下。人行道上,整齐的方形砖一直往前,小姑娘沿着这些方形的图案蹦蹦跳跳,方形砖很小,她会一步跳过两块,有时多出另一块。但三块方形砖又有点长,偶尔蹦过去的身子会突然一晃。 因为太想踩在第三块图案的上边缘。 小时候,林知意常常失败,可以把脚步定在那里,身子却晃的不行,更小的时候还会摔上一跤。 现在,她已经不会摔跤,到了那里也不会晃得很厉害。 “啊,吓死我了妈妈!” 小姑娘小小的身子蹦了一大步,刚好踩在第三块方形砖的上边缘,一个不稳,差点摔在地上,好在反应够快,待姜柔担忧跑到面前时,已经稳稳立住了小步子。 转过身,林知意脸上扬起明媚的笑,亮眸皓齿,照得仿佛附近的树叶都翠绿了不少。 “小心点,前两年就迈不过,现在腿也没多长。”姜柔轻声说着,仔细检查小姑娘四周。 林知意笑,“可是我平衡力很棒,没事的妈妈。” 姜柔无奈,“你呀……” 第42章 星星亮了 医院,刚过下午三点,偌大的厅里已经坐了好一些人。 人影来来往往。踱步在门外的人又一次抬头望向看不见的门内,面上焦急等待;拿着化验单的人坐在长椅上,面如止水和闪烁的双眼并不相配;忽然大笑的人站在手术室外,相握的双手是对医生的感激不尽……在这里,有深重忧思,有喜气洋洋,有美好祝愿,还有相亲相爱和憎恶相杀。在这里,上演着世间、最真实的人生百态。 母子俩到这里时,出院的人和她们擦肩而过,听着后面的欢声笑语,姜柔和林知意皆是一笑。 取药在一楼,但姜柔还需要找特约医生签上一张完整药品的单子。 牵着小姑娘走到角落的长椅边,她半蹲下来,“小意,妈妈要去找蒋阿姨,你跟着妈妈还是在这里等等。” 林家并不惧怕把一个只有12岁的孩子独自留下,她需要建立自我独立,锻炼在人群里的不依赖,而这一方面,林知意做得很好。 “不用了妈妈,我乖乖在这里等你。” 姜柔微笑,叮嘱:“好,不要乱跑,妈妈很快就好。” … 二十五楼的某间病房,少年仍是独自一人。 湿漉漉的毛巾被拧干,轻柔而缓慢地擦过瘦削但依然英俊的脸。许久未打理的眉毛稍长,在湿气拂过之后,便顺着同一侧追了过去,贴在眉峰上。早已察觉的少年没有去搭理,他放下毛巾后,只是静静看着。 因为沾了水,整齐倒向一边的眉毛看起来,并没有干燥时的好看,甚至有些下撇如“八”字。 沈恪看得很认真,它不漂亮,但和小时候他给病床上的人泼了一脸水后、眉毛湿漉漉的样子很像。 那时,在户外的泳池,天是蓝的,水是蓝的,面前的人,是笑着的。 脸上的湿润渐渐干透,在少年眼里,滑稽的眉毛也在顷刻间恢复了原貌。 水变成气体总是很快,需要的物理条件也并不局限。即使在阴暗的角落放上一碗水,在时间的侵蚀下,它也终将成为看不见的空气。被关在房间的小孩日日守着它,幻想着出去以后可以端起它,亲手喂给陪着他长大的小狗。但时间太长了,变成空气的水带走了小孩的期待,狗狗,也死了。 沈恪上前伸手,顺回了眉峰上、顽固迟迟不愿恢复的几缕黑色,内心平静。 这样也好,看起来很英俊。 做完这一切,少年收拾好病房,拿起小茶几上的纸张,轻轻阖上门。 … 靠墙的一排椅子,林知意坐在这里,看着往来的人也不觉得无聊。人影斑驳,喜怒哀乐,安静的少女在心里默默给他们编了一则又一则故事。 刚进门口,有一人正东张西望。 是个中年妇人,身量不高,偏瘦,穿着灰色的宽大薄外套,左右迈步时,衣角往上一半都在晃晃悠悠。头发往后梳起来,扎成了一个靠近脖颈的球花,没有一缕或两缕飘在鬓角,整整齐齐,乌黑发亮;皮肤有些黑,最明显的皱纹布在眼周,但意外地,这一双眼很有精神,仿佛永远都会有光亮。 林知意看了一会儿,发现中年妇人已经在门口徘徊了有四、五分钟,张望的样子也并不像在找人,同样黝黑的手里攥着什么,小小一张发着国徽的光。 少女起身,仅仅十几步就到了门口。 “您好,是不知道在哪里挂号吗?” 中年妇人转过头,身子不经意间抖了一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又很快恢复,顺着这稚嫩又轻甜的声音看过去。 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眼角的皱纹马上笑开了,稍稍有些干涩的嘴唇也随着笑意咧开,露出了里面的白牙。 笑容显憨态,但真诚又朴实。 妇人转过头时,林知意更看清了她的脸。 脸上和脖子的肤色有肉眼可见的分界线,显然她经常出现在太阳底下。眉毛浓密细长,桃花眼,鼻子高挺,嘴唇弧线温柔。 林知意暗想,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 “啊不好意思。” 林知意又见妇人似乎被她吓到,有些抱歉,忙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面前穿着精致的小姑娘,妇人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什么事。”一句话说完,右手又指了一下人群,不好意思极了,“现在医院都高科技啦,我这第一次来,也不会用这些哈哈,我看了下,年轻人都是用的手机,对着机器一弄,它就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林知意,眼神平和,眼角的皱纹像是一朵花在飞舞,嘴角也一直扬着,让人感觉很亲切。 “嗯……这……”妇人有些不好意思,想开口叫小姑娘指导指导,又迟迟说不出口。 虽然一直在笑,但林知意还是听出了她的窘迫和渴求。 “我帮您看看,是要挂号吗,去那边吧,还没有人。” “啊,好好好,谢谢你啊。”妇人马上跟上前面的小姑娘,健步如飞。 靠近扶梯的柱子旁,有一道清隽的身影,捏着纸张的手已经微微出汗。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段时间。 林知意带着妇人来到自助机前,礼貌询问有没有带身份证,等妇人拿出来后,指着屏幕细细说了起来。 期间妇人一阵领悟性的“啊这样”、“哦哦好”逗笑了她,清亮的声音里多了笑意,指着屏幕的纤细手指也不自觉慢下来。 末了,林知意将预约单交给妇人,提醒,“骨科应该在三楼,您顺着那边的扶梯上去就好啦。” 随着她的手指抬起,扶梯边的影子瞬间转到了柱子后。 “您看,就在那边。” 妇人感激,“太谢谢你了小姑娘,要不是你我还在这儿乱转呢,这下好了,下回来我也知道怎么操作了。” “没事,您也可以让那边诊台的医护帮忙。” “好好,谢谢,那我也先去看看,真的太谢谢你。” 林知意再度笑起来,微微点头应好。 少女樱桃色的嘴唇扬起来,梨涡明显,一旁机器屏幕里散出的柔光披在白皙的脸上,像蒙上了薄薄的一层晕光。弯起的眸子如装了星河,眨一下,星光就溢了出来,顺着引力落回地上,慢慢滚到了少年的脚边,又映在了漆黑如墨的眼底。 星星,亮了。 第43章 是沈恪吗 告别妇人,林知意回到之前的座位坐下,瞬间又变得安安静静。 是什么故事呢? 她肯定家庭和睦,夫妻恩爱。尽管要很努力才能过上富足自由的生活,但劳累的工作磨灭不了眼里的光,因为心怀希望。 还有个疼爱的孩子,为了孩子,刚入中年的妇人甘愿付出一切。当然,孩子应该会很优秀和孝顺,所以风吹日晒的工作,怎么做,心里都是甜。 一刹那,另外的思绪占据了少女的脑海。 但是,她会不会为了自己而活着哪怕只是一秒一刻,节假日会不会出去和家人、朋友走一走,享受娱乐;出去的时候又会不会好好打扮一番? 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哪怕现在,时间和皱纹也完全盖不掉让人惊艳的容颜。 林知意随着脑海中的想法拢起俏眉,没过一会儿,眉头又忽然放平。 像饮水一样,冷暖自知吧,看得出来,她享受如今的生活…… 小姑娘笑了笑。面前不远,有人慢慢走近。 “小意?好了,走吧。”姜柔已经拿好药,手里提着,满满两小袋。 林知意抬起小脑袋,“好的妈妈。” 姜柔轻笑,小丫头,不知道小脑袋瓜里又在怎么天马行空。 等小姑娘站起来,姜柔牵着小手迈开步子。快到门口时,林知意忽然向着左边的方向,转头望了过去。 “怎么了?”姜柔察觉,也顺着看过去,扶梯上,上上下下、来来往往的人,柱子边,一旁的宽阔走廊也是人影不断。姜柔以为小姑娘看见了什么认识的人,但因为要走了不好上前打招呼,于是出声又问,“是有认识的人吗?” “没什么,应该是看错了,哈哈。”林知意把脑袋转回来,看着自家妈妈微笑,只是心里仍有疑惑。 刚刚上去的……怎么那么像沈恪,难道是生病了? 但那么一晃眼,再看却又不是他。那么多人,也可能只是像罢了…… 林知意纠结,半晌打定主意,不如等去了学校还是问问好了。 “嗯,那我们回家吧。” 二楼,刚刚忽然踏进大厅的少年回到扶梯转角的位置,黑瞳闪烁,牢牢锁住门口那抹纤细的小小身影,直到消失…… … 京城,林宅。 晚餐过后的林老爷子颇感无趣。 林旭华一家已经回了海城,林旭昀也还在学校,老爷子没了陪他下棋的人,在水榭边已经走了几个来回。 忽然,老人灵光一闪,突如其来地想提几笔字拿给林老太太瞧瞧,当然,他也并不是因为今天在医院受了那杨老小子的气,所以迫不及待要在老伴面前表现表现。 而是……是……算了,说不清楚,总之不是要“表现”就是了。 老人背着手慢悠悠地迈着步,不一会儿就晃到了他常用的那个小书房。 打开门,“啪”的一声,房间瞬间灯火通明。 房内的格局和林老太太的那间一模一样,甚至透过窗户看到的景色角度都相差无几。林老爷子得意一笑,不知怎么就高兴了。 这可是他特意安排的。和老太太刚结婚的时候,他开辟了一间大书房,但老伴练字的时候喜静,他又太吵,死活不同意两个人呆在一个书房里。林老爷子叹气,所以后来,没辙的他只能把这间大书房一分为二,一人一间。 那间摆设按着林老太太自己的想法来,这间……林老爷子理所当然地,就照着隔壁搬。 老人走到桌前,桌上整齐摆着笔、墨、纸、砚,林老爷子执笔,想了片刻,潇洒写下三个字。 末字顿笔,崭新的兼籇被随意搁在笔山上,林老爷子盯着刚完成的字瞧了片刻,摸着下巴处的白须满意地点头。 年纪是大了,这手下功夫还是不见后退啊,比那姓杨的老小子强太多了。 他在房内悠悠踱着步,为着等字迹干透,时不时地要走近看一下。笑意不减,真是越看越满意,越满意越觉得心里舒坦极了。 嗯,好字! 林老爷子再次从上到下、从右到左扫过这,和某老头比较了不下五次的作品,蓦地,砚台后面的一个小黑漆盒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 拿起来端详了片刻,老人精明的眸子眯起。林宅没有黑漆描银的盒子,可以确定,是这次老二一家带过来、还趁他不在偷偷放进来的。 小二这小子小的时候没少干这事儿,不过那时候,放在他桌上的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木雕,丑得他不想看,不过后来,还算是越发精致起来了。 这盒子里难不成是个更丑的?所以拿盒子装着? 但这孽子自从结了婚,哪还给他送过东西? 林老爷子继续盯着手里的东西,就是不打开看。 反正这字还没干透,不如找阿叙来问问。 林叙和林启在水榭,父子间正谈着话。忽然铃声响起,音乐有点快节奏,叫人一秒被吸引,这是林宅的内线电话,号码显示来自林老爷子的小书房。 “老爷。”对于林老爷子,林叙要更谦恭。 “嗯,阿叙。有个事儿问你,昨天晚上有谁进了我的书房吗?”白天的时候他来过,那个时候还没有这小东西。 林叙很快在脑海里搜索起来,不久,他回道:“祺温小姐到过老夫人的书房,大概有一个小时,之后和老夫人一起出来;知意小姐去过书房附近的走廊,不过很快就上了楼,当时您和华爷在茶室下棋。”担心是出了什么事,他又补充:“老爷,书房里是有什么问题吗?” 书房里的林老爷子双眼更眯,不过很明显是笑容导致的,上下眼皮之间只剩下了细细的一条缝。 他更高兴了。 祺温那死丫头,十多年了没见她进过一回他的书房,来这里只会找她奶奶。嗯,还是知意乖孙女懂事啊,这拿来的东西就是好看。 丝毫不考虑林知意还是个小孩子,这精美的小盒子可能是林父林母准备的,林知意只是跑腿一个。 不管是谁做主送的,乖孙女拿来的就是乖孙女送的。 林老爷子终于觉得扬眉吐气,深深唾弃了一下那天站在转角处时,有“一丝丝”抱怨的自己,他怎么会觉得乖孙女忘了给自己准备礼物呢,瞧这漂亮的小盒子,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就算什么都没有,那也是最棒的礼物。 笑眯眯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的东西让林老爷子更开心了,本就高涨的情绪又蹭蹭往上。 翻来覆去看了看,林老爷子拍桌,好一只精美的仿宋代汝窑青花色花卉纹茶杯碟! 第44章 双双迟到 下午时分的暗沉天空似乎已经给了征兆,到了晚上八点,整个海城准时下起了暴雨;后半夜,滂沱大雨更是伴随着电闪雷鸣,一阵接着一阵的巨大轰隆声搅乱了许多人的美梦。 又是一个惊雷,床上的人被吵醒,林知意披着薄毯起身,走近窗户将剩下的窗帘拉上,转过身时不由暗叹,雨这么大,明天上学估计会有点麻烦。 翌日,意外地,昨晚如注的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甚至天空放蓝,白云也飘。 雨后的天气总是处处惊喜。 海城中学,从校门口到教学楼的林荫道依然很翠绿,经过一晚上雨水的洗刷,分散列在道路两边的青草带更显得葱葱郁郁,叶片上残留的雨水像是终于经不住自身的重量,不起眼的风稍微来临,便借着这抹绿色滑进泥土,成为了短暂宿主的养分。 靠近中间的大榕树,气生根带着水汽垂下。 越往里走,越能闻见空气里弥漫着的,草木的清新,微甜。 如此风景,这里应该会有许多人或驻足或漫步,和朋友、同学们一起享受着早晨的清爽,然后一起晃晃悠悠,前往教学楼和办公楼。然而事实是,这条林荫道从头望到尾,也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在慢慢走着,校园宁静。没多久,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转角,踏上林荫后的步子越来越快,甚至奔跑了起来。 林知意真是懊悔极了,昨天都那么累了,睡得也那么早了,怎么今天早上还起晚了! 时间回到今天早上,姜柔一大早就和林旭华去了公司,走前特意叫醒了小姑娘,让她看着时间,上学不要迟到了。而且,小月月也还在外婆家,一会儿直接从那边去学校,过不来,也叫不了她。迷迷糊糊的林知意十分认真地点头,躺下之前默念半个小时就醒,结果再一睁眼,一个小时过去了…… 早餐都没吃几口,提着书包就让司机叔叔赶紧去学校。 少女今天穿了白色的长袖连衣裙,水蓝色点缀裙摆,奔跑时似蝴蝶扇动翅膀。然而,它的主人却没心思关注。 快迟到了,快迟到了……林知意的脑海里只有这句话。 “叮……” 其后,一阵音乐响起…… 林知意快哭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尽管她已经跑得很快,但到教学楼的时候,老师们还是陆陆续续进教室了。林知意靠着楼梯扶手使劲喘了几口气,幻想着一会儿进教室时,老师可以非常亲切地对她说:“没关系,下次不要迟到了,进来吧。” 想象总是美好的,林知意在踏进班级楼层时,还碰上了巡堂的年级主任…… 林知意:…… 这位年级主任浓眉宽脸,稍塌的鼻梁上架着高中生经常垂青的眼镜款式,头顶常年修整得十分齐整,乍一看,真是和蔼极了。 林知意为了不过于丢脸,把已经接近班级门口的脚步往楼梯边挪了挪,确定没什么同学能看见她之后,礼貌开口:“龚老师好。” 根据她小学时的经验,碰见年级主任的时候不喊“主任”,喊“老师”,那么大概率他会笑得更亲切,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他会忘记自己除了是个老师,还是个“现在来抓迟到学生的年级主任”。 龚老师瞅了瞅眼前这个迟到了还这么淡定站着、等着挨训的女同学,背着手,心里完全没往“怎么处罚”这方面想。 嗯,临危不惧,长得也漂亮,气质也好,还这么有礼貌。 不错,是个好苗子…… 半天没等到年级主任说话,林知意更抬起了头。 眼前的主任面上严肃不已,站着也不说话,一双眼睛倒是看着她,但林知意只觉得“毛骨悚然”,总感觉马上要被害了。 “龚老师,您?”不得已,她只能先开口。 “嗯咳,哪个班的?”龚-年级主任终于记起了他今天是来巡堂的。 “我是1班的,龚老师。” “嗯,下次不要再迟到了,进教……” 一句话还没说完,下面的楼梯转角又上来一个人,想让面前同学进教室的龚老师瞬间闭上了嘴。 上来的是一位少年,白衣黑发,脸色苍白,一双眼浓黑,其下有淡淡的青色。 “同学,怎么了,不舒服?”龚老师看着实在担忧,这明显一副生了病的样子。 沈恪在踏上最后一步台阶后微抬起头,余光在瞬间发现了身旁熟悉的身影,他怔了一下,是昨天,他看了很久的少女。 “沈恪!” 林知意脱口而出,转而又想起旁边还站着位年级主任,于是叫了个名就没了下文。 “你们是一个班的?”龚老师还没等到沈恪的回复就看了过来。 林知意半晌也瞧出点什么来了,这位年级主任意外地好说话,还非常关心同学。于是她也更放松了,“是的龚老师,他是我同桌。”说完看向身边的人,“沈恪,你不太舒服吗?”她还没忘记昨天在医院看见的,那个似是似非的背影。 见少女看过来,娇俏的脸上带着关切,沈恪动了动手指,挂在左肩上的黑色背包往下走了几寸,他复又不动声色地捏住往上提,回她:“没什么,昨晚睡得晚了。” 此时,往上走的楼梯转角下来了一位老师,看见本年级的主任领着俩同学站在楼梯口,不由笑道:“龚主任,又来巡查迟到的学生啊。” 龚老师还想再问问这学生怎么能睡这么晚,被一打岔,只得先回:“啊嗯,可不,今天收假刚回来,不能让学生们太懒散。” “你们两个,今天最后一节课下了就去把小操场打扫了,这是惩罚。”说着说着,龚主任瞟了一眼已经下楼、几乎看不见影子的那位老师,然后小声补充,“念着你们俩都是初犯,小操场就算了,打扫一下小操场外围,完成了就各自回家吧。” 沈恪注意力没怎么在这位年级主任身上,倒是林知意不小心瞅见了龚老师脸上连变三次的表情。 林知意:…… 这位老师是真幽默啊…… 第45章 美景 “幽默”的龚老师说完挥挥手,便让两人赶紧进教室,看着两人进去后,转身就拿出手机打起了电话。 “嘟”的两声,接通,“喂,李校长啊,对对,我是老龚……什么事?好事好事啊,就你上次让我留意的人,我最近看到一个还不错……嗯是是,哪方面都很好,等过段日子通知出来了我就带来你瞧瞧……”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龚老师笑得两眼眯眯,“那当然,行,就老地方,那里的鱼还真不错……” “哈哈……” 说话声逐渐远去…… 林知意和沈恪两人双双迟到,还双双一起到教室,好在本堂课的英语老师是个对上课有激情的老师,她没说什么,讲课声没停,点了下头就让两人进来了。绕过了老师,但挡不住全班同学齐齐投来的目光,或好奇,或疑惑,当然也不缺八卦。 林知意看着教室后面漂亮的黑板,有些还是她画上去的;沈恪微低着头,对投过来的目光并不在意。 但,有另外的人,在意。 笔被重重拍在桌上,后排的张天磊瞪着越走越近的沈恪,脸上倨傲。等到沈恪走到他面前、准备坐下时,一声冷哼出口。声线还没开始变化,带着稚气,又因为过于气愤或是想表现点什么,声调末尾居然高了起来,一不小心就破了音,莫名让人觉得些微滑稽。 沈恪扫了他一眼,眼神无波。 张天磊怒从心起,觉得他就是在看不起自己,于是又哼一声,声音比之前的只大不小,从沈恪往前的三排同学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张天磊得意,迫不及待想看到沈恪自觉丢脸的样子。但他失望了,前面的人只是在最初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坐了下来,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个漠然的后脑勺。 “叩叩。” 这一番动静自然引起了讲台上老师的注意,她敲了下桌子,温柔地提醒,“坐下来了就把书拿出来,其他同学也好好看着黑板。”偷偷往后看的几人陆续把头转了回去,张天磊捏拳,心中燥郁无处发,终于又故意地动了一下椅子,声音突兀,让人只觉难听。但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众人也只当是谁坐的不舒服,在挪着姿势。 沈恪不理,拿出了课本。 有些人的想法,总是异于大众而藏着邪恶,“唯我”或“圣人”,是他们常站住的角度,经过肆意揣测,做出一些自以为是的行为,甚至哗众取宠,但一不小心,就会变成众哗的人。 在张天磊眼里,沈恪不带表情的一眼就是在取笑他;在乌鸦眼里,全世界都应该是黑色。 林知意也听见了张天磊那阴阳怪气的一哼,看着沈恪十分不受影响地已经开始听课,她暗自一笑,觉得同桌做得真是太对了。对付无理取闹、自以为是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搭理。 只要站得高,看到的,皆是风景;听到的,俱是风声。 她悄悄给了沈恪一颗小白兔糖果,又偷偷关注着身边,看着少年干净修长的手在停顿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将它拿了过去,又放在了抽屉里。 少女无声笑了起来,星眸转动。 …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知意跟江月说起了下午放学后,要留下来打扫小操场外围的事情,不等江月问为什么,就主动交代了事情的始末,后面更是说起了收假来的第一天一大早就是万恶的数学课,让她痛苦极了。 实际上只是上午的后面两节课是数学。 江月轻笑,“我爸爸一早也去了公司,不知道是不是和华叔叔一块儿。柔姨一天没叫你,你就睡过头了,看来下次我还要早早去你家等着。” “打扫小操场啊,只是外围,下午我和你一块去,多一个人,打扫起来也快。” “别别别,你来得早我妈妈叫我更早,给我留条活路,让我多睡一会儿。” “好啊,一会儿给慧姨打个电话,就说你和我一起,要晚点回家,至于理由……还是不要说是因为我早上迟到被罚了吧,哈哈。”林知意一把抱住江月的胳膊。 “也行。” … 傍晚,夕阳还未落下,天边一片火红,红日将色彩挥在云朵上,又洒在山峦间。 沈恪从班级里走出来,往前看就是通往另一栋教学楼的空中连廊,整个连廊除了间隔很宽的柱子就是扶手,开学初还有些热的时候,一到课间这里就站满了人,因为远处来自大海的风会从这里穿过,再吹向对面青色的山川。 连廊的一侧正对着残阳,余晖落进来,如披上一层温暖的薄纱,又融在了地上、墙上和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少年身上。 他迎着霞光,长身而立。 林知意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外,不经意的抬眼间,瞳孔微缩,连心跳都慢了半拍。少女愣在那里,屏息之间,也不敢出声扰乱了,这照进她眼底一生的画面。 她喜欢山川河流,海洋蓝天,朝阳如火,夕阳如霞。 美景,总是让人欣赏、向往和念念不忘。 沈恪在她出来时就已察觉到,等了片刻,意料之中的声音并没有传来,余光中少女的身影半晌没有动作,于是他转头。 下课的时候,不等他合上书,少女就侧过眸子看向了他,留下一句“一会儿等等我”就跑了出去。 所以他在这儿等。 林知意见他看过来,猛然惊醒,连忙往前走了两步,扬着笑容开口,“那个,我还有个好朋友说跟我一起,你介不介意再等一下?”在征求别人意见的时候,林知意一直秉持着林父林母的“家训”。 沈恪点头,说“好。” 几乎是同时,隔壁班,江月拿着东西走出来。 林知意瞪大双眼,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恪,还真是什么都没拿,她已经忘了他们去小操场是去打扫卫生的…… 懊恼了一瞬,小小的身影转身回了教室。 留下江月和沈恪双双立在原地…… 第46章 总有一天会知道 气氛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沈恪注意到,林知意刚刚对朋友的称呼里特意加上了“好”字,想来两个人的关系并不一般,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好奇之感。一来他并不习惯,二来,眼前的这个人,他其实已经见过很多次。 走廊里,校园中,少女时常和她在一起,开心说着什么时,一双亮亮的眼睛仿佛盛着星河,在黑色的眼底熠熠生辉;有些不高兴地说着什么时,嘴角会撅起来,不时又嘟起,连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似乎都狭了起来。这个时候,他也会在想,是什么事让她这么笑得这么开怀,又是什么事惹了她不开心…… 想到此,漆黑的眸子有片刻的柔软,他对着江月点了点头。 江月对这个好友时常提起的同桌一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知意特意提起过,下午一起打扫小操场的还有她的新同桌,于是乎,她对于此时此刻,两人突然地……同时站在同一个走廊拐角的情况,有那么点准备…… 女孩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面前的少年一眼,个子不怎么高,身材也偏瘦,但意外地让人感觉被压了一头;纯白的上衣很清爽,头发墨黑,被打理得干净整齐,靠前的头发自然微分,碎碎地盖住额头,是大部分男生都会喜欢的清爽阳光的发型。江月不自觉地抿唇,怎么看都应该是一个阳光少年,但她站在这里感受到的,只有生人勿近的气息。 ……也不知道小意怎么就觉得她同桌好相处得不行。 看见沈恪对她点了点头,江月也十分不理解地点了点头。 两人无言…… 短短的一分钟,林知意就拿着工具出来了,出来时,看着两人站在原地,此刻齐齐看向了她。 啊,好像忘了…… 少女懊恼,赶紧上前一步。 “小月月,这是我同桌,沈恪。” “沈恪,这是江月,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江月和沈恪没说什么,又是齐齐朝着对方点了点头。 林知意:……这样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感觉就是有点怪怪的…… 这边林知意走到江月身边想问问怎么了,那边沈恪已经伸出手,示意她把东西给他。 “哦好,谢谢。”林知意想着事情,不自觉就把手里的东西给了出去,顺便拿过江月手上的工具一并给了沈恪。 三人下楼,沈恪走在前面,两人跟在后面不远。林知意拉了拉江月袖口,眼里的意思明显极了:刚才是怎么了?我觉得有点不对。江月也想问:你是怎么觉得你的同桌人很好的? 介于当事人就在前面,两人谁也没有得到答案。 小操场就在教学楼往后不远,是围网圈起来的八个篮球场,小操场外围就是沿着围网的一圈步行道和车道。海城中学校园绿化率极高,这一圈步行道边种着一圈红花紫荆,现在是十月,还是一线绿色,到了明年三月,是红色紫荆的花期,这里会呈现出玫红一片,伴着芳香,持续时间长达三个月。 每年春天,小操场是除了林荫道,学生和老师最钟爱的地方。 沿着围网,仅仅红花紫荆往外一圈的人行步道,就是现在林知意三人要打扫的地方。 一眼望过去,贴着方砖的步道很干净,只有零零散散的树叶一片或两片躺在那里。林知意看了看沈恪手里的工具,深深觉得,她拿了扫帚有些多余。 沈恪默了片刻,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两个塑料袋出来,把其中一个给了林知意,示意两个女生一起,“用这个吧。” 林知意低头又看手里的袋子,双眼一亮,好像是只要捡一捡树叶就行了……看着沈恪把两份工具靠在一颗紫荆树干旁,她抱了抱江月的胳膊,还好有小月月陪她一起拿了扫帚,一会儿再一起拿上去。 现在的林知意并未意识到此刻心中悄然升起的一抹不自然是什么,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少女时期的她曾因为一件小小的事,没和一个人达成默契,而心有失落。 塑料袋只有两个,沈恪自然而然地把林知意和江月划为了一组,自己则一个人包揽了大部分区域。 因为太干净,打扫起来很容易,三人分成两个方向,相反而行。沈恪和林知意两人碰面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三,林知意看着她和江月两个人才打扫了这么一点点,有些不好意思,在心里小小地吐槽了一把出其不意的龚老师,因为,她和江月在打扫途中,又碰见他了…… 时间回到五分钟之前,林知意和江月两人正一左一右地捡着树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仿佛不久之前刚听到过。 “同学,捡树叶啊。”声音和蔼极了,还带着明显的笑意。 两人抬头,林知意微微瞪大了双眼,龚老师? 还真的是早上刚见过,几人现在在这儿捡树叶的“罪魁祸首”。 只见这位龚老师依然背着手,眼镜后面是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嘴角周边有皱纹,因为笑得很是开心。林知意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礼貌问好:“龚老师好。” 江月听见林知意的称呼,便知这位就是她们年级的主任,早上林知意迟到也是被他抓到了。 “龚老师好。”于是跟着好友开口。 龚老师点头又点头,眼睛眯成缝,显得高兴极了,看到江月站起来,只一眼,又点了点头,似乎更高兴了。 林知意和江月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不明所以。 龚老师挥挥手,丢下一句“你们继续,做得很不错”,然后继续背着手,走了。 林知意、江月:…… 逐渐走远的龚-年级主任掏出手机,轻车熟路地拨通一个电话,“喂,校长啊,又有老师给我介绍了一个小同学,这身气质那也是必须要打个十分……” “哈哈,好,去了再说……” 蹲下身继续捡树叶的林知意、江月纷纷觉得背脊一凉,两人不约而同地拢了拢胳膊上的长袖。 今天天气也不错,但好像,还是有些凉意…… 第47章 生日会的邀请 “沈恪!你动作真快!” 三个人从开始到结束用了不到十五分钟,时间很短,忽略掉被龚老师耽误的几分钟,林知意和江月真正打扫的时间还没有十分钟,而且整个小操场四个方向,相比较起来,沈恪做的实在是太多了。 “那边没什么东西。”沈恪一双黑眸看着林知意,见少女听完一双俏眉微微上挑,一张脸带上了怀疑的神色,他又将手里的塑料袋向前递了递,很轻,里面的树叶微动,它也跟着扬了扬。 林知意想着她们刚来时,这里一副过分干净的样子,确实,真的没什么东西可以打扫。这位年级主任罚起学生来还是很温柔的。 但转念又一想到刚刚碰到这位老师,他说自己和小月月“捡树叶”的场景……搞不好他惩罚学生都是在瞎指,他已经完全忘了,她和沈恪是被他叫来打扫卫生,而不是玩心起了,来捡树叶玩的。 “好吧,那我们就收工?”林知意收回思绪,笑了起来。 沈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和小月月,就是江月,我们要先回教室放扫帚,你不用等我们了。” 少年敛了敛眸子,伸出手,示意林知意将手上的袋子给他。 “那谢谢你。”林知意手里的袋子更轻,递给沈恪时,后者将它套在了另一只袋子之下。 林知意笑了笑,往前走了几步后又回头,朝他扬手,“我们就先走啦!明天见!” 看着两人过了围网的转角,纤细的身影继续在另一边影影绰绰,沈恪转过身,在经过树下的垃圾桶时,将手里的两个袋子放了进去,黑色瞬间盖住了几分钟前他倒进来的、带着水汽的残叶。 … 林知意和江月刚回到教室的时候,梁淑慧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姜柔和林旭华今天有点忙,到现在仍在公司;而江父江茗,梁淑慧经常说他一天24小时有20个小时在想着工作,那副让她糟心的模样就差脸上刻着“工作”两个字了。 是以,今天两家父母唯一比较“闲”的梁淑慧过来接两个孩子。 林知意和江月沿着林荫道慢慢地走,一天过后,这里的景色和早晨相比依然不逊色。梁淑慧还在来学校的路上,给她们打电话时路上有些堵车,嘱咐两个孩子到校门口了可能要再等等,所以两个女孩这一路走得是十分悠闲。 “你之前和沈恪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林知意疑惑了一路。 打扫小操场过后,江月依然觉得好友这位同桌不怎么好相处,但要论小意对他的看法?她已经不觉得奇怪了,明显在小意过来时,这人身上像冰一样的东西溶解了大半。 这位同桌和小意的磁场,可能就是不太一样吧。 江月走在林知意身边,路过忽然出现的粉紫色花朵时,给她指了指,然后说道:“在你进教室的时候我和你同桌已经打过招呼了。” 林知意半蹲下身去看那朵花,“唔,那好吧,没什么事就好。” 等好友起身后,江月又开口,却是转到了另一个话题,她问:“你觉得郝子辰这个人怎么样?” 江月想起今天早上后桌那人的做派,还有昨天晚上又大半夜给她发信息提醒她的事情,决定现在就问问林知意的想法。拐弯抹角或者先试探试探实在是显得她心里有鬼,既然两人一块儿长大,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林知意显然不知道自己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此刻她瞪大了双眼,在脑海里困惑地搜索起这个人名来。 所以,郝子辰是谁?她看向江月。 江月看见林知意的表情,忽然想起自己还没跟她提起过关于郝子辰的一丝一毫,于是解释道:“之前我们在校门口碰见过一个男生,后来我们一起去的教室,还记得吗?” 开学一个多月,两人几乎都是结伴来学校,只在校门口碰见过一次别的同学。江月话音刚落,林知意瞬间想了起来,那天她好像是听见小月月叫了一声“郝子辰”。 “记得,他怎么了?” 江月回忆起郝子辰早上跟她说的话,“他说他这个周末生日,邀请了一些朋友去他家。”犹豫了片刻,又继续道:”也跟我说了,还问了你愿不愿意去。” “我?”林知意再一次看向江月,她和隔壁班的同学都不怎么熟,郝子辰怎么会邀请她?只是因为上次在校门口碰见了,然后顺便一起去了个教室? “这个人是不是朋友特别多?”林知意忽然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也不怪她这么想,见过一面的人就能去生日会了,这人属实是“朋友有点多”的样子。 江月愣了一下,不多时反应过来后,不免有些好笑,回忆起郝子辰跟她说这事儿时,那张想说又不敢说的纠结脸,莫名就想起了京城那只小捷克犬阿宝。 阿宝刚见到小意的时候,摇着尾巴想上前亲近,又不敢亲近,爪子都要把周围的木地板挠破了,偏偏尾巴还甩得欢快极了。 嗯,郝子辰看起来是自来熟其实又不是自来熟的样子,如果有条阿宝那样的尾巴,怕是早就绕得打结了。 不过眼下,他尾巴再怎么绕,也要失望了。 “我就不去了,周末我还是学学我的数学吧,唉,这座大山我看是一辈子也翻不过去了。” 江月丝毫不意外,如果不是因为答应了郝子辰,她可以不用问就直接回了他。听到林知意又说起数学,女孩清亮的眸子漫上笑意,安慰:“有时间可以来我家,我们一起学习。” “好吧。” “你就说吧,数学真的是一节课没听上,从此就不眷顾我了吗……” 太阳已经不见了踪影,彩霞却还挂在远处的山峦上。林荫道很宽,两个女孩走在靠左的一边,说笑着,渐渐走远…… 第48章 玩偶 洛山半水庭。 顺着学校到半水庭的方向,林家比江家要靠前。车在林家前院大门停下,林知意下车,跟梁淑慧和江月道别后,踏进了温馨的小院。 小别墅一楼二楼都亮着光,院子里的花朵颜色和脚下的石板清晰可辨。 林知意俏唇勾起来,脚下的步子稍稍加快。 打开门踏进玄关,一阵可口诱人的香气扑过来,家里阿姨正在餐厅摆着饭菜,暖黄明亮的客厅里,姜柔坐在沙发上,在摆弄一旁的靠枕。 “妈妈,黄阿姨。”林知意蹲下换鞋。 黄阿姨从餐厅里出来,几步就到了玄关,脸上笑容深深,“小意小姐,回来啦。”林知意乖巧回笑,“晚上好,黄阿姨。” 姜柔看见女儿,笑着招招手。 “怎么样,今天早上去学校还顺利吗?”大概是深知女儿的赖床属性太强大,她有点怀疑没人叫起床的小姑娘……早晨多少有点鸡飞狗跳。 “嗯这个……哈哈。”林知意坐到自家妈妈身边,拿过她手里的靠枕,抱在自己怀里开始支支吾吾。 “这是迟到了?” “哈哈,是的妈妈……” 姜柔:……小丫头,承认得倒挺快。 “那……行吧,明天爸爸妈妈也要早点去公司,妈妈看着时间叫你,就是晚上不能把电话手表关机了。” 林知意想起今天早上电话手表里,那两通没被接上的电话,连连点了几个头。末了,她又问:“妈妈,最近都会很忙吗?”回想起白天时,小月月说的江叔叔也一早去了公司,而林江两家公司常有合作,她有点担心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情。 姜柔瞧见小姑娘露出的担忧小表情,揉她的头发,“嗯,就最近一段时间会比较忙,放心,爸爸妈妈都会很好的。” 林知意嘟着嘴点头,拨着靠枕边上的流苏,“那好吧,那要记得每天早上都叫我嗷。” 姜柔微笑,把小姑娘耳朵前的几缕头发往后拨。 “太太,小意小姐,可以吃晚餐了。”黄阿姨已经把饭菜摆好,走上前来。 姜柔拉着女儿起身,让她上楼去书房叫林父。“黄姐,天也不早了,先回去吧。”黄阿姨家里还有子女在等着她吃饭,姜柔几乎都会在她工作完成得差不多后,让她早早回家。 “好嘞太太。” … 晚饭后,林知意回到房间,看到桌上的盒子突然想起来,还没把从京城带回来的礼物给小月月,都是早上出门太着急给忘了。 走到桌子前坐下,小小一只静静躺在桌边,旁边还有一个比它更小上一号的影青色盒子,没什么图案,一点线条也无,但胜在颜色清雅,只一眼,林知意就将目光放在了它的身上。 少女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 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玩偶,是林知意给江月挑礼物时,在同一家店里不经意间看到的。白衣黑发,在众多玩偶之间平平无奇。但一双墨色眸子,直视前方却又不只是在看着前方,彼时的林知意看了它一眼,就再也离不开视线。她想起在榕树下看到的那个少年,气生根垂在他的眼前,一双墨色的眸子也是这样看着那些再常见不过的根须。 很像,林知意想。于是她买了下来,并挑了一个颜色合适的盒子给它放了进去。 少女又把它放回桌上,看着它。 虽然将这个玩偶带了回来,但她的心里,却并没有要送出去的想法。林知意垂着眉眼,又把它拿回手里盯着,细细思考了什么之后,半晌,干脆打开抽屉,将盒子放了进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不知道为什么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想,然后按不去想的办法来办。 之后,林知意又打开左侧的抽屉,拿出一个小手提袋把给江月的礼物放了进去,又把手提袋放在靠近门口、比较显眼的位置。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进了浴室。 … 江家。 明亮的房间内,江月半靠在床头,看着手里的书,聚精会神。 《河岸的申辩》,一本关于一个古老国家的发展史,它沿着河岸产生文明,最后又因为河岸走向灭亡。翻遍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历史,都不会找到这个古老文明的一丝笔墨,世上的任意一个考古发现也没有说明到关于这个国家的蛛丝马迹。看起来,它就是一个编造的、架空的历史文明。 但江月认为,不存在的,不代表真的不存在,因为这个“不存在”,也仅仅只局限在人类历史里可以被看见的厚重书籍和各种方式的记录之中。 是本很有趣的书。 “嗡嗡……” 安静的空间里,电话手表传来熟悉的声音。 江月拿过手表,眸子未动。 看了看,是郝子辰…… 她就知道。没看信息,江月干脆戴上耳机,拨了个电话过去。 过了快三十秒,那边才被接通,传来郝子辰有些结巴的声音:“喂……喂,江、江……小月……” 一声称呼被对面的人拖得尤其长,江月有些不自在,拔下耳机把通话切换成免提。 “小意周末有事,不能去你家。”直截了当。 另一头的郝子辰从上往下顺了顺自己胸口,江月突然打电话过来把他吓了一跳,手机都要飞了。 “啊……是吗,没事没事,没事没事。” “嗯,就这样。”江月说完就要挂。 “等等,等一下。” “……” “那你呢,你不会周末没空吧?” “……有空。” 郝子辰放心,又振作了起来,“嗯嗯,那就好那就好。”他说着是请朋友们来家里玩,但真的没什么经验。谁都还没有告诉,除了早上跟江小月说起的,邀请她和林知意。 好在两个人会来一个,不算出师未捷,身先死…… “别大半夜发信息过来。”清丽的声音传过来,“冷酷”极了。 郝子辰像是丝毫没感觉到,他看了下时间,刚过十点十五……想起之前两条信息的“石沉大海”,他应声道:“好吧我知道了。” “嗯早点睡吧。” “……” 江月已经挂断。 郝子辰:……女孩子确实是睡得很早。 第49章 村落 清晨,浓雾还未完全散去,悠长的小径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了人影。远处的山峦连接天际的地方,隐隐约约染上了橙红,几分钟后,橙红变为赤红,又在最深处慢慢减淡。某一时刻,在一刹那间,如似红绸的天边被拉开一角,露出通红炽热的圆弧,并逐渐扩大,不久,忽然一阵微亮的光芒射出,微暗的山间就有了金装。渐渐地,小径周围最后一层薄薄的雾也散去,踏在上面的人们如有所感,纷纷停步,望向了东方的初阳。 “是日出啊……” “是啊,真漂亮。” “看来今天又是天气很好的一天,想想就有干劲啊!” “哈哈哈……是啊……” 小径上有七、八人,因为路并不宽,看起来像是排成了两排。今天是赶集的日子,他们一大早就收拾妥当,背上竹篓,准备在一会儿的集市上大展身手。 太阳逐渐发出灼目的亮光,淳朴的人们陆续将欣赏美景的目光收回,开始互相催促着。清早的集市要比一两个小时后的更能买到好的东西,比如,新鲜的菜、从树上刚摘下来的水果和种类齐全的小玩意儿…… 新生的阳光照进小径旁的农田,一排或是两排高低错落、肥瘦相间的人影伴着欢笑声逐渐远去。此时,后面匆匆跟上一人,不一会儿就融进了长长的队伍。 “周姐,来啦,今天有点晚啊。” “诶!这不是早上收拾了点小雪的衣服,想着今天就上镇上给她寄过去。” “哈哈哈,那走着……” 声音再次远去…… 这群人从身后不远的村落出发,赶向一月四度的集会。 村落,这是个非常生态自然的村落,有山有水,山水之间,颇有点像烟雨江南。 一眼望去,房屋依山傍水,错落有致,黛瓦在树木间若隐若现,宛如画卷。 屋顶一脊两坡,正脊两端置有各家主人喜欢及传承的燕尾,垂脊自正脊而出,弧线优美。出檐深且宽,白灰勾缝的灰黑色河卵石堆砌作墙角,完全不加修饰的建筑外墙布着细微的裂痕,青苔从里面爬出,和裂缝外、长至窗户边缘的植物叶片亲密接触。 房连巷通,凝聚而不拥挤,纵横南北,贯穿东西,更有碉楼、炮楼、吊脚楼坐落其间,雕梁画栋,文化气息十分浓厚。 除去赶集的人,村落的巷子、溪边也逐渐有了人影走动。 靠近东边的一座小院,朱色大门,门外两侧各修建了两个景观小池,延伸至进深方向、两面围墙的两端。池内又一分为二,一半盛上了水,里面红色、黑白色锦鲤正悠闲地摆动尾巴;另一半填上了土,种着灌木和花花草草,树木幽翠,花骨朵含苞待放。 这间小院的主人是个别具匠心的人。 此时,红色大门被人敲响,门外的人等候片刻,见院内没什么声音,又稍稍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再次叩门,半晌,还是没人应声。 “周姐是不是已经出门了?”一名妇人开口。 身边还有一人,年纪相仿,她想了片刻,忽然出声,“慧仪昨天是不是说过,趁着今天赶集,给小雪寄点东西。” “嗯……是有这么回事,昨儿傍晚从田里回来的时候,周姐在路上说的,说天冷了,怕孩子冷,得包几件厚点的衣服。” “那行,估计一早就去镇上了,咱们也走吧,赶个早。”妇人拿起放在地上的空竹篓。 “那赶紧,早上的肉菜都新鲜,我还得给我家小子买酸粉呢。” … 镇上集市,虽然是一大早,但大家都是早早出门,已经开始慢慢喧嚣了起来。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刚进入集市的乡路边,有一家小型快递点,平常的生意很是不错,此刻更是排上了队伍。 周慧仪站在队伍中间的位置,手里提着一个并不大的纸箱子,纸箱子偶尔动一动,她也不时晃动着身子向前张望。前面的人大部分都是来取快递的,队伍走得很快,不消几分钟,周慧仪就进了屋内。 “慧仪阿姨,来寄东西啊。”今天上班的是一个小姑娘,老板家的孩子,高高扎着马尾,穿着束腿裤,看起来精神头十足。她挽起衣袖,几个步子上前就接过了周慧仪手里的东西,掂量了两下,发现实在是轻,“给小雪妹妹寄的衣服啊。” “就你机灵,单子在这儿吧,我填填。” “喏,您瞧,就在柜子上放着。”小姑娘努了努嘴。 “小雪妹妹开学也一个多月了吧,真好,我也想上海城中学。”小姑娘年纪不大,但手脚麻利,给纸箱子称着重,期间跟周慧仪搭着话。 “小杨你就爱说笑,再过一年多就要高考了,还上海城中学,是想再回去多上几年学啊。” 小杨咧嘴,又开玩笑,“可不是,要是能让我上海城中学,我多上好几年都没问题。学校这么好,还是在那么大的城市里,估计我们班的都想多上几年,哈哈,你说是吧,慧仪阿姨。” 周慧仪填完了单子,慢慢撕下来,递给小杨时不由笑了,“就你贫嘴,等小雪回来,我让她上你家去,好好给你说说海城中学,你俩能聊上一天。” “哈哈这个好,就这么说定了啊慧仪阿姨。” “好了,一共是二十三块,还是现金吗?”小杨动作利落,几下就封上胶带,贴上了快递单。 “手机手机,来,我特意让你庆姨教了。” “行,手机支付是方便很多。” 周慧仪寄完快递,还要去集市上买些东西,付钱之后就跟小杨道了别,出了门就远远看见两个好友正朝这边走过来。 “阿庆!梦芳!”周慧仪挥手。 对面两人显然也看见了她,挥着手加快了步子。 很快三人碰面,集市里也彻底人声鼎沸了起来…… 第50章 谢谢 临近傍晚,教学楼很安静,氛围中,只能听见落笔的沙沙声、书页的翻动声和老师们绘声绘色的讲课声。 小操场上,七、八个篮球被高高抛起又落下,紧接着开始上演了敌我双方的你争我夺,强劲有力的双腿跳起,汗流浃背也阻挡不了少年们的热情,周围传来一簇两簇的欢呼声,是同班同学们在振奋地加油喝彩。 旁边不远是偌大的足球场,很空荡,只有两人或三人结成伴,绕着塑胶跑道散着步,不时欢笑声响起。在这个年纪,当是无忧无虑地谈天说地,向往未来。 背靠山脉,足球场看台坐了一人,长发垂在肩头,耳边靠着手机,言语温柔,时而微笑。 “我在学校很好,不用担心的妈妈。” “同学们对我都很好,国庆我还和她们去了京城玩呢。” “钱够,有时候我会帮她们辅导学习,她们为了感谢我,在京城的时候都没让我花什么钱。来回的钱不是,是之前存下来的,还有很多。” 对面的人似乎说了什么不赞同的话,女孩捏紧了手机,连连解释:“没有,我也说我自己付钱,她们不让……” 说到这儿话语忽然中断,半晌才被接起来,“还有一个同学家长也在,同行的同学们也没有出什么钱,这个同学的家长也劝我,所以就是这样了。” 电话那边像是终于无奈,女孩垂下了头,“我知道的妈妈……” “嗯,我记得爸爸说的话,不为五斗米折腰,学习,我也会……好好加油的。” “好,妈妈,要下课了……嗯,这节课是体育课……当然没有了,我要把时间拿来给妈妈你打电话。” 对面的人终于是笑了,“要下课了就去吃饭吧。” “好,那我先去食堂了,妈妈拜拜。” 周慧仪看着女儿挂断的电话,眸子浮现出丝丝担忧,这孩子以为她没露出什么破绽,但当妈的怎么会听不出自己孩子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以前跟她打电话的时候,老跟她说海城怎么大、怎么华丽,学校里又有多漂亮,哪里的花开了,是紫色的她还从来没见过…… 而刚刚,只是提了几句京城,京城啊,可比海城还大、还华丽。 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不开心了藏都藏不好…… 周慧仪拿过桌上女儿和她的照片,两根红绳绑着小小的羊角辫,小嘴咧着,笑得开心极了,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摁在她腿上,小脚也不老实,往后勾着…… 红色的背景,一家两口。 这孩子从小就独立,那个时候小小年纪就会学妈妈择菜了;成绩也好,次次考试都是第一,还是村里唯一考上海城中学的孩子。去学校的时候也没要什么人送,自己去村长那里问了路就回来收拾东西了,还特意做好了笔记,小小一本,说是方便随身携带。 但到底是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身边又没什么熟悉的朋友同学,吃得好不好、过得开不开心全凭一张嘴。 开学这么久了才来几次电话…… 周慧仪到底是不放心,拿出手机,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看台上的女孩并没有如刚刚的电话里所说,起身去食堂,此刻她依靠在椅子上,一手捏着另一只手的胳膊,静静看着前方。 就在几分钟前,下课铃声响了,教学楼一秒变得喧嚣吵闹,今天最后一节课,从里面出来的人分为了两拨。一拨向着校门的方向,他们要么是世家的少爷千金,要么是逼近世家的富家子弟,放学后,他们会被专属司机或父母接回另一个象牙塔;还有一拨去了学校北边的食堂,他们是成绩优异但无权无势的“穷”孩子,不说经济上有多匮乏,只是相比较起来,他们太过普通。 女孩依然安静,望着不远处背道而驰的两道流线,走的方向太不一样,如同已经被写好的,截然相反的人生。 但事实上,他们已经开始走向不同的人生路。现在,他们脸上扬起的,是同样恣意、不加掩饰的笑容,几年后,几十年后,分道扬镳,极端丛生。 椅子轻微震动,铃声也相继响了起来。如有秋水般但茫然的眸子微转,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女孩拿了起来。 “小雪,妈妈知道你很懂事,是个坚强的孩子,妈妈很开心。成绩还是那么优秀,妈妈很骄傲。但是妈妈一个人在家,你也一个人在学校,哪里不开心一定要跟妈妈说,尽管跟妈妈打电话,妈妈什么时候都有空。” 来自,“妈妈”。 柏雪看着,眼前骤然变得模糊,泪水就这么一颗一颗掉了下来。 她一点也不开心,她还很害怕。 老师说未来都是明亮的,但为什么她就是看不到。 那些人,她惹不起,躲不起,她微小的家,更承受不起。 晶莹一滴一滴,砸在熄灭的屏上,开出花,却碎了女孩的倒影…… 蓦地,模糊的世界出现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它的主人递过来一张纸巾。 柏雪慌慌张张侧过身子,低下头胡乱擦了几下湿透的脸颊。 眼前的手又往前递了递,柏雪止住眼泪,看清了四四方方的纸巾一角绘着一株花,浅蓝色。 是兰花,她在村里的山上见过,妈妈还把它种在了院子里。 柏雪抿起了唇,捏着裙角终于抬起头。 是班里那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人缘很好,学习也很好。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谢谢。” 江月没说什么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晚风温柔,拂过脸颊带走了柏雪脸上未干的泪痕。两人沉默着,共同看着对面、依然朝着相反方向行走的人。 柏雪的心好似安静了,享受着风从她肩膀吹过。 渐渐地,女孩的手指开始拽着裙摆,另一只手捏着不久之前接过来的、带着兰花香气的纸巾,她想说点什么,但迟迟没有开口。 江月的电话手表却在此刻突然响起,清亮的眸子看了一眼,然后站起了身。 “早点去吃饭吧,我先走了。”留下一句,风过无痕。 米白色的裙摆从眼前划过,熟悉的香气也在顷刻间浓郁,这是,和纸巾一样的兰花味道。 柏雪看着江月的背影许久,收回视线时又无声开口,一声“谢谢”散在了温柔的风里。 第51章 周末 刚刚是林知意打来的电话,江月按照两人在电话里的约定,在学校门口碰面,梁淑慧还没到,林知意正站在校门口左边的小停车场。 “小意。” 见好友过来,林知意上前,开口的却是另一件事,“刚刚听你提到柏雪,是怎么了?” 江月摇了摇头,和她站在了同一条白线上。她撞见柏雪也是无意间,那时她从球室还完球拍出来,一楼的门不知道怎么被锁了,没办法只能上了二楼,从二楼出来是整个看台,柏雪就坐在下方不远的椅子上,背对着她,肩膀有着颤抖。很明显,她的情绪不好。 “似乎是遇见了什么事,心情不太好。” 林知意沉默,她想起在京城的服装店,当时和毕楚琪在一起的柏雪,总是低着头,偶尔抬起时也是脸色难看,对了,还有她的病情,一张脸可以说是毫无血色。 她已经被毕楚琪盯上了。 “国庆收假回来这几天,她怎么样?”林知意有些斟酌。 那天在清越园,第一次看见柏雪和毕楚琪一伙走在一起时的情形,让两个女孩不自觉地关注起了,这个家庭普通但学习十分优秀的女生,而她一脚踏入反差如此之大的圈子,更让她们萌生担忧。 原因?和后果。 “看起来……还好,上课听得认真,下课之后也一个人呆在座位上看书,周围人和她说什么话,和之前相比,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再然后,就是今天我在看台碰见的她。”江月思考着,说得很慢。 “如果非说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应该是有人来找她的次数多了,在教室走廊,之后就会拿着一些东西进来。” “都是一些常见的日用品,还有一些吃的。”江月回忆了一下,也知道林知意会问什么,干脆一次性说了出来。 林知意沉默了一瞬,忽然问,“吃的和日用品?零食吗?零食的话,应该有什么标志。”她和毕楚琪两人从幼儿园就开始“打交道”,对于她常吃的几个零食品牌还是很有印象的,如果是毕楚琪让人送来的,很大可能就是几个品牌之一。 江月想了想,“包装和学校超市里的有点像,常见的几种。”她和林知意有时也去学校超市,对哪几种销量最好的零食并不眼生。 那就不是毕楚琪准备的。 林知意点点头,内心也有一些准备,依据她对毕楚琪的了解,她喜欢的东西是不会送人的,就算是一包零食……小时候她还真见过毕楚琪因为一袋薯片,和班里的一个同学打得不可开交,还到了叫家长的地步。 不过……也不排除这跟毕楚琪没什么关系,她身后的人,一直很多。 两人思考一阵,决定边走边看,她们跟柏雪实在是没说过几句话,一切都还只是猜测。 不久,梁淑慧到了,两个小姑娘相继上车。 到家后,已经忙了好几天而没赶上家里晚餐的林父林母意外地双双在家,只不过林旭华依然在二楼书房忙着,而姜柔正在餐厅里帮着黄阿姨摆着饭菜和餐具。 “妈妈!”林知意有些惊喜。 姜柔抬头,微笑在暖光下显得更加温柔,“回来了?去收拾收拾,要准备吃饭了,去楼上叫爸爸下来。” 林知意应声,“噔噔”去了楼上,没多久又“噔噔”下了楼,几步到了餐厅,直接进了厨房洗手。 “黄阿姨。” 厨房里,黄阿姨正在打理做饭后的台面,林知意乖巧打招呼,洗好手后,又踏进餐厅坐在了她常坐的位置上。 “爸爸很快就下来。”小姑娘看着餐桌上秀色可餐的菜肴,小嘴翘起,满足极了。 “馋嘴丫头。”姜柔笑她。 收拾好之后,黄阿姨今天的工作完成,跟姜柔告别,林旭华也下了楼,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吃着晚餐。 桌上,姜柔对着女儿温柔开口,“小意,明后两天要不要跟妈妈出去玩玩?” 林知意眨眼,她还打算这周末拯救一下她难以启齿的数学呢。但在出去玩和学数学上,她当然毫不犹豫地选前者。 “好啊,妈妈已经忙完了吗?” 林知意仅仅是单纯地问出口,但姜柔就是莫名感到一些歉意,她伸出另一只手怜爱地揉揉小姑娘的头发,“是啊,还有一些让爸爸去忙就好了,妈妈带小意出去玩一趟。”其实也是带着目标去考察,但很轻松,也在周末,刚好可以带着小姑娘一起去。 林知意看向林旭华,继续眨眼,后者夹了块排骨给姜柔,感受到女儿的目光,迎上去点点头,豪气开口:“没错,妈妈说得对,剩下的都交给爸爸,你和妈妈尽管去玩。” “好的爸爸!” “那妈妈我们去哪儿?” “很漂亮的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 周六,因为今天没课,学校里一片寂静。 靠北边的公寓楼,静静立在朝阳的晨光里,前前后后共四栋,这是学校专为家住较远、不方便回家的学生设立的。 因为学校的生源特殊,公寓楼里基本是单人和双人宿舍,柏雪就住在最靠前一栋的一间单人宿舍里。 房间内,布置温馨。小而柔软的床上早已没了人影,小阳台上,有人正晾着衣服。 柏雪昨晚睡了个好觉,一早醒来,精神饱满。趁着周末,她将宿舍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悠悠而又轻快的动作昭示着她的心情不错。 周末的两天,她不用应付不想应付的人,不用做不想做的事情,这两天时间,完全是她自己的。 看着远处操场上愈见亮起来的阳光,柏雪伸了个懒腰,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第52章 她叫什么 时间还早,食堂里柏雪常去的几家早餐点有的还在忙碌,另外的则是周末不开门。住校的学生基本都会在学校用餐,而且数量也不少,周末采取的是轮流服务制,即学校按着顺序,轮流指定每周最后两天工作和休息的餐点。 柏雪只能换一家口味,走上前时,餐台没什么人,唯一仅有的一位阿姨也在后厨和餐台之间穿梭忙碌。 “你好。” 趁着阿姨来到餐台放食盒,柏雪开口打招呼,想借此买上今天的早餐。放下食盒的阿姨看了眼面前的女生,淡淡开口:“吃什么。” 柏雪有些愣住,眼前这位阿姨的语气实在称不上什么好,甚至打量的眼神中也含着不耐烦。她微微后退了一步,双脚不自然地贴紧,但想起妈妈从小教导她的话,再次朝着餐台阿姨笑了笑,开口仍是礼貌,“你好阿姨,我要两块红薯,一个鸡蛋还有一杯加糖的豆浆,谢谢。” 餐台阿姨却再也不看她,随手拿出红薯鸡蛋,又装了杯豆浆放在台面上,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最后在刷卡机上摁了数字就走开了。 柏雪正欲再道谢,但见餐台阿姨已经不见,后厨的身影又开始忙碌,到嘴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她不好意思再打扰,只能拿出饭卡刷上钱,端着早餐找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厅里人不多,她也独自吃起了早餐。 窗外的阳光多好,人,也总是善良的,这是妈妈常挂在嘴边的话。 不久后,食堂渐渐变得热闹,这个点,同学们已经陆续从舒适的被窝里起来了。来来往往的人有说有笑,餐台边的叔叔阿姨们也站上了岗位,招待着周末稍稍赖床而姗姗来迟的学生们。 角落里,眼前突然打下一片阴影,紧接着,一个人在柏雪的对面坐了下来。 “早。”对面的人主动打招呼。 柏雪的心下沉一分,是开学第一天来找她的人,代替那个人来找她,就住在她的隔壁。 “早……” 听见这轻若蚊蝇的声音,宋尧笑了,“怎么了这是,晚上没睡好?” 柏雪本想安安静静吃完这几口就借口走了,她实在害怕会有什么、她不想预料的事情在等着她,此刻听见对方的话,却又只能按耐住心底的丝丝寒意,佯装冷静。 但出口的话还是出卖了她。 “没什么,只是嗓子有点……不舒服。”声音还是很小,甚至有些吞吐。 宋尧也不想吓着她,于是看着盘子,摆弄盘子里的鸡蛋,让两个白嫩光滑的鸡蛋前后滚动。柏雪低着头,还有一块红薯也没有动,晃动的两团白色不时进入她的视线,迷茫的视线不自觉地就看向了那边。 “是吗,那要好好休息。” 见柏雪投过来的目光,盯着她的餐盘,宋尧拿起一个鸡蛋,语气不变,“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吃两个鸡蛋,喏,那边的阿姨多送了一个。”侧头抬手。 柏雪还在紧张的茫然中,只要不说和那个人有关的事情,她怎样都好。于是她顺着对面的手看过去,宋尧说的餐点正站着几人,阿姨也在忙碌地左右拿着食物。 也是她手里这份早餐的餐点,之前给她拿红薯鸡蛋的阿姨此时正言笑宴宴。 柏雪匆匆收回视线,一种叫做“失落”的情绪绕上了她。 或许是我来的有点早了,她暗自安慰着自己,在心底找着餐点阿姨态度变化的原因。 而刚刚,她也并没有想问对面的人为什么吃两个鸡蛋,她只是,只是不想说话。 “对了,昨天在看台上的那个女生,你和她关系很好?”宋尧没有管对面柏雪是什么状态,她现在过来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她看着柏雪,忽然问,“她叫什么?” 谁?谁叫什么? 看台…… 柏雪心底更沉一分,她是什么意思? “不……不是,我和她关系一般,基本没怎么说过话。”她乱了。 对,她们只是同班同学的关系。她在心底肯定。 “你们班的?” 宋尧当然知道那个女生是柏雪班上的,她去找柏雪的时候,看见过几次,很漂亮,那样漂亮的女生怎么会不让人印象深刻。 柏雪很后悔,她不想说江月和她是一个班,但她刚刚的话和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叫什么名字?”对面的人又问了一遍。 面对着咄咄逼人的宋尧,柏雪深深呼气,仿佛又回到了开学第一天那盛气凌人的场景,半晌,她终于还是开口:“江月……” 对不起,江月。 “原来她就是江月啊……” 听闻此言的柏雪瞳孔一缩,她猛地抬头直视着对面的人,眼中有困惑,有不可置信,更多的,她担心、害怕。 她要干什么?要像对我一样这么对江月吗? ……不,江月不一样,她家世这么好,这么多人都喜欢她,也不会像她一样这么没用…… 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宋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打量着柏雪,这还真是……除了第一次去找她时,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人这么直接地看着她,这眼神,看起来,可真“正义”。 宋尧蔑笑,却又自嘲,可惜这“正义”的眼神没什么用,她们两个,跟另外一些人相比,都是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人。 目光忽然转向窗外,真好啊这阳光,两年前她也坐在这个位置享受着阳光吃饭,那个时候的她也像柏雪这样,眼光嘛,大概也有这么“正义”吧。 算了,不吓她了吧。 “你吃吧,我看见我同学了,我去那边坐。”宋尧随意点了点下巴,端着餐盘,走了。 到底是初一的学妹,不能跟她这快要毕业的人比,不经吓。 柏雪见她走了,心底的放松和紧绷参半,她想问宋尧问江月干什么,又害怕她就这么说出什么不好的“阴谋”,想起自己的遭遇,又想起自己告诉了宋尧“江月”的名字,不安在一瞬间笼罩了她。 怎么办,要是害了江月怎么办? 明明昨天她还陪了她…… 第53章 怎么会 今天在校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宋尧在不久之后便出了食堂。 校门前的广场外,宽阔的车行道上,一辆接着一辆。今天是周六,来往的车辆却并不比平常少。 宋尧戴上了耳机,从手机里点开常听的几首歌,随后有目的性地看向车道的另一边。 说好是现在的时间,应该也快要到了。 尽头的转角处,黑色低调的车正缓缓驶过来。宋尧眯了眯眼,看向车头前的数字。 像,却又不是。 车在她面前停下,宋尧再度眯眼,本想移开的步子也在刹那被定住了。 “孙娴?” 车门缓缓被打开,和她年纪相仿的人走了下来,眉心处,黑色的痣在对面人的眼底尤为明显。 “宋尧。” … 海城偏远的一道山间小路,一辆黑色的车正悠悠驶向更远的地方。 林知意坐在后座,脑袋靠在姜柔的肩上昏昏欲睡。今天一早就出发了,起得太早,她还有点没缓过来。 姜柔向后靠着,也在闭目养神,偶尔侧过头,在林知意的小小脑袋快要滑下来的时候伸手扶好。 开车的是家里的司机郑林,林旭华担心路途太远,母女俩坐当地的大巴会不舒服,特意安排的小郑也跟上,周末两天,到了地方之后,也当给兢兢业业的司机先生放个假。 见母女俩休息得正好,郑林把原本就慢的车速降得更慢,慢慢悠悠,平平稳稳。乡镇的公路是新修的,路面平整而柔软,早上的山间也没什么来往的车辆,四周安静,偶尔听见一两声微小的鸟儿鸣叫。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林知意的呼吸渐渐均匀了起来。 车子依旧平稳地慢慢行驶,转过一座小山,视野在忽然之间开阔了起来,前方似有水声,随着渐渐接近,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姜柔听见声音睁开眼,低头看了下肩上的小姑娘,眼睫毛一颤一颤,看样子马上也要醒了。 不到一会儿,林知意从自家妈妈肩上起来,睡眼惺忪,第一件事就是朝着车外看去,显然也是听见了前面不远的声音。远远看去,向内凹陷的几座青山之间,突现一道白色的瀑布,细长高远,借着前两天的雨水,声势浩大。 见母女两人有兴趣,郑林又一次降低了车速,询问道:“太太,小姐,要停下来看看吗。” 林知意还没怎么醒,懒懒地又靠回自家母亲的身上,但一双眼睛确实是直直地望着窗外。姜柔微笑,看了看前面,刚好路边有一颗不小的树,往外延伸还有个不大不小的土壤平台,应该是给来往的行人休息用的。 “就在前面停下吧,靠着树边。” 郑林依言靠边停下,姜柔带着女儿下车。正好借此机会,也好活动一下,醒醒神。 甫一下车,瀑布的声音显得更大了,山势很高,水流从山顶忽然倾泄,疑似银河,如此铺开的画卷在林知意的眼里,唯余震撼。 好在离这土壤平台还有些距离,水柱下落的声音不至于太过刺耳。郑林从后备箱拿来两把小椅子,姜柔点点头,说道:“小郑,你也休息一下。” 林知意站在靠近树干的位置,看着瀑布伸了个懒腰,这一捣鼓,精神好了大半。小小的身子凑到姜柔旁边,坐下后又把脑袋靠在了自家妈妈肩上。 “小意,先喝点水。”姜柔动了动肩膀,把手里的水递到小姑娘面前。 林知意乖巧抬头,手上并没动作,摆足了等喂的架势。 看着女儿一脸“嗷嗷待哺”的样子,姜柔捏她的脸颊,“都多大了,怎么还不如小时候了。”嘴上说着,手却把瓶子举起来凑近。 “谢谢妈妈。” 咕噜喝了几口,林知意似乎是终于恢复了全部气力,脑袋撑起来换成双手托着,手肘也放在了膝盖上,一双睁得大大的亮眸看着说远不远的瀑布。没过一会儿,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事情,屈着的小腿忽然一蹬,就到了平台的边缘。 山间的风都是温柔的,太阳也不烈,远处还有瀑布欣赏,三人在这里休息,不时欢笑几句,不知不觉已是半个小时过去。 姜柔看了眼天色,问不远处的郑林,“小郑,咱们还有多久到?”算着路程,应该也不远了。 “太太,按照刚刚的速度,应该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好。”她看向小姑娘,“走了,小意。” 林知意依言回身,垂下的眸子满是不可思议。 这里怎么会…… … 海城毕家。 房间内的偌大衣帽间,毕楚琪换下黑色的吊带连衣裙,旁边另一件朱磦色的衬衫裙被她重新拿回手上。换过后,毕楚琪来到镜子前。 红色偏黄,色浅细腻,下裙有丝丝纹路,走动几步,裙摆微微晃动,如火红枫叶般步步生姿。占据半面墙的镜子对面挂着两抹银色,毕楚琪挪动步子,一双天使翅膀犹如从背脊栩栩长出。面前的人,比刚刚耀眼。 毕楚琪勾唇点头,朱磦色,永不褪色的颜色,如火焰永在燃烧。 她,就该穿这样的颜色。 银色的天使翅膀配饰贴在鬓边,两指之长的流苏垂在靠近锁骨的位置,瞬间增添一抹神秘而奇异的色彩。 六米高的大厅富丽堂皇,最中央的银色吊灯长长垂下,其上点缀着的华彩层层叠叠,向四周折射着夺目的光芒。同样光亮照人的弧形楼梯,在合适的高度被平台拦断,又在两侧延伸直到二楼。毕楚琪手搭在磨得光滑的大理石上,迈着优雅的步子下楼,寂静的空间响起小皮鞋踏在楼梯上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不远处的宽大沙发上,坐着一位妇人,身着华裙,头发挽起,保养得当的面上几乎看不出一丝皱纹,尤其眼尾细长而紧致。她的姿态优雅,左腿轻轻搭在右腿上方侧向一边,同样保养得很好的手上拿着什么正看得认真。前面的雕花大理石茶几旁,一人正蹲着身子,在几种材料之间,手指翻飞,极为娴熟,几勺之后一盒已经完成,之后,她又拿起了另一个空荡的盒子,继续动作。 这是专为妇人调制的珍贵保养品。 听见声音,妇人微微侧头,脸上现出笑容。 “琪琪,来。” 第54章 白鹭溪 “姨妈。”毕楚琪走过来,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 “嗯,那个女生那边,怎么样了。” 知道问的柏雪,毕楚琪没有犹豫地开口:“从京城回来还和之前一样。” 妇人面上笑容加深,“尽量完成你爸爸的要求,行了,既然要出门就去吧。” 毕楚琪点点头,起身。 爸爸的要求?无非就是多照顾柏雪罢了,这点要求她当然能做到。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总会知道的。 毕楚琪出门后,已经完成所有的侍者起身,一盒一盒颜色各异的胶状物泛着晶莹的光,整整齐齐地被摆在茶几上。 “夫人。” 妇人从左至右打量,指了一款偏雪白的盒子,侍者拿起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其均匀涂抹在已上年纪但依然年轻的脸上。 … 海城之外的小镇。 林家的车在离镇上不远的地方停下,这里依然有一个不小的土壤平台,翠绿的树被分种两边,中间有一条延伸至远处的小径,姜柔回忆了一下来之前做的调研,从这里走过去,尽头处就是这次的目的地,白鹭溪。 她带着林知意下车,不远处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正站在树下,戴着竹编的遮阳帽,似焦急似期待地朝着这边张望,在他身旁,跟着一个同样戴着竹编帽、身穿黑色上衣的年轻人。 姜柔心有猜测。 走前,林旭华交代过,他已经托人跟白鹭溪的村长打了招呼,到了地方后,会有人在固定的地方等着她们。她刚一下车就细细打量过四周,方圆一百米的几栋房子稀稀疏疏,郑林就在其中一栋房子边的空地停着车,其余的,除了一老一年轻并没什么人。记着林旭华的话,她已经大概确定了,树下的两人就是来接她们的人。 牵着林知意上前,姜柔主动开口:“您好,请问你们是从白鹭溪过来的吗?” 老人面有微微的激动。 他等在这里已经有半个多小时,昨天他的老友打来电话,有两个朋友会来白鹭溪玩上两天,拜托他在白鹭溪刚接镇上的出口接待一下。老友是他们村里走出去的,他当然满口答应。白鹭溪近几年也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写生游玩,人很少,基本都是村民带他们进来的,只因为村子的位置太不显眼,只要不是本地的,没人会知道它在哪儿。 依着老友的嘱托,朴实的老人提前等在这里,每过一辆车,便要细细地看过,生怕错过而辜负了老友的信任。 见刚刚下车的人过来打招呼,老人瞬间笑起来,一双浑浊的双眼透着善意,面容憨厚真诚,“你好你好,我是白鹭溪过来的,请问你们是庞友军的朋友吗?” 丈夫提到的人也叫庞友军,姜柔这下更肯定了面前两人就是与她们会面的人。 “您好,我们就是。我姓姜,女旁姜,这是我女儿,知意。” “您好,爷爷……”林知意看向老人身边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的年纪,“你好,大哥哥。” 年轻人有些腼腆,听见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叫他大哥哥,脸上不由现出红色,无处安放的手摸摸索索,最后只得一只手放在脑后捏了捏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背在背后,开口:“你们好,欢迎你们来白鹭溪。” 虽然看起来有些紧张,但吐字清晰,姜柔朝着年轻人微笑打招呼,“你好。” “哎哟,哈哈,这是我孙子,你们直接叫他石头就行。”老人拍着自家孙子的后背,这才想起来介绍陪着他一把老骨头一起等在这儿的人。 “石头。”姜柔依言再次打招呼。 郑林提着行李箱过来,先是看着姜柔说道:“太太,已经好了。”过后才转头看向老人,“您好,村长,麻烦您了。” 姜柔诧异,没想到来接她们的人就是白鹭溪的村长,走的时候阿华并没有说。 “村长,真是麻烦您了。” 林知意也顺势开口:“村长爷爷,谢谢。” 村长忙摆手,他只是依照老友的嘱托,而且这才多大的事,听面前几人这么客气,他还真的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没什么要紧,那这人也齐了,我们这就走吧。” 一旁的石头听见,就要伸手帮着郑林拿行李,后者忙退后,一个箱子而已,怎么能再麻烦,“不用,谢谢。这点我没问题,你带路就好。”郑林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僵硬,担心不友好,又补充道:“谢谢谢谢,不过你真的只要带路就好。” 石头也不勉强,点点头,又腼腆笑了,主动走上前,带着几人往村子的方向走。 村子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沿着小径大概走了二十分钟就看见了聚集在一起的黛色屋面。小径两边是农田,正值十月,稻穗金黄,一眼望过去就是一片;路边还有迎风而立的狗尾草,粟的祖先,和水稻交相辉映;不远处就是青幽的山,凉风温柔,景色靓丽。一行人边走边欣赏着美景,到了村落口仍觉意犹未尽。 因为村落近几年有来客,村子里早已建起或腾出了可供来客住宿休憩的房子。村长将姜柔几人带到一座二层小楼前,一脊两坡,青瓦灰墙,是和周围建筑统一的肌理。 “就是这里了,现在也没有其他人住在这里,很空,要是哪里不合适,晚上就可以换到其它的房间,其它的房子也行。”对于老友的朋友,村长很担心她们会住的不舒服。 姜柔感受到面前老人的善意,很感激,“谢谢您,就这里吧,看着很好。” 老人又笑起来,还是一样的真诚憨厚。 林知意发现,这里的人都很善良。 这位村长爷爷是,村长的孙子石头也是,还有从村落口一路走来,对她们抱有善意微笑的其他人…… 第55章 文件 旅店前台是个精神奕奕的二十来岁小伙子,见村长带着几个人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声音响亮,“村长!”走到石头身边,握拳敲了敲好友的肩膀,后者回击,两人相视一笑。 “这俩小子!槐子,来,给几位客人办理一下入住。”村长让开几步,走上前。 被叫做槐子的年轻人懊恼拍头,怪他,村长许久不来,光注意着这边了。“诶好好,不好意思啊客人,这边请。”槐子挠头,和石头的动作如出一辙,抱歉地看向姜柔几人。 说是前台,其实也是几棵大树树干经过加工后,拼贴而成的高台。做台子的人是个妙人,他将树干对半切开背对相接,树皮被分割成条纹状,一圈树皮、一圈被剥了皮的树干相间,树皮被适当打磨,保留了原本的纹路又不至于太粗糙而划伤客人,上面又绕上了被晒干水分的藤花,最后铺上三青色的细网围住,网格不大不小,有如锦上添花。高台的桌脚用竹竿做成,刀工精湛的匠人在其表面雕刻了鱼虫和花卉,青白缠绕,栩栩如生。 再看四周,门窗是特有的格扇和花罩漏窗,主人将其精雕细琢,又镶上了套色玻璃,做成了独特的纹样图案,在屋外的色彩光影的作用下,五色灿烂,形成了玲珑剔透的织锦模样;青砖和木雕汇聚而成的格栅立在墙边,旁边是一大块麻石经过粗略打磨后制成的放置台,顶上置着一盆养得极好的六月雪;打开的两扇门外,是围屋形成的天井,院内绿植花卉皆有,一派雅致之景。 整个大厅布置简洁,几步之遥的圆柱前有一张餐桌,再几步,也仅有可供八人而坐的方形茶桌,海城人喜茶,即使这么一个偏而小的村落也少不了消遣的茶盘。楼梯边,蓝色布帘后的厨房里正忙,白雾飘出,烟火气顿生。 收回视线,姜柔微笑,这是一个文化悠长、注重传承的村落。 “那个……客人,这里还只有一楼的两个房间有几个客人住,其它房间可以随便选,你可以走着看看,挑好房间了告诉我一声就行。”这个季节村子来的外人比较少,房间很多,每当有客人来,槐子都会让他们自由选择。 “好,谢谢。” 姜柔也向村长道谢并告别,此时外面也刚好有人找他,村长支开了大孙子石头,然后看向面前的客人,“那你们就先收拾休息,有什么事给槐子说就行。”老人拍身边年轻人的肩膀,一双手十分有力,“槐子,要是有弄不了的事就来找我啊!” “好好,村长。”槐子大大咧咧应声。 姜柔回以微笑,带着林知意上楼,郑林也提着行李跟上。 选了一间靠边的房间,站在走廊尽头可以看见大片房屋和远处的青山。收拾完之后还不到午时,姜柔看小姑娘也有些累了,母女俩趁着午饭前的一点时间打算小睡一下。 林知意其实并没有很困,来的路上小小睡了一会儿,因为奔波,也只是有些腿酸。她惦记着之前在瀑布前的发现,用上迄今为止的所学知识,绞尽脑汁了仍有疑问,最后,她翻出电话手表里的备忘录,决定放着以后再解决。 小楼外,石头正和一名妇人说着话,当然大部分都是妇人在说,石头在一旁听着,不时憨厚一笑。村长下了几步台阶慢慢来到两人身边,妇人见到来人,十分大嗓门地喊了一声:“村长!” “梦芳,是你啊,找我什么事啊?”村长背着手,脸上带笑,显然已经十分习惯。 梦芳已经转到了村长面前,“哎呀,我刚还跟石头说来着,我家小子学校要签个什么字,还要村委会盖个章,我正要去呢,路上碰见红姐说你来了这儿,我也来看看,免得在村委会那边扑个空。” “都有人值班怕什么,什么要签字,拿来我看看。石头,你先回去忙去吧。”村长打发自家孙子,说着就带着妇人往前走了。 … 大概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姜柔醒来,墙壁上的钟表刚好走过午时十二点,林知意还在睡,默默看了一会儿,姜柔决定将午饭带回来。 打开房门,郑林已经在门口候着,看到姜柔一个人出来,低声道:“太太。” 姜柔失笑,“小郑啊,到这儿了可以随意一点,出来一趟你也当放个假,也出去走走或者多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给你,电话别关机就行了。” 郑林也笑,点了点头。 “嗯,走吧。” 午饭是家常的一荤两素,再额外加上一道汤。姜柔先是去了前台告知槐子她们的房间位置,随后进了厨房。厨房很大,一边餐台一边操作台,中间完全是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很农家的摆设。 林知意除了特喜好的菜,其他不怎么挑食,姜柔按着顺序装盘,连着两份一起端上楼。 房间内,小姑娘还没有要醒的迹象,脸蛋睡得红扑扑,姜柔放下午餐,试了试女儿的脸颊,又碰了碰埋在枕头里一半的额头,还好,只是睡得有些热了。 房间的窗户是南北两扇,另一边靠着走廊,正对中间的天井,打开后,空气两边流通,很是宜人。姜柔叫醒小姑娘,林知意朦朦胧胧醒来,钟表就在床的对面,小姑娘知道,是吃午饭的时间了。 “先吃午饭,再歇一会儿了和妈妈出去走走怎么样。” 一时没得到回复,姜柔侧头,小姑娘还在醒神儿…… 摇头失笑,一会儿再问一遍也行。 … 海城,区中心的一栋高楼。 办公室里,林旭华不时眉头紧锁,翻看着还没处理完的工作。 门被敲响,林旭华没有抬头,“进来。” “林总。” 助理拿来一份文件,封面上没标注任何文字。 “这是?” 助理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刚刚有人送过来的,只说把它交给你。” “送过来的人,也只是一个跑腿的。”顿了顿,助理接着补充。他也是个通透的人,知道林旭华会问什么。 背后人的身份无迹可寻,这里面有什么?送这份文件的目的又是什么? 林旭华敛眉,点点头让助理先出去,独自拆开了文件的封条…… 第56章 传说 整个村镇都要比海城凉爽得多,午后,本就不烈的太阳又再度躲进了云层,姜柔和林知意出门时加上了不薄不厚的外套,迎着微风踏在村宅间的石板上,不冷不燥刚刚好。 临出门前槐子告诉母女两人,白鹭溪之所以叫白鹭溪,还要追溯到几百年前初建村时。 那时有一仙风道骨的老人,为了逃避尘世、超脱红尘,携一双白鹭,一雌一雄,在山涧溪水边搭起了茅草屋。太阳东升西落,老人采菊东篱,日子过得好不快活。突然有一天,和山水纵情过后的老人在溪水边碰见一个重伤的年轻人,伤得太重,老人实在不忍心,就把他带了回去。 养伤期间,一老一小竟逐渐成为往年交。一人有数十载的风雨经历,一人携世外数年的惊奇见闻,把酒言欢,也是一段快活的日子。 伤好后,年轻人惦记着家里,不得不告辞,老人相送,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没想到几年之后,寂静的村口忽然热闹了起来。是年轻人带着家人朋友来此定居,只说这里实在是世外桃源。渐渐地,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房子也越建越多,再几年后,这里俨然已是一个人口聚集的小村落。 年轻人和老人继续把酒之间,一双白鹭常伴左右,又因为两人总在溪水边的观景台对坐,白鹭也常在这里的溪水边嬉戏。某天,瞧见这一幕的老人高兴之余,直接将小村落称作了“白鹭溪”,如此世外之名,白鹭溪也在百年间当真作了一回世外桃源。 山前白鹭飞,流水鳜鱼肥。溪边时慢坐,入夜不须归。 一首打油诗被编成歌谣,常常出现在这里的孩童口里。 当然,这也只是老人们口口相传的传说,但白鹭溪村外村内的确有一条发自山林的溪水,逆着溪水流动的方向走过去,也当真有传说中风雅至极的观景台。 姜柔和林知意此行的目的地就是这个传说中的台子。 石板路老旧,但很平稳,裂开的缝中有株株草木冒出来,偶有麻石堆砌的废弃置景台倒在路边,但被村民拿来作为途中或饭后休憩聊天时的座凳,所以上面被磨得十分干净,乐于享受的人们在每个座凳边种下树苗,现在已经长得茂盛成荫。 这里到处都是岁月的痕迹,却也到处充满了生机。 沿着溪水,村落首尾的落差并不小,聪明的村民将这段高差分成十多段,每走过一段平稳的道路便会遇上一个五六步或七八步的台阶,每一个台阶标注了不同的名字,意味着一段典故的发生,这是独属于白鹭溪的浪漫。 在迈过第十五个台阶后,姜柔和林知意终于到了立在溪水之上的观景台。 说是溪水,但要说这是一个小型湖泊也不为过,观景台不小,处在小湖泊靠近中央的位置。 林知意的双眼几乎是瞬间就亮了起来,她“噔噔”跑上木制的台面,末端是一个平面为八边形、屋顶为单檐八角攒尖的亭子,令人惊喜的是,亭子里还放置了一张矮长桌,桌边还依次摆放着铺着薄毯的蒲团! 小小的身子马上就站不住,到了桌边就坐在了最靠近湖水边的蒲团上,星眸转动,依山环水,炊烟袅袅,林知意想,这么好的景色,也不怪乎白鹭溪会传下那么风雅的传说了。 仰头吸一口,嗯,连空气都是大自然的味道! 一双小手撑在蒲团边缘,手掌下的薄毯有些粗糙,林知意拿过旁边蒲团上的毯子,花色不一,材料还极其眼熟。略微想了一下,这不就和她们住的旅店里,挂在房间墙面作装饰的方毯材质一样吗? 再一想,林知意明白了,她笑起来,白鹭溪的村民还真是可爱,这么远的小亭子不仅做了蒲团,还自己缝上了彩色的布毯作垫,还有这蒲团,材料竟是高节竹。 如此看来,这里的村民也经常用着这个台子,他们也会在天气很好的傍晚散步来到这里,几个人坐着喝茶聊天,聊家庭,聊孩子,聊人生,聊其它。 只一眼功夫,姜柔就见女儿已经坐在了亭子里,年轻的母亲无奈微笑,轻轻迈着步子跟上去。见到亭子内有如此摆设,她眼中诧异,坐下后,也注意到了蒲团上的垫毯,稍稍摸了一下后,她对白鹭溪有了新的认识。 你看,世界的发展总是同步的,而远离城市的村落里,就算是变化也是让人愉悦的。 母女俩都没有开口说话。 风飘了过来,吹动了湖面的水,轻轻荡起了涟漪,母女两人的心仿佛也跟着微微起伏;不久,风又飘走,湖面的水恢复平静,两人感到安宁且美好。 暂时远离城市而置于山水的感觉无疑是让人流连忘返的,还没有解锁忧愁的林知意只觉得连骨头都被洗刷重塑了一遍,而已为人母踏入繁华多年的姜柔,在这个下午,也犹如做回了,儿时躺在长辈腿上、数着星星的小姑娘。 她们在这里度过了舒心又愉悦的下午时光。 傍晚,气温渐渐转凉,林知意和自家妈妈聊着天时,不经意地瑟缩了一下,姜柔看了下天色,再坐下去就天黑了,山间的气温本就要低一些,也该回去了。 “走吧,回去吃晚饭。”姜柔拉着林知意起身,一大一小照着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计划直奔旅店的母女俩却因为盛情难却被请到了村长家的老宅…… … “一条大河……波浪宽……” 被翻修不久的老屋子里,响起老人独独喜爱的手机铃声。 “喂?老庞啊。” 被称作“老庞”的手机对面就是村长的老友,庞友军,也是林旭华提前联系、拜托照顾姜柔母女俩的人。 “老村长啊!怎么样了,我那几个朋友已经到了白鹭溪了吧,哈哈哈……” 村长瞬间就合不拢嘴了,这老庞,年轻时是他母亲队里的,前几次回乡来看母亲,不知道跟谁学的,“老村长、老村长”喊得比谁都起劲,从此就改不了了。 说是这样显得尊敬! 老秃子,他俩之间还要什么尊敬! 第57章 老人 “你放这个心,他们上午就到了,都已经安排好了。”村长笑意盈盈。 “好好好,还是老友你啊!”对面又是一阵爽朗笑意,接着,他转了个弯,“最近我老师怎么样啊,身体还硬朗不,上次我过去可是有点不大舒服啊。”言语中很是关切。 口中的“老师”就是村长的母亲,在队里时,他就已经这样叫上了。 “我母亲很好,上次那都是多久了,现在还不在家,吃完晚餐又出去散散步了。” 老母亲年纪大了越发闲不住,一个人拄着根拐杖就出去了,还不让人跟着。 “好好好!那是多久了,老村长,你是说我很久没回去了是吧,哈哈哈,过段日子就回,去看我老师。” 老村长乐了…… … 彼时姜柔带着林知意走在来时的石板路上,已经是晚饭的时间,家家户户燃起了灶火,靠近一点的宅子还有浓烈的饭菜香味飘出,这条路上也渐渐有了来往的人,应该是家里的晚餐吃得早,此时三五两人来到溪水边散散步,透透风。 母女俩融入来往的村民,无一人注意。结伴的人都有自己的八卦要谈,只是相熟的人偶尔吆喝着打招呼,不一会儿,她们的队伍又多一人。 在又下了一个台阶后,林知意注意到不远处的麻石凳上,坐着一位正低头看腿的老人,旁边的拐杖一头在地上,一头在凳子上。这一段路上没什么人,头发稀疏全白的老人一会儿看看腿,一会儿望望溪水,嘴里跟着叮咚的溪水打着节拍,不一会儿又唱出歌儿来。脸上带笑的表情让人觉得老人只是走着走着累了,坐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而年轻时候喜欢唱歌的她,趁着这个时间不自觉地哼出节奏来。 如果不是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时不时揉着细瘦的脚踝的话…… 林知意跳下最后一个台阶,松开姜柔的手,步子加快到了老人面前,她礼貌地打断了老人的歌声,“您好奶奶,是哪里不太舒服吗?” 老人闻见声音,转过头来,年迈的脸上是岁月的幽深沟壑,脖子上的皮肤勾连着下巴,显得很瘦。但林知意只注意到一处地方,她看着老人的一双眼睛,不自觉地被吸引。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岁月将眼窝深陷,眼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但乌黑的瞳孔在瞬间就将人定住,深邃,而有穿透力。林知意浸在这样的眼神里,似乎穿越了时空,看见了峥嵘岁月里的千军万马,也是风吹雨打里的百折不挠。 定了定神,林知意移开了目光,看向老人的脚踝。 刚刚的一双眼睛,虽苍老,但那是不容任何人挑衅的坚毅。 “奶奶您……” 见是一位小姑娘,还长得如此讨喜,老奶奶顿时爱从心来,节拍不打了,歌儿也不唱了,把拐杖从林知意这边挪到另一边,脸上当真笑得像一朵花,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刚刚哼着歌时声调的上扬,“小姑娘吃饭了没啊,和妈妈来散步呀,的确,这里到了傍晚就是很舒服吧。” 林知意看出老奶奶有让她坐下的意思,她也干脆坐下,双手托着脑袋,和老奶奶聊起天来。 “是的风吹过来很舒服,那边的景色也很好看。”手指了指溪水的上游。 “哈哈小姑娘是外地过来玩的吧,你指的是不是上头那个小亭子?”小姑娘是一口外地口音,老人也知道了她指的是哪儿,从外地过来的,都会到传说中的观景台那儿看一看。 林知意惊呼,“奶奶您真厉害。” “哈哈哈,我们村里可没有这么水灵可爱的小姑娘。” 听出老奶奶话里的意思,林知意的脸红了红,不好意思极了,一旁的姜柔也笑了笑。 “那个小亭子呀,还真有几个故事,就说我们年轻的时候……” 老人开始回忆往昔,枯瘦的手又开始揉着脚踝。林知意听着并不打断,眼眸不着痕迹地看向老人揉着的位置,天色有些暗,看得并不清晰,林知意的执拗劲儿又上来了,她干脆装作去捡脚下的石头,头低下的时候定睛一看,微红泛着淡淡青色,还有些肿,应该是扭伤所致。 小姑娘有些着急,既然扭伤了可不能拖着,尤其还是老人。 起身后,老奶奶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还抽空跟走过来的一人打了声招呼。一句接着一句,仿佛演练了很多遍。 林知意看了看身边的妈妈,姜柔当然明白,老人的动作她也注意到了。看了看脚下,这是她们来时的第一个台阶,旅店就在不远处,来回不到五分钟。 于是接收到女儿信号的姜柔给小姑娘指了指前面,嘴里轻轻念着什么。 声音太小,林知意并没有听得太清,但她知道自家妈妈的意思,点了点头,在姜柔走后,又自觉地陪在老人身边继续当着听众。 老人讲得很有兴致,说得是她们那一辈的故事,生活很苦,命运弄人。 “那几个家伙啊,要是还在,也像我一样走不动路喽。”她怀念着故人,语气轻盈。 没什么感人的辞藻,也没有多绚丽的语言,她就这么一句接着一句说了下去,甚至是三两句话,就把一个人从出生概括到了入土。 一句话、几个字就是一生,活下来的人替她们看了往后的几十余年。 林知意看着眼前的老人,瘦小佝偻的身子忽然就这么高大了起来。 送走一个人是痛苦的,送走几个人是绝望的,再送走,留下来的那个人唯余活着。 可是要怎么活着,眼前的老人或许就是个标准答案。但人在世间,有太多的因素会导致他们不及格,以前的人和环境或许不简单,但现在的人和环境一定复杂不已。 只要是你,就要坚持做到简单、开心。 这位老人,好像已经做到了,不管当时经历了多大的悲伤。 第58章 身份 “太奶奶!” “太奶奶!”模模糊糊两道声音从路的那头传来,三十秒不到,人就到了老奶奶面前。 被打断的老人声音停下,两道略有不满的目光撇向来人,是自己的大太孙子和经常和大太孙子一起玩儿的小伙子,像是叫槐子还是什么来着。 老人脸上泛起熟悉的笑意,“是石头啊,你怎么过来啦?还有这小伙子,槐子吧。” “太奶我看看脚。”石头焦急,先不理老人的问话,伸手要看老人的脚踝,在要碰到的时候动作可见地轻柔下来。 槐子也蹲在一旁仔细瞅着,见光线太暗立马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两个黑脑袋就这么把老人的脚边给包围了。 姜柔速度没有两个年轻人快,一两分钟后也到了这里,稍歇了歇,走到女儿身边,母女俩默契地放轻了呼吸。 一时间,几人的注意力都在老人的脚伤上。 看着几人这么紧张,老人又笑起来,两只手抬起分别虚虚揉着两个年轻人的脑袋,乐呵不已,对于自己脚上的伤,倒是丝毫不在意。 “好了好了哎哟,太奶一点都不疼,太奶身子好,没几天又能活蹦乱跳。”还怕两个年轻人不信,握着身边的拐杖竟然就要站起来,“来,太奶给你们走两步,这点小伤,还能难倒我!” 知道老人年轻时的脾气又上来了,要不是有姜阿姨母女在,指不定还要称呼自己为“老娘”。石头又是生气又是无奈,越发焦急,一时之间脸都涨红了,他忙按住要逞强的老人,慌忙开口:“太奶一会儿我背你。” 一旁的槐子也伸手扶住,嘴里跟着念叨:“是啊太奶,您就消停……啊不,您就安心吧!” 老人耳朵挺灵,猛拍槐子的脑袋,气势十足,“年轻人你说什么!” “没、没,哈哈,太奶咱就走吧。” 石头已经蹲下来,老人拍着大太孙的背,看向林知意和姜柔母女两人,眼睛里揉着笑,像看着喜爱不已的物件,招招手,“小姑娘跟着奶奶一块走呀,多亏你妈妈叫我家石头过来。”说罢又看向姜柔,“谢谢你啊大姑娘,哎哟应该是小姑娘的妈妈,走呀,还没吃饭吧,上我家,我儿子饭做得好!” 这样愿意听她老婆子唠嗑的可爱小姑娘,是真不舍得啊…… 已经做了妈妈但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姜柔在老人眼里成了“大姑娘”,虽然老人或觉不妥又改了称呼,但依然让姜柔哭笑不得,她笑着回答:“还是不了,这孩子闹腾得很,您今天伤了脚,还是要早早休息。” 老人还想再争取,于是拍太孙子的背,“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不如让我们请你们吃顿饭表示感谢,你说是不是石头……” 不觉间,话居然官方了起来。 槐子没想太多,也在旁边附和:“是啊姜阿姨,可不得是幸亏你来叫我和石头了,而且村长的手艺那真是叫一个好。”他都有些馋了! 石头刚刚太着急没注意到,这会儿没多久才反应过来,旁边是早上自家爷爷亲自去接的客人。年轻人又腼腆了起来,没说话,但眼神恳切,在暗下来的天色里都不能让人忽视掉。 姜柔看向自家女儿,把选择给了小姑娘。 林知意有些犹豫,她也听见了妈妈的拒绝,但这…… ……几分钟后,母女俩跟着石头三人到了老奶奶家。 “村长!村长!” 刚进院子的门,槐子就喊了起来,边喊边要跑了起来,没一会儿就进了屋子,又没过一会儿,领着村长出来了。 村长步子迈得矫健又快,在屋里就听见槐子嚷嚷老母亲腿扭着了,这还是今年头一回,也不知道这回严不严重了。走近了发现,早上接的两位客人也在。他歉意地笑笑,先给老母亲看了看脚踝,还好,休养几天就能恢复,又站起来给两位客人打招呼,让石头招呼两人进屋坐。 槐子在一旁补充,“是姜阿姨过来叫我们,我们才知道太奶脚受伤了。” 村长感激,转而让石头进屋拿常用的那瓶跌打药和膏贴,他要自己招待两位客人! “妈,你先等等,石头进屋拿药了,一会儿就给抹上。”老母亲要先安抚。 旁边,听见村长称呼老奶奶为母亲的姜柔和林知意着实被惊到不少,回忆起来,刚刚在台阶边的确是听见石头和槐子叫老人为“太奶奶”,石头是村长的孙子,称呼确实没错。但眼前的两位老人……村长看着已经是古稀之年,那这位老奶奶,岂不已经过了百岁! 百岁老人! 听见石头称呼“太奶奶”远没有村长的一声“妈”来得震惊。林知意独自在内心算着老奶奶出生和成长的年代,只觉得之前她在台阶边听到的描述真的太过轻描淡写。 从战争年代活下来的,每一个都是不平凡的人。 蓦地,脑海里又出现了面前老人那双特别的眼睛,有着这样眼神的人,那么她的身份……林知意渐渐好奇起来。 “两位客人,不如先坐坐。” 村长不知道姜柔和林知意的全名,每次都以客人称呼,这是老友的朋友,来了白鹭溪,当然就是白鹭溪的客人。 “谢谢村长爷爷。” “谢谢村长。” 林知意音色甜甜,姜柔也微笑感谢。 … 海城,督察院。 “小陈,明儿收拾一下,好久没回白鹭溪了,咱是应该回去看看了。” 房间里,一张老式的竹椅上,发量颇为感人的庞友军翘着二郎腿,对着不远处正收拾着桌面的小陈悠悠开口。 他算算这日子,好像是很久没回去了,怪不得老友在电话里“阴阳怪气”。 还有家里那一柜子补品,得给老师带上,他这一把骨头,也用不上,当然,孩子们送来了,收还是得收。 庞友军径自想着,小陈到了近前也没怎么注意。 “督长,部长说了,您不能翘二郎腿。”要站起来再摔了,他又得去跑圈了。 “长了张嘴叭儿叭儿的,管那么多!”庞友军烦死了,极为诚实地把腿放下来。 小陈一脸笑眯眯,还是部长管用。 第59章 如果 小陈提醒完庞友军,绕过竹椅,去了桌子的另一边。 桌面一角,白色的信函被放在醒目的位置。 “督长,这封信函您还没过目。”日期是昨天晚上,信函的话,一般不会超过一天被拆开。 “诶对,把它拿过来吧。” 拆封后,薄薄的纸张最开始,“平镇”两个字映入眼帘。 … 饭后,天空绵绵地下起雨来,丝丝雨线断断续续从屋檐垂下来,在落地后轻轻溅起了点点雨花。 突如其来的一场,不大不小的雨绊住了姜柔和林知意告辞回旅店的想法。 秋雨淅淅,晚风慢慢。母女俩坐在屋檐下,听着雨声,再度感叹乡村的宁静。 “城市里看不见这样的景吧。” 老奶奶自己推着轮椅过来,在林知意的身旁不远定住。 天色已黑,但远处的山影轮廓隐约可见,从南到北,连绵不绝,天空也只是幽深的墨蓝色。 林知意微笑,是啊。 在海城,天黑了就是天黑了,抬头望见的,是逼仄的空间,近处,远处,霓虹灯下的高楼在明明灭灭。 “叮”、“咚”、“叮”、“咚”…… 屋檐下的水缸渐满,仍有雨线落在里面,发出清晰可闻的声响。 在海城,也鲜少能听见这样清脆悦耳的雨声。 “这里很安静。”林知意回答。 老人腿上盖了一张薄毯,和观景台上的垫毯花色十分相似,“哈哈是啊,我家那孙女,嫁到城市,老想接我过去住一段日子。我第一次去啊,呆了几天就不行啦,那小汽车轰轰的,我这老耳朵可受不了这个。” “还有那楼,都建那么高了,还要往上建呐,我就抬着头,往上面一看,哎呀晕得慌。”老奶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起了在城市的“遭遇”。 “那孩子住的地儿高,每天散步还要坐着个电梯上上下下,下楼来了也只能在墙里面走走,孩子说外面车多,危险得紧。她们一天忙,没时间散散步,我这老婆子也就听她们的,就在楼下走走。” “那小区里面,四四方方被围着,走在哪里不是看见楼就是看见墙,哪里有我这小屋好看,外面就是山山水水,要是想走走,开门就出去了。” 白鹭溪也是围屋,可他们,多自由啊。 “出去了路上还有熟人,没聊几句一天就过去了。所以啊,后来孩子再让我去,我说什么都不去了。” “这把老骨头生在这里,也要守在这里。” 老人说得很慢,雨越发小起来,宁静的夜晚只有这一道声音,如几十年沉静的湖泊,她就在湖泊里。廊下挂着黄色的壁灯,一盏一盏,照得听众脚下的影子长长短短,列成一排,默契地噤着声。 石头端来了泡好的茶水,一杯一杯给到主人和客人手里。 老人见着太孙,喜欢得紧,“我这太孙子也捡上了我的脾气,就爱呆在这溪边。这孩子,我知道,他是为了照顾我这老骨头和他爷爷。” “孩子爸妈两口子不常在家,能陪我这老不死的只有我这乖孙喽。” 给完茶水的石头终于忍不住开口,纠正老人的话,“太奶,您长寿。” 老人喝着茶,放下杯子时把杯碟碰得脆生一响,嘴里念叨:“都这么大年纪了,我也活够啦。”见自家太孙又要开口,赶紧转移话题,“小石头,趁年轻脚步利索,多出去走走,回来了也好给太奶说说外面有多好看,你姑姑那里啊,还是小巫,你要去大巫看看!” 不等石头回道什么,又自顾自说着:“电视里面我可瞧见了,海城京城广城什么的,那都是国际大都市呐,还有那飞机高铁,嗖一下就从海这边到海那边了……” 说到这里,老人忽然停顿,一众听众也跟着停下脑中的思绪。林知意微微侧着头,余光看着她的方向,带着谁也发现不了的迫切。 背对灯光而坐,在无人发现的地方,老人的眼神变得幽深。 年轻的姑娘带着一张薄薄的纸,从南到北,翻山越岭,踏破了草鞋,割破了脚掌,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只有脑子里的信念一直坚定,让弱小的身子变成铜墙铁壁。 但是命运呵,无情又残忍。 因为这张纸的来晚,一个村子被屠杀殆尽,到达目的地的姑娘只能看见横尸遍野,没有活人,哪里都没有,她喊着,没有回应,空荡荡的屋子把她的心也掏空了。再后来,战场上的姑娘愈发勇敢,捡着要丢命的任务,却是首当其冲。 那是“向死而生”。终于在某一天,在战火纷飞里,生前日夜煎熬、不敢枉死的巾帼英雄殉了整个村子,十八岁的姑娘含笑闭上了双眼。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穿上漂亮的裙子,坐上去海那边的船,我肯定好好学习,回来报效国家!” 黑色的雾席卷了华国,学习的净土在海的那边,这片土地上的教室都是枪声和鲜血。 “老师!你说好不好!” 十八岁的姑娘死在成年的那天,闭眼的时候还记不记得,小心翼翼揣在怀里的梦想? 如今漂亮的裙子摆在明亮的服装店,琳琅一片,任意挑选;学习的土地也不再只在海的另一边,华国优秀的学校遍地开花,每一间教室都书声琅琅;优秀的老师桃李满天下,正报效着国家。 如果那时候有火车,不,只要有辆二轮车,脚程再快一点,那张写着情报的纸会不会救下全村人的命,不要命的姑娘会不会还活得好好的,现在某所学校里的师生人物簿里,会不会有她的一页…… 如果,再如果…… 石头再次端来了茶水,添在了见底的白瓷杯里。 说着往事的老人停下,等石头添好后端起来抿了一口,恰到好处的温度,不浓不淡的味道,还是那时候的茶香,飘到了老人的嘴里,整个胸口都变得暖烘烘起来。 如今的生活啊,来得太不容易。 雨越发小了,又渐渐停了。 雨停了,风还在。 第60章 最亮的那颗星 “太奶奶,她是您的朋友吗?” 喝茶的间隙,一道声音轻轻响起,往日轻俏的音色含着抹不去的忧伤,深而绵。 村长默默哀叹,石头也低着头沉默,唯独老人笑起来,脸上有骄傲。 “她呀,是我的小妹。” 也是我最疼爱的学生。 在漫天飞舞的雪地里,她带她回了家。 “家里就属她最小,但是也最勇敢。”注意到身边小姑娘似乎有些闷闷的,老人停下来逗她:“她呀,从小胆子就大,五岁的时候就上树掏鸟窝,再大一点,上山还能拎一条蛇回来,那蛇,绿油油的,看着就瘆得慌。” 林知意寒从胆边起,哆哆嗦嗦捧着茶杯喝了一口。 那长长一条,她也瘆得慌。 “她很厉害!” “哈哈哈可不是,蛇都敢抓,你说厉害不厉害。” “不过呀,有一次还真被蛇咬了一口,那腿都乌紫一片。幸好救得及时,那蛇也是常见的小毒蛇,毒性不大,也不致命。苦日子倒是过了几天,上吐下泻,饭也吃不下,可愁坏一家人了。好不容易好了,这死丫头又跑上山去了,真是一天不上房揭瓦,就浑身不妥帖。”老人说着,手就要拍起来,结果忘了是轮椅扶手,太细长差点崴到手。 风风火火的动作看得林知意一愣,她又想起傍晚时台阶边的那双眼神,还有刚刚她说起的故事,措着辞问老人:“太奶奶,您年轻的时候是女兵吗?” 这话一出,姜柔也跟着看过来。 “嘘。” 爬满皱纹、干枯的手抬了起来,薄薄的一层皮肤包裹着凸起的青筋,手捏起的时候显得更加明显,宽大的袖子因为胳膊向上的动作滑了下来,露出同样细瘦干枯的手臂,一道横过整条下手臂的疤痕显了出来,漫长的岁月把它变得浅淡,如今只剩微微的凸起。 腿上薄毯的花色却把它衬得明显。 “小姑娘真聪明。” “但是不要跟别人说哦,老了啊,就想要清清静静的。” 林知意瞪大了双眼,跟着举起手指比了个“嘘”。 她真的好震惊,又惊喜交杂,内心翻起的,远不足以用“滔天巨浪”来形容。这是那个年代走出来的军人啊,不怪乎有那样强大的眼神,拥有无尽的力量。 千军万马,踏雪无痕…… 蓦地,林知意惊醒,内心隐隐有种感觉在提醒着她,眼前的老人是女兵,但也不是普通的女兵,她的身份可能还远远不止…… 但是为什么……她有点困惑,那个年代的军人无不有着社会的最高赞誉,是国家的人形宝藏。为什么老奶奶会…… 老人笑着看她,那双印象中有着刀光剑影的瞳孔此刻盛满了和蔼,干枯的嘴唇因为苍老缩小了太多,但有着最饱满的笑容。 年近一百的老人此刻只是村长的母亲,石头的太奶奶,也是她这个初次谋面的小犊喊着“太奶奶”的普通人。 脑中忽有什么一闪而过,林知意抓住了一点尾巴,看着老人的笑,她蓦地福至心灵。 置于人群中,享受和麻烦共同存在。什么是享受,什么是麻烦,对眼前的老人来说,也是不一样的。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在那个年代就建立起的,足以星火燎原的东西。 风吹起了额前的头发,小姑娘伸手轻轻拂过。此刻猛然发现,雨已经不知不觉停下了,乌云已经散开,朗朗夜空现了出来,远处青山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尚且留在屋檐上的雨水断成了雨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叮咚叮咚”又落进水缸,搭配着微风,奏成了悦耳的曲调。 明天太阳会从山的那边升起来,在另一边落下,天气好的话,晚上还会有漫天繁星,闪烁着杳杳星光。 生长在这里的人应该,不会喜欢“麻烦”,甚于,喜欢“享受”。 林知意笑起来,想到老奶奶刚刚的话,点头保证起来,“那当然,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嘴特别严!” “妈妈是不是?”为了表示诚意,还要拉上自家妈妈一起。 姜柔也笑,“是,你的嘴最严。” 今天的消息着实有些震惊她,没想到只是偶然的一次“出差”,碰见了一位不显山、不显水的百岁老人。回忆起刚刚的故事,她的眼眶不自觉地有些发热,转而又想起这次来的目的,姜柔不由开始担心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和眼前老人的心愿会不会相悖? 身边的声音再度响起,是小姑娘和老人又开始了新话题,村长和石头也听得认真,不时插两句,气氛一派和谐。姜柔垂眼,心底叹气,看样子回去之后,要和阿华好好商量一下了。 这晚,村长家的院子里不时响起老少的欢声笑语,作为听众的他们如同乘坐着一辆又一辆的时光机,跟着老人回到了不同的年代,身临其境在不幸的时刻、幸运的时刻和胜利的时刻,还有黑暗和光亮的白天与黑夜。偶尔伤心,偶尔沉默,偶尔开心,偶尔欢呼,他们见证的是革命年代祖祖辈辈的努力,直至最后华国的诞生,再到之后,还有它的漫长崛起之路。 鲜血淋漓的回忆被老人很快带过,苦难已经过去,未来需要的是朝气和阳光。 但苦难仍旧存在,刻在沉痛的血肉里,激励着他们,砥砺前行。 夜已深,乌云散去的夜空里,星星点点的光芒冲破剩下的云层,投进这一方仅有昏暗壁灯的小院。 斗转星移,日月凌空,在岁月的长河里,在浩瀚的宇宙,唯一没有动摇、不能战胜的,是最大、最明亮的那颗星,是他们刻在灵魂和骨血里的永恒灯塔。 是,信仰。 第61章 钱财来往罢了 海城,江家。 江月和往常一样起得很早,洗完漱后,回到床边把电话手表扣在手腕上,神采奕奕地下了楼。 楼下的场景还是和往常一样,江父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早间的财经新闻,梁淑慧在厨房准备着快要完成的早餐,已经端上粥正要踏出厨房。 “爸爸早,妈妈早。” 那边江茗侧着脑袋点了个头,眼睛不离屏幕,梁淑慧小心地端着锅不忘回复女儿:“起来了月月。” 还是一家人经常吃的紫米粥。 “江茗!吃饭了!”梁淑慧放好一锅,朝着客厅喊了一句,接着踏步走了过去,两秒关了电视。 动作极为娴熟。 江月目不斜视,默默地盛好一家人的主食。到最后一碗时,手腕上突然轻微震动了两下,这个节奏她熟悉,短信来了。 至于是谁发来的,最近用短信跟她联系的人,除了郝子辰,再也没有谁。但这么早……江月看着表盘里的时间,无语感叹,不是大半夜就是一大早,这习惯是真的“清奇”啊。 “别忘了今天哦,记得准时到!” –郝子辰 ……这,还从来没见过这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作为同班同学,熟悉起来也就是才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 江月吃着早餐,跟父母说了今天会去同学家参加生日会的事情,江父江母都不怎么干涉女儿的事情,听完后也只是叮嘱路上小心,晚上早点回家。 早餐后,江茗和梁淑慧一前一后分别出门,虽然是周日,但他们的工作并不少。 和郝子辰约好的时间是十点,江月打开郝子辰给她的地点,稍稍查找了一下路线,确定了过去花费的时间,但现在时间还早,足够她看完昨天还剩下不多的书了。于是上了趟楼,又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认真看了起来。 … 郝子辰今天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把习惯儿子周末不到十点就不会出现在楼下的郝父郝母惊了一跳。今天是儿子生日,还是周末,难得假期碰上孩子的生日,他们本应该呆在家里当一回模范父母,但儿子邀请了同学朋友来家里,还是第一次,为了不让儿子的朋友们太拘束,郝烨决定趁着难得的日子回妻子的娘家看看岳父岳母。 郝母穆苓说什么也要亲自布置儿子的生日会现场,她虽然不在,但必须要有参与感。 此刻他们正把红色的彩带挂在通向宽大阳台的玻璃门上,看着儿子八点不到就起床了,还特意穿上了新买的“dante”联名款t恤,郝母停下手中的活儿,上前捏儿子的脸,还用上了劲儿,把郝子辰疼得嗷嗷叫。 “疼啊,疼,妈!您干嘛呀!” 穆苓惊叹,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搭理儿子,而是看向梯子上,正努力挂着彩带的丈夫,手上还继续捏儿子,“老郝,看,这居然是你儿子,还是真的,活的。” 郝子辰真的受不了了,他不敢伸手把自己老妈的手拿下来,因为那很可能会被眼里只有自己母亲的“严厉”父亲误会成他在忤逆,结局就是被当作“不孝子”,然后被打一顿。畏父又“畏母”的郝子辰只能认命地连退好几步,逃出魔爪后赶紧揉自己的脸,他虽然不怎么白,但这力道铁定已经红了。 郝烨挂上最后一条彩带,慢慢踏下小梯子,来到妻子身边,微笑看着自家儿子,父慈子孝,一家三口气氛温馨又美妙。但郝子辰却放下了正揉得起劲的手,顶着红红一片,露出洁白牙齿,表情憨态极了。 玩笑不能开,他再揉下去,眼里心里只有美色的父亲指不定会认为“不孝子”在责怪他的亲亲妻子。不但不能揉,还不能表现出一副很痛的样子,更不能露出“委屈”的眼神看向老妈。 郝子辰跟父母打招呼,“妈早,爸早。”别问他为什么要先跟妈妈打招呼,这是来自老父亲的交代。 “儿子,起这么早,还打扮这么帅,看这一身,妈妈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给你弄来的呢。”dante联名款,儿子喜欢的球星就出了这一款t恤,限量得不行。 “老婆辛苦了。”郝父搂妻子肩膀。 “咱儿子打扮起来就是帅,不打扮也好看,你说呢老郝。” “你生的,当然好看。”郝父看妻子,笑得温柔。 郝子辰:…… 他觉得他还是原地消失比较好…… “既然弄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就走吧,早点出发,岳父岳母也少等一会儿。”不等郝子辰开口说什么,郝烨已经牵着妻子走向门口,几秒钟后,“咔哒”一声,门被关上。 郝子辰:…… 看起来,他不用原地消失了…… 因为今天特殊的日子,佣人已经被郝烨放了白天的假,郝父郝母一走,空荡荡的屋子就剩下了郝子辰。看着地上滚来滚去的气球和飘着走的彩带,还有他爸刚刚用的小梯子,他不得不再次认命,弯腰收拾起来。 出了阳台,好在今天准备烧烤的架子已经架了起来,不用他自己动手了。 手里的手机震动,郝子辰拿起来,是郝母发来的信息: 老妈:儿子,食材都弄好了,放在冰箱了哦。 老妈:我和爸爸去外公外婆家,你和朋友玩得开心。 老妈:生日快乐,儿子。 还有一条,是郝父财大气粗发来转账的消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郝子辰已经习以为常,先是回复了老妈的信息,表达儿子的爱,再切回和他爸的聊天框,收下钱就把手机踹回了兜里。 郝家的父子情,只是钱财来往罢了! … 刚出小区,隐隐透着暗红的车转了个弯,到了宽阔的车道上。 “阿烨,爸说在山庄那边等我们,也不用买东西过去了。” 副驾驶上,穆苓手里拿着手机,回复着二老的消息。郝烨一手握着方向盘,一张侧脸认真看着前面的路况,还有一只手,在蠢蠢欲动。 穆苓切换回和儿子的聊天界面,看着对面发来的几个亲亲可爱的小表情,不由笑了,“看来咱儿子今天,没我们在,也能开开心心地一整天。小时候碰上生日,我们要是不在,还能闹上一阵呢。” 郝烨淡淡回话,“早该长大了。” 穆苓侧头看他,把手机放回包里,“你呢,有没有给儿子说生日快乐?” 上了出城的路,车也变少,郝烨一手伸过去,抓住了妻子的手,然后握住,终是勾唇,“说了,老婆放心。” “那就好。” 第62章 迟到 临湖附近的一间咖啡厅,江月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距离她跟郝子辰约好的时间,也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角落的位置,女孩捧着向店员借来的书,一页接着一页慢慢翻看着。没点什么东西,桌上只放了两杯水,第二杯水是后来才让服务员端上来的。 又过了五分钟,郝子辰终于姗姗来迟,没费多大力,江月的位置很好找。 “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 面前的人气喘吁吁,江月推了一杯水给他,看着他咕噜喝下后才起身,来到前台把书还上。 在门口等了几秒,见后面的人没跟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啊。” 是和平时一样的语气,不慌不忙,淡定自持。 郝子辰心里奇怪,他迟到的不是几分钟,是快半个小时啊,怎么江小月都没什么反应?他一路上跑过来都着急死了,就怕她等不到人,然后就干脆离开不来了。 气还没喘匀,看见江月回头看他,清丽的脸上稍稍疑惑,似在问他怎么不跟上。郝子辰深深呼了两口气,算了不管了,没有生气就好。手心里还有汗水,他捏了捏,抬步跟了过去。 “来了来了。” 也不由在心里感叹,江小月的性格是班里公认的好,不愧是大家闺秀啊。 但没多久又控制不住地想,可他晚来了半个小时啊,怎么会没有生气呢? 自顾自想着,一时间,他落在了后面好几步。 这里离临湖没有很远,湖面上有风,路边上的树叶簌簌作响。 人行道很宽,江月在前面走着,丝毫没有让郝子辰带路的意思。她不知道郝子辰家在哪儿,出了咖啡厅后,理应是由跟在后面的人带着她去他家的方向。但后者由于心里盘踞着的心虚,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跟着,也没说话。 几分钟后,江月进了一家便利店,郝子辰也跟上。 “你好老板,我拿两桶水。” 老板刚好在清点货物,脚边就是一排纯净水,小瓶的,中瓶的,还有大桶的。见是个小姑娘,于是放下手里的记录板,指了指脚边,“要这种的?”特意指了容量少的一类。 江月摇头,“不是,是最大的那种,对,要两桶。” 老板提着水到前台的时候,都还是懵的,不可置信,这么小的姑娘居然要手提两桶这么重的水,直到江月付完款,对着旁边的男生指了指地上的两个桶。 “郝子辰,提一下。” 这下轮到郝子辰完全懵住了,他只是听见了几声机器付款的声音,怎么回过神来就变成了他要提东西了?还是密度不小的水,而且还是两大桶……虽然这里离家不远,但是也不近啊。 一脸疑惑的男生瞪大了眼,看着还在拿着小票的女孩。 江月不管他有如雷劈的表情,把小票收下,接着肯定一番:“嗯,送你的生日礼物。” “应该还喜欢吧?” 郝子辰:…… 他毫无反驳的余地…… “……谢谢。”郝子辰要哭了。 两桶10l的水,刚提起来时还没什么问题,两只手刚好平衡。但进了小区,回家的路走到一半时,手臂已经开始酸痛,其程度越来越不能让人忽视,无法,实在不行了的他停下休息,甩着手时突然灵光一闪,心里顿时有了个不好的猜测。 江小月不会是在报复他迟到了的二十多分钟吧?生日礼物是两桶水倒没什么,关键是要他提啊! 甩着的手越发甩不下去了,郝子辰回头看了眼落后一步的人,后者也跟着他停下来,一双眼正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丝毫没有要上前来关心他的意思。 果然,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迟到了,是要提水的…… 哎…… 暗自叹了口气,手心里越发在出汗的男生挺了挺身子,又十分认命地弯起腰。 还好没多久就到了电梯口,他家在顶层,现在也没发生什么极为恐怖的突然停电事件,郝子辰松了口气,接下来的,有电梯就够了。 进了电梯,只有他们两个人。郝子辰终于可以轻松一下了,也不顾什么形象,龇牙咧嘴地放开手,两桶重物一下子砸在地板上,发出结结实实的两声“咚”。哆哆嗦嗦想去按电梯,但猛然一松的手半晌没能抬起来,好不容易撑开手掌,往下一看,果然每只手两条勒痕,整整齐齐地爬在上面。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有人上前两步。江月似是因为不好意思笑出了声,又咳了咳,然后才问他:“你家在几楼?” “……顶楼,你少摁一层就好。”声音幽怨极了。 江月伸手按下电梯,在郝子辰看不见的地方又笑弯了眼。 还好,手上的袋子里还“另外”准备了一份小礼物,不然,还真的怪“可怜”的…… “叮。” 虽然是顶层,但电梯很快,没多久就到了。 郝子辰提着水,出了电梯就马上放下了。太累了,剩下这么点距离,让屋里的人来算了,好歹是寿星,这点面子必须得有。 “这边。”他揉了揉胳膊,带着江月上前。 两人来到门口,郝子辰摁下指纹锁,刚一进门就被喷了一脸的彩带,接着七嘴八舌的“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陆陆续续响起。 今天的寿星站在前面,他进门的时候江月还在门外,于是所有的东西都跑到了他的身上,连江月的一片衣角都没碰上。江月看见彩带飘来的时候还退后了一步,这下是连一点影子都没沾到了。 “生日快乐啊兄弟!”有人过来邀郝子辰的肩膀,一众朋友见状也上前几步,挂满彩带的人逐渐被包围了。 “怎么样,惊喜吧。” “阿泽这家伙带来的,还以为派不上什么用场哈哈哈。” “就是就是哈哈哈。” “……” 聂小奇凑上前,他知道老大下去是去接江月的,“老大,你接的人呢?” 七嘴八舌顿时换了个方向,“你下去接人了?还有谁?” “对啊,你接的人呢?” “这是没接上?” “……” 第63章 哪样? 郝子辰终于有借口推开这一群“黏糊”的好友们,“对,对!快让我出去,还有一个人在外面!”说着,赶紧推开了包围圈。 “江小月,快进来。”扒拉几下头上、脸上的丝带,略显狼狈的人退回到了半开的门边,嘴里也挂上了几条,推开门的同时还不忘吐几下。 “走吧。”江月暗自笑了下。 跟在郝子辰的身后,女孩踏进来,众人惊呼。 姜黄色的长款连衣裙,一点花色也无,唯一的点缀是腰间系的一条宝蓝色和暗红色相间的方格丝巾,青春靓丽又活泼的搭配,让众人眼前皆是一亮。再看来人是谁,却又感受到了另一种气息:清雅、温和。 长长的头发向后梳起来,额角的上方两边用小夹子夹住,剩下的发丝又散在肩膀,脸颊娇小,肤如凝脂,此刻一双清丽的眼睛正看着众人。 众人愣住了。 “你们好,我是江月,和郝子辰是同班同学。”见此情景,江月率先打招呼。 嗓音温柔,淡然如水。 郝子辰也走到江月旁边,给大家介绍,“这是江月,我们班的。” “这是秦泽,余向星,然后这是严清,董一彬,最后聂小奇,咱们班的,你认识。”一一指过来。 “大家好。”江月再次出声。 众人还在之前的愣神中,短时间内也没什么反应,其中一人看看郝子辰,又看看江月,兀自想着什么,虽也没什么反应,但一双眼睛亮得出奇,要是被郝子辰看到,准能猜到这货又在天花乱坠地决定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且信誓旦旦,极其坚定。 这做派怎么越看越像…… 见众人都在看她,江月倒没什么不自在的感觉,只是侧过头去看郝子辰,眼中疑惑的意味明显:你这些朋友们是? ……怎么回事? 郝子辰也有点奇怪,一个个的,怎么了都是?就在他准备一人踹一脚时,其中一人动了。 “你好,秦泽。” 郝子辰左手边的一人开口,上前一步时顺便死死捏了下另一人的胳膊。 一身黑衣,高高瘦瘦。除此之外,一双丹凤眼很有辨识度。 “你好。”江月礼貌回复,暗自思索着什么。 被捏了胳膊的人被打断思绪,见状也忙上前,“你好你好,我叫余向星,跟郝子辰一条裤子长大。”说完也不知怎么,直愣愣地看着江月,眼神更亮了。 郝子辰这下注意到他的表情了,抓住机会就踹了他一脚警告,一脸要吃了人的样子是想干什么,知不知道人家是女生,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吃了一脚的人被秦泽拉回,顺便又给胳膊上捏了一记,无人注意。剩下两人也自我介绍,最后聂小奇上前,“嗨,江月。”跟郝子辰呆久了,上初中之前的聂小奇也一改寡言少语,越发活泼。 “嗨。” 又有一人上前,她是几人中除江月外的唯一女生,在江月来之前,郝子辰把她拉到一边,说要下去接一个女生上来,又拜托上来后帮忙照顾一下。在他眼里,女孩子跟女孩子在一块儿,总有话说的。 江月看向眼前的女生,扎着马尾,一身很休闲的服装,体态很挺拔,一双眼睛大大的,皮肤不怎么白。她断定,女生应该很喜欢运动。 似乎,她叫严清。 “嗨,严清。” 严清洒然一笑,指着阳台外的桌子,“还有点没串完,我们去看看?” 都说男生熟悉起来很快,但女生之间,只要话题开始,也不遑多让。江月看向阳台,桌上摆着很多小筐,五颜六色的蔬菜和肉类堆在竹筐里,还有一把竹签斜放在旁边。她点点头,微微一笑,跟着严清去了阳台。 看着两个女生已经离开,余向星凑到郝子辰跟前,手一伸就邀上了后者肩膀,悄悄咪咪地开始发问:“她是谁呀?该不会是你这小子……”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又兀自肯定地小声嚷嚷了起来,“噢~我知道了,是我想的那样吧?” “哪样哪样?”郝子辰真是服了这家伙跟楼下老奶奶一样的嘴瓢啰嗦,唧唧歪歪,八卦图都没他这么会画。说话还只说一半,一个眼神就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就我想的那样啊?”余向星眼睛眯起来,脸色更不正经了,他真就不信郝子辰这厮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你想的那样是哪样?你想错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真不是他想的那样,他跟江小月清清白白,何况这才初中,早恋都不能算了,这是早早恋,被他爸知道了会被打断腿的。郝子辰想想就可怕,快速挥开肩上的手,极其无语地去了厨房,半路想起什么又退了回来,“门外还有两桶水,去给弄进来。” 余向星看向还留在原地的另外两人,眉飞色舞,想寻求八卦上的盟友,“怎么了,难道不是吗?” 奈何两人也不想搭理他,秦泽看都不看一眼被嫌弃的人,径自跟着郝子辰进了厨房;董一彬拍了拍转而又看向他的八卦之友的肩膀,一句话不说,去了阳台帮忙。 余向星:……怎么,这是都不信?等着,有你们跪着叫爸爸的一天,我的眼光从不出错。 于是余某人在今天又多了一条坚定不移的g…… … 白鹭溪,小二楼旅店。 房间内,床上的少女闭着双眼,胸口微微一起一伏,呼吸均匀,还在熟睡。 姜柔轻轻推门进来,看见床上微微隆起的被子,知道小姑娘是还没缓过来。昨天晚上回来得也不算晚,但洗漱完之后,两人都不怎么睡得着,老人的回忆太让她们震撼,沉浸其中,很晚才完全躺下。为了哄女儿睡觉,还唱了久违的摇篮曲,虽不怎么管用,不过小孩子还是小孩子,白天太累也没拖太久就睡着了,倒是她自己又想了很久。 她知道,老人说的还只是冰山一角,被隐去的和看不见的更让人惊骇。 这一趟很值得。 第64章 村长的踌躇 床上的小人嘤咛一声,被子微微翻动,没多久,林知意在大亮的天光中醒来。 姜柔揉她的头发,“醒了?饿不饿?” 刚醒来,小姑娘还有些懵懵,微阖的眼睛眨了两下,“妈妈?” “是上午出去了吗?” 自家妈妈早晨醒来的时候,她其实也有点醒了,但实在太困,只知道最后门“咔哒”一声,朦胧中她看见温柔的背影,门也被阖上。再醒来时,温柔的人已经坐在了床边。 “嗯,妈妈上午去附近转了转。” 林知意愣愣点头,看了下墙上的钟表,眼微微睁大,居然已经快十二点了!知道自家妈妈掐着点回来叫她一起吃午餐,不清醒的脑袋此刻也要清醒了。 洗漱完之后,姜柔带着小姑娘下楼,刚好碰见郑林在楼下,一身风尘仆仆,刚从门外进来。 “太太,意小姐。”刚逛了一上午的他面容并不见疲惫。 “嗯,收拾好了也快下来吃饭吧。”姜柔知道家里司机这是一早就出去转悠了,她从一家村民的屋子里出来的时候,两人还碰了个面。这周末两天,确实也给小郑放了个闲假。 “郑叔叔。” 郑林颌首微笑,母女俩催促他上楼洗漱。姜柔本想把小姑娘安置在椅子上,但林知意看她要进厨房也一步一步跟着,姜柔摇头轻笑,给了她一个盘子。 还是一样的家常菜,另一边的灶台上还冒着烟。这样的场景太温馨,即便是一家旅店也给了客人在家的亲切感。 林知意刚醒不怎么吃得下,但她几样菜都盛在了盘子里,只不过每样的分量都很少。颜色太诱人的家常菜,每样都想尝尝。 郑林在不久之后也下了楼,临走前几人吃了个很满足的午餐。饭后,他们就要准备回海城了。 就在这时,村长来了。 姜柔微笑上前,她对村长的印象很好,不仅仅是因为刚来的时候村长亲自接待了她们。 经过昨天和今天的走走停停,这个村子的干净和整洁让她诧异,要知道,在发展如此之快的社会,人们的精神向往逐渐超越物质上的追求,即便是一个很小很偏的村落,也不可能看不见任何一点人们随手丢下的纸袋或其它废弃物。 但这个村落做到了,没有一点色彩鲜艳的工业废物,取而代之的是黄绿色自然落下的树叶、某个村民上山割竹子时,不小心沾到又落在地下的枯树枝,还有几个小孩贪玩下溪,捡上来又不要了的鹅卵石,诸如此类,还有很多。 走访之间,她发现,这里并没有一套完整的关于垃圾清洁和分类的体系,也就是说,这完全是村民们自发的行为。 而且,抛却村子原本的文化传承,这里的温暖和宁静让她眷恋,人人都很友好,且善良。路上的众人碰见她这个,明显来自外地的人都会用不同的方式打上招呼,但过后又会忙着自己的事情,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让她感到自在和舒适。 这一切,都和眼前的老人脱不开关系,作为村长,他对这个自小长大的地方一定付出了良多。 本就决定在走之前,跟村长表示对她们照顾的感谢,但老人既然已经来了,让姜柔暗忖倒是不用再特意去一趟的同时也不免疑惑,这个时间而且还特意过来的话,会不会有什么其它要紧的事。 “村长。”姜柔按捺住内心的想法。 村长背着手到了前台,“客人你们好,应该吃过饭了吧。”餐桌旁阿姨正在收拾,姜柔几人也刚站起来。 “你们今天这是要回去了吧?” 朴实的老人心里有事,但把一生都奉献给白鹭溪的他只读过几年私塾,酝酿在脑海中许久想要找人商量的想法有点迫切,却又实在不知道该这么说才显得不那么唐突,于是老人在心里踌躇半天,只试探着说出了这一句话。 老友给他来电话时就已经提到,客人只在这里呆两天,算算时间,午饭后就该出发回程了。 村长的表情憨厚而真诚,姜柔印着心中的想法,从中看出了一丝急切,而一双有意无意看向她这边的、浑浊却透亮的眼,印证了她的猜测。 面前的老人或许有话跟她说。 姜柔半蹲下身,看着林知意,“小意,妈妈跟村长爷爷说一点事情,你先上去把东西收拾好。” 林知意乖巧点头,跟着郑林上楼。 “村长,您请这边。” 两人并未走多远,就在旅店围屋的院子里。院子靠边的位置有一张麻石做成的桌子,配套的椅子倒是竹子编制而成。 槐子一整天都在店里,他给两人泡了白鹭溪特有的白藤茶。 白藤茶,因一种长着白色藤根的植物喜欢攀爬这种茶树而得名。取名如同一种草药,泡出来的茶水香气也带有一丝中药味,味并不浓,恰到好处,有提神醒神和祛闷之效。 姜柔浅浅喝了一口,丝丝混着药味的茶香飘进口鼻,呼吸之间,只觉得连着昨日晚睡的疲惫都散去了不少。 “这茶很好。”她由衷赞叹。 村长听着也笑起来,心下放松了不少,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等了一会儿,决定单刀直入。 “你们刚来的时候,我老友就给我打电话过来了。我这老友,还是第一次让我好好接待来这儿的客人。” “我这老友,以前我就经常和他谈论一些村子里的事情,他也是从白鹭溪走出去的,很关心村子的发展。” 许是开了头,接下来的话也就越说越顺。 “近些年国家都在关注乡村发展,我也时常关注,所以看到和咱们这里有关的政策后,第一时间就开始准备了,今年年初的时候我就把村子的一些资料递交了上去,也不知道现在到哪一步了。” 姜柔静静听着,隐约猜到些什么…… 第65章 请求 说到这儿,村长搓了搓大腿,灰色的长裤被弄得微微皱起来,老人似乎又有了些不好意思,他挠起了头,让姜柔看到了他的踟蹰。 “那个,给客人您说句实话,我这老友来电话的时候,模模糊糊提到最近是有人会过来看一看,也没说是谁,可能吧,他也不知道。” “但他特意强调了要特意招待第二天来的客人,老友的意思我也明白一点。您看这……其实我也不怎么确定,今天我无意间碰见您从村里人家出来……” 似是有点觉得太唐突,老人再次顿了顿,在准备着接下来的措辞。姜柔见他有点不自在,甚至是对她用上了“您”这种敬辞,不由感到些许折煞,于是微微起身给老人添上了茶,说道:“村长您叫我小姜就好,也不用这么客气,这两天也是多谢您的照顾。” 酝酿中的老人见状,双手并用接过了瓷杯,面上感谢,“诶好好。” 喝了几口,接下来的话又自在了些,“这个不瞒小姜你,你从几个村民的屋里出来后,我也特意去问了他们,就是,关于你们聊了一些什么,诶说来真是有点不好意思,你见谅啊。”见对面摇了摇头,话头才继续下去,“问过之后我才有点确定,小姜你说不定是过来考察,看一看的。” 到这儿,姜柔已经明白村长要表达什么了,她微微笑了笑,也并没有表态,等着村长继续往下说。 村长也豁出去了,“白鹭溪虽有这么多年的历史,但发展一直是这么慢慢的,和镇子那边的几个村相比,也是落在了后面。这经济上面,我也很希望我们村子能往上提啊,孩子们能走出去的机会也会大一点。” 老人叹了口气,“哎,你也发现了,村子里面大多数都是老人在家,年轻体壮的都出去了,石头爸妈也是。” 叹着气,脸上的皱纹肉眼可见地加深,他想到了儿子儿媳在外并不容易的生活、每逢过节不能家人相见的无奈,而这啊,也不仅仅只有他的儿子儿媳,还有村子里的其他家庭。 不管怎么样,不管哪方面,只要让村子能富足一些、改变现状,都要试一试。 不多久,他便收起了消极的心绪,接着说道:“我也要下任了,未来还是年轻人的,我想着最后这几年,还是要给村里多做点事情,村子慢慢发展起来,走上正轨,我也可以安心退下了。” 这是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渐渐地,老人也不觉得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了,“资料递上去之后,每过一个月我就焦急一分,已经这么久了,也得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消息,但一直都没什么人来看看,我这心里也就更着急了。” 语罢,他看着姜柔,老去的眼底闪着某种坚定的光,此刻的姜柔心想,面前垂垂老矣的能者也一定是遗传到了,他母亲的一双刚毅、让人钦佩的眼。 “小姜啊,如果你真的是来考察的话,就拜托你……”未尽的言语里,掩藏着老人殷切的期望,“但我也知道这其中并不容易,也掺杂许多明面上不能摆出来的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拜托你只要知会一下,捎个信就好了。”他毕竟也身在其间这么多年,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总能知道一些。有这个机会当然好,就怕有人趁着这个机会,打着“扶持”的幌子让白鹭溪陷入两难的境地,以后,以后就更难了。 发展,还是要做到可持续性。 白鹭溪,也不能沦为资本博弈的牺牲品。 面对着这么一个一心一意为了村子的老人,姜柔做不到不动容,想了一会儿,便微笑起来,她轻声开口:“我这次过来确实是有这个目的,您放心,白鹭溪的项目已经在明面上,政界也会逐渐派人过来,领头的,主要还是在公家。”既然已经被商界关注到,想必政界那边已经推动很多了。 “但,看上这里的公司不少,以后也只会越来越多。”她隐晦地跟老人提起白鹭溪所面临的境况,世家控制的局面也只会在后期出现,但会到达什么比例,现在并不能精准判断。 “不过我会注意一些。” 两天时间的走访,足够让她为了这个美好的村落而努力。 村长微微放下心,至少目前看起来,情况还是积极客观的。至于以后的事情,他已经决定,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维护住白鹭溪和村民们的权益。 看着老人微松的眉眼,姜柔不自觉想起了昨晚上的老奶奶,那位不同凡响的百岁老人,那个令人钦佩和叹服的女军人。 未来的事永远处在迷雾之中,在几年或者十多年后,如今美丽动人的白鹭溪还会不会是老奶奶眼中安逸的家乡…… 不过,事在人为,拨开了云雾才能见到月明。 叹了口气,姜柔的眼中也现出坚定。那样的人,老天不会让她失望的。 至少她愿意为此努力。 槐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壶新泡的白藤茶。 “村长,姜阿姨,这壶有些凉掉了,给你们换上新的。”他很有自觉,换上后就退了下去。 村长给姜柔换上新茶,后者知道老人的意思,所以并未阻止。 “谢谢你啊小姜。”不仅感谢她的承诺,也感谢他询问请求之时的坦诚。 姜柔只是一笑,接过茶,也接受了老人的谢意。 “这两天在白鹭溪呆的怎么样,槐子还不错吧,他这人实诚。下次再来白鹭溪,我和石头还来接你们……” 解决了压在心里许久的大事,村长恢复了往日慈眉善目的放松神态,暖茶在手,丽景当前,便也和姜柔渐渐聊起了其它。也并未聊太久,姜柔看了看时间,便提出告辞。村长告诉她一会儿会来送她们后,便也踏出了旅店。 回到房间时,林知意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此刻正乖乖坐在窗边的竹编椅上看着什么。 听到动静,小姑娘回头,“妈妈?” “嗯,咱们走吧。” 姜柔回应,推着行李放在走廊,检查了一遍后,母女两人一起下楼。 第66章 人间的真实 “姜阿姨,你们路上小心。” “还有这个,我听村长说您觉得还不错,就带回去点吧,一点小心意。” 在办理退房的时候,槐子拿出了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纸袋,没有标签,但散发出来的特殊香气让姜柔知道这是刚刚才喝过的白藤茶。 她正想说些什么,槐子又开了口:“姜阿姨,您可别推辞,这是村长特意交代的。而且还是今年的新茶,要觉得还不错,咱们白鹭溪可是又多了一条广告,嘿嘿。”说着自己笑了起来,脸上是白鹭溪村民特有的真诚。 “那我们就收下咯,谢谢槐子哥哥和村长爷爷,好喝的话我再让妈妈买!”林知意伸手拿过,眨眨眼。 姜柔无奈,轻拍小姑娘的小脑袋,她也心知槐子和村长的心意,只得感谢道:“那谢谢村长了,还有槐子,这两天也辛苦你了。” 槐子高兴应声,他还要看店,只能送几人到门口。 “那有机会再见,姜阿姨,还有知意小妹,郑哥。” 林知意挥挥手,跟着大人们踏上回程的路。 出了旅店,这段旅程就要结束了,几人从来时的路返回,途中遇上了几个姜柔上午拜访过的村民,他们笑着打招呼,姜柔回以微笑。 天气很好,回程很暖。 出了村落是一段穿梭在稻田里的小径,只是两天时间,林知意却觉得麦浪比来的那天更加金黄,再过不久,这里就要迎来丰收。 没多长时间,他们便穿过小径到了马路边,入口处的两棵大树越发茂盛,树下站着的,亦如来时的村长和石头。 “村长。”姜柔走近,“石头。” 石头依然腼腆,他开口叫人,阳光透过树冠照在微红的脸上,形成了细微的光斑。林知意不由想到十多天后在麦田收割水稻的人们,积极勤劳了一上午的他们在树下休息,光打下来,也是这样的光景。 这是人间的真实。 “谢谢招待,那我们就先走了。” 郑林从不远处的房屋将车开过来,姜柔和村长两人告别。 “村长!哎呀!” 在母女俩正要转身的时候,眼前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因跑得太急眼看着就要摔倒了,姜柔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来人力气很大,许是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为了稳住身子,抓着姜柔的手不自觉有些用力,等她站稳后,姜柔松开时看了一眼,把留下红痕的手臂背在身后。 “谢谢啊,不然真的要摔死了……啊是你啊,这是要走了吗?” “梦芳啊,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横冲直撞的。” 村长和来人同时开口。梦芳挥手,“别村长,我是有东西让石头帮我弄回去,太沉了,幸好在那边看见了你们。”说完又看向姜柔,这才想起什么懊恼道:“啊我刚刚抓你手的时候有没有弄伤你,我这人啥都没有就是力气有点大,那个,不好意思啊。” 只是红了一瞬并没感觉到疼,姜柔把胳膊不着痕迹地又放回来,轻声开口:“没事,还好。你没摔到就好。” 梦芳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那就好那就好,真的谢谢你了。”一刹那,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子就喊了起来,“慧仪姐!这里!快啊!” 不远处的坡道上,一道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姜柔见没什么事情,再次跟村长告别,“那再见,村长,还有石头。” 大大咧咧的梦芳听见又转了回来,“啊真的要走了啊,那你们路上小心噢。” 她年轻时一定是个更活泼的人,姜柔不禁笑了,“好谢谢你。” 车门打开又关上,林知意摇下车窗跟一门之隔的村长和石头挥手,没多久,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向出镇的方向。 旁边,另一人已经到了树下,梦芳拉着她的手,不住说道:“慧仪姐,村长和石头在这儿,咱俩可算不用一人一头拖着回去了……”语气快要跳起来,仿佛捡了什么大便宜。 村长领着自己孙子走过来,对着自家这位村民每隔几天就会有的行为颇为无奈,许是刚刚他看到姜柔被抓的手有些泛红,走近了对着梦芳没好气道:“我家石头不是初一就是十五就要被你看见,然后被使唤来扛麻袋,你哪来这么多这么重的东西要买。” 幸好小姜性格好脾气好,否则中午拜托她的事说不定就要打折扣了。 想到此,老人又冷哼一声,“我家石头都快一只肩膀高,一只肩膀低了。” 旁边石头不好意思地挠头。 村长是个和气的人,加上年纪大了,和村民相处起来越发亲善,说话极其随和,长此以往,连声线都变得缓慢。因此这一声冷哼,听起来软绵绵,还因为很少发出这种短促的声音而有些变调,配上老人特有的音色,依然可亲极了。 梦芳又开始挥手,“哪有,我看就没有,我们村,就属石头长得最靓,这身板,跟军人似的!多少姑娘看见了,心都要丢了!是吧慧仪姐。” 周慧仪被她拉着,胳膊有些生疼,不免感叹这一手力气着实是大,她有些不适地微动了动,还好放在胳膊上的手也松了松,这才开口道:“是啊,镇上还有几个人家跟我说起石头,都说很不错。” “哈哈是吗是吗,哪几家啊?”村长马上被吸引住了话题,身为长了石头两辈的爷爷,就很热衷于晚辈们的桃花和婚事。 石头被几人说得不好意思,脸又往上红了红,只得开口问梦芳,“梦芳阿姑,你说的东西在哪儿,我帮你扛。” 梦芳也不搭理村长了,拉着石头就走,“啊在镇子上,就在前面,跟我走,来来来。” 村长不乐意了,“你这小子,慧仪啊,你具体跟我说说,是哪几家……” “……” 第67章 是因为不自在了? 太阳向西而沉,原本冰冷的四方建筑里,或明亮或温暖的灯光一个接一个地亮起。 面朝西边的顶楼阳台,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色彩浅而明的木制地板上,更添几分柔和。 今天的生日聚会已经接近尾声,此刻,几道人影分坐在木质长桌两边,不时冒出新鲜话题。在长桌偏窄的一个方向,旁边还亮着电烤炉,几串彩椒混着肉丁被烤得滋滋作响,一双微显肉感的手正往上撒着调料。 “啧,老余你这饭量和你的嘴瓢比起来,真是不相上下啊。”今天的寿星主角郝子辰斜靠在扶手椅上,侧头嘲讽着唯一还在吃着东西的人。 这货白天话这么多,他终于是找到可以吐槽一下的点儿了。 “人生啊,什么都可以辜负,除了美食,更何况还是自己亲手烤的串。”余向星拿起一串,往嘴里一送,竹签上的“美食”便消失了一半。或许是太美味,竟然摇头晃脑了起来,甚至还哼上了不着调的无名曲子。 “啊对了,我爸说了,不能辜负的还有爱。”曲调之间,又插上了这么一句话。 “噢~”众人不约而同。 “啧,你们凡夫俗子不懂。” 众人:…… 江月端起了水杯,嘴边的弧度被轻而易举地掩藏起来。 ……这几人相处起来,原来是这个模式。 郝子辰嘲讽完,无比嫌弃地侧过了自己的头。这一侧就看见了对面的女孩微低着头,杯子挡住了大半边脸看不清她的表情,唯一能看见的一双眼此刻也向下垂着,不知在想着什么。 难道是有点不自在了?也对,这里的人多半都不熟悉,今天都是第一次见面,不自在是肯定的。唉……也怪他,对江小月来说,今天肯定是没有安排得很好。 郝子辰兀自想着,捏了捏手又松开。不行,不能让人觉得不自在,不然就没有下次了。于是他从架子上拿来水壶,起身坐在了江月旁边的位置上,一只无处安放的手撑在了椅子靠背,另一只端着水壶一并放在了桌上,然后,看那边的天空,又看她。 余光的视线里忽然一片暗影,深蓝色的t恤晃荡左右,江月偏头,失去玻璃杯遮挡的唇瓣因为刚喝过水显得水润,掀起眼睫的双眼里还有未散尽的笑意,在暖黄色光下像一道清澈的弯月映在了波光潋滟的水里。 “怎么了?”笑意迅速敛去,换上的是对郝子辰此举的微微疑惑。 郝子辰脑袋往后退了退,又莫名其妙地咳了咳,桌上的手勾着水壶,说:“水杯,水都没了,拿过来再倒点。” “噢好。”她确实是还没喝够。 “一会儿我送你下去。” 江月看他,“也行。”白天走过来光顾着看人提水了,路线确实也没记住。 “……” 一时忽然无言,郝子辰继续看天。 “清清,该你了。” 秦泽几人正组着牌局,董一彬突然出声。 严清看着手中剩下的几张,猛然闭上眼睛,似是被正上方的灯光刺激到,另一只手抬起微微揉了下,笑着说:“看灯有点太久了,我先缓上一会儿。” 董一彬看了下灯的位置,正对着严清,这么久了难怪不舒服。 “我和你换换位置。” “可以,等这把打完了吧。一个q。” 见严清已经出牌,董一彬也点头,反正这把也快完了。 三人打着牌,两人聊着天,还有一人依旧在烤串。晚餐后的几人各自活动,氛围尚好。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月亮已经登上天幕,此刻贴在了远处高楼的轮廓线上。 “啊嗝……” 余向星吃下最后一串韭菜,终于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郝子辰继续嫌弃,“你可算是吃饱了。” “凡夫俗子不懂美食的可贵啊~” 余向星又深叹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半晌才有下一个动作:抬起手腕看表,七点,很准时。 “我妈让我八点前回家,吃饱喝足了我就要先撤了各位。”虽然吃到最后,但动作很快,话一说完就站起了身,他朝郝子辰打手势,“不要送了。” “行吧,路上慢点。” 余向星走后不久,秦泽也提出告辞,他姐回来了,好歹要回去露个面。 “我也得走了。” “也行,我送你到门口。” 秦泽点点头,郝子辰跟着起身进了屋内。 江月看着两人的背影,更明确地,是看着秦泽的背影。不由思索,这个人,她总觉得很眼熟,但是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清清,我们也走吧,明天有课,回去早点休息。” 董一彬拉开椅子,让严清能顺利站起来。经过江月位置的时候,严清开口:“江月,我们也先走了。” 江月对这个性格直率的女生印象很好,在严清说话的时候就站了起来,她笑着道:“好,那你们路上小心。” 郝子辰送完秦泽回来,看见几人都站着,不由发问:“你们也要走了?江小月你呢?” “我和清清得先回去了。” 董一彬走过来拍好友的肩膀,严清稍微顿了一下,落后一步跟上来,“对啊,明天还上课呢,早点回早点休息。” “也对,那走吧,哈哈。”于是送完秦泽的郝子辰又去送严清两人。 到门口时,严清停下步子,一双眼聚在郝子辰身上,面上仍然有笑。后者收拢了脚步,不知怎么就从里面看出了一丝郑重的味道。 “怎么了?” “虽然已经说过一遍,但走前还是要说一声,生日快乐,郝子辰。” 原来是这个啊。 “啊谢谢。”郝子辰松气,开始挠头。看着严清有些疲惫的脸色,想着今天估计也有点累了,便催促两人,“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老董,送到家。” … “累了吗?” 进了电梯,董一彬看身边的人面色疲惫明显,微向旁边靠了靠。 严清摇摇头,“还好,应该是没睡午觉的原因。” 董一彬微沉吟,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另一个问题。 “回去之后早点休息。” 她说是累了那便是累了吧。 “……” “郝子辰跟江月是一个班吧?”电梯快到一楼时,严清忽然出声问了一句。 “嗯,阿郝白天说的,怎么了?” “没事,我就确定一下。” “……” “到了,走吧。” “嗯。” 第68章 发生了什么? 郝子辰回到阳台的时候,江月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她深陷进软椅内,正看着远处的夜景,手里握着还剩下一半水的玻璃杯,身子微微后靠。女孩的身材偏瘦,坐在椅子的一边,另一边空了不少,这一幕让郝子辰觉得,她是有点累了。 “嗯咳咳。”他走到对面坐下,一声咳嗽成功引起了江月的注意。 “怎么?” 什么怎么,这不是看你有点累了,想问你现在回不回去。但我直接问是不是显得我不礼貌,赶着人回家? 但他只是说:“你还要不要加水?” 话一出口,郝子辰自己都闪了舌头,心下真是懊恼极了,他这是问了个什么问题,明明她手里的杯子里还有大半杯。 江月看着他,对面的男生坐得规矩,两手连着胳膊放在了桌面,手腕在说话的时候动了两下。他没看她,准确地说,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看她,而是把头偏向烧烤架的方向,微微往下。 从江月这边的视线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隐隐约约的嘴唇,嘴唇似乎一会儿抿起,一会儿又松开。 虽然只开学一个多月,和郝子辰也只认识一个多月,但就近期他频繁的“骚扰”举动来看,眼下八成是在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 “不用,这个够了。” 江月晃了晃手里的水,眼中蓦地了然。 原来是在懊恼这个。 女孩仿佛看见了他头上趴着的耳朵,这人看着,越发像她不曾谋面的小捷克犬阿宝了。 “这儿要不要收拾一下?”江月笑了笑,开始转移话题。 郝子辰仿佛得了救似的,脑袋蹭地一下抬起来,摆得规矩的手立马就摊开,身子也大摇大摆地往后靠,这样子看起来放松极了。 “不用不用,一会儿我自己来,也没多少。” 要是让他爸知道,让一个女孩子和他一起收拾吃完饭的残局,他会被打死的吧。 江月挑眉,“真的?” “当然是真的!”信誓旦旦,毫不犹豫。 女孩眉目轻松,笑意缓缓,“那好吧。” “不早了,我也要回家了。” 郝子辰站起来,“那我送你。” 分别时,江月提醒:“对了,送你的礼物,放在了阳台的架子上。” “啊?不是那两桶水吗?” “……” … 新的一周,朝气蓬勃。 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林知意刚到教室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应该说是她刚踏进学校大门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 昨天从白鹭溪回到家已经临近傍晚,路途遥远,又碰上了车况拥堵,实在太累,所以晚上便睡了个早觉,一路到天亮。早晨睁眼时,罕见地在七点以前。 既然起得早,也就早点到了学校。 彼时她和江月刚进校门,路上经过的同学们就在兴奋地说着什么,路过得太快,不足以让她和好友捕获言语中的信息;到了林荫道,人影攘攘,讨论着什么的更多了,每个人都显得很是开心,有人甚至是蹦起来高声大喊,奈何喊的只是一些“真的吗?”、“太好了!”,以及“好期待”的一些、诸如此类的字眼…… 林知意和江月对视一眼,只觉得更迷糊了。 所以周末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学校里这么多人都这么亢奋? 此刻进了教室,依旧是讨论得火热的状态。林知意实在好奇,于是在坐下后问了前座的同学。 “雪娇,大家都在讨论什么?好热情。” 前排同学毛雪娇是个藏不住话的,这一面自开学第一天就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时林知意还不知道自己同桌的名字,还没来得及问当事人,这位同桌就已经不见了身影。课间十分钟,林知意回到教室,看着空荡荡的座位还不待露出什么表情,前排的同学已经替她解了疑问。毛雪娇刚好在和隔壁一列的后排同学说话,见林知意看着旁边的座位,不自觉地说了句:“你找沈恪吗,刚刚老师叫他出去了。” “嗯?谢谢。” 这位前排同学很热情,还很活泼,说完就和刚刚的后排同学继续说话去了,林知意下意识道谢,这位前排同学还抽空对她笑了一下,并说了句“不客气”。 也就是这个时候,林知意知道了她同桌的名字。 而此时的毛雪娇,依然和同座同学在热情地讨论。林知意稍稍问了一句,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前排毛雪娇”马上就侧了过来,不待完全转头,话已经出口:“你还不知道吗,昨天学校的知名校友,是知名校友噢!在论坛发布了一条帖子,说他们那一届的校庆办得特别有意思!还预测了今年的校庆活动,三十周年呢!每个年级都可以参与,还可以投稿想看的节目!激动吧!到时候还会有投票!” “咱们班……” 剩下的话还没有个开头,她的同桌忽然感叹一句:“我们真是太幸运了!”听见此的毛雪娇已然调转兴头十足的脑袋,开始了和同桌的话题。 “是吧,我也觉得我们简直太幸运了,一来咱们刚上初中……” 真的精神头十足。 林知意已经了然,原来是校庆啊。 她和江月还不被允许有手机,对于学校的消息获取的也比较慢。既然是校庆,那接下来应该会很热闹了。 可问题是,这只是一个校友的帖子而已,学校并没有出官方说明和公告。 有没有,还要两说。 莫名地,她忽然想起了前些天迟到时,在楼梯口碰到的年级主任,当时他看自己的眼神,应该是…… 林知意打了个寒颤,校庆或许有,但是这俩,应该没关系吧? 一念成戳,中午下课后,一脸懵的林知意就在柳静老师的办公室里,见到了一脸笑眯眯的龚主任…… 第69章 果然 龚主任是个温柔可亲的老师,至少这在她们年级,是大部分学生公认的。虽然担任着她们年级的主任,但在课下,一张敦厚的脸上时常挂着“关爱学生”的和蔼笑容,一众时常在课后能碰见他的学生们可以拍胸脯作证。 至于课上,没人见过…… 林知意因为上次迟到时“偶遇”面前这位龚主任的场景,也一直认为他是一位很可亲和厚道的老师。 但这似乎只止步于在今天被叫到办公室之前…… 她总觉得今天来这一趟会发生一点她不太想发生的事情,而违反她意愿的源头一定会是眼前的这位年级主任。 柳静老师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办公室就在教室之外差不多十步的位置。除此之外,她还是办公室组长,办公桌就在一排的首位,五步之外就是白晃晃的墙,此刻林知意就站在靠墙的位置。 因为面对的是龚主任,还是抓到她迟到的老师,林知意尽量端着严肃郑重的表情,头微微垂下,静静等着老师们接下来的话题。 龚老师坐在柳静临时拿来的一把椅子上,就在林知意的对面两步。椅子的坐垫和靠垫皆是厚厚的海绵,即使有人坐着也能看到垫子两侧鼓起的两团软包。 椅子很舒适,翘着二郎腿的龚老师显得很闲适。 看着不远处站得端正、表情也端庄的学生,他稍显厚度的金色眼镜后面,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笑得更眯了。 手上是连连敲着椅子扶手,内心是连连感叹:就现在,就这样把这学生弄去李校长的办公室,饶是那挑剔的老头儿也说不出什么她不合适的话来。 察觉到来自年级主任的一丝丝打量的目光,林知意的背脊顿时有些僵硬,避无可避,于是她抬起头,希望这位龚老师能赶紧说点什么话来。 若不是因为上次迟到有点心虚,刚进办公室的时候就该直视老师目光了。 不过好歹这位主任开始出声了。 “小同学,今年多大了?”龚老师语气柔和,双眼又往细眯了一层。 林知意松口气,也好歹是不用就这么站着了。 “今年12岁,龚老师。” 12岁,年纪是挺小。嗯,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气质了,不错。 “之前有没有参加过什么学校的活动啊,或者是有没有上过什么舞台啊?”龚主任越发“和蔼”了。 林知意也愈加肯定了在踏进办公室之前的猜测,她细细回忆了一下,再缩减缩减,勉强回答了一个曾经参加过的学校活动。 “四年级的时候有参加过学校的诗朗诵比赛,但是成绩不是很好。” 这完全是真的,第四名的成绩,没拿到什么奖励,说成绩不好倒也不算撒谎。 “哈哈好,不错。” 林知意:……都说了成绩不是很好啊 ……她是不是应该再往后说个几名,反正是不上小学了,这小比赛也没录进学校的系统。她真的看龚主任的笑有点瘆得慌。 龚老师笑容越发深了,眼睛又往细了眯。虽背脊一凉,但林知意也不由被这笑容感染,别的不说,她担心现在的龚老师还能不能视物,因为看上去真的快要闭上了。 林知意觉得好笑,嘴角刚扬起来,又想起什么,马上被强制恢复了。 爸爸妈妈教导她的,要尊敬老师。 但少女一时的好奇贪玩有了苗头,而内心又不得不提醒自己使出力气,来压住脑海中飘飞的玩笑思绪。总之,她脸上的表情显得更严肃、也更端庄了。 “参加过就更不怕了哈哈哈,柳老师,你班上有一个好苗子啊。” 有时候,表情破功就在一瞬间。 一刹那间,林知意眼中升起疑惑,带着整张脸都写满了问号。 这?老师您在说什么?怕什么? 求问无门,此刻的龚主任已经和柳静老师在愉快地交谈了。期间她收获了疑似柳静老师赞赏和龚主任无比肯定的眼神,可以确定的是,她已经被两位老师卖了,而卖了什么,根据他们谈话的内容,也几乎没有了疑问。 果然就是和学校的周年活动有关。尽管学校还没有正式的通知,不过看起来,也不远了。 惦记着有学生还站在旁边,两位老师并没聊多久,在确定了什么之后,龚老师重新瞄准了林知意这边。 “我记得,上次有个女孩子和你在一起捡树叶,她叫什么,是哪个班的呢?” 林知意觉得她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龚老师我其实……” “这样,你下午放学后……也不行,那还是明天这个时候吧,那就说好了,明天中午你和那个女孩子在你们班门口等着,我来领你们去见校长。” 龚老师不仅打断了她的话,还已经站了起来,他背着手,挂着不变的笑容,“就这么定了啊,那柳老师,我就先走了……嗯不用送了,林同学啊,你也吃饭去吧,时间不早了。” 挥手,出门,一脸笑呵呵,留下同样一脸笑意的柳静,和欲言又止的林知意。 林知意叹气,龚主任你平时都这么“自说自话”的吗? 出了门的龚老师表示并不是,他当然能看出来这个小同学有些不愿,但这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这么合适的孩子,他也不能让机会溜过去了。 他悠悠背着手又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一眼,没多久又才转过头,继续笑呵呵地远去了。 没跟上来? 既然没跟上来的话……这事儿就没问题了,看来小同学“有些不愿”仅仅也是“有些”了……柳老师可以解决。 都怪老李头儿,他也难啊…… 办公室内,柳静送走了龚主任,转过身来先看了看手表,再看向了林知意,笑着说:“龚老师说的你觉得怎么样?明天就先去校长那儿看看吧。” 柳静刚进四十年华,其中一半的时间都奉献给了教师岗位。长久驻扎在学生面前的这位女老师,有着光阴打磨出来的坚毅和随之沉淀下来的娴静,和学生交谈时,她的眼里总是有着看待雏鸟的包容和耐心。 此刻她的目光含着鼓励,鼓励她的学生说出自己的想法和鼓励她明天去看一看双双有之。 林知意笑起来,忽然改了主意。 若是先看看到底是什么,也不是不可以。 “好的,柳老师。” 第70章 你还好吗 教室。 江月坐在座位上,邻桌的左上角,不知什么时候正对着她的圆镜映着因为沉浸书本而显得认真的侧脸。 早已下课,偌大的教室人走室空,时而翻动书本的微小声响清晰可闻。 后门处,天光影射下的一人身影踟蹰不前……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段时间,偶尔下定决心时,迈出去的步子却又被莫名的怯意打断而迅速收回;本就因为昨晚没睡好而显得有些疲态的面容上此刻带上了焦急,略有些干涩苍白的嘴唇被无意识咬起,再也放不开;放在门沿上的右手因为紧张而现出些许汗意,上下挪动后,沾湿了红色的门框表面。 “柏雪?怎么还在教室,该下去吃饭了啊。”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同学路过,不由好意提醒。 柏雪身子瑟缩一下,显然被吓了一跳,在对面抱着歉意看过来时摇了摇头,“有东西落下了,一会儿就去。” 对方离开后,柏雪继续靠在了身后的门框上。终于,在室内传来的、又一声翻动书页的声音响过之后,裙摆微动,女孩已然踏入了教室,直奔江月的方向。 “喂。”人声忽然响起。 坚定的步伐在倒数第二排停下,低着的头昭示着主人犹豫的内心。柏雪轻轻松口气,又在下一秒屏住呼吸,没多久思考,她就重新拾起了脚步,随即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也在听着身后的动静。 江月戴上了耳机,电话对面的是林知意。 因为太突然,林知意还没来得及跟江月打上招呼就跟着老师进了办公室。现在下课已经有一段时间,两人午饭还没吃,也没碰上面。从办公室出来后,林知意马上就给江月来了电话。 两人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林知意不说,江月也在教室静静等着。 “嗯,我在教室。好,我马上出来。” 声音落下,收拾书本的动作紧跟其后。今天有点晚了,两人决定去清越园,就在校内,也不用带什么东西。把桌面稍微整理了一下后,江月走向后门。 她的座位靠后,后门是她习惯进出的地方。 “江月!” 被喊的人停下来,转过了身,微显诧异。她知道是柏雪,刚刚她从身旁经过,因为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所以印象深刻。 她诧异的是,柏雪为什么会叫住她。 江月还没出教室,站在靠墙的位置。柏雪的位置也靠墙,此时她已经站了起来,直愣愣看着江月的方向,却并没有开口说话。 “怎么了?”江月上前几步。 拉近的距离使得她把柏雪的表情尽收眼底,比刚才还要清晰。 欲言又止,似乎还有一些紧张。 为什么? “怎么了?”江月把声音放轻,又上前几步。 眼看着对面的人越走越近,柏雪马上有了动作。但她只是挥起两只手,依旧看着她。 “没事没事,已经没事了。” 江月没有说话,从她的角度,很明显能看出面前的女生在打量着什么。虽疑惑,但她静静等着,原本注视着对方的双眼也转向了窗外。 面前的女生有话要说,但既然没开这个口,需要的,或许是时间和安静。 好在并没等太久,柏雪出了声,不知是不是因为生病而显得面色疲惫,但一双眼睛却在发亮。 “你这几天还好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江月微愣,她原以为她会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不得不告诉她,但什么事情重要,至少也不可能是这个。 “很好。”她如实回答。 柏雪忽然就变了一种状态,因为跟刚刚区别太大,让江月看得明显。要怎么形容,就好像绷紧的绳子一下子就被放松。 “太好了,那我吃饭去了,你也快去吧。” 离开的背影仍旧是轻松的。 留下的江月皱起了眉,她已经猜出来,柏雪是特意等在教室的。很奇怪,从她前后的反应完全可以推测,之所以会等在这儿,就是为了问她这几天的近况好与不好…… 江月看着刚从楼梯处消失的身影,陷入沉思。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自然满意地离开。 但是,为什么? 不知不觉来到隔壁教室,林知意正双手搭在转角走廊的扶手上望着对面的操场,一根不小的柱子立在两人中间。 已经等了好一会儿,林知意决定去隔壁班看看。谁料转过角就见江月站在她们班级的门口,微垂着头,眼神认真。 “小月月?” 江月回过神,林知意走到她身边,对她眨眼,问她:“刚刚在想什么?” “没事,学习上的事,有个数学问题比较困扰。”江月回答。 柏雪的问题明显是针对她的,告诉好友不免会让她担心;而且两人也没什么交集,要着急也是干着急。 此外,她也很困惑。思来想去,这件事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林知意:! 既然是数学就算了,她头疼。 “老师让你去办公室干嘛了?”江月继续转移注意力。 林知意一听,忽然翘起了嘴角,侧过来的眸子里有明显的“不怀好意”。 江月被看得一愣,所以这是怎么了?难道还能跟她有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知意决定,既然不是什么坏事情,那必须要拉着好友一起淌。至于为什么是到时候才知道,因为现在的她也确实不知道龚老师在卖什么关子。多个人多个照应,到时候应该不会被坑得太惨吧? “那,也行吧。” “走了,吃饭了。” … 晚上七点,大多数的人已经吃完了晚餐,傍晚时分,正是他们出来闲逛、散步的最佳时间。 海城中学靠近海岸,面向海洋的不远处更是有一个不小的公园,工人在这里修建了亲海栈道,市民们可以经常在这里相约,结伴游玩。 去往公园的行人络绎不绝,连带着海城中学的四周都充斥着欢声笑语。 身着月灰色长裙的女孩慢慢走在街头,手里只是握着半瓶水,时而望向远处天边的晚霞,时而驻足观看街边的小才艺表演。 苍白的脸色抹不去会心的笑容。在家乡,在这个时候,她也经常沿着溪水一路往上,山的那边也有五彩斑斓的霞光,路上碰见的,是熟悉又亲切的村民,彼时她会停下来,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她是柏雪,白鹭溪的柏雪。 在这个美丽的傍晚,她得到了如在家乡时的温柔和宁静。 第71章 天黑 路过文具店,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柏雪忽然想起自己还需要买两个笔记本,今天正好。 这家店是第一次来,暖光下,物品被分门别类,极为丰富。令她意外的是,在这里,她找到了上小学时常用的几种,纸张厚薄适中而光滑平整,颜色也是柔和的米白色,就连封面,也和以往的一模一样。难得遇见,便一口气买了三本,付钱之后,她的心情变得更好,出店门的时候,甚至脚步微微蹦跳。 在文具店的旁边,有一家连带速食的便利店,两店的两堵墙之间,自然形成了一个小夹缝,深而黑。在柏雪不经意看过来时,一只猫忽然出现在她的视野。 “喵喵?” 女孩蹲下来,和它打招呼。 是一只小橘猫,橘黄色宛若晚霞的毛发吸引了她的注意。在白鹭溪,庆阿姑家也养了这么一只漂亮的猫。 许是因为长期生活在人群之中,见是个人类,小猫也并不惧怕,它端坐着,隐在夹缝的阴影里,略胖的小身体也呈现出一半暗色一半橘红,正歪着头看她。 “喵喵?” 柏雪再次呼叫,想要小猫迈出几步。她把笔记本放在一边,一只手搭在膝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微动。 徐徐而来的风吹动了女孩的裙摆,乌黑的发梢微扬,脸上是柔和的微笑。 兴许是眼前的人类女孩身上的一股温和气息打动了它,上一秒还坐着的橘猫抖抖小腿,站了起来,它的身子后移,前腿伸直,懒懒地伸展了一下。末了,毛茸茸的前爪子缓缓踏出阴影,微胖的身子也逐渐出现在夕阳的余晖里。 眼看着猫咪离自己越来越近,柏雪的内心越发柔软,她将手伸得更近,下一秒,猫猫就会来到她的手边。 “哎哟!” 身后一道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同一时间,有东西掉落的声音。 马上要碰到猫咪脑袋的手就这么收了回来,柏雪回头,一刹那站起又转身。 “您没什么事吧?” 是一位老人不小心将东西撒了一地。柏雪赶紧上前帮忙,捡东西的同时又不免担心老人,刚刚她听见一声惊呼,也不知道有没有摔到哪里。 “没事的,没事。” 还好,看得出老人身体很硬朗,在柏雪把一边的东西收拾好之后,又把另一边散落的水果也规规矩矩地放进了手提袋。 “好了,谢谢你小同学。”说出的话也中气十足。 “没关系的。”柏雪笑。 “脸色不怎么好啊小同学,是不是有点累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善意总是会换来关怀。老人见小同学脸上不见血色,有些关切地询问。 “可能是有点累了,昨天也没睡好。”柏雪心里暖流缓缓,忽然一阵感激。 在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怀疑从小到大的信念。她的妈妈说的是对的,世界上总是善良的人居多。 “小同学要多注意休息啊。” “你就在这里上学吧,学生啊,更要好好休息了。”老人微笑,她注意到眼前女孩脚边的笔记本,也没忘了刚刚她在这里逗猫的场景,看来是个喜欢小动物又热爱学习的小姑娘啊。 “我会的。” 直至老人离去,柏雪仍觉得暖意融融。她弯下身想去拿笔记本,意外地发现小猫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夹缝,就坐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专心致志地梳理着自己的毛发。 “喵?” “……” 熟悉的铃声和逗猫的声音同时响起,柏雪拿出手机,上前两步蹲在小猫的面前,想要边接听电话边给猫咪顺毛。 看清楚来电人后,她又忽然站起来,心底的暖意在瞬间褪去,冷风的凉迅速席卷了她。 在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她不得不按下接听键。 小猫仍然坐在女孩的脚边,此刻它已经停下了梳理毛发的动作,仰着头看着这道纤瘦的人影。它又歪起了头,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还温柔看着它笑的人类现在浑身充满了相反的气息,它很不适应,想要眼前的人恢复过来。 于是它站了起来,朝着她走进。想要蹭一蹭,但她完全绕过了它,甚至是丢下了刚买的笔记本,猫咪转过脑袋,月灰色的人影已经离得很远,不到一会儿,变成了远处的一小点。 毛茸茸的耳朵垂下,它退了回去。 此刻,天,也黑了。 … “怎么这么久才来?” 毕楚琪靠在通体正红的车门前,有些不耐烦地出声。现在这么晚,如果不是爸爸要求一定要亲自来,她根本不会等在这里。 柏雪在过来之前已经算好时间,从文具店到这里差不多十分钟,为了节省时间,她甚至是跑着过来。快到的时候她也看了手表,只用了不到六分钟。 但她清楚面前人的脾性。 “不好意思,刚刚在买东西。”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刚买的笔记本还没拿。心下微紧,现在的她两手空空。 毕楚琪“啧”一声,已经打开了门。 “行了上车。”她本就不想出来,当然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 这个人并未计较,而柏雪心下,却未轻松一分。眼前的车光鲜亮丽,不知道会开向哪里,如果上了车,她会不会被拉向更不见尽头的深渊。 “还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车内熟悉的声音传出来,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凌厉。 柏雪无处安放的手捏着两侧的裙摆,时间每过一秒,手指更紧一分。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和结伴的人时而投来好奇的目光。 在又一人经过之后,她终是上了车。 夜色下仍显通红的车带着她,驶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第72章 书房谈话 傍晚,刚到家的林知意意外地被林旭华叫到了书房。 “爸爸,这是?” 看着自家父亲递过来的文件袋,她不由得有些诧异。自家父母工作上的事从不会在她面前提起,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直接让她看起了资料。 迎着林旭华鼓励的目光,林知意将信将疑地接过并打开。 没别的东西,只有一张照片。 但就是这一张照片,让她皱起了眉,小姑娘看着林父,目光中带着不可思议,更多的,却是不解。 照片上的人,是柏雪。 爸爸怎么会有柏雪的照片? 林旭华见着女儿的表情就已然明白,虽然这个女生在江月班上,但自家小姑娘一定见过,更或许,她也认识。 “爸爸,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叫柏雪吧?”林旭华朝小姑娘招手,拉过了最靠近的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 林知意走近了,愣愣点头。 林旭华接着温声开口:“还记得上次和妈妈一起去的白鹭溪吗,柏雪就是白鹭溪的人。” 听到“白鹭溪”三字,林知意一瞬间回忆起了在那里的两天经历。 是个很美的小村落,去过的人大概都会如此评价。她曾读过描写世外桃源的文章,不谈“避世不出”,那里的风土人情无一例外地都在阐释着何为“桃源”,更何况,平凡的小院里还住着一位不管过了多久,回想起来都能让她再次震撼的老奶奶。 那位那个年代的女军人…… “小意?” “没事爸爸。”林知意回神,原来柏雪竟是白鹭溪的人。 如此说来,自家妈妈带她去白鹭溪,还有爸爸此时提起柏雪,这两者会是什么关系? 林知意并不懂父母工作上的事情,但这并不妨碍她有问题就要问,“那我和妈妈去白鹭溪是因为?” “是爸爸妈妈的工作,必须要去一趟的地方。”林旭华回答,也不隐瞒。 好吧,果然是的。 小姑娘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桌面上,开始推测,“是这个工作和柏雪有关系吗?或者是和白鹭溪有关系?” 一张小脸十分严肃。 林旭华看着,不由摇摇头。自家小姑娘这一副跟公司里的白领们如有神似的表情,和小小年纪相比较,着实不合时宜。他敲了敲女儿的头,敲完又怕太重,示意小姑娘自己揉揉,随即不赞成地开口:“小小年纪,皱什么眉头,工作上的事情自有我和妈妈。” 说完又不由笑了,小姑娘聪明倒是聪明,这次的项目,的确是和白鹭溪挂上了关系。 而这个叫柏雪的女生…… 林旭华敛眸,她已经被注意到,恐怕难善其身。 “爸爸!” 林知意吃痛,不满地看着自家父亲,就算揉了也不能过,女孩子的头跟男孩子的一样宝贵! “好好,爸爸道歉,弄疼咱们小公主了,哈哈哈……” 居然还笑我,林知意更不满了。 “好了好了,爸爸叫你来可是有正事的。”林旭华只得自己上手,借着手里的文件袋揉了揉宝贝女儿宝贝的小脑袋,随即正色道:“这个叫柏雪的女孩子啊,你和小月在学校多关注着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及时告诉爸爸妈妈好吗?” 他没有提毕家,就自家小姑娘和毕家女儿从小不对付的情况来看,她对毕家孩子一定会放有更多的注意力。而这件事情,僧多粥少,参与的不会只有他们,目光也不能只放在其中一家身上。 林旭华虽然没有提,但林知意已经有说起毕楚琪的想法了。 “毕楚琪,爸爸。”她看着自家父亲,一张小脸上尽是认真,“最近我看见毕楚琪和柏雪走得近,很奇怪,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林旭华当然知道女儿的意思,但他并没有立即解答小姑娘的疑问。 毕家? 看来毕雷那老家伙已经出手了。 林旭华站起身,“爸爸知道了,那爸爸给你说的事情还是要继续哦。” “走吧,咱们下去吃饭。” … 与此同时的江家,江茗和江月也在书房,谈论之事同样关乎柏雪。 “毕家女儿?”江茗出声,声音微沉。 按照梁淑慧的说法,江家男人只要碰上工作,就会一改平日“不着调”的样子,且一丝不苟严肃得不行。正如此刻,江茗坐在办公桌后的黑色软椅上,背靠椅背,双手交叉托着下巴,面无表情,掀眸看向对面不远的江月。 得亏江月是江家独女,自然也知道自己爸爸的性子。 她丝毫不怵,郑重点头,“没错,爸爸。” 江茗开始敲桌,江月静静地等。 没过一会儿,隐隐有咬牙切齿的声音传出,“毕雷那个老东西!” 又没过一会儿,江茗捂嘴,“咳咳,没事,爸爸嗓子有点不舒服。” 江月:……爸爸我已经听到了好吗? “咳咳,嗯,这样,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柏雪,周末愿不愿意来咱们家吃饭。” 江月惊,不敢置信,“爸爸,你这……”话未完,意已明。 “要是不愿意也没事,你帮爸爸多关注一下,尤其是毕家那个女儿和柏雪接触的时候。” 所以您是让我问还是不问啊? 江月想确认一下,但那边江父已然站了起来,并悠悠走向门口,因为,梁淑慧已经来敲门了。 “江茗!吃饭了!月月,赶紧和爸爸来吃饭了。” “来了。” 门被打开,江茗施施然走了出去。 江月无奈,这真的是妈妈口中的“工作一丝不苟”吗?她看着,完全是有了上文没下文啊! 等过一会儿,还是再详细问问吧…… … 海城中学数里之外的一座雅致餐厅,灯火通明,四周清晰可辨。 穿过单向的公路之后,一条流水叮咚的小溪映入眼帘。小溪很长,如若站在距餐厅入口不远的小桥上,更是望不到尽头。环顾四周,三面环山,另一面延伸下去的是良田,小溪就位于良田的最上方。 很明显,这条小溪只是经过修饰之后的人工沟渠。 有车停下,柏雪推开车门,望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无比熟悉。 这里是…… 第73章 表哥 柏雪抑制不住地上前,她站在小桥上,更加清楚地看见了眼前的一切。 这里是…… 石桥、溪水、台阶、连绵的山……那这里会不会有…… 女孩内心泛起了淡淡喜意,循着小时候的记忆,提起裙摆快速越过石桥到了小溪的另一岸。往前不远,她站住了,面前是一个五步小台阶,柏雪在这里蹲下,果然在一棵树脚下发现了灰色的石板。 喜色更甚,她凑上前去,仔细辨认。石板面灰而光洁,顷刻间,浓浓的失望滋生,等她再次细细观察,结果仍是如此。 不是,它并不是。 在白鹭溪,这一块的石板虽是灰色,但会有麻点状花斑,黑白精致,红黑华丽。眼前的这块,太死,即便再光滑,也不过一块普通的石头。 再次失望过后,浓烈的悲意涌了上来。柏雪站起来,又退回到了石桥边。 她不是不知道这里是假的,但是她好想念来时的地方。麻石是白鹭溪特有的石头,就算只是摸一摸它,她也会高兴很久。 毕楚琪落后一步,在她退回来时便到了小桥边,似是挑好了时间下车。看到柏雪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样子,此刻安静站在那儿等着,她“啧”一声,抱着双臂走上前。 石桥竖向拱起的弧度并不大,但毕楚琪原本的身量就高,此刻站在桥上,高出了柏雪一个头。她俯视着柏雪,语气也居高临下,“怎么样,喜欢这里?” 柏雪不知道她问这句话的用意,但还是回答:“还……可以。” 毕楚琪听了却笑了,“呵,喜欢就是喜欢,哪什么还可以。” 低下的乡下人,明明喜欢得要死,还要装作眼光很高的样子。啧,真是可惜了表哥这么好的餐厅和选址。 “小姐,夫人在水阁等着。”此时,有佣人上前。 “嗯,知道了。” “走吧,柏雪。”毕楚琪走上前,仍抱着双臂。 佣人看向柏雪,后者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但还好,不用佣人欲出口的提醒,她已经跟了上去。 进门后,早有一位陌生青年等在那里。 “表哥?” 青年倚靠在红木台边,一手转着手机,一手搭在台面。听到声音,原本不知在看着哪里的目光转到了门口。 “嗯,来了?过去吧,妈在等你。” 毕楚琪点头,带着柏雪很快消失在外厅,只是她控制不住地回头看一眼,暗自狐疑。 表哥从来不会特意出来接她,这次怎么会? 外厅,上一秒还靠在红木台边的青年,此刻已经站直了身子,收拢了一下身上的外套,他朝着身边的人吩咐:“刚刚跟在小姐身边的那个女孩子,明晚之前把她的资料送过来。” “好的,少爷。” 青年踏出门,走到溪水边的五步小台阶边,他站在这儿,看了会儿脚下的灰色石板,沉默思考了什么之后,从上衣口袋拿出了一条白色绢布放在上面,临走前又回到了红木台,再次对着人吩咐:“外面有块灰色石板,我的绢布留在了上面,明天过来的时候把绢布和石板一起带过来。” “是,少爷。” … 靠近溪水岸的隔间里,穿着华丽的妇人坐在窗边,秀黑的头发挽起,坠在耳垂的银色流苏耳饰随风微动。窗户是打开的状态,晚风已经不暖,略带凉意,妇人毫不在乎,一本不知名的游记被拿在手里,不时翻看。 门被打开,毕楚琪的声音响起。 “姨妈。” “嗯。” 凉青若把游记递给身边候着的人,微点头让人下去。 “来了,琪琪,过来坐。” “柏雪,也过来坐。” 柏雪站在毕楚琪身后,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里的一切经过之前的“惊喜”冷却,迅速让她陌生了起来,一只名为“深渊”的手紧紧攥住了她。 这里太可怕了。 陡然被叫了名字,柏雪内心重重一抖。 “好……谢谢……” 没有任何稻草可抓住的人只能听之任之,如果可以,上天会垂怜,或者,亲自伺机而动。 毕楚琪和柏雪陆续坐下,门外跟着有人进来,给两人端上了润喉消渴的饮品。 “让阿未吩咐厨房吧。”凉青若吩咐,放下杯碟的侍者应一声,轻轻关上了门。 “姨妈,我刚刚在外厅碰见了表哥。”毕楚琪还记得刚刚等在外厅的人,心中有疑问。 凉青若不怎么在意,“餐厅是阿未一手建起来的,又亲自经营,他不在这里还会有谁在这里。” 毕楚琪沉默一瞬,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我来这里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见到表哥。” 凉青若盛了一碗参汤,末了,掀眸看了一眼。 毕楚琪心里莫名一紧,“姨妈?” 想再确认,妇人已经收回了眼神,淡淡开口:“怎么了琪琪,你表哥一天忙,今天有时间出来接接你,不开心?” “没……没有,琪琪就是太久没见到表哥了。” “嗯,琪琪啊,从学校过来路途也远,喝点东西先垫垫肚子,菜马上就上来了。” 毕楚琪点点头,端起手边的杯子。忽然加速的心跳慢慢缓下来,她又喝了一口才放下。 刚刚应该看错了吧,姨妈怎么会? 不放心地看向对面的妇人,常年挽起的头发,雍容华美,因为在喝参汤,看不全双眼,但尽管双眼微敛,看起来还是很温馨,丝毫没有刚刚的凛意。 所以刚刚,是看错了吧? “琪琪?”凉青若已经发现毕楚琪的目光。 “没有,姨妈很漂亮,琪琪一时看入迷了。”毕楚琪慌忙摇头。 “就你会说,小嘴真甜。” “哪有,姨妈是真的漂亮。”看着妇人投过来的温柔笑容,毕楚琪更坚定了内心的想法。温柔漂亮而且对她一直很好的姨妈,怎么可能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好了姨妈知道了。上了几道菜,晚饭拖了这么久就先吃吧。” 凉青若看向柏雪,“柏雪,你也吃。” “……” 第74章 让更多人认识 柏雪刚拿起筷子的时候,又有侍者推开了门,这次的目标正是她坐的位置。 “柏小姐。” 侍者小心翼翼,她的面前被摆上了一个小小的碟子,清透的水晶,上面雕刻有花纹,是这家餐厅专门拿来放小吃的。 精美的小碟被覆上了盖子,但遮挡不住其飘散出来的味道。 淡淡的,如荷花般清香。 柏雪看过去,如着了魔般。这一看,就再也移不开眼。 她控制不住,却又迫不及待地揭开。 三块小糕点,切得方方正正。每块小糕点的颜色极其分明,共三层,两层雪白夹着中间的荷花红。 这是? 柏雪朝着对面的人看过去,眼中克制不住惊喜。 凉青若笑了笑,“荷图,是白鹭溪的叫法吧?” 红白色彩,采自夏日溪水荷花,四四方方谓之“图”。 柏雪控制不住地拿起勺子。 荷花的清香瞬间扩散,而后竟有微微的雨后青草香。 没错,是荷图,还是产自白鹭溪的荷图。 “是白鹭溪的味道吧,今早特意让人从那边带回来的。” 听到“白鹭溪”的字眼,柏雪猛然回过神,她陡然放下了勺子,又变回了那个进餐厅之前……不,应该说是此刻之前的柏雪。惊喜过后,心中迎来的是更加冰凉,脊背生寒。 “是白鹭溪的味道。” 质问萦绕在心间,她想直视她们,问: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还要专程把这个带过来? 还有,你们的目的。 但对未来的未知和恐惧让她在回答这一句后迟迟开不了口,女孩垂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荷图的工艺并不简单,从开始到结束更要半个月之久。荷花的花期便是它的旺季,产自白鹭溪的荷花带有独特的青草香,是世间独一份。 小时候,她常常盼着夏季,只想吃到这份最美味的糕点。 柏雪响起往事,心中阴霾逐渐消散。 白鹭溪是她心中的净土,所有美好记忆的诞生地。 她的故乡,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地方。 女孩抬起了头,手再度拿起了桌上的勺子,此刻看着凉青若的双瞳忽然褪去了紧张和不安,她说,“谢谢。”然后盛上一勺,送进了嘴里。 凉青若盛着汤的手顿了顿,仅仅一瞬,便又动作了起来。 倒是个特别的孩子。 毕楚琪自顾自地吃着,听到柏雪的一声道谢忽然看了过去,她眯了眯眼,这一声,不像她平时说话的语气。 倒……和她姑父家的鑫表姐有点像。 可面前的人,只是在吃她眼前的点心,肩膀缩成一团,头快垂到了碟子里,又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啧。 毕楚琪轻嗤,真是魔怔了,她何德何能? 一顿饭吃得还算顺利。 结束时,凉青若招来侍者,吩咐了什么之后,看着柏雪笑了笑。 后者拽紧了裙摆。 她不傻,她知道,这顿饭的目的可能要来了。 “白鹭溪的荷图很好吃。” 柏雪愣住了,不解,也更警惕,她看向对面。 凉青若却是已经把目光转向了窗外潺潺而动的溪水,头微微动作,一张侧脸便染上迷幻。 “曾经我吃过一次,对这个味道念念不忘。” “白鹭溪,也是个让人忘不掉的地方。” 话音刚落,妇人忽然看向盯着她的女孩。 柏雪被看得心中一紧,头慌忙垂下,又拽紧了身侧的裙摆。 凉青若笑了笑,“柏雪,不必紧张。” “如果荷图能被更多人吃到,白鹭溪也会让更多人认识,你会不会觉得很好?” 她的声音温柔,让人不自觉陷入勾勒美好的蓝图中。 柏雪再一次愣住了。 荷图被更多人吃到,白鹭溪也会让更多人认识吗? 当然很好,荷图是白鹭溪引以为傲的瑰宝,故乡美丽的山水也值得更多人来称赞。 只是……只是什么,她不敢深想。 凉青若看着对面仍在低着头的女孩,再次循循开口,“有了更多人,白鹭溪会更受大众欢迎。到了那时候,美丽的城镇会变得富有,村里的人也不用再常年回不了家,对吗?” 这像是一阵风,再度在柏雪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是啊,村子富起来了,就不会有那么多留守的爷爷奶奶了。大家每年都会回家,村子的年尾盛宴一定会很热闹。 可是……她还是…… 寂静而等待着什么的空间中,一阵铃声蓦地响起。 … 遥远的村子里。 红色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嘎吱”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尤为清晰。 周慧仪忽然放下手里的一袋东西,就这么坐在了门外的石阶上,屋檐下。 天空的星星明亮,地上的人定定地望着它。 这个木头门啊,还是和孩子她爸结婚那年做的,红色的漆是她刷上的,一晃眼,已经这么多年了。 这些年,这漆她每年补一次,白天看着就跟新的一样。 可这每次开门的声音,呼,终究还是年老了。 她望着望着星星,星星似乎更亮了。 周慧仪从上衣里拿出来手机,想了片刻,翻出一个电话,然后拨出。 “嘟”的声音响起,那边显示已经拨通。 … 餐厅里,铃声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柏雪慌忙拿出手机,亮起的屏幕里显示“妈妈”两个字。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人,面上显得十分不好意思。 凉青若淡笑,“去接吧。” 柏雪再度抱歉地笑了笑,站起来倒退着走到门边,然后打开,走了出去。 暖黄的灯光下,女孩靠在墙边。 “喂,妈妈。” “嗯,小雪,睡觉了吗?”周慧仪听着那边安静的声音,轻轻询问。 柏雪笑起来,“没有妈妈,和朋友在外面吃饭呢。” “这么晚了,吃完要早点回去。你的身体,要少熬夜知道吗?” “知道的,妈妈。” 周慧仪捏着身旁的袋子,继续开口:“爸爸的日子到了,你要回来吗?” 一语毕,那边忽然没了声音。 柏雪捂着胸口,刚刚包间内的问题忽然明朗。 是了,不管怎么样,要先回去问问爸爸。 爸爸一定会给她答案的。 “小雪?” 周慧仪有点担忧,柏雪摇了摇头,“没事妈妈,我要回来的。” “学校可以请假的,没事。” “好,拜拜妈妈。” 电话挂断后,柏雪吐出一口气,再度走向包间的步子忽然变得轻松…… 第75章 的确有关 进包间时,毕楚琪已经不在,唯有这个让柏雪莫名有些害怕的妇人仍坐在窗边,还是那张侧脸,看不清神色。 听到动静,凉青若转头。 柏雪移开了视线,捏着手机的手不禁紧了紧,不等面前的人说什么,便已经开口:“对……对不起。” 妇人看着她的目光不曾移开,柏雪如有所感,每过一分,她的头更垂一分。等到她终于鼓起勇气正视前方时,凉青若微微挑眉,似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柏雪脱口而出:“对不起,我妈妈打来电话有急事,要现在回去。”她不敢说自己的妈妈还在遥远的白鹭溪,只希望面前的人听到后能放自己离开。 但凉青若早已了解过她的底细。 她笑了下,随后慢慢起身。 也可以,这件事不急。 靠近桌边的墙上,有一个黑色按钮。妇人摁下,很快,包间的门被打开,有侍者提着东西走了进来。 “夫人。”侍者小心地将手里的精致盒子放在桌上后,恭敬地退下。 “很久没吃到家乡的美味了吧,这些荷图,就带回学校吧。”凉青若牵起柏雪的手,轻轻拍着,“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 竹制的盒子很轻巧,柏雪微微握紧。 她的脚底生寒,之前太过在意许久没吃到的家乡特产,还不曾注意到,面前妇人对白鹭溪的多次提起。此刻听她说“家乡”两个字,不由得内心泛冷。 白鹭溪的确是她的家乡。 除此之外,她的妈妈,她的一切,她的所有,这些人又会知道多少,是很多,还是全部? 夜风寒凉,毕楚琪回到包间,两人说了什么,她已经不知道。 凉青若带着两人出了餐厅,柏雪愣愣地跟着,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 … 深夜,毕家。 灯火通明的书房,身着西装的人战战兢兢地站在宽大的桌前,微低着头,随时听候不远处男人的命令。 在这片死寂的氛围里,他的手机终于突兀地响起。 他慌忙摁下接听,祈求对面能说出一个好消息。 “好,好,我知道了,我会转告毕总。” 挂断电话,作为特助的他却没有丝毫松气,他不由得斟酌,这个时候来的消息到底是好是坏。 “什么事?”对面的人已经出声,转过了背对着他的椅子。 男人身着黑色便服,家常打扮,但有一双鹰眼,掀眸时,特助不禁脊背生寒。他硬着头皮上前,如实禀告:“毕总,博士传来消息,柏松林的密文,第一行解出来,的确是跟白鹭溪有关。” “剩下的,博士会抓紧时间。”特助不敢抬头。 “叩”、“叩”…… 男人开始敲着桌面,气氛再次冷寂。 “夫人还在楼下吗?” 半晌,平静的声音没有起伏。虽有些不明所以,但特助还是回答:“夫人今天看起来有点累,已经早早睡下了。” 敲桌的声音还在继续。 “明天小姐放学后,你去接她,直接带到我的办公室。” “是,毕总。” … 翌日,海城中学。 自昨晚林旭华跟林知意说起柏雪后,今天一整天,只要经过隔壁班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就会放在这个女孩身上。 早晨,林知意和江月如常碰面,很巧的是,两人看着对方皆颇显急切,似乎都有话要说。 到学校后,两人互相交换了信息,之后,皆都沉默了下来。 柏雪的名字,双方父亲都知道了,还特意来嘱咐。可见,这件事,很不简单。 若为公事,利益牵扯不会小。 这一点是江月提出来的,林知意表示极其认同。 只是,柏雪身上牵扯到利益的东西,会是什么? 最后,既然自家爸爸已经说了,两人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先和柏雪熟悉起来…… 此刻,是上午的第三次课间,林知意第三次来到了江月的班级门口。 好友班上的人已经很眼熟她了,她刚站在门口,就有人眼尖地发现,并热情地通知了江月。 “江月,江月,你朋友过来了,在门口。” 说话的是聂小奇,他正坐在郝子辰的位置上,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等江月出去后,他又火速出了后门。 隔壁小妞过来了,必须得喊老大赶紧回来。 而这时的郝子辰,正饱受胃痛的折磨。聂小奇出后门不久,刚好就看见捂着肚子的人从不远处的洗手间出来。 他赶紧跑上前,逮住自家老大就开始说,眼里冒出绿光,如同自己中了彩票。 郝子辰脑瓜子嗡嗡地叫,勉强集中精力听了好半天,才分析出他在说什么。 “隔壁班”、“江月”、“那个小女孩”,分析出的也就只有这几个关键词。 好了,他大概知道聂小奇什么意思了。 恰在此时,胃里面又是一片翻江倒海。他捏住了聂小奇的肩膀,脱力地向着后面的墙壁靠去,面上已经不能用苦色来形容了,实在是痛苦如斯。 不行,不能再忍了,他必须要去一趟医务室。 捏着人肩膀的手猛然用力,“快点,扶我……去……医务室。”说完这句话,他已经没力气了,完全把自己靠在了后者身上。 聂小奇也慌了,他赶紧搭把手,“好好,马上马上,小心楼梯啊老大。”路上碰见自己班同学,只来得及让他帮忙请个假。停住的同学想关心,无奈说话的人紧紧张张地把人扶走了。 到了一楼,上课铃已经开始响了。 聂小奇哆哆嗦嗦,心里不住默念:老大,你好了可别怪我啊,隔壁小妞过来,我可是跟你说了的。 另一栋教学楼的顶楼,几间教室的学习氛围浓厚,只有靠近楼梯处的房间内基本上没什么人。 这几十分钟是初三难得的体育课。 教室外,偶尔有巡堂的老师走过,看见站在走廊里的学生,和善地一笑,便又走向下一层。 宋尧靠在扶手边,挥手告别第二个来巡堂的老师。 整栋楼还是很安静,她继续看着对面的操场。 扶手边搭上来另一双手,一个女生站在了她的旁边。 “宋尧。” 宋尧并未侧头。 “怎么不下去?”女生似已习惯这样的氛围,继续开口。 “还是一个人自在。” “你说呢。”宋尧才转过头,笑了。 第76章 故意 一个人? 回想平常,这人的确是经常一个人。 女生也笑了,“可能?” 眉眼抬起,其间黑色的小痣也随之微微挪动位置。 “你眉心的痣,位置还真是长对了。”宋尧重新看向操场。 “是吗?大家都说很漂亮。” 听见女生言语间的笑意,她耸了耸肩,继续道:“是很好看。” 女生笑意更浓,并未接话。 一时安静。 许久,声音才再度响起。 “以后柏雪那边,有什么事的话,我去吧。” 宋尧再次看向身旁的人,“为什么?” 女生想了想,才回答:“不为什么,就是这个女生我还挺喜欢的。喜欢就要多接触,你觉得呢?” 宋尧脸上泛起笑意,一双眼睛却平静,“初三的学习,也挺紧张的。” 女生拍着她的肩膀,临走前勾唇,“谢了。”短短几步,她已经进了教室。 宋尧静看教室内的背影,同时抬手拭去肩膀上的痕迹,等这一处的衣服重新变得平整,她再一次将目光放在了楼下的操场。 操场上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在踢球,来回奔跑的时候仿佛连风和雨都困不住。 宋尧搭在扶手边的手稍稍移动了几寸,留下湿痕,眼底出现冷意。 孙家的大小姐,就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 最近的林知意有点苦恼。 距离自家父亲跟她谈起柏雪,已经过了好几天。在这几天里,她一天之中在校内的课余时间,不是在自己班就是在隔壁班,当然,大多都是在隔壁班走廊。可就算是这样,她仍没能找到和柏雪迅速熟悉起来的办法和契机。 江月很好说,柏雪就在她班上,几个题目的来回,就能快速建立起更进一步的同学情。 要不干脆让小月月直接把我介绍给她? 林知意走在楼梯上,陷入深深的思考中。不到一会儿,她就摇了摇头。 这个不行,小月月也并没有和她熟悉到这种地步,到时候用什么借口?没错,到现在为止,她的好友也没有找到什么好的理由,来邀请柏雪吃饭。 爸爸曾经说过,一些普通的关系,只要吃一顿饭,就能很快拉近。 他将其解释为:同谋效应。 所以不管怎么样,开始的第一步一定得让柏雪和她吃上一顿饭,而且…… 第一次见到柏雪的情景再一次浮现在脑海。 那个女孩子,一定要了解她。 林知意加快了脚步。此时又是一个大课间,她被数学老师叫着去了一趟办公室,现在正向着教室的方向爬着楼梯。还有时间,她还能去隔壁班再努力一下。 离教室还有半层楼时,林知意实在有点累,她扶着一旁的扶手,想着先把上一口气喘匀。 事情往往赶巧。不经意间,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真是太熟悉了!这几天她关注的只有这一个人。 是柏雪! 她也在楼梯上,就在她的前面几步! 这可真是天赐良机。林知意眸光微转,很快有了主意。 不能让她踏上走廊! 少女三步当作两步,迅速追上了柏雪,此刻她们同在一道阶梯上,林知意就在女生的左手边。 她保持着和柏雪同样的速度,但微微向着右上方。很快,女生低着头,十分自然地贴近了楼梯间的墙面。 林知意稍稍抬起右脚,身子微侧,找准时机就倒向了柏雪的方向。 “哎哎!小心小心。” 柏雪走得专心,对自己逐渐被“挤”到墙边浑然不知。忽然耳边一句大喊,她才猛然回神,刚转头时,眼前一切马上就被放大。 一个女孩子要摔倒了! 她慌慌张张伸手扶住,心跳都加快了。 好在还是接住了。 林知意倒在柏雪身上,双手抓住她的胳膊,听到她背后传来的一声沉闷的“咚”,不由得担忧和心虚起来。 完了完了,不会伤到她了吧…… “啊,哎呀……” 林知意抬起头时不忘叹气,她连忙站好稳住自己,边伸手边询问柏雪的情况,“你你,没事吧,刚刚……” 她也是真的担心,甚至不由自主地有点结巴起来。 墙边的人在她的帮助下也站直了身体,微微活动了一下,才说:“没事的。” 林知意松口气,看她活动时很自如,便也放下心来。 但机会要抓住。 “刚刚真是多亏你,太谢谢你了。诶?你是初一2班的吧,难怪有点眼熟,我叫林知意,在隔壁班。我经常去你们班的,你有印象吧?” 柏雪稍稍回忆了一下,便点点头。这个女孩子,的确有印象,她和江月是好朋友。 看到她点头,林知意继续开口。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一怔,“柏雪。” “你的名字真好听。”林知意笑了。 此时不待,更待何时? “真的很谢谢你,为了表示感谢,中午的时候我请你吃饭!” 见面前的人要摆手,林知意赶紧上前几步,停住后看着在她下方的女生,再次说道:“那就这么说好了,中午的时候我来找你,和江月一起!诶?沈恪?你也在,走,一起回教室啊。” 沈恪点点头,绕过柏雪,走在了林知意的身边。 刚刚身旁的少女要摔倒时,他就在这一跑楼梯的下面。他已经伸手,还没来得及跑上去,便见她扑向了另一人。 他没看错的话,的确是“扑”。后来少女栽在别人身上,侧过来的表情已经说明了这一切。 刚刚好,小脑袋朝着他的方向。 他看见少女睁着双眼,眼珠转了几个来回,又是懊恼又是担忧。 他明了,然后失笑。 她是故意的。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刚刚猛烈一缩的心脏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跳动。 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轻声问她:“刚刚,你还好吧?” 少女看向他,眨了眨眼,狡黠一笑,她凑近了一些,轻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刚刚我是故意的。” 呢喃般的细雨扰着少年的心神,沈恪先一步进了教室,放下心来。 没事就好。 两人已经转过前面的转角,柏雪仍然站在刚刚的位置。 她想着要请她吃饭的少女,又想着江月,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 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第77章 三人 午间。 林知意依约来到隔壁班等着江月,这次多了一个人,柏雪。 她的班级先下课,到隔壁班时,老师刚走出教室。等到众人纷纷离去,林知意走近凑了过去,看见柏雪还在座位上收拾东西后,便放心地稍稍退后几步。 她给江月挥了挥手,又虚虚地指了指另一个人。 江月了然,收拾了一下便走向柏雪的位置。早在这节课之前,好友就已经知会过她。 林知意笑了笑,又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靠近走廊边的扶手。 走廊空旷,午间的时候总是没什么人,除了她,只有另外一人。女生在不远处,看着眼生,应该不是这一楼层的学生。她靠在那里,看着手里的手机,在有人靠过来时,抬头看了一眼。 林知意并未在意,班级里还有好几个人,或许也是和她一样,过来等着朋友下课。 没有太久,江月和柏雪一前一后地出来。 林知意迎上前,和江月相视一笑,继而看向柏雪,“你好,柏雪,那我们走吧?” 柏雪点点头,但在下一秒忽然愣住了,几乎是同时,她又低下了头,并往江月的方向靠了靠。 “怎么了?” 林知意一直在看着柏雪,面前的人刚刚低头之前,飞速朝着某个方向看过的一眼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随着她把视线转过去,刚刚还靠在扶手边的人已经收回手机,两手插在兜里,走到了三人面前。 这个女生,她也在等柏雪? “柏雪。”这人开口。 林知意双眉微蹙,她是谁? 联想到刚刚柏雪躲避的样子,很快,便肯定了面前人的身份和目的。 不管是谁,她过来一定和毕楚琪有关。 林知意往前走了一步,将她挡在柏雪两步之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什么。 眉心并没有什么“痣”,看来不是之前小月月提起的那个人。 换人了? 见面前的人也往前一步,林知意只得先把这个疑虑放下。她看着她,平淡发问:“我们现在要和柏雪去吃饭,你有什么事?” 女生并未回答,她只盯着柏雪,再一次出声,“柏雪?” 林知意蹙眉,更往前走一步,此时,江月身边的柏雪忽然出声,“今天不跟你们一块儿了。”这句话说完,她往前微微迈了迈,头也抬起来,“我和她们一起。” 声音不同往常。 旁边,江月拉住林知意的胳膊,不等女生回应,带着两人直接从她面前走过。 “走吧。” 林知意立马跟上,她在心里感叹:不愧是小月月啊,应该直接走才是。毕楚琪那边的人欺负同学的事做多了,我需要跟她废什么话? 还耽误我们吃饭! 她凑到江月面前,不吝夸奖,“小月月,真棒!”之后又看向柏雪,眨了眨眼,“你也很厉害!”末了,她转身走到两人前面,笑得开心,“走,我带你们去吃清越园的糖醋鱼,海城中学独一份,非常美味。” 江月笑了笑,在不自觉中跟着好友加快了步子。 柏雪跟在一旁,步履轻快。 在今天的阳光下,路边的青草落在她眼里,荡漾在风中,也像是在弹着音符,美妙又安静,之后,响在了她的心里。 她们,真的是很好的人。 … 身后,了无声响的教学楼,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很久,李悦手里握着手机,越来越紧。 之后,她抬起手,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用力在屏幕上戳着什么。看着发送出去的信息,面色扭曲的人勾起唇角。 “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还有柏雪!” … 另一边。 欧式风格的餐厅里,长桌旁,毕楚琪独自一人用着午餐。 她的对面还摆着一份餐具,盘子、浅碟、深碟、刀叉,一应俱全。 不久,凉青若落座。 “谢谢姨妈。”她的手边被放上了一杯橙汁,果味浓厚。 “尝尝,今早送过来的。” 毕楚琪端起来试了试,很清甜,“很好喝。” “嗯,喜欢就好。”凉青若拿起刀具,切下牛排。 中途,她忽然开口,像是随意地家常聊天,“爸爸前几天找你去公司了吧,和爸爸聊了什么?” 毕楚琪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很快便回答:“说了下柏雪的事情,就是去表哥餐厅吃饭那天。” “还有,让我最近多关注一下柏雪。” 凉青若略微顿住一瞬,随后伸手握住手边的橙汁,看着毕楚琪温柔一笑,“嗯,爸爸说的事情要好好上心。橙汁厨房还有,知道你喜欢,多榨了一些。” “知道的,谢谢姨妈。” 午餐后,毕楚琪回房间休息。她把手机放在床上就进了浴室,回来后看见亮起的屏幕里闪过一条短信。 “柏雪中午和两个女生在一起。” 不在一起?和两个女生? 毕楚琪想了想,回道:“今天是谁去找的她?” 对面很快发来消息,“李悦。” 李悦? 想起来了,个子挺小,也挺…… 毕楚琪笑了,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她又回了一条信息,便把手机搁在一边,掀开了被子躺下。 … 秋天的海城,很少下雨,晚上也是多为朗朗。 城市里的高楼大厦带来了光污染,经济的发达影响着大气层,晚上人们在仰望夜空时,已经逐渐寻找不到那些明亮的星月,海城也在其中。 靠近海域的海城中学偶尔成了例外,今晚的星星,肉眼可见。 柏雪走在通往宿舍的宽阔大道上,不用路灯,这里也能清晰辨别偶尔出现的石头裂痕。女孩踏着树下的阴影,回想着白天时,清越园的轻松气氛。 两个人都是很爱聊天的人,她们熟悉,坦诚,会说到去年不小心丢了的毫无用处的石头,也会突发奇想说今天晚上要吃什么菜色…… “那个石头,可是我幼儿园的时候,特意选的一块好看的,上面还有我的绘画作品。” “今晚?好像芦笋已经上季了……” 她坐在一边,尽管没有说话,也没有感到任何不舒适。相反,她很放松。 渐渐地,她也会插上一句。只因气氛太好了,她控制不住。 这么想着,柏雪笑了,路过座椅时,她停下了脚步。 今天的天气真好,星星也很亮。 女孩坐了下来,打算在这里吹吹蜿蜒到来的海风。 很舒服。 第78章 永远会在 不远的地方,有人靠近。 “柏雪?” “你也在?” 宋尧刚从校外回来,回宿舍的必经之路就是这条种着红花紫荆的宽阔人行道。她远远地便看见柏雪坐在这里,仰着头,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她跟着望了望,今晚的夜空确实漂亮,也很明亮。回来的一路上,操场和路边上的人都比平时多了许多。 这也的确是个值得出来散步玩乐的晚上啊…… 椅子是三人座的,宋尧往前走几步,贴着扶手坐下,把手搭在上面,意想之中的舒适。 多了一个人,柏雪显得有些局促,她平视着对面的几棵、已经长得很是繁茂的树,不知道此刻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她和这个人见了几次,总感觉她很神秘。 开学第一天,是她来找的自己,而“柏雪”也由此踏入了毕楚琪等人的圈子。按理来说,她应该会对她避之不及,但很奇怪,渐渐地,她却对她放下了戒心,甚至在路上偶有碰见,还会互相打打招呼。 她不常在那些人的圈子里看见她,甚至是三次不到。但这个人又确实和那些人很相熟,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对,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是三年级了……这还是有一次和那些人吃饭时,听她们提起的。 柏雪想起那次的饭桌上,她们说起宋尧时的语气和态度:时常发出一声冷哼,却又在同时奉承着好话。 该怎么形容,不屑,却又不甘心地不敢招惹。 她不懂其中,只觉得此刻这个坐在她身边的人,同样也让人看不懂。 “今天晚上的星星很亮。” 见旁边的人不说话,宋尧主动找起话题。 “是,是啊。”柏雪回过神,重新看向天空。 不管是什么,这人怎么样,总之,她是不讨厌的。 “听她们说,你家在平镇。”宋尧再次开口,她不想直接提起白鹭溪。据她所知,毕家的人目前很是“关注”这个地方,也不知面前这人……有没有察觉到? 她快速看了眼柏雪,见她仍然仰着头,仿佛还是那个开学时的懵懂学妹。宋尧的眼底有些晦暗,隐隐担忧泄了出来。 “嗯,在平镇。” 话题一开始,柏雪忽然就不那么拘束了。她回想起那个热闹、亲切的小镇,不自觉地诉说起那里的一切。 树的影子渐渐变了方位,晚上的冷气也开始出现。 “是个很好的地方,你家就在镇上吗?”宋尧发自内心地评价,也想知道她对那个地方的态度是否有变化。 这么好的地方,如果真的……面前的人也会很伤心的吧。 柏雪静默了一会儿,她家不在镇上,而在离镇上不远的白鹭溪。白鹭溪还有一种很好吃的糕点,叫荷图。 现在她的宿舍里,就放着那天从餐厅带回来的三层色美食。 她回答:“没有,不在,我家在……白鹭溪。” 或许别人甚至是她自己都察觉不到,但一直关注着她的宋尧听见了:语气相比较下来,显示出明显的低沉和惶恐。 宋尧了然,眼中流露出丝丝心疼。在某一瞬间,她又想到自己,在黑暗中,她的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还是会那样吗? 但那里真的是个让人向往的地方啊…… 宋尧闭上了眼,将痛苦掩住,她不动声色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尽量把语气做到和之前一般无二。 “白鹭溪,听起来就是个更美妙的地方。” “你有没有觉得,惊世画作会褪色,华丽的衣服会变旧,精心设计的鞋底,跋山涉水后也会被抛弃。可是,只有山不会变色,水不会停止,星星,也不会变暗。” 她看着柏雪,“人呢,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那里的人这么勤劳和坚强,当然也会和白鹭溪一样,永远不会变。” 她笑了笑,“柏雪,你说呢?” 柏雪看着她,树的影子已经盖到了她的脸上,让人看不清。黑暗中唯有那一双眸子,在认真地盯着她,似在等她的答案,也似在确定些什么。 那种感觉又来了,对眼前人的迷茫和看不透。 可是对吗? 对的,白鹭溪当然会永远在那里。 “当然。”尽管看不透,但白鹭溪当然会。 这是一双坚定的眼神,宋尧有那么一刻,想要再次说些什么,但她最终也只是把自己往后靠了靠,双手枕在脑后一起放在了座椅靠背的最上方。 会吗?可能会的。两年前她失败了,也许柏雪,会不一样。 宋尧看向天空,这个角度好,看见的星星仿佛更多了。 身边,柏雪说完之后也沉默了下来,腿上的裙摆被她拢在手心里,然后收紧。 宋尧刚刚,是在暗示什么吗? 白鹭溪,白鹭溪…… … “龚、龚老师?龚老师好!” 一个明媚的上午,继上次迟到被龚主任抓到之后,林知意又一次在“快要”迟到的时候被这位正笑得乐呵呵的老师撞见。 今天,啊,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时间都掐好了,怎么还要这么紧赶着爬楼梯啊,爬楼梯就算了,怎么还碰见龚主任啊…… 林知意戳了戳身边的好友。 江月从她“戳了三下自己,又拉了三下自己衣袖”的动作中模模糊糊得到信息:龚老师,好倒霉。 也不知道准不准,总之大概是这个意思。江月扶额,看她一眼,微微嗔目。 你自己想想快上车时,一共返回去多少次? 昨晚上林知意看完书之后,兴许是被数学折磨得头晕脑胀,整理的书包完全是白整理了,不是落下这个就是丢了那个,偏偏还在出门的时候,忽然想起,还想起很多遍。 江月叹气,林知意垂头,好吧,是她的错。 “是你们啊,两个小同学。”龚老师笑眯眯,完全没有“快要上课让两位同学赶紧上去”的自觉,“不着急,看你们跑的,先歇会儿。” 可是老师,要迟到了啊! 林知意真是内心焦灼,她不想迎接全班同学的注目礼啊! “既然今天碰到了,我就不去你们老师那儿了。”龚主任背着手,“还记得我之前跟你俩说的事情吧?”眼睛更加笑眯眯了。 江月怕林知意着急出火来,忙说道:“记得的,老师。” 她也确实一下子就想了起来。有一段时间了,当时李老师还特意叫她去了一趟办公室,这位龚老师也在。 只是…… 第79章 死对头 只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当时所说的第二天来带她们去校长办公室的事情,忽然就不了了之了。 那今天这是? “上次李校长临时有事,我呢,也忘记通知你们俩了,哈哈,后来你们的老师都跟你们说了没啊?” 林知意、江月:…… 老师您岂止是忘了通知我们俩,就连我们的老师,您都没告诉吧? 两人想起上回在走廊等了很是一段时间,结果整个学校都安静下来了,也不见面前这位老师的半点影子。她们暗暗吐槽,老师您是真的很不靠谱。 在不靠谱老师的注视下,两人不得不“真诚”地点了点头。 龚主任满意地笑了,“我就说我记得给你们老师打过电话了的。那今天放学了就不要先回家,在一班门口等着,我来找你们,记住了昂。” “好了,进教室去吧。”不等林知意江月两人点头说好,他已经背着手,慢悠悠晃下去了。 要逮迟到的学生,总得在一楼的效果要好一些。 时间掐得真准,这句话一说完,上课铃就响了。两人只得赶紧上去,进去各自的教室。 … 午间。 林知意已经和江月、柏雪约好,今天一起去清越园吃饭。下了课,她便到了隔壁班的走廊。 还是相同的场景,她再一次看到了那天靠在扶手上的女生。 林知意扫了她一眼,眼无波澜,接着便转向了二班内的讲台。 李悦捏紧了扶手,在林知意看不见的地方,瞪着一双气愤怨毒的圆眼。 林知意没有动,通过她的余光,只知道这个女生似乎在看着她,想也知道,其目光不会多友善。 世上总有一类人,明明别人只是站在那里,她却将自己受到的一点不堪毫无理智地怪罪到当时处在这个场景里的所有人,如果这些目标刚好光环加身,那就更是理所当然。 在乌鸦的世界,天鹅本身就是一种罪恶。在满目的黑暗里,它怎么能接受那一身洁白的刺眼羽毛。 奇怪的是,就在她以为这个女生今天还是在等柏雪时,李悦动了,忽然就转过身,下了楼。 陡然感受不到女生的目光,余光里也不见她的身影,林知意微有疑惑,转头看过去,那边已经空空如也。 今天这是?不等了? 安静的走廊,在教室里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中,林知意重新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怎么了,大家都这么开心? 随着老师走出教室,学生们也一哄而出。欢呼声还没结束,只是换成了三五人结成的小队伍,其中时不时地扬声激动。 每个人的脸上都很高兴,尤其兴奋。 林知意看着走出来的江月,十分不解,“有什么好消息?”让大家如此表现。 江月和柏雪上前,三人边走边说,“估计是和放学后龚老师要说的差不多,学校的校庆要来了。” “然后呢?”林知意问。 “校庆除了不上课,还要安排一些节目。所以小意,你知道了吧?”江月笑着看她,龚老师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林知意:其实…… 其实她之前就知道了,她和江月,早就被不靠谱老师暗戳戳地安排了!还安排得那么早!校庆当然很值得开心,有节目也很不错,可是龚主任找她们去表演什么啊? 林知意想了想自己,上台表演节目什么的,小学和幼儿园经常会啊。可是思索一下自己的才能:歌声不怎么样,跳舞也一般,音乐还算拿得出手…… 嗯,应该也就这三项吧? 她转而看向好友,歌声?没听过;跳舞,慧姨家还特意装了一面墙,只拿来放小月月在舞蹈比赛里获得的诸多荣誉;音乐,还没被发掘…… 江月被林知意看得毛毛的,她拽了一下她的胳膊,无奈出声:“好了,想什么呢,下午就知道了。” 后者笑了,多少有点咬牙切齿,确实是下午就知道了,但是龚主任,您果然是个不靠谱的老师! 抱着对年级主任的些许“不满”,林知意和江月三人还算愉快地吃完了今天的午餐。 中午课下的晚,吃饭的时间也长了一些。从小包间出来的时候,清越园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学校里也已经很安静。 柏雪中午要回宿舍休息,两人和她告别后,便走向校门口,已经有人等在那里。 身后,清越园三楼的某个小包间,面朝三人刚刚分别的地方,有人影晃动。 “李悦,你说的那两个人就是她们?” 被点名的人站在窗前,转眼间面上已换上谄媚,“没错,就是她们,最近柏雪一直和她们在一起。所以我们才……不太能和她一块儿,你说……” 和她一起站在窗边的女生打断她的话,摆摆手让她不用再说了。女生走回桌边坐下,看着对面的人开口:“小琪,是林知意,还有江月。” 毕楚琪双眼直直地射向对面,“你确定没看错?” 麦娜不闪不避,“没错,林知意我可是怎么都不会认错的。江月,从小就和她在一块儿,你也知道的。” 对面“啧”了一声,手里的筷子被她扔到了桌上,和碗盘碰撞后,马上又飞到了地面,其中一只掉在李悦的脚边。 李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立在那里,战战兢兢。 毕楚琪眼底有烦躁划过,她们怎么走在一起?偏偏还是她的死对头。疑问绕在脑海,想起今天带过来的人,她突然看向李悦。 “你说说,柏雪怎么和她们一起了?” 女生被看得一缩,但心里的紧张抵不过渐渐上涨的愤怒,听到问题后,她马上走上前,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 “有一个女生和柏雪在一个班上,我经常看见,我猜就是因为她……” 第80章 希望 和林知意比起来,那天江月看向她的眼神和直接带着柏雪离开的行为更让她憎恨,她不知道她的名字,但那张脸绝不会忘的--高高在上,看不起她的可恶模样。 既然面前的人问了,她当然要说出来,最好是借着这次机会,好好给那个人一个教训。 不知是想到什么,李悦的脸上时而痛快,时而不甘,仅仅十二三岁的一张脸,却像黑暗童话里、坏事做尽的老巫婆。 这一切落在麦娜的眼里,她轻笑一声,含着不屑。 有意思,但也愚蠢。 毕楚琪听罢,已经知道她具体说的是谁。死对头的班级刚一开学她就知道,和柏雪在一个班上的,只能是江月。 江月竟然和柏雪一个班? 她看向对面,“江月和柏雪?” 麦娜摇头,她也不知道会这么巧。江月一直表现得太透明,在她们眼里,只是个从小跟在林知意身边的女生罢了。 一个“跟班”,有什么可在意的。 可事实证明,就是这一个“跟班”,忽然扰乱了毕楚琪的计划。 毕楚琪再次将桌面的一双筷子扔在了地上,咬牙切齿,“林知意,你果然和我不对付!” … 洛山半水庭。 已经到了家的林知意忽然一声“阿嚏”,这可把一旁的姜柔吓了一跳。 摸了摸小姑娘的额头,又摸了下自己的,感觉还好。难道是家里的空气有点不流通? 姜柔关上门,走进客厅时一眼就看见落地窗的几扇玻璃全都被关上了,稍动作几下,又进了厨房,两扇可开关的窗户也被关了一半。 难怪刚进来的时候会有点闷,小意也有点不舒服。 “妈妈,你在干嘛?”林知意感觉嗓子有点干,平日里早就自觉上楼去午休的人此刻跑进了厨房倒水。 “没事,窗户关得太死了。是有点不舒服吧?赶紧喝下。”姜柔笑了笑,“喝完去书房,爸爸应该回来了,在等你。” 林知意很是意外,她快速喝完了半杯水,“爸爸下午也在家吗?” “看你,让你赶紧喝,不是让你喝这么快。” “爸爸下午都在家,周末两天也在。” 明天就是周末! 林知意惊喜,从京城回来后,自家父母都太忙了,除了每天的两个放学时间点妈妈有时会来接她,其余时候都是早出晚归的。 处在兴奋中的小姑娘很快被自家妈妈推上了楼,又推进了书房,“进去吧。” 林旭华正坐在桌后的软椅上,在处理着工作。 小姑娘小声叫了下“爸爸”,然后在桌边的小沙发坐下。 “来了?爸爸就跟你说一点小事情。”林旭华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自家的女儿柔爱一笑。 知道在书房说的事情也不算是小事情,林知意静静坐着,没有出声。 “和柏雪同学相处的还好吧?” 和柏雪刚吃上饭的第一天晚上回来,林知意就告诉了自家爸爸这个消息:她已经成功和柏雪成为同吃一顿饭的朋友了。虽说今天是第二次,以后也可能会往“饭搭子”的方向靠近,但这点小问题打倒不了她。 想起和她们在一起时的女生,虽然她和江月很努力地在找话题,想让她快快融入进来,但柏雪好像天生话很少,有时候也笑一笑,真的是个文静的女生啊。 “很好啊。”应该也算很好吧。 林旭华欣慰点头,“那就好,记住不要勉强别人。那这个周末有没有兴趣和爸爸妈妈再去一趟白鹭溪啊?” 嗯?再去一趟白鹭溪? 当然好啊!她一直对那里念念不忘,美丽的风情,善良的村长一家,旅店里的“前台”哥哥,还有最让人记忆深刻的女兵奶奶。 “可以的爸爸!”小姑娘已然开始雀跃。 林旭华也笑,笑意更深,“好了,去休息吧,下午还要上课。” 林知意出去了,临关门前都是笑嘻嘻的,还单手给自家父亲比了个心。 真是个鬼丫头。 林旭华摇了摇头,无奈。 … 下午。 保持着好心情的林知意走进教室,身边的位置还没有人,她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钟表,再过一分钟就要上课了。 她下午一般都来得晚,并不知道自己的同桌是已经来了但有事又出去一趟,还是根本一直没进教室。有点疑惑,于是她问自己的前桌。 “嗯?一直没来啊,快上课了,估计一会儿就来了吧。”毛雪娇想了想,她确实没看见沈恪进来,也没见他出去。 “好吧,谢谢。” 林知意坐回位置上,暗想:的确,应该是要来了吧。 可直到铃声响了到结束,老师走进教室,门口也没出现熟悉的身影…… 是,请假了吧?少女不由自主地想。 … 校门处,保安大叔眼看着少年进了学校,又眼看着他转身冲了出来,再然后,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诶同学!”已无人回应。 此时的沈恪,在赶往医院的路上。少年握着手机,内心的激动和害怕掺杂。 下午他踏进校门不久,安伯打来了电话。 在那一刹那,狂喜涌进他的心田。 安伯说,爸爸的手指动了…… “先生的手指有反应了!小恪少……”他已然出了校门。 到了医院,沈恪一口气到了二十五楼的病房门口。 他看见安伯坐在父亲的床边,背对着他,通过瘦弱的肩膀和后颈,长着皱纹的下巴一上一下。 他还看见,老人偶尔抬起的右手,在擦过什么后又放下来。 这一刻,门外的少年却不敢抬手,五年来他踏过无数次的地方成了现在进去这个房间的深渊阻碍。 五年了…… 他都快要没有希望了…… 他是真的,等了好久好久…… 胸腔里,猛烈跳动的心脏传来一丝一丝的委屈,几乎是在一瞬间,少年便红了眼。 爸爸…… 真好,就算只是小小的一根手指,也真好…… 最终,他还是推开了这道门。 安伯听见这道声响,扶着椅子慢慢站起。老人有些不稳地转过了身,苍老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小恪少爷……” 未尽的话,却缠绕上了声声哽咽。 他的一把老骨头,终于还是等到了看见希望的这天。 第81章 只有一年 “夫人,要进去吗?” 病房门外,有两人站在离玻璃窗不远的位置,见苏婉停下,陈院长默了片刻,还是出声询问。 苏婉并未回答,透过玻璃窗,她看见椅子上少年的背影向前倾斜,倾向的病床上,那张脸隐没在窗帘构建的阴影里,离得太远,叫人看不清。 女人走近,直直投向病床的目光却忽然一转。不远处的沙发上,老人坐在上面休息,时不时看向少年所处的位置。 注意到安伯脸上的表情和那余红未消的双眼,苏婉定了片刻,又退回几步,再次望向病床上,那张五年不变的脸。 不,变了,枯瘦得不像以前。 “夫人?”陈院长再次开口。 这次苏婉出声了,但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不必。”话落,她已经离开此处。 还是一样不闻喜怒和悲伤的语气,陈院长掩住失望,抬步跟了上去。 等他走在和女人平齐的位置,忽然听到她问:“心脏库有消息了吗?” 他如实回答:“还在全力匹配中。” “沈煜……先生的心脏,现在还能等多久?” “我和艾森已经做过多次数据比对,沈先生的情况……”陈院长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不忍让人相信的答案。 “不到一年,最长一年半。” 他和艾森已经尽力将时间拉到最长,还是在不离开医院、精心养护的情况下。 苏婉顿住脚步,陈院长跟着停下。 他没有出声打扰,甚至在不经意中退后了一步。 她终究还是沈先生的妻子,他想。 “接下来的,你和艾森尽全力。” 等待许久,面前的女人背对着他出声,在话音刚落的时候,她已经往前走过两步,没多久,紫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后者的视线里。 “呼……” 陈院长重重呼出一口气,在回会议室前,他走到医院走廊中间的一个过厅里,窗外的天光和楼下的车水马龙处在视线中,慢慢将其拉远。 沈先生,你可一定要在那之前,醒过来啊。 … 病房内。 被细细的管线缠绕着的手臂下,大手被一双小手轻轻握着,它们同样的骨节分明,也同样的温暖。 沈恪偶尔摩挲着父亲的手,黑色的眼在看向床头紧闭着双眼的人时,也偶尔泄出久违的笑意。 父子间,没有说话。 今天姣好的阳光照进来,盛满了房间后,已经足够。 少年想,如果此时的天上有星星,最好身边还要有棵榕树,它的树干一定要粗,地面也要有两只手握不住的树根冒出来。这样,他就可以把头放在爸爸的腿上,他们坐在树根上,靠在树干边,一起看星星。 想着,少年把身体更向床边靠去,泛上困意的脑袋枕在了套着白色床单、偏厚的床垫上。 很舒服…… 还是那缕阳光,少年闭上了双眼,渐渐进入睡眠。 沙发一侧,休息的安伯发现了趴在床上已经睡着的人,他拿起了一旁薄薄的毯子,慢慢走近。 看着少年放松的眉眼,和嘴角处若有若无的弧度,老人的泪意又要喷涌而出,他连忙遮住了自己的眼,不去看,也不去想。 缓了一会儿,安伯把手里的薄毯轻轻铺开,小心地搭在少年单薄的肩背上。 天已经转凉,做着好梦的小恪少爷,不要着凉了…… 完成这一切后,老人轻手轻脚地出门,因为年纪大了,要做到没有声音,有点费劲。所以他走得很慢,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幸好,少年睡得很安稳。 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安伯继续缓着情绪,之后他拿出手机,想给自家孩子打个电话。摁了两下,屏幕没亮,这才想起来,给小恪少爷打电话时就已经没多少电量了。 老人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起身后慢慢走向前方的护士站。 … 海城中学,下午第二节课。 林知意看向正前方的时钟,分针刚好走到整点,再不久,这节课就要结束了。 身边的座位还空着,沈恪已经两节课没来了。 少女记下笔记,跟着老师翻过一页课本,随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叹气。 每天上课,同桌都在旁边好好坐着,现在突然不见了踪影,身边空荡荡的,还真有点不习惯。 她往右边看去,没了沈恪的遮挡,余光里忽然现出后桌张天磊的影子。 想起这个人好几次上课时故意弄响的桌子,和走廊里很多次碰见,看向她时毫不遮掩、让人厌烦的眼神,林知意默默转回了头。 头疼。 更不习惯了。 剩下的几分钟,林知意并没怎么听得进去老师的讲课,思想飘忽着,她也不知道最后飘去了哪里。 下课时,她被铃声惊醒,扫过黑板时,发现老师又在上面补充了一些必要的知识点,只好拿起笔,不得不快速将其筛选再誊抄下来。 记完笔记,刚好值日生才走上前擦掉黑板,少女稍稍伸了个懒腰,决定去走廊醒醒神。 踏出教室门,差点撞上迎面过来的毛雪娇,林知意带着歉意笑了笑,刚想说话,后者却将她拉到了走廊,开口:“刚好,柳老师找你呢,快去快去。” 柳老师?难道是关于校庆的事情? 不会龚老师又在吧? 狐疑地来到办公室门口,敲门,在得到允许后踏了进去。 “柳老师。” 柳静停下手里的工作,侧过来看着她,“是这样,黄老师下课之后过来找我拿学生的假条,说班上有个学生没来。我还奇怪呢,今天也没有给同学们批过假条,之后给我说了座位号,我才知道是沈恪。” “他下午两堂课都没来是吗?” 黄老师就是刚刚两节课的政治老师。 “嗯,两节课不在。” 林知意点点头,不可抑制地担心起来。 柳静面上现出担忧,“我这里也没有他的假条,你和他是同桌,我叫你过来也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或者……” 第82章 没事就好 一些回忆冲进了脑海。 柳静想起沈恪那看着似乎有些复杂的家庭和每每撞见他时萦绕在周身的……“忧闷”气息,如果…… 如果这孩子心里有了什么想不明白的,不来上学,甚至是不回家,后果就太严重了。 在林知意来之前,她已经给沈恪留下的、唯一的联系方式打了电话,那边显示关机状态,她知道对方是这孩子家里的管家,可是连管家的电话都打不通,这情况想起来,真是越想越担心。 “或者是,你最近有没有发现沈恪同学哪里有不寻常的地方?”稍微措辞了一下,她问向林知意。 一个人突然要做什么事,在这之前总会有点蛛丝马迹。所以,她才叫来了林知意,两个人是同桌,接触的也最多。 领会了老师话里的意思,林知意顿时更加担心,她按下内心莫名而起的焦灼,在脑海里快速仔细地搜寻和回想。 最近的沈恪和往常差不多,踏铃进教室,到点就会离开,其余课下时间,和同学们一样,不在教室就是在走廊;和她说话时,也是有问就答。 如果非要找出哪里不一样的地方,有。 变得更爱笑了,和刚开学时的他比起来,她可以感觉得到,同桌笑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偶尔她说了一个大家觉得不好笑的笑话,只有一旁的同桌会忽然一笑,尽管当时的他并没有参与到和前桌们的聊天氛围中。 有时候,她忽然侧头看过去,也会捕捉到一两次他的嘴角没来得及隐没的弧度。她当时会想,同桌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值得一笑的事情。 所以,没有不寻常的事情,只有越来越爱笑的同桌沈恪。 少女皱眉摇头,“没有柳老师,沈恪同学和平常一样。今天下午没来,我也很意外。” 柳静看着面前的学生愁眉苦脸了起来,不愿意让其多想,只得让她先回教室。 “行,老师知道了。你先回去,别担心,老师一会儿去他家看看,也许是突然生病了。”也不排除这种情况,现在还是要好好安抚面前这位连眉毛都皱起来的林同学。 看样子,两个人同桌,平时也相处得不错。 林知意应声“好”,不得不转过身。迈出几步后,还是没能抵过内心的愿望,她又折了回来。 “柳老师,您有沈恪的电话吗?如果生病了,我回家了可以打电话问候一下。”林知意在柳静面前站定,目光里透出殷切与坚定。 后者叹了口气,也好,她既然没有打通,可以多一个人试试。 “我这有沈恪家里管家的电话,你试着打一打。”柳静笑了笑,写下一串数字,“你可以称呼他,安爷爷。” 少女接过老师递过来的纸条,有点迫不及待,“谢谢老师,那我就先回教室了。” “嗯,去吧。” 林知意出去后,柳静看了眼时间想了想,决定还是再打一个电话过去。 好在这次对面不再传来“已关机”的字眼,显示接通说明就能打过去了。在等待接听的过程中,柳静打开电脑里的文件夹,找到沈恪开学时录入的信息,把最后一列的家庭地址传送到了手机上。 虽然显示被接通,但那边并没有人接听。 挂断后,柳静再度拨了过去。 十几秒后,终于有人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并不是上次的管家老人。 她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号码,显示的名字的确是“沈恪家长”。 “你好,请问这是安老先生的手机吗?” 对面回复是,并说这是他的父亲。 柳静微微放心,询问中得知安老先生下午刚从医院回来,现在已经在休息。并且,总算是知道了沈恪的下落。 他父亲生病了,现在也在医院。 她彻底放下了心,“好的我知道了,谢谢。那麻烦你在安老先生醒来之后,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好的,不客气。”对面笑着答应。 电话挂断,传送过去的家庭地址在通知页亮起,柳静忽略划开,这下终于能安下心来改改作业。 没事就好。 … 距离沈园不远的一个小区,温馨的房内。 接近傍晚,安伯才悠悠转醒。 老人借着床边的高凳慢慢坐起身,看见外面的天色沉沉,已是这么晚了。 不由失笑,从回来睡到现在,还真是头一回。 今天在医院里啊,那大起的情绪,这么多年了,也是头一回。 但是不管怎么样,先生有望醒来,是近些年来,最好的消息。 安伯活动了一下身子,等到不怎么僵硬后才掀开身上的薄被,下床后再把它叠好,看着上面的花色,知道是儿子和儿媳妇新买的被单。有点竹子的花样,适合他这个老人家。 老人家再次左右活动了下,闻着房间外飘进来的饭香,心里头高兴,朝着门外走的步子不由加快。 老了啊,儿子儿媳孝顺,孙子身体健康、学习有劲,先生和小恪少爷一家以后也会慢慢好起来。 他这一生,还有什么遗憾的呢。 走到门口,餐厅里的中年男人正在往桌上摆着饭菜,听到这边的声音,男人放下手里的餐具,走过来,“爸,你醒了。” “哎,已经都这个时间了。”安伯挥手打掉儿子要过来扶住他的手,“臭小子又来,不用扶,我这老头子,一把骨头还能走好几年。” 男人无奈,只得改为走在身边好好招架着,上一次刚醒来就差点摔倒,可把他吓得够呛。等到老人自己慢慢走到洗手间洗过手,又慢慢走到餐桌坐下后,这才把父亲的餐具放在他的面前。 边放边开口:“对了爸,您睡着的时候有个电话进来,我看备注是柳老师,是恪少爷的班主任,就帮您接了。” 男人给老人盛着汤,继续道:“她问起恪少爷今天下午不在学校的事情,我看应该是恪少爷忘了请假,她有点担心,一会儿您啊,记得给柳老师回个电话。” 老人竟然拍头懊恼,这才想起来,确实是忘了给柳老师说一声。 小恪少爷那边…… 第83章 她的关心 小恪少爷那边,如果是先生的消息,想来其它的事情也会丢在脑后。 老人叹气:也真是怪我这老头子,应该提前就给柳老师请好假。 男人把手机递给父亲后,老人便去了客厅的阳台。 屏幕亮起时,显示有一条未接来电,是没有备注的一串数字,时间就在不久之前。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短信,来自同一个号码。 但急于给老师回电话,便也先忽略了这两条。 电话接通后,老人先是十分抱歉地解释了沈恪下午没去学校的原因,又再次对自己手机关机而没接到电话的事情表达歉意,临了,老人的笑容温和,声音缓缓,“柳老师,让您担心了,沈恪现在很好,他父亲也好多了。” “好好,没事就好。” 另一边,柳静也温声开口。她其实还想问,沈恪的父亲到底是因为什么疾病,这么久了,也多少有了点猜测,想来绝对不会是什么小病小痛,甚至可能会很严重。 但是,既然很严重,又该怎么让她开口呢? 哎……沈恪同学的家庭,的确是个头疼的问题。 她又问了其它关于沈恪的事,无一例外都避开了父母的话题,到了最后,只能说道:“安老先生,我知道沈恪同学的家里很复杂,但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还是希望和学校一起,共同渡过难关,学校也会提供必要的帮助的。” 柳静顿了顿,越发头疼,她想起了上次见到的沈恪母亲。女人看起来,非富即贵,这样一个出生的人,也许需要的不是学校的帮助,学校也未必能帮得了。 思虑再三,她再次补充:“或者有什么事联系我,像今天的事情,一定要提前告知我。”或许折中一下,以后她也不至于对沈恪家了解得这么少。 “实在抱歉,柳老师。关于你说的,我们一定会的,谢谢。”不得不说,柳静不愧是当了多年班主任,一番话下来,安伯已经再不能感到惭愧和感激了。 为了不让今天的事情再次发生,老人承诺之后会把家里孩子的联系方式发过去,当然理由是:“刚办不久的手机号,他也应该一直没来得及报给老师你。” 这之后,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直到男人过来提醒该吃饭了,才互相告别。 饭后,安伯想到刚刚和柳老师通了电话,还是要给小恪少爷说一下。而且,他好像还有一条短信没看。 老人先翻到了这条未读短信,是个女孩子的语气,自我介绍的名字也是个女孩子。读下来,安伯笑得很慈爱,他想,这应该是个和小恪少爷关系很好的同学。 当看到两人还是同桌,老人笑眯眯,一张脸更加慈爱了。 短短的几句话,小姑娘的关心和担忧都快要溢出来了。安伯显得很高兴,这说明,小恪少爷不再是以前那个独来独往的孩子了。 有新的朋友在关心他,同时他也在接受着新朋友的关心。 到了某一天,这个喜欢绷着脸的孩子,也会和大家一样,在阳光下开心地露出笑脸。 老人迫不及待地想分享此刻的高兴,于是他拨通了他最疼爱的孩子的电话。 “小恪少爷。”语气有些许高昂。 “安伯。”沈恪已经吃完晚餐,回到医院。 “吃过饭了吗?” 听出安伯的话语里是带着笑意的,少年看了看对面病床上的人,也勾起了唇,“吃了的,安伯。” “吃了就好,吃了就好。我是想说,下午柳老师那边来电话了。”安伯说得很慢,一五一十,“最后我也把你的号码给老师了。” 沈恪靠向了沙发靠背,淡淡回答:“我知道了,谢谢安伯。” “还有一件事……”安伯说到这里,很明显的笑意更深。 沈恪笑了,坐直了身子。 “有个女孩子发过来一条短信,你下午没去上课,她很担心你。” 少年忽然屏住了呼吸,莫名地,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 “她说她叫林知意,是你的同桌。” 是她…… 骨节分明的手捂上了胸口偏左的位置,这里,好像跳得更快了。 安伯仍然在笑着,“我已经给她回了信息了,小恪少爷……” 少年应了一声,微不可察,“嗯?” “你要再给她回个信息或是回个电话吗?” 沉默了一些时间,少年仿佛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带着不易察觉的暗哑,“要的,安伯您把她的号码……还有发给您的信息,都给我吧。” 老人更加高兴地应下,“好好,这就给你发过来。” 太好了,小恪少爷是真的和新朋友相处得很好…… 真的太开心了,不由自主地,他又想到今天从医院传来的好消息,想着想着,一双眼角忽然溢出了晶莹,安伯抬起手去擦,再次开口,“小恪少爷,明天不上课,我们去云灵寺给先生祈祈福吧。” 他已经老了,唯一能做的,便是请求上天。 少年走到病床前,轻声应好。 … 林家,林知意的房间。 已经吃完晚饭,又在一楼和父母聊了一些关于明天出行的事,回到房间时,天色将黑不黑。 林知意洗完漱,念着下午回家时给沈家安爷爷打电话但是没有接通的事,于是到了床边,电话手表安静地躺在枕头一侧。 已经这么久了,再试试吧。 意外地,最下角收到了一条信息。 是沈家的安爷爷! 林知意连忙打开,“林同学,谢谢你的关心。沈恪没有生病,只是突然有事哦。” 后面跟了一个小黄人的头,是一张笑脸,她也跟着笑了。 少女趴在床上,两条腿抬起来在空中画着不知名的图案,一只手撑着头,在思考着,要回过去的信息。 “谢谢你安爷爷,沈恪没事就好。”小姑娘学着安爷爷的结尾,也加了一个可爱的笑脸。 信息发送出去,林知意翻身躺在了床上。 其实,她还想问沈恪的联系方式的…… 第84章 早恋 夜晚,月凉如水,窗帘半拢。 安静的房间,靠近窗户的椅子上,少年对窗而坐。 骨节分明的手里,握着微凉的手机,他抬头望着窗外,天空中由东升起的下弦月带走了不知看向何处的目光。 这个状态,从他坐在这里时,便已开始。 一声震动,不知名的一条新闻传送到了又有些温热的手机,少年被惊扰,这才有了动作。 置顶的新闻被他瞬间划去,微凉的手指转而打开了相册。 和安伯聊天后,没多久老人就发来了一张图片,连带着一个手机号。 相册里,这张短信界面的截图因为是最新保存,就躺在首页第一张的位置。 手指微动,少女的语气仿佛就在耳边。 “安爷爷,您好!我是沈恪的同桌,叫林知意。他今天下午没来上课,是生病了吗?很严重吗?刚刚打电话您没接,请您看见了一定回复!” 没有生病,也不严重。 少年在心里不自觉地跟着回复,之后,他从兜里掏出了一颗小兔子糖果,这还是他的同桌上一次给的。 太多了,都已经这么久了,他的兜里、公寓的抽屉里,一颗一颗,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会不会过了保质期。 少年轻笑,要是过了保质期就……拿个玻璃罐装起来,小兔子这挺翘的耳朵,和红红的、眨着眼的两只眼睛,看起来,还有点可爱。 应该会很赏心悦目…… 也不知道糖果的包装纸会有几种,他有时候拿出来的,经常和上一颗长得不一样,咧嘴的、眨眼的、比v的,各种表情和动作。少年借着月光看了看,现在他的手里是一只睁眼的兔子,耳朵居然垂下来,手里抱着玩偶就这样盯着他。 沈恪想起少女发给安伯的信息,一双黑眸和小小的糖果对视,无声询问:小兔子,你说,她发着信息的时候会不会也像你这样。 满眼写着不开心…… 少年笑着把糖纸剥开,还是不要了,她生来就应该是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 就像暖阳。 甜味在嘴里化开,沈恪看着窗外,把糖纸攥在手里。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给她回信息吧。 下弦月西移,微暗的房间,影子被拉长,只有少年坐的地方被月光照得发亮。 … 翌日,半水庭,林家。 “小意?准备好了吗,我们该出发了。” 已经收拾好的姜柔站在一楼楼梯角,朝着二楼小姑娘的房间喊着话,林旭华拿着一叠报纸,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偶尔翻动一下。 听着对面越来越大的声音,林父放下报纸,走到妻子身边揽着她的腰,笑了笑,“好了,咱也不着急。不如我上去看看,这小丫头也收拾这么久了。” 话音刚落,上面就传来了小姑娘的声音,“来了来了,妈妈。” 林知意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背包出现在二楼走廊,整个人看着不像平时刚起床的样子,相反,十分精神,“爸爸也在?” “爸爸早收拾好了,快下来吧,我们早早出发。”姜柔招手,林旭华带着妻女关门落锁。 一家三口的长途出行,在林知意逐渐长大之后便是姜柔坐在副驾驶,小姑娘一个人独享后座。 这次也不例外,上车后,林知意把背包放在一边,朝前面说了一句“爸爸妈妈我坐好了”,就又变回了一个人时安安静静的样子。 姜柔和林旭华互相笑了笑,待三人都坐好,车子平稳地出发。 路上,林知意把电话手表从手腕上解下来,她记得,戴上之前是有一条信息进来了的,妈妈在一楼喊得急,她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 如果没看错的话,出现了“沈恪”两个字。 皙白的手指点了两下,在看到最前面的“我是沈恪”后,林知意弯起了双眸。 真的是他。 小姑娘一一扫过,内容很简短,说他没有生病,只是家里忽然有事,然后是“谢谢”。 没生病就好,林知意按出键盘,开始打字,“不用谢,这是你的手机号吗?我存下了哦。”发送前,她依然照着安伯的模板加上了一个笑脸。 圆圆的脸,可可爱爱的。 小姑娘“扑哧”一笑,惹来前座姜柔的疑惑回头。 “没事妈妈。” 姜柔看她,一阵审视的目光过后,忽然蹦出一句三个人都没想到的话,“不可以早恋,知道吗小意?” 一旁的林旭华明显被惊到了,车子小小地颠簸了一下后,他连忙加大了劲儿稳住方向盘。还在开车,不能移开眼,于是他趁着前面路还平稳也没车,飞速看了一眼上面的后视镜,语气疑惑极了,“阿柔?” 林知意也看妈妈,“妈妈?” 看着两人同样不敢置信的样子,姜柔自己也是无奈一笑,“没事,妈妈想到了以前跟你爸爸早恋的时候了。所以妈妈想跟你说,早恋不可取。” 12岁,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但自家小姑娘,从开学到现在,明显还没有那根筋。 姜柔又是摇头一笑,自己怎么忽然就说起这个来了,看样子昨晚睡得有点晚,有点糊涂了。 认真开车的林旭华很想说,早恋?阿柔,咱俩不是早恋,咱俩大学才认识啊! 但不能圆妻子善意谎言的男人不是一个合格的孩子爸爸,所以他,目不斜视地沉默了。 林知意也默默低下了头,也许是被惊到了,垂下的眸子在忽然看到发送出去的信息后,被烫到似地,瞬间移向了窗外。 早恋? 她也很想问,我才12岁啊妈妈…… 小姑娘慢慢把手表戴回手腕,决定不管一会儿沈恪回了什么过来,都等到了白鹭溪再看。 可是这,手表戴起来,怎么没之前舒服了? 林知意整理了一下,还是不太舒服,再整理一下,依然没怎么变。 算了!她干脆闭上了眼,打算闭目养神。 今天还是起得有点早了。 车子驶向城外,渐渐地,少女也就这么睡着了。表带下跳动的脉搏,已经平稳,少女戴着手表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松开。 这只手表,还是和之前一样合适。 第85章 仍未消失的黑暗 海城医院。 天还刚刚亮,房间里就有了人走动。少年整理好沙发上的矮枕和薄被,出门时拿上了一旁柜子上的水壶。 还早,走廊上没什么人,远远地,陈院长正向着这边走来。 沈恪停下脚步,昨天他到医院时,陈院长和艾森已经离开了这里。事发突然,他的心力全在父亲身上,便没来得及向院长询问情况。 陈院长的确是来找沈恪的,他知道眼前的少年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在这儿,深夜过来采集数据时,他已经在一旁的沙发上睡着了。 “沈少爷。” “陈院长,我父亲……”沈恪有些等不及。 陈院长显得比之前轻松,却也没有直接回答,“你已经醒了,一会儿艾森过来后,我和他还要再看一次沈先生的身体状况。不过你不用担心,情况在好转。” 他不敢告诉面前的人真相,他还太小,这于他来说,不亚于五年前那场仍未消失的黑暗。 若积极地想,现在的医学手段更新换代,愈发成熟,还有艾森这么多年的辗转和积累,一年时间,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而且,d国早已开始的一项心外科研究和沈先生的身体状况极为相似,如果在这一年里…… 总之,他们一定会尽全力。 “好,我先准备一下。” 沈恪的眼眸紧紧锁住眼前的人,只要有一点破绽,他便能发现。此刻,陈院长看向的是病房内,并已经打开门走了进去。临关门时,他对外面说:“是要去打水吧,快去吧。” 门渐渐阖上,陈院长也转过了身。 少年手里的水壶被捏得更紧两分,昨天下午知道父亲有希望醒来的激动心情早已趋于平静,转而他想到的,是父亲的身体。 因为心脏损坏而死去的病人,他在这个医院里,就在这个楼层间,见到的太多了。 他走近一步,里面的人正在检查着什么,而病床上的人,脸色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苍白。 少年又往后退了一步,微微松气。 也许,爸爸会不一样。 在他离开病房门口后,陈院长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不久又重新看向床上躺着的人,深深叹气。 沈先生,你和沈少爷的感情,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啊…… 沈恪回到病房时,陈院长已经不在了。少年用着刚打来的水,拧干了毛巾,擦着沈煜年温热的皮肤。 不久,陈院长带着艾森进来,后面还跟了几个人,是两人的助手。 检查过后,沈恪得到了和之前一样的答案,艾森在看着病历上新写的数据,他的中文不错,也告诉沈恪:“沈的情况在好转,他的意志很坚定,我想,他会醒过来的。” 在好转,会醒过来…… 少年按下心里莫名的不安,又在这里呆了许久。等天光大亮,他才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 和安伯说好,今天要去云灵寺的。 刚出医院,安伯便打来了电话。 “小恪少爷,我在你对面,今天孩子休息,和咱们啊,一块儿。” 沈恪抬头,一辆白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窗已经摇下,老人坐在副驾驶,在朝他挥手。 他应声,挂断电话时,一条信息明晃晃地亮在屏幕上,来自快一个小时前。 是少女的短信,问他好不好,又问这个电话是不是他的。 少年笑了笑,回道: “嗯。” … 蜿蜒的山路上,一辆小型客车走得很慢。 柏雪坐在后排,倚靠在窗边。山间送来了故乡的风,轻盈的发丝向后飘起,熟悉的绿水青山荡漾在她的眼底。 回家的路总是热闹的。车上的人她虽不认识,但熟悉的白话,是有时也会出现在梦里的亲切语言,乡亲们或东或西、家长里短的谈论,吹散了女孩离开故乡、踏进城市后的害怕与茫然。 真好。 虽吵闹,柏雪依然闭目感受。 客车依然慢慢,越靠近平镇,不远处的瀑布声便越发清晰。女孩睁开了眼,想要看一看阔别许久的景色。 还有它的对面,也好久不见的,她想念的人。 客车渐渐驶近了,从山上垂泻下来的瀑布映入眼帘,路边上,熟悉的土平台停着一辆黑色、略显昂贵的车。在那边,还有几个人,看起来是一家三口。 应该是过来游玩的,柏雪看着他们,注意力却逐渐放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女生,她觉得很熟悉,好像不久之前就已经见过。 这一段是弯曲度接近“s”型的道路,在客车转了一个弯后,柏雪忽然就看不见刚刚的一家人。 想了片刻,实在是没想起来这个熟悉的人是谁,她站得太远,她在车上其实也没有看得很清楚。 算了,她想,怎么也不会有那么巧的事。 路边一辆客车经过,载满了要回乡的人。林旭华收回视线,随后看了下时间。 “小意,休息好了没,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这块不小的平地在弯路边,旁边还有一棵不算小的树,平镇的人很有智慧,面朝着这么震撼的瀑布和青山,开拓了这个可以休憩的小地方,四周还挖了沟渠,从瀑布下来的水经过这些沟渠,再流向马路另一边的溪流。 这个时节已经转凉,而这里却是暖和不少。难怪在经过这里时,小姑娘吵着要下来休息休息,原来是之前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这个好地方了。 林知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靠近沟渠的平地边缘,听见自家爸爸的呼唤,她朝后挥了挥手,有些不情愿,“爸爸,我们再休息会儿,这里这么好看,你也来看看呀,还有这是什么花?” 上次来的时候,沟渠里还没开上这不知名的花,但她已经对这里困扰许久,而要说服谁,就要搬出问题来请教,且对转移话题很有奇效,这一招对她的爸爸尤其管用。 而且这种花,还真的是第一次见。 林旭华一向疼爱自家女儿,果然,小姑娘说完,他就过去了,顺便还牵上了自家妻子。 总归是一家三口出行,也不着急。 第86章 怀疑和发现 土平台边缘,一家三口凑在了一起。 “爸爸,你看这里的花,似乎很不一样。”林知意刚到这块平地时就发现了这些植物,她已经在这里观察很久了。 一簇一簇,这是沟渠里紧贴着两岸泥土的水生植物。叶片形似燕尾,又似箭头,每一张叶片上三种颜色共生,分别是深绿、浅绿和枯黄。大簇叶片之中,白色的小花高高跃起,花有四瓣,中间为亮黄色的花蕊;花杆细长,花朵自下而上,一轮一轮地生长;花的长势也从低到高逐渐见好,最下方的还是花骨朵,最顶端的已是全部盛开且花片娇嫩。 姜柔扯了扯自家丈夫的胳膊,眼中有着奇怪和不解。 林旭华点头,没错,先不说一片叶子中有三种颜色并存,花的长势也大都不错,奇怪的是,叶片娇嫩却出现了枯黄之色,枯黄,而非嫩黄、姜黄或是橙黄,这是颓败之势;花的生长特点更让人不解,一杆多轮,在泽泻科植物可见,但越往下,越不见花,花骨朵还好,而有的已经开放却见死势,有的甚至刚冒出一点芽,连花骨朵都不见。 若论植物的向阳性,这里虽为山区,这块平地却是面朝南方,两山之间间距很宽,日照是避免不了的充足。而高高升起来的花无叶片遮挡,矮上几分的叶片更是几乎片片面朝蓝天。远远还不至于出现,在一株植物上,生长得极盛极衰的情况。 那么,既然外部条件一致,影响其间的,唯有内因。 “爸爸,你看这里的水,很暖和。”林知意已经蹲下身子,用手舀起了沟渠里的流水。 林旭华和姜柔对视一眼,脑海里皆是灵光一现。 没错,水乃生命之源。 “爸爸?” 看着林旭华已经脱下了鞋,有准备踏进沟渠的势头,林知意歪头,用行动表达出她的疑问: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忽然下水? 姜柔从身后捧起小姑娘的两颊,带着她往后坐了坐,自己也拿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末了,她看着自家丈夫,和小姑娘说话,“没事,爸爸想看看这里的水为什么这么暖和,我们离远点,在这里等等。” 的确,这里的水为什么会不一样的暖和。 至于哪里不一样? 林旭华下水之后,前前后后走了一遭。 这里虽是沟渠,却是用两边的泥土地围成,看泥土地里被遗弃的植物秸秆,想来两边应该是平镇村民种庄稼作物的地方。 水很暖和,沟渠的边界却很冰凉,两者温差之大,足以引起林旭华的怀疑。 虽说某些地方的水,冬暖夏凉,但却是需要一个水上与水下热量交换的原则,且水越深,这种现象越明显。而现在十月末的天气,并不冷,沟渠目测也仅有三十来公分,这些条件远不足以造成体感水温如此之高。 如果说是地下温度的影响……那么这里,一定很特殊。 看来,这次回去之后,可能还要再来一趟了…… “怎么样,爸爸,发现是为什么了吗?” 林旭华打定了主意,便提着裤脚上了平台。林知意凑上前来问,自家爸爸在下面呆了快二十分钟,应该……应该有一些收获吧!小姑娘眼睛亮晶晶。 “小鬼丫头,妈妈跟你说什么了?”林旭华接过妻子递来的毛巾,坐在椅子上,开始整理自己。 小姑娘搬着小板凳又凑上前来,“妈妈说,你去看这个水为什么这么暖和了呀。” 林旭华失笑,“爸爸现在还没有发现,等爸爸知道了,第一个告诉你。” 林知意的眼睛转了几圈,把这件事埋在心里。看自家父母对待此地的样子,或许,这是个重要的东西。 “唔,好吧,那说好了嗷。” 一句话说完,林知意已经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也不多,水杯和凳子。把它们拿到车上后,又乖乖上了后座,从车窗探出头来,“我可以了,爸爸,妈妈,可以出发了。” 姜柔笑了笑,这会儿林旭华也收拾好了,看向妻子,“走吧,阿柔。” 黑色的车子重新驶向远方。 … 镇上。 今天周末,也是平镇人民赶集的日子。客车在一棵树边停下,这里离热闹的镇上还有一段距离。 “小雪,回来了?” 柏雪转过身去,是邻居家的梦芳阿姑。 “阿姑。” 梦芳捋了两下跑得出汗的头发,看着有点着急,“回来了就回家去吧,你妈应该已经到家了,我这儿不行,还得去镇上一趟。” “那我先走了阿姑。” 梦芳早就迈步子了,“诶好好好!” 柏雪默默笑了,还是家里亲切。 白鹭溪,朱红色大门两边的池子里,五颜六色的花开得娇艳,另一头,黑、红、白三色的锦鲤也游得很是欢快。 门敞开着,是新上的漆,柏雪踏过门槛,站在门锁边,朝里喊:“妈!我回来了!” 周慧仪从偏房出来,腰间围着围裙,手里的锅勺还没放下,一脸笑容,“回来了?”走近时,饭菜的香气传到了柏雪的鼻子里。 “妈妈,你煲鸡汤了?” “煲了,知道你回来,东西给我,快进来。” 柏雪摇了摇头,有些好笑,“我自己来就行,你勺子都还拿着。” “哎呀看我。”周慧仪举了举自己手里的物件,也笑了,“行吧行吧,你自己放啊,放好了来吃饭,吃完饭歇会儿了就去看你爸。” 唠唠叨叨,和以前一样的作风。 柏雪进了屋子,大声回她,“我知道的,妈!” 吃了饭,还是十一点不到。 周慧仪看了下日头和天色,太阳正大不烈,但时间快到正午十二点,这个点儿,她爸一直不太喜欢,还是歇过了再去吧。 柏雪坐在廊边,正看着院景休息。 很久不回来了,院子里的花草被妈妈打理得更漂亮了…… “小雪,一会儿摘点院子里的花,还有门口池子里的,你爸爸喜欢。”周慧仪也来到廊下,“尤其那边的红梅,没开花也给你爸折几支。” 松林啊,最爱这红梅。 第87章 云灵寺 海城之南,临近海岸线,有绵延上百公里的山岭;山岭之内,有河溪自其间发源,滔滔不绝汇入深蓝海洋;沿河而下,有连绵的水泥公路蜿蜒徘徊,通向巍峨山顶。 无垠天空晴朗,茫茫林海苍翠,更有山顶轻纱薄雾缭绕;飞流溅珠,溪水淙淙;重峦叠嶂,幽静空谷;古树虬枝,鸟飞鱼跃……皆是其间珍奇风景。 菩提山、观音山、浮光山、飞云山、云灵山等八山相接,既延伸入海洋,又可在其上远眺沧渊。 一岭绵延,居华国靠南,海城人民将其称为:南岭。 云灵山是南岭自东而西的第五座山峰,海拔为所有山脉中最高。山顶往下仅仅一公里,殿、堂、楼、阁、寮皆有坐落,依山而上;建筑之间,芳林郁郁,禅意萦绕。 这便是,海城着名而又神秘的云灵寺。 白色的suv慢慢行驶在忽隐忽现的山路之中,它此行的方向,直奔云灵山顶的云灵寺。 “小恪少爷,大概还有十几分钟,我们就到了。”副驾驶,安伯回过头,向沈恪报着剩下的路程。 其实不止这一次,从出城到山脚,再到上山的路途中,安伯总会时不时地,说着现在到了哪里,还有多久能到,或是路边有什么好看有趣的景点…… 在老人的记忆里,沈家小少爷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独来独往,不再交新的朋友,也不再关注各种各样、林林总总的游玩地点,他仿佛把自己关在了山下的海城,关在了医院,就这么长大了。 连他自家的小孙子都已经长大了,即便长大,也会在周末和寒暑假的时候,邀上朋友出去走一走,就算是一个人,也快把海城一个区的地方逛了大半。 安伯想着,只要他多提起,多让小恪少爷看,孩子总有一天会感兴趣的,哪怕这一天来得很晚很晚。布满皱纹的手抬起又放下,每一个指向窗外的动作都是老人对少年的疼爱。 “嗯,已经过了山腰很久了。”沈恪的视线从车内转向窗外,回答安伯的语气中带着温和。 其实他都知道。 “是啊,马上就要到了,儿子你速度再慢点。”越靠近山顶,好看的地方会更多,他还要一一给小恪少爷说一说。 “爸,再慢咱就要滑下去了。”男人有些无奈,一路上他已经降了很多次车速了。 “好好,就这个速度。”老人开始指导。 沈恪打开了后座的窗,有风进来,墨色的眸子微动。 途中的这些,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小时候在电视里,已经看过很多遍。不过还好,还有风,吹进来至少是微凉的。 临近山门,车子先是绕过,在停车场安顿好后,一行三人重新绕了回来。 山门离真正的寺庙还有大概十米之远,山门外,是一座3楼4柱的木牌坊,其上题有苍劲有力的“云灵寺”三字;牌楼两边,有古樟木两棵,枝叶长得十分繁茂,互相交错搭拢,盖住了牌坊的一角。 沈恪站在山门前抬头望去,建筑树木,石雕砖塔,唯有某一座院落里的高大葱翠,锁住了少年幽深的目光。 宛若一颗巨大的翠绿宝石。 “小恪少爷,我们进去吧。” 少年收回视线,点点头。 祈福的地点在正殿,三人只踏过了两进院落,就站在了正殿前的高台。 男人将带来的东西分别给了沈恪和安伯,檀木的盒子,里面是两颗同样木料的佛珠。燃香之后,两人慢慢走进正殿。 白烟袅袅,老人双手合十,向着上天虔诚发愿。时间流逝,在某一时刻,靠右拜垫上的少年忽然睁开了双眼。手里的檀珠被握得有些发热,顿了片刻,少年将它收回兜里,踏出门外后向着左边走去。 他记得,那颗巨大的古树,是在这个方向。 他的方向感不错,转过两道弯,踏过两道阶梯,经过四个院落,最后在一台石刻的“曲水流觞”边见到了这颗繁茂的翠绿宝石。 现在不像宝石了,映入眼帘的是无比粗壮的黑褐色树干,很壮观,就连靠近地面的枝干也能比得上寻常树木的主干了,垂下来的气生根也要比海城里的粗很多。沈恪仰头,它的树冠比沈园里的大太多,好在这个院落很大,足以装得下它。 他绕着这颗古榕树走了一圈,院落里,除却浮起的树根,还有被打理得干净的石桌石凳、废旧的钟鼓鱼罄,以及进门就能看见的“曲水流觞”,皆是休闲和娱乐的配置。这里的位置也偏了正殿的中轴线许多,显然,这个院落很有可能是后院,或是在某位大师的静室范围之内。 难怪这里少有人来,一路走过来,也没碰见任何人影。 少年选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坐下,就在古榕树的主干旁,浮起的粗大树根之上。 修行可以静心,就连修行之地也能让人不自觉地将心脏沉寂。 在这里,在只能听见院外鸟儿鸣叫的地方,在一抬头就能看见繁茂枝叶的古榕树下,少年盘着腿,看向对面白灰色墙面上的方正框景。他的姿态放松,双手枕在脑后,背也倚靠在了树干之上。 “师父,你看那里有个人。” 一座两层阁楼的二楼木廊上,小秃和尚指着不远处树下的人,有着惊异。 那里是师父的静室,整个云灵寺最偏最隐秘的地方,那个人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方来了? 小秃和尚看向身边的人,想询问,下一刻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迅速转过了身,两手合十,向着身边的人顶礼,“对不起,师父,刚刚小悟鲁莽了。” 青袍男人也在看那边的院落,听罢摇头,“无事。” 袍子微动,他转过了身,向着楼下而去,“小悟,回静室吧。” 小秃和尚还在看对面树下的人,尚未反应过来,“啊?”说完猛一住口,再次双手合十向着已经不见身影的师父顶礼,“是,师父。” 第88章 焦急 “轰隆隆……” 雷雨交加的夜晚,明亮的房子大门被完全敞开,靠近院门的一扇门边,有些年代的老旧椅子上坐着不停向外张望的女人。 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从屋檐滑下来的水直直地往地上浇去,溅起数寸水花;三个角落里,放置的水缸不小,却也早就已经开始往外溢水;廊下,精心修建的水沟像是一条雨中的小溪,“哗啦”不断冲向院门外的水流声越来越大。 这些声响一瞬不变地传进女人耳里,她内心的焦灼愈加控制不住。 猛地一阵风吹来,雨水如注,把廊内的整个墙面都泼透,敞开的大门门槛上,也被浇上了大半的雨水。狂啸的它们仍不满足,溅起来的雨花飞向女人的脚踝,带来彻骨的冰凉与寒冷。 再也不能等了。 女人慌忙站起来,转身进了一侧的主卧室。再出来时,她的头上戴了一顶竹编的雨帽,帽面尤其宽,是她和丈夫共同在这间屋子里制作的;单薄的肩上披了乳白色的塑料雨衣,它很轻,足以让她在这样的天气里没有累赘,在奔走时用上最快的速度。 她把雨衣系紧,又打上一个结,门边立了一把红色的雨伞,女人拿起来,下一秒便踏出了廊外。 “妈妈……妈妈,呜呜呜……” 稚嫩的哭声止住了焦急的步伐,另一侧的卧室里,门被一只颤抖的小手打开,走出来一个满脸泪痕、穿着粉色小睡裙的小女孩,跑得太着急,毛茸茸的拖鞋被她扔在了身后漆黑的屋子里。 脚上好冷好凉,妈妈为什么也不在…… 还有外面的雷声,雨也好大…… “呜呜呜……妈妈!妈妈!” 肉嘟嘟的小手不再擦着眼泪,小女孩哭声更大。 女人咬唇,终是忍不住转过了身,回到了屋里。 屋内,她的女儿光着脚,已经哭得抽不过来气,身后的卧室在闪电的映射下,忽明忽暗,暗下来时,像无底的深渊随时要爬出一只怪兽,残忍的恶爪就要抓走她的宝贝。 女人强行按下心里的恐慌,不,她现在不能离开,她的女儿需要妈妈。 “怎么哭了,别怕,妈妈在这里。” 雨帽和雨衣被她解下,又扔在了一边,现在,她要拥抱她的孩子。 “打雷了妈妈,好大声,呜呜,我叫你,你、你都不在,呜呜呜……”埋在温暖怀抱里的孩子哭得更委屈了。 女人心疼坏了,把孩子抱起来,腾出一只手来捏住她冰凉的小脚,“妈妈刚刚就在外面,没事了没事了。”她拍着小女孩的背,走进布置温馨的卧室,打开灯,看见两只拖鞋左一只、右一只地散在粉色的床单脚下,上面的猫咪耳朵被折了起来。 “好了好了,乖。” 小女孩已经没有哭出声了,但肩膀上的湿润还在继续。 这眼泪倒是流不停了…… 女人坐在了床上,把女儿塞进被窝里,一双小脚还是有点凉意,于是她把双手伸进去,借着手心的温度让它们加快暖和起来。 小女孩没有再流眼泪,一张花脸一半躲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问妈妈,“妈妈,爸爸怎么还没有回来。” 给女儿暖着脚的女人捏了捏小女孩的脚踝,惹得她笑起来,“雨太大了,爸爸在你庆姑家躲着雨呢,雨小了,就会回来了。” 她安慰着女儿,也像在安慰着自己。 “好吧,可以了妈妈,我已经暖和了。我想先睡觉了,爸爸回来了你要过来叫我。” 年幼的小女孩还是能感觉到妈妈的不一样,但简单的世界里,只有爸爸、妈妈、开心和不开心。 而且,她真的好困了。 看着小女孩半闭的双眼,女人把被子给她盖好,温柔地拍着,“睡吧,妈妈肯定叫你。” 得到了承诺,又在妈妈的哄声下,小女孩安心地闭上了眼。许是哭得有些累了,没多久,呼吸声变得均匀,她已经美美地做上了开开心心的梦。 女人掖好被子,去捡女儿不小心踢掉的拖鞋,起身深深呼吸时才发现,嘴角的肌肉僵硬,牙齿仍然咬得很紧。 雷声已经没有了,雨也渐小,她终于还是放心不下,回到外面的屋子穿上了之前的装备。临出门时,她走到了女儿的房间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小嘴微张,睡得很沉。以防又打雷,她已经把屋内的窗户都关上,只留了一个小缝,这道门,也要关上。 宝贝,别怕,等爸爸妈妈回来。 回到廊下,女人拿着伞踏进被水盖住的小院,却在院门处见到了,她一生都忘不掉的一幕。 “轰隆隆……” 雷响,闪电也来了,她的丈夫站在门槛外,红色白色的花被雨摧残,又被大风吹走,最后落到了他的脚边。英俊的男人看着他的妻子温柔地笑,一身早上出门前的衣服湿透了还在往下淌着水,一双眼被雨水都那样浇淋了还是舍不得眨一次眼,笑着笑着,他忽然跪了下来。 他的嘴角流下来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闪电又一次打在了天上,女人看清了,流下来的雨水里混着血一样的红。 “松林!”她惊叫一声。 男人终是躺在了地上。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下了手里的伞,雨帽被风吹进了小院,她也淋着雨,抱着她的丈夫,不停地呼唤,话来不及出口就已经哽咽。 “松林,松林,你怎么了,怎么了,松林……” “不要,你醒醒,我带你进屋。” “走,走啊。” 不论她喊了多少遍,怀里的人像是没了气息一样,不动也不应。她也不敢离开,她怕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院门处有一个小屋顶,女人爬起来,一步一步,终于将男人拖到了可以避雨的屋檐下。 咬了咬牙,她忽然撒手跑进了屋内,手机就在桌上放着,女人慌忙拨了一个电话,挂断后又跑回了院门,颤抖着手把男人揽在怀里。 男人像是恢复了点力气,慢慢睁开眼,又看着他的妻子笑。 “松林?” 女人屏住了呼吸…… 第89章 雷雨 雨越下越大。 “没,没,事。” 声音很小很轻,女人的心像是一瞬间被抓紧了。 “听,我,说……” 听他说什么? 女人已经不知道了,模糊和无助,让她拼凑不起来,断断续续地几句话之后,男人的手垂了下去。这一切发生得好快,他甚至都来不及抬起来,去抚一抚心爱的妻子,同样冰凉的脸。 “松林?松林……” 女人愣在那里,声音喃喃,失神而颤抖。 她的丈夫说了什么? 他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今天会下这么大的雨。 他说,明天早上要早点起来,从家里的后山沿着最窄的那条路往前走,一直到瀑布的山脚下。如果,如果路上有血迹,一定要清理干净。 他的声音颤抖着,慧仪啊,一定要仔细,不能留下他的血。 还有,把他葬在瀑布对面的溪水边,他们以前经常约会的地方。 最后,他看着妻子,像是费了很大的劲,咧开嘴笑了。 “谢谢你,慧仪……顾好自己,还有……雪儿……” 确实,他也用上了此生最后的力道。 “松林!” 巨大的雷声又开始炸响在耳边,闪电一直都没有停,雨,又变大了。 这一切的一切,盖住了女人悲切绝望的哭喊。 很久很久,雨又渐渐小了,村长带着医生跑过来时,周慧仪靠在院门的柱子上,怀里的人已经变得冰冷。 “医生,快快快!” “慧仪!慧仪啊!” 村长已经乱了,他让医生赶紧上前,自己又跑到了不远处的村民家,挨个敲了两户人家的大门。要快点叫人,松林那样子,好像已经…… 雷雨交加的夜晚,本是闭户不出的白鹭溪在顷刻间人影晃动,但又很奇特地、默契地,没有多大的吵闹声。 雨太大了,让人沉闷,和失语。 “雪雪?” 阿庆陪在周慧仪身边,余光里一个小小的身影似乎已经在廊下站了很久。 小柏雪瞪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向这边。 天真的瞳孔里,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不然,怎么会没哭着喊爸爸妈妈;又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会在那里站了那么久,也不知道要穿上鞋。 “妈妈?” 小小的一声,惊动了周慧仪冷得发抖的单薄身影。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终是松开了丈夫的手。 廊下,她抱起自己的女儿,然后进了屋。 阿庆看着屋内亮起的灯,忽然哭出了声,梦芳走上前,哽咽着抱住了她。 夜色浓黑而可怕。 后来,周慧仪在第二天早早出了门,没人知道她去干了什么。 同样一夜没睡的阿庆和梦芳在院门口碰见了从外面回来的人,一夜之间,好友的双眼肿得明显,浓浓的青黑也在眼下,她们拉了她进院子,不管怎么样,身体不能垮。 雨还在下…… … “妈妈,因为梅花还没开,我只弄了三枝下来,爸爸不会生我的气吧?” “你爸能生你什么气,从小他就疼你。” 瀑布对面的溪水边,周慧仪带着柏雪坐在墓碑前。说是墓碑,其实也只是一块四四方方躺着、而不是竖着的石头,碑上没有任何指向,只生疏地雕刻上了“慧仪之夫”。 溪水淙淙。 柏雪又拿起石头边的花,仔仔细细整理着。这是一束花,各种颜色的,各种品种的,全是她从自家的院子里摘来又扎好。没有叶片衬托,刚好没开的红梅枝可以充当这个角色。 一条红色的带子将它们绑住,柏雪看着最外面的三枝红梅枝,忍不住笑了。她凑到周慧仪身边,问她:“妈妈,你看这像不像我们一家三口?” 周慧仪看过去,两枝长的,一枝短的;两枝细的,一枝粗的。 像,怎么会不像。 最长最粗的一枝是孩子爸爸,最短最细的一枝是小雪,剩下那一枝,就是她。 “是挺像的,你爸看了估计笑得就只能看见一口牙。” 柏雪有些开心,迫不及待地将整理得精致的花束放在碑前,燃着的香已经快到底,残灰马上就要掉下来,女孩眼疾手快,又把花束挪走放在了石头后面。 剩下的时间,她和妈妈等着香烛燃尽。 “妈妈,爸爸给我的生日礼物都要被我折没了。” 爸爸走的那天,再过不久就是她的生日了,妈妈说,爸爸一直都有提前给她准备礼物。在生日的前一天,妈妈从外面带回来一颗小树苗,在院子的角落种下。 红梅,新一岁的礼物,也是爸爸最喜欢的花。 她不觉得是妈妈在骗她,因为小树苗上有爸爸写的、她的名字,是一种非常漂亮的字体,她再也没有看见过这样好看的字体。 能写出这种字体的爸爸,会来自哪里呢? “妈妈,爷爷奶奶在哪里?” 周慧仪拔了几株墓碑前的野草,扔掉,随后给了她和往年一样的答案。 “妈妈也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她的丈夫从哪里来。 他们只是在白鹭溪的一座山里,一个晴天,相遇了。 他告诉她,他叫柏松林。其它的,她也不在乎。 柏雪没再说话了,她往溪边走了走,打算捞几颗漂亮的小石头,回家了可以放在红梅的树池里。 香烛渐渐灭了,这一年这一次的祭拜,结束了…… … 云灵寺,榕树下。 沈恪已经在这里呆了快半个小时,很奇异,他在这里的心境不似平常,很久了,他仍然保持着刚坐下来的姿势。 这里很好,就是没什么风。 也是,四面都是围墙,不高,但也不算矮。 想着安伯应该快好了,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打算现在就离开这里。 榕树的气生根往下垂着快到他头顶,少年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拿出手机,接着往墙边走了几步,拍下了这棵巨大的古树。 末了,他再次转过身。 还是来时的路,他绕过亭子里的“曲水流觞”。 “请慢。” 身后,一道陌生的声音蓦地响起。 沈恪停下了脚步…… 第90章 木牌 院落通向灰墙另一边的月门处,身着青袍僧衣的和尚靠墙站立,身后不远,小秃和尚双手合十,微低着头。 沈恪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只是在两人脚步稍动时,微微动了动手指。 “居士。” 几步之间,青袍和尚带着小秃和尚到了近前。他举起右手,置于胸前,向着眼前的少年微微颌首。仍在其身后一步的小秃和尚保持着刚刚的动作,跟着唤道:“居士。” 沈恪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不动声色。 他不熟悉佛教的僧衣,唯一识得的,是青袍之上的无患子念珠,黑中透红。 传说佛祖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菩提念珠即无患子之种子。 在这串菩提念珠上,左右两边相同的位置分别置有一颗水晶佛头,每个佛头下又各两串弟子珠,首颗为金色,其中一串,有十字金刚杵结。 这是唐密的样式。 来之前,安伯曾给他说过,不久之前,云灵寺入住一位云游大师,常身着青色和玄色僧袍,念珠在云灵寺独一无二。 正如眼前这般,那么面前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他的法号,空一。 沈恪依然没有动作,墨色眸子回视,无喜无波。 “沈居士。”空一的右手一直不曾放下,再次颌首。 少年的双眼在一瞬间转黑,带着冰冷,一丝敌意骤起。 而此刻,小秃和尚上了前来,他矮了沈恪一头,目光聚集在少年脸上,合十的双手放下一只,向着少年一礼,“居士,师父有话跟你说。” “这边请。”语毕,小秃和尚已经走向榕树下的石桌石凳。 空一仍在原地,似乎在等少年先走一步。 短暂的沉默下,沈恪终是抬起了步子。 来自远处海洋的风吹来了山顶,穿过院落唯一的框景墙洞,抵达榕树的主干;另外几缕越过围墙,扑向了枝丫茂密的树冠。好在院落外林木丛丛,方位得当,只引起了榕树上窸窸窣窣的一点声响。 沈恪额头上的碎发被微小地吹了起来,不时微动,浓黑的瞳孔定在同一个方向,却不在他的对面。 对面,小秃和尚去了静室又返了回来,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在空一的手心,随后又是退后一步,安静站在师父的身后。 “居士。” 空一把一块木牌放在了少年的那侧桌面上,仅有巴掌大小,其下坠着显眼的几缕细绳,和弟子珠头珠一样的黄金色。木牌正面,仅有一字,“空”,代表着它的主人。 沈恪不明白面前大师的含义,所以,他也没有动作,没有伸手。 小秃和尚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师父,自己的师父却是淡淡地在看着少年,犹犹豫豫,他终于还是决定再次上前。 “居士,请。” 沈恪看向空一。 “这个,送给你。”很家常的语气,沈恪不免对安伯说起的空一大师暗暗怀疑。 “如果到了需要的时候,请拿着这块木牌,到云灵寺。” 少年沉默着,对方似乎是好意。 他终是颌首,“谢谢。” “请务必记得。” … 正殿之前的高台上,少年站在翠竹之下,一双黑眸仍然锁定在古榕树所在的院落,空一大师赠与他的木牌被他捏在手心,外表被打磨得光滑,丝毫没有硌手之感。 “一年之内,我会在云灵寺。” 所以,这一年,在他身上,会发生什么? 许久,沈恪垂下眸,手上松力,把木牌收回了兜里。 看向正殿内,安伯还在一侧的拜垫上,应该还要一些时间。 少年有些胸闷,他决定去山门附近走一走。之前祈福的佛珠还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沈恪把它拿了出来,捏在手心。 大概在山门处走走停停转了两个来回,安伯就打来了电话。又过了不久,老人带着儿子走了出来。 “小恪少爷。”安伯从昨天开始一直显得很开心,此刻或许是因为祈福,老态明显的脸上竟有些微的红润。 看来安伯真的很高兴,在老人心里,父亲在不久之后就会醒来的吧。 沈恪迎上前去,笑了,“安伯。” “已经好了,我们走吧小恪少爷。” 老人因为在拜垫上呆得太久,此刻男人正扶着他,在走向停车场的途中,安伯忽然回过了头,望着越走越远的正殿,心有祈祷。 神明啊,你可一定要听见我的心愿…… 下山的路上,安伯又开始给沈恪说起了路上的风景,因为和来时坐在了相反的方向,老人谈起的景点又是新的一批。 谈起之余,他也说道:“对了,今天来还是有点遗憾哟,没碰见空一大师。下次再来,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云灵寺了啊。” 车子行驶到山腰处,这里可以俯瞰远处的海城,因为来时已经说起了这个远景,安伯忽然换了另一个话题,语气里充满叹气声,是真的遗憾不已。 空一大师是云游大师,每个地方呆的时间都会不一样,他许久一次的佛法讲义,真的很值得去听。 安伯又是一阵叹气。 开着车的男人安慰他,“没事的爸,我休息的时候,只要你想来,我一定陪你过来。” 儿子孝顺,碰不见就碰不见吧…… 老人打趣着儿子,话题再次转到了家常。 沈恪抚过兜里的木牌,前面两人的谈话逐渐迷失在了他的耳廓之外。 一年, 一年…… 是我…… 还是他的父亲? … 云灵寺,古榕树不远处的楼阁,空一和小秃和尚再次回到了二楼外廊。 从这里望下去,可以见到往山顶而来的盘曲山路,其中白色的一点,正缓缓向着山脚而下,不久便翻过了一座山,看不见丝毫影子。 “师父,为什么会给那个人木牌啊?” 小秃和尚已经憋了有一段时间了,此刻只有师徒两人,鲁莽点……也没什么事吧。 但是,他已经做好了向师父顶礼的准备。 “他的一生,并不顺利。” 小秃和尚歪头,并不明白。 可是,为什么要给木牌呢?师父也只有三块啊…… “师父……” “小悟,记得到了那时把他带到静室来。” 小秃和尚似乎领悟了什么,可一深想,仿佛又更加困惑。 ……总之,师父一定有他的道理,他还要加油学习。 小秃和尚颌首,最终什么也没有再问。 “是,师父。” 第91章 你是? 晨风阵阵,二层小楼最靠边的两个房间了无声响。 今天是林知意一家三口来到白鹭溪的第二天。 昨天到得早,在林知意的强烈推荐下,一家三口住进了第一次来时的小旅店。上回来时还是前台的槐子已经升上了副店长,每每有人过来时颇显得春风得意。他对林知意和姜柔的印象很深刻,面对着又来了一个生面孔的林旭华也十分客气。 槐子将他们安排在了和上次一样的两间房,一家三口休息了一个中午之后,下午便由林知意带着去了村长和女兵奶奶家,槐子随行,美其名曰:他能当上副店长都是村长的功劳,他也得多去看看。 晚间,林旭华带着妻女逛了逛白鹭溪的店铺。来客渐多,这里的特产和特色工艺也不少,因此许多人家装点上了小小的店铺,旅游业的苗头渐足。 小姑娘玩得太晚,上床铺的时候已经夜深了。 是以,在第二天此刻的清早,过了早餐的时间点,林知意的房间仍不见动静。 晨风里,距离旅店三条街的房子内偶尔传出一点声响,院墙外,有一道身影正渐渐靠近。不多时,朱色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小雪,去看看。” 柏雪拿着还没吃完的荷图点心,走上前来开门。 入眼,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你是?” … 旅店的另一个房间,姜柔收拾了一下便下了楼。 又过不久,林知意悠悠醒来。 天光已经大亮,对面的时钟也过了九点。小姑娘在床上愣着神,这时,门响了起来,一下两下,是平常在家里时自家妈妈敲门的节奏。 “小意,醒了吗?” 几声之后,门被轻轻打开,传来姜柔温柔的声音。 “醒了啊,来吃早餐。” 床上的人眨了下眼睛,终于是奋力一起,穿上鞋去了浴室洗漱。 “妈妈,爸爸呢?” 林知意收拾好自己,跟着姜柔坐到了窗边的小桌子前。昨晚睡前依稀听见自家父母商量着什么,“出门出得早”,看样子出门的是自家爸爸了。 姜柔递给小姑娘筷子和勺子,回她:“爸爸在这边有一点小工作,所以一早就出去了,就在村子里,一会儿吃完我们可以去找他。来,赶紧吃,已经很晚了。” “唔好吧。”旅店的早餐还是很不错,跟上次比似乎又增加了几种食材,还冒着热气,林知意食欲顿起。 … “请问你是?” 手里的荷图被柏雪放回了袋子里,初见陌生男人的局促让她又询问了一遍。 林旭华早已见过面前女生的照片,跟照片相比,女孩像是有灵气得多。助理送来照片时,她们已经开学有一段日子了,照片也是在学校拍的,看来,她受到这件事的影响不小,远不能跟在家时的状态相比。 心中有对毕家的唾弃,林旭华淡笑着询问眼前的女孩,“你好,我姓林,找周慧仪女士。” 柏雪有一瞬间的怔愣,找她妈妈? 难道是妈妈的朋友? “小雪,是谁啊?”周慧仪已经打扫完灶台,围着围裙走了出来。 “妈妈,这个叔叔找你。”见自己妈妈到了院子,柏雪也不再问,她退开几步绕到了周慧仪身后。 周慧仪一双手还在擦着围裙,听到这儿顿时停住,看向男人,“你是?” 林旭华没见过柏松林妻子的照片,但柏雪的称呼已经给了他确定面前妇人身份的理由。 “你好,我姓林,你是周慧仪女士吧,我来是想问问松林的事。” 松林,柏松林,她已经去世的丈夫。 妇人本来还抓着围裙的手也松开了,轻飘飘的布料又贴在了她的腿上。 “好,你等等。” “妈妈,松林是……”柏松林去世的时候,柏雪已经记事,而且她的日记本上,翻开就能看见这个名字。听见来人提起“松林”,她第一反应就是她的爸爸。 “妈妈,别……” 周慧仪拉着柏雪回了屋子,期间女孩控制不住地想挣扎。妈妈明显是想让她呆在家里等她回来,不,她也要听和爸爸有关的事情。 如果……说不定,是关于爷爷奶奶的。 “妈妈,我也想去。” 柏雪挣开周慧仪的手,态度很坚定。 爸爸都已经去世这么多年了,她也好久没见到爸爸了呀,现在可能就有这个机会,妈妈怎么能…… 许是昨天才去爸爸的碑前说了会儿话,也或是真的已经没见到那个像大树一样的人许多年,又再者是因为一些别的原因,这个女孩对爸爸的思念忽然就在顷刻间让她觉得好委屈,真的好委屈。 得不到妈妈的答案,难过让她眼中现出泪花,越积越凶,在某一刻,迅速冲出了眼眶。 周慧仪看着心疼,伸手去擦,她的女儿却偏过头,伸过去的手落在了还没扎起头发的鬓角。 “你就在家,听话啊,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了。”即便如此,周慧仪依然狠下心。 以前她不在乎丈夫的身份,可自从他死后,她不得不去在意。那些个不能入眠的日子,她就彻夜彻夜地想啊,想她的丈夫为什么要每日每夜地坚持去后山,想她的男人为什么要她毁掉一路留下的血迹,为什么要她仔细再仔细地去查看…… 这一切一切的答案,在她发现了后山洞穴里的东西后,仿佛有了终点。 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已经不再去想。 一切一切的源头,来自她丈夫的身份。 她到现在仍然一无所知的“身份”,不会简单,甚至是夺走了他的生命。 所以,她不敢让女儿跟着,她害怕,万一外面那个人和她猜想的一样,真的是松林父母那边的,万一他说出什么更复杂的事情而因此害了她的女儿,她可怎么办! 她的爸爸已经因此没了,不能让她也…… 她的孩子,只要平平安安地长大,平平淡淡地做一个白鹭溪里的孩子就已经足够。 第92章 不简单 看着柏雪依旧倔强的侧脸,周慧仪纵然心疼,也不得不下定决心。 叹了口气,她还是温柔地对女儿说道:“先回房间啊,好好呆着,妈妈先去看看。”末了,也不等柏雪有什么反应,就先一步踏出了门外。 她是真的怕啊。 余光里,妈妈还是丢下她走了,柏雪控制不住自己,垂下的泪水刚刚还是一滴两滴,现在已经彻底止不住。 脚步忽然一转,她大步跑进了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房间内,诸多粉色的装饰是柏松林在她出生时就已经布置好的基调。在这个不大却温馨的空间,女孩想着她的父亲,想着她在学校受到的委屈,想着她的妈妈不让她出去,想着她内心的恐慌和茫然……她更往被子里埋去,努力汲取着一丝一丝莫名而来的安全感。 院门外,林旭华还在原地。周慧仪已经脱下了围裙,看着这个可能会带来她丈夫消息的人,客客气气地开口:“请你跟着我来吧。” 拐过了几条街道,直到看不见任何人,周慧仪才停了脚步。她还特意找了个有石凳的地方,两人就这么坐了下来。 这里是个偏僻的角落,连阳光都不见一分。 “请问你是?” 周慧仪惦记着眼前人的身份,要是真是松林父母那边的人,她是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现在的身份是松林的妻子,他们还有个女儿…… 而且松林的身份…… 林旭华有些愕然,面前妇人对他的态度其实让他有些不解。在院门的时候,她着急拉着自己女儿进去,显然是不想让柏雪知道他过来的目的。而现在,尽管表现得很淡定、很冷静,但他刚刚走在其身后时,没有错过她捏住的双手,带着僵硬,有一些紧张。 是在紧张什么? 林旭华猜测,大概是怕他说出什么对她不利的事情,毕竟他们在今天之前,毫无交集。 “我姓林,林旭华。村长应该也有跟你们说起过关于平镇开发的事,我这次过来是想了解一下。”不管怎么说,先表明身份。 周慧仪瞬间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一个陌生人。下一刻,她感到困惑起来,平镇的事,村长是有说,但是既然上面派人过来,要找应该也是找村长,怎么会过来找她一个普普通通的村里农妇? 对了,松林,他有提到过松林。 “那请问你说关于松林的事,指的是……”周慧仪踌躇两下,还是问出了口。她想知道,平镇的事怎么会和她的丈夫有关系。 林旭华知道柏松林,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柏雪的父亲,而且柏雪,是在他知道这个人之后才调查出来的。这一切都因为:月前,有人秘密给他的公司送了一份文件,里面提到的人,就是柏松林。 柏松林是谁?他没有丝毫印象,但里面的确是说到了,这次的项目和柏松林脱不开关系。 他开始着手调查,而这个人的信息却似乎被人用了一些手段隐去,忙了半个月也找不到一点跟他相关的蛛丝马迹。后来,真是好在家里的司机郑林上次跟着妻女来了一趟白鹭溪,在某一次和助理的电话中不经意提起,又被他听见,这才模模糊糊有了点可以着手的地方。 郑林只告诉他,他好像在白鹭溪的时候听见过两个女人谈起,谈起的名字似乎就是“柏松林”。 再之后,他派人又过来了一趟,暗访之后得知,的确是有一个叫“柏松林”的人,女儿柏雪,妻子周慧仪。 其实也不能确定文件里提起的人就是白鹭溪的这个人,但毕家对他的女儿柏雪,可谓是很上心,这也是后来试着调查柏雪时,迟迟得到的消息。没想到,毕雷那老东西,从那么早就已经开始了。 如此一来,已经可以肯定这两人就是同一个人了。毕家,也对平镇的项目虎视眈眈。 林旭华打算先从柏雪入手,于是他温声开口:“这个其实,海城内已经有一些公司盯上了这个项目,你的女儿柏雪可能也受到了一些影响……”见妇人又捏紧了手,他紧接着安慰:“不过别担心,不是很严重。否则你的女儿怎么样,你应该知道的,我刚刚看她的表现,感觉很好。” 周慧仪表情微松,的确,小雪这次回来还是和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一样,之前打电话的时候那样不开心,也许只是刚去学校,还不适应吧。 见此情景,林旭华接着道:“他们通过和你的女儿交好,旁敲侧击来了解一些平镇和白鹭溪的情况,我想,应该是因为你的丈夫,柏松林的关系。” “他在这里会不会有一些特殊的东西,从而影响了平镇的项目。” 林旭华实在不了解柏松林,得到的消息也只有这么多。无法,他只能把事情尽量说得不那么严肃和深刻,而且,直接提起柏雪,也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女儿在学校的状态,回去之后可以多关注她的心理。 世家的争斗,远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柏雪卷入其中,恐怕很难脱身,她的心理和未来,还需要眼前这位母亲的帮助。 见面前妇人似乎在沉思,林旭华默默坐着,不打扰。 周慧仪感到很奇怪,村长说的关于平镇的开发,也只是给了一个通知,然后大概说了一下需要大家配合的事情。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土生土长的村民,这方面也不是很懂。 但是有一点,她心里清楚。 松林,松林身上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她的丈夫是白鹭溪的外来人,这里再怎么发展,也和他搭不上很大的关系。而且,她的丈夫已经去世了多年,尘归尘,土归土,人死了还能留下些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后山洞穴里的那些…… 周慧仪脸上开始浮现出一丝苍白,手也不由自主地再次捏住身上一侧的衣角,这一切都落在对面、正关注着她的林旭华眼里。 看来,柏松林的确不简单。 第93章 不认识 “周女士,你还好吗?”看着妇人的脸色更添一丝苍白,林旭华适时地开口,想拉回她的思绪。 “没事,我没事。”周慧仪摇了摇头,仿佛是无意识地说出;双眼没有在看面前的人,而是盯着地上的某一处,似乎也没有焦距。 林旭华微微敛眉,没有说话。 等了一会儿,妇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她道:“不,我家松林不是白鹭溪的人,至于来自哪里,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想,我丈夫身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值得让他们注意的东西。” “他在平镇,什么都没有。”周慧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看向了林旭华,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 不可以,那些东西要了松林的命,无论如何,也要让它们一直呆在那里。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周慧仪总是在想,只要那些东西被第三个人知道,那么她和她仅剩的家,一定会迎来难以想象的巨大灾祸。 是的,就是这样的。 她看向林旭华的目光,变得坚定。 后者感受到妇人的决心,不免失望地在心底叹口气。看来,接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他尊重她的决定。 总会有其它的渠道,能让他调查清楚。 而且,柏松林竟然不是白鹭溪的人,她的妻子竟也不知道他的出身。这些,在他收到的调查结果里完全没有提到。 林旭华心底微沉,他倏然想到了两个、并不怎么想让它们实际已经存在的猜测。 要么,柏松林已经到了白鹭溪很多年,村民完全地将他当作这里的一份子。所以,才会什么都问不出,只要提问,得到的回答都会是:柏松林是白鹭溪的人。 村民们护着他。 这还好,总有办法可以得到答案。 如果是另一种……柏松林在这里隐没多年,他的一切信息是他自己切断,甚至蒙骗了所有这里的人。 又或者是…… 林旭华心底更沉,又或者是,有人在帮他抹去,就和他之前找不到一丝关于他的蛛丝马迹一样。 甚至是用在了这些善良的村民身上。 柏松林,到底是谁?又是不是如文件里所说的,真的只是和这次的项目有关,而已? 回去之后,得好好查一查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周女士。” 既然妇人已经不打算告诉他,那也该结束话题了。她看起来,很紧张。 林旭华站起来,看着周慧仪抱歉地笑了下,“打扰你了,再见。” 周慧仪也站起来,点点头。 看着不断远去的男人的背影,更远处似有两人在朝着他奔去,周慧仪捏住衣角的手没有放开,反而更用力一分。 她的眼底有隐隐约约的哀伤。 果然还是有点失望的吧,小雪是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她的爷爷奶奶了…… 她是不是也一辈子都无从得知,她博学多才的丈夫到底从哪里来…… 她可怜的、爱人的尸骨,也许也会永远葬在瀑布对面的溪水边,得不到另外的亲人、朋友的祭拜…… … “爸爸!” 对面,林知意小跑着迎过来,姜柔跟在不远的身后,提醒着她“小心”。 林旭华笑了,这小鬼丫头,哪能这么蹦跶,都快中午了,这个时间也不知道呆在房间里休息。 “爸爸。”小姑娘到了自家爸爸的近前,终于减缓了脚步,一脸笑嘻嘻。 姜柔跟上来,和丈夫对视一眼,无奈也笑了。她真是对这小丫头没辙了,本来两个人在街边走得好好的,开开心心地逛着小店,小姑娘不知看到什么忽然停下来,没过一会儿就跑了过去。 这里的道路还是很久以前的铺设,偶尔会冒出来一块两块突兀的石板,依着这“冲刺”的速度,万一没注意,脚被绊住摔个好歹,马上就得进医院。 “小意,不可以……” 没等姜柔教训完,林知意蹭地一下跳过来,抱住妈妈的胳膊,打断她的话,“我错了妈妈。” 姜柔:…… 林旭华看不下去了,妻子没辙,让他来。 “小意,你就说说,跑这么快要是摔了,想怎么办?”语气微微带有严厉,林知意立马焉了。 “对不起,爸爸,妈妈。”其实她有看着的,速度也有控制,但好像把妈妈吓着了。 姜柔心软,心里也知道小姑娘自己有分寸,“没下次了啊。那走吧,既然爸爸来了,咱们回去吃午餐,下午就该回去了。” “谢谢妈妈!”堪称一秒恢复,林知意迅速挽着姜柔的手上前。 跟在后面的林旭华正要一笑,却忽然被回过头的妻子瞪了一眼,那显得十分不满,似乎在说:谁让你刚刚那么凶?小意都吓着了! 可怜林旭华一个中年男人居然歪头眨了眨眼,在确定妻子确实就是这个意思之后,心里无辜极了,面上却要继续保持微笑。 对不起,是太凶了。 林旭华把手举起来,另一只手拿来掐住它的手背,用行动表示:他确实做得不应该。 姜柔满意,也不看他,带着女儿走了。 林旭华看着“没心没肺”的自家小姑娘跟妻子笑得开开心心的,只能独自黯然神伤,没过一会儿却又继续笑了。 小棉袄,就是拿来宠的嘛。一个也是疼,两个也是宠。 落在母女两人身后的中年男人再次眨眼,心底暖意阵阵。 … “小雪?” 周慧仪回到院门,她的女儿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房间,此刻站在这里,正看着某个方向。 在看什么? 因为建筑和街道的分布,可以望去的方向选择并不多,周慧仪一下子就找到了女儿目光锁定的位置。 是刚刚的男人,还有另外的两个人,也是就在刚刚,迎着他跑过去的女孩和女人,应该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小雪,你认识他们吗?” 在周慧仪叫她第一遍时,柏雪就回神收回了目光。此刻妈妈询问,她擦着脸上留下的、让她感到不适的泪痕,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了一句: “不认识。” 其实她认识的,那是林知意。 江月的朋友。 第94章 真的 周慧仪也没有很在意,她惦记的是自家女儿脸上仍然存在的泪痕,想着不久之前母女俩间发生的不愉快,她拉了女儿的手进了屋。 “对不起小雪,妈妈只是,只是不想让你多想。”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孩子爸爸的事一直压在她心头,她不想也不敢多让孩子知道。要是……要是早知道刚刚那个人不是松林父母那边的人就好了,把小雪带过去,让她听听也没什么…… 现在也不至于……唉。 周慧仪一脸愧疚,也很心疼。自家孩子从小就听话懂事,偏偏在遇上她爸爸的事时就倔强得很。那么小就没有爸爸了,她知道,孩子心里一直念着他。 柏雪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不少,虽然心里还是对妈妈有怨,但看见面前人一脸的愧色,她也真的不忍心。 爸爸不在了,妈妈从小就疼她,她也只有妈妈了。 “我没事了,妈妈,我知道的。”柏雪把头靠在周慧仪的肩膀上,因为垂下了头让妇人看不见她的神色。 她不知道,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特意避开她,明明爸爸已经意外去世那么久了。 柏雪闭了闭眼,现在她还小,所以才会这样,等她长大了,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弄清楚! “没事了就好。” 周慧仪只当女儿自己想通了,心里松了口气。她是真的怕孩子会追根究底,那时候又该拿什么借口蒙过去。 她的爷爷奶奶,就当在这世上已经不在了吧…… 想到这,不久前男人的话猛然蹦到了她的脑海,小雪在学校受到了一些人的影响,那些人是哪些人?小雪又受到了什么影响? 这才刚上学,还要在那里呆那么久,这些人要是继续找她家孩子…… 周慧仪继续拍着柏雪的背,实在受不了担忧,轻轻出声:“小雪,你跟妈妈说实话,上次体育课跟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不开心?” “是在学校受什么委屈了?” 柏雪闭着的双眼猛然睁开。 是,她是受委屈了。 她多想说啊,妈妈,我在学校一点也不好,那些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找上了我,给我吃的,也带我去玩,可是,我多害怕啊。 她们的家世一个比一个好,她若反抗,就会没有学上,甚至她们的家,也会受到影响。 她多想顺顺利利完成学业,回来建设她们的家。 “没事的妈妈,就是刚去学校,不是很适应。” 她太渺小了,她的家,也太渺小了。 周慧仪眼中泛起的心疼更甚,瞧,她懂事的孩子,连她会找什么借口,她这个当妈的都知道。 “真的?” “真的。” 周慧仪感到无力,看样子是真的不打算告诉她这个妈了。 她想再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有再说。 今天多少还是受到了那个男人的影响,周慧仪惦记着后山里的东西,总觉得应该要去看一看,还要把它藏得再结实一些。 “那行,我在你梦芳阿姑那儿还有东西没拿回来,现在就得去,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作业完成了没有?” 柏雪松开她,“没有,还差一点。” 周慧仪站起来往屋外走,“好,那就呆在家里,听话啊!” 脚步略快的身影出了院门又转身,柏雪站在廊边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周慧仪径直朝着后山而去,越走越快。一路上碰见好几个村民,她们跟她打招呼,妇人也只得停下来和她们说说话。 “周姐,这个方向是去后山啊,那太巧了,红姐她们也还在那边呢。” 周慧仪搓了搓身上的衣角,“诶好,我现在就要去。” “那我们就先走了啊,家里还有得忙呢。” “好,好。” 她往旁边站了一步,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还有这大亮的天色,沉思良久,妇人的脚步瞬间转了个方向。 … 旅店,林旭华在一楼等着妻女,不时和槐子聊两句。 不久,村长踏了进来。 “村长?”林旭华起身上前。 “诶,客人你好,今天就要回去了啊。”村长知道几人下午就要动身,现在特意过来,是带着老母亲交给他的任务的。 “村长爷!”槐子也跳上前,自从升上副店长,村长就是他亲生爷爷! 村长拍他,中气很足,“什么乱七八糟的,槐子,上壶茶来!客人,这边坐。” 林旭华跟着老人到了大厅的茶桌坐下,他在昨天就跟老人表明了身份,此次过来,就是为了平镇的项目。 “村长,现在过来,是项目上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不等老人出声,林旭华先一步询问。老人是庞督长的老友,之前也很照顾他的妻女,关于平镇的项目,他还是想多听听对面人的建议和想法。 村长边笑边摇头,很是爽朗,“没有没有,昨天你已经和我这老头子说得够多了,我信你。” 林旭华不禁一笑。 村长也乐了,接着说,“我来是因为家里的老母亲,她念着你们要走,给你家小丫头准备了一些小玩意儿和吃的,都是白鹭溪才有的。” “家里这老人啊,也是很喜欢你家小丫头,上回从这儿走了还念叨了好些日子,说就爱跟小丫头聊聊天。” 槐子端来了茶壶,林旭华听着,接过来,给老人倒了一杯,心里软的很。 “马上要离开了,她不得又要念叨好几天,哈哈哈,好,谢谢。”村长接过来杯子,说得开心。 “那鬼丫头,很闹腾,没给你们添麻烦就好。” 老人忙摆手,以示自己一家人对小姑娘的喜爱。 正说着,母女俩下楼来了。 “看,说曹操,曹操下来了。”林旭华看向女儿,宠溺地笑。 村长站了起来,看见两人手上的背包,便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也拿了出来,一个中号的手提纸袋,可见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那我就不挽留了,海城路途遥远,你们也早点出发。”村长特意把目光转到林知意这边,脸上慈爱,“小姑娘,这是太奶特意给你准备的,带回去吧。” 林知意惊呼…… 第95章 去海城 “谢谢村长爷爷!还有,更谢谢太奶!” 林知意笑容甜甜,上前一步接过老人手里的纸袋。爸爸说了,长辈给,不可辞。 小小一袋,都是情意。 姜柔无奈一笑,小丫头倒是不客气,林旭华和村长也是互相对视一眼,笑了。 “那村长,我们就走了。” “诶好,路上顺利,下次再来。” 村长和上次一样送他们到门口,石头早早就在外面等着,打算送一家三口出了白鹭溪,一直到镇上的马路。 等到望不见几人的背影,村长给槐子打了声招呼,也施施然离开。完成了任务,还是先回家里给老母亲报告一下。 等拐过了一条街,远远地就看见,有一人正在院门口旁边的树下徘徊着。 “慧仪啊?”走近了看,原来是周慧仪。 “村长。”对方一脸焦急。 “慧仪啊,是有什么事儿吗?”老人往旁边走了几步,推开院门想招呼周慧仪进去坐坐。 “不了村长,我是想问,就是……”来得太着急,她也没组织好语言,只是想着,因着那个人的目的,他肯定也来找过村长。 急匆匆又犹犹豫豫的语气缓下了村长的动作,他也不进去了,干脆就站在原地,“慧仪啊,什么事直接说,我帮不了的还有大家。” 周慧仪也像是终于想起来,道:“就是我想问问,你之前不是说了平镇的事情吗,今天我在路上碰见个人,说自己就是负责这个的,对,他姓林,叫林旭华,村长你知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个旅店?” 担心村长往下问,她继续补充,“他偶然碰见我,问了我一些问题,现在我有新的事情要告诉他,但是不知道他住哪儿,就想着来问问村长你。” 老人点点头,很是和善,“这样啊,那你来得晚,他们已经走了,但既然跟平镇有关,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我托人转告他。” 哪知对方并没这个想法,仍很着急,“他已经走很久了吗?还是刚走不久。”如果刚走,她可以追上去试试的。 “刚走,就十来分钟之前。” “谢了村长,那我先走了。”话音未落,周慧仪已经朝着出村的方向跑了过去。 村长很是狐疑,有什么事情是非要跟林家客人说的,转告也不行,还要亲自去。 “儿子啊,回来了?”院子里,老母亲在叫他。 村长失笑,对此也不在意。谁告诉都一样,只要林家客人知道了就行。 “回来了,妈。” “周家慧仪来过了,在外面等着呢,你碰见她没有。” “碰见了碰见了。” … 离镇上不远的小径出口,石头挥了挥手,黑色的车逐渐远去。 “石头!石头!” 好像有人在喊,石头转过身去,看这人影,应该是周家的慧仪阿姑。 年轻人走到了树下,准备在这儿等等,不久,妇人气喘吁吁地到了路口。 “慧仪阿姑?” 周慧仪看着四周只有石头一人,心里失望,但又有点不死心,气还没喘匀便问:“石头,这里是不是走了几个人,有一个姓林?” 石头挠着脑袋点头,“是啊,是昨天来的林家客人,三个人,他们刚刚已经开车走了。” 三个人,肯定就是那个人一家了,周慧仪彻底失望。 “行,没事了石头。” 石头不是多事的性子,没有再问,只是告诉妇人他还得回田里,等对方点了点头后就离开了。 周慧仪一手撑着树干,缓了缓自己的呼吸,不久,想了片刻的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好友的电话。 “喂,阿庆,最近挪不挪得出几天时间。” 周慧仪望着这条向远处延伸的马路,终于还是有了决定,“我想去一趟海城,找你做个伴。” “去看雪雪吧,好啊。” … 海城,区中心的一家餐厅。 靠窗靠角落的位置,少年静坐,等待着餐品上桌。 这里是他最近几天才发现的。父亲有了好转,受不住安伯劝告的他也有了点心思出来转一转。这家餐厅离医院不远,更重要的是,它的菜单上有一道土豆牛肉面。 今天是他第三次过来吃了,味道和小时候吃的那家还是不一样,但比沈园对面那家做得好吃,也仅仅只是,做得好吃。 礼貌敬业的服务员走到他身边,把托盘里的黑色碗放在了客人的餐桌,“请慢用。”接着便退出了这一块区域。 少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细细咀嚼了一下,吞下。 还是没有沈园对面的“兰居”有味道,他想。 他的胃里空空,吃得很快,不久,这一碗分量不少的面便见了底。 旁边的桌上有纸巾,沈恪身体微偏伸出手,抬眼时,一个熟悉的人站在了他对面。 “哟,沈恪,你也在这儿。” 是他后桌,张天磊。 少年随意扫了他一眼,抽出一张纸巾擦着手。 今天的张天磊倒不像在学校时的一“点”就怒,他甚至坐了下来,就在沈恪对面。 开学一段时间,本就肥胖的身体又宽了不少,陷在肉里的双眼上下打量着对面的人,声音讥讽,“你也来这儿吃饭啊,这一碗,不少钱吧。”两道目光在看见碗里还剩的几根面条时,语气更加猖狂,极其不屑,“原来是一碗面,也是,这么便宜的东西,你也吃得起。” 沈恪平时在学校里穿得朴素,身上的衣服一个牌子也无,憋屈了许久的张天磊终于是找到了可以泄愤的出口。 少年把擦了手的纸巾丢进一边的垃圾桶,抬了抬眼,“和你无关。” 冷冷一眼,张天磊不自觉地心里一抖,但想起什么,他又狠狠瞪了回去,“你给我等着!” 见沈恪又抽了第二张纸巾,他转身就走,目标明确,刻意保持正常速度的步子落在身后的人眼里,只剩滑稽。 原来是有帮手。 少年面无表情,起身时又抽了一张纸巾,接着到了餐厅门口,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96章 尝尝吗 “磊哥,你说的人呢?” 餐厅里,三个或壮或高瘦的男生站在张天磊身后,表情不一。这人信誓旦旦地把他们带过来,可面前这张桌子根本就没一个人,连桌面都是干干净净。 “我说磊哥,你不会在家里被逼学习,学得烦了就找个乐子来作弄哥几个吧。”其中一人干脆找了个最近的位子坐下,调侃。 另外两人见此,也坐了下来,“是啊,天磊,最近张叔和老太太管你也确实管得紧。”另一人附和,“的确,可算是把你叫出来了,不玩儿到晚上咱还真不能回家。” 一人一句,张天磊烦不胜烦,被沈恪“放鸽子”的屈辱瞬间涌上心头,这些人竟然也说他欺骗? “你们别说了!”压抑着吼出来的声音突兀。 “磊哥?不是吧,这就生气了?”最先坐下的人站了起来,感觉有点没意思,“行了,我就先回去了,饭也吃了,我妈估计一会儿就打电话来了。” “走了啊,兄弟。”他捶了捶一人的肩膀,挥挥手离开得迅速。 其余两人见此,硬着头皮站起来,一人走到张天磊旁边,揽他肩膀,“咱也走吧,天磊你不着急回家吧,去新开那家电竞城玩玩?” “对啊,磊哥你不也念很久了吗?” 张天磊没说话,却也半推半就地被两人拉走了。 只是心里怒意不减,沈恪的名字被他咬牙切齿了数十遍。 … 前段日子论坛帖子的火热,带动了海城中学学生们至今为止的讨论热潮。而学校要办校庆的通知终于在这周周一的早上八点,准时公布在了海城中学官网及其它官方账号上。 对于此,早在上周就已经提前知道的同学们尚且能忍耐,今天、此刻,对刚刚得知的另一批同学来说,已经不能仅仅用“兴奋”来形容了。 彼时因为校庆的公告,一月一次的早会特意被放到了今天。李校长站在主席台上,言简意赅地重复宣布了这个消息,因为官方账号部分同学们还没来得及看,校长的发言成了他们的第一手消息。 “啊啊!” “哇啊!啊……” “真的吗!哇哇哇!” 现场的状况简直堪比演唱会,唯一有差别的就是台上站着的是校长,样貌也没歌星们俊美或是养眼。 到底还是十几来岁的初中生,有个可以娱乐的活动就能让他们开心至此。 校长对此很包容,还特意给了点时间让亲爱的同学们来发表自己的激动。最后,实在因为大家兴奋的时间太长,他才不得不出声打断,随后又说了几个注意事项,就让老师同学们原地解散。 早会通常占用的是第一节课的时间,现在解散了,这节课却还有剩余,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同学们自由活动的时间。 教室里,大家还在激烈地讨论着校庆的事情,沈恪坐在座位上,桌面的一盒点心让他有点不知该怎么办。 他来得晚,踩点到学校时,教学楼里已经陆陆续续走出了学生,目标是操场,他了然,今天可能是学校的早会。 所以也没进教室便直接转了方向,现在坐下来时,这盒点心已经出现在了这里。 是透明的盒子,里面的点心四四方方,粉白相间,尤为漂亮。 他和班里同学的关系还没有到赠送东西的地步,或许……除了,他的同桌,林知意。 赠送东西的地步…… 少年的耳尖不禁红了红,他和林知意的关系也不是…… 讲台边,少女在默默靠近。 来到他们的桌边,林知意笑容微微,坐下后,她撑着脑袋看沈恪,“是不是很好看,它叫荷图,因为有荷花和它长得方方的形状,所以才取名叫这个,是不是很好听?” 少女的声音,像是涓涓的细流,温柔地流进少年的耳朵里。 沈恪指尖动了动,只剩下点头,“好看。” “也好听。” 少年的回答让林知意忽然一怔,她也不清楚是怎么了,就是觉得,很奇特的感觉。压了压心里的莫名颤动,少女伸出手,从沈恪桌上拿过了这一盒漂亮的糕点,轻轻打开后,没有盖子遮挡的荷图让少年看得更清晰了。 侧面竟然印有荷花模样的浅痕…… 盒子里备有竹制的叉子,林知意拿起小小一根,轻轻一点,然后看向沈恪。 “要尝尝吗?” 少年忽然捂住了耳朵,引来林知意的歪头疑惑,“怎么了?”皙白的手仍然举着要递过来的小小一块。 “没事。” 少年微侧过身,远离林知意那边的胳膊缓缓移了过来,他抿唇,还是接过了少女递来的心意。 还好叉子足够长,他捏住的部分离那只纤细的手……还有些距离。 林知意翘起了嘴角,自己也拿了一块出来轻轻放进嘴里,微甜的味道,浓郁的荷花香气。她眸子转向同桌这边,笑意盈盈,“好吃吧,只有白鹭溪才有的。” 少年借着荷图挡住了嘴角,在心里回答道:很好吃,很甜。 另一边,在林知意看不见的、没有用手捂住的耳尖依然挂红。 … 课间。 连接另一栋教学楼的空中连廊上,偏中间的位置,张天磊和他的同桌站在这里吹风。 “磊哥,怎么了,今天一上午都没怎么有精神。” 张天磊宽过柱子的身体向后靠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张表情让同桌怎么看怎么厌世。 “啧,话这么多?” “是因为你前面那个沈恪?” 张天磊瞪他一眼,没说话。 沈恪和林知意已经同桌这么久了,他每每看见两个人的动作,都要回想起开学时被人拒绝而选了沈恪的场景,都恨不得让沈恪马上栽在他手里!林知意他不敢,他爸说了,那是林家的人。 尤其是今天早上!还有昨天!竟敢让他出丑!他也绝不会承认他是怵沈恪看他时的眼神! “磊哥,你看,沈恪就在那儿!” 走廊上,靠近卫生间那头,沈恪正从那边走过来。 张天磊捏紧扶手,死死看着。 “走,去卫生间。” 同桌男生“啊”了一声,还是跟了上去。 第97章 撞人 因为是课间,加上今天刚宣布的消息,走廊上聚集了不少学生,七嘴八舌,你来我往,谈论的大多是几个月之后的周年校庆。 沈恪微低着头,踏过足够宽的地方,慢慢向着教室的方向。 “诶对不起。” 靠近走廊正中,一个女生和朋友打闹时伸出的手无意间打到了少年的胳膊。许是女生比较腼腆,她的脸迅速一红,看着沈恪极为不好意思。 “没事。”沈恪没有看她,只是微停顿一瞬后便又抬起脚步。 “都怪你,害我差点摔了。” “哎呀对不起嘛,不过,那个男生看起来好像有点好看诶。” “哎呀你别说了……” 身后,又开始笑闹的声音传过来,少年没有表情,步子未变。 不过…… 刚刚似乎看见了他的后桌…… 沈恪抬起头,不远的对面,张天磊忽然侧过了脸,原本盯着他的双眼也转向了走廊之外,后面还跟着后桌的另外一人。 两人越来越近,还真是……熟悉的场景。 少年垂下了眼睫,眸子微沉,在没人察觉的时候向着教室的方向靠了靠,顺便找到了某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他刚从教室出来,就在走廊中间。 沈恪向着男生的方向,步子加快。 张天磊忽然被对面那人的眼神扫过,心里猛地一咯噔,但很快,他又盯住了离他不远的人,瞪大的双眼透着恶狠狠。 他怕什么!这里这么多人,还能跟他打起来不成! 就算是倒在了地上,人这么多,他说不是他弄的,就不是他弄的。 要是到后来……嘁,如果沈恪独自来找他麻烦,那就最好,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个该死的人承认是他先动的手,而他嘛,完完全全是个受害者。 还怕收拾不了他? 张天磊在心里大笑,等着吧,沈恪,我会让你后悔的。 “磊哥,这里这么多人,我们还是稍微慢点吧。”身后,同桌男生有点怵,走这么快,很难不撞到人,要是吵起来,就麻烦了。 张天磊没理他,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沈恪,内心逐渐兴奋,在某一瞬间,他的脚步猛然加快。 如果不出意外,马上就能看到沈恪出丑的一面!! 少年勾起了唇,几乎是同时,他的身体忽然后倾,脚步猛然顿住,又马上向着右下方退后几步。余光扫准了无人站着的、扶手处的空隙,没有顾虑地向那边靠去,“咚”的一声,有沉闷的微响。 “啊你!” 不出几秒,高高大大的男生叫了起来,又撞到另一人身上。所幸他体重大,底盘较稳,被人撞时只是往旁边倒了一下,但慌忙之间,他的手为了稳住自己,一下子就撞到了走廊边的金属扶手,骨头相碰的声音很大,顷刻间难以抑制的疼痛传到了他的大脑。 “我去,兄弟,你没事吧?” 矮上几分的另一男生开了口。这人忽然砸到他背上,他倒没事,胸前抱着的厚厚一本练习册帮他挡住了冲击。但耳边这两声听起来就痛得要死的击打声,让他都不自觉抖了一抖。 “兄弟?”男生微微躬身,受伤的人已经痛到直不起腰来。 张天磊被面前的情况吓住了,他撞向的目标明明是沈恪!怎么会换了个人?偏偏这人他看着一点也不眼生。 三班有名的“混子”,要是被他缠上……张天磊咬牙切齿,心里一恨,不管了,他得马上离开这儿! 看热闹的人永远都在。从男生受伤大叫开始,这里已经陆陆续续围过来一些人,一时之间,走廊上来回的通道被堵住,张天磊毫无移动之地。 “让让!麻烦让让!”同桌男生也被堵得不行,他长得瘦小,待在这里都快喘不来气了。 都是刚上初中的懵懂学生,被同桌男生这么一嗓子,还真散去了不少人,能供人通过的小路被让了出来,张天磊看准时机,一步挪着一步。 “就是他!是你撞的吧,那个胖子!” 人群外,一道男声忽然冒了出来,紧接着,刚刚散去不少人的一团又增大一圈,张天磊两人挪动的通道又被瞬间堵住。 “谢了啊兄弟,你不说我们还真找不到是谁偷袭的老蒋。”扶手边,一个男生拍了拍沈恪的肩膀,话一说完,也融入了面前的一大团。 少年拂了拂刚刚男生拍过的位置,退后几步看了一会儿,不久,便从身后的楼梯下了楼。 “那边的同学!你们在干嘛?” 龚主任本是过来找一班二班的班主任说说那两个气质绝佳的女孩子的事情,却没想到一踏上这层楼的地面,嘈嘈杂杂的声音就响在他耳边。 干什么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这么一大堆人,下课了这也不是操场啊! 龚主任背着的手马上就放下了,几个踱步,人就到了聚集现场。 “龚主任……” “老师。” “龚老师。” 这么久了,龚主任也在学生们之间混了个脸熟。见着老师,同学们都不自觉地拘谨起来,尤其还是本年级的年级主任。人群渐渐散开,胆子小的学生早就进了各自的教室,胆子大的让开了一条路,走开几步后就不远不近地偷偷瞅着这边。 “怎么了这是?” 见有个男生蹲着,龚主任也蹲下,本想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结果这一看,把他吓了个够呛。男生的额头、脖子在不断地淌着汗水;一手死死捏着另一手的胳膊,青筋暴起;眉头狠狠皱紧,脸色痛苦极了。 “怎么了怎么了!来几个同学,快!去医务室!”龚主任赶紧拍跟在男生身边的几人,“快点!赶紧,背上!” “老蒋,快快快!”刚刚人太多,几人也只顾着围住撞人的胖子,这下人都散开了才注意到兄弟的情况极为不对。 “走了走了。”背着人,很快就下了楼。 “你们剩下的,回教室,这马上就要上课了,还浪。”龚主任挥手,众人散去,他也跟着下了楼。 第98章 是黑暗里的影子 沈恪从楼下一层绕过来,打算从这里回教室。 在上楼时,撞见了年级主任刚好在班级门口,他侧着头看着刚刚事发的方向,没多久就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他等了片刻,便也踏进教室。 那个男生,应该已经在被送去医务室的路上。 教室内,因着快上课,同学们已经回来了个七七八八。回到座位,林知意正在写着什么的笔停了下来,随后偏过头看他。 眨了眨眼,少女轻声开口如窃窃私语,“刚刚我看见龚老师过去了,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其实她也听见了隔壁班的那边格外嘈杂。 沈恪没有说话,正要有下一步动作来表示回答时,却忽然一声巨响在他们的身后响起,顿时,全班的说话声也纷纷停下。疑惑、好奇、被打扰到的不耐烦等诸如此类、各种各样的眼神向他们这边投了过来。林知意止住话头,朝着后边看去。 “张天磊?” 寂静的空间,唯有这一道声音,带着微微不满,更深的,还有丝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一天之内,他的桌子、椅子能响不下十次,次次都这么大的声音,她和沈恪就坐在前面,这么故意的行为,他在针对谁? 如果是她,她并没有哪里得罪过他,除了开学的那次;如果是她的同桌……林知意微微眯眼蹙眉,是什么时候?沈恪和这样的人结下了梁子…… 作为始作俑者,张天磊很反常地没看任何人,桌子被他弄得一响之后,他就独自默默地坐了下来。下节课是生物课,薄薄的一本生物书被他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拿出了笔,下一秒,居然就开始翻看起来。 沈恪没有回头,他的眼眸依然浓黑。 看向这边的同学见什么特别的情况,自觉无味,或不在意、或暗自吐槽地又继续起各自的话题。没多久,教室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张天磊捏紧了手里的笔。 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书,此刻的他已经反应过来,不管当时发生了什么,一定是沈恪搞得鬼! 林知意意料之中地没得到什么回复,她也不在意,只是按下了心中的疑虑,也转过了身。身边,少年在看着桌上的书本,是之前就见他在看的、没有见过的课外读物。 抿了抿唇,她稍稍凑近了一些,小声说道:“沈恪,你参不参加校庆啊?” 上午,柳静老师借着自己的课特意开了个小班会,给同学们额外补充了关于校庆的节目安排。现在已经进入初选,同学们可自由组队,自由参加,自由选择喜爱的节目进行表演,初选通过的人会被登记在册,重新由老师们编排新的节目,参考因素就来自他们在初选里表现出来的各个才能和优势。 林知意总认为,她的同桌还是很沉默,当初她在榕树下见到的那个影子也总是时常出现在他的身上,挥之不去。如果……她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多了解一下他,那或许就可以接近后面的真相。 可惜,他的同桌没能让她如愿。 沈恪微微动作了一下,林知意判定出来,他是在摇头。 “不了。”下一刻,少年出声。 ……唔,那好吧。 林知意垂下了头,倒也不是很失望。她的同桌看起来,好像的确不会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少女叹气,闷闷的感觉还是有一点的,试问期待的人没有按照期待的方向走,谁不会有一点郁闷啊…… 但不参加也没关系,尊重是美德。 很快,少女抛却了内心的点点不适,微微一笑,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那好吧。”她回他。 沈恪看着眼前的书,自少女凑近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停在了最中间的一行,再也没能看下去。 校庆,他其实不喜欢这种场合。 吵,而且那看起来,太欢乐了。 少年的眼中恍惚一瞬,在过去的十二年,他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上得了台的东西,他是听众、观众,更多时候,是黑暗里的影子,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只有单方面的窥探。 再后来,他就完全不参加了,也就,渐渐不喜欢了。 沈恪的眼底微暗,直到上课,手里的书还是没再翻过一页。 … 傍晚,距海城中学不远的一家西餐厅。 这是一间装修风格偏向洛可可的小包间,桌边,毕楚琪和麦娜相对而坐。 “你还是喜欢看起来这么繁复的风格。” 毕楚琪环顾四周装饰得夸张的拱肋,不由有些许头疼,这里实在是眼花缭乱得很。 “有什么不好呢,看着它,就像拥有了一切。”麦娜切着牛排,双眼晃了一圈四周,“坐在这里,不觉得气氛很奇妙吗?像城堡里的公主。” 毕楚琪抬眼看对面,调侃,“你拥有的还不够?你弟弟可赶不上你三分之一。” 麦家对子女的差别待遇……啧,实为罕见。 麦娜笑了一瞬,不置可否。 “麦小姐,毕小姐。”此刻门被推开,侍者进来上了两杯靓丽的橙汁。 “试试这里的橙汁,味道还不错。” 麦娜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是还不错,不过别提那个小子了,怎么说,他都是麦家的儿子。” 毕楚琪耸了耸肩,跟着她举杯,同样不置可否,“好,那不提了。” “对了,今天校长通知的校庆,你想参加的,还是和以前一样?”麦娜动着刀叉,自觉换了一个话题。 “当然,这方面,还有谁能赢我?” “你可别忘了,你的死对头以前也是和你同过台的。”麦娜笑了,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对面。 往日的回忆被提起,毕楚琪却并不在意,“那又怎么样,总归是两个不同的节目,而且,那是因为我自己选了和她不一样的,如果我和她在同一个阵地,你猜,是她输掉还是我胜利。” 笃定的语气让麦娜一怔,也许,是吧。 “希望吧,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她学着之前毕楚琪的样子,也耸了耸肩。 林知意,也不简单。 第99章 势在必得 三楼最靠北的房间,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闪着熠熠华耀的光。窗帘没被完全拉上而留下的一条缝隙附近,隔着晶莹剔透的玻璃,风一吹,带来了一双挥舞着的艳丽翅膀。 是一只月蛾,它趴在玻璃上,像是看到了什么,就再也不动了。 透过这条窄小的缝隙,它窥伺着屋内的流光,和它有如流彩的翅膀一样,美且吸引着它。 “咔哒。” 倏然一声细微的声响,房间外的灯光随着门被打开也从门边的缺口倾泻而入。 窗外的月蛾抖了抖翅膀,在风吹来时,狠狠扒住了略显光滑的玻璃。 又是“啪”地一声,屋内的主灯被人打开。毕楚琪缓慢的脚步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此刻,绚丽的华彩引人注目,也终于被那只偷看的月蛾尽数吸纳进浑圆又贪婪的复眼。 略高过面前人的白色陶瓷模特面对着毕楚琪,它的全身自脖颈开始,环绕一圈的主装饰银色线条搭配着夺目的水滴钻石依次而下,呈弧线一直延伸到裙摆末端;腰际,将上下的颜色和面料彻底分层,银灰薄纱和雪白锦缎在这里交汇,相得益彰;与银灰裙摆相协调的,是在胸前靠左位置的天使翅膀饰物,它被精心打造成一颗银色胸针,其上镶嵌颜色一致的宝石,成为了她的主人象征。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自礼服身后破背而出的巨大银色天使翅膀,只一眼,观赏者的全部目光便汇集而去。似是为了礼服的主人考量,它的主材料依旧是银色薄纱,以此来保证它的轻盈;双色水晶点缀其中,极尽璀璨。 一旁的展示高柜上,被打理得明光透亮的四四方方的玻璃盒子内,一顶金色的女王冠静静躺在雪白的绒毛毯上。 金色的松枝缠绕而上,在顶端托举起玫瑰红的耀眼宝石。 在这个领域,松枝代表着最高荣耀,那是力量和不朽;玫瑰红是尊贵,睥睨所有的欢呼声。 毕楚琪立于其面前,眼里有光。 一年前,她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亲手摘下了这顶王冠,从此代表着在这个领域,在华国南部,她无一对手。 这对翅膀,这抹胸针,象征着,是她毕楚琪拿下了这项荣誉,“毕楚琪”的名字已经响在华国南部,响在领域内的所有竞争者之中。 她绕着王冠和礼服缓缓走过,华彩闪烁的光和嘴角漫起的笑交相辉映,足以傲视一切。 在某一刻,地毯上的脚步骤然停下,窗外的玻璃上,未动的月蛾终于被主人发现。 女孩转过了身,玻璃上映照出抱着臂缓缓走近的人影,闪着光的月蛾睁着复眼一动不动,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它已经深深为房间内的一切着迷,并且再也逃脱不开。 毕楚琪对上了它的圆形复眼,碧绿夹杂着蓝色环形的翅膀也同时入了她的眼。 “就你?”嘴角换上嘲讽的笑,毕楚琪盯着它,缓缓拨通了一个电话。 “来三楼,这里有个不明来物。” “它觊觎我的东西,捉住它,然后,杀了它。” 挂断电话,她也未拉上窗帘。即将迎来死亡的月蛾仿佛已经僵住,在为它从未见过的美丽做着最后的献祭,或许这一生,它见过了其它同类一辈子也触摸不到的震撼,死,是代价,也无憾。 “呵,你不配。” 毕楚琪出了房间,到最后也没合上那一道缝隙。屋内无风,面料昂贵的窗帘仍是月蛾飞来时的模样;窗外有风,它让绚丽的翅膀微微颤动,而翅膀的主人,仍未挪动一分。 女孩已经下楼,手扶着光滑的大理石,一步一步向着楼下通亮的方向。 渺小的虫而已,连一寸之浪,付出一生的时间也翻滚不出。 而校庆……邀请而来的人物虽然还不明朗,但这个机会,她势在必得,并且,一定会落入她手。 … 夜色暗沉,张家的主厅却明亮如昼。 “小磊,来吃点水果,今天晚餐饭都没吃多少,这怎么行。” 宽大豪华的沙发上,满脸笑容的老人端着一盆水果,另一只手已经举起来,就等着自己的乖乖孙张口。 “不想吃啊,那奶奶给你换成点心好不好,想吃什么点心?莲蓉酥还是最喜欢的坚果派?”见乖乖孙认真看着前面的电视机,没张口也没说话,以为他不想吃水果,便换了个方向。 张天磊摁着手里的遥控器,频繁换着电视节目,恍若未闻。 “啊?小磊啊?也不想吃啊?那你想吃什么,奶奶马上打电话让人送来。” 老人放下水果盘,着急想要孩子给出一个答案。这乖孙,晚餐没吃饱,晚上睡到一半饿醒了可怎么好。 “喂,小张啊,你现在去金湖街,把小少爷常吃的那几家店都带一份回来。”转瞬间,老人已经拿上了手机开始打电话。 “记住,要快去快……诶,小磊啊,怎么不看了?先这样小张,你快去快回。” 前一秒,张天磊已经扔下了遥控器,直奔楼上自己的房间。身体尚且硬朗的老人给那边吩咐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步子稍快地跟了上去。 老人上楼梯有点慢,她喊着已经快到楼上的孙子,“小磊啊,慢点上,小心摔着,哎哟等着奶奶啊,怎么了这是。” 门发出“砰”的一声响,已经上了楼的人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小磊,小磊?”敲门也没应,这可把老人着急坏了。这到底是怎么了啊,吃饭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去学校的时候也还满脸笑容的,怎么就……对对,乖孙肯定在学校有了什么烦恼,是谁惹了她家孩子不高兴,连最爱的点心也不要了…… 老人想到这儿,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提着不快的双腿又转身下了楼,手机还在沙发上,她拿起来再次拨出电话。 “小张,东西先别买了,你马上去给我查查,今天小少爷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事无巨细!”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惹了她乖孙不快! 第100章 混混 房间内,电脑桌的四周在灯下变得一片狼藉。 张天磊的手里紧紧捏着一本书,半晌,这本书也终是被他狠狠砸在了地上。 此刻,一张涨红的脸带着些许扭曲,发红的眼被灯光照得瘆人。不多时,床上的枕头和薄被也没能逃过被砸向地面的命运。 满身怒气的人把自己狠狠摔在床上,却仍是在发泄着自己的愤恨,床垫一下一下,被肥胖的手捶得局部变形又反弹了回来,本就在咆哮着的张天磊变得更加愤怒,他起了身,用脚使劲踹着一点一点挪动的床垫。 连你也让我这么不爽,去死,都给我去死! 猩红的眼逐渐被快意和不满交杂…… 肥胖的身体很快变得无力,看着满屋的狼藉,张天磊仍觉得不够,地上的书本又被他捡了起来再次砸向窗边,反反复复。 蓦地,桌上的手机极为激烈地响了起来,脱力的双手终是停下。 “喂,磊哥,在干嘛呢,听那俩小子说,你们昨天去了新开的那家电竞城?居然没叫我,怎么样,这周末两天再去一次?” 张天磊喘着气,没有马上答话。他可记得这小子,因为沈恪,昨天在餐厅可是好好地嘲讽了他一番。 对面的人见没得到什么回复,笑了,语气和昨天那时一模一样,“怎么了磊哥,不想去?啧啧,不想去就直接说,我也不是要逼着谁的人,你这样还真是没意思透了。” “就这样,挂了。” “等等!” 那人又笑了一声,“怎么,又想去了?” 张天磊脸上现出兴奋,他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和外面的一些个混混可是相熟的很…… 在一片狼藉中,肥胖的身躯坐在了床尾中央,厚嘴唇浮现上来的恶笑在光下生寒,肥肉之间夹着的双眼变得犀利又亢奋,他缓缓开口:“去,当然可以,我给你们包下一天,你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不过……” 对面的人来了兴致,“不过什么?” “不过,你得给我介绍几个外面的混子,最低三个。” 他的语气肯定,已经十分笃定,并且在为他接下来要实施的行为感到万分兴奋。 沈恪,你就等着瞧吧,我会让你后悔的! “呵呵,当然可以,但是我也有个条件。” 张天磊飘起的厚嘴唇忽然顿住,交换的条件,他不答应也得答应,“尽管说。” 对面的人又笑了,“你这点花花小肠我知道,不管你要干什么,别把我拉下水,要是让谁知道了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儿,记住了,我认识的人可不止这几个。” 又是这嘲讽的语气,张天磊咬牙,双眼的缝隙里透出点点恨意,“我知道,你放心。” “行,那我们这周末见,手机号嘛,我一会儿给你发过来。”对面的人听着这咬牙切齿的声音,再次笑着挂了电话。 张天磊把手机扔在床上,之后,房间里再次响起重物砸地的声音。 麦知寒!还有沈恪! 你们给我等着! … 接近凌晨。 “老大老大!老大!” 海城的某条巷子里,一人举着手机嚷嚷着不断向前跑,到了某处,再次大喊,“老大!” “你嚷嚷什么!能不能安静点,我这真是头疼,烦死了。”半是阴影的路灯下,有人倚靠着身后的墙壁,正痛苦地揉着胳膊。 也在此时,又有一人转过了一道弯,提着一个标有“人民大药房”字样的小袋子赶到了双人现场,嘴里也开始叨叨:“老大老大!快快!药买来了,赶紧试试有没有效果!” 三人会面,昏暗的灯光照上了他们的脸,这三人……赫然就是之前敲诈老人时被沈恪和伏风撞见,后来又被伏风收拾了一顿,接着又承诺会扶老奶奶过马路的混混三小只! 而现在的情况正是其中一人受了伤,一人去买了药,还有一人,不知道在干嘛。 混混头子真是服了这两个傻缺,“正事儿”不好好干,捣乱的事儿一搞一个准。 头子拍了一巴掌去买药的混混小三,龇牙咧嘴开始教训,“我这是胳膊淤青,淤青!肿了知不知道!我要的是跌打药,你买这一盒一盒的是什么,止痛药吗?” 他又一拳抡在还举着手机的混混小二身上,已经开始无语凝噎,“你刚刚又去干什么了!你老大我被打的时候,你跑回去拿了手机?” “一天天的,真是倒霉催了。”混混头子看着这两人,眼疼头疼胳膊疼,真是哪儿哪儿都疼。 恨铁不成钢就算了,偏偏这两人连铁都不是。 混混小二有点不服气,小声嘀咕:“那这次打你的又是上回那个啊,他太猛了,我们三个一起上也招架不住啊……” 混混头子火了,举起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就开始打,“你还说你还说!所以这就是你丢下兄弟半路逃跑的理由?” “一天天的,真是气死我了。” 天知道,他扶老奶奶过马路一个多月了,想着怎么也应该可以洗手干回原来的行当了。没想到,出山的第一天就被上次打得他们半死的那厮碰见了,这回,又差点被打了个半死,真是,真是哎哟……真是疼死他了! 他甚至怀疑,猛如虎的那家伙在他们身上装了监控!时时刻刻监视着他们有没有扶老奶奶过马路! “嘶……把你那药拿来看看。”算了算了,还是先治治这伤得不轻的胳膊。 “还有,你刚刚要说什么。”混混头子翻了翻袋子里的药,在最后一盒药里找到了勉强能用的膏贴。 真是愈加头疼,看看这都是些什么?创口贴、酒精、头痛药……算了,头痛药一会儿也吃点,不痛都要被气痛了。 混混小二见自家老大开始搭理他,于是蹲着上前,把手机往前一递,很是奉承,“刚刚有人打电话,听着是个初中生,想让你帮个小忙。” 混混头子忙着贴膏药,头也没抬,“帮什么帮,再被人碰见,这条胳膊也要被卸。” “那……那好吧。” 过了一会儿,又撕了一张膏贴的混混头子忽然把手里的东西给了旁边蹲着的小三,看向了垂着头的小二。 “等会儿,刚刚你说,初中生?” 第101章 线索 “是初中生?” 混混小二又立马噌地一下抬起头,再度把手机举到了自家老大面前,有些得意,“是啊老大!他说让你帮他一个小忙,钱什么的,任咱们提。” 混混头子往后坐了坐,开始单手捏自己的下巴,“既然是初中生,还是个小忙,应该不至于吧……” “老大,你在说啥?”声音太小,混混小二没有听清,于是凑了上去。 “没什么,手机给我!” “哦,在这里。”小二继续捧手机。 刚好混混小三把膏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贴好了,头子站了起来,用没受伤的胳膊拍了拍自己的裤腿,叫上两人,“走了,这单咱们干上了。” “好啊好啊,老大。” “……” … “二喜?” 某间装修得颇像厂房的单人公寓内,伏风倚靠在门边,对着门外的人表达自己的惊讶和略微的不欢迎。 “你怎么跑来海城了,怎么,在京城呆得不顺利?” 门外,身着束脚裤、工装外套的人身姿挺拔,一头干净利落的板寸,两鬓剃出独特的简约符号,硬挺的鼻梁上,一幅黑框墨镜映出对面人稍显嫌弃的脸色。 “请叫我名字,罗西,谢谢。” “走开,让我进去。” 罗西摘掉墨镜,瞥了一眼对方又挥开他随意撑在门框上的手,拎起脚边的旅行包,十分自然地踏了进去。 到了屋内,环顾了下四周,罗西握拳忍了忍,仍是嫌弃地开口:“到了哪儿都住这种房子,难为你还睡得着。” 放眼看去,厨房就在床的对面,是一丝遮挡也无的开放式,这两者之间,依次摆放着吧台、餐桌和不大的沙发。床边,不出意料地放着两排挂着没多少衣服的黑色架子,除此之外,窗户边一张工作的黑漆木桌倒是显得空落落的。 罗西微点了点头,还好,工作习惯保留得不错,桌面被打理得还算规整和干净。 “今晚我睡哪儿?”走到沙发边把自己的小包行李随意丢下,双手试了试沙发垫的柔软度,有点硬,男人蹙了蹙眉,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他看着一身睡衣的伏风走到对面的厨房,打开冰箱,又看着打了个呵欠的人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纯净水,接着走到了沙发边,把水往他身上一扔,自己则倒在了不远处的床上。 “还能睡哪儿,就你坐的那地儿。”伏风扒拉身上的薄毯,勉强给了他一个回应。 “还有,我一点都不难为,我十分睡得着。”说罢,当场给罗西表演了一个分分钟入睡。 罗西没说话,拧开了手里的矿泉水,边喝边向着卫生间的方向,稍稍洗漱了一下后,蓄好力,几步便到了床边。 几分钟后,伏风一脸震惊地到了沙发上,手里还被“贴心”地塞上了刚刚盖的薄毯。 “先生说了,让我到了海城不用委屈自己。” 站在对面的人脱去身上的外套往旁边一扔,便倒在了床上,“赶路有点累了,先歇了,床单被子明天再给你洗。” 罗西还算是个爱干净的人,不过这个“爱干净”也是视情况而定,比如现在,必须要先解决了“半夜才到就快累死”的问题。 伏风:…… 算了,好歹共事一场,明天再打一架,好好算算账。 翌日。 上午八点,在沙发上睡得还算规矩的人被窗外明亮的天光刺醒,他有些无奈地把胳膊横在额头上,眼也不抬,出声:“二喜,把窗帘拉上!” 厨房传来机器家电的声音,罗西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端着早餐走向餐桌,“赶紧起床,我还有事要问你。” “先生让我过来的。”他补充。 空气静默了几秒,伏风掀开薄毯,进了浴室。 桌上摆着两份早餐,从浴室出来的人自觉走到对面坐下。饭后,伏风来到工作台,从一叠文件里抽出来几份,递给了罗西。 窗帘已经全部被拉开,风把没有被捆绑起来的布料吹向室内,张牙舞爪。 伏风屈膝坐在沙发一侧的扶手上,面朝着窗外的高楼,沉声开口:“从接到海城的线索、再到这儿的第一天起,我就碰到了好几个烟雾弹,和我们之前在其它地方遭遇到的,一模一样。所以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确定他们是否就在海城。” 沉吟片刻,他接着开口:“也不确定这条来自海城的线索本身,是否就是一个烟雾弹。” 罗西没有抬头,他在翻看搭档这些日子以来的暗查结果。 “不一定,海城是我们唯一被动过来的城市,正因为这条线索。” 伏风摸着裤兜里的烟盒,一言不发。 的确,几年来,他们飞过很多地方,这些地方无一不是经过深思熟虑后被主动选中的城市,除了这次过来的海城。 其实在一年前,他们就已经来过这儿,只是他们乘兴而来,又因为不理想的调查结果失败而归。 一年后,一条不明来源的线索被曲线递到了他们面前,地点直指海城,似真似假的消息太过模糊不清,却让他们不甘就此放弃,只得再次来到这个地方。 可以说,他们的确是被这条消息逼着过来的。 伏风拿出烟盒,掏出两根,一根扔给了罗西,一根拿在自己手上去了阳台。 已经调查一段时日了,一条消息都还没传回京城,先生也应该着急了。 只是,他连这条线索的真假都尚未摸清…… 明明灭灭的火燃在指间,伏风望向远处城市的目光萦绕在烟雾里,同样明明灭灭。 罗西走了出来,烟被他完整地搁在耳廓,挺拔的身影靠在阳台的扶手转角,双手抱臂,同样望着远处,“先生也知道,所以派我过来帮你。” 语毕,他不由调侃,“还得你多带着,伏头儿。” 伏风瞥他一眼,“啧,你每天做早餐。” “……可以。” 第102章 撞见 “睡吧,我的孩子。” “睡吧,睡吧,在梦里,就会远离伤痛,远离悲伤,只有健康,只有幸福……” 温柔的手隔着薄被,轻轻拍着床上逐渐入梦的少年;一首特意编制的摇篮曲,想要抚平床上之人的成长路。 少年已经熟睡,他阖上的唇没有一丝血色,本应该圆润可爱的脸蛋突兀地现出两侧的颧骨,眉目舒缓却可怜,黑发蓬松却疏薄。 和摇篮曲里唱的,大相径庭。 屋外,设计得十分具有童趣的花园开着大片秋天里的花,这个季节里的蝴蝶煽动翅膀,追着自由落下的黄色树叶,最后轻轻落在离它最近的五颜六色之上…… 这里有滑梯,有变形金刚,有新鲜空气和自由。 和少年梦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京城远离城市中心的一座儿童疗养院,这个房间的主人是床上的少年,他从七岁开始,便长久成为了这里的常住之人。 “嘘……” 刚刚唱着摇篮曲的女人轻声出了房间,朝着门外的人轻轻抬手。身着黑衣的男人颌首,并示意隔壁的方向,尽职尽责。 此刻在它的隔壁房间,坐着一人,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 “先生。”女人拧开门,到了近前。 “许。”男人点了点头。 “小少爷已经睡下了,睡得很熟。” 男人温和一笑,“嗯,所以我没有进去。” “要去夫人那里吗,我需要准备一下。” 男人摇头,“不,今天我只是过来看看,只是没想到,小域已经休息了。” “那可能明天还得再过来一趟。” 短暂的交流很快结束,男人再度回到了刚刚的房间门口,看见屋内床上的小孩呼吸起伏,他对着门外候着的人吩咐:“有突发情况迅速给我电话。” 黑衣男人恭敬点头,“是,先生。” 出了疗养院,等在车外的人迎上前,打开车门的同时向男人报备,“先生,罗先生已经到达海城,和伏先生碰了面。” “好。”男人上了车。 “让罗西把伏风近期的调查结果发到我这里。” “是。” … 海城中学。 下了课,张天磊握着手机快步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就在刚刚,他挂断了麦知寒那小子给的手机号的主人,他们已经约好,半个小时后就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快餐店见面,然后便要谈一下他要这些人所帮的“小忙”。 向着校门的人健步如飞,他已经迫不及待,要马上见到沈恪被他教训一顿的惨样,鼻青脸肿,最好还要断上一条胳膊一条腿,只要不死,他都乐意见到。 张天磊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浮现出,在某条黑暗的巷子里,那些人帮他摁住沈恪的手脚,他就站在他面前,踩着这该死之人的手背,狠狠扇他的巴掌。到了那时,他才算小小地出了一口恶气! 越想越亢奋,狭小的眼缝里不由自主地亮出精光,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沈恪跪在他脚边,卑微磕头、求他饶命的精彩场景。 “蒋哥快看!” “老蒋看前面!前几天就是那胖子撞了你!” 冤家路窄,就在张天磊快要靠近校门的时候,那天被撞的男生和他的几个兄弟在几十米之外就瞧见了他。 被撞的男生今天刚好要去医院换药,几个兄弟说什么也要陪着他,养伤几天,实在太疼也不方便,他丝毫没提起要去找胖子算账的事情。 没错,那天到了医务室,前脚龚主任一走,后脚他的几个好友就一脸气得要死地开始跟他描述:有个胖子撞的他,长得……磕碜;他还有个小弟,但是都不怎么中用,一眼不见这俩人就跑了个光;他俩一个班的,但不知道是哪个班,不过肯定和他们在同一个楼层……诸如此类。 今天见到真人,确实是长得……不怎么样,也不怎么中用,因为,这胖子一看见他们就跑了! “老蒋你不用来了,我和老吴去追!” “小五,你陪着老蒋回教室!” 其中一人丢下了话头,拉着离他最近的老吴就追了上去。 “胖子!有种你别跑!” 在前面狂奔的张天磊觉得晦气死了,知道这几个人是他们楼层的,这几天他上厕所都去的楼下一层,就是防着被他们发现。千躲万躲,没想到最后在校门口被撞见! 还偏偏是现在! 张天磊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脚步一刻也不敢松懈,到了初三的教学楼,拐了个弯就消失在了后面两人的视线中。 “谢哥,现在怎么办?”老吴撑着墙,喘着大气。 男生往上环视了下楼层布局,打了个手势,“你从这边上去,我去那边,找到了知我一声。”末了,已经跑了过去。 张天磊从初三教学楼上到了和他们班级对应的楼层,从这里的空中连廊过去,可以直奔他的教室。此刻,他靠在隐蔽的角落,好借此短暂地休息。 现在是去不成和那些混混约好的地方了,只能再选个时间,给他们加点钱也好,总之过几天一定要让沈恪吃上苦头。 张天磊头上不断冒着汗,手里捏着的手机都快要被浸湿,稍微编辑了下短信,点击发送。 他的脸上表现出烦躁,还有刚刚追他的这几个该死的人,如果让他逮着机会…… 也必须让他们尝一尝和沈恪一样的下场! 歇了一段时间,张天磊从角落里探出头,左右巡视确定了外面没有人,这才迈了出来。前面就是他自己的教室,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快步走过去,却在连廊中间被迫停了下来。 前面,一个男生正朝这边走过来,目标就是他! 张天磊立马转身,瞬间瞳孔一缩。后面,另一个男生也在向他逼近,目标同样是他! 前无门,后无路,两侧是“悬崖”。 “怎么,还想跑?”两人迅速将他包围,围拢,张天磊被迫紧靠在身后的柱子上。 “你们想干什么?我爸爸是张仁久,动我一下,有你们后悔的!” “谢哥。”老吴朝着对面点了点下巴。 被叫做“谢哥”的男生扭了扭脖子…… 第103章 拼爹? “你说你爸是张仁久?” 男生扭了扭脖子,极为不在意地把手往扶手上一撑,唇线微扬,就这么盯住了张天磊狭小的双眼。 这还真是长得…… 哎算了,也不是不能看,就是眼睛疼。 男生抚了一把自己的脸,一字一句,“张,仁,久?” 越往后缩去的张天磊此刻已经愈发惊慌,面前的人嘴里念着的是他爸的名字,可并没有他预想之中的反应。 不应该的,绝不能是这样! 张家是世家大族,他爸在海城是排得上号的家主,也是出了名的脾气“阎王”,闻之丧胆,不管谁惹上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是这个人…… 男生仍在盯着他,张天磊手脚发冷,所有一切集中在嗓子眼,却让他说不出来话。 “没错!所以你,给我识相点……” “动了我,我,我爸不会放过你的!” 终是胆怯占了大头,张天磊昂起了脖子,恶狠狠地瞪着两人。 男生提起的嘴角不变,他忽然伸手,动作很大,使得面前的胖子猛然闭上了眼。 “啧啧,看着这么害怕呢,老吴,瞧这一脖子冷汗,这衣服领子都湿了。”男生的手在张天磊的脖子上揩了揩,碰到一手湿漉漉的,嫌弃得不行,又就近在他的衣服上使劲擦了擦,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你!” “哟,不好意思,太脏。” 语毕,男生的目光陡然变得狠厉,极为不屑,“张家的?回去告诉你爸,有什么不满就来找我谢家,既然要拼爹,我也让我爹好好在家候着。” “听见了吗?张家的儿子?”男生凑近张天磊的耳边,话语中浮出的气息让后者的双腿猛然哆嗦了一下。 “嘁,还想靠爹?真是有够差劲。” 此时,一边站着的老吴忽然看见了什么,拍着兄弟的肩膀,提醒:“谢哥,教导主任在二楼,已经从那边上来了。”努了努下巴,指向对面教学楼的卫生间位置。 男生站直了,点点头,又看向张天磊,“胖子,你撞了我们蒋哥,还想跑……” 张天磊不敢抬头,等着接下来的话。 “但谁让我们大度,跑的事情就这么算了,至于撞人的事,你呢,每天到了饭点就在我们班级门口站着,要吃什么我写给你,你去买。还有,蒋哥去医院换药、平时想拿什么东西,总之,我们蒋哥一切不方便用手的事你都必须包了,随叫随到,直到这伤好个完全。” 对面,教导主任的身影已经从楼梯下探出了头,男生手指点着张天磊的肩膀,“记住了吗,胖子?” 他已经开始抬步,临走前似又忘了什么,回头勾唇,“还有,医药费。” “走了,老吴。” “……” 没过多久,不远处便传来几人的交谈声音。 “主任,吃饭了吗?” “是你们两个,你们吃了?我正要去。” “是啊,那我们就先走了,哈哈……” 连廊上,张天磊手脚无力,肥胖的身躯完全压在了后面的金属杆上,一旁的手机不断地在来电震动,不用想,就是他已经约好的几个混混。 坐下的身躯因为愤怒和没散去的惧意发着抖,他可真是不甘! 可据那小子的意思,谢家好像完全能压过他们张家! 不!怎么可能!他绝不会去给他们当牛做马! 还有那天在走廊上,他明明撞的是沈恪,是谁!是谁推了他!不管是谁,沈恪这该死的必须要给个教训!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换了个来电,是最疼爱他的奶奶。 对了,他还有奶奶。 肥胖的脸上现出扭曲笑意,他摁下接听键。 “乖孙啊,都已经下课了怎么不去学校门口啊,小张说没接上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张天磊终是有了力气站起来,忽然上来的腿软让他差点摔倒,他啐了一口,向那边开口,“我现在就去,奶奶,回去了我有事跟你说。” … 两日后。 因为校方的官方公告,上了头的同学们再次纷纷涌进论坛,之前那条知名校友发的贴子本已经沉入到了不知道的哪层楼,经过一番激情翻找和顶帖,它又赫然挂在了金光闪闪的论坛介绍之下,每一个进入论坛的人,不论想看的、不想看的都能在第一眼关注到它。 帖子内的讨论和回复层层拔高,几天时间,屏幕内屏幕外,只要有欢呼的地方,话题必然就是:海城中学,三十周年,校庆。 清越园,毕楚琪听着大厅内此起彼伏的高呼,一脸不耐地上了楼,进了三楼的小包间。 “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 麦娜跟在后面关上了门,走到对面坐下,“毕竟五年一次,稀罕得很。” 毕楚琪更为不屑,“啧,才五年就让这些人成天这么喊来喊去,眼界可危。” 对面的人看着菜单,听完耸耸肩,“也许。行了,看吃什么。” “啧。” 用餐之间,麦娜想起什么,问对面的人,“你的申请,提交上去了吗?” 她应该早已准备好东西。 毕楚琪随意点点头,似是对方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当然,放心,最后一定会是我。” 麦娜笑了,“那我可就等着了。” “嗯。邀请名单你那边有消息吗?” 麦娜摇头,“还没,我妈妈那边还在查。” 毕楚琪没有回话,她抬起了头望向窗外,眼里流露出向往。 窗外,繁茂树木陪衬的混凝土道路一直通向教学楼,和另一边连着校门的林荫道相接,它们在天光下清晰明朗,似是她的康庄大道,和荣耀之路。 “有了打电话给我。”她要亲耳听到,在第一时间。 “放心。” 校园里日渐高涨的情绪和呼声自然也引起了校方的关注,因着时间合适,他们决定在今天就给这些天真的孩子们好好上一课。 上课铃一响,带着任务的老师们纷纷踏进了教室。 林知意的班级刚好是柳静的课,此刻,这位班主任站在讲桌前,看着面上微红还未褪去的学生们,微微咳了咳…… 第104章 考试 “我想大家这几天都很高兴。” 其实是有点不忍心的,因为海城中学自诞生起,就没有设立这个先例。她今天接到龚主任通知的时候,不可谓不诧异。 不过…… “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咱们老师辛苦也就辛苦一点吧。”这是龚主任的原话。 也是,孩子们这些天实在是激动又亢奋,甚至她上课的时候都看见过好几次有学生在偷偷传纸条,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不用细想也知道他们在上面写了什么。看这势头,要是不遏制,学习肯定会受影响。 柳静再度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既然同学们都已经知道校庆的事,也谈论了这么久,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好好学习了?” 她走到前门挂着的日历附近,指了指上面的日期,“这个学期已经过半,但大家还没经历过任何一次考试,所以……” “为了检验大家刚进入中学的学习情况,也为了给老师们提供教学的方向指导,所以接下来,会有一场考试等着大家,就在下个月的月初,这也可以算作是这个学期的期中考试了。” “大家好好加油。” 话毕,已经到了教室中间的柳静回到讲台,朝着同学们笑了笑,再次鼓励他们,“还有两周,好好复习,老师们也会在每堂课的最后十分钟给大家做总结。” 这可惊呆了学生们。 上学前已经充分了解过学校文化的同学们低声哀嚎,这是为什么啊!他们不过是讨论校庆进行得热烈了一点,为什么要拿如此残忍之酷刑来惩罚他们啊! 身前有老师,不要紧,可身后盯着他们学习成绩的,还有他们的家长啊!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打,比如,隔壁班的郝子辰。 此刻的隔壁班,郝子辰也刚从前面老师的口中得知,竟然有期中考试这个东西!这和他了解的海城中学不一样啊! 惊闻噩耗的男生趴在了桌上,一只手无奈地举起又落下,最后无力地搭在了桌边一角。可这一搭,竟然一不小心打在了前座江月的肩膀上。 虽然只是碰到了边缘位置,但江月已然转过了头。 老师还在说着什么,于是女孩用眼睛瞅他:有事? 眉毛微蹙,仿佛在问:你在捣什么乱? 郝子辰立了起来,捧着双手用气音说话,声音很小,但江月听到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就凑在她的耳边,女孩微感不适,调整了坐姿,带着背脊也往前去了几分,不久,她丢给后面的人一张纸条。 纸条被折得整整齐齐,“丢”过来时也只是被轻轻放在了桌面一角。郝子辰愣愣地把它拿过来,一时没有打开。 江小月竟然传小纸条,这是她会干的事? 躺在手心里,似乎还有微微香气飘出,沁人心脾。郝子辰打开时,也凑近了,好像是兰花香…… “没事。”清秀端正的字被写在纸条的中间。 男生像是忽然回过了神,他快速眨了两次眼,接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事就行,没事就行。 “好了,咱们接着上课,大家把书翻到……” 回到林知意的班上,柳静见大家也哀嚎得差不多了,十分温柔地提出开始上课。 同学们也不得不纷纷拿出课本,摆正姿势。 林知意又默默叹了口气,有些丧气地跟着老师的话翻开了具体的一页。 她可愁坏了她的数学,中学的这门课比起六年级的时候起码难上了两颗星,也复杂了不少。 ……只希望通过接下来的两周,能在考试里有个可以看得过去的成绩。 林知意已然决定把本次恶补的机会给到数学,至于其它的,她学得还不赖。 一旁,沈恪翻着书的手微微停顿,少女不经意间发出的一声叹息尽管小到听不清,但模模糊糊地,也能从余光里她的小动作中推测出。 她不高兴地抿着唇,左手撑着脑袋时肩膀有较大的起伏,之后便恢复平静,这是可能在叹气时才会有的动作。因为深呼吸,胸腔挪动带起的肩膀上提和落下,而隐约地,他也的确听见了这一声叹气。 因为考试吗? 还是因为某个科目…… 四周陆续响起翻书的声音,身边的人也翻过一页,少年跟着动作,只是脑海渐渐陷入了回忆。 在某一瞬间,他移开了看着书本的眸子,跟着老师动起手里的笔。 也许。 … 林家。 晚餐的餐桌上,姜柔和林旭华对视一眼,眼中皆写满了问号。 今天的小姑娘有些不同往常,上一秒的叹气已经是从开饭到现在的第三次了。尽管女儿仍在乖乖地吃着饭,也时不时地夹着菜。 但,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像什么话。 姜柔敲了敲碗沿,叫醒小姑娘,“小意?” “怎么了今天,连糖醋鱼都不香了?”林旭华在一旁接话逗她。 林知意筷子伸向面前的最爱,开始跟自家父母诉苦:“爸爸,妈妈,我们学校要举行期中考试了。” 姜柔了然,“因为数学?” 这仿佛跟小姑娘天生的仇敌。 林旭华的关注点在另一个方向,“往年都没有,怎么今年忽然期中考了?” 因为校庆。 林知意在心里默念。不过说到校庆,上次她和小月月在校长办公室时,龚老师几次三番提起的事情她还真的有点没把握,一不是她稍微有点拿得出手的乐器,二也不是小月月擅长的舞蹈,完全是她们的盲区。 也不好下手。 “是的,妈妈。” 有点发愁,林知意决定不想了,一切让不靠谱老师去安排,他端来的锅。 “没事,爸爸之前就给你联系了个老同学,他是大学老师,我和他商量了你的数学问题,一会儿你给他通个电话?还有要什么资料也让他定期寄过来,爸爸拿给你,直接寄到家里也行。”林旭华没得到为什么的答案,开始给小丫头出主意。 小姑娘勉强恢复了精神,“谢谢爸爸!” 此刻,远在京城的一所学校里,办公室内忽然有人打了个喷嚏。 “金老师,感冒了?” “好像是有点,哈哈。” “我那儿还剩的有药,给你拿点?” “那谢谢了……” 第105章 告状 海城中学,校门外。 又是一天的傍晚,下课后的门前广场人来人往,缕缕行行。 靠近校门的一排石墩上,三个男生屈着腿各占一个,皆望着不远处的公路,偶尔看向身后的校门。 “谢哥,撞伤蒋哥的那胖子,已经好几天没看见了啊。” 说话的是小五,那天他和蒋一鸣落后一步回到教室时,刚好碰见去追胖子的吴桐和谢珵到了前门,几人碰面后,追过去的两人便给说明了当时的情况。 所以说,谢哥让那死胖子第二天等在教室外,好给他们打饭买东西,也必须要伺候蒋哥到伤好利索的事……已经吹了这么几天了? “谢哥,那死胖子虽说也在咱们楼层,但每次下课还真没碰见,看来躲咱们是躲得紧啊。”另一侧,吴桐也悠悠出声。 的确,他们也不刻意去找人,要是碰见了就上,但这么明目张胆地放他们“鸽子”,是不是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而且他们家蒋哥那医药费,可还在医院账单上挂着呢! 小五握拳,死小子,别让我再瞧见你! 要不怎么说,说曹操,曹操到。小五望着马路边的方向眯了眯眼,忽然出声:“谢哥谢哥,是那小子,几天了,可算逮着他了!”说话间,人已经站了起来。 “等着,让我把他拎过来。”吴桐也起身,两人已经朝着那边迈步。 “等等,回来。” 此时,没有动作的谢珵说话了,见两人似是没听见,还在往前冲,他只得大步一迈,双臂一伸,一手抓了一人的后背,分别丢在了刚刚各自的石墩上。 “谢哥?” “怎么了这是?” 被扔的两人二脸懵逼,双双打出问号。 小五性子比较急,没等后者回答就又要站起来。再这么耽误下去,那死胖子就要跑了! “你给我坐下!”谢珵也是无了奈了,他再次上前摁住这人的肩膀,亲自站到这厮面前,以防他还有要冲过去的想法。 “谢哥?”小五两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身前的人意思明显:你要不给我个合理的说法,咱俩现在就打一架。 谢珵抱臂,朝着马路那边侧了侧头。 马路边,黑灰色的车明显。视线里仍有来来去去的人在穿过,但车附近的小区域却仅有稀疏的几人。显然,来往的这些人或有意识地、也或是跟风地在避开这辆车的周围。 张家是世家,如果是富家学生,认出来了自会主动让开,若是没认出来,也或多或少地自带眼色。 “胖子说他爸叫张仁久,这个人确实是有一点名声的。”谢珵坐回了石墩上,提醒两人。 他和老蒋当然不觉得有什么,但老吴和小五的背景在张家之后,要是贸然冲上去,得罪了人,之后也会面临不小的麻烦。 看这车,还有车前面站着的几个人,那身板一看就是保镖。啧,可见来接这小子的,不是一般人。 小五倒也不冲动了,谢哥的意思他明白,只是…… “那死胖子,该不会这几天都是人接人送吧,有胆子撞我们蒋哥,没胆子来咱教室?” 所以,他要气疯了。 吴桐看向谢珵,“谢哥,这可不行。明天只要是课间我就去外边站着,还不信抓不到这胖子了。” 他也不赞成极了。 谢珵摇了摇头,忽然勾唇,“安心打住。”他看向不远处正说着什么的祖孙俩,又挑了挑眉,“前些天拼爹,今天拼奶?” “刚好,我家也有个奶奶。” 话音刚落,分坐两侧的两个男生再次看向他,皆同时哆嗦了一下。 这厮的笑,他们居然看出了一丝残忍的味道…… 而谢珵已经站起身走向校门,“走了,去看看老蒋那家伙,今天这药是换还是不换了。” 小五马上凑了上去,十足的“蒋哥头号粉丝”做派,“对啊,都这么久了,蒋哥怎么还没出来?” 吴桐拍了拍裤腿,也跟了上去。 … 张家。 张天磊一下车就埋头直走,身后,老人被人扶着下来,跟在后面的步子不由加快。 “小磊啊,走慢点,奶奶要跟不上了。今天还是要回房间啊,那吃饭的时候早点下来,陪奶奶说会儿话,听到了吗,啊?” 絮絮叨叨,不厌其烦。 张天磊忽然不似前几天直冲冲地就进了屋,现在,他停了下来,并且回了头。 老人的双眼马上一亮。 “不上楼啦?走,和奶奶一块儿进屋。”张老太太抓了孙子的胳膊,慢慢带着他往前。 进了屋,张天磊去了大厅坐着,虽然还是在低头玩手机,但很明显是因为听了奶奶的话。 至少,张老太太是这么认为的。 老人很是高兴,她吩咐跟着进门的小张,让他去把今天上午刚买的新品糕点拿过来,自己则迈着稳妥的步子,也去了大厅坐下。 “乖孙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张老太太惦记着前些天自家孙子可能在学校里遭遇了不愉快,她已经吩咐了小张去办,一会儿就得问问是什么情况。 “没什么事,就是被几个人围堵了。”张天磊握着手机,眼里的不安已经泄露出来。 刚刚在校门口,如果没看错的话,那几个人就在离他不远的石墩子旁边。很有可能,他们已经看见了他!这几天躲着,要再被他们围堵,事情就不能善了了…… 看来让老太太每天接送他还不够。 张天磊把嘴咬死,必须让他们也尝到教训! 张老太太看见,心疼坏了,她马上把孙子的手放进自己手里握着,不住地轻拍,“哎哟我可怜的乖孙,跟奶奶说说,是哪几个不长眼的敢围住我乖孙,奶奶倒要看看,是谁还敢欺负到我张家的头上了!” 张天磊得逞眯眼,“不知道,反正是三班的,和我一个楼层,一个姓谢,一个姓吴,还有两个,一个长得挺高,姓蒋,剩下一个,我也不知道。” 老太太拍桌…… 第106章 他叫沈恪 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好大的胆子!当我张家是什么家庭!人人都可以欺负!” 老人转向张天磊,越发心疼,“宝贝孙子,你放心啊,奶奶一定给你出气!” 小张拿来了摆盘精致的糕点,老太太端过来凑到孙子嘴边,“看我这可怜的乖孙,难怪这几天都不好好吃饭,原来是这几个人惹的祸事!哎哟都瘦了,来,快看看,这是御坊新出的几种糕点,你最喜欢吃的。” 张天磊只是摇了摇头,看得老人越发心疼又心纠,心中的火苗也噌噌地往上涨。 “不了,我先上去了,晚饭叫我就行。” “好好好,乖孙学习一天也累了,上去休息啊,奶奶一会儿亲自去叫你,听见了没?” 等人在楼梯口消失后,张老太太起身坐在了另一张木椅上,小张候在一旁。 “小张啊,我让你查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还有,马上去给我查刚刚小少爷说的这几个人,我看看是哪几家,这么不长眼!” “是,老太太。” 见小张还没动身,她又问,“是有眉目了?” “是的,老太太,开学以来小少爷在学校一切都好。”见老人不满地看向他,小张微微思忖后继续补充:“除了小少爷刚刚提起的,还有一个人。我问过了小少爷班上的学生,小少爷的同桌提起了小少爷的前座。” 他犹豫了一下,终是说出口:“他叫沈恪。” 张老太太一手搭在扶手上,冷哼,“就是这个人让我乖孙前些天吃不下饭?” 小张有些紧张,其实他也不确定。 为了得到更准确的信息,他还问了其他的学生,但得到的答案和这个并不一样,他们甚至完全不知道这个叫沈恪的学生和自家小少爷有了什么矛盾,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并且,他们很奇怪自己怎么不知道? 可调查好些天了,老太太也一直在催在问,不管怎么样,只能对不起你了,这位同学。 小张擦了擦额头,又马上放下,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很称职,他的回答笃定:“是的,老太太,的确是这个人。” 张老太太再一次拍扶手,“很好!这个叫沈恪的你再去查查,家里都是些什么人,若是些不起眼的父母长辈,直接告知校方,把他开除。” “什么人都能找上我张家的麻烦了!” 突然的拍打声让小张心里一紧,他点着头应声,心里默念:真的对不起了沈恪同学,我的工作不能丢…… 这也不能完全怪我,谁让你是唯一一个被那些学生提到的人…… “还有,去把先生给我叫回来,他乖儿子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还天天呆在公司!让他现在马上给我到家!” 小张往门口退去,战战兢兢,“是。” 房间内,张天磊再次尝试跟对面打电话,话筒里,铃声从头到尾三十秒,再一次被自动挂断。 他咬了咬牙,只能发短信。 “这周六下午,还是那个快餐店,钱翻三倍!” … 巷子里,路灯边。 成打的罐装啤酒被搁在地上,开了封的几罐之间,一碟花生米、一盘毛豆、一盒薯片也依次被摆得整齐。 三人成影。 “老大,那初中生放了咱们鸽子,后来还联系你没?”混混小二闷下一口啤酒,重新开了个话题。 “嗝……” 要的就是这个感觉,隔三岔五跟着老大来这儿打打牙祭喝喝酒,这妙日子就是有奔头啊! “你能不能冲着那边打?” 混混头子已经受不了了,就一罐啤酒,期间这人能打上七八次嗝,这到底是跟谁学的?还是从哪儿娘胎里就带出来的奇奇怪怪的癖好? 偏偏还冲着他,他真是嫌这酒喝得不舒坦,一股子味儿。 混混小二调了个头,再次打出了响亮的一个“嗝……” 混混头子、小三:…… 算了,自己的小弟自己疼。 “你说那小孩儿?联系了,刚刚还打电话。”混混头子换了个坐姿方向,只要不对着小二,哪个方向都好。 混混小二瞪大了眼,小三也看向了他,“老大你没接?现成的生意!” 头子坐直了身体,开始讲课,“你们懂什么?他放了咱鸽子,我都还没找他算账!不接他电话,好好挫挫他的锐气,什么人都敢放我的鸽子了?” “我”字,尤其被他加重了语气。 混混小二和小三极其佩服地点了点头,没错,他们老大是这个片区的风云人物,还从来没有谁说敢约了老大不去的。 “再说,他这事儿这么着急,再找上门,我不得加钱?我大雷哥,价钱就不便宜!” 混混小二和小三再次钦佩地点了点头,没错,当初他们选择跟着大雷哥,就是因为在后面收入不菲。 “你们等着吧,这初中生铁定还会再打过来。” 话音刚落,一旁的手机果然有了响声,定睛一看,还真是那小子发来了短信。 “瞧,价钱翻了三倍。”大雷哥十分不在意地晃了晃手机,给了小二看了看,又凑到了小三面前。 “怎么样?这就是战术。” 混混小二和小三彻底信服,连连点头,没错!不愧是他们老大,不愧是响当当的大雷哥! “你们俩,学着点吧!”大雷哥抓了一把花生,往上抛起一颗。 不远处,有人渐渐接近。 “哟,是你们啊,什么战术,说来听听?” 就在小弟二人再次点头时,他们的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 大雷哥仰着要接花生米的头被阴影挡住,他锁眼一看,顿时被吓得往前一蹦,俩小弟也跟着一蹦。 “是、是你!” 大雷哥躺地,手肘向后半撑在地面上,半晌也说不出来话,只觉得还没好全的胳膊又开始在隐隐作痛。 “老大,是这家伙。”混混小二就缩在自家老大旁边,他也有点害怕。 “*的,我知道。”大雷哥咬牙切齿,控制不住地低吼出声。 断他胳膊的人,他能不知道吗! 他又瞪了眼小二,还有你这小子,上次就自己跑了,现在还有脸来跟他掰扯! 三人望着靠在路灯边的人,三脸警惕…… 第107章 最好醒来 三脸警惕,紧随其后的是三脸惊恐,因为他们同时发现,就在路灯后不远处的墙面,隐隐约约还有一个人靠在那里…… 混混小二晃了晃头看过去,随即便被定在了原地,不敢动,甚至老大也不喊了。因为他又发现,就算喊了丝毫作用也无。 这个人,体格看着比路灯边靠着的那位还要高大,还要……壮实! 像一堵铜墙!铁壁! 路灯边那人上次尚且把他们打得半死,这人,那一身肌肉,要是轻飘飘一拳砸过来,他们会当场上西天的吧…… “又是你!”混混小二还在惊恐神游,大雷哥已经率先出了声。 两度被这家伙打断胳膊的场景历历在目,这回,他可不想再断条腿! 佯装威慑的口气丝毫没吓到靠在灯杆上的人,伏风双腿交叉,双手抱臂,一副悠然随意的做派。 ……看得大雷哥牙更痒痒了,却又不敢起身去抬杠,依然还是那副倒在地上的样子,配上想恨不能恨的滑稽表情,这可逗笑了伏风。 “放心,今天有点累了,不动手。”他甚至坐了下来,抄起两罐还没打开的啤酒,很是随意地往后扔了一罐。 确实是有点累了啊,跑了一天。 花生米还有大半碟,伏风只瞅了瞅,挑了挑眉,“看这摆设,是最近又有了好生意?”视线又往旁边一挪,居然还有一盒薯片,饶是再冷静自持的人也不禁一愣。 啤酒配薯片?还是番茄味儿的? 口味独特啊…… 大雷哥没空心疼他的啤酒,哆哆嗦嗦回答:“没有,来兴致了喝点。” 两次打劫,两次被搅黄,其中一次还被迫扶了一个月的过马路老奶奶。他也真不明白了,为什么还会有人专门等在红绿灯那儿,就看着他们兄弟几个动作? 这一看,真是不扶不行…… 大雷哥决定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次来了桩顶好的生意,不能再被破坏了,决不能被面前这人发现! 伏风也不管是真是假,“啪”地一声打开啤酒,喝了一口才给了评价:“兴致挺高。”看着这下酒菜,他还是朝后问了一句,“二喜,这花生毛豆和……番茄薯片,要哪一种?” 靠在墙上的人还拎着他刚扔过来的罐子,听见声音后微拧眉,“不吃,走了。”说罢,还真直起了身,拐向了转角处的巷子。 伏风:…… 他再一细想,也是,二喜也不爱吃这俩……这仨,于是跟着起身,走前还不忘恐吓一下对面三人,“别再让我看到你们犯什么事儿,尤其……” “尤其老人!”大雷哥忙不迭地接话。 大佬您赶紧走吧! 伏风满意点头,很快消失在漆黑不见底的小巷深处。 混混小三惦记着自己的薯片,哆哆嗦嗦回了喝酒地,小二吞了吞口水,终于是有点力气能动了。 刚刚死里逃生,他跟着小三回去,坐好了开始问老大:“老大,后面那人,谁?” 气场太强大,吓死人了。 大雷哥拍裤子,“我怎么知道!” 真是好险! 小二又问了个关键的问题,“那咱们还做吗?那初中小子的事。” 大雷哥没有任何犹豫地出声,“怎么不做!反正不是老人,等干完这单马上换个地儿。”咬牙切齿,他就不信了,换了地方还能碰见这见鬼的东西。 “不愧是老大。” … 回到公寓,伏风直接去了浴室,罗西则转身到了工作台。 “二喜?你在干嘛?”洗漱后,伏风来了桌旁。 罗西瞥他一眼,“叫我罗西。” “好的,二喜。” “所以你在干嘛?” “……这几天的结果整理一下,要给先生过目。” 后者扔掉擦完头发的毛巾,微睁大眼,“我在先生心里已经这么没用了吗?” 罗西没看他,这几天的烟雾弹也不少,还要费点时间。 “否则能派我来?” 伏风:……竟无法反驳。 “那你继续,我给先生回个电话。” 去了阳台,他轻车熟路地点了一支烟。 “先生。” “罗西和我已经网络了所有发出障眼法的地方,还未所获。罗西正在整理报告,之后会给您发过去。” 京城,书房没开主灯,唯有角落的一盏落地灯照亮桌面一侧。 男人停下正在阅览的资料,顿声之后开口:“别忘了,二夫人。” 伏风身形一凛,“是,先生。” 高楼间的海风呼啸,没被阖上的阳台门被猛然推向室内,顷刻间,白色的窗帘布有如鬼魅,荡起一尺,高过一尺。 罗西走了出来,伏风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段时间,他的手臂生凉,金属的扶手角落被丢下了烟头,首尾相接,随风滚动。 他们共同望向这座城市,推算冰冷建筑里和墙壁外的魑魅魍魉,呼啸彻骨的风吹向那些人的,是否也是挥不去、留下痕的滔天罪恶…… … 深夜,医院。 窗户尚有留下一丝缝隙,得逞的烈风把布帘吹出扰人的声响。 病床边,紫色的身影起身,一双纤细的手扣上玻璃,将这寒凉彻底挡在窗外。 女人加上了一件披风,仍回到刚刚的椅子坐下。黑夜里的眸看不清神色,视线所及,是床上闭着眼、安静沉睡的一张脸。 玻璃上渐渐打出水花,不久,雨越下越大,隔音再好的窗户此刻也有了“噼啪”的无规律动静。 女人未曾再动作,只是拢紧了身上的披肩。 再后来,雨渐渐小了,甚至完全停下。此刻,已经有微熹的晨光自天边亮出,海的东边,火红展现,竟然是初阳! 待太阳完全升起,房间已经生光,久坐一夜的女人再度站起来,她靠近窗户,挥手拉开了布帘。 一瞬间,室内大亮。 紫色的身影却在此刻转身走向房门,纤细的手放在门把上,动作前,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不久,她开门离开,高跟鞋踏在长长的走廊,逐渐远去。 留在病房内的,是似有若无的低喃。 沈煜年。 在这之前,你最好醒来。 第108章 轮回 翌日。 昨晚狂风大作的暴雨引来了不少人的讨论围观,只因太过震惊。 几条马路街道也是惨不忍睹。道路两旁,一些长得纤细的树被拦腰斩断,横七竖八地倒在花草丛、人行道,甚至车道边;另外一些主干稍粗的大树,因为枝条树叶太过轻微,也被吹飞又散落在四处…… 交警一大早就出了警,由于雷雨天气导致了道路湿滑,一早便制造了几起撞车事件。 雨到今早就停了,于是双方司机大胆下车理论,闲散的未上班人群趁着早出买菜的空挡,三五两个便凑了上去,一旁,还有交警或一脸冷漠,或一脸带笑地记录和安抚。 太阳渐高,路上的水痕便借着阳光开始升腾蒸发,车辆慢慢变多。 再过一条街就是海城中学所在的街道,这里也是大部分学生到校的必经之路。 晚起的少年出门也晚,为赶时间,他直接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缓缓驶过,到了红绿灯路口时刚好碰上了红灯。 “天,这是追尾了吗?前面那车看着好惨。”驾驶座,司机忽然惊呼出声。 开车的是个中年女司机,想必也是平时家族群里的活跃成员。碰上这档子事,又恰巧赶上红绿灯,等沈恪睁开眼时她已经掏出了手机开始拍摄,不出意外,下一秒就会发送给一众亲友作为今天一早的谈资。 少年靠在车门上,失眠的头疼让他感到不适,一上车便在闭目养神。此刻司机的话让他下意识睁开了眼,想再次闭眼时已经来不及收回看过去的目光。 视线里,前车被撞得惨烈,整个后备箱残破不堪,残片四散;后车……后车被冲击到一米之外,除了被撞毁的引擎盖,还有被残忍震破的前挡风玻璃窗…… 沈恪用力掐着手心,终是闭上双眼。 “爸爸!” 黑色轮回的空间,一阵噼啪之声猛然冲进耳膜,顷刻间,小孩的脸也沾上了鲜红的血和碎片。 “小恪小心!” 无数刺耳的喇叭声陆续被按起,还有沉重的大力“咚”声接连而来,同一时刻,他们的车早已经开始疯狂晃动。 “爸爸!” 无力的脑袋猛砸在车门上,一声巨响引来司机的回头。 “这位同学,你没事吧?” 少年再度睁开了眼,血丝涌现。 “没。”声音沙哑。 “那就好,不过小心我的车门啊,新车。” 话语间,绿灯亮起,司机踩上油门,直奔前方。再过一个红绿灯,再转一道弯,就即将到达海城中学…… 沈恪疲惫地闭上眼,轻靠在椅背上,未曾说话。 到了学校,出租车找了个雨水少的地方稳稳停下,少年下车,转身时他的脸上已然惨白一片。 现在距离早课时间只有不到十分钟,校门口、林荫道都已经没什么人,沈恪放慢了脚步,借着这段无人在意的路途使自己的脑海安静下来。 早间的风生凉,催促着他快步去到教室。即便如此,经过林荫道中间的大榕树时,少年停下了脚步。 放眼看去,它还是开学时的模样。 凉意让他的喉咙发痒,少年控制不住地咳出声,在第二次的胸腔震动时,他捂住嘴,抬步离开了。 一路特意放缓步子得来的时间并没有让他的脸色好上些许,所幸他的皮肤本就白,遇上又在抓迟到学生的龚主任时,刚好用上了这个借口。 “那行,晚上还是不能熬夜知道吗,年纪轻轻的。”龚主任背着手,镜框上的玻璃有光在闪。他当然是不信这个学生乱找的借口的,虽然看着的确皮肤很白。点了点头,还是叮嘱道:“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及时请假,这点课程耽误了也没多大事。” 上次这学生迟到被他抓到,也是这么一幅“病怏怏”的样子,别的不说,还真的让人担心是不是因为生了什么病。 ……哎,算了,一会儿还是去问问他们老师。 这男生,没记错的话,一班的吧? “你叫什么名字?一班的?” 沈恪点了点头,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沈恪。” 龚主任用头示意,“好了,上去吧。” 上楼的过程却也并不顺利,他在二楼的楼梯中间,碰上了他的后桌。 张天磊今天也来得晚,就在沈恪前面一步,还和龚主任打了个照面。听到身后年级主任又抓到一个人时,他本不在意,但这人说他叫“沈恪”…… 哼,他长这么大最讨厌的人,怎么能错过他丢脸的时候。 却没想到,龚主任这么快就放他上来了。 张天磊靠在扶手上,一张脸凶狠,直直瞪着正在上楼梯的人。这里没人,但年级主任就在下面,他不敢出手,也不敢出声。 沈恪仿佛没看见他,微低着头,甚至马上就要越过他。 张天磊两相挣扎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在心里告诫自己:没事,就快了,今早那几个混混回复了他,再过几天,他就能让这个人尝到后悔跟他作对的后果! 厚实的嘴角划上弧度,有些许扭曲,下一秒,他便跟了上去。 沈恪已经踏上三楼地面,转过了这面墙就能进入教室。正在这时,肥胖的身躯撞上了少年的肩膀,他及时抬起一只手撑在墙面,侧过头时,眼底已经带上了冷意。 张天磊得意的面容陡然一僵,但很快,又挂上堪称“阴险”的笑,他咬牙切齿着,恨不得沈恪马上倒在他的脚下。 “你会后悔的!” 语毕,先走一步。 沈恪看着他消失的一角,眼光明灭。不久,他终是进了教室。 过于苍白的脸色让林知意微瞪大了双眼,等到同桌完全入座后,她向着旁边稍稍凑近,戳了戳当事人的胳膊。 “你怎么了?”声音轻轻的。 沈恪头有点沉,他微指了指前门已经进来的老师,摇了摇头。 快上课了。 我没事。 ……她还是,只要开心就好了。 林知意坐正,想了想,从抽屉里掏出了一颗,两颗,三颗糖果,快速伸手放在了少年的桌上。 熟悉的红眼睛小兔子…… 第109章 西米露 三只小兔子同时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咧得大开的嘴里,白亮的牙齿晃眼。 笑得开心,又张狂。 又是跟之前的兔子们不一样的品类。 沈恪抿起了唇,不久又放开,骨节分明的手挪动,拾起三小只后将它们夹在了一旁的书本里。 现在,感觉好多了。 林知意余光一直在注意着自己的同桌,她看见他伸了手,看见他翻开了书,又看见他把糖果放上去,最后合上了…… 少女撑着头看黑板,郁闷了。 没有吃?不想吃? 难道不是低血糖?还是生病了? 她有点想写字条传过去,但没忘了之前可能因为纸条本导致的“疏离”,思忖片刻,还是没任何动作。 讲台上的声音徐徐而来,是在复习昨天的旧课。于是,目前本就无心听讲的林知意成功将自己绕进了“关于同桌不是低血糖,而是生病或是别的什么”的来来回回中。 “好,下面我们开始新课程……” 或许也是因为心里清楚有学生不会认真听讲温习部分,老师的声音陡然大了一层,以此来提醒同学们,该坐正了。 少女脑袋微晃,眨了眨眼,捡起了桌上的笔。 午间,因为今天约了柏雪一起吃饭,林知意和江月两人打算就去校内的清越园,结束后再回家短暂地休息一下。 自因为上次的“摔倒”事件,林知意强烈要求请柏雪吃饭以道谢后,这还是三人第三次凑到一块儿。这期间,因为林知意和江月的自我意愿,也为了两位父亲的特意叮嘱,两个女孩不是没有尝试过再次向柏雪发出邀约,但只除了一次外,皆得到了后者的委婉拒绝。 想到柏雪的家庭背景,以及江月平时对她的观察,两人在第二次被拒绝后,便也没有再提。 今天还是因为江月请柏雪帮了一个忙之后顺势提出的一起吃饭。盛情难却,女孩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清越园二楼,三人进了常来的小包间。 因为林知意和江月总在这里吃饭,久而久之,过来上菜的叔叔阿姨都已经眼熟她们。此刻,一位身材略胖的阿姨端上了最后一道菜,放在桌上摆好后,并没有马上离开。 “谢谢阿姨。” 林知意道谢后带着疑惑的目光看过去。小包间的桌椅摆设是卡座的形式,三人对坐,两人一排,另一人独自一排,只见阿姨看着她和江月的方向,脸上盈盈的笑容和蔼极了。 真是几个可爱的女孩子。 见几人望过来,阿姨笑得更是开心,她慢慢开口,语气温柔,“厨房今天做了西米露,几个小同学要不要尝上一口,免费的哦。” 江月和林知意对视一眼,皆无声笑了。 “好啊,谢谢你阿姨。” 阿姨笑容再度加深,一口牙很白,她高兴得拍手,“好,阿姨这就送过来,那三份?”旁边还有一个小同学没表态,她要确认一下。 江月看向对面的人,询问:“柏雪,你喝西米露吗?” 后者似是不在状态,稍迟钝了会儿才看过去,点头,“喝的,谢谢你阿姨。” “诶好!等着啊!”阿姨动作麻利地出去了,不到一会儿就再度进来,端上了装饰得很漂亮的西米露甜品,仿佛在上菜之前就已经准备好。 “那你们慢慢吃,阿姨就先出去。”话一说完,笑得越发开心的阿姨又风风火火地出了小包间。 江月和林知意再度相视一笑,分别端走了自己的,又递给了对面的柏雪一份。 这是午餐间的一个小插曲,因为阿姨的善意赠与,几人吃得很是愉快,说话间,不知不觉便到了时间,刚好,几人也吃得十分满足。 林知意结束了最后一口西米露,水晶的勺子和碗相碰,发出悦耳的脆响,她餍足地感叹,“这个很好吃,下次来也要点上。” 江月笑她,“甜的,你都爱吃。” 林知意一手抱上好友的胳膊,没有任何说服力地反驳:“不,只是因为它太好吃了。很滑,很脆,很弹,牛奶和玫瑰的味道混合充斥在……” “停。美食节目评委的位置你可以去坐一坐。”江月打断她,无奈叹气。 “哈哈,你居然取笑我!那不说了,走吧,慧姨该着急了。” 三人说笑着下楼,到门口时,林知意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要办,“等等,我先去一趟医务室,慧姨到哪儿了?” 江月看手表,挂断电话刚几分钟,按照路程来算…… “你有五分钟的时间。” 林知意面有喜色,“好,那咱们快去,走,柏雪,我们一起。” 医务室就在去往柏雪宿舍的路上,离清越园也不远,很快,三人便到了写着“医务楼”的二层小楼面前。 林知意神神秘秘,挥挥手就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剩下柏雪和江月两人在原地静静地等,江月看向另一人,微笑,“等一会儿吧。”后者点了点头。 其实已经吃完午餐,这里又是去往宿舍楼的方向,柏雪完全可以直接与两人分别,早回宿舍。 但她没有动作,手微微攥紧,脚步几度挪向江月那边,很明显,她有话要说。 “江月。”女孩鼓起了勇气。 江月侧对着她,听见声音后转过身,“怎么了?” 声音柔柔,也淡淡。 柏雪上前几步,走近了她,终是开口,“刚刚的西米露,为什么你和……她会接受。” 不似单纯的疑问语气,更多的像是已经笃定了什么事实,内心犹豫,且挣扎。 江月心存疑问,但她微微一笑,只说:“如果我们给出好评,几天后清越园的菜单里应该就会多出一道甜品。” 女孩的嘴角扬起弧度,真心实意,“而且,今天的西米露应该是阿姨自己研发的。”她和小意走前已经将它的美味传达给了阿姨,不出所料地在后者脸上见到了惊喜的表情。 柏雪已经没有在看江月,她的头垂下,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难怪…… 第110章 嫉妒 难怪,难怪林知意吃完饭后会说“下次再点”。 柏雪的心莫名跌到谷底。 她想到了,如果,如果是那些人,这便是不可能会出现的事情,她们只会随便地说一句“不用”,脸上的表情傲慢又不屑,甚至还会一句话不说就将进来的人赶出去,又放下狠话,让她再也不敢进来打扰。 又或者,那个爱笑的阿姨根本就不会选择她们来尝试自己的新甜品。 因为,善意和笑容是会相吸的啊…… 年轻的女孩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很多,想她来学校后的遭遇,想她在食堂几次遇上的差别待遇,想她碰到的善意同学和亲切老师,想面前的两个女孩…… 女孩渐渐握住了手心,垂下的双眸里有挣扎。 黑与白拉扯着她,让犹疑不定的脑海被模糊不清的混沌占据;恐慌和安心撕扯着她,蒙住了她的左眼,又给了右眼光明;还有一些什么?开心,难过,幸福,委屈,高兴,嫉妒…… 嫉妒…… 嫉妒? 柏雪攥紧了手心,疼痛让她回了神。 “柏雪?怎么了?是有点冷吗?”江月已经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对面的女孩可见地颤抖着纤瘦的身影,她担忧出声,又望向天色,阴天,今天风也有点大,穿得单薄可能会着凉。 “我好了,咱们可以走……柏雪?”此时,林知意也走了出来。她只是进去找医生问了几个问题,没多长时间,一出来便发现了不对。 “小月月?”她快速上前,又看向好友,想询问发生了什么。 后者摇摇头,她也不清楚。仅仅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她回答了一下,也或许,真的是因为有点冷了。 疑问间,柏雪退后了一步,林知意猛然一顿,不动声色地也往后退了半步。 女孩看向两人,搓了搓手臂,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风太大了,早上出门忘了带上外套。”说完,便捂着胳膊不动了。 莫名地,一时沉默。 林知意忽然一笑,“我也好了,那你还是早早回宿舍吧,小心别感冒着凉了,要不以防万一,带点什么回去?”她站在原地没动,指了指才走出来的医务楼,好意地开了个小玩笑。 这话一出,江月掐了一下好友,柏雪也渐渐恢复。 女孩终是露出笑意,摇摇头,“还是不了,谢谢你。” 蓦地,不经意瞥过的某个地方,似有熟悉的人站在那儿,柏雪内心忽地一颤,她跟两人快速告别,越过她们走向宿舍楼的位置。 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梁淑慧此刻也打了电话过来。看着挂断电话的好友,林知意沉思后发问:“你觉得柏雪,会不会不太想和我们在一起?” 想起刚刚,如果没感觉错的话,女生明显有对她的躲避,而且,仅仅是她。其实她更想问,柏雪会不会是不太想和她在一起……那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做了什么,让她如此? 江月蹙起了眉,或许她也已经微微有所察觉,所以她开口:“我们也只是第三次在一起吃饭,她可能还不太适应吧。” 她没说的是,不管怎么样,她们接近柏雪本就带着目的,也许,是这个女生察觉到了什么。 细想这仅有两次的吃饭过程,江月不禁深思,却不得其解。 吃饭仅仅只是吃饭,聊的也只是平常的学习和琐事。 所以那又怎么会? “先回去吧,走吧。” “嗯。”林知意应声,两人皆有疑问。 “……对了,你要的碘伏。” “好。” 不远处的宿舍楼前,林木、花草皆有且繁茂。柏雪快步走了没多久,果然在这里见到了极为熟悉的人。 也是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她的妈妈。 周慧仪站在一棵不小的紫荆树下,正朝着这边张望,她早就看到了自家女儿和两个女孩子在一块儿,有说有笑,应该是一起吃了饭出来。她不由得微放下心来,女儿说的她和同学们相处得不错,看来也不假。 因为担心孩子,她一早就从白鹭溪出发了,不久之前才到达海城中学。知道寄宿的学生在午间都会回宿舍休息,所以她问了李老师具体的宿舍楼门牌号,进了校门也都有路标,宿舍的位置很好找,所以她和阿庆两人很快便到了这里。 没想到还没进宿舍楼,阿庆就看到了小雪,说就在那边,和同学在一块儿。想了一下,两人便也决定就在这儿等等好了。 “慧仪,雪雪过来了。”阿庆拉好友的胳膊。 周慧仪不住地点头,“诶诶,我看到了。”妇人迎上前,捉住自家女儿的肩膀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瘦下去才满意点头。 “这段日子过的好吧,看你,小脸比回家那天润了不少。” 柏雪很高兴,“妈妈,庆阿姑,你们怎么来了?”女孩挽着自家母亲的胳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撒着娇,“吃得多了,都胖了。”脚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带着两位亲人继续往前。 周慧仪拍孩子的手,目光却看向阿庆,“瞧这孩子,这小身板还说胖。”语气微有责怪,也含着宠爱。 阿庆也笑了,走近了母女身边,看着柏雪出声:“是啊,雪雪,还是要多吃点,身体不能耽误,尤其是你。” 柏雪知道庆阿姑的意思,把脑袋立起来点了点头,“知道的阿姑。” “哈哈走吧,去看看你的宿舍长什么样。” … 林旭华的办公室。 助理敲响了门,得到允许后进来,直接禀报,“林总,联系的博士现在不在海城,他的助手发来回复,此刻人在京城。” 同一时间,姜柔也给他发来了信息,“人在京城。” “好。” 林旭华熄灭手机屏幕,接过助理的资料开始翻看。 这个脾气古怪的博士,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安排了一明一暗两拨去联系,现在看来,人是真的在京城了。 如此,他们也需要再回一次京城了。 也罢,再回一趟林宅看看父亲母亲,若事情进展得不顺利,还需要大哥出手。 “小齐,这样吧,把我最近两周的日程列出来。” 找个合适的时间,马上去京城。 第111章 纸条 海城中学,柏雪宿舍。 “雪雪,这是你自己布置的啊,比阿姑家都好看!” 柏雪带着两人到了宿舍,阿庆进了屋内看见房间四周占据了一半的粉色,不由喜爱赞叹。 “哪有啊,阿姑!” 为了满足不同学生的不同喜好、丰富学生们的在校生活,海城中学在开学之前就已经实名问卷调查过寄宿学生对宿舍的期望风格。根据结果,校方会将对应的装饰小物件或其它小型家具准备好后统一放在学生们的宿舍,由他们自己进行装扮和摆设,比如:墙头的挂画、通向阳台的挂帘、相框以及床头柜等等,诸如此类。 柏雪的宿舍,粉色是它的主调,除了学校提供的东西,她还自费买了壁纸和布料。墙上一半的色彩,是她亲手贴上去的;洗衣机上罩着的粉色净布,也是她自己裁剪好再搭了上去。 周慧仪坐在床边的小沙发椅上环顾四周,看着这一切,心微疼。 在白鹭溪,自家女儿的房间就是粉色基调,那是她爸爸亲手给她布置的。 妇人的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就连这地毯也是可爱的粉色,正如她可爱的女儿。 “小雪,来。” 阿庆已经进了一墙之隔的卫生间,柏雪从床头走过来,坐在了母亲的身边。 “怎么了妈妈?” 周慧仪肩膀往后移,和刚刚在楼下对着女儿左看右看的动作一模一样,不久,她柔声开口:“没事,看我家小雪长大了。” 柏雪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同样和之前一样撒着娇。 “慧仪,你来看看,雪雪这宿舍是真不错,这儿看下去挺好。”阿庆已经去了阳台,看着楼下的景色又是惊呼。 周慧仪朝那边应一声,又挪过来目光看向女儿,想到刚刚在路上看到的场景,她的脸上一片欣慰,“妈妈看到你有了朋友就放心了,那两个女孩子也是李老师班上的吧,看你们聊得开心,我和你庆阿姑也没上前去打扰。”妇人一脸笑意,对在白鹭溪时那个男人说的话也有了一番主意。 平镇上的一些事对自家孩子的影响,或许是真的没有很严重。 妇人心里坚定,这次来海城除了看看小雪在学校里的真实状况,也还要打听一下那个叫“林旭华”的男人。 不管是为了小雪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你庆阿姑说那儿好,我也去看看。”周慧仪见好友在阳台上看得开心,也被勾起了兴趣。 沙发上留下柏雪,她的内心陡然迎来一丝沉重。 江月和林知意,其实不是她的朋友,她们只是,吃过几次饭的关系…… 她们的家世那么好,是自己的家庭无论如何也及不上的。 想到此,柏雪垂眸,眸光暗淡。还有,那个叫“林知意”的女生……如果没看错的话,去了白鹭溪找她妈妈的人,就是她的爸爸,那个男人带来了她爸爸的消息。 他们聊了什么,妈妈讳莫如深,就如很多年以前、爸爸刚去世的时候,妈妈同样忌讳提起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林知意的爸爸又带来了什么? 又会不会对她的家有什么影响? 她想知道,可胆怯又遏制住了她的所有想法。 尽管,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也尽管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会很轻松。 也许,她们能成为朋友,也许,便要止步于此。 成为朋友…… 柏雪忽地想起在医务楼前时自己刻意躲避的一下,她们会不会看出来了?当时的自己又是什么样的? 那一瞬间升腾起的恶意此刻又回到了女孩的脑海,柏雪和当时一样,用力掐住了手心,脸色微白,不想相信。 当时的她怎么会产生那样的想法? 女孩微微摇头,又咬唇。 她安慰自己,不是的,她只是想到在白鹭溪见到的那个男人,只是担心她的家庭而已。 作了一番自我建设,柏雪慢慢变得安静,她看向阳台,在那里妈妈和庆阿姑正说得开心。 她的目光流露出向往,也终是捡起步子加入了进去。 妈妈说过,一切都会渐好的。 “雪雪过来了。” “对了,我和你庆阿姑一会儿就走,晚上再过来看你,中午你要好好休息。” “这么快啊,可是……” … 傍晚。 放学总是学生们最开心的时刻,甫一下课,教室内的人便一哄而散。不久,偌大的教室就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还在慢悠悠地收拾书包。 “走了阿郑!” “来了。” 很快,仅有的几个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一时空寂,教室只剩下了少年一人。 沈恪保持着和两分钟以前的姿势,他的手里握着仅有的两个东西,是他不久前在自己的抽屉里发现的。 一张便利贴纸条,一盒感冒药。 它们被放在其中一本书的封面上,他拿出来时,这张纸条被平平整整地贴在药盒表面。 “你的声音好像不对,我问过医生了,这个药一吃就好!不用谢!”熟悉的手绘wink跟在其后。字体是小楷,一勾一划,青隽有力。 这是,他的同桌,林知意的字迹。 胸腔里又开始传来让他控制不住的跳动,一下一下,穿过脊髓,穿过大脑,响在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耳边。 许久,少年捂着胸口,说出了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 声音很轻,说给他自己听,也说给兜里的三只小兔子听。 “这可真是……” 真是什么,他就再也说不出了。 兜里的小兔子们被他拿了出来,左挑右选,挑了一只笑得最开心的。沈恪把它放在桌边,像是有一只真的兔子蹲在上面,骨节分明的手推着它,逐渐到了身边的桌面中间。 糖果躺在上面,很安静。 小兔子,你说,这是不是借花献佛。 少年温柔地牵起了嘴角,在落日的光辉下,向它虔诚地开口: “记得,谢谢你的主人。” 也谢谢你,小兔子。 第112章 校门口 已经很晚。 学生们都已陆续离校回家,安静的校门处偶尔走出几个提着书包的男生女生。保安大叔从门卫室走了出来,见没人,他靠在墙边,在兜里摸摸索索,想抽上一支烟又不敢抽。 少年单肩挎着黑色背包,缓缓地走向校门口。 “同学,是你啊,准备回家了?”保安大叔挪开还在兜里的手,笑着打招呼。这同学他有印象,刚开学那会儿还在这儿摔了一跤,可把他吓的,追都追不回来,这事儿他还给同事们说了好一阵儿呢。 后来也碰见过几次,挺好一孩子。 “叔。”少年正朝这边走来,听见时点了点头。 礼貌倒有礼貌,就是不爱说话。 保安大叔深感可惜,花季的孩子嘛,就应该活泼好动一点。扶了下帽子,他还是招了招手,提醒道:“嗯,回吧,路上小心点啊。”可别再摔了。 沈恪再度点了点头,踏出了校门。 哎,看吧,这有的学生怎么就那么话少呢。保安大叔又把手放进了兜里,觉得时机成熟,可以来上一支烟了。 刚拿出来,那边又走来一个男同学。大叔赶紧抬头看了过去,胖胖的,这孩子指定伙食好;又把手背在身后,连带着明晃晃的烟也被他藏了起来。 “同学,回家呀?” 令他意外的是,这位胖胖的男同学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这么径直从面前走过去了…… 保安大叔摇摇头,倒也不是心里不是滋味。独占这间门卫室多年,见过的学生多了去了,送走的毕业生都已经好几届,这般场景,不在话下。 只是这孩子,伙食好是好,就是一双眼睛恶狠狠的,也不知道在看着哪儿。大叔感叹,小小年纪就这么不亲人,表现得又不礼貌又这么厌世,长大了可是要吃亏的哟…… 等人走远,他又再度摇头。 手里的烟还夹在手指之间,大叔终于是直起身子朝校内四处张望了一下。很好,确定了,没一个人!于是他安安心心地拿出打火机点上了。 离校门很有一段距离的花坛边,刚走出来的身材肥胖的男生站在那里,狠狠盯着对面逐渐走远的少年背影,被肉框住而陷进去的双眼越发瞪大,萦绕已久的狠意和莫名其妙出现的痛快同时被泄露了出来。 没过多久,他忽地转过身,脚步不停地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另一边,少年渐渐顿住脚步。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已经消失,他转过头,确定了离他越来越远的人,隔得太远有点看不清,但从身形判断,那个人是…… 校门处,保安大叔沉浸在抽烟的放松中,这会儿,他已经特意换到了学生看不见、监控也拍不到的小角落。小角落不算大,从某个地方看过去,尚能看见一点衣角。 “谢哥,刚刚那胖子就在咱们前面,怎么不让我们上去?” “对啊谢哥,今天那胖子可是一个人。” 不远处,三个男生朝着校门而来,保安大叔身子一抖,迅速掐灭了烟头。 谢珵两手揣在兜里,慢慢悠悠地迈着步,深棕色的眼瞥了一下身旁,抛出一个让两人瞬间呆在原地的炸弹: “等着吧,那小子明天就能站在咱班级门口。” “虽然老蒋伤快好了,但必须得让他再多装几天。”说完,也不管两人的反应,施施然到了校门口。 “几位同学,回家这么晚啊?”保安大叔已经回到门卫室的墙外,又重新靠在了上面。 谢珵微微笑着挥起手,语气亲切,“叔。今天老师留课了,是有点晚。”看了看手上的表,又说:“都这个点了,您也快下班了吧?” 保安大叔笑眯眯回答:“是啊是啊。” 此时,身后呆若木鸡的两人跟了上来,一人一边跳着邀上了谢珵的肩膀,临出校门时还不忘跟保安大叔打招呼,“叔好啊叔好啊……”几人到了门外广场,吴桐和小五开始一左一右地叽喳。 “仔细说说,什么叫做明天就会在咱班级门口?” “对啊,你这厮背着我们干了什么?” “……”声音逐渐远去。 几人身后,保安大叔一脸欣慰,连连点头,显得十分满意又感动。 看看,这才是十几岁的孩子应该有的状态嘛,又懂礼貌,又有活力,几个小同学还长得这么高大,一看就是不挑食的好孩子! 不错不错…… … 距离海城中学十来分钟车程的平房区,小巷遍布。这里四周都是高楼,唯有被围起来的这块小区域基本都是两到三层的矮房。这里居住的都是海城的老居民,因为人文和社会的种种因素,还尚未被嗅觉敏锐的开发商摆上计划之内。 距离平房区入口不远的一条巷子口,一棵小树旁边,有三人坐在刚好罩住他们全身的阴影里。地面被摆上了熟悉的一碟花生、一碟毛豆,还有一盒薯片,一打啤酒空了6罐,显示出几人已经在这里吃上好一会儿了。 “老大,你说那初中小子能找到这地儿吗?” 为了以防再被那个狠人莫名其妙地发现,混混小弟们在大雷哥的带领下找到并进驻了新的“根据地”。 这小巷子,这棵小树,还有附近的居民,整个刚刚好。 大雷哥并不在意找不找得到,如果找不到,那很好,处理方法就像上次的被“放鸽子”之后,白花花的钱只会进得更多。他让混混小三给他递了一罐新的啤酒,颇有些展示性地撬开拉坏,喝了一口,然后说:“找到、找不到,都有钱赚。” 高深的语气瞬间引来了混混小二的又一顿崇拜,“不愧是老大。” “行了,喝。” 另一边,高楼公寓的阳台上,伏风举着一只精巧的望远镜,已经在这里站了很有几分钟。罗西走出来,站得挺拔,问他:“怎么样了。” 后者居然笑了一下…… 第113章 巷子约见 阳光暖暖,伏风笑得比阳光更和煦,却又带着一丝阴森。 他继续看某个地方,语气悠闲,“任务倒是没发现……” ……后面倒也没再接下去。 罗西忍住想踹他一脚的欲望,刚来这儿站上不到三十秒就直接回了屋内。 队里的二溜子,名副其实。 “诶二喜,别走啊。任务没发现,发现了几个更好玩的。”这个时候,伏风收了望远镜,也跟着进了屋内,进来发现沙发上的人正侧头盯着他。 “叫我名字,罗西。” 伏风的动作根本没停一下,“这是小事情,二喜。”后者额角跳动,手臂青筋蠢蠢欲动,而前者已然去了工作台,搁下望远镜后又背上了常用的黑色工作包,接着行云流水地走到门口,向着这边招手,“走了干活。” 罗西:…… “顺便带你去看一场好戏。”等后者跟着到了门边,伏风亮了个神秘莫测的露齿笑。 罗西无情瞥他一眼,“谢谢,不想去。” “走了走了,任务也从那儿过。” “……” … 平房区的小树下,混混三人已经酌酒到兴头。 大雷哥抛着花生米,混混小二开始唧唧歪歪,小三依然保持着沉默是金的优良品质。 “老大,那小子到现在还没来,不会又不想来了吧。”天都快黑了,他们酒都要喝完了。 大雷哥斜眼,“等着就是,快点,把那罐也给我开了。” “噢……” 巷子外不远,张天磊跟着导航到了小区的入口,他四下看了几眼,皱着眉并不想进去。 那些人怎么会选到这个地方? 这里如此破败不堪,里面的房子都不知道多少年了,还有这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穿得不怎么样的老人,也是够晦气的。 他站远了几步朝内张望,没见到任何看着像混混的人,这才想起那些人说的:进门的右手边,第一条巷子。 想着不久以后沈恪的惨状,张天磊咬了咬牙踏进去,极为不耐烦。 说是巷子,其实也不窄。第一条巷子口就在向里走了不远,明显的特征是长了一棵树,树下有三人……不出意外,这三人正是他要找的几个混混。 不算怎么高大,不过一身痞气。也是,既然是混混,打架打得多了自然会是这种形象。 张天磊站在巷子口的墙边,一番打量后还算满意。他的内心已经开始亢奋,只要钱给得到位,这些人就能任他差遣! 阴影里,长得幼稚的脸,现出恶毒的笑。 沈恪这小子,我一定会让他后悔得罪我! “老大,你看那边。” 平时寡言的混混小三最先发现巷子口的人,他拉着大雷哥的胳膊,另一只手往前指。 “老大,那小子来了,还真让他找到了。看这一身金贵的,这桩生意做得啊!”混混小二也看见了人,说着就已经站了起来,撸起袖子准备把那小子拉过来。 “你就是姓张那初中小子?”走近了发现,这小屁孩看着挺胖,却是白白胖胖的,一张肉脸虽长得不怎么样,但总体还是水嫩嫩的,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 混混小二很是兴奋,在对方盯着他点了个头后,拉着人胳膊就拽到了自家老大面前。 “老大,就是这小屁孩儿。” 张天磊瞪着眼睛,极为不满意这个称呼,还从来没有谁敢叫他“小屁孩儿”;却不敢发作,这点眼色他当然有,惹急了这些人,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大雷哥没动,捡了颗花生丢上去又咽下,两手随意搭在了屈起的小腿膝盖上。他斜着眼看面前的小屁孩儿,摆足了黑帮老大的气派。 “你就是张八?可以,还知道藏着真名。” 大人和混混的气势压着张天磊,他的手心开始冒汗,但梗直了脖子,像极了不服输的小孩,更像外强中干的纸老虎。他极力压着声音开口,“就是我。” 混混小三也早就站了起来,和混混小二一同到了老大的两边。大雷哥这才慢悠悠地起身,扭了扭脖子,俯视着小屁孩儿进入正题。 “话就不多说了,既然你今天来了,价格还是那个价格,至于是哪里要我们出手,说吧,打人还是放火。” 张天磊心里抖了抖,下一秒涌出狂喜。他果然找对了人,看这些人平时干的行当,只要他轻飘飘地说出帮他教训一个人,照几人的手段一定会让他满意! 沈恪啊沈恪,你死定了。 还有麦知寒那小子,还有那姓谢姓吴一伙四个人! 狭小的眼中放着激动的光,语气如同已经看到这些人跪在了脚下,“我只要你们帮我打一个人,但那时候必须叫上我一起。” “还有,这件事要是成了,后面我还有两件事,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混混小二给了大雷哥一肘子,按耐住激动,“老大,你觉得?”小三在同一战线,看着身前的人眼含殷切,振奋无言。 正在此时,大雷哥却又坐了下来重新抓了一把花生,送进嘴里一颗,嚼起的同时继续斜眼看小屁孩儿。 混混小二和小三摸不着头脑,快着急死了! 老大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又在此时,大雷哥说话了,“可以,先办第一件事,具体地点再联系。小二,后面把账号发给他,钱折成三份,定金两份,尾款一份。收到定金,马上就办。” “是老大。”混混小二的声音极其有力。 张天磊很快点头答应,不就是钱,回去了马上就能汇。 “那既然这样,小三,送送他,既然是合作关系,互相服务当然要周到。” 混混小三振奋点头,不等小屁孩儿再说什么就带着人出了巷子。 两人离开后,小二再次对自家老大表达崇拜,“老大,不愧是你!几分钟三桩生意就到手!”嬉笑“谄媚”至极。 尤其是刚刚老大坐在地上的样子,他跟在身后都要喘不上来气,就怕那初中小子万一说错了什么话,老大忽然一个跃起就要掐断鸡仔一样的脖子。 还好还好,宰人行为不可为。 “老大,那小屁孩儿说的价钱是多少?”送走了人,还是要关心一下钱和吃饭的问题。 “价钱?也说来给我听听?” 巷子口,吓死混混的声音再次出现…… 第114章 又是你 巷子口。 伏风两手揣着兜儿,领着罗西幽幽到了三个混混面前。期间混混小三完成任务回来,看见两人后哆哆嗦嗦地快速从其身边窜了过去,立马就到了自家老大身边。 他要和兄弟们共进退! “又是你!” 大雷哥真的要生无可恋了,这个月两次接“生意”,三次碰见了这阴魂不散的东西。更让他绝望的是,后面跟着的那人正是上次一起找上他们的肌肉猛男,武力值只多不减! 加起来一共是两人! 今天,他们还能活着走出这条巷子吗?! 望了望巷子外的老弱病残,还有来来往往的佝偻身影……算了,也是求助无门。 想到此,大雷哥猛然回神后却暗自狠狠啐了自己一口。他大雷哥,什么时候找别人帮过忙?从来都是有人上门求上他! 身为混混头子的他不自觉地挺起胸膛,眯眼看向来人,往下,一双腿狠狠扎住了地面,已经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又是你们!” 混混小二、小三看大战马上就要一触即发,皆双双抬起了胳膊捏拳,双腿摆上了和自家老大同样的姿势。 只要面前这俩人一动,马上就冲上去! 伏风看得好笑,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二喜”,随后竟然自个儿走开了…… 对面有个路灯杆,靠着舒服。 他这一走,刚刚被前人挡住大半的罗西完全出现在了大雷哥三人的视线中。 混混三人:…… 小二和小三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更加警惕;大雷哥咽了咽口水,他发现,自己的气势好像立马就要荡然无存。 之前晚上光线昏暗,面前这人看着就已经是那么大一块头了;现在大白天,傍晚的太阳还没落下去,这身躯看着更加大块儿……手臂上的肌肉勃发,一双腿踏在地上竟然还有声响!还有,还有这身高也完全高出他们一个头…… 这要是打起来,他们一招就得趴地上。 更狠的是,这人只是随便抬眼看了他们一下,他们就已经要跪下了。 而大雷哥,也确实是腿一软,就跪下了…… 分站两边的混混小二和小三见自家老大居然跪下了!两人双双已经软掉的腿愈发无力,也双双跟着跪在了自家老大身后。 “这位哥,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真求你了。”大雷哥求饶。 “饶命饶命!”小二的声音,小三也跟着举手求饶。 罗西见此情景,颇为嫌弃,转了个方向就走近了对面伏风靠着的路灯杆。伏风倒是又走了回来,“啧啧”两声,到了几人面前蹲下。 拍着大雷哥的脸庞,后者心里一颤。这手法,跟之前敲诈老人后第一次被打的时候一模一样……大雷哥抖了抖身子,已经开始有冷汗冒出。 “哥,有话好说,有事安排,绝不食言,就是别动手!”他真是要求求了,这一巴掌一拍的节奏真的是打在他心头上,感觉比针扎了还难受。 在这压倒性的双方势力下,伏风终于开了金口,“我呢,刚也来了不少时间,看你和那小孩儿在搞什么行当,也没走进来。” 大雷哥听着,害怕极了。 “你给我说说,是什么价格,打什么人,我也去瞧瞧?”说完就再也没有话,伏风继续拍着混混头子的脸,一下一下,动作很轻,响声很明显。 在这紧张压抑的气氛里,大雷哥居然奇迹般地领会其意,迅速连连点起头来,继续求饶,“别打别打,我说我说,价格五位数,打什么人他没说,我和他说了后面再联系,你放心,我到时候一定会带你去的,我保证!绝对保证!” 拍在脸上的巴掌停住了,大雷哥暗暗松口气,庆幸自己急中生智。 伏风又拍了一下,大雷哥心里又咯噔一下,好在头顶上的声音只是说:“既然你这么说,那也可以。这样,手机拿来,存上我号码,到了时间联系我。” “你可记住了?” 忽然一顿,大雷哥呼吸都不敢喘。 “别想逃走,相信你也清楚,我可是知道你的行踪,就算到了海城之外的哪个小旮旯我都了如指掌,要是让我知道,到了那时……” 语气又是一顿,大雷哥受不了了。 “会的会的,您放心您放心,我大雷对天发誓,肯定联系你,求求饶命!” 伏风满意点头,“嗯,很好,孺子可教。” 他终于是站了起来,挡在几人身上如同乌云的阴影也消失不见,大雷哥简直要激动流涕,他谄媚着上前,捧上了手机,“哥您说就好,我马上就记。” 伏风说了一句,“上道儿。” 大雷哥接下去,“是是是。” “呵。” 巷子口,逗完混混们的两人踏出来,临走时还回了个头,“可千万记住了哦。” 阴森森的语气,吓得混混们赶紧殷切地跑出来,赶紧送人离开。 两人离开后,混混小二擦着头上的冷汗,哭丧着脸跟老大诉苦;混混小三不爱说话,此时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老大,你说他知道咱们的行踪,是真的吗……”在大雷哥的嫌弃之下,他止住了“刚刚、可怕、吓死”的话头,转而很认真地问起了这另一个问题。 因为,这真的很玄。聪明如他,很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管他是真是假,如果没做到,要是再碰见他,只会被打得更惨。”大雷哥挥挥手,早已看破一切。 小树下的啤酒摊子还没收,需要再喝点,压压惊。 “不愧是老大!”混混小二和小三跟了上去。 “把剩下的酒全开了,烦死了。” “……” … 穿过平房区后的一栋高楼里,罗西靠在一边,伏风按响了一间住户的门铃。 门被人从内打开,站在门边的人退后一步,礼貌开口:“你好,我叫伏风,他是罗西,有件事需要请教一下,请问现在方便吗?” 半小时后,他们从住户的家里走出来。 伏风摸着下巴,面上难掩失望,“对方的人很聪明,今天这趟,算是白跑了。” “还有两个目击者,不一定。” “行,那就走吧。” 第115章 怒意 张家。 “先生,老太太在等……” 玄关处,小张恭恭敬敬地开门候在一边,想说点什么但被瞬间而入的男人意想不到的动作打断。 男人一身平常工作的打扮,身着剪裁得体的昂贵西装,脚下一双黑色锃亮的皮鞋,让人意外的是,在一身精致的裸色里,搭配上了蓝白碎花的云纹领带。此刻,男人将脱下的西装上衣随意扔在了玄关处的金色鞋柜上,碰到顶面放置的玻璃制品上时发出了不小的清脆响声。之后,他径直走进了安静偌大的客厅,松着套在脖颈上的领带,忍着声音出声:“那小子呢?” 虽说是忍着,但其中怒意已十分明显。 张老太太坐在木椅上,听见人回来马上就摆上了脸色。她最近可是一直叫这儿子早点回来,好好说说自家宝贝孙子被人欺负的事,可他成天忙一直忙,等她亲自去了公司,身为一把手的母亲竟然也丝毫见不上自己的儿子!这几天,她一直隐着不耐,今天总算把人叫回来了,她倒要看看,是什么工作连自己老母和宝贝儿子都顾不上了! 陡然又听到此话,问自己的宝贝孙子,看这语气还不是来好好说话的! 那还得了! “怎么,你也来找我乖孙麻烦?”张老太太冷哼一声,木椅上,老态的身子坐得笔直。 张仁久烦闷地揉起额角,这几天一直焦头烂额,公事上本来就各种不顺,不想再跟自己老母吵这吵那。于是皮鞋的声音响起,踏在楼梯上,很快便进了书房。 “张天磊那混小子回来了,马上让他到我书房!”仅仅留下这一句话。 真是反了天了! 张老太太一掌拍在木椅的扶手上,脸色难看又开始发抖,显然是被气的。 小张还站在玄关处刚刚开门的位置,呼气都变得小心。气氛太紧张,他并不敢挪动分毫。 没多久,身旁墙面上的显示院门处的监控里,张家小少爷的身影出现。小张心中一喜,忙不迭地打开了门,并向屋内传达,“老太太,小少爷回来了。” 张天磊踏进屋内,双手还在玩着手机游戏。 小张把要换的鞋摆在他脚下,仰头时嘴上笑着,“小少爷,回来了。” 张老太太早已站了起来,又快速走过来迎接自己的乖孙,她的脸上堆起笑容,拉着孙子的手朝屋里走,“小磊回来了,回来了奶奶就开心!” 不像那不长眼的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成心来气她! 怕他饿着,桌上早就准备好了一些吃食,哄着孙子吃下几块,这才开口说道:“你爸爸也回来了,高兴吧。他叫你去上面书房,你放心,听奶奶的,要是你爸骂你一句,就马上跑下来跟奶奶说,奶奶的乖孙谁都不能说一句!” 张天磊冷不防地放下手机,心里有点怵,谁家的爸爸谁清楚,他爸对他是很好,尤其他妈长居国外之后。可现在,他要找自己说事,能说什么事,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同时,他又止不住地在心里翻白眼,老太太说的找她?她自己不也不敢干涉张家男主人的事? 呵,不过既然老太太说了,要是他爸真打他骂他了……反正有人站他这边。 书房内,张仁久在来回踱着步,地板上铺上的毯子都掩盖不了焦躁的脚步声。 不久,门那边“咔哒”一声,随后慢慢地被人推开。 张仁久猛地转身去了桌后面坐着,怒目看着即将要进来的人。 张天磊打开了门,本就悬着的心在看到对面人的表情后迅速带上了一抹害怕的颤抖,他愣在原地,根本不敢再走近一步。 “你给我过来!” 从未在他耳边出现过的语气,张天磊不得不慢慢挪了过去。还不等他完全走近,桌上的某个东西就飞过来砸在了他的脚下。 烟灰缸滚啊滚,又到了一旁的书架边。 “爸爸,我怎么了。”他登时有点不服气。 他妈以前就是这么离开他们的。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张仁久如同被点燃了导火索,“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惹到那谢家小儿子的?” “这些天个个项目被莫名其妙地压住,哪儿哪儿都不顺,原来是我养的好儿子在后面给我肇事!” 想到饭桌上那谢家老太高人一等、颐指气使的做派,他就恨不得把这孽子拖过去跪着!他张仁久何曾受过这样的气,偏偏那谢家远胜于他张家是事实。 “爸……”张天磊是真的有点慌了,扯到了公事,他爸也绝不会像以前那样疼他的。 张仁久再次把手边的一本书砸在桌上,声音之响让对面的人狠狠一抖。 “我不管你什么事情,谢家老太说了,补救的方法只有一个,那谢家小儿子让你干什么,你就给我去干什么,干得他满意了为止。”男人起身到了张天磊的面前,双手叉着腰,仍有没散去的焦躁。 “天磊,给我记住了。” “爸,知道了。”张天磊不敢抬头,只得应声。他知道给三班那几个人当牛做马是跑不掉了! “行了,给我出去。” 出了书房,张老太太就在门外站着,小张也候在一边。 看到孙子出来,她忙上前去,很是担忧,“你爸有没有骂你啊,还是说什么重话了,奶奶给你做主。” 张天磊已经绕过她,去向自己的房间,“没事,你别管!” 这老太太可别再给自己添麻烦了,真白瞎了之前在她面前告那几人的状。 见此情景,张老太太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却心有什么顾虑,也没直接进去书房。下了楼,她吩咐小张,“去查查最近公司又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有点疲惫地出声。 “好的,老太太。”小张终于寻到机会,迅速离开了这栋房子。 … 海城中学。 夜晚已深,单人宿舍里的女生却没有丝毫睡意。 周慧仪和阿庆在晚餐时又来了学校一趟,和柏雪吃过饭后又继续呆了会儿,之后便去了校外已经订好的便宜旅舍。 女孩坐在床上,看着月光,所思所想飘飞…… 第116章 噩梦 月光寒凉。 女孩想到以前、现在和以后,不由环抱住了自己。 一切都乱套了,她所畅想的美好未来,仿佛正在走向光下的泡沫。在她逐渐累积而起的诸多恐慌里,现在还多了她的爸爸,她的家,还有白鹭溪…… 寒意侵蚀,柏雪拢住了身上的薄被,慢慢躺了下去,在逐渐升腾起的温暖里,她阖上了双眼,渐渐睡去。 … “妈妈,你先回去,我还想和爸爸说一点悄悄话。” 水声叮咚,溪流缓缓。 在溪水边的木桥边,女孩松开挽着妈妈的手,几步到了妇人的对面不远。 草丛快要掩盖住她的膝盖。 妇人没有反对,每年到了这个时间,自家孩子要留下来单独和她爸聊聊天已经成了她们家的习惯。不管怎么样,孩子也会在傍晚之前回家就是了。 她的一只手里还拎着给孩子爸带来东西的纸袋,现在里面被放上了女儿要带回家的石头,有点沉,于是她挥起另一只手,叮嘱孩子:“去吧,早点回来,别老打扰你爸。” 女孩也挥挥手,转身走向了那块光滑的石碑。 木桥的位置离那里真的有点远啊。她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桥在这里,石碑却要被安置在那边。但妈妈说,这是爸爸的决定,在以前,这里连座木桥都没有。 草丛茂盛。 女孩在路边碰见了之前没看见的野花,她摘了几朵,决定一会儿添到送给爸爸的花束里。 到了石碑前,她屈腿坐下来,把花束又整理了一遍后,双手环抱着膝盖,开始和石碑后的人两两相望。 她的爸爸是个博学的人,知道天,也知道地;既熟悉几千年前,也可以用着玩笑的方式演绎几十年、一百年后遥远的未知事。小的时候她很崇拜,现在长大了,不禁幻想着这个像树一样的男人来自哪里,是谁教给他知识,又是谁养大了他…… 对面的瀑布在无尽地倾泄,而这头的溪水边上,唯有一人谈论天南地北的说话声。 许久许久,女孩的眼底有了丝向往,她说出了埋在心底很久的疑问。 “有个人问我,如果这里会被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和认识,你会高兴吗?” “我猜,应该会的吧,因为那时候的村子会很热闹,爸爸你以前,就喜欢带着我去热闹的地方。” 无人回应,风声渐起,溪水“呼啦啦”地一直在流淌。 没多久,猛然“轰隆隆”几声,这条不宽的小溪水位竟不断在上涨;对面的青山间,那接近千尺的白布好似挣脱了地心引力,在逐渐向着这边靠近,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粉色的床上沉睡着的女孩和溪水边惊慌失措、愈发靠近石碑的身影仿佛已经重合,她们的额头上同时现出惊恐的冷汗,想要逃离却像全身被绑上了绳索,一个醒不来,一个脚步迈不开。 漫天汹涌的水幕还在奔涌而来,石碑后,平整的地面忽然破开了一个大口,一团接一团的魑魅魍魉也冲向了青草间唯一的一抹白。 近了,更近了,就在眼前! … “啊!” 单人宿舍里,可爱的粉色小床上,柏雪猛地大叫一声惊醒,下一秒,她匆匆下床打开了就在手边的壁灯,脸上冷汗层出,惊魂未定。 床头柜上有小型的饮水机,女孩脱力地坐到了地上,朝着有水的地方伸出一丝颤抖的手。 末了,她回到床上坐着,而这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 逐渐地,女孩恢复了平静,平静下来,她才思考起这个噩梦的源头和暗示。 会的,一定是暗示。 回白鹭溪的那天她在石碑前问了同样一个问题,没有回应,只有温柔的风声和水流。她想,一定是爸爸舍不得打扰她,所以才只是和她静静地待着。 现在她回来了,回到了学校,这一定是爸爸追给她的答案。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柏雪靠在墙头,暂时忘却了一切的不愉快。唯有此时的心中所想,才能完全占据女孩的全部脑海。 那天在餐厅里,那个人的姨妈问起她的问题,她没有方向,也没有答案,也幸好,那个人最近都没来找上她。 以后……以后的话,至少不会很迷茫了,也不会那么害怕了。 突如其来的想和妈妈说话的愿望骤然升起,柏雪朝着一边伸手,想拿上手机。 只是一条短信,发一条短信就可以了。 只是当她拿到手机打开后,屏幕里已经躺着的两条信息让她的手脚在一瞬间重新变得冰冷,光照着的脸上苍白一片。 “嗨柏雪,我是孙娴……” 也许,今晚注定是个不能安眠的夜晚…… 另一边,黑暗而安静的房间里,眉心有痣的女孩却睡得安稳和香甜。 … 翌日,海城中学。 近期,老师们都无比的放心,相互撞见时皆是越发加深的笑意;每个年级的年级主任也减少了巡堂的次数,就是在巡堂的时候,也是不时地点点头,显得十分满意。 这一切都来自于,不久前刚公布的期中考试。有了这突如其来的考试,同学们的学习热情持续高涨。在龚老师的眼里,仿佛每一个初一学子的额头上,都绑上了写有“拼命”两字的励志布条。 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在以前,每每到了中午和傍晚两个放学时间点的这堂课时,同学们就表现得格外的躁动,课不好好听,就想着往外跑,许是连中午吃什么饭或是放学了往哪儿走都已经描绘了七八遍。 为了再次欣赏自己一手促成的“好好学习”氛围,龚老师背着手,慢悠悠地从一层晃到了最后一层,最后一脸更满足地离开了教学楼,去向校长的办公室。 很好,同学们都很自觉,大家都很爱学习。 还有,他记得老李头是不是准备有什么事和他商量的?但他现在是在还是不在来着? 到了校长办公室,龚老师如入无人之地,推开门就走了进去,还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水,最后到了沙发上。 李校长正在办公,一颗半白的脑袋隐在了电脑屏幕后,一时之间,龚老师还真没发现这后面有个人。 看来老李真不在啊,他拿起了电话…… 第117章 高处 电话拨出,对方的铃声却在屋内响了。 龚老师站起来,朝着目标处一望,就看见了半白还有点秃的校长脑袋。 “哎呀!老李你在啊!”夸张至极。 李校长不愧是个常常沉迷于工作的人,一点没管龚老师说的什么话,转而摆着手让他过来坐,接着说起了校庆的事。 电脑屏幕上已经呈现出了几个页面,龚主任定睛一看,是报名参加的学生名单和节目。除此之外,李校长又打开了另一个文件,上面标注了已经确定的主持人选,三个年级各有两个,一年级被确定下来的,正是被龚主任亲自发现、屡次找上的林知意和江月。 这还不算完,李校长又从一旁拿来了平板电脑,同样是一个文件夹,龚主任又凑近看了看,是关于自荐成为主持的申请,当后者打开后,里面的每一个子文件夹中都含有同一个名字。 毕楚琪。 这毕家……龚主任拧起了眉,若是如此,岂不是要和他那两个好苗子争上一争? 这可不行,不行不行,他看上的那俩苗子绝对要在此次的周年校庆中大放异彩的,万一被争下去了,那还了得? “这……老李,你想把她们俩其中一人换下去,然后顶上这个毕同学?”他没见过这个叫毕楚琪的学生,但也不用见了,既然有了人选,那还需要费什么时间来比一比。 李校长摇了摇头,打开其中一个视频,道:“先别急,你先看看这个,看完给个评价。” 龚主任狐疑看去,却眯了眯眼。 视频是毕楚琪曾参加过的比赛录像,录像里的人穿着精致华美,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饱含激情;跟随而来的精心设计的动作极其贴近其中场景,果断如行云流水,每一帧都碰撞在评委们的内心,也包括隔着一道屏幕、看得入迷的龚主任两人。 一个视频结束,意犹未尽。李校长又打开了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最后一个,屏幕里的女生站在最高点,她被戴上金色松枝的王冠,玫瑰红的宝石在镜头下展示出无与伦比的璀璨和耀眼。 龚主任不自觉地点头,不吝夸奖,“很完美,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他的内心也确实是感受到了震撼。 “不过……” 李校长早已关上了平板电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不过这个表现要是放在校庆的话,不太符合。今年是三十周年庆,如此大的活动,还有受邀而来的各界代表坐在台下,我们要呈现的,不仅仅是海城中学自建校以来的积极奋勇的校训态度,还有整个校园文化的态度,热情、包容、亲和,都要有。” 接着龚主任展现了他不太看好的一面,摆摆手,造作至极,“哎呀我看这小同学啊,还是欠缺了点,个人英雄的因素偏得多。” 不能把好好的一个校庆往竞技舞台的方向偏啊。 “你说吧,老李,我是觉得我推荐上来的那两个小同学不在话下,没有经验嘛,多练练就行了,反正还有时间。主要这浑身气质,往那儿一站,谁不喜欢啊。”颇得了“伯乐”之趣的人时刻不忘护“犊子”。 李校长也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却面露犹豫之色,“你说的都没错,只是这毕家……” 没错,毕家排在海城世家的领先位置,对于学校的投资也是占据很大一头,要是因为这件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后果不会是他们想看到的。 校长畏畏缩缩,龚主任可就是直来直去,他干脆去了对面沙发,开始喝茶。 “哎呀我说老李,作为校长最先考虑的是什么?当然是学校的发展和形象啊!形象好,发展就好,过来观庆的人那可是不少啊,整个华国!讨好华国和讨好海城,或者毕家,哪个更好?再说了,林家和江家也不简单呐……”语毕,一口茶喝了下去,浑身舒畅。 李校长面上严肃,半晌又继续点头。 的确如此。 而且,这件事再如何,学校都不会从此没落,它在海城三十年,几乎与城市同寿,已完全扎根在这块土地,不能撼动分毫。 尽管老师和校长可能会因此受到影响,但学校在,他们就在,无论彼时在哪里。 “你说得对,那就这样。”他终是有了决定。 龚主任笑眯眯,朝那边招手,“那就这样那就行,来来,喝口茶,这茶是真不错啊。” “喝两口,学生们放学了再去老地方整两杯。”趁此机会。 不料对面严词拒绝,“下次,邀请函还要再确定。” … 晚上,毕家。 院门缓缓打开,有一人从车内走下,摁响了大门外的门铃。 “麦娜小姐。” 开门的佣人惊讶且意外,恭敬地将她迎进屋内。 “我找小琪。”麦娜点头,手里握着一份资料文件。 “小琴,麦娜小姐找琪小姐。” 转角跟着出来一人,带着麦娜到了毕家小姐的房间,“麦小姐,请。” “你下去吧,我自己来。”低着头的佣人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敲门后,毕楚琪走出来,见是她,有些惊讶出声,“娜娜?怎么过来了。” “过来给你送东西。”后者笑了笑。 两人去了房间外的独立大阳台,毕楚琪叫佣人送来了两杯橙汁。挥挥手让人退下,身着睡衣的人看向对面,“什么东西?” 麦娜把桌上的文件袋移到她那边,自己则拿起了手边的杯子,“邀请名单出来了,你应该会很感兴趣。” 毕楚琪喜色渐露,拆开文件袋的动作有些迫不及待。 上面仅仅两个名字,却让她激动横生。 蓝懿、许湄。 一人是她获得南方地区的金色松枝时,授予她王冠的特邀人物;而另一人,她的目标,她未来一定会称呼她为“老师”、并与之并肩甚至一定会超越的人! 她们竟然会来!果然会来! 意料之中地见到好友愉悦的神色,麦娜笑了笑,“如果能在校庆上得到她们的青睐,应该会省去很多时间。” 甚至,可以直接入她们的门下。 毕楚琪把纸张放回了桌上,转而起身走向了扶手边。 夜色沉沉,她的身后有光。 站在这里,当然会比在楼下看到的要多、更远,总有一天,她还会站在更高的地方。 那里,掌声如潮,所有人的目光,都只会在她一人身上。 泛着热潮的眼里透出渴望,高处不胜寒?不,到了高处,才有一切! 第118章 公告 几天后,海城中学官方账号再度发布校庆相关事宜。 这一次,通知了学生自主参与的初次筛选时间,即在期中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往后;其次,贴出了部分会受邀前来观庆的公众人物名录,皆是在获得本人同意后,以海报和视频的形式相继展示出。 其中,声演、音乐、舞蹈、演艺等多种领域的着名人物皆在其中,精英前辈、后起之秀皆有名位。 在期中考试之前,这道通告再次在海城中学校内掀起了有增无减的讨论热潮。 “你有没有看到,欧清玄诶!国际艺术家,当今世界上最年轻的钢琴大师!她的好多作品我都有听,真的太赞了!” “早就看到了,哈哈太好了,还有还有,那个声演女王蓝懿啊,是那个只在颁奖典礼上出现的蓝懿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一看你就没怎么关注,她演出的时候……” 午间,校园内留下来的学生比往常多出一倍,不管男生女生,家里司机在校门口等待各家少爷小姐的期间,不约而同地接到了他们的“原路返回”电话,理由十分的一致:要和朋友们讨论大事,中午不回。 龚老师背着手再次出现在了教学楼的各层走廊之间,滞留的学生有点多,他得提醒孩子们赶紧回去好好休息,别耽误了下午的课。另外,其实他有点伤脑筋,之前和老师们商量出了“期中考试”的办法来浇灭同学们的激动热情,现在一朝回到解放前,这回又要找个什么好办法? 昨天和李校长提出考试之后再公告的建议的时候,后者回复他:没几天就要考了,不差这几天…… 是以,就是如今这般场景。 这位年级主任深深叹了口气,校长还是校长,根本不懂身为老师,要时刻怀揣一颗一心为着莘莘学子的心。 这么想着,他已经到了三楼,路过二班后门,看见一个胖胖的同学居然提了两手的饭菜站在走廊。 “这位同学,吃饭了没啊?手里提这么多,都是一个人吃?”吃太胖了还是不好啊。 话音刚落,从三班的教室里快速走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看见是年级主任,他十分有礼貌地打招呼:“龚主任。”随后又拎过了胖同学手里的两袋,解释:“我朋友在食堂发现的新菜色,非说要买来一起尝尝,你说是吧,天磊同学。” 小五一手搭上了张天磊的肩膀,笑嘻嘻地看向龚主任。 感受到肩膀上的压力,张天磊忍下心底的烦躁,沉默着点了点头。 龚老师笑眯眯点头,“还是小同学们会相互惦念啊,不错,继续发扬。”他还有下一层楼要去,便开始转过了身,“那你们好好吃,吃完了回去休息,中午这么长时间都呆在教室算怎么回事,去吧去吧。”迎着对面男生的挥手,他也挥手,不久便下了楼。 只是心里也感叹一下:这胖胖的男同学,对朋友关心是关心,就是不爱说话,看着就老实,跟老师说话的时候还低着头,嗯,这点还是不提倡…… 三班门口,见龚主任已经不见身影,小五立马就把手抽开,“行了,你走吧,明天继续啊。”甩了甩手,很是嫌弃。 “蒋哥,谢哥,吃的来了,那小子还去了清越园。”人已进了教室。 门外,张天磊转身向着楼梯口下楼,抬起头时,一张脸没有表情,捏起的拳头昭示着他的愤怒和不甘。 … 清越园。 麦娜和毕楚琪说起了学校公告里并没有公布主持人选的事。 “小琪,看这一串一串的通知,‘主持’两个字可一点没影子啊,你说,这是不是有点意思?”麦娜已经放下了餐具,正在翻看早间学校账号发布出的一系列通知。 对面,毕楚琪手里的橙汁被晃出阵阵涟漪,停下时挂在了清透的玻璃壁上,之后,她看着这些挂壁的橘色汁开口:“既然是主持,当然是要精挑细选,晚几天,又如何。” 要进声演,必先进主持。那两个人如愿在嘉宾席,这个机会,她怎能放过。 麦娜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把手机放回包里,看着她挑眉,“这么自信?当然,我想最后你肯定也会在列。” 橙汁在晃荡中逐渐出现微小的气泡,毕楚琪不想再喝,便随手搁在了桌面的角落,随后,从另一角拿上了纸巾开始擦手。 “当然,我势在必得。” 麦娜笑了,“就喜欢你这一点,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后者款款起身,“欢迎。” … 林家。 今天中午林家父母双双不在家,这几天,他们逐渐有些忙不过来。一个人吃饭不太习惯,林知意干脆叫来了江月一起。 上午,两人分别又再一次地被各自的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并且不出意外地再一次见到了龚主任。 这位年级主任笑呵呵地告诉她们,考试之后就会开始培训和排练,和她们一块儿的还有二年级及三年级的学长学姐共四人,总之,要做好准备。 这个时候,餐桌上的两人边吃边说起了这件事。 “主持什么的,真的没有想到,我以为是乐器和舞蹈什么的。”尽管知道一段时间了,但林知意还是颇感到惊异,很新奇,同时也会有点小紧张。 从来没做过的事情,也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江月点点头,深有同感。 “时间在明年一月,时间还多。” 林知意也点头,说起了另一个话题,“我爸爸说最近会回京城一趟,看来我回不去了哈哈。” “柔姨也去吗?”江月想问她会不会变成短暂的留守学生。 对面的人摇头,“在家,回京城应该是公事。” 江月想了想,最近倒是没听到自家父亲提起什么,应该也不是林江两家已经在合作中的项目。 “那还是安心接受学校的培训吧。” “我也正想说这个……” 第119章 和谁打电话 新的一周,太阳东升西落,月亮照常挂在夜空;城市的gdp在上升,白领们感叹离年尾又近了一步;学校的课程还未结束,而老师们又已准备好新的教案…… 这一周,对诸多海城中学的学生们是不一样的,除了话题热度居高不下的三十周年校庆,还有从本周的周三就开始,他们经历了久违的期中考试。 对三年级学生来说,他们或许已经习以为常,因为明年六月就要面临毕业升学,而从今年九月伊始,他们便已经开始了老师们自发组织的一月一考;但对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同学们来说,可谓是新鲜又抗拒。 周五下午,结束了最后一场考试之后,在老师的一声“结束了,放学”令下,欢呼声此起彼伏,同学们一哄而散,校园在不到一刻钟之内,从喧闹变得安静。 龚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纷纷出校门的学子们不住地点着头。孩子们最近复习认真,回家后都要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出了校门,一路上,林知意表现得有些许沮丧。 刚刚结束的考试恰恰是数学,不知道是许愿显灵还是老师们的刻意安排,所有年级的最后一堂考试统统选择了这么一门课。长达两周的对数学的专攻好像没起到很大的用处,坐在考场上时,面对着一串一串的夹着数字的文字,林知意觉得,实在是难以下手。 小姑娘把脑袋靠在自家妈妈的肩膀上,左思右想,想得出一个数学为什么和她这么过不去的答案。 林旭华在前面开着车,通过后视镜看到自家小家伙怏怏地、却又神奇地执拗不服输的表情,不由觉得好笑,和妻子在镜子里对视一眼,后者也无奈笑了。 今天是小姑娘期中考试的日子,他们俩特意提前出了公司,绕到学校来接她,准备带她去吃一顿好吃的,好好弥补一下最近努力学习的小脑袋。 姜柔摇了摇头,不禁回想起小姑娘这两周的状态。似乎和数学较上了劲又对付不了,每次打开她的房门,桌上的课本和资料没怎么变,倒是一张可怜的小表情愁眉苦脸。 她不忍打击女儿的信心,于是找了个不错的话题:“小意,一会儿想吃什么,爸爸妈妈虽然订好了餐厅,要是不想吃可以换一家。” 林知意还在望着车窗外,声音有点闷闷的,“没关系妈妈,那家有糖醋鱼,数学不爱我,糖醋鱼爱我。” “哈哈……小意,爸爸不是故意的。” 这话一出,姜柔还没来得及露出笑意,驾驶位的林旭华就先朗声笑了出来,看到小姑娘逐渐瞪过来的眼神,只得先咳了几声以止住还要破出口的笑声。 “咳咳……没关系的小意,回家了爸爸就给京城的金老师打电话。” 没错,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爸爸让金老师每两周就给你发个邮件过来怎么样,什么知识点、难点、易错点,他都会给你整理好,再过几年,数学不在话下,对不对?” 林知意眸子一亮。 在自家爸爸第一次提起金老师时,她就和这位老师通过电话了,是爸爸的老同学,现在可是京城大学的理学院教授。给大学的学长学姐们传授的数学,可比她这个阶段的高深多了。 他也是个很有趣很有趣的人。 小姑娘很快就抛却了刚刚的小烦恼,有金叔叔的帮助,一定会没问题的。虽然她也很想应爸爸的问题说“对”,但还是要留个底,毕竟现在的成绩实在是太惨烈。 “那谢谢金叔叔!”声音轻快,完全听不出刚刚还是有气无力的。 姜柔和林旭华再次相视而笑。 “回家了你自己和金叔叔说。” “好啊。” 欢笑中,黑色的车渐渐驶向既定的方向。 另一边,沈恪在医院附近下车,步行着到了之前来过的一家餐厅。 还是上次的位置,他在角落坐下,等服务员走近时点了一份土豆牛肉面,接着,他拨通了安伯的电话。 “安伯。” 两人聊的是一些家常,因为安伯年纪大了,不方便常去医院,沈恪给老人说着父亲的近况。 “父亲最近又有了一些好转,陈院长和艾森说醒来的几率会有一半……” 他的嘴角微噙笑意,再次和老人聊起这两个字时,少年的双眼不再透出迷茫,黑色瞳孔深处的恐慌逐渐被越来越大的亮光掩盖。 他对未来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期待。 不远处的玻璃门微动,有人走了进来,因为身体很胖,门的一扇被推开得很大。沈恪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熟悉的背影,也仅仅是个熟悉的背影。 安伯还没吃晚餐,不想打扰,所以在说完父亲的近况后,沈恪便准备挂断电话。 “小恪少爷。”那边,老人却忽然叫住了他。 “安伯。”少年静静等着。 老人笑了一下,很是亲切,“是你上次说起的电脑,我家孩子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可不能推辞啊,也算我这老头子送给小恪少爷的升学礼物,开学的时候因为我这不中用的腿都没送小恪少爷去学校,那这个,小恪少爷你一定要收下。” 说到最后,甚至是带上了急切。 少年握着手机的手指更向内屈起,应下了。 隔着餐厅门厅的不远处,张天磊独自一人占据了整张四人桌,他只点了一杯饮品,很快服务员就端了上来。 喝了两口,他重新将目光定在了对面的某个角落,少年打电话时的偶尔泄出的笑意让他狠狠咬住了自己的牙。 张天磊的脸上现出狰狞,他招来了刚刚给沈恪上菜的服务员,眼睛仍是盯着那边却是在对服务员说话,“你去对面送杯水,听听那个人在和谁打电话。”说着,指了指。 服务员顺着方向看过去却没动作,这个人说话的态度很不礼貌,也并不想答应这无理的要求,而且看他一脸不怀好意,便更不应该。 站在桌边的人摇头拒绝,然而下一秒…… 第120章 安伯 下一秒,张天磊掏出了什么放在桌上,目光从对面短暂地移到面前,眼里是志在必得,又鄙夷。 “你去,回来之后这些钱就可以拿走。” 桌上,是好几张崭新的红色钞票。只要送上一杯水,就能拿到五百块钱。 有时候,人心就是这么简单且险恶,有钱能使鬼推磨。 服务员仅仅是在看见钱的那一刻顿了一秒,紧接着,端着托盘的人马上转身去了服务台,倒上一杯水后走向了对面窗边的位置。 “您好,给您送上一杯水。”微笑,且很有礼貌。 沈恪点头致谢,反应过来和安伯又说了不少时间的话,牛肉面也已经上了有一会儿了。于是在对方说完后,他应了声“好”,便要和老人告别,“安伯,不早了,您吃饭吧。” 还好,桌上的面条尚未坨掉。 一旁,服务员从附近的桌上拿来了纸巾,笑容友善,“这边桌上没纸巾,给您拿来。” 沈恪有些意外,“谢谢。” 走开后,服务员直接去了对面。一张四人桌,张天磊坐在了角落的位置,借着门厅边缘一开一合的玻璃门,让人鲜少注意到此处。 到了桌边的人矮身凑近,不久,狰狞的脸带上得逞,竟有一丝变形,看得人不自觉一缩。服务员拿到了钱,马上就匆匆离开了这张桌。 回到后厨,费了点功夫让内心平静下来,而此后来得缓慢的愧疚之意终于升上了脑海。刚刚那人看起来那么凶的样子,不会是要把那个男生给害了吧?服务员心有不满,小小年纪,看着才十二三岁的样子,居然这么恶毒…… 打听给谁打电话,不会也要把电话那边的人给害了吧? 服务员越想越不对劲,碰巧身边经过了一个同事,便拉住了这人的衣袖,开始从头到尾地说起了这件事,甚至还把手里的五百块钱给展示出来。 “你说,那胖胖的男生会不会要做什么坏事?”如果真要害了谁,那刚刚拿钱办事的行为就是帮忙作案! 同事一脸无语,“拜托,十二三岁,刚上初中,初中生能干什么啊,顶天了就是小打小闹一下。而且,这么一点小事就给你五百,赚大发了好吗,谁会跟钱过不去啊。” 的确,一个初中生而已,而且,真的是赚大发了! 同事一句话,服务员顿时喜笑颜开。 没错,谁会跟钱过不去! 餐厅外厅,沈恪将见底的面碗移到一旁,起身便要离开,到了玻璃门边,余光中的男生身影并未影响他的脚步,门开启又合上,少年很快离开了此处。 张天磊把喝完的饮品杯重重砸在桌上,咬着牙落后几步跟了上去。 傍晚是个很休闲的时光,吃完晚餐的人们又因为早已经结束一天的工作,所以常常会走上街头逛一逛。 难得的一个休闲的周五,现在,沈恪也决定走一走。医院就在不远处,很快就会到。 这条路不是很宽阔,两边的树木高大,生成的林荫和海城中学有点相似,只是这里还会有来来往往的车,行人想要放肆地四处撒欢并不可能。 少年走得不忙,偶尔碰到路边的小石头便绕过而行。前面是条城市的主要车行道,过了这个红绿灯,再转一个弯就能到医院的入口。 站在道路一边,刚好碰上了红灯。 等待中,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动作蛮横,来者不善。 少年侧过身,黑色的眼顿时生出凛意。 张天磊脸上有着得意,如刚开学时在后门撞到的那般,声音倨傲,“沈恪,有种就跟我来。” 就在今天,他要让面前这个该死的人向他跪地求饶,还要狠狠地教训他! 沈恪也如那天一样的面无表情,他甚至是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无比的可怜。 他没有搭理,在绿灯亮起时抬起脚步。 无知又可怜。 面前人的无视再次将张天磊气得发抖,刚刚追过来的急切使他的额头出现了汗水,此刻顺着流下来,痕迹和水珠在变红的脸上爬缠,肥肉堆起的脸庞如鼓包,愤怒让它开始颤动,难看更扭曲。 “安伯!”他让服务员去偷听,不是没有丝毫用处的。 果然,沈恪骤然停下了脚步。 张天磊的怒意又被得逞和快意取代,等他退回到他面前,再次开口的语气更加自得,“不想这位安伯出事,就跟我来。” 他边倒退边像招呼小狗一样,意在沈恪跟着他走。 少年的脸色逐渐冰冷,他跟着张天磊,眼底的神色如寒凉利箭。 … 另一处,熟悉的巷子,熟悉的人。 不同的是,大雷哥和两个小弟此刻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一排,在他们面前,两位大佬一个靠在墙边,一个靠在路灯杆上,双手抱臂,低着头,偶尔才看他们一眼。 这“偶尔”一眼也把混混三人吓得够呛,几人站直的身子越来越直,越来越僵硬。 该死的,怎么还不到! 几人在心里真是把那叫张八的初中小子骂了八百遍,说带个人过来,到现在却连影子都没瞧见!他们已经跟这两位“人狠话不多”大佬对站了半个多小时了,再不来,力气都要被吓没了,还谈什么打架! “你说的那小屁孩儿,不来了?” 混混几人身子抖了抖,是靠在路灯杆上的那位大佬说话了。 “没有,那小屁孩儿特意打了电话,我们钱都收……呸,就是约的现在,这个位置!”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要命的伙食问题,大雷哥有点紧张的同时还差点闪了舌头。 好在大佬没在意,甚至开始和他聊起了天,又问他:“那小屁孩儿叫张八?这名字有趣,你说是吧,二喜?” 靠墙的、叫……“二喜”的那位大佬更加的人狠话不多,完全没搭理前面的大佬。 大雷哥忙附和,“对对,不过是个假名字,咱们道上的一听就知道,让我们教训的小子叫沈恪,这个名字可是正经。” 蓦地,伏风立起了身,身后的罗西未动,一双眼却向这边看了过来。 “叫什么,再说一遍?” 大雷哥不明所以,生怕自己说错了,也是确定了一遍,“好像叫,沈恪。” 混混小二和小三皆齐齐点头…… 第121章 咆哮 沈恪,姓沈…… 伏风往后看了一眼,罗西也点了点头。 混混三人虽有点奇怪,但这不是他们该关心的事。现在已经又过去了快十分钟,张八那死胖子居然还没把人带过来。大雷哥在心里暗暗骂着,打算今天过后要好好吓吓那该死的小屁孩儿。 正想着,面前的大佬又出声了。 “光在这儿等也没什么意思,附近有个小吃店,我和二喜去坐坐。”语罢,伏风走近了两步,混混三人顿时站得更僵硬了,小二和小三头也不敢抬,就盯着地面;大雷哥瞪着就在他面前的大佬,也不敢挪动分毫。 伏风一手插兜,看着这“好笑”三人组,他也确实是笑出了声,语气堪称邪魅,“别耍什么花样,我可看着你们哦。” 都是“道上”的人,大雷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哪有什么附近的小吃店和“去坐坐”,只是这两人或许有了什么别的想法,换个地方继续监视他们罢了。 “不会不会,绝不会欺负小同学!”他立马保证,欲哭无泪。 这世上还有比他们混得更惨的“街头小团体”吗,都是出来做生意的,拿着敲诈的钱去做扶老奶奶过马路和帮助小同学的事,真的有点于“心”不安。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会被另外那几帮人笑掉大牙!“大雷哥”的响名真的要从此一落千丈、蒙上阴影了…… “很好,走了二喜。” 两位大佬一走,混混三人皆重重松了口气,坐地的坐地,靠墙的靠墙,抱路灯杆的抱路灯杆,感叹:终于可以缓口气了。 没过多久,远远的巷子口隐约出现了两个人影,为首的那个正是那胖子!几人从刚刚的暴躁迅速变得激动,又从伏低做小到差点要欢呼。 不敢置信,他们竟然有一天会因为要教训的对象终于出现而感动落泪。 三人又咬牙,终于是来了! 混混小二和小三瞬间站起了身,大雷哥已经往前走了两步,两人迅速到了自家老大的身后。三人皆是一身黑色和灰色,两手插着兜,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活脱脱的一个让人见了就发抖腿软的道上组织。 巷子口,张天磊和沈恪一前一后。张天磊已经看见了混混三人,越靠近他们,肥胖脸上的笑便越发阴狠和痛快,当看到三人的气势,陷进肉里的双眼迸射出兴奋的精光,笑得更加狰狞。 沈恪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三人,他四周环顾了一下,还好,没看见安伯,寂静的巷子里只有他们五个人。 担忧和猜测落地,仅仅是一瞬间,少年便已知道张天磊带他过来的目的。 僻静的巷子、三个可以称作是高大的、不怀好意的男人,沈恪估算着几人的身手悬殊,迅速暗自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寻找可以伺机离开的方向。 离得越来越近,就在此时,张天磊动了。肥胖的身影立马就停下,接着迅速到了少年的身后,一双手举起,狠狠地想将其推向前方。 在他动的时候沈恪已经有所反应,他避让得很快,双腿迅速右移,带动肩膀和背脊快速挪动,风驰电掣间,张天磊失去阻力,猛地向前扑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沈恪冷眼看着即将到来的一幕,混混三人始料未及,也未曾有动作。 “咚”地一声,刚刚还在狞笑的人转眼间就跪在了地上,声音不小,显然,他的膝盖受到了不小的创伤。 “啊你!”他还来不及怒指,便立马感受到一阵刺骨的痛意,下一秒,人已经蜷曲起来,龇牙咧嘴地捂腿颤抖。 “这小子,有点意思在身上啊。” 就在巷子的一条支路里,伏风和罗西站在墙边,借着这一个转角,暗暗看着事故发生地。 刚刚少年的动作落在两人眼里,不禁让他们赞叹,反应速度和身手都还不错,也是难得一见。 “看那小胖子,脸上看起来都这么痛了,居然也不出声。两个小屁孩儿有深仇大恨?小胖子都龇牙咧嘴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不想在那小子面前哼出声来丢个大脸。” “诶你说说,有时候这脸面,是不是比钱都还重要,看这小胖子年纪这么小,一出手就是五位数啊。” 伏风抱着臂,靠在墙上,这个角度,瞧得可真是一清二楚。没等来身边人的附和,他头也不回地用手肘撞了撞罗西,“是不二喜。” 还是没听到声音,他转过了头。 同伴一张脸熟悉的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眸微垂,很明显不在状态。 “二喜?” 听见声音,罗西抬眼,“没事,的确有意思。” 伏风:……当我听不出你在敷衍吗? 他也不管了,那两个小屁孩儿可比二喜有意思得多。而他转头后,自然也没瞧见罗西看向其中一个少年的眼神带着审视,以及,意料之外的思考。 路灯杆边,张天磊终于缓过了那道劲,他低头朝自己的膝盖看去,果然已经青紫一片,此刻,抱着膝盖的手腕处也传来火辣辣的疼,举到眼前,那里已经破皮,骇人的血丝横七竖八,甚至有的地方已经流出了鲜红色液体。 “沈恪你!”他气得发抖,现在遭受这一切的本该是站在那里冷眼旁观的该死的人!又瞟了一眼混混三人,果然发现其中有人在笑。 他的脸色越加涨红,怒意翻涌。本应该是沈恪!而不是他躺在这里,还要遭受这些混混的讥讽嘲笑! “你们愣着干什么!别忘了我给你们的钱!这个人,我要他马上见血!” “要他马上跪下来,向我磕头认错!” “去!你们给我去!” 临近晚上越发安静的巷子,只有张天磊愤怒暴躁的咆哮,他尝试着站起来,却发现痛意更甚。转瞬间,一张面容彻底扭曲,双眼猩红,一片狰狞。 “给我打断他的腿!我要亲手打断!”咆哮声更大。 衬得周围越发寂静。 这时,大雷哥动了,他慢慢走向那站得挺直的少年。 旁边,张天磊咧起了嘴,快了,就快了,马上,他就要见到这该死的人更加惨烈的模样…… 第122章 是你啊 巷子里的气氛愈加死寂。 大雷哥越走越近,沈恪冷冷抬眼,毫不躲避,他的双腿微分,紧紧扎在地面上,只要面前的人一动手,他便能迅速躲避并予以还击。 其中一个混混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就堵在巷子伸出去的一条支路边,那是离他最近的唯一可以逃离此处的出口。 此刻,他的身后没有退路,如果要全身而退,只有在和这个混混头子打过之后。 张天磊越来越亢奋,甚至已经忘却疼痛,支起上半身的动作无比渴望。 却不料,大雷哥到了沈恪两步之外便停在了那里,张天磊嘴角瞬间一僵,怒不可遏,“你在干什么!给我过去!我要他跪下!” 大雷哥没搭理,他俯视着这个矮他好一截的小屁孩儿,尤为清晰的颧骨搭配着一丝表情也无的脸庞,看着很是凶狠。 而其实……他的内心却在发虚。 面前这个少年像狼似的盯着他,一双眼犹如带着利箭扎向他全身,稍不注意,就会被反扑;而且,他感觉在这关键时刻,那两位大佬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看着这边,要是他敢动手,断腿的就是他而不是那小胖子嚷嚷着要打断腿的这小屁孩……不,这小狼孩儿了。 所以,他在两步之外停了下来。 “你就是沈恪?”该说不说,虽然不动手,但气势要摆足,不能辱没了他大雷哥在这一片区响当当的名声。 少年未语,黑色的眼眸更冷。尽管混混头子没动作,但堵住他是事实,这几人,仍是一道危险。 “那个,不动手,有话好好说。”见人还是这么一副状态,甚至一双眼看着越发狠了,大雷哥咳了咳,准备进行友好交流。 张天磊还躺在地上,迫不及待要看到的画面让他死死盯住了这边,此刻见两人仍是没打起来,甚至这个混混老大还说不打算动手,这怎么能让他接受!他等了这么久,花了这么多钱,怎么能不动手! 膝盖上的伤越发痛了,手掌也开始变得火辣辣,张天磊目眦欲裂,牙齿被他咬得咔咔作响。 “你们在干什么!我要沈恪马上倒地!我要踩死他!踩死他!” 转角处,伏风啧啧摇了摇头,“这可怜见的,一看就是平时没受什么委屈,瞧这恨不得把人宰了的模样,啧啧,妈宝还是爸宝,或者是奶宝?” “算了,管他什么宝,也该咱们出场了。”语毕,两人便走了出来。 “行了行了,大雷二雷三雷,两个小屁孩儿,可别把人吓着了。” 他们刚刚所在的位置就在沈恪身后的那条巷子支路里,话音还未落,人已经到了几人面前。 混混小二和小三又凑到了一块儿,十分默契地到了大雷哥的身后。 大雷哥着实被吓了一跳,他笃定的两位大佬就在某个地方盯着他们的想法的确没错,他感叹自己幸好没动手,连碰都没碰到一下。 “没动手没动手。”他退回到之前的位置,语气真诚极了。 沈恪的眼眸微动,这几个混混,如今的姿态和之前差得太多。刚刚出现的这两人,完全拿捏住了他们。 他转身回头,看向来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皆是身着束腿裤,虽走得很慢,却行步如风,踏在地面上,稳而有力。尤其后面那个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抬眼时,平静的眼底却如炬,又似豹子在蛰伏。 “诶?是你啊,原来你就是沈恪。” 少年转过了眼,伏风已经到了他面前。之前光线太暗,还没怎么看清楚,现在近了看这少年,原来之前就见过。 “还记得我不,之前有个老人家被这三个混账东西敲诈,差点被车撞上,还是你我及时赶到啊。”被指的三个“混账”又往后退了一步,不敢说话。 “我叫伏风。” 似曾相识的开场白,沈恪略微想了想,点头。 原来是他。 “记性不错。”伏风打了个响指,接着到了张天磊的面前蹲下。 看着这小胖子有点惨烈的伤,他又是啧啧两声摇了摇头,“小胖子,我说你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学什么打架,还请人打架。也是,在学校里呆久了,毒打太少。可怜见的,我给你叫个车,赶紧去医院治治。” 肥胖的双腿一动没动,伏风摁了两下,张天磊受不住大叫两声,想要质问他干什么却又听见这人说:“看样子情况不太好,不是骨折就是骨裂,我看你还是乖乖去医院,不然残了可就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面前的刚刚出现的两个人,看这块头,这几个混混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在两人和沈恪熟络说话时,他已经在心里算着计策。他不甘心,但注定今天是收拾不成沈恪了。 此刻听到这话,腿可能骨折的恐慌又卷了上来。不行,他才十几岁,这双腿怎么能残疾? “快!快打电话!我的腿,救我的腿!” 张天磊要抓上伏风的手,却被后者避开,忽然一下,他又趴在了地上,肥胖的身体,怪异的动作,实为滑稽。 偏偏一双眼里还带着未散去的猩红,伏风站起来走向一边,挂断电话后看向张天磊出声:“小胖子,早知现在这样,还不如在家里好好学习,是吧二喜。” 罗西没回答,甚至是看都没看这里一眼。伏风瞧见,继续摇头,看看,二喜都对这小屁孩儿嫌弃透了。 他的眼底也冰冷一瞬,又菜又爱找麻烦的小屁孩儿,烦人又无用。 车来得很快,在连续的抽气声中,张天磊被抬了上去。 车又很快驶离,他躺在担架上,咬着后槽牙,膝盖越痛一分,他心底的恨就多一分。 先去医院,至于沈恪,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还有那几个混混,看样子也不能再找他们了…… 走了一个大麻烦,沈恪还要回医院,跟伏风点了个头便径自离开。 伏风和罗西没动作,大雷哥有点战战兢兢地走到两位大佬面前,想问大佬还有什么吩咐,开口却是:“这,大佬你看……” 话刚出口,大雷哥差点咬碎了牙,这太丢脸了…… 第123章 沈姓 太丢脸了。 本来这一声“大佬”在心里暗暗想一下就行了,可现在怎么就忽然给说出来了?他大雷哥的威猛名声真的在面临完全碎掉的危境…… 伏风挑了挑眉,呵?“这是准备要拜我作老大?” 不不不,不行!大雷哥的内心表示强烈的拒绝,开口却是:“这,这也不是不行……” 欲哭无泪,他有苦说不出啊。 他没怎么急,两个混混小弟倒是急了!小二小三再一次到了自家老大的身后,一人一边搭上了大雷哥的肩膀,深切表示要与老大共进退,他们这一辈子也只认这一个老大! “哈哈哈……” 伏风却笑了,他觉得这“好笑三人组”实在是太好笑,他还从来没见过这又傻又逗、但居然奇迹般地看起来又凶的几个人,这可比他们在京城有意思得多了。 知道他们那点小心思,末了,他道一句,“行了,我可没兴趣,至于那赃款……” 赃款?那钱? 混混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大雷哥刚刚想问的正是这个,那可是一笔不少的钱啊,虽然生意没做成,可那钱可还在账户里好好待着的! 上次见面这位大佬可是问了价格的,所以万一这钱他们要是拿不成…… 在三人越发的提心吊胆中,伏风可算开了金口。 “也没地方缴款,放你们那儿算了。不早了,饭还没吃,走了二喜。”大佬朝身后使唤了一声,两人便要抬步离开这巷子。 身后,三人居然开始欢呼起来。 伏风把双手枕在脑后,显得很是悠哉,几人的欢呼声不小,他笑了笑,道:“这三傻,估计小时候没少被家里父母赶进田里收菜收稻谷。” 在京城,他们也有一个和这些混混性格相似的伙伴,那家伙的小时候,啧啧,可真是日日和田野为伍。 所以才养成了如今有点精明、又有点傻,执行任务时狠得像匹狼,任务一结束见血就要喊“妈妈”的性子。 伏风忽然顿住思绪,那如此说来,他和那些混混们也不太像,但总之,他也觉得很好笑就是了。 有时候,凶狠的人,恰恰就是幽默的人,他们的共同点,就是同有一颗柔软的心,只不过柔软的点并不在一个频次上。 正如那些混混,敲诈老人,却在他的威胁下乖乖就范,会扶着老奶奶过马路;和学生打架,却也如约没有动上真格,尽管这也和他脱不了关系;明明期间有无数的机会可以逃离,却是一步不落地完成到最后。 无赖却守约,胆小却坚持,人就是如此复复杂杂的生物。 当他们扶人过马路,当对哭了的小孩手足无措,也许那时候就会唤醒起,被刻意忽略的、柔软的恻隐之心。 “你说呢,二喜。” 罗西走在他身侧,丢了个嫌弃的眼神给他。他真是服了这人想什么都要先问他的臭毛病。 “叫我罗西。” 伏风却是已经转到了另一个话头,“这个沈恪,你怎么看?” 沈姓,几年来他们调查过很多个姓沈的人,从京城到广城,从杭城到海城……数不清的城市,数不清的期望,可得到的结果统统都是:不是,仍然不是。 那么这一次? “我会着手调查。”罗西垂着眼眸回答,依然冷峻的眼底带上了一抹流光。 那样的动作如果是偶然就没什么,但要不是偶然,那么他们离答案就无比接近。 “行,沈恪,海城中学,初一学生,交给你了二喜。” “……” … 医院,骨科。 “啊!轻点!你能给我轻点吗!”面对着医生的左右观察和时而动手翻转,张天磊原本就怒火烧膛,此刻更是到了极点。 他躺在病床上,手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完毕,空出了双手,还剩下完好的几根手指,于是他指着医生护士厉声咆哮。 一群没轻没重的庸医! 医生没有搭理,这种病人他见得多了。他检查得认真,现在病人的膝盖比刚到的时候变得更加青紫,甚至出现肿胀浮肿的迹象。 “应该骨折了,还有感染,去带他拍个x光,再准备手术。”医生朝着身旁等候的护士点头,很快,张天磊便被推走。 听到“骨折”、“感染”的字眼,上一刻还满眼愤懑的张天磊忽然就偃旗息鼓,他马上就想起了还在巷子里时那个人说的,可能会“残疾”。 后知后觉的惊慌涌现,不行,他怎么能残疾? “不不,你们医院必须要给我治好!多少钱都可以!” 不久之后的走廊里,小张照看着张老太太赶到了门外。她真是心急如焚,好好的一个乖孙怎么就把腿摔了!就今天没去接孩子放学,孩子就忽然成了这副模样! ……一定是那些人没错! “小张,去给我查,一定是那几个人,是他们欺负了小磊!”旁边的椅子被拍得巨响,小张惊吓,赶忙应下。 没过多久,门被打开,张老太太见到了被推着出来的孙子,看见乖孙的腿上肿胀一片、又青又紫,还有干掉了的血迹!老人顿时就心疼坏了。 “哎哟我的乖孙,疼不疼啊,这真是剜奶奶的心啊。” 说放了学去找人,找的什么人?他们小小年纪,心肠就如此歹毒! 她的乖孙啊! “是不是那几个人弄的?你放心,奶奶明天就给你报仇!” 真是无法无天了,她还要亲自走一趟校方! 张天磊一脸不耐烦,报仇,报什么仇,都给这老太太说那么久了,到现在那几个人还好好地该吃吃该喝喝,尽会说些漂亮话! “这位老夫人,您请让让,我们要准备手术了。”一旁,护士礼貌地提醒老人。 张老太太的眼睛却直直看向护士,“手术?那你们快点,必须做好,我乖孙不能留下一点后遗症。” “您放心。” 护士推着人离开,背过人时不由翻了个白眼。这一家人,一老一小,可真是遗传的无知又无礼。 身后,张老太太又看向小张,“给张仁久打电话,让他马上给我来医院!” 小张身子一抖,赶紧拿出了手机。 看来老太太是很生气了,都已经直接叫上了张总的名字! 另一边,张仁久的办公室。 “张总,老太太的电话。” 男人还在忙碌,头也没抬,“她有什么事?” 秘书走近,“张少爷在医院,好像腿骨折了。” 什么! 张仁久立马站起了身,“赶紧去医院,好好的怎么就骨折了?” “那张总,您还回来吗?”秘书再次走近…… 第124章 绝不会让给你 手术室外。 小张恭恭敬敬地站在长椅旁边,走廊里很安静,他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耳边又是“啪”地一声,他再次抖了抖身子,越发地战战兢兢。 张总啊,这都快一个小时了,您怎么还没到啊!您再不来,老太太下一个发怒的对象就该换人了…… “小张!” 男人又是一抖,而张老太太的脸色愈加难看,她怒火萦绕,低吼出来的声音引得路过的护士病人频频回头,“再给张仁久打个电话!我倒是看看,公司里能有什么大事缠着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 “是!老太太!”小张仅仅是在一瞬间就回应,下一秒,他直接转身去了护士站对面的过厅。 电话没拨过去多久,几分钟后,张仁久终于是姗姗来迟。 “张总。”您可算来了。 张仁久火急火燎,“快,老太太呢,还有小磊?”说着,脚步加快。 “您稍等一下,张总!”刚走两步,小张却忽然叫住了前面的男人。 来得太急,一路上出汗不少,此刻也是感觉热气未散。张仁久扯着领带,另一只手小幅度地煽动没有扣上的西装上衣,“什么事等下再说,小磊在哪个手术室,赶紧带我过去。” 小张很想捂鼻,“您的衣服上,有香水味。”而且不淡,若是被老太太知道,他一个下属也免不了被一顿教训。 “噢你说这个,脱了算了,也好凉快一下。”张仁久动作麻利,脱下衣服在递给小张时忽然看了他一眼。 这是警告,后者慌忙躲闪,垂下头时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别耽误了,带路。” 到了手术室门外,张老太太半坐在长椅上,时不时望向前面紧闭的两扇门。 老人坐立难安,一是生气,二是担忧,也不知道乖孙现在在里面怎么样了,那两个膝盖,青青紫紫,她看着实在是触目惊心。 至于从哪里来气,看来她这个儿子是不认她这个妈了! 这么想着,走廊那头传来了略有些快的几道脚步声,张老太太几乎是立马就转过了头,果然一眼看见自己的儿子正朝这边走来。 “哼!”老人冷哼一声,没给什么好脸色。 “妈。”张仁久走近,半躬下身,“小磊呢,还没出来,他伤得怎么样?” 张老太太继续冷哼,却鼻翼微动,下一秒,狠狠一个喷嚏打出。 “你身上都是些什么味道?给我站那边去!” 后面跟过来的小张心陡然一跳,不知不觉退到了长椅之后。 “开会时沾上的,那些助理们一天就爱喷这些。不说这个,小磊情况怎么样,怎么就忽然来了医院?”张仁久坐在椅子上,也确实是想问这个问题。 张老太太瞬间变了脸,脸色更加难看,“哼,一整天呆在公司,我看你连自己儿子被人欺负了都还不知道!” “还有我看能有谁,学校里的那几个小子,打头的那个就姓谢!”语气十分不快,她还没去收拾那几个,不过让儿子去更放心。 小张的心再次狠狠一跳,老太太不理世家之事不知道,他心里可是十分清楚。这些天,他调查之后得知,姓谢的那个人可是谢家的小儿子,谢珵;还有一个是蒋家的儿子,蒋一鸣;另外两个,虽赶不上谢蒋两人,却也在两家的羽翼之下。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张家目前不能招惹的存在。 “小张,去查查,那个姓谢的,是什么来头!” 张仁久心里已经有猜测,谢家那老太上次叫他去吃饭,还给他找了不少麻烦,搞不好,这姓谢的就是那谢家小孙谢珵。 张老太太忽然看向小张,“小张,上次就让你去查的,查得怎么样了?” 越向墙边靠去的男人从中听出了凌厉,的确,他早已经查到,只是碍于世家关系便一直没告知老太太。他垂着头上前,恭恭敬敬,心里却捏了一把汗,“张总,他是谢家的谢珵。” 张仁久咬碎了牙,果然!而很快,他便陷入了思索。 上次才被警告,最近项目也好歹才缓过一会儿,这要是再惹上谢家老太…… “行,我知道了。” 片刻后,他再次看向小张,“小张,除了这谢家谢珵,还有谁?” 男人微微眯眼,小张心中了然,张总这是要,找个“替罪羊”! 尽管不忍,他却仍是开口,“还有小少爷班上的一个男生,叫沈恪。” “啪”地两声,张仁久和张老太太同时拍向座椅。 “好啊!什么无名小辈都敢骑到我张家头上了!”是张仁久怒火丛生的声音,张老太太也怒声开口:“又是这个人!没错,还有他!” 张仁久犹如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原来不止一次?小张,马上去给我查这个叫沈恪的,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小张哆哆嗦嗦应下,真的对不起了,这位叫沈恪的同学…… 他也不想丢了这份工作。 … 翌日,毕家。 房间内,满地的珍贵物品散得到处都是,玻璃门外的大阳台上,毕楚琪坐在椅子上,脸色难看。 “爸爸,不管怎么样,这个机会我必须拿到!” 今天一早,学校出的通告里公布了校庆的主持,一共六个,她一眼扫过去,竟然没有她的名字!怎么能没有她的名字! 而熟悉的人,偏偏是那个一无经验的林知意! 她不甘心! 挂断电话,毕楚琪把手机猛地向桌上一拍,随之,捏着木桌边缘的手越收越紧。 不久,有电话再次进来,是麦娜。 “小琪,学校的公告看了吗,上了主持的,似乎是你那个死对头,还有那个江月。” 毕楚琪向后靠去,拿上了桌上的水,语气让人听不出是已经知道后的愤怒,“看见了,没想到最后是这两个人。怎么,你也要来嘲笑我?” 很平静,短短一会儿,她似乎已经收拾好情绪。 麦娜却一笑,“当然不是,你也知道我的。我是想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毕楚琪喝下了水,微凉,她的语气也生凉,“我绝不会放弃。” “那我继续等着你。” 再次挂断电话后,她盯着手里的玻璃杯,双眼骤圆,一瞬间,这只杯子便被砸在了地上,粉身碎骨。 林知意,我绝不会让给你! 第125章 叫周慧仪的女士 海城,毕氏大楼。 办公室内,通透而明亮,巨大的玻璃幕墙从东到西,占据了百分之八十的墙面,从这里望下去,海城最富饶的区域一览无余;地板柔软,它被铺上了整块的深灰地毯,搭配起靠墙一处深木色的厚重长桌,奢华却又沉敛。 这里是整座大楼的最顶层,它的位置彰显了其主人独一无二的影响和地位。 此刻,身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靠在沙发上,敲着扶手听着特助的月度汇报。 “嗯,这个月做得不错,稍后把李总的邀请发过来。” “是,毕总。” “对了。”毕雷一双鹰眼看向特助,“小姐的学校,是不是要周年庆了。” 特助点了点头,“是的毕总,邀请函昨天已经送到,一会儿我会送过来给您过目。” 敲着扶手的动作停下,毕雷想起了那个孩子刚刚打来的电话,主持已经定人选,小琪倒不在名单之上。 “你去查查,关于这次校庆的主持人选是谁,校方有没有公布,如果已经公布,去把邀请在列的人名单整理好,晚上之前送过来。” “是,毕总。” “还有,博士那边,近期安排一下,我亲自去一趟,柏松林的密文,他进展得太慢了。” 特助拎着资料的手不自觉捏紧,立马应声,“是。” … 半水庭,林家。 周末,姜柔在家陪女儿吃饭,最近公司又忙了起来,她也是难得在小姑娘不上学的时候得闲在家。 “小意,从今天开始是不是就要经常去学校训练了?”女儿在校庆上得了个主持的职,还是年级主任亲自任的命,这小丫头,活蹦乱跳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块会好好端正姿态的料。 林知意点点头,有点小在意,“是啊妈妈,也不知道龚主任怎么就找上我了,还是校长亲自写上的,不过,我会好好加油的!” 无论如何,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斗志要足。 姜柔微笑,小丫头对自己也是有“自知之明”啊。不过,女儿虽这么说,但作为妈妈还是要加油鼓励,“嗯,好好加油,多多准备,一定所向披靡。” 小姑娘眨了眨眼,笑眯眯,“嘻嘻,还有小月月在,跟着小月月,一起所向披靡。” “鬼丫头。” 姜柔给小姑娘夹了一块排骨,继续问她:“是下午三点吧,一会儿妈妈送你?” 从现在开始到校庆的前一周,每个星期的周末都要去学校,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除此之外,还有周一到周五正课时间的随机停课。如此看来,轻松的上课和学习还远远赶不上这个辛苦。 “记得多喝水,都是说话的时候。”姜柔不免提醒。 林知意摇摇头又点头,“不用了妈妈,慧姨一会儿和小月月一起过来。还有多喝水,我知道的。”一起回答了两个问题。 她知道最近的自家父母有点忙,比如,她的爸爸现在还不能回家来吃饭。 小姑娘又笑了笑,“对了,爸爸今天在公司吃饭吗?” “嗯,放心,他也有人陪。”姜柔点头,又道:“既然梁阿姨来送你们,那妈妈就去公司了。” 林知意偷笑眨眼,“好的妈妈。” 另一边,林旭华的确有人在陪着吃饭。 办公室里,助理提着两份热腾腾的饭菜到了林旭华的桌前。 “林总,郑林送过来的,是夫人特意吩咐的。” 林旭华从文件堆里抬头,指了指对面的茶几,示意助理放在那边,“是小郑啊,最近几天我们没闲下来,他也没闲下来。”说完不由笑了,他们加班,家里的司机也跟着他们一块儿加班。 “小齐,还没吃饭吧,这里有两份,你也来吃。”他到了茶几边,招来助理一块儿。最近,小齐跟着他们也实在辛苦。 “谢谢林总。” 小齐也没推辞,他也确实是还没吃午饭。林家的人都很和善,即便位在总裁也是如此,尤其是对他们下属来说。 饭后,小齐收拾了一下桌面便阖上门出去,不久,他又敲门走了进来。 只因前台来了个电话。 “林总,有位叫周慧仪的女士到前台找您,需要见一见吗?” 林旭华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跟助理确认,“周慧仪女士?” 小齐点头,“是的,林总。” 她怎么会来? “带她去一楼会客厅,我马上就下去。” 林旭华稍微收拾了一下便站起身,出门前顿了片刻,想了想又回到柜前,拿上了被封存完好的一叠资料。 周慧仪,如果是白鹭溪的周慧仪,这个时候来找他,会不会是因为柏松林的一些线索? 这个柏松林…… 一楼会客厅,小齐端来一杯茶放在桌上,妇人赶紧接过,有些不好意思,“谢谢,谢谢。”小齐恭恭敬敬地退开,“您好,周女士,您请稍等,林总一会儿就到。” “好,好,辛苦你。” 周慧仪一手放在茶杯边,一手放在了紧紧拢在一起的膝盖上,捏起拳,时不时地蹭在坐得端正的大腿上;她的身体没有正对着桌面,而是侧过了身,面朝会客厅的门口。 妇人完全不适应,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大、这么豪华的地方,面前这个高高的、戴着眼镜的男孩子也对她如此客气。 不远处角落里的玻璃瓶竟然是五颜六色的,跟她们白鹭溪房子里的门窗有点相似,只不过门窗格上的玻璃皆是年代的风华,而这里的却更透、更漂亮。还有里面插着的几枝长长的枝丫,上面开满了红色的小花,有些还是花骨朵,看着极其可爱。看这花瓣形状,应该是梅花,只是哪一种梅花会在这个季节就盛开呢? 还有她刚刚进来大厅时,面前的那一幅巨大的壁画,走近一看,竟然还有真正的石头和花草,而且就在她脚下! 以前在院子里、在田野边,松林跟她绘声绘色描述的,她终于也是见到了一个、两个。还有这被做得如此漂亮的光滑椅子,松林没跟她提起,也不知道他曾经有没有接触过。 “林总。” 在妇人的思绪飘忽间,沉默立在身后不远的小齐忽然出声,接着便走向了门口…… 第126章 目的 门外,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款款走来,正是她在白鹭溪见到的那个男人。 周慧仪回过神来松了口气,下一秒便有些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她和两个人都不熟,所以也只是等在原地,在对面的人微笑看过来时扯了扯唇角,连带着点了点头。 “你好,周女士,又见面了。”林旭华来到桌前,向着妇人这边微微伸手,“坐吧。” “好好,谢谢。” 周慧仪又点了点头才坐下,比起在白鹭溪时,此时的她在林旭华面前更多几分拘谨。不久,小齐又端来一杯热茶,走到男人身边放下后便轻声退下,关上门。 气氛一时冷清。 林旭华看出对面妇人的紧张,便笑着指了指她面前的茶杯,“这是上次去白鹭溪带回来的白藤茶,你尝尝,海城的水泡出来的味道不知道和白鹭溪的水比起来,哪个要更好。” 末了,他也端起浅尝了一口,衷心评价:“还是没有在白鹭溪时泡的茶回味。” 白鹭溪的水自山间发源,又经泥土草木的滋养,在烧开后有独特的甘味,入茶之后,味道敦厚而甘香,冲散了白藤茶叶自带的微微药材之涩。 只有白鹭溪的水,才能冲泡出一道更美味的白藤茶。 此前,周慧仪在小齐刚端上这杯茶时就已经闻出其独特的味道,熟悉的热气敲散了她内心不少的紧张,却也没有喝上一口。此刻听到林旭华的措辞,便知道这是对方特意吩咐的茶水,心里不由感激,也端起来尝了尝。 妇人没有对茶的研究,在平时,喝茶也只是兴头起了或习惯使然。这和她的丈夫不同,记忆里的男人尤其喜欢喝白鹭溪的茶,也可以说出个一二三来,甚至有时还会特意跑上山,专门打了半山腰的水回来,只为泡茶。 当她问起的时候,他总会说,这样泡出来的茶会有甜味,甜能增加茶香。只是当她试着喝他泡出来的茶水时,很少能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研究,她想。 一晃多年,她的丈夫也长眠地下数年,到了今天、此刻,她还是没有尝出来,这不同的水会带来的、不一样的味道。 “味道很不错的,只是白鹭溪的更有茶香。”在家乡冲泡的茶,不管怎么样,都会更有韵味。 林旭华点点头,语气很轻松,“我也这么认为。” 妇人笑了笑,气氛再次沉寂。 周慧仪抚了抚腿上的布料,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今天过来得很突然,可也是她们努力了很久的结果。 她和阿庆来了海城这么久,不算中途回白鹭溪的时间,已经在这里呆了有一个多星期了。“林旭华”的名字并不好找,在这么大的一个城市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好在因为一次偶然,听到几个小姑娘提起“林总”,上前询问之下才得知,原来她们要寻找的人在这样高的大楼里。 所以也就这么突兀地找来了。 “你的女儿最近还好吧?”没等到妇人的主动提及,林旭华打算从这边切入话题。前些天,自家小姑娘说起了柏雪和她们第三次吃饭,她的状态比之前好了许多。 周慧仪点点头,谈到女儿,她的内心不自觉放松,想起这个男人上次提起的关于孩子的事,不由道:“孩子挺好的,我也去学校看了好几次,没碰见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来找她。” 有人来找孩子,对她好不好,说话怎么样,她总能密切关注一些,所幸,那些都是女儿的同学们。 其实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决定来海城也是想要多多了解,而面前的这个男人对此知道得很清楚。 周慧仪面上有犹豫,过了不久,忽然开口:“林先生,其实我来这一趟的目的,是想要问问以后怎么联系你,那个你不要误会,我是想从你这儿知道一下我女儿的一些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妇人握着茶杯的手不知不觉松开,又放回在了膝盖上,身子坐得更直。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对于已婚男女的一些原则,她虽没上过几年学,但也知道,找一个已婚男人问怎么联系是一件非常不对的事,况且她自己也是一个已婚妇人。 越想越觉得不应该这样做,周慧仪更捏紧了手里的布料,摇头,“那个,要是不方便也没事,这实在是不合适,也对不起了。”要知道孩子的事,她自己可以多多来海城。 只是,山高路远。 还有后山洞穴里的那些东西……她得守着。 妇人的窘迫落到林旭华眼里,他摇了摇头,“没事。” 桌面上,刚刚拿下来的资料被他倒扣着放在一边,林旭华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时朝着对面笑了一下,道:“可以的,一会儿让刚刚在这儿的小齐给你存一下。” 柏松林的事,看来今天是得不到什么线索了。 “那,那谢谢你。”周慧仪没想到会进展得这么顺利,愣了一下后又忙说道:“你放心,我不会随便打电话过来的。” 这些人日理万机,能给她一个乡村妇人电话,已经让她感激不尽。 “没关系。” “那我就……”妇人达到目的,却再也没有别的话要说,知识的匮乏让她找不出什么可以拿来聊天的话题。她在这里一直感到不自在,说了自己想说的,便也想快速离开。 但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林旭华并没有在意,妇人的朴实让他想到了那个美丽的乡村,男人站起来,微笑,“那我送你出去。” “啊好,好。” 到了大厅门外,周慧仪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欲言又止。 “周女士?” “没事没事,我先走了,谢谢你。”她还是没有说出口,挥挥手便离开了此处。 妇人走后,小齐跟了上来,“林总,给那位女士的是您的第二个号码。”第二个号码在工作时常有使用,一般是身为助理的他在保管。 林旭华看着周慧仪离开的方向点了点头,吩咐,“这位周女士如果提到白鹭溪,迅速告知我。” “好的。” 第127章 声演 海城,毕家。 三楼,在毕楚琪存放松枝王冠的房间对面,存在着一个堪比这个房间四倍之大的影音室。不,它不仅仅是影音室,其间所装修的类型和风格更像是一个小型剧场。 房间内,依然是整块地面被铺上了灰白色柔软的地毯;它的四面墙壁没有窗户,朱磦色的吸音棉覆盖其上,又被设计和修剪成如深海海浪一样的波浪形状,随着波浪的平缓和汹涌,火焰般的色彩也层层渐变,身处其中,便如同欲火,它的主人仿佛给予它愿景,代表着如凤凰一般的宿命! 终会睥睨世间! 天花板,临近墙壁的四个边缘,呈弧线游走的天窗头尾相接,光线照进来,打在墙壁上,照亮了其间被刻意雕琢的天使翅膀花纹。 进门方向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荧幕,对面,同样一双巨大的银色天使翅膀生长在整面墙的正中央。 室内繁华,而安静。 就在巨型翅膀的前方,毕楚琪坐在沙发上,对荧幕上播放的影片看得认真。 这是五年前,声演界的着名人物许湄在获得y国松枝奖时入围的表演录像。y国的松枝奖是声演领域的奥斯卡,代表着每一个声演人的最高荣誉,也同样是他们的终身梦想;它的王冠通体呈现为绿色,由无比珍贵的翡翠制成,这是松枝最原本的颜色,在任何一个颁奖典礼上,唯有这个舞台才配使用。 这一顶绿色,是无数人的梦想。 声演,集配音和话剧于一体,它比配音多了肢体动作,比话剧多了音色技巧。一本剧目,如此庞大的工程,却几乎只有一人完成。 一个人,就是一个故事。 许湄,京城人氏,拥有得天独厚的表演力。7岁开始在同龄人中崭露头角,10岁就已经傲视华国北部地区的最佳主持,18岁,夺得华国声演的金色松枝,从此,一路顺遂。五年前拿到人生的大满贯,也在五年前开始退隐幕后。 荧幕上的光忽明忽暗,毕楚琪的眼里有倾慕和痴狂。 如果,如果能成为她的学生…… … 京城,许湄私人剧场。 “刚刚的气势,还要再足一点,外场会放大雨声,你的声音要高过雨声,声线还要颤起来,因为你是在指责,明白吗?” “知道了老师。” “嗯,再不行,我可要让许湄老师亲自来教你了。” 被摆着姿态的女生猛然一抖,她可不要,许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厉,两次没做好,她会被骂死的! “好,就这样,很好,先把情绪酝酿好。”白洁退后一步,微微满意地点头,在又一次拍了女生的肩背之后,她对身旁的小助手道:“晴晴,你留在这儿,半个小时后可以休息。” “没问题,白老师。” 白洁微笑,之后转身踏下一旁的阶梯,到了舞台正前方的首排座位上。她的旁边还有一人,正是来了没多久的许湄。 “许大松枝,今天怎么过来了?” 白洁虽年近四十,却一直保持着年轻的心态,按照好友许湄的说法,她活脱脱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这个说法虽经常遭到当事人的反驳,但白洁边反驳边举手的动作更加昭示了其犹如还处在二十三、四岁的过去。 “许大松枝”,也是她从二十来岁时就开始调侃好友的外号,在五年前许湄摘得松枝奖后,更是变本加厉。 而作为后者,当事人许湄倒是已经习以为常,在经历过无数的翻白眼无用后,她再也没尝试过这样影响自己花容的动作。 “海城中学的三十周年校庆,邀请函你收到了吗?”她来,主要就是说这一件事情。 白洁刚坐下就又直起身,跟着瞪大了眼,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没想到啊,我白洁已经孤陋寡闻到这种地步了吗?许叔曾经任教的地方,怎么能不邀请我去?” 许湄这下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出了一个两人皆知的“残酷事实”,“许之明那是我爸,曾经和他去海城中学的也是我。” “哈哈哈,行,行。”白洁又坐了回去,“那不正好,到时候肯定有表演的学生,尤其是精挑细选的主持,你也去看看,好歹挑一个关门弟子回来,也就……”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看向台上正被小助手纠正惨了的得意门生,“也就不用天天往我这儿跑,再等哪天把我的学生拎回去去学声演,我真的要哭死。” “咱俩虽是一个师父带出来的,但我可是半路就来了话剧,我这小弟子,是话剧的料,可不是你那声演的料啊。” 说完,倒像是真的怕这人拐跑了她的爱徒,声音戚戚,“虽然这小剧院是你的,但我誓死不会妥协的,唉。” 看着身边一个已经当了妈的有越表演越上头的趋势,许湄只得伸手摁住了她的头,很是无奈,“什么时候去把剧场转卖的手续办了,价格给你一个折扣,我就不来盯着你小徒弟了。” 身旁的人立马偏过了头,“那算了。” “晴晴,和小畔可以休息了!”已然关心起了自己的爱徒。 等小助手带着小畔到了墙边休息后,白洁开始说起了正事,她道:“校庆我就不去了,不去凑那个热闹,你也让许叔不要白忙活了。还有一会儿去指导指导我小徒弟,这场剧目还真的需要你来帮帮小忙。” 许湄点了点头,两个都答应下来,为了跟她确定,再次开口:“去的人不少,据我得到的消息,商界和政界都会有代表,真的不去?为了你的小徒弟呢?” 白洁姿态放松,目光不离舞台。墙边,她的小徒弟和小助手有说有笑,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真的很可爱。 如此稚嫩的一张脸,她怎么舍得让她入了那漩涡,就连边缘也不行。 当初,她力排众议,说服了她父母,好不容易才接来她身边,她可不能,弄丢了。 如此热爱话剧的一颗全心全意的心,她也可要,保护好了。 “不了,她最值得的就是在这舞台上。” 第128章 如果让琪小姐知道 偌大的剧院,唯有白洁缓缓而出的声音,她注视着对面笑得开心的小徒弟,语气温柔。 “如果她是一株仙草,流落了凡间也还是会回到皇天之上;可如果只是一颗渺小的沙砾,纵使有海浪日夜打磨,漂洗铅华,一年后,十年后,她也只会和无数其它的沙砾一起,默默地躺在沙滩上,做人们脚下的垫脚沙。” 她又轻笑一声,继续道:“那个时候大家只会说一句,看,这里的沙子踩着真舒服,最高的一句评价也不过是,沙子很软。” “和这么多沙砾一起埋没,谁会在意你好不好看呢?” 语毕,剧场内唯有隐隐约约、小女生的欢笑。 许湄沉思了片刻,忽然道:“去了民间的仙草,重新修炼那也是命运的眷顾。”她也看向舞台上的小女生,眼里升起一抹可惜,“那要是命运不眷顾呢?” 白洁没有犹豫,她转头看向许湄,恣意的笑一如十多年前。 “那我就做她的命运。” 只是很轻轻的一句,许湄的瞳孔陡然一缩,而后,不禁失笑。 也是,十多年前她就能义无反顾地扎进话剧领域,没有老师,没有观众,在漫长的几千个日夜里痛苦煎熬……走到如今的地步,她的确也是,自己的命运。 许湄没有再说话,两人同时看向舞台上,小助理已经带着小畔到了舞台中央。 “好,开始。” 一声令下,女生的肩背忽然挺直,走路却摇摇晃晃,一只小手举起来,同一时刻,水汪汪的大眼睛也换了个方向,不敢相信、愤怒、惊恐层层递进,这一切之后,她又忽然变得颓然,肩背依然直立,出了声。 许湄的眼里有欣赏和欣慰,她放轻了呼吸,静静等着接下来的高潮。 “原来是你!” 话音刚落,一旁的小助理立马伸手敲了敲出声人的额头,“四个字,但是说得太快,这里要慢。慢,才能让观众更感受到你的情绪。” 女生有点吃痛,“晴晴老师啊!我知道了。”前面四个字完全是幽怨,后面几个字完全是不敢顶嘴。 “噗哈哈。” 白洁笑出了声,对着一旁的许湄有点“眉飞色舞”:“小畔这孩子,可怂,谁都有点怕怕的。”接着,她拿过了前面桌上的话筒,看着爱徒柔声开口:“小畔,你在舞台上,观众在台下,后面的观众往往是不能清晰地看到你的肢体动作和表情的,你的声音,要成为表演的助力,知道吗?” 小畔坚定地点头。 白洁又道:“许老师也在,不然一会儿让她教你。” 小畔接着快速地摇头,那还是不要了。 “哈哈你看,这孩子最怕你。”白洁放下了话筒,这话是对许湄说的。 后者终是微笑,“是个有天赋的。”她过来指导过几次,“害怕”归“害怕”,学的时候就很有劲头,悟性很高,成长也很快。 “那当然。” 听着好友难掩骄傲的声音,许湄理着手腕处的配饰,像是随口一说,“搭上仕途,她会走得更快,不是有句话说,真金不怕火炼。” 仙草要修炼,风雨也是助力。 白洁还是摇头,“走得快,但走得不稳。真金不怕火炼,可那不是一般的火啊。” “我的学生还是一张白纸,走得再仔细,也会有人想方设法地把那些东西画上去。她还太小,如果是她自己被染了一颗心,我毫无办法,所以,趁着她小,还是直接斩断根源,和那些人不接触就是最好的办法。” 许湄终是死心,也不再劝,“你这是对你自己没信心,不是说要做她的命运?”语气有些调侃。 白洁看了过来,脸上的表情郑重。 “不,越看重,越惶恐。” … 海城,毕氏大楼。 “毕总,这是您要的资料。还有,关于海城中学校庆的通知在上周就已经发出,主持人选也已经昭告,时间是今天早上。” “毕总……”特助汇报完,有些犹豫。 毕雷慢慢抬头,一双鹰眼扫向桌前。 特助倏然垂下了头,继续开口:“毕总,主持的人选一共六人,三个年级各占两人,世家四位,富家两位,其中两人是林家和江家的小姐,琪小姐……” “琪小姐不在其中。”他快速抬眼看了一下桌后的方向,又马上战战兢兢地低下头。 难怪毕总会让他特意去查校庆的主持通告,原来琪小姐并没有入选喜欢的方向,很可惜,但别的他也不敢妄言。 只是接下来会有的忙了,不论琪小姐替换下哪一个名单上的人,都是一场不小的麻烦。 “这几个人……” 特助身子一紧,几乎是瞬间回应,“是,毕总。” “政界的这几位,似乎和白鹭溪这次的发掘有牵扯。” 特助迅速翻开了自己手上的另外一份受邀名单,上下扫过什么之后恭敬回答:“是的,毕总,几位督长和部长在年初经手了关于白鹭溪振兴的审批文件。” 毕雷点了点头,一手继续翻动名目,另一只手开始敲桌。 “京城的世家也有参与,这份名单的份量不小。” 特助暗自点头,的确,海城中学每一次的校庆活动都举办得盛大,受邀观庆的人只会有增不减,且皆是各界的重量级人物。 况且还有那一位的影响…… ……再过五年,再过十年,受邀名单的份量将更为夸张。 敲桌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特助默默等待,他知道毕总已经有了决定。 “既然主持人选的通告已经发出,我们便不去插手,定下了就定下了。” 特助狠狠一惊,却只能应下,犹豫片刻,还是询问:“那琪小姐那边?” 如果让琪小姐知道,一定会大发雷霆。 毕雷思考一瞬,吩咐下去,“声演界来的两个人,去查查她们的底细。” 毕总这是? 迎着桌后之人的抬眼,特助不敢再揣测,躬身应下。 “是,毕总。” 第129章 凭什么 毕家,影音室外。 现在已经是傍晚,再过不久,天色便要完全暗下去。佣人到了房间的门口,第二次敲响了紧闭了一天的房门。 “琪小姐,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如果是往常,在毕家还没有进新人的时候,在这里工作了半年以上的老佣人绝不会在第一次敲毕家小姐的房门而没得到回应后仍然选择第二次来敲门。但此刻,站在门外的佣人小琴刚好不是。 小琴刚来毕家不久,她很幸运,从上任的第一天到现在,一直没有见过毕家小姐发脾气时的样子。在她的眼里,这个所有人都要恭敬对待的初中生尽管不爱说话,却格外地好相处。 只不过,她可能马上就会哭诉命运的不公。 “琪小姐?”小琴再次敲响房门。 就在下一刻,她的双手忽地一缩一抖,终是诚惶诚恐地退后几步,又迅速垂下了头。 “砰!” 又是一声,从房间内再次传来什么物品砸在门上的声音。小琴害怕起来,矮小的身体开始颤抖,却挪动不了任何一只腿。 她已经后悔来叫琪小姐吃晚餐了! 小琴把头更往低垂去,尽管此刻的房门已经大开,毕家的小姐就站在门口。 “你过来。” 一个女孩的声音,还很幼稚,可小琴不得不哆哆嗦嗦地迈出一步。到了近前,这个女孩忽然挥来一只手,她的脸上骤然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琪小姐,你……” 年轻的佣人刚一开口就止住了声音,因为她现在抬起了头,看见的毕家小姐双眼尽是猩红,愤怒未消却又无比地冷漠。 这样一双冷漠的眸子盯着她,在她的另一半脸庞上又挥了一巴掌。 她更加地惊慌害怕,终于知道了其他的佣人为什么会让她来敲这个门。 “琪小姐,我错了,我错了,求你饶了我……”她不敢质问,她只是一个下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高薪工作,她还有一家人要照顾。 “我真的错了,对不起琪小姐,对不起对不起……”小琴跪在了地上,双手举到胸前不断地哀求。 毕楚琪到了她身边,俯视着脚下的人凉薄开口:“明天我不想在毕家看到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小琴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白,仅仅几秒的时间就哭了出来,“不不,别,求您求您,我错了琪小姐,再也不敢了,求您留我下来。” “求您。” 她不能被赶走,这是家里人对她寄予厚望的一份工作,而且,而且家里还欠了那么多钱,她的母亲还在医院…… 毕楚琪却回了房间,关门前再次警告:“你可记住了,今天是你在毕家的最后一天。” “不不不,琪小姐!” 没理身后人的哭叫,毕楚琪狠狠摔上了门。 房间内,这里的一切已经跟上午时的样子很有出入。门边的地毯湿了一片,或远或近地躺了两三个杯子,显然,这是被人为地从不知道哪里砸到了这边,只是很幸运地因为有柔软的地毯作垫而没有粉碎。可另一边,荧幕前的桌子、灯具和音响等设备统统没能幸免,在地毯上东倒西歪…… 整个房间东西不多,却被收拾得十分惨烈,仅仅剩下角落里存放磁带和录像的角柜还完好无损。 毕楚琪坐在了沙发上,攥着沙发垫的双手越来越紧,一双眼愈加的猩红。 从收到校长的回退短信到彻底失去在校庆上主持展露的希望,仅仅只是过了不到一天时间! 仅仅是从今天的上午到下午! 主持选择了林知意和江月,在许湄老师面前得以一见的也是林知意和江月。 林知意!真不愧是她的死对头! 毕楚琪扔掉沙发上仅存的一个沙发靠垫,砸在了对面还在播放着的荧幕上。 “让我们恭喜,松枝王冠的最终获得者,毕楚琪!”倒地的音响还在兢兢业业地播放着慷慨激昂的声音,借着房间的特殊装修更加清晰地传到了唯一在这里的人耳里。 毕楚琪的嘴角现出一抹快意的笑,很快又被压下,下一秒,她的内心愈加不甘,这道声音在此刻仿佛成了笑话。 “林知意,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梦想要为你的一时兴起让路!” 不久,伴随着一声巨响,继续播放着的音响也终是变得安静。 女生看向荧幕,黑暗中眼里的情绪让空气都变得扭曲…… 门外,从房门处忽然听不见一丝房内的声响,而之前还在这里的小琴早已经不见了身影。 年轻的佣人来到了后院,每当主人们在吃饭的时候,管理着所有佣人的管家就会时常出现在这里。 “王管家,求求你帮帮我,我不想被赶走,我刚拿了半个月的工资,可是我妈的医院账上还欠了一大堆,我不能走啊……” 管家是一位老人,年轻的时候尽管激进,也时常责骂下人,可人到老了,总有些事情已经不再计较,也看不得。 “小琴啊,这是你自己惹怒了琪小姐,这琪小姐这里,我也没有办法啊。”虽然看不得这可怜的孩子哭哭啼啼,家里条件也是特别不好,可她人微言轻,真的帮不了什么,哎…… 小琴无比绝望,“这可怎么办啊……” 许久之后,管家终是不忍心,下了下心,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这样,我带你去找夫人,只能看夫人那里怎么说了。记住,到了夫人面前就别这么哭了,夫人喜静。” 老人带着小琴进了房子,先是在餐厅门口朝内张望了一下,又等了许久,终于确定里面的人已经吃完饭之后,才让年轻的佣人和她一起进去。 “夫人。” 凉青若在擦自己的手,听见声音看了过去,“刘姨,有什么事?” 管家抱歉地笑笑,很快垂下头没有再看凉青若,她拉了小琴上前,斟酌道:“夫人,是小琴有事找您。” 被拉过来的人已然跪了下去,凉青若看了片刻,移开眸子,声音不温不火,“什么事。” 小琴记着管家的吩咐果然没有再哭,抖着声音一五一十说起了刚刚发生的事。 管家匆匆抬头看了一眼,见凉青若的脸上有了不悦的趋势,她立马悄悄用脚碰了碰佣人的后背。 夫人如果生气,那就真的没有挽回之地了。 所幸,凉青若只是微微蹙眉,她打断了小琴的诉说,朝着管家摆了摆手,“我知道了,带她下去吧,不必离开,我自会跟琪琪说。” 小琴还要举手道谢,管家看了看夫人,很快便将她拉了下去。 安静下来后,凉青若打了个电话。 “阿未。” “到白鹭溪了?” “好。” 很快便又挂断。 第130章 已经有复发的迹象 京城,林宅。 林叙一早就出现在了水榭厅,稀疏几个忙碌的佣人从他身边走过,已经在做每日必有的晨间打扫。他点头向佣人们问好,不久便拐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在靠近西园的位置,平时并不常用,摆放在这儿的厨具也仅仅只能供在西园休憩闲聊时的烹茶和制作饮品使用。它的建造之初,是专为林老太太的心疾服务,以熬药和制作药膳为主,为避免涩味四处飘散,才会在远离水榭厅的西园附近选址。 而现在,早在近乎两个月之前,这里的原本功能就已经被再一次启用。 林叙到了小厨房门口,里面正有一人在拣着药材。在他的身后不远处,三个小炭炉已经被烧起了一个,棕黑色的药罐正朝外冒着汽。 “阿清。” 背对着林叙的人回头,点头应了一声,“叙先生。” 他叫正清,多年前,正是他专门负责林老太太心疾药材的熬制。他本是一位江湖中医的学生,因为一次偶然被林老爷子认识,林老爷子二顾其学习之地,才终于说服了他的老师,带着他到了林宅。 只因他不怎么爱学习,面对自己老师的循循善诱常常抓耳挠腮,但意外地,熬药却实在是一把好手,药材浸泡、煎煮时间、火候、禁忌……把握得尤为精准。 林叙偶尔会感叹,他和老爷子也算是互相成全了。学习时跳手跳脚、两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毛头小子离开了没有天赋的中医和制药,而林老爷子也需要他来给老夫人执掌药炉。如今,毛头小子已经长大,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孩子爸爸。 听到称呼,他微微一笑,“叙先生”是这人多年前刚到这儿时,第一次见面就喊上的名号。 一别多年,还如往时模样。 林叙笑容更甚,“阿清,老夫人今天的第一副药稍晚点送去。” 正清点了点头,去了炭炉查看。 林叙不再打扰,打了声招呼便退了出去。接下来,他还要去机场。 华爷,回来了。 … 北郊机场,身着休闲常服的人出现在vip出口,和上一次来时不同的是,姜柔和林知意并不在身边,取而代之的是助理小齐。 “华爷,欢迎回来。” “阿叙。” 林叙走上前,在看到林旭华点了点头后转向了旁边。 “齐助理。”他和齐助理见过几次,也是在华爷来京城出差的时候。 几人寒暄完,一同向着停车场走去。路上,林叙犹豫了片刻,对林旭华道:“华爷,老夫人的心疾已经有复发的迹象。” 之前老夫人在华爷一家走的当天便去了医院,最近一直以来,疼痛发作过几次,但在老夫人眼里,这并不算十分严重。林宅的一众人也在老人的授意下皆保持了缄默,海城的一家三口到现在也还不知她的身体状况。 但现在华爷已经到了京城,无论如何也是瞒不住的。 闻言,林旭华皱起眉,脚步加快,“先回林宅,车上跟我详细说。” “华爷,这边。” … 海城,某处研究所。 这里原本是毕家的一个别院,三年前一位海外博士入住了这里,并逐渐着人将其改为了可供一个小团队活动的研究所。但意外地,大部分时间这里都只有这位博士一人,唯一的一位助手还是毕雷安排过来的。 “毕总。” 特助推开了这处别院的大门,白色的漆,j国人喜好的院门颜色。 毕雷走了进去,入眼竟是一片荒芜的杂草,有高有低,显然已经疏于打理很久。 进了室内,特助将毕雷带到了一处会客地。 “毕总,您再稍等,我已经通知博士尽快过来。” 毕雷没有说话,一双鹰眼瞥了过来,“先说说,博士最近的进展。” 特助迅速拿来了一份资料,开口:“自博士上次的进展过后,他已经确定白鹭溪有柏松林看重的东西,但东西是什么,现在还在进行中。”说完,他僵着背脊,战战兢兢退到了一旁。 博士已经来了这儿三年,密文的解密工作也进行了三年,可获得的结果却寥寥无几。在上一次,毕总已经心有不悦了。 静寂的空间,毕雷翻着被摆在眼前的纸张,每响起一声,特助便更紧张一分。 几页过后,男人把资料扔在了一边,他看向院外纷乱、连路也不见的草丛,冷冷开口:“马上把博士叫过来。” 他养这个闲人真是养得太久了。 特助冷汗层出,倒退着出了门,几乎差点摔倒。 “是。” … 京城,林宅。 茶室里,林老太太闲坐在桌前。桌上并没有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老人起得晚,但仍是身有乏力,连带着也没有分毫想要煮茶的心思。 天气渐冷,沉香木椅上已经加上了柔软的靠垫。林老太太偏靠在扶手上,背后的靠垫让她感觉很舒适,她看着水榭,阿宝正在那边独自玩耍。 此刻,正清上了前来。 “老夫人,该喝药了。”木制的托盘里,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顷刻间,茶室长久的茶香气里混入了令人不喜的苦涩。 “阿清啊,今天倒有点晚了。”老太太只在看见药的那一刻皱了皱眉,端起碗来时,仍是那个笑得慈祥的老人。 正清还带来了蜜枣,软软的,适合老人的牙口。等林老太太喝下药后,他把放有蜜枣的小碟子递上前,让老人借此来冲淡少量的苦味。 但很少,只有半颗。苦的味道,原本就是一种良药。 “叙先生有吩咐,今天便晚了一些。”看着老人已经全部吃下,正清接着回答。 林老太太笑了,“阿叙倒是用心。” 她越发觉得乏力困倦,今天确实是起得晚了,以后啊,也不知道会如何了。 正清离开后,老人继续看向外面跑来跑去的阿宝,等林老爷子到了身边,她才想起来问:“阿华应该快到了吧?” 林老爷子闻见茶室里飘着的药涩味,知道老伴已经喝下药了,他坐下来,面露关切,“今天觉得怎么样?” 得到老人的点头回复,老爷子这才放心。想到老伴刚刚提起的、今天要回来的小二,他又哼了一声…… 第131章 顺受其正 “哼!这混小子爱回来不回来。” 林老爷子对此很有微词,而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回来就回来,偏偏还是一个人,就不知道把他的乖孙女一并给带回来? 老人看向院子里活蹦乱跳的阿宝,真是哪儿哪儿都比那混小子好! 而此刻,林旭华和林叙已经踏门进来,刚好到了水榭厅的角落,就在茶室月门的一侧。听见林老爷子的话,林旭华停住了脚步,有些无奈,可怜他一个已经结婚生子的中年爸爸还要被自己父亲称作是“混小子”。 林叙则笑了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处。华爷知道了老夫人的心疾消息,刚到这儿的他也许会和两位老人好好聊一聊。 “怎么,说得就像阿华不在这儿你就不念了似的。”茶室内,林老太太朝着老伴斜眼看去,不惯他这臭毛病。 “我那是……”林老爷子被戳穿,颇有点尴尬,想起老伴最近以来的身体,又只得降下自己的声音。 “我那是惦记我的乖乖孙女。” 仔细一听,还真有点可怜的成分在里面。 林老太太白了这老头子一眼,不再搭理他。老人其实也被说动了心声,她的乖乖孙女小知意,虽常常有通电话和视频,但也到底是许久没见了。 她这已初显羸弱的身子,不知道还能陪三个孙子孙女几年啊…… “咳咳……”想着,老人忽然咳嗽了一声。 林老爷子看着她穿着单薄,不由责怪,“这天见冷了,风都凉飕飕,来了茶室就要多穿点。”环顾四下,椅子附近也没有什么可以披在肩背的衣物,他又道:“我去给你拿披肩过来。” 说着已经起身,走到月门处时见到了面露担忧正要踏步进来的林旭华。 “……” 老人本能地又要哼一声,但老伴还在,于是转而闭上嘴,背起了手看儿子,声音难得放得轻,“回来了,去看看。”想必阿叙也已经告诉这小子他母亲的身体状况了,既然已经知道,首要的就是进这茶室。 下一秒又斜起了眼,瞧这着急忙慌的,说出去还真不信这混小子已经为了人父。 林旭华也是陡然停住,差点撞上了这位硬朗老人,“爸”,他喊了一声。 “嗯。”林老爷子应下便向着另一边的卧室而去。 林旭华到了茶室,就近给林老太太倒了一杯温水,随后便坐在了老人的对面。他的目光暗暗,两月不见的母亲,她的状态已经不能跟在海城时相比。 一件薄衫罩在身上,本就单薄的身子更觉消瘦;脸色虽不显蜡黄和苍白,但脸上的皮肤却更加发皱,也垂下更多;一双眼,整个人,表现得完全没有之前的精神奕奕。 这是已经被病痛折磨了好些日子了。 “妈,去杨老先生那里了吧,他怎么说?”他很担忧。 回来的路上阿叙跟他说起母亲心疾复发的始末,原来在十月初他们离开海城的当天就有了症状。 竟那么早!也那么久了! 林老太太喝着儿子拿来的温水,心里熨帖,热气带着阵阵暖意也涌上心头。看样子秋天见凉,以后还是得多穿一点啊。 末了,她笑了笑,安慰儿子,“延儒已经开了几张药方,我也常去把脉,已经在调养了,放下心。” 林旭华只是微微松气,一块沉重之石仍然卡在心间。心疾不可怠慢,他还是要找个合适的时间去请教一下杨老先生。 “您可瞒了我们这么久,万一有了什么事,小意可是要责怪她奶奶的。”阿柔和自家女儿都还不知道呢,这一瞒,他倒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妻女了。 尤其是和她奶奶最亲的小丫头。 说到林知意,林老太太脸上就有止不住的笑意,“小知意这么乖,你可别去逗她,她呀,也舍不得说奶奶。” 一语之间,林旭华已经明白老人的意思,他没有应下,一切都要等他见过杨老先生之后。 “您也不怕她看不见奶奶了,这小丫头,得闹个不停。” 对面的人却微微摇头,笑意未减,“怎么会,在梦里,我可以跟小知意说一整晚的话,这不是很好?” 老人看向水榭,在那里,树叶正在向着一个方向摆动,渐渐地,幅度变小;水池边,阿宝上下抛起的气球想落到地面上,却架不住四条腿的狗狗来回跑动。 风欲停,树依然在;海水欲休,潮汐永不会变。最终,风会停下,涨潮的海水也将褪去。之后,树仍在生长,潮汐永在轮回。 这一切不过顺受其正。 林旭华的心有震动,很快便又被迫抚平,“妈……” 他想问,为何已经下了定数,同时也想说,不要这么悲观,只要人还在就会有希望。 而林老太太打断了他的话,轻飘飘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道:“好了好了,这回啊,远没有上次严重。” 所谓的“上次”,指的是老人进了icu的那一回,就在鬼门关处徘徊。 老人的目光让林旭华叹气,只得转了话头,“您平日多注意,注意添衣服。”就像今天,气温不高,还穿这么单薄。 正说着,林老爷子也拿着披肩过来了,林旭华起身接过,将其稳稳地披在了老人的肩头。 感受到母亲瘦削的肩背,他把手指拢在手心捏了捏,忧思更甚。 林老太太得了暖和,开始和儿子闲聊起来,“听小知意说,她要当学校校庆的主持了,开始培训了会不会很辛苦?” 旁边,已经坐下来的林老爷子竖起了耳朵。 校庆的主持?不愧是他的乖乖孙女! 林旭华也坐下来,回答:“学校课业也相对应地减少很多,除了周末时间,还会挑合适的课上时间,不算辛苦。” 林老爷子第一个不赞同,怎么就不算辛苦了?好好的周末都不能好好休息了! 林老太太倒是笑了,“小知意还从来没有做过主持,估计新鲜得很,怯场应该没什么了,也好也好。” 林旭华也温和一笑,从一旁的包里拿出三张邀请函,“大哥和祺温都赶不上合适的时间,阿启还要进修,到时候让阿叙陪着你们去看看。” 这可是小丫头特意要求的。 “好好好。”林老太太笑眯了眼。 林老爷子摸着胡子,明显心情愉悦。 看着两位老人,林旭华的心绪却并不放松。母亲的心疾复发得突然,到那时,还得问问杨老先生,以母亲现在的身体,可否能长途走之。 第132章 水样 京城,北区研究院。 “林总,瞿博士现在就在这里,我已跟他目前的副手联系好,只是……” 只是瞿博士会不会见他们就不知道了,这个人……可是有着圈内“顶级野怪”的称号。 至于为什么是“野怪”?因为他真的很能撒野…… 林旭华和助理到了北郊城外的研究院,刚踏进前院时,小齐一脸严肃地汇报,眉头紧锁。后者听罢,点了点头,了然,“先见到博士的副手。” 到了前台询问,原来早已有人等在会客室,正是博士副手的安排。 “谢谢。”小齐道谢,两人又在前台的带领下到了大厅左侧不远的一间房间。 “你们好,是林先生和齐助理吧?” 林旭华和助理尚未开口,只是在前台敲门后刚走进来,而坐在桌边第一张椅子上的人却迅速站了起来,迎上前便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好,我是林旭华,这是我的助理,齐鲁。”林旭华压住内心的疑问,面前的这位白衣研究员看起来似乎比他们还着急。 “先这边坐吧。” 副手面露难色,待林旭华两人纷纷坐下后更是面有犹豫。 桌上已经放好了两杯温水,看杯口冒出的热气,应该是刚被倒上不久。林旭华不禁感叹,面前的人确很细心。 而细心的人此刻已经陷入了纠结和挣扎之中,不久,他还是开了口,“很抱歉,林先生,今天会让您失望了。”停顿斟酌了会儿,接着道:“博士今早忽然不在研究院,我们也联系不上。”到此,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作为结束。 “真的十分抱歉。”面上诚恳且十分无奈。 小齐没有插话,他将带来的资料放上桌面开始整理,无论什么,一切皆听从林总的吩咐;林旭华则点了点头,有些意外,也不禁在心里猜测:对于今天的会面,他们已经和副手达成一致,而在此之前他也一定和博士确认了日期及时间,所以这“忽然”不在是真的忽然不在,这位不知道去了哪儿的博士也没有留下任何讯息给这位副手。 如果让副手知道林旭华的所思所想,或许他一定会感动不已地感谢来客的深刻理解。因为,情况的确就是这样的…… 而此刻的他,脑子里也正在回放前几天和博士说起这件事的场景: “博士,那我就回复林先生,时间定在三天后的下午三点。” 他很认真又再三确认地跟博士重复了三遍具体时间,得到的回答皆是:“好,你安排。” 好什么啊,他在今天早上刚得知博士又不在研究院的消息后几乎要跳脚,那一刻,真的是要把他大学时候的脾气都逼了出来。 彼时彼刻,他只想狠狠吐出几个会被爹妈骂惨了的精美文字。 “……!” 这个“总是失了忆”的临时导师,不尊重也罢! 林旭华的身旁,小齐停了手里的工作,更挺直了背。跟在林总身边久了,他已经迅速反应过来副手话里的意思,额头不禁浮上三条黑线。 真的是“野怪”吧?他们来的第一天就无比“荣幸”地见证了:不知道瞿博士又又又去了哪里撒野。 传言没错,真的很能撒野…… 林旭华倒没有多失望,他在来访之前就收集了不少关于瞿博士的资料,对第一次的拜访以失败告终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不过,直接没见到人,还是颇有点料想不到。 他淡淡一笑,对着尤在斟酌着什么的副手道:“没关系。如此一来,我们还得再沟通一下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因为我们真的很需要博士的帮助。” 林旭华又让助理把带来的一份分析报告和一瓶白鹭溪瀑布的水样交给副手,接着刚刚的话头:“如果博士不方便见面,请他务必查看这份报告和水样,我们很期待博士的回复。” 副手被这两样东西所吸引,抱歉的心和对瞿博士的吐槽瞬间就被沉寂。他点了点头,拿起报告。 “林先生,请稍等。” 从第一页开始,越往后,他的面色便越严肃。 林旭华找的海城最权威的机构做了采样分析,很遗憾,他们对此的了解也不甚多,所以这里的报告只有薄薄不到二十页。 他看着副手翻起的纸张,没有再说话。 不多时的静谧之后,副手抬头看向了对面,与之前相比,他的眉头也被蹙起,语气郑重,“十分感谢林先生带来的水样,我会转告博士,并尽快定下下一次的见面时间。” 意料之中,林旭华回以微笑,“非常谢谢。” 又在来回几句之后,三人的会面到此结束。在林旭华两人离开后,副手迅速拨通了瞿博士在海城大本营的助手电话。 “卓助手,麻烦帮我马上联系上博士。” “……这个,博士确实是又不见了。” … 海城,毕家别院。 毕雷从屋子里走出来,余火未消。特助在两步之外跟着,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金特助。” “是,毕总。”特助的胸口仍然悬着石头,跟着毕雷的步子越来越快。 “回去之后,查国内的破译专家,名单一周之内给我。” “是。” 特助的心脏一抖,呼吸都已经放轻。看来m博士很快就要被替换下来,连带着j国都被毕总划在了预期之外。 国内……国内的并不好找…… 上了车,特助接到了下属的电话,又在毕雷的授意下战战兢兢地点了接听。 是个不利的消息,因为毕总对那个地方的看中,他在挂断后的下一秒就报告给了后座的人。 “毕总,林家的人最近去白鹭溪很频繁。” 毕雷睁开眼,“谁在带领。” “林氏总裁的助理,齐鲁。” 车缓缓启动,毕雷敲着车门,闭眼沉思。 齐鲁是林旭华的贴身助手,他去,就代表林旭华去。 不久,他再次开口,“他们去干了什么。” 下属只简要说了“村长”和“平镇”的字眼,特助斟酌回道:“他们去了白鹭溪的村长家,应该是此次平镇的项目。” 末了,他扫了一眼后视镜,却被毕雷看过来的眼神惊到,慌了一瞬,再次道:“毕总,我会再查。” 毕雷再次闭眼,“明晚之前。” “还有,到了公司后回毕家把小姐接过来。” 第133章 给她教训 海城之外,平镇。 在离镇上不远、通往白鹭溪的小径路口上,有一妇人已经在这里等待良久。公路的那头,一辆外表有些老旧的小型客车正朝着这边慢慢悠悠地驶过来。正在张望的妇人脸上一喜,在此刻便开始挥起了手。 到了近前,妇人更是喊了起来。 “慧仪姐!阿庆姐!” 妇人正是两人的好友梦芳,今天是她家小子的生日,一大早就起来的人特意准备了一桌子好菜,打算邀两位好友一起给儿子过过生日。 从前天起,她就开始给好友们打电话,今天可算是把她们盼回来了。 车渐渐驶来,梦芳的手挥得更起劲,等从客车下来了两人,她快速跑上前,“走走走,我家小子可等着呢。”说罢,一手拉着一人的胳膊开始往前走。 “等等,还有东西……” “东西还没提!”阿庆和周慧仪同时开口,也同时被迫停下了步子,皆是对这个大大咧咧的朋友颇为无奈。 “好好好,提提提!” “……” 提上东西的几人又逐渐远去。 马路边,就在刚刚客车停留的地方不远,还有一辆轿车已经在这里待了有些时候了。 “少爷,刚刚最后下车的那个人就是柏雪的母亲。” 青年坐在后座,目光也随着几人的背影远去。 “再搬几块白鹭溪的石板回去。” 驾驶位的人颌首,“好的,少爷。” 看来自家少爷还要在这儿多待一天了。 … 翌日晚上,海城西餐厅。 周末两天,麦娜一直在约毕楚琪出来吃饭,尤其是在得知校庆的主持人选之后,但直到不久之前,她才收到后者迟迟的回复。 餐厅的包间还是和之前那家一样的洛可可风格,麦娜坐在装饰得繁复的金色椅子上,翻看着菜单也一边在对身边候着的侍者说着什么。 “就这些,下去吧。” 侍者退下不久,毕楚琪姗姗来迟。 “小琪,可算来了。”麦娜微笑了笑,还真有点过了很久的感觉。 “嗯。”毕楚琪的脸色一如往常,落座后淡淡回复。 麦娜整理着自己的餐具,也在仔细观察,半晌,没看出对面的人有任何失意之色。 她主动挑起话题,“还是和之前一样的系列,已经帮你点了。” 仍旧得到差不多的回复,“可以。” 闻言,放下刀叉的女生耸了耸肩,暗道:这样,还是能看出来的。 不久,侍者小心地推开门,指引着另一人摆上餐前甜品。 “小琪,试试,这里的新品。”待后者点头,麦娜也跟着有了动作。 室内安静。 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奇妙,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待在一起时却从来没有无话不谈,甚至很少约着出来逛街,最多的活动便是在一起吃饭。而在餐桌上,也很少有闲聊之时。 许久,麦娜抽出了纸巾开始整理自己,对面的毕楚琪还没有放下餐具,她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问出整个餐间的第三句话。 “校庆的主持人选,你怎么看。” 林知意,的确不简单。 毕楚琪吃完最后一点牛排,随手扔下了刀叉,在抽取纸巾时开口:“不过一个校庆主持,她想当,就让给她当。” 这可跟之前的态度不一样…… 麦娜挑眉,来了兴趣,“你是说,你不上校庆了,那么许湄老师那边?” 这个在声演界赢得了大满贯的人,曾经公开说过门下学生会从主持当中挑选。既然她在受邀名单,面前的人何以会放弃? 有趣,和之前的毕楚琪可大相径庭。 毕楚琪眼底划过不痛快,想到今天下午爸爸找她谈的话,顿时又收了目光,她继续擦手,“我爸爸已经有了安排,区区一个校庆的主持,我还看不上眼。” 麦娜笑了,也不接话,只随意开口:“林知意和江月倒是大展风头。” 海城中学的校庆,所有节目中由校内学生参演的部分并不居多,更多地,还是由学校出面邀请的校外人士组成,他们在学校出公告之前就接到了消息,所以才忽然有了点击率超高的论坛名帖。而为了弘扬学校本身的文化和学子之气,这才有了少数学生上台表演的惯例。 林知意和江月,可不就是少数人之中的风头。 大展风头?林知意? 毕楚琪擦手的动作停下,林知意……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她的死对头? “林知意,我一定会给她个教训!” 三番四次打乱她的计划,让她尤为不痛快,她不痛快,林知意也别想好过! 麦娜耸肩,一旁的手机被她拿起来晃了晃,“不是还有李悦那个女生吗,正好可以利用利用。这人也有意思,经常跟我发信息,就等着教训一下……” 停顿之后,她笑得不屑,“你猜是谁?竟然是江月,如此看来,江月就算了,让她去找你的对手不是更好。” 李悦…… 毕楚琪抱臂,勾唇。她差点忘了还有李悦这个人,这个女生,虽脑子不正常,但利用利用也无妨。 他爸爸不让她动林知意,可这个女生可是讨厌死了江月。 真是刚刚好…… … 上学的一天,校长办公室。 “什么?秋游?” 龚主任泡了一杯茶,乐呵呵地到了沙发上。对面,李校长日益见秃的头顶在光下蹭蹭发亮,不过,他坚决认为自己只是稍微、有一点秃罢了。 稍稍秃头校长点了点头,龚主任笑得更乐呵了。 “秋游好啊,孩子们肯定喜欢!快快抓住秋天的尾巴,让孩子们好好玩玩。”多少年没有让孩子们出去玩了,这可是五年来头一回,甚好甚好,跟校庆多搭啊! 看这年级主任的乐呵劲……李校长端着茶杯,幽幽开口:“你不是最看重同学们的学习吗?” 这等“拿了学习的时间出去玩”的事,竟然意外地高兴至此。 龚主任也喝茶,放下杯子后摆摆手,开始挥洒文采:“孩子们都还小,还在建立可以说是对所有东西的认知。而学校的教育应该像风,风去吹动树叶,去吹动湖水;像爱孩子的手,去推他勇敢迈出学习走路的第一步,去让她找到属于自己的翅膀。” “而不是一间只有那么大点的教室,一块黑板,一支笔,一张试卷!” 他越说越上头,“我家那孩子,你让他休息日去学习,他宁愿去体验做条狗!” 做了狗,撒了欢儿地跑! 第134章 伤口 稍显激动的声音里却是带着笑意的,李校长点点头,表示赞同。 就比如刘老师家的大黄狗,生活真是有滋有味。 龚主任又激动一分,有如找到了知音,正要再说,一阵急促的铃声忽然打断了他。 “喂,陈老师啊?” 在安静的空间里,那边传出的声音明显有些急促,音量也不小,李校长皱了皱眉。 也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龚主任蓦地站了起来,面上十分严肃,“好!陈老师你先稳住现场,我马上就过来!” 显然,是有了不好的事情发生。 “老龚,这是怎么了!” 龚主任疾步走向门外,边走边回答:“七年级的一位家长过来了,和学生发生了冲突,我先去处理!” 李校长眉头皱得更紧,“如此行为,我也去看看。” 时间回到十分钟以前。 这是下午课程的一个大课间,林知意有事和江月商量,一下课便去往了隔壁班走廊。沈恪捏着少女给来的又一颗小兔子糖果,目光跟随到门外,便也打算去空中连廊透透风。 只是他刚出教室,从办公室出来的一个男生便叫了他。 “沈恪!刚好,柳老师叫你来办公室。”随着招手的动作,他又进了室内。 隔壁班走廊,林知意和江月一左一右,有说有笑。不远处,郝子辰和聂小奇在向这边走来。 到了后门,男生脚步忽然一转,转眼就进了教室。 “老大,那女生又来找江月了,可你怎么进教室了?”身后,聂小奇走一步跟一步,随着郝子辰坐下,他也迅速到了男生旁边。 疑惑深重:那小妞都来了,老大怎么不在走廊那儿吹风了?还有这教室有什么好玩的? “不行不行。”郝子辰摇头,“江小月也在。”万一被看出来了…… 尤其刚刚他看向那边时,江小月扫过来的一眼犹如看破了一切。 郝子辰拍了拍胸口,这心口到现在还跳的慌…… 聂小奇背靠在椅子上,十分不理解,“不对啊老大,江月在,怎么就不行了?”他其实还想说,咱俩哪回去偷看的时候江月不在?但并不敢出声,怕被打。 郝子辰撑着头,人歪在椅子上,听这人一说,他不禁想了想,某一刻忽然心塞顿开。 对啊,江小月在,为什么不行?况且我只是去走廊上吹吹风,这一天天的,学习压力多大啊! 打定主意,男生迅速站了起来,“走,去走廊。” 刚出教室,对面老师办公室的方向却传来一声声惊叫。 “啊!” “我的天!他没事吧!”此起彼伏。 “小月月!快快快!”林知意也惊呼,急忙看向好友。 她和好友聊天时,一直面对着办公室而站,不知道同桌什么时候进了柳老师的办公室,但现在的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半开的门制造的盲区,她只看见了一个什么东西飞了过去,下一秒便砸在一个男生的头上,在那么多同学围观过去之前,她定睛看了看。 那是!她的同桌! “小月月!快创口贴!”她记得好友专为体育课备的有这个。 那边已经有老师在疏散围过来的学生,林知意等得焦急,在江月出来后立马接过,转身便跑了过去。 “老大,那,那边……我们也去看看?”聂小奇从没见过如此场面,他没看见具体情况,有点好奇。 两人就在江月旁边,女孩闻声看了过来。 郝子辰拍了一把聂小奇的肩膀,“看看看,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世面。” 江月看了一眼男生便回了教室,身后,郝子辰还在叨叨:“你怎么跟那些女生似的,这么爱看热闹……” “……” 教室内听到惊呼的人也出来了一些,走廊上人渐多。 “借过一下谢谢。”少女费了一些功夫破开拥挤的人群,到老师刚刚关上办公室门时才到了门口。 走廊上拥挤,门口倒被老师疏散得没什么人,加上门已经被完全关上,看不见热闹的人便去了别地观望。 林知意敲了三下门,静等几秒又敲了两下,“老师您好,我带了药。” 开门的老师任教其它班级,此刻见一个学生站在门外便下意识地想赶她回教室,但听见女生的话,又看见她手上拿的东西后便点了点头让人进来。 “正要送这个男生去医务室,你带了碘伏就先给他伤口周边处理一下。” 对面聚集了不少人,包括柳老师也在,他们要么在劝说刚刚砸人的老太太,要么站在两个当事人之间以隔开他们的视线。 少年站在窗边垂着头,还有一个男性老师护在他身边。 见刚刚说带了药的女生过来,这位老师点了点头,“你来小处理一下。”语毕,也去了那个老太旁边。 人影渐近,沈恪动了动手指。他也听见了,知道是林知意。 “我看看你的伤,我带了东西过来。”少女的声音有些紧张。 沈恪抬眸,没有说话。 林知意四下看了看,老师们都凑在一起,椅子空出了很多,她干脆推了一把过来让同桌坐下,自己又拿了另一把放在对面。 “快坐下,抬头。” 沈恪被林知意一顿安排,在少女靠过来时,他捏紧了双手。 林知意一双目光定在少年破掉的额头,仔仔细细地查看。伤口已经有血渗出,还夹杂青紫的痕迹,十分明显。少女蹙眉,她刚进来时就看见了整个玻璃杯碎在地上,它的杯底很厚,再往上一圈倒是完好。这说明同桌很有可能是被厚重的杯子底部砸到,而砸的力道并不小。 她的眉头又紧一分,迅速取了一块新的酒精棉球,沾上碘伏后轻轻移到了伤口旁边。 “忍一下啊,有点疼。” 她放轻了动作,也放轻了呼吸。棉球擦在少年的额头上,沈恪放在身侧的双手攥得更紧。 “还好,没有破很大的口,一会儿贴个创口贴,再去医务室看看。” 少女越凑越近,沈恪感觉到她的气息就打在他的脖颈、他的脸庞、他的呼吸之间。 来自两人的不同频率的呼吸相互交缠,形成锁链,也缠绕上了少年人的心间。 始作俑者那边仍在劝说不断,沈恪垂着眸子,静静等待这让他无从思考的时间渐渐逝去。 人的免疫系统很强大,在林知意放下棉球后,伤口已经不再渗血,渗出来的血也已经结痂。 她微松口气,脑袋后移,继续查看…… 第135章 开除 少年的额头碎发因为刚刚被她撩起还保持着和周边碎发拢在一起的状态,皮肤很白,青青紫紫的伤口横在上面尤为明显,结了痂的血痕和碘伏擦在上面带着黄绿的颜色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林知意又蹙起了眉,为了更保险起见,她还是拆开了带来的创口贴,轻轻将其贴在伤口中心。 退开些许,骇心动目的伤口便被遮掉了许多,少女稍稍满意,眸光微转,想告诉她的同桌已经好了。 少年仍然垂着眸,在眼下投下了剪影的睫毛如煽动翅膀的黑蝶。 林知意愣了一下,站起身时不由暗自感叹:她的同桌真的是……很有“姿色”。 “沈恪,已经好了。”她道,声音很轻。 少年抬头,也站起来。他的脚下微重,才恍然发现原来短短时间,他的身体便已有些僵硬。少年松开捏紧的双手,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此时,门外再度有人在敲门,没两下就见校长和龚主任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沈恪看向林知意,黑眸认真,“谢谢。” 少女笑了一下,他们一起把椅子放回了原处。 “陈老师,现在怎么样?” 龚主任一进来便嚷了一声,话里在找陈老师,脚步却是在朝着沈恪两人的方向。 他在窗外就看见有个学生受伤了,还有个学生在给他处理伤口。 “还好还好,不是很严重,但这流血了,还不少,一会儿赶紧去一趟医务室。”龚主任凑近看了一下便也微放下心,又看向旁边,同样是个熟悉的学生。 “林同学,是你啊,这都是你处理的吧,那这样,你带他去一趟医务楼,这里都别管了,老师们都在。” 边说边满意地点头,很不错,关爱同学,同学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又让开了路,让两人赶紧出了办公室。 “去吧,去吧,下午的课不上了都没事。” 另一边,老师们纷纷让开了道,既然校长和主任来了,他们便也回了自己的岗位。李校长直接到了刚刚被簇拥着的老人对面,很快,龚主任也到了近前。 “张老夫人。” 这人他认识,一班张天磊同学的奶奶,她来接张同学回家时,两人曾在校门口碰见过一次,再后来,又换了人来接。没想到啊,这才没多久就又在办公室里见面了。 一个老人家,一个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学生,两人怎么就起这么大的冲突了? “哼!” 一些老师七嘴八舌的相劝本就让张老太太心生不快,此刻见那个欺负她孙子的人已经不见了人影,怒火更甚。 学校这态度,是要护着那害她孙子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医院的恶毒人了? “李校长你来的正好!一班那个叫沈恪的,无法无天!他断了我孙子的腿,这事不能算!” 她拍桌,众人都跟着抖了抖,“学校必须给我个说法,那个学生必须开除!” 开除?这可是大事。 李校长皱了皱眉,面上也赔着笑,“张老夫人,关于沈恪同学和您孙子的冲突,我们还要再详细了解了才能做后续处理。” 学校的生源特殊,就这么开除一个学生,要是仅仅损失了一个成绩优异的孩子,遗憾便也遗憾了,可如果牵动了意想不到的纷乱关系,麻烦来了影响的就是整个学校。 这样的事情………唉,以前就有发生,校长被立即卸任还不算大,多方对学校的投资也完全被切断,甚至面临升学的极大部分学生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调查什么?我孙子现在还在医院,是要把他拉过来指认?不可能!学校不开除,就别怪我张家不客气了!” “我孙子能上的学校,可不止你这一家。”张老太太胸口起伏,想起不能动弹的乖孙,便恨毒了那个该死的男生。 李校长心生担忧,他担任校长多年,这样的事会有发生,也处理得不少。学校和世家挂钩,他对世家的动态也了解颇多,张老太太是张家人,这事可能难以善了。 办公室里还有几位老师在,有些话在这儿说并不合适。李校长继续赔笑道:“这样,我们马上找沈恪问清楚,龚主任你去找他过来。张老夫人,学校在开除之前也还有别的程序要走,这还需要您跟我去校长室谈谈。” 见有人已经出去,这校长也说了开除,张老太太尚且消气,伸了下手便由小张扶了起来,“可以,但别耽误了我的时间,我孙子可还在医院躺着。” “走吧,小张。”走之前,她又扫了几眼这办公室里的几位老师,眼神极为轻蔑不屑,又十分的不痛快,她可没忘了这些七嘴八舌的人说着让她放过沈恪。 笑话,害了她孙子的人,她张家怎么可能放过!真是当了老师的人,自以为是又愚蠢。 “张老夫人,您这边请。” 面前这人“毕恭毕敬”,张老太太可算恢复了点脸色。这态度,还算可以。 两人离开后,办公室里马上有了声音。 “什么人啊,说开除就开除。” “就是啊,有钱了不起啊。” 这是新来的年轻老师和另一位带领她的前辈,两人性格相仿,纷纷吐槽。 柳静叹了口气,面上担忧,关于刚刚这个老人说的,她是一点都不信的。沈恪虽然不爱说话,平时也孤僻得多,但和人打架的事绝不会做,尤其是还给人打骨折了。 可是这……柳静心事重重,都是她班上的学生,不论如何也要先弄清楚事由。 “柳老师。” 门口,龚主任出去了没多久又转了回来。 “柳老师,你详细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龚主任领着柳静到了一旁的空中连廊,开口询问时也是止不住的忧色。 柳静摇了摇头,她真的是完全没想到。改着作业时忽然就闯进来一个老太太,指名道姓要找一班的沈恪,她最开始也没同意,知道了缘由才让人叫学生过来问问清楚。 “你就是沈恪?”老太太先是上下打量,话刚出口便扔了手边的玻璃杯过去。 沈恪也是躲闪不及,马上就见了血。 柳静皱紧了眉,一五一十地开口,其中省去了张老太太几度侮辱人的话,太过刺耳,她只觉得这世家的人实在是没素质。 龚主任也摇了摇头,叹气:“行,我知道了。沈恪同学我会找他问清楚,再看看校长那边怎么说。” 开除,还是要慎之又慎。 第136章 仅仅只是沈姓之人 晚上,张仁久办公室。 “你给我说清楚是谁?就是个助理?是谁的助理?” “我让你去推进进程,不是去让你得罪一个两个又让我去给你们这些废物收拾烂摊子的!你到底给我做了什么!啊!” “我不管现在是谁在那儿,就你惹出来的东西,明天之前,必须给我处理了!” 挂断手边的电话,站在窗边的人带着怒气砸上了近前的玻璃。 一个一个的,全是废物! 他来回踱着步,焦急地想着对策,偏偏从昨天开始就已经频繁出现的公司各项问题一股脑儿地冲进他脑海,张仁久越想越烦,越来越恼火,终是忍不住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army,马上来我办公室。” 电话被接起的那一秒,张仁久的脸色可算好了一些,他甚至是挑起了眉,眼里有戏谑和迫不及待,“当然,你说什么都可以。” 没过多久,站在窗边的人回了桌前,他仰靠在宽大的沙发皮椅上,缓缓揉着头昏脑胀的额角。 又在此时,急匆匆的内线电话催命似地响了起来。 张仁久烦不胜烦,不想接也接了,“你最好给我个好消息,否则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对面的人战战兢兢,“张总,广城那边的合作出了问题,现在有……” 张仁久顿时从靠背上直起身,火冒三丈,“广城广城,什么时候广城那边的项目又出了什么问题?一群饭桶,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那边的人哆哆嗦嗦,硬着头皮接下去,“张总,现在有个人,就是他带来的消息。我刚让人打了电话过去,那,那边说的确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已经被压住了进度。” 为了防止再挨骂,他又迅速补充道:“但是张总!现在有个人要见你,他说,他说你见了他就能有办法。” 默了几瞬,张仁久又靠回了椅背,“把他带上来。” 真是不见也得见。 他自觉身心疲惫,上一轮因为谢老太造成的局面到现在还在收尾,如今这又接二连三地给他找麻烦,都是些拿着钱不干事的东西! 广城那边,他倒要看看是什么问题,又是谁惹出了这个麻烦! 不出几分钟,门被打开,进来的却是一位身姿妖娆的女人。 黑丝裹胸,极尽勾缠;同色紧身的短裙勾勒出浑圆的曲线,左右摆动;头发弯曲随意披在半露的肩膀,那一处白皙丰满。 张仁久看着她走近,无比地后悔刚刚让那个该死的人上来了! “张总。”秘书走近,一步一动尽是妩媚。 “army。” 男人和张天磊有着一双父子遗传的、极其相似的眼,他的两眼同样陷进肉里,窄小的目光发直,此刻已经沾上急躁的欲火。 秘书很满意,她更扭动着身躯,绕过桌前到了男人的身后。细心是她的法宝,刚刚进来时看见男人在揉着额头,于是纤白的手也抚上太阳穴,贴心的动作充满柔爱。 新购入的昂贵香水发挥出作用,醉人的火热味道将男人完全迷住。 看着张仁久闭眼享受的放松表情,秘书的脸色扭曲一瞬,她勾起了唇,手上的动作仍旧轻柔,眼底逐渐露出疯狂的渴望。 只要她牢牢握住这个男人的心,就能拥有人上人的生活。结婚了又怎么样,哪个男人不偷吃,再过几年,她同样能坐上张家夫人的位置。 从此,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张总,很舒服吗?”秘书凑近了这张脸,即将施展她的新情趣。 “张总,您要见的人就在门外。”同时,不远处传来敲门的声音,接着助理的声音也响起。 张仁久惊坐而起,立马就睁开了眼,他怎么就忘了这回事! “快,去桌下,我们的关系还不能被人知道!” 秘书咬起了唇,一双眼瞬间梨花带雨,露出委屈更勾人的眼神,“张总……” 张仁久压抑住心里的火,直接按下了秘书的头,“宝贝儿说好了,一会儿就出来。”末了,他端正了姿态,稍微整理了一下上衣后便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让人进来。” … 平房区附近,伏风的公寓。 “叩叩。” 门被敲响,公寓的主人极其无语地开了门,他没猜错,门外的正是出去了几天又回来的罗西。 “我说二喜你就不能带把钥匙吗?” 罗西走了进来,“不习惯,你最好换个指纹锁。” 伏风:……很好,原来是这地儿设备太简陋。 他翻了个白眼,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去了厨房倒水。 罗西坐进沙发,床上同样乱糟糟的床单、被子和枕头落进眼里,他立马就转过了头望向窗外。克制住自己想打人的念头,又接过伏风递过来的杯子,冷淡开口,“睡到现在,难怪进展如此缓慢。” 后者喝着水的动作顿时卡住,如果他没估计错的话,二喜是在说他无能? 无能?! 这个忍不了。 “二喜,满足你想打一架的愿望。”伏风去了餐桌放杯子,回来时一左一右地转着自己的手腕。 罗西瞥了他一眼,对这人这一身睡衣和炸毛头的、不修边幅的样子极为嫌弃。 “没兴趣。” 他从包里拿出了什么,示意伏风坐下。 “结果怎么样?”后者立马止住了话头,从工作台那边也拿来了一叠什么。 两人把东西铺在面前的木几上,不久,同时紧锁了眉头。 “和以前一样,这沈恪也仅仅只是个沈姓之人。” 伏风席地而坐,背靠在身后的沙发,语毕,他摇头抱臂,并没有很大的失望。 失望的次数太多,这次本也没有放多大的期望。 罗西没有回答,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之前少年的格防动作又浮上他脑海,紧锁的眉头更深一分。 “这些就先搁置,先生也不想又经历一次失望。” 伏风点头,没有异议。其实从很久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将碰到的沈姓之人有所筛选地传给先生。整个华国,冠着沈字的人何其之多,如果次次上报,只会有越积越多的失望,到丧失希望,再到绝望。 更何况……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自觉他们的任务不见尽头。 更何况小少爷和二爷或许已经改名换姓,“沈”字如此招眼,如果是他,也不会再用…… 第137章 条件 “你你你,你到底是谁!” 张仁久的办公室,一道难以抑制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空间。男人瘫坐在沙发皮椅上,愤怒、惊异、恐慌一并登上了他那一张早已变得僵硬又扭曲的脸。 他的双腿用力蹬在地板上,在因为极度焦躁而惴惴不安地来回移动时,一只脚蓦地就踩在了此刻正趴在桌子底下的秘书手背上。 “啊!” 臀部高高撅起、曲线完美却又狼狈的女人瞬间紧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只是微乎其微的一声叫喊,甚至都没有引起离她最近的张仁久的注意。 而此刻坐在对面的男人却忽然一笑,看向张仁久的目光带着戏谑和鄙夷。 “你有什么目的?” 这一声嗤笑同样没有引起张仁久的注意,他瞪着双眼盯住了对面的男人,看着不到三十岁的人却让他不禁背脊一寒。 只因他一进来便说出了这么多年来,张家企业千捂万捂、不能见光的东西! 十年前的张家还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十年!仅仅十年,他们张家便顺利跻入海城世家之列,这全凭他的一双手亲手打造,可他也付出了不能深挖的代价。 张仁久的眉头越皱越紧,看着男人的目光也越来越恨。 站在了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蠢货之上,他又怎么能再次失去?!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一切条件,随便你开。” 他给出了极大的诱惑,也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拒绝来自一个世家的任何承诺。 桌下,踩着秘书手背的脚越来越用力,越加往地板上趴去的女人开始咬上了自己捂着嘴的手心,扎心的痛传来,她的心里又恨又气。 张总怎么能这样!他是不是已经忘了她还在桌底下! 魅惑的双眼眼波流转,盈盈欲泪,她真是委屈极了! 女人已经不能忍,她咬着牙伸出从嘴里拿出的手去碰张仁久的小腿,勾来画去,极尽挑逗,只渴望平日爱她又疼她的男人能看她一眼。 只可惜,未能如愿。 桌下的小缝隙里又开始闪动着什么的影子,男人瞥了一眼,愈加不屑。 “张家的小少爷张天磊,最近可是有了不少动作。” “小磊?”张仁久听罢,顿时怒从心起,火冒三丈。 居然又是他养的这好儿子惹出来的祸!之前他得罪了谢老太的小孙子,跟着来的一堆烂摊子已经够多了! 现在这是什么,这个不孝子又惹上了谁? 张仁久心里纠恨,他张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平时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只要他想要,他这个做老子的什么没给他?还别提那个女人远居国外,他因为对儿子有亏欠,便也更加地疼惜他。没想到,到头来给老子尽找麻烦的就是他这个好儿子! “那请问这位先生,需要什么条件才能不放出那些东西,一切都好说。” 谢老太咄咄逼人的嘴脸还在他眼前,现在对面那不明身份的男人手里还捏着张家的命脉,张仁久暗自啐了一口,只得放低姿态。 “条件?” 男人站起来,把一张纸条放在了张仁久的桌面,眼含警告,“条件就是,贵府的小少爷必须离开海城中学,当然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语气骤然狠厉,“这个人看清楚了,整个张家都不得做出对他任何不利的动作。” 张仁久立马把纸条扯到面前,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小磊离开海城中学?可以,只是转学。 不得对一人做出任何举动,这当然也可以,只要不惹上他张家,一切都好说。 他甚至是有了激动之色,如此一来,张家就还是那个伟大的海城世家之一,广城的那个特大项目也能恢复运作。 张家,将更上一层楼! 只是,当他低头去看纸条上所写的名字时,刹那间,他的后背不由冷汗迭起。 怎么会是他?这个男生? 想起这几天张老太太对他说起的话和她今天下午就去了海城中学的动作,张仁久心虚不已,又是一阵咬牙切齿,暗骂时间不赶巧,还偏偏是这人! “可以,我答应你。”只希望那老太太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对这人不利的举动来。 “很好。” 男人又留下了什么,桌面再次被放上了一个文件袋。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桌下,很快便离开。 门关上后,张仁久终于是克制不住地把桌上的东西通通扫向了地面,包括男人刚刚留在桌面的文件袋。 飘飞的纸条落到了地上,上面被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名字。 七年级一班,沈恪。 张仁久头痛欲裂,这个人就在几天前刚断了他张家独子的一条腿,如果不是,那也必须背上那谢家小儿子的罪,本以为没什么背景,没想到一个比一个不好惹!还有他张家那无知老妇人,最好别做出什么让公司雪上加霜的事情! 尤其他的儿子!他这十几年来都养出了个什么东西? 目眦欲裂的男人越发控制不住,他的面色逐渐变得狰狞,心里隐隐有什么要冒出。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顷刻间便被他踹倒在了地上。 之后,再无声响。 “张总……” 一声响动,秘书勾着柔柔弱弱的声线慢慢从桌下爬了过来,一双妩媚撩人的双眼此刻蓄了泪水,白皙娇艳的脸上因为趴得太久现出两抹红,更显得妖娆艳丽。 张仁久的喉结滚动,怒火和欲火交杂,陷进肉里的眼猛然睁大。 “啊!” 他狠狠将女人拉过来,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秘书的头一下子磕在了男人的膝盖上。女人再次惊叫一声,这狠狠的一下直接痛到她无力起身。 可没能引来男人的怜香惜玉,张仁久一双眼亢奋,他站起来再次挥手,狠狠将女人砸在了沙发上…… … 翌日,海城中学。 中午下了课,龚主任特意来找沈恪。 “沈恪,来了。”柳静让开了路让少年进来,办公室内,龚主任早已经等在了这里。 “沈同学,来来来,来坐。” 龚主任昨晚忧心得晚,常年睡眠质量极其之好的人居然罕见地小小失了个眠,他早就想和这沈同学谈谈话了,奈何昨天这同学刚被砸了一口子,他也实在没忍心。 今天倒要好好地问上一问! “来,坐这儿。” 沈恪按着指示坐了过去…… 第138章 偶遇 对面的同学端端正正坐着,微垂着头,昨天的伤口已经从小小的创可贴换上了白净的一方纱布和绷带。 “医生说没事吧?” 龚主任很是相信柳静老师的为人,昨天他稍稍询问她对这件事的看法,后者坚决不相信面前这小同学会和人打架,还把人打进了医院,反倒是这个住院的男同学……倒没说上一句什么,但他也为人老师这么多年了,当然知道柳老师心底在想什么。 此刻见这位沈同学表现拘谨,他也不由再次叹气。 看这被人冤枉的可怜模样,那老太太一个老人下手可真是没轻没重,为老不……咳,看来他没跟着校长去医院看那断腿的张同学真是个不错的决定。 龚主任连连摇头,老李给他见了张同学的照片他才想起来平时也碰见过那孩子几面,要说礼貌,见了老师也知道问好,就是那一张表情,不见得有多情愿。他见的学生多了,一看那孩子就是个喜欢被人哄着的。 “还好。”见老师询问,沈恪微抬头,声音让人听不出情绪。 龚主任再度叹气,“我和柳老师叫你过来,也是想问问你和张同学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矛盾,还有张同学现在躺在医院这事儿。你放心,如果和你没有关系,我们也绝不会任那张同学的家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学校一定维持好公道。” 和他后桌的矛盾? 沈恪眼底划过一丝阴霾,没有立即回答。 半晌,一旁的柳静见状,走近了后轻柔地换了另一个问题,“这样,沈恪同学你只说说张天磊同学腿伤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这孩子平时孤僻,怎么也不像是会主动挑事的人。 “没有。”依然简短的回答。 的确没有,张天磊咎由自取。 柳静看了一眼龚主任,朝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好,这件事老师们会再调查,别担心。” 沈恪的家庭复杂,他的成长环境肯定也和很多人不一样,看他平时在学校的表现,她也不想继续再问下去。万一触碰到了某个点,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她打发人走,“去吃饭吧。” 少年站起来,看了一眼柳静点点头,转身。 出了办公室,沈恪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有点晚了,但回公寓也来得及。 楼梯间的窗户对着不远处的几座食堂和更远处的学生宿舍楼,空间很大,窗户也被做成了不同于一般楼梯间窗户的尺寸。踏在楼梯上的人偶尔看一眼窗外的几座建筑,很快便到了一楼。 另一个方向,来自普通食堂和清越园的学生三三两两结成伴,或回教室,或去校门,谈论的话题各有千秋,校庆怎么还有这么久、哪里又开了一家新的甜品店、今天食堂的饭菜比昨天多了新花样、清越园的糖醋鱼做得更好吃了…… 少年向着校门方向的脚步忽然顿住,他的耳边仿佛又飞来了一只百灵鸟,少女轻快的声音、带着梨涡的甜笑,如同往复的电影倒映在眼底。 糖醋鱼。 糖醋鱼是什么味道? 少年动了动手指,抬起的脚步转了方向。 因为清越园的环境要求,它的位置要比其它几个食堂更远,周边也多草木和绿树,道路环绕,面向教学楼的八扇玻璃门便是它的正门。 沈恪是第一次来这里吃饭,此刻到了正前方的小广场,他顿了脚步。 门口立着一座两人高的石柱,其上一挥而就的“清越园”大字是第一任校长亲手所题,再由工匠精心雕刻、打磨,跟校园里的其它石刻相比,这个门柱的历史最为久远,也最有价值。 少年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再抬眸时目光锁住了断断续续有学生在走出的门口。 此刻,他的眸色忽然一深。 “沈恪?” 是林知意的声音,她刚好从清越园内推门出来。少女有些意外,紧接着她跟身旁的人说了什么,便先一步快走了过来。 少年站在原地,动了动手指,看着她向他走来。 “沈恪,你也过来吃饭吗?”林知意和刚刚比起来,却是有点不知道怎么打招呼。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的同桌来清越园。在平时,眼前的人每到吃饭的两个时间点都会早早地出了教室,她偶有见过几次他离开的方向,是一成不变的校门外。 此刻在这里见到,当她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到了同桌的近前。很意外,便也只能问出了这个问题。 “嗯。” 少年看着她,认真的一声回复。 声音很轻,林知意心里的微微局促却忽然在瞬间消散,一双带着波光的星眸流转,很快便染上了笑意。她点了点头,道:“那你快去,清越园的饭菜都很好吃。”说着便让到了一边,又顺势挥了挥手。 “小意。”经过这么一小会儿,江月和柏雪两人也到了她身边。 “那我们就先走了,拜拜。”少女再次挥了挥手。 三人走后,沈恪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不久,也转身踏进了清越园。 三楼,毕楚琪和麦娜同时收回了视线。 “最近柏雪倒经常和你的死对头在一块儿,看这样子,她们还相处得不错。” 麦娜知道毕家对这个女孩的关注,刚开学时因对面的好友,她也和这个叫柏雪的吃过两次饭。这个女生带给她的印象就是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有人说试试什么便也就试试什么,还真有点唯唯诺诺的。 如今看来,这个女生倒是变了不少,令她更意想不到的,是竟也拒绝了小琪最近好几次的邀约。 倒是有趣。 “让她先开心几天,我爸爸没安排新的任务下来,我也懒得去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过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人,和她在一起,也显得我掉价。” 毕楚琪眼里有不屑,并不在意。她早已经和自己的父亲说过柏雪近期的动作,既然他都没说什么,她还去费这个劲干什么。之前让她去照顾柏雪,兴许只是一时兴起也说不定。 更何况比起这件事,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第139章 利用 向着林知意几人离去的方向,毕楚琪盯了片刻,忽然问:“刚刚林知意打招呼的那个男生是谁?” 能让她的死对头主动上前打招呼的,关系一定不简单。 男生? 麦娜被勾了兴趣,“你说那个男生?” 因着毕楚琪,她也关注林知意不少,倒还真不知道这个男生是什么来路,能和林知意关系不错的男生…… 女生笑了笑,如果可以,用上一用! “我也不知道,不如,我帮你去问问?”这件事,只要找几个人问问便能知道,她在一班楼层的那几个班里还有不少的“熟人”。 要是一班的,明天就能知道;若不是一班的,只要林知意在这个楼层,最多推迟一天也能一清二楚。 毕楚琪点头,已经心生一计,“查查这个男生的名字,还有班级。那个叫李悦的不是想要找江月的麻烦吗,让她先教训一下林知意,江月的事我再给她安排,不过就她那愚蠢的脑子……” 她忽然笑出了声,马上转了话头,“把这个男生的信息告诉她,李悦要是动动脑子,相信很快就能让江月倒倒霉。” 刚好,林知意和江月,她都想找她们的不快,柏雪的事,江月可是占了不小的一头。 麦娜朝着对面举杯,默契笑了,“可以,我可是很期待。” 一场大戏,即将开场。 两人同样点的橙汁,喝完,麦娜再次看向对面,说起了一件差点忘记的事。 “对了,宋尧明天约你吃饭,就去上次的那家餐厅,她说最近新到了个厨师,做的甜品还不错。” “宋尧?” 毕楚琪诧异,很快又恢复如常,点了点头,道:“可以,也有些天没见了。把李悦也叫上,秋游就在一个星期后,既然要帮我这么大一个忙,这几天就先让她尝尝甜头。” 毕竟在不久之后…… 而对开学时忽然找上她的宋尧,她当然很是乐意来往。这个人虽不清楚她的背景底细,但从她的穿着来看,不是个缺钱的人,还有几次来往时的相处交谈,也不像是出身小地方。 既然非富即贵,这个女生之于她,总有一天可以好好利用。 总之,不是个让她讨厌的人。 至于李悦,几顿饭当作犒劳她的甜头,相信这个人会好好地听话。 “那好,就约在明天了。” … 傍晚,张天磊所在的医院。 自上午李校长来了病房探望后,他的心情便痛快了一整天。 他张家的老太太还算办了件让他顺心的事,那秃头校长到了病房的第一刻起,老太太就和他说起了关于沈恪这个该死之人的处罚。呵,他的腿不是因为和沈恪打架所伤,但他当然要把所有罪责统统都怪到那个人身上。 不是他,甚是他! 断腿之痛历历在目,他恨不得那个人立马就被学校重重处置! 好在最后他还是听到了“开除沈恪”的字眼,呵,光开除怎么够,等他伤好出院,必须还要那个人同样也付出断腿的代价! 只不过开除开除勉强能让他心里痛快一点,既然不能出院,就先让这该死的家伙再继续蹦跶一阵子。 “小磊,吃饭了,来尝尝奶奶亲手炖的大骨汤,喝完它就能早早痊愈回家,回家了奶奶再给你做最爱吃的坚果酥。” 张老太太在两个小时以前特意回了一趟张家,念着乖孙中午没吃多少,她马上就吩咐了小张去购置新鲜食材,她要亲手给受伤的乖孙做饭。 此刻,张老太太让小张把东西全都打开,她端着一碗大骨汤盛了满满的一勺送到了张天磊的嘴边,“小磊啊,来,张口,啊……” 张天磊抱着手机在玩游戏,因为心情好,便随着老太太的勺子一来一去陆续张口。 见乖孙在好好吃饭,张老太太喜从心来,她给小张指了指,让他把剩下的饭菜都盛在碗里,一碗汤喝完,迅速换了下一碗米饭。 她也愈加高兴,看看,那些没用的保姆做的清淡菜色哪有她做的一半好,怪不得她的乖乖孙不爱吃。 很快,张老太太带来的饭菜全部见底,老人脸上堆起了笑,“小磊啊,还想不想吃点心,莲蓉酥怎么样,我让小张马上去买。” 见孙子又似是点了个头,老太太更加高兴,“诶好好好,小张快去快去,就去金湖街那家,多买两份,让小少爷吃个够。” 她的乖孙子,可是好久没吃这些爱吃的点心了。 吃了饭,张老太太为了更讨孙子开心,便说起了这个叫沈恪的学生的事。她可记得,乖孙刚入院那天可是把这个学生好好骂了一顿,还把手边的好几个物件也给砸了,那一张小脸皱的,真是心疼坏她这个老婆子了。 “小磊啊,奶奶今天已经跟你们校长言明了,必须要开除那个叫沈恪的,他走之前也答应了,你好好养伤,好好吃饭,奶奶一定给你出了这口气,看还有谁敢欺负到我们张家这儿。” “老太太你说什么?” 张老太太话刚一说完,张天磊的眼中刚现出亢奋,门口就传来了带着怒气和不敢置信的声音。 张仁久手里捏着西装外套,急匆匆地就走了进来,他两步到了张老太太的身前,因着是自己母亲,忍着怒火又问了一遍,“妈你刚说什么?” “开除那个叫沈恪的学生?” 见老太太继续点头,男人压着的怒气瞬间上涌,他猛一挥手把西装外套扔在了地上,开始焦躁地踱着步。 “开除?你怎么就让校长开除了?不管老的小的,你们可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下一秒掏出了手机,立马开始吩咐,“army,你马上去海城中学一趟,马上停止对七年级一班沈恪的处罚。不仅如此,还要给校长言明,张天磊的腿只是因为自己不小心摔的,对了还有,也让他给沈恪发一个道歉声明,是我们张家错怪他了。” “好,你马上去给我办。” 挂了电话,他又指着张天磊开始教训,“上次你给我惹的麻烦我没说什么,万万没想到这次你给我捅了个更大的篓子!我不管你和那个叫沈恪的有什么恩怨,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再找他一丁点麻烦!” 陷进肉里的眼瞪大,男人继续看向张老太太…… 第140章 母子争吵 张仁久此刻也没管老太太是不是自己母亲,他每说一句,便越发地怒不可遏。 “老太太你最好也给我安分点,一个谢家,一个沈恪,都给我记住了,不要再让我知道你又做了什么给我找麻烦的事!开除这事就这么算了,这小子在学校的事你也碰都不要碰!” 他已经让army去学校解决,最好还要来得及!要是被那人提前知道了,鬼知道这该死的人又能拿出什么来威胁他! 张老太太何曾被自己儿子这样指着鼻子骂过,从一开始的蒙头转向到现在已经反应过来,她的身子抖得厉害,同样指着还在来回踱着步的急躁男人,“你看看你儿子现在被人欺负到什么地步了!张家的金孙被人打断了一条腿,你这个做父亲的居然还想息事宁人!你有这个脸,我可没这个脸!哼,张仁久,我看你是越活越窝囊了!” 她继续摆明自己的态度,“我不管那个叫沈恪的还是那个姓谢的,只要惹到我张家头上,必须让他们给我吃不了兜着走!” 她同样越说越觉得自己这儿子是要反了天了,一张老嘴也开始颤抖,“你爸那老头子在世的时候就没像你这么不争气,什么事都要忍着!” 说到自己那早死的老伴,张老太太竟然开始委屈起来,“老头子,你看看你生的这好儿子,有人都踩在他头上撒尿了他还要忍气吞声,我张家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再过个一年两年,我也要被这不孝子气死,好跟着你去啊!” 几十年前,张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是村里有名的霸王花,娘家给她说了件好亲事,嫁的是十里八里外第一有钱的暴发户,张家的小儿子就是她的丈夫。自那时起,她就过惯了优越的日子,别人背后嚼几句舌根,被她发现那也是要一顿粗俗地指着人家的鼻子骂。而现在竟是她的儿子在教训她,她怎么能受这个气?年轻时候常挂在嘴边的粗俗之语便也冒了出来。 “我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啊,他这是要气死我这老婆子啊,他现在是在我头上来撒尿啊!” 张仁久的双眼逐渐变红,眉头皱得死紧,根本没管这老太太说了什么话,只有一个词,每每想起来他就咬牙切齿。 他的父亲? 呵,所以才死得早! “你别给我提那个死老头子!要不是他,我张家能用这么多年才有起色?不知所谓!无知妇人!” 要不是他出风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他张家早就一飞冲天了! “你这个不孝子!” 屋内争吵的声音尤其大,惊动了来往的医生护士,他们实在看不下去,走近之后把敞开的房间门重重关上,又十分不喜地迅速离开,其中一人和同事嫌弃吐槽:“要不是因为这都是有钱人,又惹不起,我立马就要报告给院长让他们转院,在医院吵吵真是烦死人……” 门被关上,门框边传来的重重声音让近旁的小张心里猛然一跳。他在张仁久进来之后没多久便慢慢挪到了这里,火药味太重,他深感自危,就怕这一把火烧到了他的头上。 被惊之后,他回想起张老太太的话,不由暗自摇头,也深深为自己担忧。老太太不懂世家关系,所以才会说出如此荒诞无知的话,张家虽是世家,却一直在下游徘徊,对于稳在前列的谢家根本是丝毫也惹不起。 如果老太太还要这么不自量力下去,他的工作是不是很快也要丢掉? 张家以卵击石,最后一定会一蹶不振。 还有那个叫沈恪的,按照张总的意思,张家也根本得罪不起,所以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想到此,他便更加惊慌,他几次把惹到小少爷的人和事推到这个人身上,要是以后被人知道…… 屋内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小张越发地战战兢兢,他更往墙边贴去,手心里冒出冷汗,绞尽脑汁,已经开始思索起自己换一个城市生活的可能性。 而不远处,张仁久被自己的母亲指天指地地骂着不中用,他血气上涌,心里的戾气又要控制不住地渗出。病房内的摆设不多,可却被男人噼里啪啦地全部砸在地上,他陷在肉里的双眼猩红,面色狰狞,眼睛一瞪,就要朝着张老太太一步步走过去。 张老太太此刻也害怕起来,多年前儿媳妇和儿子争吵的场景历历在目,她佝偻的身子颤抖得厉害,向着床边不断缩去。 好在突如其来的一段铃声拯救了她,张仁久被生生止住脚步,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后接起电话。 “朱助理,有话赶紧给我说!” “什么?在办公室门外给我站着,我马上过去!” 又是公司的电话,广城那边的项目又被人动了手脚! 张仁久继续砸掉手里的什么东西,拎起脚边的西装外套就出了门。 身后,所有的杯子四分五裂。 “哎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个敢这么骂他老娘的不孝儿子!” 等人走后,张老太太惊慌之余开始哭哭啼啼、大喊大叫起来。自她来了海城这金叶子金脚盆的地方,谁不奉承着她?谁不说一句她李娇娃天生金贵的命? 如今这般,可真是天大的委屈! 她就不明白了,那谢家、那害她金孙的沈家小子到底有什么能耐,张家受了如此欺负还要忍气吞声? 他那窝囊儿子能忍,她绝不能忍! “小张。” 张老太太坐起了身,打理好自己的衣物后又恢复了往日海城世家应有的贵人之姿,只是她的头发因为刚刚急切的躲避而有大半散乱了下来。 “是,老太太。” 自张仁久出去后,小张也大大地松了口气,此刻被张老太太的一声叫唤,他又开始紧张起来。 诚惶诚恐地到了老人近前,也不敢抬头看一眼,他的脊背更向下弯去,唯恐面前的人找上他麻烦,“老太太,您请说。”声音里是超出往常的毕恭毕敬。 张老太太身子坐得端正,只可惜医院的椅子没有扶手能让她把手搭上去,老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吩咐,“联系我的大侄子,让他明天这个时候来这里见我!” 小张内心隐隐猜出老太太要干什么,但他不敢反问,更不敢驳回,只能应下。 “是。” 张家崛起后,在张老太太的周旋下,她的娘家--李家的子弟都还混得不错,人人都已经在海城拥有了不菲的资产,在富人圈子内,也有了不小的名气,这其中,尤其有作为的就是她兄弟家的大侄子。 一人富贵,全家升天。 只希望老太太不要再做出什么自挖坟墓的事了…… 第141章 等了两年 海城中学,学生宿舍。 漆黑的房间直到九点才被人打开了门口的灯,女生关上门,在玄关处顺手丢下了手里的东西,一会儿便进了浴室。 洗漱完成后,她直接搬了把舒适的椅子去了阳台。 今晚无风,星空朗朗。 欣赏美景,放松心情,可总有“不识趣”的事物来打断她放空的思绪。 女生接起电话,“喂。” “阿尧,我希望你再好好地考虑,如果这件事你做成了,那你有没有想过后果?那家人不简单,万一他们想报复,你根本抵挡不住。” 宋尧拢上挂在肩膀的披肩,一时没有答话。 后果? 还有什么后果能比得上两年前她所受到的伤害。 再也没有,也不会再有。 夜色不暗,面朝着这片耀眼的美丽星空,她轻轻启唇,“不,我已经决定。” “阿尧?” 对面的人显得有点急躁,却无奈最终只能先放弃,“明天我需要和你见一面,有什么事等我们见面了再好好商量。” “明天不行,我已经约了毕楚琪,下次吧。” “阿尧!” 宋尧嘴角含笑,目光仍然不离头上的星空,“云术,这是我终于等来的机会。毕家小姐早前已经提交上了校庆主持的申请,可最后的人选却是林江两家的小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女生声音缓缓,将藏在心里的话逐渐剖出,“毕楚琪和林家小姐不对付,可她们开学以来一直都相安无事。你知道吗,我很着急。可最近我又有了期待,柏雪逐渐和江月走在一起,毕楚琪一定会因此将柏雪的‘叛变’推到林家小姐身上。” “也终于到了现在,她的死对头占了她想要的位置,我想,可能我想要的机会来了。” 她轻唤对面人的名字,“云术。” 眼底是期待和决然,“我等了两年。” 对面的人很久没说话,再开口时声音暗哑,“可你还有高中三年,大学四年,这期间一定还有你想要的机会,阿尧,你太着急了。” “可我等不及了,这七年,太晚了。” 不论什么后果,她都接受,最差不过无名无姓,她也不会死,她会活着,活着等到她想看到的那天。 还有…… 宋尧放轻了声音,“云术,谢谢你。” 她真的感激,在她末路之时有这么一个关心她的朋友。 话音落下,对方哑然,已然明白她的意思。 女生戴着耳机,静静听着那边的动静,长久没有等来对方的回复,宋尧摁亮了早已熄灭的手机屏幕。 这人,原来早就挂断了。 她抿起唇,在心底无声地默念歉意。 对不起。 可又紧接着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不知何时挂断电话的人。 “我会竭尽全力,保全你。” 宋尧忽然仰头,一双被长长的披肩捂热的手从暖和的地方伸了出来,又抚上了自己的眼角。许久,女生扬起了笑,再度变得清晰的视野里重新现出了愈加明亮的星河。 “好。” 她回复对方,“我也会小心。” … 翌日,正要出发去用餐地的宋尧接到了麦娜的电话。 挂断后,她不免沉思。 李悦? 这似乎是个行动和想法都不按常理出牌的女生,或者准确一点,她更加是个似乎都不能以常人思维来对她进行猜测的女生。 所以她也要跟着一起去? 抱着对不熟悉和莫名不喜之人的警惕,宋尧先是给云术发了一条信息,在锁好门后拐去了李悦所在的宿舍楼。 接到人后,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蹙眉。 李悦一直表现得很兴奋,从见到宋尧的第一秒开始。 “你是宋尧?就是她们经常提起的那个人?”面前女生笑得很是亢奋,围在了后者的身边不断发表着自己的内心独白,大抵是一些“你好厉害”、“我见到了你”、“没想到你来接我”……诸如此类让宋尧不能理解的言语。 同时一双眼紧锁,暗暗观察起走在前面的人。这个女生给她的感觉,是谄媚,自私,以及神经质。 神经质的人,往往很危险。 一路上没有搭理,在即将进入订好的餐厅小包间时,宋尧忽然停下了脚步让一旁已经无比兴奋的人先进去。门阖上后,她往侧边走了几步,思索一阵,再次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 末了,她回到门外推开门,朝着里面几人笑了笑,“抱歉,去了趟卫生间。” 加上她一共四人,餐桌为圆桌,李悦坐在了极为空旷的一边。宋尧自觉有趣,径直走到了这个女生的身旁坐下。 “宋尧,好久没见了。”出声的是毕楚琪。 “毕小姐。”宋尧端着笑意,又转头,“麦娜小姐。” 毕楚琪和麦娜皆是一笑,前者亲手给她放上了一杯橙汁在圆盘之上,接着又抬手转动圆盘,很快将满的一杯便到了宋尧的面前。 “这里也有橙汁,谢谢今天的邀约,这杯你先喝。” 被送上饮品的人并不客气,“那我拿走了,谢谢毕小姐。” 后者点点头,继续勾唇。 这顿饭是宋尧提出,邀毕楚琪和麦娜两人尝一尝这家餐厅的新菜色和甜品。点菜之后,宋尧开了话题,两人皆有兴致地来回搭话。 气氛甚好,而李悦却一直在其间旁听,和几人比起来,她唯有时不时地送上谄笑。 餐厅的效率不错,没等多久,侍者推开门,陆陆续续地指挥着将菜上齐。 几人又是一阵闲聊,见时机差不多,宋尧提到了不久之后的秋游。 这也正是,她邀两人来这儿的目的。 直接提出毕楚琪和林家小姐的矛盾太过扎眼,而要试探出前者究竟有没有生出要给林家小姐找麻烦的想法,唯有从这次的秋游入手。 两人平时皆在学校,能够引发麻烦的也只有到时候人多混乱的秋游之行。 “秋游?宋尧,你想和我们低年级在一块儿?” 话刚提出,却没想到毕楚琪给了她一个十分意外的问题。 “高年级讨论的都是升学,和低年级在一起应该会很不错。”宋尧笑了笑,不置可否。而此时,她也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麦娜在一旁随意接话,“这个好办,你问小琪就知道了,安排安排,到了那时我们也可以在一起继续聊一聊。” 也未侧头,只专心切着面前的小牛排,“小琪,你说?” 宋尧拿了一把勺子喝汤,掩盖住往上提了提的嘴角。 果然! 第142章 计划 这个学期已经过半,很快学校就会发出即将组织秋游的消息,而这也是海城中学多年来的第一次大规模外出活动。忽然而至的秋游,如果不是校方的一时兴起和深思熟虑后的决策,那么会是谁在背后推动? 宋尧转动圆盘,把一道水晶鱼滑停在了自己面前,她挑了品相最差的一块放进自己碗里。末了,她继续转动圆盘,又将这道菜停在了毕楚琪和麦娜两人之间。 “新来的名厨做的,也是最近研发出的新菜色,味道很不错。” 麦娜笑了笑,“好,谢谢。” 入口,外层的水晶带来了q弹且嫩滑的口感;中间为一层同等厚度的鱼肉,和外层水晶的制作方法不同,厨师会挑选品质上乘的深海鱼和黑虎虾,两者经捶打后相互混合,辅以佐料时又同时进行了三道工序,皆因需要合适的温湿度、火候等等才能获得香料最完美的味道。 种种呈现出来的结果:色为米白,味香,口感软糯。 这一切皆来自于宋尧和厨师了解之后的阐述。 毕楚琪被勾起兴趣,也拿起餐具进行了一次尝试。 “还不错的创意。”之后,她由衷地评价。 麦娜也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么做的,味道很好。”她看向宋尧,“你对美食倒是一直很有研究,从开学到现在,我和小琪也跟着尝了不少的新奇玩意。” 倒是有趣。 宋尧继续转动圆盘,笑了笑,“一点爱好。” 时机或许到了。 “今年的秋游,我也是昨天才听说,还真的是学校又要组织这么大的活动了。” 她没有应上麦娜之前说的话,而学校也未发出通知,这是一个无比合理的陈述。 麦娜不禁转了目光,调侃,“原来你还不知道,这回你的消息可落后了一大截。”一双眼继续转向身边的毕楚琪,道:“小琪,刚好。” 刚好什么? 一旁的李悦有些迫不及待,她已经得知对面这两位会在秋游上狠狠地给江月一个教训!那个女生,她想看她跌倒很久了! “毕小姐,麦小姐,刚好我可以去帮你们!有什么小事都可以叫上我!”她口里的小事可不是一般的小事,最好可以让她亲手,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生跌倒在脏泥里! 麦娜勾唇,可还真是个蠢货。 不过,这也有意思得很,不是吗? 毕楚琪瞥了一眼对面那张面露急切的脸,暗自不屑。 “可以,跟我们呆在一块儿就行。” 虽然脑子不正常,但也不失为一个好用的棋子。 女生敛住眼里的精光,林知意,到了那时可就是你林家和这蠢东西的争执了。 李悦得到想要的答案,身体瞬间前倾一大截,仿佛就要坐不住,她的脸上仍旧布满谄媚,而一双眼却瞪向不知名的地方,满是恶毒和亢奋。渐渐地,谄笑也变了味道,她似乎已经忘了身边的几人,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 江月!江月! 一瞬间忽然涌上来的恨意喷薄而出,回想起那天、那个人对她的“鄙夷不屑”,她的身体骤然紧绷,一张脸愈加的扭曲和狰狞。 “嘁。”蓦地一声,是宋尧。 果然是个不能用常人思维来看待的人。 身旁的人动静不小,她并没有搭理,转而看向毕楚琪和麦娜两人,“李悦说去帮你们?不如我也去凑个热闹?” 麦娜没有异议,她本就是这个想法,“当然可以。”女生向后靠去,端着一杯饮品,喝过之后再次看向宋尧,浅笑,“会让你看到一场不错的表演。” 她的声音缓缓,不温不凉,转向窗外的目光透出点点期待,仿佛那真的是尤为精彩的一幕。 “那说好了。” 宋尧蹙眉,暗自思忖。 “嗯,这道菜也不错,看来以后我也会常来这家餐厅。” 宋尧在一刹那展眉,微笑着看向对面,“下次,我继续来邀请。” 后者只是一笑,转向了身边的好友。 “小琪,试试。” 午餐之后,宋尧目送麦娜和毕楚琪离开,李悦仍在其身边,比之前更为兴奋地问她,“秋游你也和她们一起吗?有什么事也可以叫我!” 宋尧不懂眼前这人面对她时,也犹如在毕楚琪两人面前的讨好和趋乘,而看她吃饭时的神态,宛若天生。 她不由得有些疑惑,是什么样的成长环境造就了一个如此奇特的李悦。 无法猜测的人,如果影响到她的计划…… 李悦还在说着什么,女生没有答话,拦了一辆出租车便快速离开。 回到宿舍,宋尧去了阳台。 因为现在是午后时间,学校里基本没什么学生,楼下尤为安静。 女生靠在阳台一侧的墙壁,抱臂看着扶手外的寂静场景。不久,她的眉毛蹙起,随后拿出手机拨通了熟悉的电话。 “云术。” “我猜得没错,毕楚琪会利用这次秋游和林家有什么接触。” 对面似说了什么,宋尧浅笑,“我会注意的。” 这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自身的羽毛也必须要保护好。 对面静默一瞬。 “关于之前发给你的信息,那个女生,李悦。”宋尧看向楼下的目光放空,不久似确定了什么又重新聚焦。 “帮我查查,这个人的一切。” 决不能让这个例外的人毁了她的计划…… … 翌日。 继校庆之后,海城中学再度掀起一轮接着一轮的讨论热潮,而这次的目标,正是早上校方官方账号发布的全体学生秋季活动。 五年来的首次集体出游。 学校给出的文案大意是:因为同学们刚刚经历了三十年难遇的期中考试,也鉴于校庆在即,学校决定以本次集体活动来放松同学们考试前后紧张的学习压力,也同样作为提前庆祝母校三十周年诞辰的学生欢呼活动。 因为,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成为之后校庆的参与者。 老师们在重复以上通知之后,学生们直接在教室内沸腾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一个学期完全是开心快乐的一个学期,除了一次期中考试,或许学校也本着要准备校庆的缘故,完全放弃了让他们在本学期好好学习的目标和愿望。 至少,已经上了头的学生们是这么认为的…… 第143章 花海 大家显得很兴奋。 此刻又正值一个大课间,下了课的同学们直接就撒了欢,在走廊的、在教室的皆目露精光,你来我往,面色潮红,可见将讨论进行得如火如荼。 而远离讨论热潮中心的林知意,却反常地有些苦恼。 原因是,经过了几天的主持训练,以及和另外四位学长学姐的交流,她发现,没有经验的事情做起来的确是有些不太顺利的。 就比如,进行到一半时的忽然忘词;又比如,说着台词时不相匹配的情绪;再比如,时常出错的站位……诸如此类。 想到此处她又开始思绪飘忽,比如当年那个小小的演讲比赛,她是怎么拿到第四名的好成绩的?又比如,龚老师怎么就没有发现她在音乐上的些许天赋呢,她的钢琴还是弹得挺好的,和做主持比起来,似乎这才更适合她…… 少女手撑着脑袋,虽一双目光在看着黑板,思绪却已经在放空之中,时而星眸转动,端的是一副积极沉思之态。 “小意,我也不适应,好好练练,一定可以的。” 这是小月月昨天刚说的原话。比起经验丰富的学长学姐们,好在还有和她状态差不多的好友和她在同一战线,可以一起努努力、加加油,互相鼓励鼓励。 没错,时间还长,还有机会。 她的双眼忽然一亮,成功地将自己安慰到了,并给了自己一个不错的鼓励。 耳边来自各个方向的激动声音慢慢变少,看着班级里逐渐散去的同学,林知意也站起身,决定去另一栋楼放松一下。 下节课是体育课,因为校庆的原因,体育老师已经直接略过点名集合的步骤,并且还干脆不来了……任性老师的任性行为从上周就已经开始,可谓是给足了同学们校庆排练的自由和时间。 少女出了教室门,前往的却不是去往操场的方向。 身后,立在教室后门的少年手里攥着一颗糖果,蹦蹦跳跳的小兔子没有来得及有这个机会,被送给刚刚泛着苦恼的、它原来的主人。 沈恪看着空中连廊上逐渐远去的纤细身影,抿了抿唇,将糖果放回了兜里。 音乐楼,和操场相对坐落,轴线便是教学楼及校门两点的这条连线;因为要远离学习的氛围中心,所以它也被建在离教学楼百米之外的、独有的小湖边。 林知意绕过了经特意设计的花草树林,走在被刻意铺成曲线的石板小路上,前面不远、她的正前方就是这栋和清越园有着同样历史的音乐楼。 钢琴室在三楼,林知意在一楼登记后便步行走了上去。 从开学到现在,今天是她第三次来到这里。 推开门,空旷的房间里,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映入眼帘。窗帘没有被完全拉开,屋内还是显得有些昏暗。林知意微微蹙眉,走上前去双手一动,阳光便全部洒了进来。 房间倏然一亮,钢琴的轮廓也被照得温暖。 琴盖轻启,白皙的纤细手指轻点,一下两下又重复,黑白琴键便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音色清冷如钢珠撒向冰面。 少女的眉头还来不及舒展便又再度拢起,似是不喜欢这已经被调过的声音。 太冷,太硬。 不过,可以选一首欢快的曲子。 她很快又展眉,双手轻提裙摆,到了凳子前坐下。 抬手,开头的节奏如同欢快的弹珠在地面弹跳。 如果你有一朵向日葵,你会把它送给亲密的谁?是你的家人,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恋人;如果你拿着它,在一个晴天,阳光和你争夺,你会不会将它藏进黑色的背包;如果是在河边,向日葵开在河岸,你可不可以带一朵回到你的港湾…… 这是这首曲子发行之后,创作者在人前第一次演奏时问给听众们的话,她没有等回答便已落座,用音乐向听众诉说了她的答案。 家人,朋友,恋人;不会;以及当然可以。 它的曲名叫《向日葵》,它没有多复杂的弹奏技巧,它是单纯而又丰富的…… 少女手指灵动,轻快的音符从琴键中升起,从指间弹出,在空旷的房间内悠扬,又在门外的走廊上留下余音袅袅。 门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触碰在寒凉的墙壁,有时它也随着里面传出的节奏轻点,随着美妙的音符轻晃……也仿佛它就在琴键上,跟着另一双手左右来回,又沉力轻点,一步一步,亦步亦趋。 它的主人靠在墙上,透过玻璃窗,浓黑的眸光锁住了少女纤细的背影。不久,他闭上了眼,唇角微扬,静静享受,静静去追逐他好像怎么也追不上的那只小兔子。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明亮色彩,他们一起奔跑在向日葵的花海里。 … 傍晚,姜柔来接两个小姑娘。 “小意,今天很开心?” 看着笑得开心、眸子闪亮闪亮的自家女儿,姜柔不由逗趣。 明明昨晚上还在为校庆主持的事情发着愁…… 林知意上了车,身体前倾凑到驾驶座的自家妈妈旁边,笑意盈盈。 “又重拾了信心,我和小月月现在可是满身斗志!对吧,小月月。” 江月浅笑,其实她也不知道好友在这一天之内发生了什么,但总之她的信心满满,她也不用再另外安慰,很好。 于是她点了点头,笑意加深。 要多来几次,小意还会觉得校庆主持不过尔尔了。 “今天干什么了?”至于多来几次什么,江月也不免好奇。 林知意靠回去,朝着好友眨眨眼,“我的钢琴水准还是没有退后,今天去试了试,效果很不错。” 比如今天还沮丧着的心情马上就好了。她也觉得很奇妙,同样的体育课,同样的钢琴室,同一架钢琴,怎么前两次去了回来就没这样的感觉呢! 差了不是一点半点,没了校庆主持的烦恼,下午面对数学时也没有多头晕脑胀…… 总之,格外的好心情。 江月微笑,“那好啊,什么时候我们能再一起合作合作?” 她所说的合作,是两人小时候常玩的游戏,刚好一人会钢琴,一人会舞蹈,于是乎,两人常一人伴奏,一人跳舞,欢乐颇多。 林知意眼睛一亮,当然可以!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搭档了…… 第144章 祖孙俩 和江月约定好,不久后到家下车的两人纷纷显得很高兴。 “明天见,小月月。” 告别好友,小姑娘和自家妈妈到了家门,此时,她接到了来自京城的电话。 是林老太太。 “奶奶!”小姑娘更开心了。 京城林宅的茶室,林老太太倚靠在沉香木椅上,对面林旭华正在泡茶,而林老爷子,再度竖起了耳朵。 老人一脸笑眯眯,表情格外的慈祥,听到孙女响亮的称呼,心里十足熨帖,脸上笑意更深,她也响亮地回道:“唉!小知意放学回家了啊。” 一旁的另一位老人不动声色。 看着林老爷子越凑越近的一张老脸,林老太太摁了免提,对面的声音忽然变大,老爷子瞬间坐回了原位,微咳了咳以掩饰尴尬,不过不久,他又满意地暗自点头,顺便瞪了一眼向他疑惑看过来、假装不知的林旭华。 “奶奶,我已经到家了!”林知意已经换好鞋,去了客厅坐下。 得知乖孙女到家,林老太太开始关心起小姑娘的晚餐,又问了问学校校庆训练的事情。 “不会的奶奶,还有另外几个人啊,他们都很照顾我和小月月。” “一点都不累!可能我和小月月在这一方面还有点天赋,学得很快的,进步得也很不错啊,哈哈。” 小姑娘笑弯了眼,面对着自家奶奶,很快便抛却了昨天还在为校庆主持烦忧的小苦恼。 林老太太也跟着笑,“好好好,奶奶就知道我们小知意没问题的,什么拦路的小石头小水沟,都能跨过去!”身边,林老爷子同样露出了一脸骄傲的表情。 想着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于是老人又道:“训练的时候,不管怎么样都要多喝水,还要好好吃饭,等奶奶去了海城,可不想看见咱们小知意瘦了一圈。” 林老爷子也暗自点头,没错,乖孙女还小,正在长身体,不能饿着。想到此,摸着全白胡子的老人又看了眼对面的二儿子,渐渐起了心思。 还是趁早把这混小子赶回海城去,乖乖孙女只有一个人照顾怎么够? 感受到放在身上的目光,林旭华再度朝着老爷子看去,这回是真不知道此刻斜睨着眼看他的老人在打什么主意。 “哼。”谁料得到了一声冷哼。 林旭华:…… 好吧,他还是专心泡茶吧。 一旁的水已经沸腾,林旭华等了片刻便拿起壶开始冲茶。他在这方面的技艺不怎么样,平时只常喝妻子泡的茶或在公司时直接由助理端来,但偶尔兴起了也会施展一下。 就比如今天,此刻。 瞿博士还没消息,在京城忙了几天后也着实闲了下来,趁着难得休息的时候,也让两位老人尝一尝这久违的儿子牌茶水。 林旭华将冒着热气的两个茶杯分别放在了两个老人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向他们示意:可以了。 林老爷子虽嫌弃这混小子泡的实在拿不出手的茶,但还是勉强端起来喝了一口,末了,继续竖起了耳朵。林老太太还在跟小姑娘聊着什么,见茶杯递过来,老人朝着儿子微微一笑,又继续说起了和自家孙女的话题。 不知说到什么,林老太太笑得开心,动作起伏也稍大了点,在正要接话时忽然咳嗽了一声。 “好好好,小知意最厉害咳,咳咳……” 这可惊动了近期十分关注老人身体的老伴和小儿子。林旭华皱眉起身,站在水榭边稍稍感受了下吹过来的风,虽不大,但凉意犹在。于是他拉上了茶室面向水榭一边的玻璃门,玻璃透亮,还是能看见园子内的景色;林老爷子则马上伸手拿过了放在一旁的披肩,起身时披在了林老太太的肩膀处,尽管老伴身上已经加上了外套。 京城在华国北方,进了秋天后便越发寒凉,有了上一次的经历之后,林老太太每到茶室来看景时,就会被老伴和家里的一众人强烈要求多添衣物,就连茶桌一旁,也常备上了老人常用的披肩或外套。 林老爷子松口气,这不,这就用上了。 因为开着免提,对面的林知意在一开始便注意到了这边的一系列动静,而刚刚老人的一声咳嗽,她听得更是清晰。 “奶奶,您是着凉了吗?”小姑娘有些担忧。 看着被关上的茶室门,又感受到身上的多余披肩,只是被空气呛到的林老太太有些无奈,但都是来自家人的关心,所以她只回复小孙女:“怎么会,奶奶啊,刚刚只是呛了一下,因为和小知意说话太开心了。” 听到母亲的话,林旭华内心不免浮上忧色,不管是不是呛到,心疾复发是已经有了的…… 看着老人和小姑娘聊得开心,他的忧思更深一分。 要是自家小丫头问起奶奶的身体,他应该怎么回答? 一面是老太太认为的还不到时机,一面又是关心、心疼自家奶奶的小丫头…… 棘手的问题。 海城林家,上一秒还倚靠在沙发靠背的林知意坐起了身,她蹙了蹙眉,回忆起近期和奶奶打电话及视频时的场景。 不久,小姑娘将心里的疑虑放下,开口时仍是笑意盈盈,“那奶奶你要注意哦,海城暖和,可是京城很冷啊,要是感冒了就不能来学校看我主持校庆了!” 语气里竟有了丝丝赌气的味道。 林老太太弯眼,十足地配合小丫头,“好好好,奶奶注意,小知意的演出怎么能错过,奶奶到时候还要准备一大捧花送给我们的小明星。” “还有别的礼物,小知意跟奶奶说说想要什么?” 很快,祖孙俩又聊起了礼物的话题。 看着气氛温暖融洽,林旭华打算去厨房看看晚餐准备得如何,而其实他也是想离开这有两位老人在的地方,来好好考虑一下“该怎么说”的问题。 内心泛忧,也借此来透透气。 男人越过水榭厅,拐去了向着厨房那头的转角,刚好碰上了来叫几人吃饭的林叙。 “华爷,晚餐已经准备好。” 林旭华点头微笑,又转身回了茶室。 仅仅一瞬时间,他便有了决定…… 第145章 水样报告 晚餐后,准备继续休息的林旭华接到了助理小齐的电话。 “好,我马上过来。” 挂断后,他的面上现出一丝喜色。虽然瞿博士还没有踪影,但留在研究院的水样已经被副手及其团队接手并进行了分批检测。而刚刚,正是副手向小齐转达来约两人见上一面的需求。 距上次碰面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这次,一定会有所收获。 “林总。”到了研究院门口,小齐已经等在了这里。 两人碰面,小齐将整理好的资料递给林旭华,边走边汇报:“林总,这是博士副手传过来的最新报告,最后一份水样的检测就在今天早晨。另外,瞿博士还是没联系上,不过在海城的卓助手发来消息说,不久之后博士可能会回海城研究院。” 林旭华点头,大致看了下手里这叠并不薄的资料,翻到一半时两人已经进了研究院大厅。 和之前不同,这一次副手亲自等在了前台附近,见两人到了,他急忙迎上去,带着人到了会客室。 桌面上同样准备好了两杯温水,除此之外,还有三份和林旭华手里明显不一样的几张薄纸。 等三人都坐下后,副手把资料推到两人面前,直奔主题,“林先生,下午时我们重新更新了检测报告,现在这一份,是最新的一份。” 他大概知道林旭华手里拿的是什么,在今天早晨,他已将水样的研究结果发给了其助理小齐。 林旭华点头,直接翻看起了桌面上的新报告。 静等片刻,副手微拧着眉,继续道:“虽然我们有博士带来的最新技术,但这项技术也还处在测试阶段,对于最终测出的结果我们并不敢笃定,但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 到了此处,林旭华也才刚刚看到报告首页的中间位置,可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他知道,副手接下来的话会是这次见面的重点。 对面,副手打开了资料的其中一页,展开后向着林旭华两人的方向,单手准确地找到并指着上面的表格和数据,眉头更蹙。 “更坏的消息是即便我们用了最新的技术,也检测不出水样里的其中两种成分到底是什么。” 林旭华跟着他的动作看向表格里的其中两行,第一列的名称项皆用了两个专业符号代替,这代表着不知名元素。 副手接着指向剩下的几行,“表格里的剩下几种成分,在一般水样里同样能检测到,这说明我们所使用的、博士带来的新技术虽然还处在测试阶段,但很大概率最终会通过,最后被普及。” 林旭华皱眉,副手的话给了他一个并不好的结论。 ……而这个结论里的,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甚至十年往上,这是他不想看到的。 下一刻,副手便说出了这个不好的“结论”和猜测,因为这对研究院来说,同样是个晴天霹雳。 “花费了数年时间研究出来的最新技术,也即将成为未来极有可能会普及的主流,但这仍然对林先生您带来的这份水样束手无策,研究员们也无从下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离这份完整的报告出世还需要很长时间,而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研究出一种更先进的手段才能堪堪达到这个目的。” 京城研究院……或许整个华国的研究院,在未来都会面临这一巨大的挑战。 时间,成本,精力,耗费惊人。 好在林先生从海城带来的报告里显示:这两种不知名元素大体看来对人类和生态是构不成很坏的影响的,甚至会有一点益处。报告里提到的、非常规的水温差和周边的庄稼长势并无奇怪之处……这就是“有一点益处”的良好证明。 在副手说完之后,整个房间蓦地安静下来,三人同时在沉沉思考着什么。 林旭华面上严肃,小齐特意看了一眼已经被关得紧实的会客室大门。 半晌,前者郑重开口:“副手先生,这份水样我是秘密采集,我想研究院这边,也需要保持沉默。” 在递给面前之人水样之前,他已经提醒过一次,现在是第二次。 盯着白鹭溪的世家太多,除此之外还有势力恒足的政界,如果这份报告流出去……引来的后果可以预料。 这个后果,不是大多数人想看到的。 对面之人的语气严肃,含着警告,副手同样郑重点头,代表着绝对的承诺。 保密,是他们所有参与进来的研究员都应该有的意识,且都有。 任何一种事关国体的研究在未出世之前,都是绝密。 “好,那辛苦你们了,研究院这边我也会安排人盯着。” 至于盯着什么,林旭华没有说。 副手并未有所不满,他表示出极大的宽容与理解,“这很需要。”下一刻,他同样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林先生,水样已经全部被用完,研究院这边还需要新的样本,希望得到林先生您这边的帮助。” 林旭华点头,但还需要一个人的参与。 “这个会的,我会无条件支持水样的研究,瞿博士这边,我也会尽快联系上。” 副手面露出极大的感谢,这说明他们在工作时将无后顾之忧。 可说到瞿博士…… 无奈的副手叹气,又苦恼一笑,“博士如果知道了这份报告,一定会尽快联系上林先生您的。” 虽然经常失踪,但博士对极其感兴趣的东西很上心。 但愿他会有兴趣…… 也只是“但愿”…… 副手再度叹气,他已经对瞿博士的怪异印象上升到了“什么都不确定”的程度。 林旭华微笑,也道:“但愿。” 几句话之后,他很快便提出告辞。兹事体大,有些事需要连夜安排。 “小齐,你先回酒店。剩下的事需要快速处理完,之后就立刻回海城。” 上车之后,林旭华思忖少许,握着方向盘快速驶向来时的地方。 这件事,还需要另一个人的帮助。 回到林宅,林旭华敲响了林家长子的房门…… … 海城,毕家书房。 “毕总,这是近几天林家人在白鹭溪的动向。” 金特助敲门进来,恭敬递上了毕雷吩咐需要的资料。 林家总裁的助理齐鲁已经不在,这几天换上的是另一位助理,在职林氏项目部…… 第146章 还有要做的事 半晌,敲桌的声音响起。 毕雷看完资料,一双鹰眼扫向特助,“齐鲁和林旭华去了京城?” 金特助细细回想下属刚报告上来的信息,回答得谨慎,“是的毕总,一周前林家总裁和齐鲁已经到了京城,这几天一直在鼎盛、华越总部周转。” 语毕,他的背后却渗出一层冷汗。 鼎盛和华越是本世纪初在京城崛起的两家世家公司,近年来发展极为迅速,在广城、海城、杭城、旦城等一线城市皆设有分部,涉及行业多达十余种。如今,野心可窥的他们正在积极深入推进战略聚焦,布局的核心赛道在于教育、旅游消费两大领域。 在“旅游消费”上,除了聚焦广城四年之后会开展的国际旅游节,他们的目光或许也会投入到海城平镇,白鹭溪。 而据毕氏得到的消息,白鹭溪很可能会在“新十年计划”首批特批的地产名录中,那么如果鼎盛和华越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林家总裁和他们接触,以及近期安排在白鹭溪的暗访行为,其目的昭然若揭。 “只有这些?” 桌后,传来毕雷带着些许冷意的声音。 金特助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猛然一咯噔,后又继续控制不住地暗暗升起疑问。 毕总这是…… 可林家总裁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若论毕总对白鹭溪以及柏松林这个人的关注,各个公司纷纷往白鹭溪聚焦并不是一件坏事。 且“新十年计划”里的白鹭溪如何发展,毕家对这一杯羹的争抢也可有可无。 所以毕总为什么会…… 几瞬之间,金特助的猜测已经在脑海转了几个来回。房间无声,越是寂静,他的内心便越是紧张。 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他仔细回想着前一刻的谈话。 安排去查林家总裁京城之行的下属还说了什么? 金特助身体僵硬,战战兢兢,最终他回答:“毕总,目前看来是这样的,不过我会马上让助理再细查。” 语毕之后陡然安静,头更往下垂的男人捏紧了手里的资料。 毕雷没再说什么,敲桌的声音犹在继续。 “把小姐叫到书房来。” “是,您稍等。”手上一松,金特助几乎是立刻应声。 狼狈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在他出去后,十分钟内,毕楚琪推开了门。 “爸爸。” 毕雷放下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嗯,来坐。” 女生走到对面坐下,目光微垂,没有再主动开口说话。 “说说柏雪的近况。” 等到对面的询问她才抬眸,微沉思了一会儿,道:“柏雪最近还是经常和江月走在一起,我让人去找过几次,但都被她拒绝。” 她有些烦躁,还从来没有人能拒绝她的要求。除了她的死对头,这个柏雪可真是多年来的第一个。 不过这个女生出身卑微,她也不想去接触,一切都不过看她心情罢了。 毕雷看向手边金特助拿来的资料,还有刚刚这孩子说的话。 和江家小姐走在一起,就是和林旭华的女儿走在一起…… “琪琪。” 毕楚琪看向对面的父亲,后者微顿之后继续开口:“找个时间和柏雪聊聊,最近也该上心了。” 女生皱起眉,却也没有反驳。 “是,爸爸。” 这个多次拒绝她的女生,要是她亲自去找一找,若能看见这个人和之前一样的瑟缩表情……倒也挺有意思的。 应下后,父女两人又说了一些其它,临出门前,毕雷看着门边的女孩,警告:“秋游的时候,别做得太过。” 让他提议校方组织秋游,无非是因为和林家女儿的矛盾。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要是做得太过,毕家和林家的“和平”现状被打破……接踵而至的只会是麻烦。 毕楚琪勾唇,“知道的爸爸。” 不是有李悦那个脑子不正常的女生吗? 更何况,还有个叫宋尧的也在。 … 海城中学。 傍晚,女孩吃完晚餐便早早地回了宿舍。天色渐暗,她走进来时却没有开灯。 夕阳还有余晖,房间内的摆设被染上薄红。 柏雪换上鞋,因为疲惫,手里提着的东西便被她随意放在了地上,之后她放任自己,倒在了几步之外的床上。 眉眼松松,脑海却不断地在回想。 最近和江月在一起,她感觉很开心,也很放松。因为数学老师的教学目的,班级里成立了很多个学习小组,自由组建,互帮互助,因为这个,她才有机会和江月一起学习,所以也很感谢这个一心教学的数学老师。 江月很好,学习也好。 可是,一想到她接触这个友好女生的开始并不单纯,疲惫的内心便开始惴惴不安。 如果有一天被江月发现,她会不会从此变得讨厌她? 柏雪心有沮丧,可是,她真的很想和这个人做朋友。那些人,她也不想再去接触了。 至于那个人说的…… 陡然一阵铃声,柏雪的思绪被打断。看着来电显示,女孩抿唇,快速划过了接听。 “喂。” 电话挂断后,揉了揉眼周的女孩目光现出坚定。 没错,她还有要做的事。为了这件事,任何一切都只是其次。 昏暗中,床上的人影起了身,打开灯后的房间骤亮。她去了阳台,靠在软椅上继续放松自己。 可目光又变得沉沉,谁也不知道云海浮游里,渐远的思绪最终会停在哪里。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余红未消,弯月升起,远处的青山还有模糊的影子和轮廓。 这跟她在白鹭溪看到的,如有形似。 … 半水庭,江家,江月正在跟林知意通电话。 “小月月,你是说,因为数学小组,你和柏雪被聚集到了一起,所以我们最近才有机会在一起吃饭。那等学习计划一结束,数学小组一解散,她又会独自一人了?” 林知意其实并不想好友班上的这个什么组很快就散,托好友的关系,她也和柏雪一起吃了好些日子的午餐。经过这么久以来的相处,她还挺喜欢这个女生的。 很努力,很善良。 聊天很开心。 她们完全可以成为朋友。 “或许,不过可以试着再邀请她。”江月语气中有笑意。 很多次都没有拒绝了,她们也完全可以另外发出邀约。只是一起聊一聊,吃吃饭,或者,还可以约到一块儿,出去玩一玩。 林知意在床上翻了个身,有些开心。 “好啊,当然可以!” 第147章 倒影 南岭之外,一辆接着一辆的中型客车缓缓向其间驶近。 这是一列整齐的车队,头车的司机熟练地操作着方向盘,他要把所有后车带往海城之外的秀丽目的地--南岭之一的浮光山。 浮光山极其接近海岸线,是南岭自东而西的第三座山峰。和其它几座比起来,它的海拔最低,山势最缓。 浮光梁,南岭的支脉,自浮光山延伸而出,独领风骚。因其独特的地理特征,人们在这里规划范围并建设成为一个总面积达150余平方公里的森林公园。 在森林公园里,不仅有广阔空旷的南岭腹地大草场,沃野千里,还有潺潺而下的溪水汇入草场外围的幽幽谧湖,静影沉璧;草场之外,青木环绕,视野所及还有从浮光山飞流而下、直泻山脚的瀑布,声势浩荡……除此之外,各色各样的动物甚至不少的珍稀品种也在此栖居。 这里有丰富的动植物资源,是适合所有人前来感受和亲近大自然的绝佳妙地。 “这里真漂亮!” “是啊!” “……” 客车继续行进在蜿蜒的山路上,未进浮光梁,众多称赞便已飘至窗外。 他们都是学生,海城中学的秋游之地便被定于此。 车尾,少年靠在椅背上,整个身体尽量向着窗边贴近。他的身边,少女戴着耳机,正在闭目养神。 客车的座位为一排两座,中间为可供两人来回的宽敞通道。一个班级的人数并不多,从开学以来迅速熟悉起来的同学便自由选择了搭档坐在一起,他们一路上聊着天,气氛可谓如火如荼。 沈恪是最后一个到达集合点的,他本不想参加,安伯却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学校秋游的消息,老人心疼孩子,从知道的那天开始便每天一个电话,每个电话的结尾都在劝着少年要多出去走走。彼时的沈恪摸着兜里的小兔子糖果,终于受不住老人的劝说,在昨晚准备了秋游的几件必要之物。 因为来得晚,上车时同学们已经两两一组打得火热。在一片嘈杂里,他垂头向前,目标是最后排最靠边的位置。 只有那里,还是一片空位。 却不想临近后排时,有人发现了他。 少女向他挥手,在他逐渐靠近时拿走了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小背包。 她就站在那里,星眸里露出流光,带着盈盈笑意看着他。嘴唇边,两个梨涡明显,如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只不过,此刻她向之一笑的对象由她的妈妈,换成了他。 沈恪僵硬着身体,任由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一步一步,走近了少女的身边坐下。 他被蛊惑了。 “你想要坐在窗户边吗?” 少年又被蛊惑着点头,于是他贴近了窗边。 此刻,经历了前半路程的激烈讨论,同学们渐感疲惫,已经纷纷止声,也或是因为进了山岭,窗外的靓丽景色吸引住了他们的目光。总之,偌大的客车空间里安静,只偶有微小的谈论声。 少年也看向窗外,感受仍未止息的、想要蹦出来的心跳。 在某一刻,少女睁开了双眼,纤细的手指点着手表屏幕,似在给谁发着信息。 倒影在玻璃上的黑眸慌忙移开,沈恪动了动,侧着的头更往窗户边靠近,缓缓向后倒退又消失的林木出现在他眼底。 另一辆客车上,江月同样看向电话手表,接收到好友发来的消息。 原来是关于浮光梁、草场外那一口湖泊里的一种奇形怪状的鱼。 名叫毛斑鱼,是谧湖里土生土长了几千年的老居民。它和锦鲤有着相似的体型和颜色,黑白相间、红白相间、通体白色、通体黑色……色彩缤纷。为什么要说长得奇形怪状?只因为其靠近鱼嘴的上方还额外生出了一株形似海草的组织。 没错,就是形似海草,下肢是几条细枝杆,顶端是在水里飘得过分的、一缕一缕像须的东西。书里面说,它不辅助呼吸也不支持游动,所以那是拿来干什么的? 江月微笑,这的确是长得奇形怪状。想了想,她回道:人类都进化了,毛斑鱼们可能也是想多一项炫耀的资本。 就像孔雀,开屏开得漂亮的雄性总能在很大程度上获得雌性的青睐。 此时,有一人已经在蠢蠢欲动。 旁边,和女孩一个通道之隔的郝子辰脑袋转了过来,看见江小月又举起了电话手表在写着什么,他有个问题呼之欲出。 也实在对她的电话手表好奇很久了。 “江小月,这个手表打字会不会很麻烦啊?”这么想着,他也就这么直接问了出来。 女孩还在输入最后的几个字,闻言抬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以作回应。 郝子辰疑惑,就那么大点屏幕,这还不麻烦? 不知是有了什么“奇思妙想”,他忽然掏出了自己那比手掌还要大上一分的手机,同时顺便用手挡开了身边聂小奇睡得很死又要偏过来的头,想了想,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 收信人,赫然就是“江小月”。 江月刚回复完好友的信息,又见手表震动两下,她看向来信。 “……” 女孩瞥向身边,意思明显: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郝子辰毫无所知,他指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点了好几下,意在让对面的人赶紧看一眼。 短信内容也同样像是有了什么大病:你回我一个信息要多久?要不我给你掐表试试,现在就回。 江月:…… 她没有搭理,甚至是干脆熄灭了手表屏,闭上眼开始养神。 郝子辰:…… 没得到回复的男生表情僵住一瞬,没多久,他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开始沉思。 难道这就是他发了信息而江小月经常不回的原因? 想起女孩的确是在他发信息后常常以电话的形式回过来,郝子辰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要不下次还是直接打电话好了。 身边的聂小奇又开始朝着这边晃动脑袋,男生眼下想通了关键,颇为容忍地把马上就要倒在肩膀上的头往窗户边推了过去。 “咚”地一声,好在睡着的人没什么反应。 而林知意这边,她抬着手腕查看好友的回信,末了忽地一笑。下一秒又想到什么,她接着输入几句回了过去。 少年已经把头转了回来,他重新把目光定在了某一处,黑眸认真。 窗户的玻璃上,有人影隐隐约约…… 第148章 谧湖边 今天的浮光梁森林公园没有游客,在世家的运作下,这里在今天成为海城中学所有来秋游的学生可以肆意奔跑之地。 所有的车陆陆续续到达,下来的师生却不到四百人,其中以初三和初一的学生居多。 海城中学以小班教学,一个班级本就只有三十人上下,加上人数最多的初二年级更是只来了很少一部分。是以,当所有学生集合在公园主门后的广场时,不算大的方队外还留余很足的空间。 广场一侧意外地有一个小高台,此刻的李校长就站在上面,面带笑意地发表着秋游的各类注意事项。一旁的龚主任也是一脸乐呵呵,看见台下一众兴致盎然、难掩兴奋的孩子们,又时不时地点着头。 还是一年级的孩子们积极有活力啊,来的人最多。三年级的孩子们,虽然快升学了学习很重要,但学习之余也要注意劳逸结合,瞧下面那一队两对颇显沉稳的学长学姐们,他们就是那些只知埋头苦读的孩子们的榜样。 至于二年级的学生们,或许是没了刚升上初中的兴奋劲,学习也轻松,所以便没了紧张的学习之后迫切想要放松一下的心情,所以这光秃秃的二年级队伍……还是人太少了啊! 龚主任注视台下,一双目光从左扫到右,已经暗戳戳地有了回学校后和二年级年级主任聊一聊、看是不是要给孩子们多加点学习压力的想法了。 “好了,最后一点,同学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公园很大,老师们也没有限制你们游览这些丰富的自然资源的范围!这里有山有水,很好看,但一样很危险!尤其河边和湖边,同学们到了这些地方尤其要注意!” 李校长不是个喜欢长篇大论的人,见底下的学生们已经开始小声地叽叽喳喳,他露出和蔼一笑,准备结束讲话。 “相信同学们自己也组织了很多活动,不管是找个地方享受美食还是草场上玩游戏,垃圾一定要随手带走知道吗!” “好!” 在同学们很给面子地欢呼一声后,他又象征性地官方了几句便解散了蠢蠢欲动的队伍。一瞬间,广场的人四散,喧嚣声骤起。 他们都各自有自己的计划,又很快,这里便没了几个人影。 “这里确实不错,小琪,选的好地方。” 毕楚琪和麦娜坐在广场一侧的其中一间餐厅外场。因为今天的特殊活动,所有餐厅都只留了很少的人,只出做法简单或现成的甜品、小吃和饮品。 “两位,请慢用。”服务员端来了两道草莓奶油派,并送上两杯现榨橙汁。 麦娜把吸管拆掉递给对面一支,收回看着某个方向的目光。 对面,树木夹道生成的小路已经没了几个女生的身影。 “我已经让人打听好了,林知意和江月两人会在谧湖边露营,柏雪也在。” 毕楚琪同样收回视线,把吸管插上喝了一口手边的饮品。不算很贵的橙汁,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一边,便不再动。 “李悦去了哪里?”她问了另一个问题。 麦娜把喝过的橙汁同样放在一边,同等待遇的还有新鲜的草莓甜品。 “可能是去看江月了吧,谁知道呢?一会儿打个电话就行,她可是迫不及待得很。”女生丝毫不在意,她从手边的包里拿出了两盒牛奶和几块巧克力,拆出一份递给毕楚琪,挑眉,“喝这个吧。” “嗯。” 天气惬意,吃着东西的两人一时安静。不多时,并排的两把椅子纷纷被调转了方向,面朝不远处的小路。 从这条小路过去,再绕过一个小树林就能到达广阔的谧湖。 “还有个人,宋尧。” 麦娜耸肩,“不太知道她的行踪,不过总会过来找我们。” 因为在昨天晚上,这个人就已经跟她发过信息。 … 还不到最引人入胜的浮光梁大草场,谧湖就在瀑布百米之外的溪水尽头,和草场仅隔着十几亩面积的条状树林。 湖边,绕着湖水一圈还有棵棵长得高大的枫杨,树冠广展,枝叶繁茂;湖边生风,秋天落下的残叶却没有多少,水面上更是干净。 可见这里常有人驻场打扫。 “这里真是漂亮啊。” 感受着来自近处的风,林知意不由放松身体,满足感叹。 江月和柏雪站在她身边,同样地悠闲自在。 “意小姐,帐篷已经搭好了,还有桌椅、所有东西都已经安置好。” 再度说话的是郑林,他在学校车队出发之前就已经在来公园的路上,等几个女孩到了这儿,他已将所有都安排好。 此刻他上前站在林知意的身后几步,语气缓缓。 “谢谢郑叔叔!” 林知意转过身来,她走近了一步,眨眨眼开始邀请,“郑叔叔,你要和我们一起吃点吗?” 后者笑着摇头,“不了意小姐,先生还给了我另外的吩咐。” “唔那好吧。” 郑林继续微笑,“那我就先离开了,意小姐你们玩得开心。”又看向江月两人颌首,“玩得开心,江小姐,柏小姐。” 江月和郑林也是见过很多次的老“熟人”了,女孩同样颌首,笑着告别。 柏雪未动,她从男人过来的一刻便垂下了头。 她们几人到这儿时,男人还在撑着桌椅,此刻忙活完又要马上离开,女孩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最终也没有出声。 “走吧,柏雪。” 她跟着江月走向帐篷边,心不在焉。 “嗯。” 来谧湖的学生不少。从她们所在的位置看过去,远处还有多个小队伍,或是过来吹吹风散着步,也或是和她们一样,同样架起了桌子板凳,铺上了长得可爱的户外野餐垫。 “那我们也开始吧!”林知意招呼两人坐下来,开始动作。 郑林给她们准备的都是方便不费力又好玩的食材,还带来了一些已经做好的各类小吃。目标只有一个,让三个女孩不必费心费力,只需看着风景聊天就好。 “柏雪,来,这个。” 女孩们皆开始动作,有说有笑。 而不远不近的地方,某棵粗壮的树干背后,有人逐渐绕了过来…… 湖边的另一头,同样有人在缓缓靠近…… 第149章 窥视 湖边的风温柔,微微吹动女孩扎起的头发,鬓角也垂下发丝随风扬起,可她并没有伸手去将这调皮的几缕拨到耳后,定住的眸色认真,一心专注着手上的轻慢动作。 纤细的手指把竹帘摊开,铺上深绿海苔,又加上白亮的米饭,然后依次是想要添上的火腿、蔬菜……最后,她稍稍加大力气将这些东西卷起来,撤掉竹帘后,一条完整漂亮的寿司就被呈现出来。 女孩嘴角勾起弧度,从一旁拿来了小刀开始将其切成小块。 桌面无声,林知意用手肘碰了碰身旁另一个方向的好友胳膊,等后者抬起头看向她时用眼神示意。 小月月,你看。 江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认真的女孩已经在切下第三块小寿司。 柏雪坐得端正,表情专注,水蓝色的衣裙衣领偶尔被风拂动几下,一幅温柔恬静画卷。 林知意不动声色地拿起了一旁的手机,打开相机记录下了这美好的一刻。江月发现了她的动作,在好友收回手机时两人相视一笑。 少女扬起唇角,静静等待女孩将其切下最后一块,同时心里暗想:果然让郑叔叔准备寿司的材料是对的,她们的新朋友很喜欢。 不久,柏雪小心地放下小刀,将所有的寿司摆上了印有虞美人花朵图样的精致小碟,她暗暗欣赏了一会儿,满意地微笑起来。 “柏雪,你的手好巧!这个做得好漂亮!” 林知意适时地把自己做的也摆到了一边,两相对比之下,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卷的一条十分不尽人意。 细看她的,其实也没有很难看,只是一张海苔不知道怎么就从中间破了一条缝,第二层的大米饭便隐隐约约露出了不少,以至于她也没有敢一刀子切下去,否则尚且还好好的寿司说不定就会全部崩掉。 所以展现在两个女生面前的,就是完整的、“不尽人意”的一长条。 听到称赞,柏雪有些不好意思,又控制不住地有点高兴,“没有,我只是在家里做过一些。”没多久,她仿佛又觉得自己的理由会让对面的两人多想,忙不迭地补充,“我妈妈教过我的,所以会熟练一点。” 女孩看向碟子边的另外一卷,“你这个只是用的力有点大了,但也可能是这张海苔本来就要破掉了。” 还是有点紧张的,她想。 听罢,林知意笑意盈盈,“那你教教我,怎么样?”说着已经站起身。 柏雪很意外,下一秒更加高兴起来,等来人稳稳坐下后,她从一堆五颜六色的食材里拿出一张海苔,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什么破损之后放到了旁边的竹帘上,微笑,“这个没问题的,再来试试。” “好。” 两人很快同时动作起来。 江月笑了笑,也铺好新的竹帘。期间,她挑了一个两人都感兴趣的话题,微风间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不远处,粗壮的树干开始被身旁站着的人用力抓紧,几块风干掉的树皮随着女生的动作掉在地上,又被她抬脚踩住,狠狠碾压后踹到了一旁。 女生是李悦,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偷窥着几人的活动,她的内心不断涌上愤恨的阴暗。她看不见背对着她的那个女生,但不会认错,那个人叫江月。 看不起她、高高在上的背影,她已经在海城中学的很多个角落辨认了无数遍。 今天,她就要在这里给她一个难忘的教训。 想起那个人承诺给她的,女生更盯紧了那让她憎恶的背影,不合时宜的笑藏着恶毒出现在稚嫩的嘴角,一派扭曲和狰狞。 湖边,少年同样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不在三个女生的笑语里,一双浓黑的眸盯着树干后的人影,一刻也没有松懈。 又过了不久,视线里的女生再一次抓紧了岌岌可危的树皮扔下,脚上用力连一旁的青草也没能幸免。 他再一次确定了什么,抬起脚步,无声无息地靠近。 那边仍在说着什么令人愉悦的话题,李悦透着阴狠的眸子里恶毒更深一分,她愈发抓紧了树干,咬牙切齿之后忽然后退一步。 她要去找毕楚琪和麦娜,要马上开始实施她的计划! 而就在转身时,身后已经出现不知道多久的人影猛然吓住了她。 “啊!” “你是谁!” 李悦在一开始的颤抖之后,很快就站稳脚跟退到了树干边,瞪向面前的人,眼含警惕。 一双眸子凶狠。 狞恶的面容并未吓到沈恪,少年浓黑的眸子更深几分,未挪动分毫地盯住了不怀好意的人,透着警告。 两相对峙。 对面这人没有出声,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就直愣愣地站在那儿,也没有上前一步……李悦开始猜测他的企图。 嘁,虚张声势谁不会? 女生继续瞪了凶横的一眼,脚步挪动,脑袋昂起很高,轻蔑地从少年面前走过,最后轻嗤一声,逐渐离开了此处。 她的脚步很快,去找那两人的路上仍然端着不屑的姿态,暗想:江月班上的?来找江月?真是可惜,她马上就要给那人一个教训,谁来也救不了她! 树干后,沈恪盯着女生离开的方向,眸色沉沉。 许久,他转身靠近了树干,借着这一处遮挡望向了不远处的位置。 少女在跟对面的人说着什么,拿起来手里的东西又转而向身边人展示,在得到对方的点头赞许后,她扬起了唇角,笑得开心。 沈恪忽地又转身完全躲进树干的范围之内,再也看不见一片衣角。他重新看向了刚刚女生走过的方向,手指微动,沉思片刻后便追了过去。 另一边,正在摆着食材的林知意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双眼如有所感,朝着某个方向看了过去。 “小意,怎么了?” 江月顺着好友的目光转过头,入眼都是一些高大的树,这里本就是一片小树林。 “没事。” 林知意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末了,她又道:“你们等我一下,我过去看看。没事的,小月月,我一个人可以。” 按下好友准备起身的肩膀,少女缓缓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第150章 对不起,云术 “宋小姐。” 靠近谧湖的某个地点,身穿环卫工人制服的男人到了宋尧的身后。 “嗯。” 女生点头应声,蹲下的身影并没有回过头来。 脚下的溪水哗哗,来势不算平缓的水流冲击到两岸的岩石壁上,发出的声音让人不禁背脊一寒。 宋尧皱眉,或许是昨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的缘故,这里的水量比前几天大了不少。原本以为这一场一阵一阵的小雨不会让这里的麻烦增加太多,她刚刚看了湖边前些天标记的水位,也的确是没增加多少,五毫米不到,可是这条溪水…… 女生抬头望向更远处的山脉,那里有一条水气蒙蒙、生了雾气的瀑布倾泻而下,它便是这条溪水的最上游。 看来,是瀑布之上发生了什么,所以这里的水量才会骤增。 如果是这样,那就很危险了。 不能冒险。 “你就是云术派过来的人?”宋尧站起了身,转而问起了一旁沉默立着的男人。 男人点头,“是的,宋小姐,不止我一个,湖边的各个地方都有云少爷安排的人。还有,照您说的,我们在昨晚就已经完成,并且进行了试验,没有任何问题。” 他们的任务来自云少爷的再三阐述和叮嘱,一定要仔细,要听从宋小姐的一切指示。 男人垂着头,其实还有一句他没有说。 “若有万一,宋小姐太冲动,必须阻止她,也必须保证她的一切安全。” 至于什么时候是“万一”,他猜测是所有可能会威胁到面前人的苗头…… 那么他们接下来,要仔细再仔细了。 “好,你先下去吧,我需要静一静。”宋尧盯着溪岸,等人离开,她迅速拨通了手里的电话。 “阿尧。” “我需要改变地点,还是在谧湖这条环线内。”女生当机立断。 “我知道了,在溪水汇入口的左右一百米范围内,你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地方,别担心,我还安排了人守在这些地方,如果有意外的情况发生,他们会帮助你。” 宋尧的心柔软一瞬,笑了笑,“好。”末了,她又忽然叫出对面人的名字,“云术。” 对面的人在等她的话。 “谢谢你。” “……” “……阿尧”,顿了许久才传出的声音。 宋尧沿着湖边向前走,似在寻找着什么,闻言轻声回应,“嗯?” 不久,她在离溪水汇入口不远的地方停住,蹲下查看后确定了几分,又环顾四周的环境,很隐蔽,没什么人。很快,她便有了决定。 招了招手,对面正在打扫着树叶的男人停下了动作。 同一时刻,手机那头传来略带期望的声音,“阿尧,你想好了吗?” 宋尧正要继续的下一步动作顿住,她抿起唇,看着湖面的眼神里透露出向往,不久,朝着她背后袭来的风裹挟住了她轻喃的声音,“我会继续下去。” 对不起,云术。 “……” “……好。” 电话挂断后,女生对着已经过来的男人说了什么,而后她转过身,风吹起她的衣角向后推动,也未能挽留住决绝的脚步。 … 广场边,麦娜看着某个方向,不由笑了。 “小琪,瞧,这不就来了。” 她指向的是通往谧湖的方向,那条小路上,正有一人在朝着这边快步赶来。 是李悦。 麦娜看了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她拿起了一旁的手机,一边动作一边向着身边人开口,“既然李悦来了,我也联系一下宋尧,这么一场好戏,我可是跟她说了要带她好好看上一看的。” 女生很快到了两人近前,不知是因为来的路上太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片异常的红,还有一双亮着精光的眼,只让人觉得她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毕小姐,麦娜小姐,我们可以去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在两人面前如此直白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女生眼中的雀跃和狰狞交杂,甚至没有看向与之说话的两人,和以往的很多次那样,完全陷入到了自己构建的画面里。 看着本应该让人害怕的场面,毕楚琪却勾起了唇,脸上泛起舒心的愉悦。 林知意啊林知意,她的死对头,很快就要看到她狼狈的模样了。 麦娜挂断了电话,她没有错过李悦的一张脸,同样笑了笑。 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有意思。 “走了小琪,去走一走。” … 几人离开之后,沈恪到了广场的一角。 太阳渐高,虽暖和也较烈,而这里空旷没一个人走动、也或是坐在对面的几家餐厅外场,安静得可怕。 少年皱眉,渐渐向着餐厅靠近。 餐厅都是简单的空间设计,从外面看进去一目了然。沈恪从第一家走到最后一家,眸光逐渐沉了下去。 没有,没有一家餐厅里有那个女生的身影。 少年的心猛然颤抖一瞬,他马上转了身向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仓惶的身影很快便在小路口消失。 … 谧湖边。 林知意三人已经完成了少许食材的准备,并边吃边聊有了好一会儿了。 桌面上,五颜六色的精致食物被摆放得整齐,一些果汁和女孩们喜欢的奶茶被放在了最靠边的位置。三人吃得很慢,每个碟子和盒子内的东西被消解的还不到三分之一,鲜艳的色彩和十足的香味仍然让人食欲满满。 “柏雪,尝尝这个。” 林知意端起的是手边的一盒奥楚菲巧克力甜点,这么久不吃,居然都有一点要化的迹象。甜点的原材料来之不易,浪费可耻,且也得让两个伙伴都尝一尝。 “小月月,给。” 等两人都吃了第一口,林知意双手撑着脑袋,极为感兴趣地发问,“怎么样?味道会不会太浓?”她说的是黑巧克力的浓度。 “不会,很好吃。”江月十分真诚地点头,她还挺喜欢这个口味的。 林知意又看向柏雪,后者也跟着点了点头,轻声道:“好吃。” 少女笑意更甚,极为满足地给自己拆了一把叉子。 这是远在m国的瑜堂哥千里迢迢寄过来的原材料,拿去加工时她可是特意说了一定要多加糖!因为按照平常的做法,它实在是太苦了! 彼时的林知意在它第一次被做出来时就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味道……总之,不是很美好的回忆。 桌边的果汁还没动,她起身拿上两杯,却忽然一顿…… 第151章 上当 “小意,怎么了?” 江月知道好友是在拿什么东西,可她已经定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林知意回过头来,一脸苦色,“没事,腿有点麻了。” 除此之外,还有……回想昨晚,似乎是因为受凉导致了小腿有几秒的痉挛,直接疼醒了她,醒来后便发现盖在腿上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踹到了一边。 林知意叹气,到现在她的右小腿还有点疼,也有些许无力。 “东西给我吧,你先缓一下。”江月不由好笑,站起身来拿了好友手里的果汁。两盒,看来是准备给她和柏雪一人一盒。 “给,柏雪。”直接伸了手递过去。 对面的女孩忙起身接过,又道一声谢,抿了抿唇,她看向还站着缓一缓的林知意,有些生疏地询问:“你还好吗?” 后者苦色更甚。 “嗯咳咳。” 江月差点要笑出声,迎着好友幽怨的眼神,她却看向了柏雪,不久,两个女孩相视而笑。 林知意:……唔好吧。 至少她们看起来有点开心。 到了下午,首先去了大草场狂奔的同学们已经结束了在那里的玩乐,而谧湖作为整个森林公园排行前五的观赏胜地,也成了他们接下来必来打卡的地方。渐渐地,整个湖边变得热闹起来。 尤其是靠近林知意三人这边的湖边栈道。 “小意,看那边,那是不是你的前座毛雪娇同学?” 江月面对栈道而坐,来来往往的人她看得很清晰。一班的这个女生她还比较熟悉,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每次她和好友在走廊上说着话时,毛雪娇同学只要碰见都会过来打打招呼,一来二去,她这个不是一班的人也逐渐和她熟悉起来。 此刻,她和几个朋友们走在一起,比比划划,有说有笑。江月不由暗想,活泼的人到了哪儿都会很有趣。 林知意顺着好友指过去的方向望了望,浅粉的衣裳明显,定睛一看,还真是她的前座同学。 巧了,这么大的森林公园居然在这儿碰上了。 趁着前座同学面朝她们所在的小山坡、和身边人在说着什么的时候,林知意挥了挥手,很快便见女生注意到了这边,也朝她挥了挥手。 前座同学显得很兴奋,似乎是立马就停下了和朋友们的话题,又跟她们说了什么后大迈着脚步朝着这边而来。 少女已经挪开了一把椅子,毛雪娇到了近前,开始打招呼。 “嗨林知意,还有江月。”在看向柏雪的时候,江月说了她的名字,前座同学笑了笑,“嗨,还有这位柏雪同学。” 末了,她重新看向了离她最近的人,道:“原来你在这儿。” 林知意疑惑,止住了想让她吃点东西补充补充能量的话头,转而询问:“怎么了?” 原来她在找她? 毛雪娇回想了下她当时见到沈恪的场景:天气不热,那个地方偶尔还会吹来一阵一阵的风,可彼时的沈同学却是额头布满了汗,想着远远看见他时,他是小跑着过来的,于是也没有多大的疑惑,只是问了一句:“你找林知意同学吗?” 他和林知意是同桌,沈同学平时不爱说话,和他交流最多的就属他的同桌林知意了。 更何况她还碰见了同班同学,也在找林同学,说是沈恪在找她。 话落,果然就见男生顿住了脚步,她只得摆摆手,说自己也不知道,但还有人在找她。再后来,沈同学又快步离开,她也被朋友们拉着走了。 回到现在,女生看着面前被多人寻找的少女,摸了摸下巴,道:“之前碰见沈恪了,他好像在找你,应该是有什么事,看着还挺着急的。” 确实挺着急,至少她被朋友拉着走时,沈同学的脚步似乎是更快了。 也应该是这样吧,虽然她不理解既然找人又为什么不打个电话,这完全是打个电话就能立马解决的事。 而此时的她并没有想到,善意的一句提醒却让她后悔了许久。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行,那我就先走了,朋友们还在等我呢。”毛雪娇婉拒了林知意想让她歇一歇的好意,转过身很快便回到了湖边栈道。 林知意眸色讶异,陷入沉思。 她和沈恪是互相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的,现在又怎么会到处找她? 这么想着,她抬手摁下了电话手表。 身边还有两个人,她们也还在吃午餐的过程中,于是少女只是很快点击发送了一条信息,告知沈恪她所在的位置以及询问了他找她是什么事情,不久,又重新加入了好友们的氛围之中。 欢声笑语没持续多久,又有一人上了前来,同样是从下面的栈道看见了她。 是一班的同学,但林知意跟她不太熟。女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林同学你在这儿,沈恪在找你,就在那边,小溪口那里。” 她也顺势指了指方向,已经快要靠近草场外围的小树林,那条小溪也的确是在那个位置。 林知意同样道谢,等人离开后,眉毛蹙得更紧。 手表发送出去的信息已经是十分钟之前,手腕处没传来任何震动,意味着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难道是他的手机没电了?所以根本就没有收到她的信息? 不作多想,少女开始拨打同桌的电话。不到一会儿,她放下手腕,叹了口气。 好吧,果然是关机了。 林知意转而看向江月,后者点了点头,已经开始收拾自己。 “我陪你一块儿去。” 有疑点,她不放心。 林知意笑了笑,也行。她看向剩下的女生,“那柏雪你……” “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等,这里的东西还要看一下。”柏雪打断她的话,摇头。 “好。”江月点头,待在这里更好。 … 溪水汇入口,毕楚琪和麦娜站在一棵隐蔽的树干之后。 “李悦这人,倒是有点浪费我给她的消息。” 那个叫沈恪的男生,仅仅用到了引林知意过来的这点小地方,啧,枉费她叫人去打听了一番。 毕楚琪看向前面溪边站着没动的女生,语气没什么起伏,“现在还早。不过,林知意会不会上当?” 她和林知意从小就打交道,这个死对头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清二楚,很难相信那个人就这么简单地上了套。 闻言,麦娜勾起唇…… 第152章 圈套 “一个人、两个人去说一说,倒还有可能,若是三个人、四个人……”她看向毕楚琪,“谁都会产生想要看一看的心理,你说呢?” 她许诺的好处,想来那些人会十分乐意去动一动这个嘴皮子。 毕楚琪随意应了一声,没有答话。她看向湖面,微皱起眉。 李悦这个人,想法飘忽不定,若是有了什么意外…… “宋尧在哪儿?” 宋尧?想起两人不久前的谈论,麦娜挑眉,也对,她怎么忽然把这个人给忘了,她可是答应了要带她看一场好戏的。 “似乎被什么事绊住,不过看这时间,也该到了。” “嗯,她来了找个理由让她也过去。” 麦娜再度勾唇,“当然。” 两人没等一会儿,宋尧到了。 李悦站着的位置明显,女生一到这儿便看见了她。眉毛蹙起,内心微颤,不好的预感随之升起。 怎么回事?这一场好戏指的是什么? “宋尧?来了。”她到这儿的声响并不小,麦娜在几米之外就看见了她。 毕楚琪看了好友一眼,两人没有动作。 宋尧加快几步到了这根粗壮的树干之后,此刻,她的眉头已经舒展,额角有汗。看了一眼溪边女生的方向,她带着疑惑发问: “所以今天的好戏?” 说话间,她如有所感的内心陡然发沉。为了以防万一,她踏足这里多次,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而那个蠢东西会被这两人利用也毫不意外,所以今天的好戏就是在这里? 对她们来说,唯一能起到作用的就只有水,小溪里的水,还有谧湖里的水。 毕楚琪和麦娜竟也选了这个地方! 如此一来,李悦要做的也只有那件事…… 女生心间泛起浓浓的担忧,该死,如果她没搭理那几个老师,何至于现在才到,也何至于这两人已经开始动手。 却又忽然想到:不,林家小姐还没到,还有机会,必须要把李悦引去另一个地方。 “好戏就在这里,这可是李悦精挑细选的位置。” 身旁,麦娜饶有兴致地启唇,她忽然觉得这李悦还有点脑子,这个地方,好像还不错。 比如那湖,要是林知意一不小心从哪儿掉了下去,啧,可还真是一场好戏。 宋尧看向溪边,咬牙暗怒,愚蠢的东西。 她所担心的果然应验,李悦果然会影响她的计划! 不管怎样,现在她也必须要尽快参与进去。 沉思片刻,一道人名忽然闪过脑海:对,江家小姐!托柏雪的福,她早已调查过江月。这个女生和林家小姐的关系非常要好,要是后者来了这儿,如果不是独自一人,那么身边一定会是江月。 宋尧收回视线,按捺住心底涌上的急切。她看向麦娜和毕楚琪,耸了耸肩,随意开口:“是还不错,不过据我所知,林知意还有个很好的朋友,要是她也跟着来了……李悦那蠢东西可就不好应付了。” 毕楚琪看着李悦的视线移了过来,麦娜“扑哧”一笑,表示赞同,“那还真是,小琪,你说呢,江月可是林知意从小的跟班。要是这两人一起来了,咱们今天的好戏岂不是看不成了?” 后者把目光定在了宋尧身上,也跟着笑了,“宋尧,你有了什么好想法?” 女生转过了身,对面前的一切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当然,麦娜小姐也说了是一场好戏,那站近了看不是更有趣?李悦……” 顿了顿,她抱臂向着那边走去,“李悦要是蠢得过分,我也顺手帮一把。” 语毕,女生已经不在两人身边。 呵。 毕楚琪眼中逐渐染上兴奋,除了李悦,今天还真是哪儿哪儿都顺利,当然,更让人愉悦的还在后面……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幕还真是有了丝丝迫切。 麦娜走近了她,两人因为树干的遮挡而不见踪影。 “这个宋尧,不知该说她是有意思还是有自知之明。” “谁知道呢。” 主动走进去,可惜了这么一个聪明的人,也可惜……以后不能这个人吃上一顿饭了。 她推荐的饭菜,是真的还不错。 … 谧湖栈道。 林知意和江月走得不算慢,但离几个女生指向的位置还有至少一公里的距离。 两人皆是拢着眉,没有说一句话。 她们在来的路上又碰见了另外的人找“林知意”,给出的理由同样是“沈恪”在不远的那边等她。 这个“另外的人”很聪明,她只说沈恪被绊住了脚,几个同学也在那儿,但沈同学不肯麻烦任何人,无法,只能先让人过来找找“林知意”。总归两人是同桌,而沈恪平时也只对他的同桌不一样。 这些半真半假的说辞,对自己同桌有了一些了解的林知意信了两分,万一是真的呢? 和好友商量之后,两人决定先去看看,在任何地方有了任何不对,可随时离开。 “小意,别担心。” 感受到身边人越走越快的脚步,江月跟上去后不由安慰好友。 “……我没事。” “前面应该就是了……” “好。” 另一边,柏雪在两人离开后也没了心思吃东西,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看着栈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发着呆,只偶尔拿起手边还剩下的果汁喝一口。 “柏雪,真的是你啊,你一个人吗?” 不久,她侧面的方向来了一个人,是同班同学,还在同一个学习小组。 但柏雪和这个人并不相熟,只在小组学习的时候帮她解决过两次数学问题,其它的,就再也没有交集了。 听到女生的问题,柏雪却不知怎么回答,想了想,她还是点点头,道:“不是的,还有江月和江月的朋友,她们现在有事不在,不过很快就会回来。” 她站了起来。 女生和她的另一个朋友在一起,听罢也不怎么在意,甚至说这就是她想要的。 “这样啊,你这儿还有水吗,我和雅雅走过来也累了,我们的水已经喝完了。” 她的身边,挽着她手的朋友虽没说话,一双目光却看向了桌面上摆放着的各种美食。 见此,女生又跟着补充,“还有没有吃的可以给我们分一点吗,我和雅雅还没吃午饭呢。” 这么多吃的,还有那个巧克力,可是m国的大品牌呢! 她和雅雅有口福了! 第153章 是你? “怎么样啊,柏雪,这里还有这么多,你们三个人应该也吃不完吧。” 见面前的人没动,也不说话,女生带着朋友往前一步,眼睛不离那一盒还没拆封的巧克力,心里也不由暗道: 这个柏雪是怎么回事?平时在老师面前那么爱表现,怎么到了这会儿就跟个木桩子似的? “我和雅雅是真的有点饿了,你也不会想看到我们俩走到一半路就倒在地上了吧,好歹是一个班的,还是一个学习小组的,这点都舍不得吗?” 女生决定再加一剂,她已经迫不及待要拿上那一盒巧克力了。 m国的名牌诶!她要是拿回去跟那群小姐妹炫耀一番,她们不得崇拜死她?如此一来,再找她们要点什么不是信手拈来? 这么想着,身旁的朋友扯了扯她的胳膊,女生了然,直接到了桌边,手一伸就要去拿那装饰得漂亮的盒子。 反正她要拿了,这柏雪也不能说什么。 真漂亮啊…… “不行。”然而就在快要碰到的时候,顿在原地的人忽然出声。 柏雪走到两人的身边,表情严肃,“这不是我的,也不是江月的,她没回来你就不能拿走。” 这是林知意的东西,她没有支配权,而且,这些东西看起来就不便宜。 所以不能让她们拿走。 谧湖边的人渐多,下午太阳正盛,很多学生贪凉或为了防晒选择了去往树的阴影下,而她们所在的位置刚好树木丛生,枫杨高大。 女生望了望四周几个已经朝着这边看过来的人,心下不甘却也不得不松手,慢吞吞地,盒子被放回了原位。 “嘁,不想给就不想给嘛,找什么理由。算了,几瓶水总可以吧。” 嘴上说着几瓶水,桌上却只有一些没被开封的饮料,她的动作很快,迅速拿了两瓶看起来最贵的。 “我们走吧,雅雅。”拿到饮品后离开的动作更快,转瞬间,女生便到了几米之外,之后又回过头来,朝着愣在原地的人大喊,面上得意。 “谢谢啊柏雪!” 呵,手上的这两瓶好像也是哪里的大品牌,既然没了巧克力……这个也不错。 也不管对方是何反应,又快速转过身的女生很快就带着朋友到了湖边栈道,又逐渐往前去了很远。 “……” 一阵风吹来,柏雪才缓缓回过神,紧随而来的便是手脚僵硬,她缓缓坐下,心有不满却已经不见了那两人。 这两个人…… 还有……一会儿江月她们回来了,她又应该怎么跟她们说? 被拿走的那两盒,不便宜…… 帐篷的两边又缓缓来了不少人,男生女生皆是欢声笑语,各自的话题进行得火热。 此前,柏雪还能微微笑着看向湖面,静静欣赏景色;此后,女孩逐渐陷入到了越走越远的思绪中。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远处,沈恪终于赶到之前的树干之后,他来不及喘一口气便抬头,而此刻原本应该有三个女生的桌旁却只剩下了一个人! 少年心下莫名一沉,眸色浓黑,脚下快速朝着那边而去。 身边忽然又来一人,柏雪吓了一跳,不待说什么,面前的男生盯着她开了口,“林……林知意同学在哪儿?” 少女的名字第一次被他念了出来,可心下涌起的只有莫名而来的恐慌,一种强烈的不好预感已萦绕在心中许久,即将冲破胸腔。 她在哪里?她去了哪里? 男生的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感官最清晰的就是黑压压的可怕。柏雪再次僵住了脊背,本能地应声,“她和江月去那边了,好像是小溪汇入口……” 同样下意识地抬手,指向了谧湖的另一边。 又是一阵风吹来,柏雪被定住的身体缓缓活动了一下,而男生早已不见了身影。 女孩捂了捂胸口,几分钟后反应过来。 刚刚那男生,眼神太吓人了…… 但这是怎么了,怎么有这么多人都在找林知意? … 溪水边,林知意和江月两人已到几十米之外。 而此刻的宋尧和李悦却已经不在,她们转到了另一处地方,就在最近的一棵树干之后。 “她们已经到了,就在前面!” 李悦盯着两人中的其中一人,目光表露出越来越甚的亢奋。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她就可以出现在江月面前,然后,双手推她! 宋尧同样看着两人的方向,眼中忧色未减。听见身旁难掩兴奋的声音,她暗自咬牙,控制不住的怒火萦绕。 这愚蠢的东西! 最糟糕的是没有改变的位置! 她几经转圜,可仍是说服不了这该死的女生换去她已经勘测好的地点,脑子之一根筋让人抓狂!按照麦娜和毕楚琪两人的说法,现在的状况完全是身边这人挑好的地点,也是她策划的方式。 照她这脑子,且看目前的情况,也完全是奔着不计后果去的! 毕楚琪和麦娜还在不知道哪个地方看着这里,她行动受限,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走一步看一步也必须要保证林家小姐和江家小姐的安全! 对面,林知意脚步忽然一顿。 再往那边走,空无一人,沈恪又怎么会在那里? “向同学,你说的几个人和沈恪同学,在哪里?” 她侧头看向落后一步的女生,这个人在找上她时便跟在了她们身后,这也是她和江月会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被问到的女生有点慌张,但很快就到了两人跟前,“就在前面,那几棵树后面。” 说着谎言的神色被背影取代,林知意和江月对视一眼,决定现在就离开,然而刚一转身就被两个人拦在了原地。 “是你?” 那个两次在好友班级走廊碰见的女生,找柏雪的人。 林知意又看向另一人,眯眼。 不认识的女生,根据身高判断,应该比她们大一届或者两届。 正在此时,江月靠近好友,轻声传递:“另外一个我见过,来找过柏雪。” 林知意的眼中冷意骤现,都跟柏雪有关系,那么她们又和毕楚琪有什么关系? 或者,现在让她们过来的人,就是毕楚琪? 李悦逐渐向两人靠近,宋尧并未动作,她站在靠近溪水的位置。 这里离小溪口太近,往前就是谧湖的反方向,小溪里石头杂乱,那里会更危险。 见其中一人走过来,林知意和江月也同时动作,而女生很快就挡在了两人面前。 “让开。” 说话的人是江月,来者不善,她们也没必要客气。 李悦却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目眦欲裂,厉声开口…… 第154章 落水 “你休想!” “最讨厌你们这种人,高高在上,凭什么看不起我!” 在李悦的视线里,面前的两人仿佛高了她一头,“居高临下”,是她最讨厌的模样,更别谈此刻江月盯着她的眼神里有着“不屑”。 一瞬间,她的目光更加凶狠,而又亢奋地盯着两人,更准确地说,是在盯着江月。 林知意拧眉,上前一步将好友拉到了身后。 “你脑子有问题?” 这也的确是她心中所想,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这女生她们总共才见了两次,三句话都没说上,她到底是从哪儿看出来她们中的任何一人看不起她了? 臆想? 既然是臆想,那不是脑子有病还能有什么? “你!”声音狠厉,同时也被气到发抖。 李悦被深深刺痛了久远的伤疤,几年前,那些人就是这么说她的!当时的她还小,不能反击,现在她已经上了中学,还怎么能忍! 她恨极了,恨极了这些同样是学生、同样在海城中学读书却还要端着姿态的人。 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她挥起了手,不留余力地砸向林知意。又在一刹那,她的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回神时已经双膝跪地,又紧接着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江月稳住好友的身体,两人又迅速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地上人的目光皆含着冰冷。 “我不管你曾经遭遇了什么,自己不尊重自己,就永远也得不到别人的尊重。” “走了,小意。”江月带着林知意转身即走,对面,宋尧已经让开了路。 事实证明,不在一个世界的人,任何提醒也引起不了她的共鸣。趴在地上的女生很快就坐了起来,她盯着那个“该死”的背影,眼里是越来越不能抑制的恶毒。 “你给我去死!” 一声刺耳的尖叫间,李悦迅速冲向了几步之外的女生,罪恶的手犹如干枯的细爪,抓住了江月的胳膊就到了几步之遥的溪水口,而另一只手狠狠砸向其背后! “江月!” 林知意转身时身边已没有好友的身影,而不远的溪岸,女生马上就要往下跌去。 宋尧的心狠狠一颤,盯着李悦的目光骤然发冷,她急速往前冲去,却在此时,有个人比她更快。 一刹那间,溪水口和离它不远的湖面先后响起两道落水的声音。 而眼前,双双不见了林知意和江月的身影。 同一时刻,周围猛然变得嘈杂异常。 “啊!那边是怎么了?” “我的天哪,有人掉进了谧湖,怎么办怎么办,快来人啊!” “怎么回事……” “……” 从第一道声音开始,这里逐渐聚集起了更多的学生,大部分是在附近不远的栈道观望,而离得近的已经到了事发地点。 李悦唇角勾起的快意迅速僵硬,吵闹声将她拉回了现实,认识她的人已经走到她身边。 “李悦?你在这儿,太好了,刚刚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女生表情龟裂,迅速摆手后退。 太吵了,还有人在大喊,“有没有人会游泳,快啊,快!” 从远处的瀑布奔涌而来的溪水不断地冲向谧湖,急切的声音汇入嘈杂的人群,却没一个人主动站出来。 宋尧咬牙,她迅速向四周巡视,极力寻找身着环卫工服装的男人。 李悦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而回过神的女生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起来,原本找的就是这隐蔽的一处,可为什么转瞬之间便多了这么多人? 他们有没有看见她的动作?到底有没有人看见是她把江月推下了湖? “不是我,不是我,我到这里时她们已经不见了……”她开始胡乱否认,不管有没有人问了她什么。 人群的缝隙里,她猛然看见了来回走动并在不断张望着的女生。 对了,宋尧!她刚刚也在这儿! “不是我,是宋尧!对,就是宋尧!是那个女生把她们推下去的!” “宋尧!是她啊!” 李悦越说越兴奋,已经快要把自己说服,甚至刚刚那个女生跑过来时踹了她一脚的疼痛也渐渐感觉不到。 现在她的脑子里只有这件事的罪魁祸首。 那就是宋尧! “是宋尧,我亲眼所见!” 她迅速抬起一只手指向了对面,随着她的动作,人群也马上让开了一条道,厌恶的目光陆续朝着这个叫“宋尧”的方向开始探索。 “原来是她?这心思可真够恶毒的。” 另一人讽刺,“这可说不好,谁恶毒还不一定呢,这湖里的人……要是没得罪人会被她这么报复?” “就是啊……” 此刻的当事人在看到几个橙色服装的人下水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而刚刚李悦的言论早就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她的耳里,更何况还有这么些听风就是雨的愚蠢东西。 她迅速转过了身,几步到了还坐在地上的女生面前。后者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缩,下一秒仗着周围的人“站在她这边”又梗起了脖子,理直气壮。 “你想干什么!大家看啊,她还要把我推下水!我根本就没有得罪过她!” 刚刚有几人的谈话被她听了过去,戳着周围人的心窝开始指责起宋尧。 “她们说的没错,你的心可真恶毒,大家都记好了,这个人的名字叫宋尧,三年级一班!” 不出她的预料,听见这话的人群又开始响起窸窸簌簌的嘲讽,矛头直指宋尧。 李悦的眼中又带上狞恶,且亢奋。 宋尧又怎么样,同样是个高高在上的人,而现在也只能被她碾压到泥土里。 回想起之前和毕麦两家小姐吃饭后被面前人丢在大街上的耻辱,暗恨的同时快意横生! “宋尧?就是那个孙家小姐时常提起的人?我看也不怎么样嘛,没想到心思这么歹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说话的人是世家的小姐,她的背景在孙家之下,因为平时仰着孙家大小姐的鼻息,早就看她不爽了,而眼前这个叫宋尧的貌似是这孙家小姐的朋友。 这样一个嘲讽她的机会怎能错过? “孙娴的朋友?啧啧,我看这朋友不行,那这孙家大小姐估计也不怎么样。”附和的人永远不缺。 “就是,我看啊……” 几人的声音还在继续,李悦也越发叫嚣起来,“没错,就是宋尧,这个狠……啊!” 此时,宋尧动了…… 第155章 还有没有人被救? “啊!” 李悦再度惊叫一声,慌忙想往后退却被蹲在面前的人死死压住了两条腿,脸庞上传来火辣辣的疼,她终于意识到,和那些人在一起时她们不敢大声提起的“宋尧”的狠。 “你想干什么?你敢!” 眼见着盯着她的人又抬起了手,李悦更捂住自己的脸,慌忙抬头望向周围,嘴里大叫,“来人,来人啊!这个人又要动手了!你敢!你敢宋尧,我会让你后悔的……啊!” 又是狠狠的一巴掌落到另一半脸上,一瞬间便红肿起来。 这下李悦是真的慌了,然而继续看向四周想求救时,刚刚还在大放厥词的一群人纷纷往后退了一步,皆端着冷眼旁观的姿态。 两道狠厉的耳光历历在目。笑话,这么一个疯子,她们可千万不能贸然惹上,否则像这个女生一样被刮花了脸,那还真是得不偿失。 当然,这么一场精彩的戏,也很有乐趣! 人群中,已经有人饶有兴致地勾起了唇。 李悦狠狠咬牙,瞪着这些人的眼里难掩愤恨。一群高高在上的人,不过是拿她当个笑话看罢了! 这些人!等她找到机会,同样也要让这些该死的人尝到教训! 她记住了这里的每一张脸,在宋尧越逼越近的狠厉中,又转眼怒视着离她最近的人。 “啊你……” 宋尧掐上了女生的脖子,勾起冷笑的唇凑近了她耳边,一字一句,“李悦,你竟敢诬陷我?”她双手逐渐用力,声音也带上无尽的冷意,“诬陷我,就给我等着接下来的下场。” “不,不……” 女生愈加涨红了脸,眼底的惊恐尽现。她开始用尽了力气晃头,却发现全身僵硬根本就动不了。宋尧有如魔鬼的声音还在耳边,李悦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全身发抖。脖子上的手还在用力,她猛地发现,这人根本就是想杀了她! “不……”想求饶却根本说出来一句话,越发向后面倒去的身体抖得愈加厉害。 宋尧冷眼看着,在某一刻,她忽然松了手,站了起来。 李悦得了救,开始疯狂地咳嗽和吸气,可她顾不了这么多,双手并用地快速往后缩去,一路上的大口呼吸间,从嘴角流淌下了一丝接一丝的口水,狼狈至极。 周围的人都是世家和富家的少爷小姐,常年生活在上层的他们何曾见过这等画面,之前看着这女生尚且觉得好玩,现在一个接一个地全露出鄙夷不堪的神色,嘲讽至极。 “啧,脏死了。” “走了走了,看着就恶心。” 恶言恶语和相继离开的人让李悦的脸色更加难看,可她只瞪着面前一人,喉咙里不断涌上烦人的痒意,宋尧的手好似还掐在她的脖子上! 终于到了树干边,她蜷曲着身子,双目警惕。 “嘁。”宋尧嗤笑一声,她还当她有多大的能耐。 脚步轻迈,李悦身子更加紧绷。 “上来了,那个女生被救上来了。” “天,那就好那就好。” “……” 正在此时,另一边又是嘈杂一片,宋尧脚步一顿,快速转身去了吵闹的人群中心。 距离溪水口几十米的地方,江月在众人的帮助下到了湖岸边。她的意识还算清醒,一旁好心的女同学迅速给她披上了从别处借来的宽大外套。秋天风凉,全身湿透的女孩本能地迅速拢紧了这唯一的干燥衣物。 可她眼里有浓浓的害怕。 “还有没有人被救上来?一个女生,12岁。”等不及身上变得暖和,江月向着四周着急询问。 这里的人她都不认识,女孩胡乱地扫了一圈,企盼着有谁能开口说一个好消息。 她掉下去之前,小意拉了她一把,接着便听到两道落水的声音,另外一道,绝对是小意! 江月咬唇,想到没入湖水前那一刻看到的景象,内心惊慌又起一叠。 本应该是她掉进那里的!是小意拉她的一把,才落进了水面更加平稳的谧湖。 是小意代替了她! 隔着人群也掩不了不远处汹涌冲向湖内的溪水,泛白的水流一刻不停,在落到低水位的湖面时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小意落到了溪水口,绝对会被冲到不知道哪里的地方! “还有没有人被救上来?”江月的声音发着抖。 无人回应。 围在她身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好。湖水里还有时而冒出来的环卫工人,出来一瞬又很快再度潜下去,很明显,那个女生还在湖里。 “那个,她还没被救上来……”其中一人受不了这寂静到让人喘不过来气的气氛,踌躇几下,还是到了女孩身边轻声开口。 江月攥紧了身旁的青草,脸色更白。 “老大,快快快,是江月!”是聂小奇的声音,他从人群外挤了进来,嘴里嚷嚷,“快快快,赶紧让让,是我们班的,我们班的!” 他的身后,有人比他更着急。郝子辰双手扒拉人群,眼皮子狂跳,几经折腾终于看到了坐在地上双眼恍惚的人。 “江小月!”他瞳孔一缩,心脏猛跳。 男生快步上前,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了女孩的肩膀上。 “你……没事吧?”语气不确定,或者说差点没敢问出来。 江月全身无力,此刻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的一只手抓住了男生的胳膊不断用力,眼中恳切,“郝子辰,你水性没问题的吧,小意,小意还在下面,请你帮帮她,她还在下面!” 她也看见了湖面冒出的那些人,但这么久了,仍无踪迹…… 女孩咬唇,多一个人多一份希望,她记得郝子辰是说过他的潜水战绩的,可……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好好,你别担心,我马上下去看看!”面前女孩的焦灼照进眼里,郝子辰只觉得眼皮子跳得更厉害了。 “聂小奇!” 男生朝后叫了一声,松开女孩紧抓着他的手,几个迈步,人就跳了下去。 聂小奇眼看着自家老大没进了湖,心惊肉跳,但他没忘了他的任务,上前几步到了江月身边,默默蹲在一旁。 “那个,江月,你还好吧。” 女孩摇了摇头,目光一刻不离湖面。 太阳不知何时进了云层,两件外套被白透的手指紧紧拢在一起,它们的主人却只觉得身体更加冰冷。 第156章 光亮 “江月!” 伴随着一声急切的叫喊,下一秒林知意的耳边便只有浩大的水流抨击声,寒凉的急流溅起数尺高的水花,一片冷白几乎在瞬间就到了她的眼前。 少女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下一秒便被冲向了远离溪水口的某个地方,难受的呼吸间,湖水开始完全没过她的头顶,紧接着便是整个身体越来越往下沉。 糟糕的处境。 但她会一点水性,只要慢慢漂至水面,便能撑到救援到来。 经历了最开始的恐慌之后,林知意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停下挣扎,猛烈的心跳让她紧张,但此刻却不得不忽略这糟糕的情绪。 在尽量让自己上浮的过程中,她同时睁开了眼。因为是在水下,睁眼之后异常难受,所幸看见的一切没有让她很失望,周围五米之内有一个模糊的视野。 谧湖岸的弧线不规则,而溪水口的位置正好处在谧湖较狭长的一角,两边的湖岸线离得并不远,如果有这个运气,她或许会被冲到离其中一岸很近的位置。 在水下能够屏息的时间并不长,林知意快速转过头环顾四周,果然在左侧看见了模糊的一片灰黑!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就是湖岸的一壁! 林知意心下微松,心脏陡然跳得更快。她将自己调转了方向,四肢同时动作,快速向着目标而去。 离得越来越近,她已经能隐约看到湖壁上各种地方的凸起和凹陷,倏然,还有模模糊糊的一条粗线从上而下,似乎一直延续到湖底…… 那是……绳索! 居然是绳索! 林知意心中一喜,只要触到绳索,就能很快沿着它爬上去,到了湖面,就能得救! 水下寒凉,少女的四肢动得艰难,而肺部因得不到呼吸也传来了愈加难受的窒息感,林知意咬紧了牙关,不断回忆着在泳池学习时的自救要点。 近了,更近了。 她伸出手,决定最后一搏。 而就在这时,少女的内心却陡然一惊。绳索触手可及,可她不能再往前分毫! 她的左腿被湖底的什么东西缠住了! 林知意动了动,左腿的疼痛便更加清晰,少女再度咬牙,怎么回事?偏偏缠住了昨晚肌肉痉挛的这只! 痛苦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即将脱力的身体在勾起的过程中一个不慎,差点吸进了微量的湖水,眼前多了气泡,她下意识闭上了嘴。 越加无力的手已经缠上左腿,少女摸索着开始解开绕在腿上的一团。 很滑,却又粗糙,除了水草还有别的东西…… 这个东西缠得太紧,林知意尽着最后的气力也未挪动分毫,也或许是绕得并不繁复,只是因为她眼前的一切已经开始忽明忽暗,在某一刻,搭在腿上的手忽然丧失了主人的引导,紧接着连整个纤瘦的人也没了任何动作。 少女陷入了昏迷。 闭眼前朦胧的视野里似乎有什么正朝着这边而来……她想,小月月应该已经得救了,那就好…… 时间回到林知意和江月刚落水不久。 湖岸边的吵闹声居高不下,又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学生到了这儿。 “我的天,是两个女生掉了下去!” “我看见了……那个人有点像我们隔壁班的……” 说话的是个女生,听见这话的另一个人马上到了她身边。 “管她是谁!这不行,得赶紧去找老师过来!” 闻言,女生立马反应过来,两人向着草坡快速离开人群,她们记得,刚刚就在那边的几棵枫杨下看见了几位老师。 “可我真的看着很眼熟,那个女生和江月关系很好……”小跑的路上,女生控制不住地和身边人说着话,又忽然一顿,紧接着更加焦急起来,“我天,她们说是两个人,不会江月也掉下去了吧?那快点,要马上叫老师过来!” “好,赶紧!” 两人逐渐上了草坡,和她们擦肩而过的少年瞳孔一缩,心脏如拴上了千斤之石在不断下坠,他更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如疯一般地冲向人群。 “诶,你这人怎么回事?” “就是啊,撞什么人啊!” “……” 沈恪仿佛没听见周围的抱怨,一路上他只注意到了“有人落水”的字眼。到了距离溪水口不远的湖岸,少年猛然扎了下去。 还在说着什么的人忽然没了声音,转而面面相觑。 “又是一个下去救人的,希望快点把她们救上来,真的急死人了。” “我也是,那里就应该围上护栏嘛,像这边的栈道一样多好……”人群间,焦急的众多声音里开始有人批评起谧湖景点设置的不合理。 距离她们的不远处嘈杂更甚,那边已经有一人被环卫工人托举着到了岸边,众人也涌上前,而仍旧忙碌的湖面昭示着,还有一人,危在旦夕。 … 水下,沈恪不断变换着方向,在又一次遇到和他同样在寻找的救援人员时,少年从湖面冒了出来,环扫一周,他立刻转去了无任何动静的另一块区域。 兜里的糖果或许已经因为水流掉落进湖底,但在看不清眼前的寒凉中,少年只有往前。 他又体会到了在父亲手术室门外时的荒凉无望……令他心口冰凉。 脖子上挂着的檀木佛珠紧贴胸口,他向它许愿。 爸爸,你一定要让我找到她。 … 在林知意闭眼的最后一刻,轮廓模糊的少年背对光亮,寒意刺骨,顷刻间他便到了她的身边。 沈恪迅速伸手环绕住少女的腰,带着她不断往上。 和林知意之前的情况一样,到了某一处便受到了强烈的阻碍,少年咬牙,又向着湖底下潜。 不久的湖岸,人群再次变得嘈杂。 “快快快,救上来了!来,搭把手!” 出了湖面,早已有几个学生有先见地等在了最近的岸边。在几人的帮助下,沈恪和昏迷中的少女先后上了岸。 “来,放好,轻一点轻一点。” “林知意,林知意,知意!”少年的嘴角泛白,双手已经发颤。 成滴的湖水从额头上落下,眼前,湿透了的黑发一缕一缕绕在毫无血色的小脸上,少女紧闭双眼,无一丝反应。 沈恪慌忙看向四周,都是男生! “快,先把衣服盖上。”其中一人已经脱下了自己不算薄的外套。 沈恪迅速接过拢在少女身上,下一秒他双手交叠撑在了她冰冷的胸口。 知意,对不起了。 第157章 随之而来的报复 少年的双手撑起又落下,落下时一只手到了少女的额头,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俯身而下。 她的唇柔软,沈恪却只感受到没有气息的冰冷,冻得他心凉。 周围死寂的空气里交杂着紧张和期待,男生们围在一边,不知不觉跟着屏住了呼吸。 要快,要快快醒来。 渐渐地,不知道怎么跨过了那条溪水的同学也到了周边,却很有默契地没有再往前,没有声响,连看过去的目光都变得小心翼翼。 男生的动作在不断重复,他们知道,那里需要更宽阔的空间。 醒过来吧,一定要醒过来。 很快,龚主任和几个老师也着急惊慌地赶到了一旁。看到一个男生在给昏迷的女生做着抢救,其中一位老师不免上前一步,即便她的心里同样紧张,但在少年又一次俯身去做人工呼吸时还是不免小声嘀咕,“怎么不让女孩子去做抢救,让一个男孩子来,这可有点不太好。” 靠近现场早就到了这里的一人听到,内心止不住地翻着白眼。你也知道是抢救,当时又有哪个女生比他们还先到?人命可耽误不起,我的老师! 龚主任也斜眼看去,语气严肃,“迂腐,救人要紧,黄老师,你现在去溪边等着,救护的人一到立马把他们带来这边!”说完也不管这老师是什么脸色,转而看向还在昏迷中的人,心里是止不住的担忧。 老天保佑啊,可一定要如愿平安啊…… 湖边的风呼啸,沈恪一刻不停,机械的动作持续到手臂僵硬。 风越发地大了,少年的头发在寒风中都快要被吹干,浓黑的一双眸渐渐染红。 求求你…… 许久,林知意的胸腔比眼眸更先起了反应。 “咳咳咳……” “醒了醒了,快!”同一时刻,人群中也有了声音。 少年心中一哽,双手迅速到了林知意的两颊,他捧着她,急声呼唤,“知意!林知意,林知意!”见周围的人又要围拢过来,他没抬头,只吼出声,“都离开,站远一点!” “林知意!醒醒,醒一醒!”目光死死盯住了苍白的小脸。 “咳咳咳……” 林知意再度咳嗽出声,不久,睫毛微颤,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她还是看不清周围的一切,眼前罩着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少年的恳切中,她从微弱的声音里隐约辨别出来。 “沈……沈……恪……” 少女的声音多小啊,可少年一下便红了眼。 太好了,太好了…… 能说话,只要能说话,就太好了。 龚主任疾步上前,见人终于有了反应,激动得拍了好几下手,“醒了醒了!来几个人,黄老师呢,救护人员来了没!”他向四周张望,这慢吞吞的医护怎么还不来!真是着急死他了!这可怜的孩子,必须马上要送去医院! “老师,来了来了,他们在对面!”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转过头的动作齐刷刷,皆朝着湖对岸望去。 显眼的救护车停在离栈道不远的位置,身穿白衣的医生护士们正向着这边快速跑来。 龚主任面露喜色,几步就到了沈恪旁边。 林知意意识并不是很清醒,她又疲惫地闭上了眼。 “来来,快把她背过去,要稳一点,别太抖了病人。”龚主任又开始着急了,张罗着人把孩子赶紧护送过去,节省时间。 不等上前的几人有所动作,沈恪双手绕到少女的脊背和膝弯,稳稳地将人抱了起来,在一大群人的护送下,又稳稳地将她送到了医生护士的手中。 “病人有意识?那就快!” “好,好,好,快快,赶紧去医院。” 在龚主任的带领下,这一群人又乌泱泱地跟在了医生护士们的身后,十分有秩序地绕过这边的湖岸去往对面。 “医生,孩子怎么样,刚刚醒来了一会儿了。”路上,龚主任还是不放心。 “有自己醒来?那就好那就好,你放心,既然恢复意识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一位护士在确认之后频频点头。 “好好好。” 周围人声不断,林知意无力地掀开了一线眼眸。隔着人群的窄小缝隙,躺在担架上的少女看到模模糊糊的少年身影。 像是立在枫杨下,距离越来越远。 人群拥挤,隐约的轮廓被晃动的身影覆盖,林知意冻得发白的嘴唇喃喃,眼前再度变得黑暗一片。 同学们都已经离开,没了嘈杂声的枫杨下,沈恪双腿一软倒在了微微起坡的草地上。胸前的檀木佛珠不知何时露了出来,也跟着他的动作晃荡几下,最后到了温热的胸口,黑色的绳贴在冰凉的脖颈,微微起伏,像是在跟随脉搏。 他大口喘着气,深深呼吸,等待心底的后怕和焦躁缓缓散去。不久,他抚上心口,冰凉的手拢在佛珠之上,酸痛的黑眸里,视线逐渐恍惚。 少年的全身湿透,凉意似乎让他的心跳更加清晰可感,微弱又紧促的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他终是勾起了唇。 他做到了。 风没有停,茂密的枫杨林树叶簌簌作响。 其中一棵粗壮的树干后,瘦小的人影不知何时探出了头。望着湖对岸渐渐离去的救护车,女生眸光暗暗,很快便转身向着另一个地点走去。 … 湖对岸的另一棵枫杨下,身着环卫工人服装的男人和女生前后而站。 “宋小姐,两个女生都已经被送往医院,但林家小姐的情况不太好。” 宋尧单手扶在树干边,目光看向人群离去的方向,更远处,救护车即将转弯驶向公园广场。 听到身后的汇报,紧蹙的眉头更紧一分,蓦地,她看向已经不见踪影的、之前李悦待过的溪水边,眸中一凛,冷冷开口,“那个女生,在云术动手之前我要先见她一面。” 破坏了她的计划,也差点害了林江两家的小姐,她怎么能轻易放过她! “是。”男人垂头应下,不久,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而这件事,很有可能会成为眼前人被那两家报复的理由。 “宋小姐,我们在湖壁上打进的绳索应该已经被发现,尤其是先上岸的江家小姐。” 他在救援江家小姐时,发现她是攀着绳索到了湖面。尽管这也是她快速获救的原因,但如果在这之后这位江家小姐回想起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要想细查,很快就会查到他们身上。 而他们设置绳索的目的,很快也会暴露在两家主事人的案桌之上。 报复,也会随之而来。 第158章 痛快 宋尧似乎毫不在意,她早已有预料,甚至可以说,她也早已为此做好了准备。 只是,接下来可能真的要辛苦云术了。 也许,会很辛苦。 手里握住的手机如有所感,女生低头看了一眼,微笑着接起。 “喂,云术。” “……好,我会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宋尧侧头,忽然说了一句,“发现了更好,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垂着头的男人浑身一震,满眼的不敢置信。 原来,宋小姐竟是这样想!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青年这几日吩咐他们时的担忧,以及不明所以地在谧湖勘测这么久,还有……在湖壁上安置的一切设施…… 不仅仅是绳索,还有……那绝不会让意外发生的底牌,这一切的一切,原来竟是想要…… 太冒险了! 想通了其中关键,男人心底忽然涌上不明滋味,却在下一刻,他对面前的人更恭敬一分,眼中也渐渐浮现出担忧。 “云少爷他,很担心宋小姐。”踌躇片刻,他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虽然误打误撞得到了想要的,可终究是羊入虎口。而且后续一定会牵扯到世家争斗,斗争诡谲,总会有不能预料的事情发生。 面前的人,能全身而退吗? “我知道。”女生淡笑出声。 男人没抬头,欲言又止。 “所以我现在要马上回去了。”宋尧松开放在枫杨树干上的手,语气竟然要比前一刻轻松,她往前迈去,似在开玩笑,“走吧,你们云少爷……嗯好像生气了。” “……” 男人止住脱口将出的话,保持一步的距离跟在后面,听罢,不自觉地暗暗回道:如今这情况,忧心的青年当然会生气。 宋小姐啊,你又怎么会明白云少爷的一片苦心。 宋尧加快了脚步,“近期帮我关注一下医院的情况,林江两位小姐的康复状况我要随时知道。” 哎…… “是,宋小姐。”只能如此回复。 … 本来是一场欢快的集体秋游活动,但在差点损失了两位优秀学生的意外中不得不提前结束。龚主任和两位班主任已经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剩下的老师和校长即便忧心忡忡,也不得不留下来开始召集所有的学生在广场集合。 因为原本的安排,秋游期间,世家和富家的学生可以随个人计划由家里的司机或家人接回家,所以越显焦灼的校长在叮嘱过后即刻原地解散了所剩不多的学生。住校生统一跟着来时的客车先回学校,剩下的学生则在留下的老师眼皮子底下逐渐随来接的人离开。 虽然每天都在盼望又激动了许久的秋游不甚圆满,但众人在心照不宣中勉强接受了学校的安排。 只除了个别学生。 “雅雅,好烦啊,好好的一次户外活动就被那两个人破坏了。”她口中的两个人,正是此前落水的林知意和江月。 当时的她也在事发现场,碎言碎语听了不少。江月她是熟悉的,不仅同在一个班,还同在一个学习小组,平日里的大小姐可不容易出现如今的狼狈样子,所以她可不会错过这么一个绝佳机会。况且,事实本就如此。 真是大快人心。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此刻的女生和所谓的“雅雅”虽不在一个班,却也能同在一辆客车上。 声音不小,早已惊动就坐在两人身后的柏雪。 透过两座之间的小缝隙,女孩看清了罗一一脸上根本就不想掩饰的不快和“遗憾”,或者说,她的目的就是要让全车人听到也看到,借此找到和她同在一条战线的好友,一起享受同“仇”敌忾的美妙感觉。 “哎,我还有好几个地方没逛完呢,下一次再来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真的太可惜了。”她又说了话,声音之大可算是引来了几个愿意搭话的同学。 “我也觉得是,的确很可惜。” “是吧是吧!”罗一一眼中得意,很快便融入远在几座之外的几个学生之中,同为同班同学,早就已经打好熟络的基础。 “真的很遗憾,要是她们不去谧湖就好了……” 柏雪抓紧了座椅的安全带,听着女生极力想要牵扯到江月身上的话题,一张脸煞白,感到恶心至极,可回想起此前在那一大片人群里所听说的糟糕讯息,心里的燥意又被止不住的浓浓担忧所取代。 她也应该跟着车去医院的。 而不是在这里听着这些人嚣张又无谓的揣测…… 吵死了,真的吵死了。 为什么没人管,老师们都去哪里了? 柏雪捂住了耳朵,在一片喧闹中更往窗户边缩去。 … 回海城的路上车辆众多,唯有一抹红色让路人频频侧头。 司机掌握着手里的方向盘,眼神专注。作为训练有素的毕家下属,他必须要做到目不斜视,和耳不进言。 后座,毕楚琪仰靠在黑色舒适的靠背上,勾了一路的唇角。 心中萦绕了近一个月的郁气,此刻终于是得到了疏解,回想起林知意掉下湖的精彩场面,她嘴角扬起的弧度更甚,可真是痛快! 抢了她的东西,就是这样的下场。 林知意啊,我们可走着瞧。 “小琪,虽说李悦和江月是莫名其妙的深仇大恨,不过到了最后也没算让你失望,她那一下子,还真是让我担心计划落了空呢。”麦娜抱着双臂,啧啧摇头。 还好那林知意是个讲义气的,否则今天这一场大戏也不会这么有趣。 讲义气? 麦娜缓缓吐出一口气,抱臂更紧,扼制住仿佛犹在惊心的胸口。 是啊,讲义气。那么大一个急流,还真就这么往下跳了。 ……也算那些人救得及时,否则麻烦可不少。 蓦地,她眼中乍现出精光,缓缓勾唇。 但还有个李悦,不是吗?噢对了,还有宋尧。 想到宋尧,麦娜再次摇了摇头,不免觉得可惜。 闻言,毕楚琪眼中的愉悦更添一分,看向窗外时随意开口,“问问那个女生,后来的事情怎么样了。” 当时的湖岸人渐多,人多眼杂,真是可惜了没看到最后,不过好在目的已经达到。 “林知意和江月在二十分钟前被送去了医院,当然,这在意料之中。”麦娜翻开女生发来的消息,其中两字让她再度挑眉。 居然又是他。 “你猜猜救了你死对头的是谁?” 在身边人转过头时,麦娜忽而一笑,“那个叫沈恪的男生。” 沈恪? 毕楚琪冷嗤一声,呵,林知意和这人的关系果然是不一般。 不久,她又勾起唇,既然不一般,那就再来一把火,烧一烧…… 第159章 要先给他打个电话 京城,正在林家长子书房的林旭华接到了来自海城的电话。 “什么?情况怎么样?” “好好好,醒了就好,我马上就回来。” 挂断电话后,林旭华迎来自家大哥关切的眼神,“怎么了?” “是小意,秋游的时候不小心落水了。”他皱眉,面上有可见的焦急。 林旭昀也蹙起了眉,在得知小侄女已经安然无恙后,再次看向林旭华时马上做出了安排,“事情就按这几天商量好的来,你现在马上回海城,父亲和母亲那边我会去说。” 以林老太太现在的身体状况,兄弟两人都不会想要老人知道林家幺子忽然回海城的原因,尤其小姑娘还尚在医院。 林旭华跟着他走向门外,郑重点头,“好,谢大哥。” 林旭昀要去茶室找林老爷子,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他在门口不远的位置停下来,只同样点头,“嗯,回吧。” 出了林宅主建筑,行色匆忙的人给助理小齐打去了电话。 不久后,两人在京城中心医院门口会面,又过不久,林旭华敲响了杨老先生会诊室的大门。 小齐等在门外,按捺住想要来回踱步的焦急,在又一次看了眼手表后,林旭华走了出来。 “林总,我们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刻意忽略了男人手里多出来的一份病历,对林老太太的病情未有多言。 此刻更重要的是海城发生的事。 林旭华点头,两人很快消失在晃眼的走廊。 … 海城,医院。 静悄悄的病房门外,龚主任和柳静两人正和姜柔相互告别。 两位同学都已经相继醒来,这让提心吊胆了一下午的教导主任可算是松了口气,一松气,言语间便不自觉展露出疲惫。 “林太太,孩子醒来了就好,医生也说没什么大问题,那我们就先离开了,这次秋游的事情还没完,我们还得回学校看看。” 没错,真是愁死他了,一想到学校里还有一大堆事,比如,这次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赶去湖对岸的时候可是听见了好几个学生都提到了一个女同学,他回学校了必须要好好问上一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又开始忧心不已,刚松的眉头又拢了起来。 愁啊,也着急啊! “林太太,真不好意思,本来好好的一次秋游,却因为我的疏忽发生了这么一件不好的事。” 一旁,透过玻璃窗看了眼沉睡的学生,柳静再次对面前的姜柔道了一声歉。她很内疚,也很惭愧,家长放心地把学生交到了老师手里,可作为班主任的她却没有照看好。事发之时的她……也的确是和几个老师在一起互相交流,一时疏忽就造成了如此情形。 现在想想就后怕,也真是多亏了沈恪同学和那些环卫工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姜柔脸上还有没完全散去的忧色,但比起之前,好歹恢复了一点血色。看着柳老师脸上同样的深切担忧及浓浓的愧疚,内心一暖也不由出声安慰,“学生太多,老师也很辛苦。”她微笑了笑,面色也润上一分,“小意已经没事了,让柳老师你担心了。” 还好已经醒来,她刚接到电话的时候差点站立不稳,那一刻,眼前的一切用天崩来形容也不为过。 “龚主任,柳老师,你们先回学校忙,小意的情况我会定期跟你们沟通。”见两位老师面上忧色又要渐浓,姜柔只得先道别,“另外小意近期耽误的课程还要柳老师你多费心。” 医生说还要观察,最好住满一周以上,这一周,学校肯定是去不了了。 “龚主任,还有小意主持的排练……” 龚主任立马点上了头,这还不简单,“没问题,我来打招呼,林同学好好休养,她和江同学表现都很好。”的确是很好,耽误一两周完全没问题。 说到江同学,他脚下一拐又去了隔壁。心里念叨:顺便把这孩子的假也请了,也好好呆够五天七天的再回学校。可怜的孩子,也受惊得不行。 “好,那麻烦了。” 等两人走后,姜柔回到小姑娘的病房,看着女儿一张疲惫的小脸仍是毫无血色,连一张平日里笑得开怀的小嘴也分不清来,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一阵后怕。 幸好,幸好。 姜柔坐下来,轻轻拍着小姑娘身侧的被子。 感受到温柔的动作,林知意慢慢睁开了眼。她仍感觉到寒冷,知道这是身体的反应还没过去。缓了一会儿,她嘴唇微动,看着自家妈妈想要说点什么。 姜柔的手放得更轻,低声慢慢开口,“龚主任和柳老师已经回学校了,他们都很担心,叮嘱你要好好休息,爸爸也在回来的路上了。” 见小姑娘仍在看着她,姜柔凑近,再次轻声开口,“小月也很好,就在隔壁房间,等你好一点了去找她,别担心。” “先睡会儿吧,醒来的时候爸爸就在这里了。” 林知意还不想闭上眼,她还想问,想问救她上来的那个人怎么样了,但朦胧中记得自家妈妈是不认识他的,妈妈想让她休息,那她就先休息。 等自己醒来,一定要先给他打个电话。 疲惫早就已经上来,小姑娘缓缓阖上了双眼。 “门前的小树啊,树上的鸟儿啊,今夜你们会不会来……”姜柔轻拍薄被,哼着久违的摇篮曲。 小姑娘眼皮微动,陷入深眠。 … 公寓,少年拧开房门,打破了白日里的寂静。 房间里干净整洁,仿佛已经很久没被人造访过。沈恪径直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下后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车水马龙,没多久,骨节分明的手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熟悉的黑色笔记本。 封面的“沈恪”两个字一如往常,少年嘴角扬起弧度。 洗过热水澡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暖热,骤冷之后再骤热,让这一阵温暖从皮肤外一直到了同样温热的心脏。沈恪拿起手里的笔,缓缓在上面写下了什么。 仅仅一句话,便停了动作。 没有阖上笔记本,之后他重新看向落地窗,不久又走上前打开了小扇窗户,让远处海洋的风可以吹进来。 末了,他靠在椅背上,眉目轻松。 风,也让人放松。 第160章 醒来 晚上,林旭华一下飞机便来了医院。 到了门口,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这是刚下飞机时便收到的妻子的叮嘱。 透过没完全合上的门缝,他看见妻子弯下腰。 林知意在傍晚时醒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后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下了。此刻已经临近深夜,小姑娘也不知是在做第几个梦了。 姜柔轻柔地起身,小心翼翼地避开氧气管拨了拨女儿睡得有些起了湿气的额角头发,又摸了摸同样泛着些许湿意的额头,确定没再发烧才转身出了病房。 “阿柔,小意怎么样。”林旭华刚下飞机,一路上风尘仆仆,忧心不已,此刻见妻子表情和缓,便也微放下心。 姜柔拉着丈夫坐下,看了眼病房门口,才微摇了摇头,小声道:“下午的时候有点发热,现在已经退下了,那会儿身上也发抖,加了被子也喊冷,不过……”她微微笑了笑,“小意很坚强,已经没事了。” 下午,小姑娘刚昏睡不久便喃喃着喊冷,后来加了暖贴又加了一床被子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她握女儿的手,又去摸孩子的额头,烫的不行,那时真把她吓了一跳。 好在现在退烧了,也睡得安稳了。 如今看到丈夫,她也感到后觉而来的疲惫,从接到女儿落水的消息开始,精神便一直处在紧绷状态。 林旭华揽妻子的腰,顺势让她把头靠在自己身上,表情里有担忧也有内疚,“没事就好,阿柔,辛苦你了。” 他暗自后悔,应该早点回来的。 慢慢拍着妻子的肩膀,心里也生出一抹难言的感激。 阿柔,谢谢你。 姜柔闭上双眼,就这么靠着丈夫的肩膀静静休息了一会儿,不久,她还是起身,催促丈夫回家,“你先回去收拾一下,收拾好了再来,小意要是醒了看见你这副样子,肯定不会高兴。” 林旭华去牵妻子的手,两手相握又拍了拍,叹了口气后继而微笑,应下来,“我让小齐订了酒店,就在对面,我回来之后让他带你去休息,接下来我在这儿就行。”他看向病房,回来了还没看见女儿让他的语气生出急切,“去京城这么久,小丫头也好久没看见爸爸了,明天让她一睁眼就能看见。” 知道丈夫的心思,姜柔也笑,没有戳穿,同样点头应下,“好,你快去,我进去看看小意。” 目送妻子进了病房,林旭华站起来转身,到医院门口时收到了助理小齐的关切一眼,“林总,意小姐没事吧?”语气是掩不住的担忧。 他也是真忧心啊,那么活泼又可爱的小姐,怎么一趟秋游回来就进了医院? 林旭华摇摇头,安慰他没事,下一刻,眼神陡然一变,看得小齐身形一凛,默默等着他接下来的吩咐。 “小齐,天亮后去查查这次的事情,如果有什么蹊跷,第一时间汇报给我。”想到在机场接到的好友电话,林旭华心底生出戾气,就算江茗不提醒,他回来之后也一定会查一查。 自家小丫头虽然贪玩,但一向谨慎,而且郑林给他的回复是几个小姑娘在离湖很远的树坡上野营,不到几个小时又怎么会忽然掉进了湖里……这其中必然有什么原因。 如若是谁蓄意陷害…… 林旭华走向酒店的脚步越发沉重,眼底生寒。 那他林家一定要好好看一看,到底是谁。 “还有,夫人今天也累了,一会儿你送她去休息。” 小齐内心尚在惊愕,并极为不忿,到底是谁要害他家的小姐?听到身前的吩咐,又快速收回所有心绪,连忙应下。 夫人也着实辛苦了。 两人脚步加快,裹挟着夜色渐行渐远。 不久,身后的医院门口现出少年身影,他的一双眼眸浓黑,盯着两人的背影沉思良久。之后,他毅然转过身,再度回到了不久之前的某个楼层。 … 翌日,几近中午。 经过一天一夜的调整,林知意的身体已经不再发冷,她从病床上慢慢转醒时,感到周身极其的温暖。 房间很亮,刚微微睁开的眼眸又迅速闭了上去。 “小意,醒了?”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极为熟悉,并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滑轨滑动的响声。 随着窗帘被拉上,房间里渐暗。 林知意又睁开了眼,这道声音是? “爸爸?” 听着惊喜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林旭华心疼,快步回到病床边。 “醒了,饿不饿?”妻子刚刚带来了热腾腾的粥饭,刚好让小丫头吃点。 冒着香气的肉末粥被摆到了面前,还有几个看着就好吃的红绿小菜,林知意睡了一个昼夜,极为诚实地点了点头。 超饿!昨天晚上也没吃多少。 林旭华失笑,先让小姑娘喝了一杯温水,之后递上筷子,又放上勺子,在一旁坐了下来,语气温温:“吃吧,妈妈去了医生那儿,一会儿就回来了。” 小姑娘看了看在一旁坐得闲适的自家爸爸,试着自己拔下氧气管,没听见旁边传来阻拦的声音,便又眼眸弯弯起来。 拿起勺子开始满足地吃饭,一边又开心地开始聊天,“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旭华投去不赞成的目光,“少说话,等好点了。”顷刻间又换上了气过之后的一脸无奈,“你还说,都躺进医院还差点进重症病房了,爸爸要是不赶紧回来,你这鬼丫头是不是要躺上半个月以便和爸爸置气了?” 说着他又自己笑了,“还好没什么大事,医生说修养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你啊,都快把妈妈吓死了。” 至于另外的,今天早上去看小月的时候已经听那丫头说了,原来是自家这鬼丫头“自己跳进去”的,等出院了再好好说说她。 林旭华叹气,自家小姑娘和小月两个人从小感情就好,这回也算替月丫头挡了不少,还好两个人都没事,这丫头也醒了,否则以后林江两家的关系也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太说不清。 除此之外,还有从月丫头那儿另外得到的消息…… 林旭华暗自压下怒气,他已经叫小齐去查了,那个孩子叫什么和几个女生间的仇怨很快就会知道。 至于在现场的还有一个女生…… 第161章 深究细查 林知意醒来的时间恰在周末,在吃完午餐又休息了一会儿后,她陆续迎来了老师和同学们的探视。 龚主任和柳静两人是在今早上得知了林同学好转的消息,彼时的姜柔在医生来查房时特意询问了一句,得知让人瞬间放下心的答案,她便也回信给了同样担忧不已的年级主任和班主任。 此刻,龚主任在探视完林知意后又去了隔壁病房看望另一个同学,林旭华也暂时回了公司处理积累的公事,留下柳静和姜柔说起了孩子落水时的具体情况。 “龚主任和我回学校后仔细询问了当时在场的同学们,到现在为止的结果真的不好有主意。”柳静忧心忡忡,因为她后来得知,这很有可能是一场蓄意的谋害。 难以让人相信,才十多岁的年纪,竟然会如此故意地去推两个同龄的同学落水! 而这也竟然发生在以“包容”为校园文化之一的海城中学!这要是传了出去,对青少年们的教育极为不利…… 这也是龚主任的担忧啊……昨天在场的同学们太多,尽管他们已经第一时间做了最大的努力去遏制流言的传播,但在校内,能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也的确是不好拿主意,同学们众说纷纭,口中的指向分别提到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又到底谁是主谋? 这几个学生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自家小姑娘还在一旁休息,姜柔却并不忌讳直接谈起昨天的事,“我和小意爸爸已经问了一些,也问了二班的江月同学,两个孩子是一样的答案。” 她郑重看向柳静,将这两位老师碍于孩子刚脱离危险而不方便询问的信息一次性说了出来,即当时为什么会落水,以及落水之前又发生了什么。 但林知意省去了为什么会去溪水口的原因,同样的,江月也没有提。 末了,姜柔又道:“小意和江月同学并未和那两个女生有任何矛盾,希望校方进行深究和细查。” 在这一方面,她完全相信自家的女儿和亲眼看着长大的小月。 这其中必有蹊跷,而这蹊跷只可能在那两个女生身上。 姜柔的态度强硬,她没说的是,她林家针对此事,定不会轻易罢休! 柳静也在瞬间坐直,严肃点头,“林夫人您放心,学校一定会仔细深查,绝不会包庇任何一人!” 欺负了她班里的学生,她有这个责任和义务去细细了解。至于真相到底如何,还是要多麻烦龚主任和校长了。 “那谢谢柳老师你了,也谢谢对小意的关心,今天还特意走这一趟。”姜柔微笑。 “应该的,看到林同学没事我这心里也放下了不少。”柳静执教多年,和很多人打过交道,她知道接下来应该告辞,同样也是她所希望。 林同学刚醒来,还是要多多休息。 “林夫人,那我就先走了,关于林同学接下来的课程我已经和任课的老师们商量好,回头会以电子课件的形式发到林同学手里,但毕竟是电子版,还需要林同学自己多下功夫。” 她是个对学生极其负责的老师,同时,这个“负责”又是让人舒适的。 姜柔很感激。 “但还是以身体为主,精力跟不上的话不学也没有关系,老师们会有另外的计划。”柳静看向床上脸色还是很苍白的孩子,微微笑道,说着也起了身,准备告辞。 临走前,她又温柔地嘱咐:“林同学好好养身体,班里随时欢迎你回来。” 林知意生病之后表现出与平常些许不一样的状态,在自家妈妈和柳老师说话时她一直很安静,此刻也是乖巧地点头,听之任之,“我知道了,柳老师。” 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忽然就找到了和隔壁女生玩到一块儿去的共同点。于是柳静失笑,“好,那再见。” 姜柔送完柳老师回来,看到小姑娘又仰躺在了被高高垫起的枕头之间,走近了小声问道:“累不累?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简直把她当成了睡不够的病弱小猪啊!林知意哭笑不得,她已经好很多了,也才刚醒来没多久,而且她好像记得还有什么事没做。 摇了摇头,声音还有受凉之后的闷闷之感,“不了妈妈,一会儿我还要去找小月月聊聊天。” 好友也没有大碍了,估计此刻正在看书,从昨天醒来到现在,她还没去看一眼呢。 姜柔笑起来,这样也好,“那行,也说不定一会儿又有同学们来看你了。” 一语成谶,林知意果然在不久之后又迎来了几拨同学的探望,都是一班和她关系还不错的前桌、邻桌、再邻桌的同学们。 她们手里皆提着的丰厚的补品和水果让林知意频频扶额,但又不好拒绝,只得面带笑意让自家妈妈收下,道谢后又开始了快要自成一套系统的你问我答。 “你怎么样?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 “那就太好了。” “……” 再又送走一拨同学之后,林知意看向自家妈妈面露苦色,虽然很感激同学们特意来看她,可是那么多的东西,怎么吃的完啊? 还有这好多好多的补品…… 感叹同学们很可爱之余,她看着这一袋一袋的钙片、维生素、补脑……一系列产品标签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她真的不是因为快要告别这个世界了吗…… “哈哈好了小意,收下了就一天吃一点?也不算辜负了同学们的好意。”看着小姑娘在正经思索着什么的“深沉”脸色,姜柔不由笑出了声。 “妈妈!”林知意恼,看着实在像个狐假虎威的病狐狸。 气嘟嘟的。 姜柔又是一笑,“好了好了,不吃也可以,现在可以休息了吧?”她看了下时间,快五点了。 “好好休息一下,妈妈现在得去公司一趟,晚餐的时候就回来了,有什么事可以找梁阿姨,她在小月那边。” 看着小姑娘乖巧点头应下,她最后叮嘱道:“能下地了就不要乱跑,最多到小月房间去。” “知道了妈妈。”林知意已经躺下了,并开始思索起,她是真的有什么事还没做。 姜柔满意,轻轻关上门离开。 第162章 晚霞 等姜柔离开不久,林知意又慢慢坐了起来。 刚刚躺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做。 打电话!她还没给同桌打电话! 少女很懊恼,怎么就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也不知道同桌现在怎么样了,她记得从湖岸醒来的时候,他的全身已经湿透了很久。 那么冷的天气,不发烧也会感冒的吧? 电话手表还躺在一旁的柜面上,落水的时候,它也在水里泡了许久,好在昂贵的价格在此刻起了作用,足够好的硬件竟然让它完好无损。 少女伸手把手表握在手心,期待又担忧地点击电话拨出,接着又重新躺回了床上,目光一刻不离地注视着亮起的屏幕,白皙的手又从被子里伸出,从不远的地方拿来了耳机戴上。 安静的房间里,少女慢慢放轻了呼吸。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 唉……好吧。 林知意忽然将被子拉起蒙在了头上,片刻后又把脑袋露出来,星眸微转,两手握住手表,开始编辑起短信来。 又不久,她把手表握回手里,双手同时落回被子上,转过头,一双眸子盯着窗外的天空,逐渐陷入发呆状态…… 天空之下,医院高楼总在灿烂明媚的阳光里、乌云密布的暴雨中忙忙碌碌,日复一日,灯光经久不息。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脚步永无止境。 这世间永远不会有不生病的人。生老病死是人世的常态,再伟大之人、伟大之事也爱莫能助,到最后或许都只能是冷眼旁观、随之任之。 但好在冰冷每侵袭一个人、每消失一个灵魂,这世间同样也会多一声啼哭、多一份希望从温暖的子宫走出,从此开始他和她在这阳光之下徐徐徒步的人生旅途。 如此,这世间也总是令人动容。 天色渐暗了。 少年立在窗前,望向逐渐被风吹走的那片云。 云走了一片又一片,而仿佛一直不变的是这蔚蓝的天空,它和远处的大海一样,海天相接,守护陪伴在这高楼房间里的一个又一个人影。 窗户的玻璃干净透亮,他站在这里朝外看了五年。 五年里,医院的天空总是蓝色居多,也不知,是否是为了这明亮房间里的、沉睡了许久的人。 忽而他望向楼下,此刻的天空也似乎静止不动了。 今天的蓝天更蓝一分,白云走了一朵又来一朵,想必她在这里,若是看见了一定会开心。 许久,等着窗外的太阳又往西偏了几许,少年才终于有了动作。他抬手将窗帘全部拉开,顷刻间房间更亮堂了几分,而不久之后,晚霞便会如期而至。 男人沉睡的面容依然显得宁静,沈恪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在即将日暮西山时背过身,向着不远处的沙发走去。 手机被他搁在了小几上,坐下时覆盖而来的阴影让它忽然亮起了屏幕,当看清上面显示的几条信息时,骨节分明的手伸向桌面的动作忽然一顿。 是她。 少年的黑眸定在上面,下一刻,他拿起手机去了小沙发坐下。 看到一条未接来电,他微微皱起眉,又点开了随之而来的短信。 “沈恪,”,少年嘴角勾起弧度,继续往下看。 “我已经醒了,谢谢你救我上来。” 原来她知道,也没有忘记,那她会不会也记得…… 少年的耳尖忽然染红,昨天那一刻的紧张和恐慌占据了全部心神,此刻回想起来,那时俯身下去感受到的柔软原来到现在都还记得。 “你呢,你还好吗?”是她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 沈恪迅速开始打字,只是短短几个字,删删改改竟也花了半分钟。发送后,他抚上自己的心口,快速跳动的心脏让他不由得笑出声。 正如昨天在枫杨树下那同样恣意的嘴角扬弧。 我很好。他说。 房间内,少女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好像已经许久。当被手里的振动惊醒时,她默默懊恼自己怎么又快要睡着了,也猛然发现,原来已经快要傍晚,天边都已经染上了红。 今天的晚霞一定很漂亮,但她顾不得欣赏,迅速抬手时又迫不及待摁亮了被握得发热的手表。 同桌回复了! 林知意眉眼弯弯,看到回信内容时更开心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又翻了身,背对着窗外,温暖的太阳余晖在她的手上撒下了橙色的光。 少女想了想,很快又打字。接着,一双星眸看着屏幕暗自数起了数字,似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在又收到回复时默默记下了刚刚的时间。 一来二去,等待几条回复的时间竟然相差无几,林知意觉得新奇无比,极其感叹地又将她的发现打了一串发送给了对面的少年。 她又翻了身,窗外的晚霞绚丽,一下就晃进了她的眼。 “哇……” 同时也不免有小小的忧伤,可惜手表没有拍照功能,不然可以记录下来分享给她时常难掩沉默的同桌。 忽而想起什么,她又迅速追去了一条回复,接着她便小心地下床向着窗户走近。 眼前尽是风景,她的一双眸子也闪亮。 虽然不能分享,但可以叫他出来看呀! 旁边放了一把椅子,林知意倚靠在它的靠背,纤瘦的背影仍显病态,但面朝夕阳的一张小脸带着微微笑意,已让人分辨不出她的确是从危险中脱离不久。 同样面朝夕阳的房间,沈恪已经回到了窗边,看着火红的晚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涂满了天边,他渐渐侧过了眼。 火红色将男人的脸也染红,温和的暖色让他看起来仿佛下一刻就会醒来。 少年又侧过了眸子,垂眼看向手机,手指微动,半晌,他又抬眼,顷刻间黑眸也被美丽的颜色浸染。 绚丽的云彩在他眼底变成一幅画,橙红的一片破开一道紫,似乎要刻下此生永远历久弥新的记忆。 沈恪勾起唇,他在前一刻已经回复了少女。 “好,我在看。” “很漂亮。” 半晌,他未曾注意的身后,男人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很快又了无动静。 瘦削而依然英俊的脸上,依然是那片红。 第163章 咎由自取 海城中学,女生宿舍。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昏暗的房间里却没有任何一盏灯被打开,除此之外,仅有的一扇窗户也被拉上了窗帘,看不见一丝缝隙。 暗沉的空间压抑。 身穿单薄睡衣的女生双腿屈起,紧靠床头,不知容纳了什么的一双眼此刻正直直地瞪着对面的白墙,嘴里念叨出一句,身体便跟着颤抖一瞬。 “不是我,不是我,是宋尧。” “对,就是宋尧,不是我推的,是宋尧推的……” “是她,是她,是宋尧……” “不,不是我!” 一声低吼,女生忽然抬起了头,瞪大的双眼又看向天花板,两边嘴角同时勾起了奇怪弧度,渐渐地,森白的牙齿在尤为寂静的空间凸现,愈加的诡异。 “哈哈哈,是宋尧,是宋尧,不是我。” “是宋尧啊……” 女生的念叨声越来越大,她已经把自己完全说服,对耳边听到的“事实”深信不疑。 自昨天落水之事发生后,李悦便一直待在这间不大的单人宿舍。昨天刚好是周五,只要不上课,便没一个人会来打扰她。 “咚咚”,门外似乎有声。 可房间里的念叨声还在继续,又过了不久,女生骤然停下,快速到了桌边,开始扒拉上面的各种物件。她仍是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又在拆开什么之后把里面的东西放进了嘴里。 这一堆一堆,竟全是拆封之后的塑料纸,所剩不多的面包混在其中。显然,这两天的她全靠这些零食来抵抗饥饿。 李悦吃得认真,抓着面包的手攥得很紧。 这是她昨天回来时在学校超市扫荡的。彼时,面对着越聚越多的人群,缩在树干边的人早已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偷偷逃离,她还忌惮着之前宋尧放下的狠话,只得绕到人群之后,淌过坑坑洼洼的泥泞田地,又爬上比她人还高的栈道。 所幸那里没有人! 想到此,她的双目骤然一圆,手里的面包被捏得变形。 “是宋尧,是宋尧,就是宋尧!” 是她害得她如此狼狈! 女生吃着“晚餐”的速度越来越快,迅速塞完一个面包的她又回到了床上,仍是之前的动作,低声的念叨开始变得振振有词,越发有力。 蓦地,尚在桌面的手机开始疯狂振动,完全黑暗的空间只有那一点被小小的屏幕照亮。 李悦猛然转头看过去,“是谁?是谁?” 却没有动作。 又在下一秒,不远处的房门再次传来声响。 “咚,咚……” 她听见了,又骤然看向房门,目眦欲裂,“是谁!是谁!” “咚!咚!”敲门的声音变得更大。 “啊!是谁!是谁!”缩成一团的女生双手抱头,开始拍打着自己的脑袋,黑暗中她的眼中露出惊恐之色。颤抖着的身体更往床头缩去,一双眼却犹如着了魔般,一刻不离还在发出声音的房门。 “啊!啊啊!到底是谁!” 门外,听见屋内传出来的声音,正要再一次敲门的宋尧停下动作,她皱起眉,神情不耐,随即往后退一步,对着身后的男人吩咐,“开门。” 早已等候许久的男人拿出工具,不到十秒便拧开了这被反锁得死死的房门。 “宋小姐。” 宋尧点头,“在外面等我。” 男人垂着头,在她进去后亲手拉上了门,又守在一旁。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对里面女生即将迎来的遭遇没有丝毫同情。 一切不过是,咎由自取。 屋内一片黑暗,床上依稀的人影正屏息瞠目。 宋尧再度皱眉,向旁边伸出手。 “是宋尧!” 房间在一刹那亮堂起来,李悦的眼睛受到猛然的刺激却一眨不眨,对她来说,此刻站在门口的人更让她牙根痒痒。 “是你!是宋尧!”她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双目红丝尽显,面部一派狰狞,“你要干什么?你来干什么!” “是你推了人下去,你又来害我!你这个恶毒的人!” 李悦跪在了床上,指着前方怒骂,“我要举报!你马上就会被开除!恶毒之人就该得到这样的下场!” 宋尧不为所动,在越来越难听的咒骂声中逐渐走近,在某一刻,她忽然伸手掐住了对面人的脖子,渐渐收紧。 “你……”咆哮戛然而止。 李悦眼中尽是惊恐,双手本能地抓紧脖子上的手,却不能对抗一分。 “……” … 医院。 傍晚时分,姜柔和林旭华带来了丰盛的晚餐,把两个小姑娘叫到一起,几人愉快地吃完了这顿美味。 才两天时间,林知意却觉得已经很久没见过好友了,于是乎,在林旭华把一切都收拾好之后,两个小姑娘迫不及待地开启了极为振奋的聊天模式。 而又在不久之后,林知意再度迎来了一拨同学的探望。 彼时的门外,犹犹豫豫的女生已经在这里徘徊了许久,一脚踏出又赶紧缩回,想进又不敢进。 她身边还有一人,是女生的妈妈。 见女儿面上焦急,她不由得蹲下,怜爱地安慰她,“娇娇,去吧,别怕,林知意同学会理解你的,况且,这也是你要承担的责任。” 可她的担忧也丝毫没减,并不确定这件事是否会得到当事人的谅解。 关于“责任”,自家女儿昨天一回家便大哭了一场,嘴里直道是她害了她,又不断地说着“幸好没事”。 作为妈妈怎能不担心,可女儿的话又让她多出恐慌。 原来因为自家女儿的一句话,使得同班的一个同学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又一不小心掉进了湖里,差点没救上来。 这还了得,她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而且…… 那可是林家的小姐啊,女儿啊,你可知你惹了个多大的祸…… 蹲着的女人快要支撑不住,她强压住担忧,面上仍是一片鼓励,“走吧,妈妈和你一起,别怕啊。” 毛雪娇犹犹豫豫地点点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病房一张小脸皱得死紧,像是下了决心般,随即一个闭眼,一个咬牙,视死如归地冲了进去。 “林知意!” 房间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几人纷纷侧头看向忽然出现的女生…… 第164章 对不起? “毛雪娇同学?” 彼时林知意和江月正坐在病床对面的小沙发上,姜柔和梁淑慧则各自搬了把椅子陪在一旁,时不时地也跟着两个小姑娘欢笑出声。 闻言,众人也跟着林知意站起身来,后者闪着一双眸子,早已到了一大一小近前向着大家介绍,“妈妈,慧姨,这是我的同学毛雪娇,就在我的前桌。” “然后这位是?” 女人站在前座同学的身后,两人挨得很近,面貌也有些相似。 林知意笑,原来是前座同学的妈妈,“阿姨,您好。”话了,果然得到后者的微笑点头。她继而看向面前一般高的女生,开始逐个介绍,“雪娇,我妈妈,江月的妈妈,然后这是江月,你们见过的。” 见过,还经常。毛雪娇忽而散了点紧张之感,弯着眼睛笑起来。 这边小孩子在互相寒暄,大人们也开始了互相打招呼。 女人看向姜柔两人,显得有些拘谨,“林夫人,江夫人。” 林家和江家的太太,她在宴会上见过几次,只是她们在世家的夫人之间推杯换盏时,毛家人还没有这个资格去举杯自荐。 女儿啊,这回是真的闯了个大祸啊。 “妈妈?” 感觉到扎起的头发被身后的人触摸,毛雪娇倏尔一顿,停下笑谈转而向后看去。 女人摇了摇头,“没事。” “噢好吧。”小孩子还是小孩子,闻言,这颗脑袋又立马转回,继续说着昨天事发后的一系列事情。 母女间很平常的动作,可落到姜柔和梁淑慧的眼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两人对视一眼,姜柔先开了口,“毛太太。” 女人身体骤然一僵,转眼看去,对面的人正朝着她微笑,是宴会上常见的端庄,又疏离。 “看孩子们聊得起劲,看来是秋游的劲儿还没过。”旁边,林知意三人果然已经去了沙发上坐下,兴致正足。 姜柔回过头,笑意未减,“我们做大人的也插不上话,对面有家小咖啡厅,那里的招牌还不错,不如我们去坐坐?” 毛夫人心下微松,却又不自觉握住了双手,她看了眼不远处笑得开心的女儿,斟酌后点了点头。 也好,林同学的家长不在,自家孩子也会放得更开,如果要道歉,那也是两个孩子之间的事了。 而她,也要就这件事向两个孩子的家长说一声抱歉,至于毛家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也是大人们该谈的事。 踏出门前她向着女儿叮嘱,“娇娇,和两个同学好好相处,妈妈很快就回来。”只是眼中仍旧忧色深深,充满了对接下来这场谈话的不确定,还有一丝希冀是对孩子的期望。 只要取得林家独女的原谅,那么毛家便一定会平安无事。 “走吧,林夫人,江夫人。”女人心事重重地让出一条路。 姜柔有丝丝疑惑,但点头致谢,“苦点咖啡味浓却不苦,毛太太你应该会喜欢。” “谢谢林夫人。” 走廊上,一道人影忽然顿住了脚步,下一秒,他迅速转过了身。不久之后,三人从他的身旁经过,少年看向她们的背影,很快又再次回身。 病房内,林知意收到自家妈妈临出门前的眼神,眨了眨眼,起身给前座同学倒了杯温水,又问:“雪娇同学,你吃什么水果?苹果、草莓、猕猴桃……” 少女一一扫过这一堆一堆的来自同学们的爱,在心里盘算:白天大家送来得太多,这会儿就可以先解决掉一部分了! 所以未等这些水果名称念完,她便已经一手一个提来了装扮精致的水果篮,又开始有模有样地摆放,末了,小几上的食物五色纷呈,丰盛有余,活脱脱地可以组成一个小型茶话会了。 林知意眉眼弯弯,挥着手的动作十分豪迈,“雪娇同学,别客气,随便吃。”又颇为豪气地坐下,接着未完的话题道:“你是说集合的时候,校长专门留下了几个人问话吗?” 江月和她对视一眼,皆想到了事发之前和她们同在溪边的两个女生。 她们被救上岸时,湖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这其中必然有人知道“一些”,既然是问话,那校长和主任或许早已明晰她们的名字和某些“线索”。 至于证据……当时四周几乎没人,事发之地也在栈道之外,对于是否有人看见了事发过程……她们并不能确定。 而到现在已经过了24小时,自家父母仍没有接到学校的处理结果或者进度,这很有可能说明了:尽管有指向,但并没有证据,而且众说纷纭,只会更加地模糊不清。 毛雪娇心里压着事,闻言点点头,“是啊,还挺多的。”语毕,便再也没有说出个一二三来。 她也确实告诉不了两人校长都问了那些人什么,那个时候她的脑子太乱了,自从听到不知道是谁说起的一句“听说林知意是因为沈恪才去了那边”,她便再也没注意起任何东西了。 只有这道惊雷炸在耳边,后续还有两个女生的惊呼和叹息,中心思想便是:有人告诉了林知意沈恪在找她,林知意在去找沈恪的途中不知道为什么掉下了湖,连带着和她一块儿的另一个女生也掉了下去。 去找沈恪的途中……有人告诉了她沈恪在找她…… 这就是她啊!是她告诉了林知意! 所以她才会掉进湖里,经历了生死未卜。 她不知道昨天是怎么到家的,回过神时就已经在抱着妈妈哭诉,那一刻的她多想掐死自己。 如果真的没救上来,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赎罪…… 她盼了一夜,担惊受怕,长这么大头一回失眠到天亮,终于在第二天妈妈打通龚主任的电话后才放下了心。 她们没事,能醒来真是太好了。 可是,她也真的好后悔。 愧疚和悔不当初互相拉扯,女生不知不觉又红了眼,就在林知意和江月两人面前。 “雪娇?毛雪娇?” “毛同学?”两个女孩也是瞬间无措。 面前女生平日里的活泼性子让她们印象深刻,而今天陡然不似往常的安静本就让她们生疑,此刻见她更是双眼红红,尤其在她们出声后,两行泪水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怎么回事啊? “怎么了?别哭。”林知意压下疑问,慌慌张张站了起来,那边好友递来纸巾,又慌慌张张地接过开始给人擦眼泪。 哎……她叹了叹气,这等场面何曾见过啊。看了眼手里湿掉的纸巾,继续叹气:她也真的有点……不太会安慰人。 两个女孩苦色深深,谁料哭得正起劲的前座同学忽然大喊一声: “林知意,对不起!”十分郑重。 少女再要去拿纸巾的动作蓦地顿住。 对不起? 江月看了好友一眼,同样面露疑惑。 对不起什么? 门外,倚靠在墙边的少年动了动手指…… 第165章 另有其人 “雪娇,为什么会……” 林知意试探性地发问,一旁的江月也跟着看了过来。 她的语气微微,在前座同学的“嚎啕”哭声中似乎淹没不见,可毛雪娇却忽然猛眨了下眼,下一秒哭得更厉害了。 她太愧疚了,呜呜…… “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因为我啊呜呜……” 真是止不住了,话都说不明白……毛雪娇哭声颤颤,更难受了。 一旁的江月再次默默抽出了几张、又几张的纸巾,林知意十分有默契地接过,也默默伸手,再次递到前座同学的面前。 “啊呜呜……阿嚏,谢谢。”花了脸的女生开始擦自己的满庞眼泪,中途竟然还奇异地打了个喷嚏。 林知意和江月双双露出笑意,前者轻声安慰,“没关系,你先嗯,收拾一下再慢慢说。”末了轻叹一声,她是真的不太会安慰人啊。 好在平时的前座同学十分“活泼”,加“自娱自乐”,在又一次打了个喷嚏之后也终于是将自己给逗笑了,渐渐地,哭声倒小了下来。 “林,林知意,还,还有江月,那个,不好意思。”泪水糊了一脸,还在同学面前哭得那么难听,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如此想着,她赶紧抬手开始整理自己,前面哭得太狠,擦眼泪之余还伴随有些许的抽泣声。 毛雪娇默默哀伤,这真的是要救命。 林知意和江月重复递纸巾的动作,不出声,也不打扰。 “林知意,江月,真的对不起!” 不久之后,双眼红红的女生终于是抬起了头,虽因为刚刚哭过而显得面色尽是脆弱,但脱口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她向两人再次真诚地道歉。 又是这句对不起。林知意和江月疑惑更深,江月起身重新给毛同学倒上了温水,林知意则轻声发问:“怎么了?为什么会说对不起?” “没关系,你慢慢说。”担心前座同学会再次“崩盘”,她又不放心地出声安慰。 毛雪娇狠狠点头,喝了几口温水,暗自吐气,开始重复起昨天和自家妈妈说过的话。 从她见到沈恪开始,到林知意两人落水入院,事无巨细,且饱含愧色。 “我在小树林碰见了……” 门外,自女生提起他名字的那一刻起,少年不自觉地握拳,越攥越紧。他的一双眸子浓黑,垂下的睫毛似蝶,又不敢颤动一分。 “是我告诉你去找沈恪,所以你才会去那边的。” 走廊的人影来回,忙碌又焦急的人们对这个倚靠在墙上、垂着头的少年毫无所觉。白亮的灯光映照在反射着微弱光泽的地板上,倒映出分毫未动、忽明忽暗的清瘦身影。 少年的眼前同样明明暗暗,听着房间内传出来的仅有一人的说话声,他更加攥紧了自己的手。 痛不自知。 “真的对不起。”门内的女生又在道歉。 而沈恪的身体也骤然松懈下来,他抬眸看向没有被完全阖上的病房门,眸底一片晦暗。 不敢再等少女接下来的反应,少年逃也似地转身离开。 走廊的人影还是很多,匆匆脚步在地板上投出形影单只。 好似年幼的人站在五年前的病床前。 “原来是这个啊。”房间内再度传出的声音里带着惊讶,是林知意在说话。 事实上,她也的确十分意外。 她和好友的落水完全是那个“脑子有病”的女生一手促成,且“有迹可循”,虽然到现在她们也不太确信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个人,但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牵扯到面前的前座同学身上,更不用说这其中还有她的同桌。 想起同桌,林知意默默开上了小差:他貌似回了短信给她,因为当时要吃晚餐所以手表到现在还躺在枕头底下,先记下,一会儿一定要给他回过去。 “林知意,江月,你们会原谅我吗?”对面,毛雪娇的声音殷切又小声。 她真的要着急死了,但差点害得两个人没救回来,原谅什么的也真的好像一个奢求。 “当然会。” “对吧,小月月。”林知意回神,又看向好友,失笑。 “可是我……”可是什么,毛雪娇便不敢再说了。 迎着毛同学又是惊喜又是……差点要再次哭出来的表情,江月也不由笑起来,点点头,十分地真诚。 “而且这和你没什么关系啊,我知道沈恪找我,我当时就给他打了电话的。带我去湖边的另有其人,理由也不是什么‘沈恪找同桌’,所以我和小月月掉进湖里跟你、跟沈恪都没有任何关系。” 林知意继续补充,也对前座同学多了一层认识,看着活泼、大大咧咧的人,意外地心思敏感。 既然不是她的错,就不应该让她承受本不是她的负担。 “另有其人”也确实是另有其人,带她去湖边的、还有在前座同学之后来“告知”她沈恪位置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同在一个班,她们又是何时对她有了仇怨? 还牵扯到了小月月,又拿她的同桌作“诱饵”…… 林知意垂眸,指尖微动。 这样提前铺设好的一场预谋,背后之人,又会不会是毕楚琪? 少女垂下嘴角的弧度,眼底冷意骤生。 而随着好友一句话说完,同样跟着思维发散的江月却想到了另一件她此前忽略已久的事。 谧湖璧上的绳子。 她上岸时意识不算模糊,还记得她攀着绳索时摸到的钢钉,也或者是铁钉。 湖壁上会有和泳池攀爬梯一样垂直的绳子已经让人意外,水面下距离湖面大概一尺半的位置有被死死钉在石头里的钉子更令她生疑。 若是钢钉便算正常,可若是铁钉……没记错的话,它们摸起来光滑,没有一丝锈迹,很可能是近期才被打进去。 但这个作用又是什么?谧湖里会经常有工人下水吗…… 江月眉头微蹙,不多时便已有决定。 等爸爸过来,还是要让他去查一查。 “好吧。” 两人双双思绪飘飞,毛雪娇已经从回忆里走了出来,回想一遍又一遍,她终于是勉强接受了林知意的说法,“你打了电话就好,那到底是谁带你们去的湖边啊?” 语气仍旧低落,不管面前两人怎么想,反正她还是觉得自己犯了错,来之前是大错,现在是小错。 险些让她们病危,自己也占了其中之一丢。 她恍恍惚惚,不久,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后又惊坐而起。 对啊,又是谁带她们去的湖边?! 第166章 你也看见了吗 是谁带她们去了湖边? 也很有可能是这个“谁”,让她“背上了”差点害死林知意两人的黑锅! 毛雪娇一脸忿忿,垂到谷底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不少,并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要是让她知道这个“谁”是谁,那必须得上这人家里好好理论理论,还得带上她爸爸妈妈! “是咱们班上的吗?”话一出口,看向的是林知意。 她可是偷偷碰见了好几次班里的那几个人在背后叨叨别人的坏话,这其中被讨论得最多的就是林同学,除此之外,还有某某班上的张姓女生、麦姓女生、李姓女生……太多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嘴碎的,仿佛整栋教学楼的都把她们得罪了。 可恶,光说别人坏话也就算了,居然还恶毒到这种地步!这一个不小心,可是会要人命的啊! 这样想着,毛雪娇的面色又红了,这回是被气的。 林知意和江月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意外。前座同学猜得没错,的确是她们班上的两个女生,但林知意只是微微摇头,否认:“不是,她们的班级在一楼,是我的小学同学。” “好吧。”小学同学啊,她又不认识,那还怎么去找那些人“麻烦”啊。 前座同学顿时又怏了,眼睛红红,闷闷不乐,并不想接受这背了别人的锅、还找不到人算账的“残酷”事实。 林知意和好友再度对视一眼,发出了最终的安慰,“是她们的错,我和小月月的事真的不怪你,放心吧。” 此前,她们本就没有往前座同学身上想些什么,过了这一遭,连自家父母之前提到的那一嘴也可以烟消云散了。 不过眼下前座同学一脸深思的样子,不会又陷进了什么“都是我的错,我有罪”这刚被劝回的死循环里吧? “尝尝这个,离过保质期的那天是越来越近了。”林知意从小几上拿起一盒巧克力,是昨天秋游剩下的,因为事发突然,它带着完整的包装又从湖边到了医院。 她说的也确实没错,林家长孙特意从m国寄来的短期保质巧克力,保质期就还有最后十五天。 思绪被打断,抓心挠肺的毛雪娇按捺住内心气愤,也不再提起犹存的几丝歉意,转而和两人吃起了桌上的一大堆东西。 “好好,我尝尝。” 化悲愤为力量才是真理,等她吃完,回家就让爸爸妈妈去打听那两个“该死”的人。 毛雪娇大口咽下美味的巧克力,惹来林知意和江月两人一笑,她们知道,眼前的女生已经卸下心里的包袱。 欢笑声再度响起。 不久之后,房门外的几人逐渐靠近的脚步忽然一顿,走在外侧的女人也终于真正卸下内心沉重的石头,深深呼下一口气。 尽管在刚刚的谈话中,林家夫人对她的说辞表现得很意外,也在之后给了她一颗定心丸,但出事的毕竟是林家和江家的小姐,毛家人可以沉默,但她不能不走这一趟。 无论怎样,还是要看两位夫人的态度。 现在娇娇也没让她失望,得到了她们的谅解,毛家,也彻底安全了。 “听这声音,看来几个孩子聊得挺开心。” 姜柔出了声,语气带笑,一旁的梁淑慧也神色柔柔,“月月刚醒来那会儿还像个小大人似的,那眉毛皱的,果然还是等小意也醒来的好,这下又来了同龄人,几个小孩子有话说。” 两人轻声笑着说话,一时之间注意力都在门内的几个孩子身上。毛夫人强迫自己按下还有几丝的焦灼感,不觉间内心的惭愧也多一分。 既然已经说开,她也不应该再僵着心思。 “雪娇这孩子闹腾。” “走吧,我们也进去。”转瞬间,姜柔已经推开了门,毛夫人走在最后面,在踏进门时舒展了眉头。 “娇娇”,女人朝着女儿招手,又向着姜柔和梁淑慧道:“林夫人,江夫人,这么晚了我们就不打扰了,林小姐和江小姐多多休息。” 在提起林知意和江月时,她又看向沙发笑了笑,最后牵过了自家孩子的手。 毛雪娇慢慢挪步过来,明显还有点依依不舍,但她妈妈也说了,林知意和江月的休息是最重要的。 姜柔没有挽留,“好,我送你们。” 临出门前,毛雪娇又回头,“林知意,江月,快点养好回学校!”声音不小。她不管了,总之过了今天,这两人就是她毛雪娇顶好的朋友。 林知意和江月也笑,点了点头。 送走了毛雪娇母女,转身回来的姜柔看了看时间,和梁淑慧两人开始赶着自家孩子上床睡觉。 其实也不算晚,但因为还在养病,就算是闭目养神也要早早地躺床上去。林知意和江月两脸苦瓜色,一人回了隔壁,一人进了洗手间开始洗漱。 “好了,早点休息,妈妈去公司看看爸爸,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姜柔到了门口,嘱咐两声便关了灯。好友会留下来,她轻轻阖上门,走得干脆。 “拜拜,妈妈。” 林知意自恢复意识后脑袋也不再昏昏沉沉,加上今天快到中午才醒,现在又还太早,可谓是一丝睡意也无。躺在被窝,暖暖和和,开始思考起了昨天的落水之事。 直觉不会错的,背后之人百分之九十九是她的死对头,毕楚琪。 只是开学以来她们俩一直相安无事,是什么时候让她起了策划这件事的苗头。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柏雪。 虽不明晰毕楚琪和柏雪之间有了什么“矛盾”,但后者近期一直和她们在一起是事实。 那柏雪身上,又有什么让毕楚琪看重的东西,甚至要这样来给她和江月一个教训。 柏雪,柏雪…… 林知意渐渐翻过了身,侧卧时将手伸进了枕头底下,电话手表躺得平整,她一下子就触到了被展开的手表表带。 少女忽然一愣,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还没做? 对了,还没回同桌的信息! 把电话手表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她再次翻身,平躺在床上时匆匆摁亮了小小的屏幕。 “很漂亮。”是他回的信息。 原来他也看了下午的晚霞,真的很漂亮。 林知意弯起眸子,一片暗色的房间里,唯有床头的这一小块亮光照亮了少女的整张笑脸。 另一个房间,少年坐在窗前,目光不移暗沉的夜空。就在几分钟以前,皎皎凸月被那片黑压压的乌云挡住,连一丝月光也不曾露出来。 他看得认真,手心里握着的东西振动几瞬也恍若未觉。 屏幕亮起了光,但几行字又很快重回黑暗。 “很好看!最后还现出了紫色,你也看见了吗?” 第167章 你知道该怎么做 海城中学,女生宿舍。 “你不要过来,你不准过来!” 房间内,惊惶满布的一张脸一红一白,双目充血,全身发毛的感觉令她的嘴唇也在不住地打着哆嗦,“宋尧,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女生尤在逐渐逼近,李悦瞳孔又是一震,猛然尖叫一声人也跟着跪了下去,她已然不知不觉到了墙边,又迅速栽倒在了覆着地毯但冰凉的地面。可面前的人未停,她又慌忙动着两只手朝着门的方向后退。 她没有心思咬牙切齿,她从来没如此狼狈过! “我让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啊……我错了,我后悔了!”撕心裂肺的叫喊换了个调,李悦终是受不住哭了出来,开始求饶。 这个无比恶毒的女生,她已经折磨了她好几个小时! 从第一次被掐着脖子、被逼到快窒息开始,她在几个小时里重复了无数次这样的经历。每当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这恶魔的手又忽然松开;又在她以为她不会杀她的时候,却再次深切地感受到,她是真的在下死手! 万一她死了呢? 她怎么能死!她还没让欺负过她的那些人好看,不能死! “宋尧,我真的错了!我真的后悔!不是你,是我!都是我做的!是我推的!” “呵……” 宋尧未言,她半蹲下身,缩在一团的人从门边到了她脚下,痛哭流涕。她皱起眉,松开力道,双眼扫了扫,红色的痕迹浅浅布在她的脖子半圈。 没管这人的念叨求饶,宋尧站起来,看着她一字一句,“李悦,这几天天冷,要想保暖……” “我建议你,穿高领的毛衣。” 趴在地上的人身子还在发抖,宋尧看了几眼便移开了眸子。 她还真是,被这种人给摆了一道。 床边还放着她的东西,她摁下“暂停”键,收回来放进兜里。衣服的边角起了皱,宋尧拂了拂,又看了李悦几眼,嘴角泛起一丝笑,和窗外的夜色般冰凉。 这么晚了,她也该回去了。 恰在此时,门被守在外面的男人打开了一道缝,只道:“宋小姐,少爷让您尽快处理完,他在等您。” 至于这跪在地上的人……男人扫了一眼,目露不屑。只是吓唬几下,若是落在他手里,怎么会就这么简单放过。 宋尧笑了笑,点头,“走吧。” 也没再看李悦一眼。 李悦眼中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这个男人竟是她带来的。 不是来救她的! 原来那些人所说的“宋尧身份并不简单”是真的…… 门被关上,没多久四周变得空寂。李悦脱力般倒在地上,凌乱的头发横在地毯上,又遍布整张脸,遮住了眼底的疯狂和怨恨。 心跳声如擂鼓响在耳边,黑暗里看不见猩红的眼里又逐渐掺杂起了丝丝蠢蠢欲动的激昂。 “李悦……” “李悦!” 快走,快走!再等一会儿这个人就要离开,那个男人不是说了吗,要快走,快走! 模糊中门仿佛又被打开,要掐死她的人站在门外,身边的影子从李悦的眼前走过,女生竟露出了紧闭的牙齿。 人影又到了门边,她又在盯着她! 李悦的一张脸变得更加可怖,两相对峙良久,人影忽然凭空消失。 她又听见了门被关上的声音,李悦瞪着眼,龇牙咧嘴更甚,又在某一瞬间忽然倒地,昏了过去。 而此刻宋尧早已出了校门。 “宋小姐,少爷说谧湖壁上的绳索还不能拆掉,另外,这个叫李悦的女生病史查到了,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障碍,曾在三年前入住过海城西疗养院。”男人落在宋尧身后一步,汇报刚刚接到的电话。 宋尧的脚步微顿,侧头看了男人一眼,“妄想型精神分裂障碍?” “是的宋小姐,临床上会表现为妄想和出现幻觉,也就是……脑子不太正常。” 宋尧沉默,脑子不太正常?呵,这倒是真的病史。住过疗养院?很好,接下来她会再一次住进去。 “关于李悦,林江两家一定会有所动作,我们也不便再插手,接下来要让林家小姐注意到毕楚琪。” 男人应声,“是,宋小姐,少爷让您小心。” 宋尧上了车,沉思片刻后再度发问,“云术有没有说,谧湖壁上的绳索为什么不能马上拆掉?” 江家小姐上岸时的意识清醒,如果她已经发现,势必会在之后想方设法地查出设置绳索的人是谁,晚一天拆掉,就多一分危险,总会查到云术的身上。 到了那一天,云术就是在代她受过,所有的一切都只会指向他一个人。 宋尧咬牙,真是,谁让他把所有线索都往自己身上揽,万一出了事,落井下石的人多的是。 “回去吧,速度快一点。” “是。” … 毕家,毕雷把毕楚琪叫到了书房。原因无它,短短一天时间,林旭华调查落水之事的手便已经伸到了这个孩子的身上。 此刻已经夜深,毕楚琪进书房时却显得十分精神。 “爸爸,你找我。” 毕雷看了她片刻,道:“林江两家的孩子落水,是你动的手。”语气已然十分笃定。 她和林家的那个孩子从小就不对付,两人之间必有一方先崩不住,却没想到,是他毕家的孩子先打破这平衡的局面。 毕楚琪猛然抬头,未见自己父亲有什么发怒的迹象,于是悄悄松了口气,承认得很快,“没错,是我。” 不久,她咬咬牙又继续道:“柏雪最近一直和林知意她们在一起,对于爸爸你上次说的,我根本找不到什么机会去接近她,这都是林知意的错,我怎么能忍下这口气。” 还抢了她的主持之位,她更不可能忍! 毕雷没有立即说话,一双鹰眼平静地注视着桌前的孩子,良久,他才有些失望地开口,“琪琪,主持的事我已经另有安排,你太着急了。” 闻言,毕楚琪迅速垂下了头,面有不甘,她怎么会想不到这根本瞒不过她的父亲,可是,她无比期待的在许湄老师面前展现的机会就这么拱手让人,她不服气! 若不出一口恶气,又怎么会舒坦。 所幸,在爸爸阻止她之前,林知意就已经吃到了苦头。 想到此,毕楚琪心里瞬间舒服了不少,她快速收拢脸上的表情,又重新抬起了头。 “我知道错了,爸爸,可柏雪的事……” 毕雷打断她,“柏雪的事,我也已经告知你量力而行。” 毕楚琪面色一白,哑口无言。 爸爸在警告她。 许久,她又再次垂头,“爸爸,我知道错了。” 毕雷移开视线,敲了敲桌,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女儿面前做出这个动作。 “今天碰见了林家的助理齐鲁,他提起了林家女儿住院的事情,琪琪,你知道该怎么做。” 毕楚琪下意识想拒绝,但在快要说出口时住了嘴。 爸爸不会容许的。 “是,我知道。” 狡猾的齐鲁! 第168章 纠结的善意 海城中学,女生宿舍。 一觉醒来的柏雪仍心有余悸,冷汗迭起。 她做了噩梦,在昨天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神之后。 黑暗的梦里,她听到、看到了和昨晚一样的情景。一记关门的轻响,是从隔壁宿舍传来的声音,透过猫眼看去,不久之后的走廊里便走过了那道女生的身影。 她是宋尧。 她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平静的,却又莫名地让人不寒而栗。 她想起了江月和林知意落水之后,周围人提起的“宋尧”和那个老是来找她麻烦的“李悦”,她们说,一切都是因为这两个人。 因为什么?是因为宋尧,还是李悦?为什么“因为她们”? 无从想象,等回过神时她已经跟着人到了一栋陌生的宿舍楼,宋尧的身边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他们一起朝着走廊深处走去,接着到了普普通通的宿舍门外,男人敲门,敲了三四次,但似乎没得到门内人的回应。 接着她又看到了什么? 那个男人竟拿出了细长的金属,紧接着门便被轻松打开! 天,那是非法闯入! 宋尧要干什么?那间宿舍住的又是谁? 周围寂静极了,她也只能躲在粗壮的柱子后,在那一刻,她应该捂住嘴,掩住心里的惊骇,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但那个一身黑色的男人偏偏在她捂住嘴的那一刻发现了她。 男人一双像是豹子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这边,时间越长,他的眸子表现得越凶狠,在某一瞬间,粗狂的嘴里竟长出了獠牙,鬼魅般的身形疾速向着她冲来! 呼...... 被惊醒的女生额头渗出冷汗,她半靠在床头,半晌没有动作,一张脸苍白,惊魂未定。 她犹记得紧闭着房门的宿舍传出了歇斯底里的喊叫,在漆黑的夜色里仿佛鬼厉,还有哭声,但很奇怪,“凄楚”得令她感到丝丝厌恶。 宋尧在里面做什么?那个等在门外、面无表情的男人又和她是什么关系? 阳台小门晃动,许久,逐渐平复下来的柏雪下床喝了一口水,茶褐眼眸看向窗外,此刻的天色已经完全褪去暗沉。 天亮了。 她是不是应该去看看那个女生? 一旦有了想法,妇人从小教导她的善良和乐于帮助同学的品德便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可...... 那个男人的眼神又是如此可怕…… 柏雪盯着对面的教学楼许久,终是转身出了房门。 今天是周末,校园里很安静,她照着昨晚的记忆来到那栋宿舍楼,同样也没几个人在活动,大家都在享受难得的懒觉。 一路上,柏雪的心跳甚于昨晚,快到那间宿舍时陡然转了脚步,又去了昨晚藏身的柱子后。探眼四周,无人,无声。 柏雪在这里呆了一会儿,直到迎面走来几个女生才重新回到了那道走廊。 深吸一口气,犹豫地敲了敲门,果然没动静。柏雪有点着急,手落在门把上,门把完好无损,但她只注意到了不远处倒在地上的女生。 室内很安静,蜷曲着身体的人侧卧在地上,背对着她,散乱着的头发遮盖住了大半的脸。她的脊背单薄,只一瞬间,柏雪便被惊吓住了,同时一丝丝的心疼和莫名而起的同病相怜涌入心口。 柏雪赶紧上前。 “同学?同学,你还好吗?”她蹲下来,轻轻摇晃女生的手臂,“同学,醒醒。” 意料之中地没得到回应,柏雪眼中浮现出担忧,很快便去了另一边。只是当她掀开女生的头发时,那张时常出现在她班级走廊的脸刹那间显现了出来。 是这个人! 柏雪的手在一瞬间僵住,她不可置信地倒退一步,又因为身体不平衡仓促地坐在了地上。 怎么会是她? 竟然是李悦! 担忧如潮水般褪去,柏雪愣愣地坐在床边,眼露复杂,不知想到什么,一丝痛快竟然破开心防迅速闯了进来,且越来越大。又不知在何时,就在女孩要勾起笑的时候却又忽然惊醒,柏雪掐住自己的手心,暗暗唾弃着自己。 不可以,李悦不知生死地倒在她面前,她应该将她送去医院。 应该将她送去医院…… 室内寂静,年轻的女孩却没有任何动作。 柏雪咬唇,可这个人,却给她找了不少麻烦。李悦在那些人周围扮演着一只听话的狗,转身过来又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如同得志的丑恶巫女,冷嘲热讽皆是朝着她。 女孩打量着还没有丝毫征兆要醒来的李悦,彻底掀开头发后,白净的脖子上,几道浅红的痕迹尤其明显,柏雪凑近了,猛然一惊。 掐痕! 宋尧和李悦竟有这样大的仇怨。 柏雪只一瞬间就站起了身,如果说此前她还在纠结,那么现在她已经有了非常明晰的决定。 想到昨晚那个男人的眼神,弱小的她怎能和这两个人去唱起反调? 已经深陷那些人的漩涡,不能再得罪了宋尧。 柏雪最后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很快便拉门出去。所幸放眼望去还是没什么人,女孩匆匆紧闭了房门,又迅速原路返回。 回到宿舍,女孩把自己摔在床上。 刚刚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令她又循环往复地升起了丝丝愧疚。柏雪捂住脸,在这一刻忽然无比地厌弃自己。 不久,她拨通了一个电话。 “小雪啊,这么早,吃饭了吗?” 听到妈妈的声音,女孩的双眼骤然涌出一股泪意,变得模糊的视线令她揉了揉眼角,缓了一会儿,确定自己的声音没什么异样便轻声回道:“吃了妈妈,今天周末,但不想去食堂,所以吃了点面包,还喝了牛奶。” 听到女儿声音中的一丝笑,周慧仪放下手中一封泛黄的信,语气也带上了笑意,“中午可不能这么吃了,要去食堂,想吃什么别省着花,对了,钱还够吗?还有,现在天冷了,注意也别着凉了。” “我知道的,钱还够,上次给的都还有一半。”柏雪越发控制不住想哭的冲动。 周慧仪笑,女儿一向都很懂事,她唯一担心的就只有自家孩子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 听别人说,海城中学可是贵族学校啊。 “不够了就跟妈妈说,还有,和朋友们相处还好吧,要是了什么矛盾,不要压在心里,要多沟通,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 柏雪忽然沉默一瞬,她知道妈妈所说的“朋友们”是谁,自从上次被妈妈看到和那两个女孩一起从医务楼出来,她便认定了她们是好朋友,最近打电话时也经常提到。 可那两个人,现在在医院...... 第169章 碰见 高楼下,柏雪下车之后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 回想起妈妈说的话,“小雪啊,既然朋友生病住院了,不如一会儿吃完午餐了就去看一看,我还记得小时候在村里,哪一家的阿姑脚疼了你都知道呢,这一回你可落后了不少,是学业太忙了吗?” 学业也不太忙,其实她也搞不清楚这几天是怎么了,不过好在妈妈的一番话点醒了她,身为朋友,她早该来看看的。 这家医院的地理位置很好,环顾四周,大大小小的便利店和超市一座接一座。柏雪想了想,挑了最近的一家走了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被装的满满当当的手提袋,里面装着探望病人应有的营养补品。 她已经问过李老师江月的病房号,上了电梯就能直达。一路上,除了一楼综合区,这座医院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人多和嘈杂,尤其电梯每次停下来,楼层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在平镇,却是完全相反,越好的医院,便越是喧嚣。每个白天,每个病房里都是家长里短。 “您好,借过一下。” 柏雪刚出电梯,后面有人似乎更着急,“啊好,不好意思。”她向着旁边让了让,再抬头时脚步不可抑制地停了下来。 她见到了已经许久没有交集的人。 “柏雪?”那两人也刚出电梯,麦娜首先看见了她。 “小琪,这可不用特意去约一约了。” 约? 柏雪抿着唇没动,她们在找她? 毕楚琪落后一步,抱臂从对面的电梯走出来,柏雪看了一眼又马上低下了头,僵着背脊,等着这个人一步步向着她靠近。 电梯厅很大,人踏在地板上仿佛都有回音;地板也被打扫得很干净,能看见一大一小渐近的人影。 麦娜在回头一笑后早已去了一旁的椅子坐下,跟在毕楚琪身后的另有其人,身着黑衣,身材魁梧,两手皆提着昂贵的礼品。 柏雪紧紧捏着手提袋,垂头不语。 “柏雪。” 毕楚琪冷眼看着矮她半头的女生,昨晚父亲的话尤在耳边,她对这个人可终于是升出了一点点注意。 量力而行?那可不行,和林知意交好的人她怎么会让她好过。 穷乡僻壤出来的人,她一根手指头、随随便便一句话都能击得她溃败。 “来看林知意和江月?”毕楚琪看了一眼女生提着的东西,果然不出她所料,“柏雪,就凭你手上的这一点可不够啊。” 她凑近,语气嘲讽,“来的时候没查查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如愿看到面前的人头更低,毕楚琪勾唇,闪过一丝愉悦的目光上下打量,朝后勾了勾手,“柯助理,把进口最贵的那一盒jq奶粉给她吧,爸爸既然说了,那我当然要好好关照。” 话一出口,身后的男人立马有了动作,仅仅几秒,柏雪的脚下便被放上了图案精美的金色盒子。 “柏雪,我和林知意从小长大,你手上的这些,我建议你还是自己拿回家。” 林知意啊林知意,小的时候你就喜欢护着伙伴,现在你的新朋友可是被我狠狠踩在脚下。 “这一盒,送你了。我们一起?”要是能看到林知意从柏雪手里收到这东西的表情,就再好不过了。 女生似乎被吓到,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啧,走吧,娜娜。”扫兴,也对,乡下人也就这胆量了。 今天来这儿也不算亏,昨晚堆积起来的郁气倒也散去了不少。至于一会儿要看看她的死对头,也不是不能容忍。 还让她发现了个不错的新游戏。 柏雪啊柏雪,我们以后的交道还长着呢。 麦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收到好友的话,施施然站起了身,迈步到柏雪面前,还是好意地提醒一句,“柏雪,不如待会儿再去看你的朋友,小琪这个人,有点不太喜欢有人和她坐一块。” 面前人没说话,麦娜也没想得到什么回复,打量了一眼,几步离开这里,跟上了毕楚琪。 “小琪,这柏雪或许真的和林知意江月成了朋友,毕叔叔让你试探的事也或许不存在,不过这柏雪,看起来似乎自己有一番心思,要不是今天偶然碰上,躲在那两人身后的时间也许还要更长。” 可惜了,她倒是很想知道毕叔为什么会让小琪去试探柏雪和林江两家的真正关系。 不过这柏雪,真的只是个单纯的乡下人吗?如果让她猜测,这也不尽然。 “小琪,照那些人说的,林知意江月和柏雪的关系应该是不错。” 既然不错,那她就好好期待一下这三人的友谊能走到哪一步。 “呵。”毕楚琪嗤笑,不以为然。 “能接受乡下人当朋友的也就只有林知意了,江月跟在她身后,当然也是迫不及待地接受了。” 她那个死对头一如既往地喜欢接济穷人罢了,嘁,也不嫌自己掉价。 麦娜没接话,片刻后点头,“或许。” … 电梯厅,柏雪又迎来了一拨探望亲友的人,一阵脚步声过后,徒留女生一动未动。 她想,脚下的这些地板真是干净,明亮如镜,照出她狼狈的身影。但她也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看着余光里的晴天终于是把太阳放进了云层里。 身后又有声音,第二拨人即将到达,他们会走进病房,然后欢喜地和亲友团聚。 柏雪挪了挪脚步,想在毕楚琪她们离开前坐一会儿。 她走到麦娜刚刚坐过的位置边,盯着看了许久,慢慢转身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背后的天光让她的脸暗下几分,一双翦水秋瞳阖上,看不清如水的眼眸,也合上了看不见的心绪。 可她的一张脸,似迷茫,似忧伤;似怨恨,也似不甘…… 金色的盒子被遗留在了一开始的位置,很奇怪,来来回回、上下电梯的人却没有在它身上丢下任何目光。 仿佛这是一件多么习以为常的事。 女孩睁眼,看着盒子表面的一缕缕金色,看着人影经过后又再次照进她眼底的“jq”字样,金光闪闪,华贵、璀璨和耀眼。 她平静地拿出手机,平静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盒子上的名称,又平静地接受了它真实的价格。 在医院应该保持安静,她想,她的内心也应该如此。 又过了许久,女孩松开被咬住的嘴唇,走过去将盒子拎在手上,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晴空,接着消失在了电梯厅的转角。 第170章 嘴皮之争 “那姜姨,梁姨再见,真的很希望林同学和江同学早日康复。” 病房外,毕楚琪朝着送出门的姜柔和梁淑慧两人淡淡一笑,举止得体,落落大方。麦娜跟在一旁,也十分客气地跟着好友称呼以及道别。 麦家跟林江两家在行业内的交道不多,她本意就是陪着毕楚琪而来,当然,同为海城世家,又怎么会一直保证三家之间没有任何牵扯。 回想起出门前母亲对她的交代,麦娜垂下眸子,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毕小姐,麦小姐,谢谢你们的探望,那再见,你们路上小心,小郑,送一下两位小姐。” 说话的人微微一笑,发自内心。 身为长辈,姜柔对毕、麦两家的小辈有着不一样的认知。相比于浸淫在勾心斗角里多年的世家老手,她对她们多了一丝“小姑娘且年幼”的少女滤镜。 无论如何,总归都还是个刚上中学的孩子。 但世家的格局和明争暗斗也在时刻提醒着她,对所有对头和不熟悉的世家小辈只能止步于此。 客气,便是相处之道。 “两位小姐,再见。” 和姜柔相比,梁淑慧常年游走在世家关系的外围,客气之外更客气,这是来自她丈夫的刻意引导,而同时,江茗也将她保护得很好。 毕楚琪点点头,领着候在一旁的男人转了身,下一秒却又转了回来,勾唇,浅笑,朝着姜柔的方向。 “姜姨,我忽然想起有个事忘了说,还请你转告知意,她的朋友柏雪,一会儿就要来看她了。” 她看了麦娜一眼,语气中的笑意加深,“很巧,我和娜娜来的时候刚好碰见了她。她在医院旁边的便利超市里挑东西,没猜错的话,也是来看小月和知意的吧。” “对吧,娜娜?” 再度看向身边人的微笑同样显得大方得体,而姜柔的心底却猛然一沉。 虽然还是小孩子,但毕竟真的长在世家,心思又怎么会完全单纯。而且,她还没忘了自家女儿和眼前的女生从小就不对付。 提起那个孩子,还刻意说起“便利超市”,那个一年前被人恶意贴上“不配建在商圈”标签的地方。 柏雪的底细,尤其是家庭和出身她们都心知肚明,白鹭溪那样一个美丽的地方,走出来的孩子不应该被如此贬低到尘埃里,况且,既然能考上海城中学,足以说明那个孩子本身的优秀。 还有,为什么会特意让小意知道,她无比清楚自家小姑娘的性子,又怎么会猜不出这个毕家小姐的意欲何为? 毕家,终归是养歪了一个孩子。 “这个不用担心,小意早已经知道。不过毕总让毕小姐来看小意,还请回去之后转告我对他的谢意。小郑,去送一送两位小姐。” 毕楚琪带笑的面色骤然一僵,她再次转过了身,未发一言。 看了一眼好友逐渐离去的背影,麦娜落后一步,再次颌首,“小琪会的,多谢两位夫人,再见。” 最后的告别并不愉快,姜柔也没想到她有一天会和小孩子动上嘴皮之争。看着几人的背影,她眼底生出暗色。 毕雷毕总,太放养这个女儿了。 梁淑慧走上前,“阿柔,这个柏雪,我听茗哥提起过几次,和月月一个班,现在看来,她和毕家小姐的关系很不好。” 刚刚两人言语间的氛围,她再不关注世家局势也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紧张,这个毕家小姐,要说教养,实为难言。 姜柔撤回看向远处的目光,闻言笑了笑,她这个好友,估计还不知道为什么小月班上的同学那么多,而江茗哥会独独提起“柏雪”了。 平时听到的这几次,估计也是附和两句,之后便抛之脑后、当个小谈资了。 “毕家小姐和小意不来电,而柏雪又是小意的朋友。淑慧,现在的小孩子真不像我们那时候了。” 这是真情实感,她们儿时的那个时代,华国还远不像现在这样高楼林立、经济大飞跃,每接触一个人都是直来直去,又怎么会把喜恶和利益在脑子里左三层右三层地绕来绕去。 时代不缺良勇,利益催生出假面和恶胆。 淑慧和她是少年好友,直到她遇见旭华,好友结缘江茗哥,两人才正式入局世家争斗,在和人打交道的时候才会多想一层,甚至更多。 “是啊,都当孩子妈妈了,有时候想想那时候,真的有点怀念。” 姜柔笑,“是有点。” 梁淑慧也跟着一笑,“不如晚上跟孩子们聊聊以前的小趣事,也当放电影了。” 姜柔也有这个意思,“当然好,那江茗哥不能缺席,你们年轻时候的趣事可不少。” “江茗,那个老不死的……” 两人皆又是一笑,一如当年。 … 另一边,出了医院的毕楚琪骤然顿住了脚步,心底怒火丛生。 林知意让她不痛快,这个比不上她姨妈一根手指的中年女人也竟敢指点她毕家! 她被父亲逼着来看死对头,可怎么能让别人来看这个笑话! 呵,若不是答应了父亲,她根本不会踏足这里一步。 “毕小姐,麦小姐,路上小心。” 身后传来郑林的声音,毕楚琪敛住怒火,一瞬间又变成了那个落落大方的毕家小姐。 “走了,娜娜。” 却也没理来送两人的林家司机,林家夫人给她的耻辱,她怎么也要还上一点。 “两位小姐再见。”目送两人的背影,郑林依然恪守本分,也未将她们的态度放在心上。 上了车,毕楚琪才狠狠咬牙,“林知意,可真是好样的。” 麦娜跟在身后,余光中瞥见了什么,暗自将那个身影记下。 “小琪,看那边。” 好友的不快她当然听在了耳里,不过眼下的这个人,或许更应该引起她的注意。 林知意的同桌,沈恪。 毕楚琪原本不耐的表情蓦地收回,又不久,已经完全看不出她刚刚发了一场怒。 “林知意和她的同桌关系还真不错,当然,就算是同学住院了,也该来看一看的。” 车窗外不远的街道,少年走过医院前门的弧形坡道,下一妙已经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沈恪,来看林知意? 第171章 鲜花 车上很安静,男人没有启动车辆,静静等着后座人的吩咐。 海城是个永远翠绿的城市,以政界为首的人文关怀让这些迭起的高楼之间充满了鲜花和热闹。路旁的树木叶片宽而大,闻风而动,行人的脸上也挂满了不知正要去往哪里的期待。 总之,这里随处可见兴致盎然。 毕楚琪的目光早已转向了车窗外,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一如倒映在车窗上的冷铁高楼。 “更何况两人是同桌,想来关系也比一般的同学好太多。” 麦娜的话尤在继续,余光瞥见身边的女生倚靠在柔软的靠垫前,双手仍抱着臂,一双眼阴冷,她紧紧盯着少年刚刚消失的地方,半晌,转过头朝着前面吩咐。 “柯助理,回毕家。” 麦娜侧头,“不去毕叔那里么?” “……” “柯助理,去毕氏大楼。” 毕楚琪咬了咬牙,她可真是被气糊涂了,今天来的这一趟,爸爸可还在公司等着她回去说一说! 她又怎么忘了,林家夫人看她笑话这件事当然也要去好好汇报,整个林家,都要为她毕家让路! 车子缓缓启动,麦娜见身边人已经闭眼休息便没再打扰,而现在,她需要关注的另有其人。 三年级的那个女生,宋尧。 江月被李悦拉过去时,这个人下意识的反应虽然不明显,且也很快被林知意干扰了视线,但她上前两步的动作明显是和林知意的想法一样。 想救江月? 她又和江月是什么关系? 或者说,她有什么目的? 麦娜看向窗外,外面的景色走走停停,这条通往毕氏大楼的宽阔大道一直都是车水马龙,就像世家里的争斗,永远不会止息。 宋尧啊宋尧,你再有什么目的,接下来林江两家要找上的人……你也逃不开。 可惜了,宋学姐。 … 医院,林知意病房。 在两人离开后不久,毕楚琪的话果然应验。十几分钟后,柏雪敲响了这道并未被关上的房间门。 她本应该去江月的病房,可那边并没有人在,她在门口也听见了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隐约熟悉的笑声。 “江月同学,林知意同学。”还有两个大人不认识,柏雪猜测是两人的妈妈,但她们看起来都太年轻了。 于是她只是站在门边,迟迟没有再说话。 “是柏雪同学吧,小意给我看过你们几人的合照。”姜柔早已看过面前女生的照片,不仅仅是自家小姑娘兴致勃勃分享给她的几张图片。 她快速走到门口,身后林知意的笑声也传了过来,“妈妈,是柏雪,和小月月在一个班。” 姜柔微微一笑,对小姑娘新交的朋友很有好感。面前的女生长得水灵,要比照片上的好看;人也聪明,入校的考试拿了第一,足以说明她已经超过那些世家孩子远远一大截。 忽然又一想,这孩子出身白鹭溪,那里养出来的孩子怎么都不会差。 “柏雪同学,进来吧,不用客气。” “来啊。”姜柔笑意盈盈,见孩子呆呆地看着她,她又招了招手。 面前的人笑着看她,和她妈妈的笑容一样温暖。柏雪脑袋微垂,在两下躲闪的目光后点了点头。跟着人走进病房内,宽大的房间光线充足,物品齐全丰富,女生捏了捏手心,抬起头。 江月和林知意已经从沙发边站起身,她们身边的另一位阿姨同样表情温和。 表情温和的阿姨把一张椅子拉近,也向着她招手,“柏雪,来这里坐吧,听月月提起过你,说再难的数学题你都没有问题。” 姜柔听罢,不由打趣起自家小姑娘,“小意,你可得多学习。”语气带笑,领着身旁些许不自在的女生上前。 林知意鼓起了腮帮,故作生气,起身上前两步拉着柏雪到了身边,一双手开始在桌上挑挑拣拣,道:“不坐大人那儿,我们和小月月一起。” 梁淑慧和姜柔互相看了一眼,皆笑了笑。 柏雪本想摆手否认,因为被不熟悉的长辈夸奖,她其实很不好意思,而且江月的数学也非常好,不,不仅仅是数学,是所有的一切都做得很好,她也不可能比得上江月的。可未等说话便被忽然地一拉,等回神时已经坐在了林知意旁边。 女生有点愣愣的,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紧接着,手里又被塞上了一个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颗鲜嫩饱满的梨。 “尝尝看,很甜。”身边又有声音传来。 柏雪决定放弃辩驳,把梨往手心里握了握,笑了笑,轻声道:“谢谢。” 看着女孩抬手要咬上水果的动作,林知意弯起了眉眼,心里也放松不少。她和好友对视一眼,转过头时等着柏雪吃完第一口,随后向着她介绍自家妈妈和梁淑慧的身份。 林知意在介绍时,姜柔两人也依言向着柏雪的方向点头一笑。 柏雪双手握着手里的梨,不自觉地来回摩挲。 她们真的是林知意和江月的妈妈,真的,很年轻。 就像她刚上小学时,妈妈的模样。 “姜阿姨,梁阿姨。”压下心底泛起的、也理不透的丝丝异样,柏雪一一叫过来,坐得端正,也十分有礼貌。 “嗯,柏雪你好,谢谢你来看小意和小月。”姜柔揉揉自家小姑娘的头发,又在她一双睁得“又大又圆”的眼眸中失笑,“我和小月妈妈出去买点东西,你们三个小朋友多聊聊。” 这小丫头,真操心。行吧,为了不让她的朋友感到不自在,她和淑慧还是“走远”一点好了。 “淑慧。”姜柔叫上好友,临出门前又给三个小姑娘一人倒了杯果汁放好。 柏雪的目光定住门口几秒,捏住梨的双手微松,明显放松了不少。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她站起来走向门口,刚刚的确是把它们落在那里了。 “江月,林知意,这是送给你们的一点水果,还有这,两束花。”说到“水果”的时候,语气稍稍停顿了一瞬,而到“鲜花”时,停顿的时间更加明显。 水果她们或许不需要,因为这里已经有了很多很多精致的果篮,远远胜过自己手上的塑料袋;可是这两束鲜花,是她选了很久才让店主装饰好的。 爸爸以前说,若要给朋友送祝福,“那就送一束好看的鲜花吧,亲自挑选,再亲手写上祝福卡片。” 对了,这里还有她想了很久才写上的祝福语。 希望她们快快好起来。 也希望……她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女生看向被藏在花里的卡片,还好,来的时候没有被弄丢。 第172章 她们 是两小束白色的山茶花。 花形艳丽而缤纷,碗形的花瓣一层一层,簇拥着最上方中心处、淡黄娇嫩的花蕊;简约的包装纸内还有颜色浓绿而富有光泽的叶片,攀爬着枝条从纸内伸出。 婉约,清雅,带着沁人心脾的魅力。 只一眼,林知意和江月便被吸引住了视线。 丹砂点雕蕊,经月独含苞。既足风前态,还宜雪里娇。 林知意笑了笑,花的“丹砂”只不过被“缃黄”所替代,它们还是一样的婀娜和娇美。 “谢谢你的花,很好看。” 她抬手接过,递给好友一束,后者朝着柏雪点点头,道过谢便去了隔壁病房,林知意空出来的手又拿过柏雪一并递过来的水果,是非常新鲜的猕猴桃,颗颗饱满,看起来也已经完全熟透。 挑选它们的人一定十分用心。 “还要谢谢你的水果。” 林知意将不大的袋子举起来,朝着面前的女生眨了眨眼,柏雪握了握手指,心中那一抹不知名的紧张忽然就松懈了不少,两人相视皆笑。 “去那边坐坐?” 两人又到了小几边坐下,不久,江月从隔壁病房放好花回来,手里端着三盒午间时买回来的甜点。 “小意,柏雪,来吃草莓派。” 大颗的草莓在纯白的奶油上明显,好友还未到近前,林知意眼前一亮,索性就迎了上去。 “柏雪,这个非常的好吃!” 柏雪微愣,“……谢谢。” 明媚的下午,医院仍在忙忙碌碌,三个女孩却将这间病房当做了闲适的咖啡厅,天南地北,无话不谈。一碟草莓派,一杯果汁,半盘的零食,还有窗外照进来的温暖阳光,是独属于她们三人的下午茶。 这个下午,也成为铭刻在柏雪心间许多年的惬意回忆。 “回学校的路上小心,顺利的话,一个星期后我们学校见哦。” 高楼挡住了西斜的太阳,但开始泛出霞光的天边为它抹上了金边。背对太阳的高楼一面暗沉,可它的背后却仿佛生出了美丽、泛着光芒的翅膀,匆匆来又忙忙去的人们总会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停下来,驻足观看,指它笑谈。 很快,他们会感叹世间仍有“值得”在。等到夕阳带来黑幕,重新抬起脚步的人们又将再一次踏上未来和未知的旅途,但惊鸿一瞥的靓丽景色,将永远印在浮沉的人生之间,它将作为一双手,牵着黑夜中的影子走向下一个黎明。 柏雪站在医院对面的红绿灯口,转过身时目光定在了离她越来越远的、两道看起来永远轻松的背影。 就在几分钟以前,她和江月两人告别,和越扩越大的人潮一同站在晚霞里,一同跨过处在高楼阴影下的斑马线。而现在,人潮散去,她总是苍白的一张脸又被不成熟的霞光染上橙色,也带来了朦胧的金色光晕。 视线中的人影逐渐消失,独自站在街头的女孩动了动脖子,一双眼眸似剪水,愈发见红的天边引着她望了过去。 是晚霞啊。 很好看。 原来在只有高楼大厦的城市里,也有这样和白鹭溪不相上下的美景。 不久,下一波赶往对面和这一边的人潮再次涌动,柏雪匆匆收回眼环顾了下四周,似看到了什么,目光一定,便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又到了一条街的某个位置,秋天里的绿叶沐浴在夕阳里。渐渐走近的女孩眼中盛满喜悦,她挑了合适的位置,在树干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面朝夕阳,静静观赏。 交握在膝盖处的双手放松,圈在手指上的袋子晃荡了两下便安静了。 那是林知意和江月送给她的回礼,一枝百合,还有一盒草莓派。 她的脚边还有一个金色的盒子,本应该在夕阳下更闪金亮的“jq”字样此刻却被丢进了椅子背后的阴影里,不,还有,它被一个大袋子完完整整、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就连在霞光下露出的一角也只呈现出一块黑色。 没有人能分辨出来,它到底是何物。 … 医院,林知意和江月说起了在柏雪之前,毕楚琪来过的事。 “虽然声音不大,我妈妈之后也没提及,但我听见了一些,她和柏雪应该是在来医院的路上碰见了。” 少女蹙眉,毕楚琪的话明显是在针对她。如此说来,近期柏雪和她们常在一起一定已经让她心生不满,且必定在今天为难了这个女孩子。 不过还好,作为从小就不对付的对手,毕楚琪全心全意盯住的也明显是她,而非柏雪。 她和自家妈妈在门口的对话便能证明。 但总之,柏雪还是不要和那些人有进一步的接触。 “嗯,最近也要多注意柏雪这边。” “多联系,小月月你可以用学习上的事旁敲侧击一下。” 林知意带着好友一前一后地进了病房,两人自从醒来,精神状态都还不错,刚刚又出了一趟医院大门,这让她们感觉明天就能活蹦乱跳地出院。 但显然两位家长不这么认为。 “小意。” “月月。” 姜柔和梁淑慧同时出声,脸上有着不赞成。见着天色,她们掐着时间回了医院,也带回了三个小姑娘的丰盛晚餐。本以为她们还在房间里快快快乐地聊天,结果一到门口,不仅柏雪不见了人影,连两个孩子都不知道去了哪儿。 现在见她们俩换上的鞋子,看来是出了这栋楼,应该是去门口送了送柏雪。 但那也不行,自家的孩子自家疼,这刚从水里捞出来,怎么又跑出去吹风了? 梁淑慧罕见地摆起了平日只出现在江茗面前的动作,双手插起了腰,语气颇为严肃,“在楼里面走动走动就行了,跑出去干什么?天凉了,外面风不小……” 她从来没责骂过女儿,此刻还有林知意在,于是越发说不下去的人很快就破了功,一旁的姜柔笑她:“好了好了,来吃饭吧。” 梁淑慧:……这让她有点没面子。 不过行吧,“行吧,小意你们俩快过来吃饭。” 两个小姑娘在一见到自家妈妈时就双双默契地停下了“柏雪”的话题,虽然梁淑慧的责怪中断,但自知理亏的两人还是十分受训地跟了上去。 “来了。” “来了。” 第173章 夜色 晚饭后,没有午睡的两个小姑娘都自觉有些困倦。 找到理由的梁淑慧则抓住机会又“教训”了两人,得到小丫头们点头如捣蒜的承诺后便赶着自家女儿一道要回隔壁病房。 “小意,好好休息一下。”临阖上门前,还特意交代了一句。 林知意已经到了床上,脑海里还浮现着刚刚慧姨插着腰说给她们的话,太长一串,小姑娘再次当场大脑宕机,迎着门边梁淑慧的关切眼神,又飞速点了几个头,后者转而和姜柔相视笑了笑,轻轻关上门。 “好了好了,你慧姨说得对,回来的时候看你们两个头发乱飞,她也担心弄不好又感冒了,还好都知道多加一件外套。”姜柔不禁摇了摇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天色渐黑,又到了她要去公司的时间,于是又叮嘱几句。 小姑娘已经躺了下去,软软暖暖的被窝瞬间让她爱不释手起来,她又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姜柔关上了灯,临出门时碰见了过来找她的好友。 “阿柔,江茗和旭华哥在一块儿,你把这个带给他吧。” 拎着好友递过来的东西,姜柔稍回想了下,了然,今天阿华的确是和茗哥约好了。 距离白鹭溪的项目启动,也越发近了。 “好,亲手送到。”语气里有调侃,惹来梁淑慧的嫌弃摆手,“只是剩下的,再不吃就坏了。” 那个只知道上班的死老头,要是接收到她的信号,今天来看月月还敢迟到的话…… 我看他是皮痒! 姜柔笑,“行,看起来是真的要坏了。” 梁淑慧立马转过了身,关门、进病房一气呵成,留下轻飘飘“赶人”的一句话。 姜柔又笑,这是不好意思了,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禁逗。 病房内,关了灯的房间虽有些暗,但傍晚橙红的色彩似未燃尽的焰火。 和昨天的晚霞、斜进来的窗影,多么相似。 少女躺在床上,轻薄的被子拉到了胸口,她忽然翻了个身,又盖住了白皙的颈项。暗色里,一双看着窗外的眼眸似星辰,眸底的神采飞扬在霞光里,认真,又似茫然。 思绪飘飞,在逐渐暗下的天色里她伸出了手,点亮了手腕上的电话手表。 沈恪的短信界面里还躺着少年昨晚回过来的两条短信。 “也看见了。” “很漂亮。” 灿烂的星河盛上了笑意,连带着眼眸弯弯,少女的脸上更多一分神采,此前的点点心绪悄然消失不见。 今天的晚霞也很漂亮,他也看见了吗? … 同样没有开灯的房间,沈恪收到少女的短信时已经在窗前坐了许久。 天空尽头的晚霞胜过昨天,可他在明丽如火的绚丽中一动未动,直到此刻绯色快要逝去,而夜幕即将降临,一片幽暗。 手里的一抹突兀的光蓦地出现在余光里,手心里感受到的一下两下、很长很长的震动让他知道了是谁发来的消息。 少年看着窗外,但长久没有熄灭的光亮总是吸引着他去打开,去动一动手指,去看一看。 不久,沈恪默默叹了口气,暗色里一双眸子更显浓黑。 晚霞,今天的也看了,很好看。 比昨天的要更好看。 迎着屏幕里的两行字,少年沉默地启唇,却将回复压在了沉沉的心底,手指微动,将他内心的欢喜一同湮没在看不见的角落。 如同五年前的翻涌又找到了他面前。 当少年重新抬起头,夕阳已经沉下去很久,火烧似的云一片一片暗下去,和昨天一样浮在云间的紫色也已经完全消逝。 夜色,彻底来了。 … 另一间病房,灯火通明。 “月月,想睡一会儿吗,妈妈把灯关了。” 梁淑慧在两天前便已经把所有的工作停掉,在自家女儿住院的期间,她可以全程陪在身边。此刻,回了病房的女孩并没有想睡会儿的趋向,虽感到有些疲惫,但毕竟没有晚饭后就睡觉的习惯,所以此刻也是拿了一本书靠在床头,静静地翻看。 见女儿打了个哈欠,她还是想让孩子小小地眯一会儿。 “不用的,妈妈,一会儿该睡不着了。” 很明显,对于江月来说,她是极不愿意打破自己的习惯的。 梁淑慧清楚自家女儿的性子,听罢点了点头,道:“好,困了就说,妈妈关灯。”末了,从身边也拿起了还没看完的设计册,另一只手拿起笔,开始了日常的素材积累。 江月应了一声,翻看书的动作认真。 不久,手腕上的手表动了,并且越来越没有停下的趋势。 是个来电,女孩瞥眼看了看,叹了口气。 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母亲,江月抬手把电话挂断,接着翻开来电人的信息界面,稍稍点了几下,回了个信息过去。 对面,被挂了电话的郝子辰摸摸脑袋,疑惑极了。 怎么,挂了,他电话! 郝子辰不放弃,继续打,结果收到对面的短信: “什么事?” 男生看了一眼,第一反应却不是要回复,他的关注点又歪到了极其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平时他给江小月发短信,她给他回电话,还说短信联系效率太低,但是现在她怎么又变了?! 郝子辰陷入了纠结,所以他这电话是打还是不打? ……对着天花板瞪了几秒,他试探性地开始打字。 又等了半分钟,对面继续给他回了过来。 郝子辰一个鲤鱼打挺,开始认真地和对方用文字聊起天来。 “你好些了没,明天我带聂小奇那小子来瞅瞅。” 病房里,江月把书放下,又干脆把手表从手腕上取了下来。灯光下,敲着字的手左右移动,一张脸神色认真。 “昨天来过,明天又来?” 隔壁病房,完全暗下的天色让没有开灯的房间也是一片黑。床上,许久没有等来回复的少女握着手表的五指渐渐松力,又过了不久,疲惫的双眼完全阖上。 她进入了梦乡。 另一间病房,少年已经从椅子上起身,单薄的身影立在窗边,沉沉的黑眸看向夜空,不知所想。 而医院大楼对面的街道树下,坐在这儿的女孩最后望了一眼夕阳沉下的山峦,随之僵硬的手向后伸去,被完全包裹的盒子被她拎在手里,并逐渐远离这条街。 背后,城市的高楼灯火通明。 夜色,更黑了。 第174章 录像 自昏倒在宿舍的第二天起,李悦便被频繁地叫去主任和校长办公室问话。 这天,已经是新一周的周三。 而此刻,龚老师看着面前仍在不断否认的女生,心底浓浓的失望迭起,不久,一股愤怒也席卷了上来。 “陈老师,带她下去吧。” 看着真是头疼眼睛疼,他管教的一年级学生里竟然出现了这样一个不知羞耻又恶毒的孩子!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他和老李招她过来也是想看看这孩子到底有没有悔过之心。万万没想到啊,小小年纪死不悔改,恶劣阴毒至此。 他不求所有的孩子都善良,但至少也要做到不主动去伤害他人。 看来,这件事结束之后要好好地给孩子们上一堂人性教育课! “主任,我马上带她走。” 李悦是陈老师班上的,她同样失望至极,平时看着挺乖巧的女生,固执得让她害怕,更令她惊恐的是,那么小的一双手竟然就那么没有犹豫地把同学推了下去! 现在的小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陈老师看着还在摇头的女生,语气变得严厉,“李悦,出来!” 李悦还在喃喃着什么,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里面布满惊恐,又有着茫然,她似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跟着“指令”亦步亦趋地走了出去。 “……” 两人离开后,龚主任看着门口,摇着头深深叹气,自觉劳累无比。而李校长面色严肃,正盯着亮了许久的电脑屏幕。 越看,脸色便越黑。 “老李,瞧你那皱巴巴的脸色,还是别看那录像了,我也快愁死了。” 龚主任的心底如有火烧,无法接受这种事发生在一个仅仅才十二岁的孩子身上。海城中学标榜“真诚待人”,可现在瞧瞧,哪像这么一回事? 他难受得不行,迫切需要老李头来聊一聊,最好去喝上一杯,散散火,去去愁。 奈何李校长根本没搭理他。 “几个女孩子看着像是有什么矛盾,可江家和林家的孩子……” 那两个孩子他都了解,而且昨天两家的家长也过来找了他,举止有礼,客气和善。 李校长端起手边的茶杯,一颗脑袋在光下生亮,眉头紧锁,又陷入深深的担忧之中。 这样两个家庭养出来的孩子……这个叫李悦的女生究竟会跟她们有什么深仇大恨?甚至要奔着性命去。 龚主任听到这话,拍拍裤腿凑了过去。 这一份录像,在昨天深夜到了老李头的邮箱。 也就是说,在他们收到来自各方、各同学无比杂乱的信息和反馈、以及正焦头烂额不知哪一方是真、哪一方是假时,这份不到三分钟的视频给了他们无比明确的答案。 短短一个上午,经过送检分析,最后表明这是一份无比真实的证据。 “不管怎么说,还是感谢这个匿名的对象啊,否则光一家世家的压力,学校就要顶不住了。”更遑论还有江家、毕家,以及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的个别媒体……要是被这些人广泛传播出去,学校要面临的舆论压力可想而知。 龚主任想起那几个偷偷潜进学校的无耻狗仔就一阵火冒,且不说他们千方百计地忽悠住了门卫,更过分的是直接闯进了教学楼,这些人逮着学生就开始问话,还好被他及时发现,撵了出去。 一问被抓住的那几个孩子,幸好幸好,一些重要的信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想到这儿,龚主任面色几经变化,最终还是小小地松下一口气。 和他不同,李校长的心情却是愈发沉重。 这份录像来自于谁?这几天陆陆续续给他来电话的麦家、孙家、郝家,还有云家的相关人,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除此之外,在暗处关注着这件事的,又有多少世家? “这邮件真的不能溯源?” 千想万想,他认为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这个匿名发邮件的人。 龚主任眉毛皱得死紧,“不行,我问过了,对方说发邮件的人技术很高超,设置的墙太精密……嗯总之他们机构是查不到这个人的。” 他一回想起和人通话时,对方说的一系列专业名词……这头就嗡嗡地响,总之技术很高超,那个什么墙很精密就是了。 李校长失望,又嫌弃得不行,干脆关闭录像、退出账号、把电脑关机,一气呵成,又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了什么文件,接着到了门口,临出门前回头问愣在那儿的年级主任。 “老地方?” 龚主任喜上眉梢,脚一蹬就站了起来。 “走着,老地方。” 这几天可真的是忙坏了,焦头烂额得很,这精神压力实在是大啊。 可算能来上一杯,好好放松放松。 然而还没等他放松两个钟头,坐在“老地方”的年级主任就频繁地被留校的老师们进行电话轰炸。 “龚主任,不好了,校长和你在一块儿吗?” 来自一位胆小的老师,但也的确是因为没有校长的私人联系方式。 “龚主任,您现在在哪儿?学校来了几个人,恐怕得要主任您和校长亲自招待!” 逐渐烦起来的龚主任很想知道:主任那么多,还有两个在学校,怎么偏偏就找上了他? 偏偏这些人还挂电话挂得飞快,所以来的什么人,又是什么身份,到最后也没听明白。 “龚主任,不好了不好了……” 龚主任受不了了,不好了到底是哪里不好了?! “曹老师,什么事您直说。” 曹老师泪流满面,果然还是这位主任最靠谱,他赶紧组织几下语言,话说得飞快: “龚主任!有几位便衣警官到了您和校长的办公室门口,但您和校长不在啊!我和几位老师将他们请进了旁边的会议室,您放心,招待得很好!听几位警官说,是来处理一起未成年蓄意伤人的事件,一定是和最近一年级的学生落水有关,所以还需要您和校长马上来一趟!” 龚主任:……不愧是语文老师,曹老师您这习惯有头有尾、废话良多的讲话方式保持得很好。 “龚主任?” “咳好,我和校长十分钟后到。” 从中抽离出重点,龚主任立马皱起了眉头。 警官?这件事一直是在校内秘密处理,怎么会涉及到了政法部门? “老李赶紧,来了几位警官,咱们得马上回学校。” 第175章 巧合 时间回到一天之前。 自江月跟自家父亲提起谧湖壁上的不寻常,江茗便开始着手明察暗访这件事的真实目的和背后意图。 一大早,江茗便接到了第n道汇报此事的电话。 “江先生,根据您上一次的指示,我们根据监控确定和锁定了一部分工人,甚至还有环卫工,按照他们的描述,湖壁上的铁钉和绳索的确是为了给谧湖做养护的人设置的。” 至于为什么是“的确”,他们在第一次调查时便找到了森林公园的高层和谧湖区域的负责人,为什么会有区别于其它水域的这些设施便是从他们的口中得知。 “他们描述得很详细,从安装绳索的时间、过程还有上下交接的情形……江先生,我们目前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整件事情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 他是私人侦探,通过对手上各种纷乱的线索进行分析和整合,得出的结论是:若不是很巧合的滴水不漏,那便是完全没有问题,也就是说,湖壁上设置绳索只是一件让人意外却又无比正常的事。 如果是前者,这滴水不漏的“巧合”已经足够说明他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 这场“调查”和“遮掩”的博弈,是他输了。 实力不够,便只能继续修炼。 “江先生,关于整个过程和这其中的线索,后续我会交给您的助理。” 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江茗没再强求,点了点头,道出谢意,“辛苦陈先生,谈好的报酬会如期到您的账户。” “客气,期待下次合作,再见。” 跟聪明人合作就是舒心,这位侦探在感叹的同时,挂电话的速度也毫不逊色。 江茗收回了手机,回想着女儿的原话,他开始皱眉思索。 “爸爸,我打电话询问过这一类的专家,在做湖泊管理的时候会有这种做法,但我查询到的资料有些奇怪,因为整个海城还没有这样的设施,再根据一些细碎的线索可以推论出,谧湖用这样的做法是忽然出现的。” 男人眯起眼,女儿的“忽然”两个字足以让他延续怀疑,接着查下去。 月月作为世家的孩子,身上出现如此看似巧合的“巧合”,任何一个沾边的人和物都不能大意略过。 “旭华,小意醒了吗?和月月在聊天?好,我马上来医院,另外,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江茗提起了外套,迅速出门的同时接通好友的电话。 … 同一天,毕家毕楚琪的房间,女生约来了麦娜。 “听你说,伯母给学校打过电话,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关于林知意和江月落水的事情,毕楚琪从父亲那里获取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因为上一次的书房谈话,她根本不敢提起分毫。 现在唯一能知道的,便是林知意的爸爸林旭华已经查到了毕家的头上。 查到毕家的头上,就说明林江两家已经怀疑到了她的身上!她当然恼怒,却不得不忍下,爸爸已经关了她整整四天,就算这两天已经开始上课,放了学后其它的时间段也都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不能出门,也得不到任何事关进展的消息。学校的调查到了哪一步?李悦和宋尧两个人有没有被约谈?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确定了是谁? 当然对于李悦会不会供出她和娜娜……毕楚琪心里没有丝毫的担心,李悦的一切想法和动作通通都是她自己的臆想和没有任何一人教唆的自主行为。 她和娜娜只不过是,在合适的时间递上合适的消息,而这个消息……也不过是女生之间的闲聊而已。 就算供出来,谁会相信李悦的说词?只要对质两句,那个人完全可以溃败。 至于宋尧? 她们那天吃饭时所说的“一场大戏”……当然也是李悦在牵头了。 看着好友被禁足仍然一派悠闲的样子,麦娜挑挑眉,饶有兴致,“这几天过得还不错?看来毕叔也没舍得下多大的狠心。” 得到对方的耸肩回应,才回答起她的问题:“打过一次电话,借着学校不想让这件事泄露的委托。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可以确定校方还在一筹莫展中。” 毕楚琪给了女生一杯果汁,后者往后靠进宽大舒适的木椅内,展现出同样的放松和怡然自得,浅笑,接着道:“当时的地方太隐蔽,没几个人看到,那些学生的说法太多,加上我事先安排的那两个女生……所以学校的一筹莫展应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敢确定谁才是推人下水的人。” 即便那些人的说法直指李悦和宋尧。 但这个证据…… 想到手里的东西,麦娜不禁咋舌,她这个好友在对付死对头的时候,还真是思虑周全。 听罢,毕楚琪想了片刻,又问:“林知意和江月的父母那边有消息吗?尤其是齐鲁的动静。” 齐鲁是谁,麦娜当然知道,但这个问题她却是摇了摇头,语气平稳,“事关父辈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我这还得慢慢长大的年纪,对于这些世家的动静,我爸妈不可能让我参与进来,你不也是吗?小琪。” 毕楚琪咬牙,她当然也是,从这几天的禁足已经足够说明了。 “不过,我手里的东西倒是可以放出去了,我刚刚路过毕叔的书房,里面似乎……” 她听到了林家家主的名字,麻烦似乎快要找上来了。 “小琪,该让林江两家转转注意力,更何况,确凿的证据足以让这件事尽快结束,剩下的,有毕叔就可以了。” 毕楚琪没有异议,“找到靠谱的人了吗?” 若不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人,她早就把这东西递到了校长面前。 “放心,已经安排好了。” 解决掉心头大事,毕楚琪彻底放松,刚好手里的橙汁见底,她颇为愉快地打电话吩咐了佣人几句,接着看向阳台外的绿丛,勾唇。 枝叶繁茂,翠色逼人。 果然是生在南方的树,这个时节了仍不见凋落。 而她,又怎么能给自己带来分毫麻烦? 第176章 风寒 风止,树叶也止,毕楚琪定了片刻,才收回视线。 “录像里,宋尧是什么样的?”不久,她又忽然询问。 刚拿到录像的时候她就看了一遍,清晰记得宋尧的位置…… 宋尧? 麦娜稍稍回想了一下,瞬间明了好友的意思,她微摇头,语气可惜,“很遗憾,角度和距离不足以引起人的怀疑,李悦可真是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她的前面。” 不过她并不是很在意,人言不可小觑,尤其是人人都在编织。 她在那些众说纷纭的描述里安排的一句两句可不是没有丝毫用处的。 “既然李悦挡住了就算了,不足以引起很大的怀疑,但也不至于一点都没有。” 麦娜看向身边人,“你觉得呢?” 毕楚琪端起佣人刚刚送来的橙汁,重新看向对面的树丛。 此刻,风又吹了来,已经怂恿着长长的枝丫跨过扶手,伸入了阳台,在它终于停歇时,却又因为角度和方位的不当,被卡在那窄小的缝隙而不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女生嗤笑了一声,回道:“我觉得,已经注定了的,挣扎并没有什么用,宋尧也是。” 更何况,这命运加上一点点的推动,便会成为魔法也攻击不了的铁墙,注定她在墙内,不见墙外。 … 另一边,宋尧到了一栋房子的外院。 房子低调,四周安静。看着紧闭的大门,女生回想起最近几天和这房子的主人断断续续的交流。 尤其是近两天,她和云术的谈话不超过三次。在这么多世家都在盯着这件事的情况下,她必须要在学校随时了解校方处理的进展,而剩下的,全部压在了云术这里。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处理得下来…… 压下内心的担忧,宋尧抬步走向这栋总是安静的二层小楼,同时,她微侧过头,清冷的风里传出略显急切的声音。 “云术的身体还好吗?” 闻言,身后的男人抬起了头,落后女生两步,面起担忧。 “几天前少爷染了风寒,到昨天好了一些,也不知道今天……宋小姐?” 男人跟着前面的女生停下了脚步,目光疑惑间心里已经有了一番思量,他迅速垂下了眸子,期盼着一会儿进去之后,少爷不会怪罪于他。 宋尧蹙起了眉,转头看向男人的眸光带着不赞同,“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身体不好,还要帮她收拾残局,这几天不主动联系她莫不是…… 女生心下焦急,难怪那天和他打电话时,声音像是被蒙上了厚纱,等她反过来问两句,又装作没事的样子。 这人,居然还敢骗她。 心里想着,脚步也加快,不到片刻就推开了一楼紧闭的大门。 男人跟上去,满脸歉意,“抱歉宋小姐。” 不管是不是因为少爷不想让面前的人担心,他瞒着此事,对于一直关注着少爷身体的女孩总是不应该的。 那个青年在遇到宋小姐的第一天起,就将他安排在了女孩的身边,这其中的意义他一直谨记在心,可回想起少爷几天前咳嗽时说的话…… “浮叔,她最近会忙不过来,别去打扰她。” 尚且年轻的男人叹口气,终究还是因为青年的一句话闭口不言。 不过今天宋小姐过来,势必会见到少爷的,瞒,也瞒不住了。 进去之前,女生转头看了眼暗沉沉的天色,抿唇不语。 这天气,还是太凉了,也压抑。 她止住了男人要跟着进去的动作,示意后者声音放轻,自己也小声说道:“浮叔,你就在这里等等,我进去看看。” 今天的小楼格外的安静,若在平时,即便云术在书房也会有佣人在楼下走动,但她现在打开门,这里空无一人,气氛寂静得可怕。 那人一定是病的不轻。 浮叔得到指示,关上门后毕恭毕敬守在门外,宋尧则径直上了楼梯,直奔二楼最靠南的主卧室。 路过书房,女生朝里看了一眼,和她预想的一样,里面果然没有人。 加快了去往卧室的脚步,宋尧到了门口时又忽然停了下来,轻轻拧动门把,还好没有从内反锁。 这回倒是不固执了。 房间内,窗帘将暗沉的天空挡得严实,没有一丝光线的空间让宋尧的心口也闷得有点慌。她朝着床边走近,看清了上面躺着沉睡的青年。 安安静静,如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的模样。 宋尧坐到了床边,黑暗中纤细的手伸向了青年的额头。 抚在上面细细感受了会儿,她悄然松了口气,转眼看到了床头柜上模模糊糊的几个盒子,她又凑近了几分将它们全部拢在手里,仅仅借着穿过窗帘透进来的一点明亮仔细辨认着盒子上的文字。 普通的感冒药,也不见治疗发热的品类。 宋尧放下心,转而又想起了浮叔刚刚在门外说的话,心又猛地沉下,责怪之意顿起。 她知道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常年放有纸笔,于是上前一步蹲下,轻轻拉开了最靠近地毯的木盒子。 模模糊糊的轮廓,是厚厚的好几本册子,不用多明亮的灯光她也知道,旁边一定整整齐齐地躺着至少七八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型号的笔。 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总是在卧室里备着这么多纸本,听浮叔说,他还会定期让人买来同样的册子,不用想也知道它的归处在这里。 可也没见他在这些册子里写了什么,因为她曾经打开见过一次,翻了翻最上面的一本,都是空白。 朋友之交,她也没有去询问。 这个时候她也同样按下心里的疑惑和好奇,从里面拿出依然空白的一册,又拿出笔在第一页刷刷写上了什么。 末了,她没有阖上封面,也没有将其放回抽屉,而直接将笔搁在了一旁,这本册子也就这样摊在那里,占据了大半的柜面。 似是这样终于解了气,宋尧坐回到床边,看着青年的一张脸蹙眉深思。不久,床边轻轻地一下起伏,昏暗的空间转眼便没了她的身影。 小心地阖上门,不多时宋尧从内打开了小楼的大门。 “宋小姐。”听到动静,浮叔转过了身,欲言又止。 宋尧走出来,看见他一脸担忧也没打算隐瞒,向他说了青年的病情,之后吩咐,“云术在休息,佣人应该是被他叫回去了,浮叔,你留在这里。” 待男人点头,女生又定定地朝他看过来,想了片刻,道:“云术最近处理过的,和林江两家小姐落水有关的事,我想知道。” “所有。”她加重语气。 浮叔暗自思量,不消片刻便有了决定…… 第177章 蓄意谋杀 “校长,龚主任,你们来了。” 学校行政楼一楼大厅,陈老师走来走去等得焦急,张望中看见校长和主任从校门口进来,远远地便迎了上去。 “几位警官在哪儿,快带我们去。” 龚主任也比较着急,刚刚回来路上他好像又看到那几个模狗样的狗仔了,得赶紧走,别被那些人发现学校有政界的人。 “老李,那我就先去看看。” 他顺便招呼了下校长,后者面色严肃,点了点头先走一步。和回来路上商量的一样,作为校长他必须要去看看这件事在校外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如果超出意料,要第一时间进行控制。 “走了走了,陈老师。”龚主任催促,领着陈老师越走越快。 到了会议室,入眼有四人相对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没有警服标志的颜色,但龚主任一眼就注意到了对面身着便衣、坐得板正的两人。 “龚主任,您回来了,这两位是许警官,还有何警官。” 听见门口的动静,本就寡淡的谈话气氛骤然而止,一位眼尖的老师第一时间站了起来,引着双方相互介绍一遍便很快退了出来,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位老师。 三人皆是松了口气,原因无它:不管是因为什么,从来没和警官打过交道的他们在这种场景下实在是很不自在,既害怕说错话影响了学校,又担心哪里没做好得罪警官。现在主任来了,他们可以“功成身退了”。 “你们好,许警官,何警官。” 屋内,龚主任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一进会议室他的所有表情都已收下,换上了和善笑意,还给对面桌上的两个快见底的空杯添上了茶。 两位警官道谢,不多时从兜里掏出证件,自我介绍后表明来意。 “龚主任,是这样,我们此番过来是因为昨天接到了一封实名邮件,在第一时间我们就联系了发信人进行确认,但据我们调查,这个人也是受人指使,所以为了得到更确切的信息,特来贵校确认一下。如果情况属实,足以让我们进入后续的立案工作。” 龚主任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升起了不好的预感,本着一丝丝的侥幸,他还是问道:“请问许警官,这封邮件的内容是?” “小何。” 许警官朝着身边的年轻人点头,后者紧接着从袋子里拿出了一张薄纸递给龚主任,同样一起拿出的还有一支录音笔。 “这是?” 说着几人已经坐了下来。年轻的警官调出录音笔里唯一的一份录音,安静的空间里,一道女生的声音尤为明显。 龚主任立马皱起了眉,面色在一瞬间变得严肃。 李悦? 这是一年级那个女生的声音没错,这几天,他和各路老师及校长已经找她谈话了不下五次,次次超过一小时,再模糊不清的声音也能依稀辨认出来。 何况这只录音笔里的声音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龚主任看了一眼薄纸上的邮件内容,标题很醒目:“海城中学七年级学生李悦,蓄意谋杀七年级另外两名女生,未遂。” 以及落款处的一清二楚的个人信息。 的确是实名举报。 附带而来的录音就是铁证。 果然是和谧湖落水事件有关! “蓄意谋杀”,这个罪名可不轻,尽管这个李悦还是个未成年。 对这个学生萦满浓浓失望的年级主任叹了口气,又想到上午刚看到的录像,龚主任担忧的同时也松口气。 如果这两位警官不来这一趟,按照老李那老头的想法,不知道这件事要拖多久,这个叫李悦的学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置,送去给法律处理是一定的,但毕竟还是个十二岁的花季少女啊,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身为老师,他惋惜,但又痛恨这个学生如此不争气! 如果不是拯救及时,落水的那两个孩子要比她承受得更多! 一切都是李悦咎由自取! 犯罪时不起一丝善念,惩罚不会因为年幼而减少分毫。 想通了这点,龚主任内心忽然就敞亮了不少。他稍稍犹豫,和两位警官确认了这件事的隐秘程度。 也罢,这是刑事犯罪,早就应该移交警方。先前是他和校长一叶障目,太过看中学校的利益。 “这个您放心,在未立案之前,我们有责任保护任何人的权益。”许警官点点头让他放心,身边,小何警官已经拿出了纸笔。 龚主任也开了口,“的确有此事……” 既然是警官来访,就不必顾及很多,况且这也是他和老李头回来路上已经商量好的决定。 世家都盯着学校,他们的压力也很大啊…… 随着龚主任细致的描述,年轻警官在纸上起笔,不知不觉,已是傍晚时间。 “龚主任,谢谢您的配合,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从会议室出来时,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两位便衣警官此行收获不小,他们还得赶回去整理汇报。 警官就是警官,毫不拖泥带水,抓重点也是一针见血。龚主任稳了稳心神,和善一笑。 “应该的,我送你们。” “客气。” 等出了校门,两人上了车离开,龚主任抬手开始擦“汗”,心里叫苦,并且已经开始感觉到压力了。他秉着客观的态度给他们阐述,所说是这几天来校方搜集到的各方信息,其中有几个牵扯人是世家的孩子,虽不清楚他们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接下来学校是一定会承受来自于这些世家的压力的。 真是愁啊,不光校长压力大,他也要茶饭不思了。 这么一想,他今天的晚饭好像还没吃,几位老师催得急,他和老李也来得急,点了好些下酒菜都还没摆上桌就匆匆出了包间。 更愁了。 龚主任背着手转身踏进校门,边走边想,跟刚吃了晚饭的门卫同辈打上了招呼,几步后就开始打电话。 “喂,老李啊,你那边怎么样?” 要是顺利,还得回“老地方”把饭吃上…… … 夜色渐浓,浮叔从学校附近的高楼走出来,拨通了宋尧的电话。 “宋小姐,警司局的人在今天下午去了学校,大概三小时后,李悦的蓄意谋杀被正式立案。” 接下来,就是带走这个女生进行笔录,最后结案。 如果顺利的话,和他通话的这个女孩会毫发无伤。 只不过…… “宋小姐……这几天出现了一些对您不利的流言。” 很可能会将您当作共犯。 这一句,浮叔没有说,女孩也没有让他说下去。 “浮叔,除了发到警司局的录音,会不会还有别的?” 比如监控。 第178章 少爷在等你 确凿的证据是警司局立案的前提。 能让他们确立犯罪事实的发生,光凭她手上的那份录音还不足以到这个程度。 所以,一定还有什么东西,而且这个东西很有可能出自校长办公室。 今天警司局派来学校的人和校长说了什么?或者,校长和他们说了什么? 宋尧一时没有说话,但很快有了决定,她需要弄清楚。 “浮叔,我今天不过去了,晚点我会自己跟云术说。” 她要知道这个“监控”是不是真的存在。 原本她送去录音只是想分走那些世家盯在谧湖壁的目光,没想到会有意外的收获。 好在也是个不错的收获,云术接下来会轻松很多。 “宋小姐。” 下了车,正要踏进小院的中年男人闻言顿住了脚步,他看见面前的小楼最东侧亮着光,脱口而出想要再说点什么,却也只是最终喊了一声对方的称呼,应了下来。 “是。” 女孩的性子说一不二,就连少爷也束手无策。 浮叔叮嘱女孩,“您最近要小心。”两人又说了几句,刚要挂断电话,男人视线里又忽然出现了不知道何时站在二楼阳台的青年身影,他披着外套,背后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在栏杆上投下破碎的黑影。 他看见了浮叔,但只是站在那里。 男人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那个固执地看着自己母亲下葬的小孩,他没哭,可天下了雨,他因为不愿离开那儿,所以生了场大病,直到现在也没好全。 阳台上的青年捂着嘴像是咳嗽了几下,像是承受不住这冷风,慢慢转身回了房间。 可男人知道,今晚他在等宋小姐,见宋小姐没跟着回来,便已清楚明白。 他好像不再固执,但他只是长大了。 “宋小姐。”浮叔叫住正要挂电话的宋尧。 想到那个常年喜欢待在房间、也总是拉上窗帘、躲避在黑暗里的青年,心口沉沉的中年男人还是忍不住提醒女孩。 “少爷在等你。” 对面沉默片刻,回道:“我知道了,我等下会回电话给云术。” 浮叔无法,再次叮嘱后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他还要给青年汇报今天的进展,以及,女孩的决定。 夜色沉沉,宿舍里床头的暖黄灯光照亮了一隅角落,可床上的被子被叠得整齐,这个时候本应该在床上的人也不见踪影。 宋尧洗漱后披着一件厚实的外套就去了阳台,而此刻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快四十分钟。 和云术挂断电话也才是几分钟之前的事,听着对面和平常完全无异的声音,看来浮叔所说的他风寒好了许多是真的。她也便放下心来,继而思考起了青年说起的另一件事情。 廖家,最近有了浮出水面的动作。 理由,又会不会是柏雪所在的白鹭溪…… 另一边的二层小楼,青年看着早已挂断的电话同样陷入了沉思。 被偶然发现的那一份文件里,署名“廖文”的廖,和那个廖家是什么关系? 这个从未听说过的“廖文”,到底是不是廖家人? 距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两年,现在“廖”姓人忽然一反常态地高调出现,目的又是什么? “浮叔,告诉那边的人,这个叫廖文的要盯紧。还有,阿尧那边要好好看着,有不对的地方马上告诉我。” “不管是不是因为阿尧让你保密。” 想起女孩的固执和一直以来的逞强,还有些许头痛的青年不禁抬手揉上了额角,这么一想,感觉头又痛上几分。 “咳咳……” 青年的一张脸因为还未好全的风寒本就不见多少血色,此刻忽然而来的一声咳嗽又令其添上了一层雪霜。 “少爷,您还好吗?”对面和他通着电话的男人十分忧心。 他刚刚就不应该离开小楼,宋小姐今天留在学校,少爷肯定又担心了。 “没事。浮叔,以后廖家的事情先传来我这里,阿尧那里,我会亲自告诉她。”青年安慰他。 浮叔应下来。 云术捂住又要出口的咳嗽,缓了些许时间后和男人告别,“好,休息吧。” “咳咳……” 不消片刻,他抬手捂住胸口,因为刚刚刻意的压制,那种反应更加强烈地涌了上来。 “咳……”,暖光温和,灯下的影子拂动。 咳嗽终于止息,不久,缓过来的青年侧头看向一边的床头柜。在那里,有昨天女孩留下的笔记。 云术伸手,熟悉的册子便近了眼前,隔着被子到了他的膝盖上。 “要是下次生病再不告诉我,你就死定了。” 黑色的字迹下还有明显的印痕,可见女孩拿笔写下时用了不小的力气。 青年不经意笑了一声,仿佛看见了蹲在床头柜边皱眉疾书的人怒气冲冲的模样。 他又笑了下,最后把册子放回了原处,仍然是摊开在柜面上的样子,接着,他弯身打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来的东西和刚刚放回的极其相似。 暖光更亮一分,青年执起了手中的笔。 … 翌日。 海城中学各班级的课程正常上着,回归课堂的学生因为老师的刻意引导逐渐少了许多对秋游事件的关切和讨论,但仍有细心的人发现,这件事情里的其中一个中心人物-李悦不见了踪影。 对此,老师给出的回复是:生病了在休养。 而事实是,在今天一大早,还没来得及踏出宿舍门的女生便被班主任陈老师一道电话叫到了校长办公室,又过不久,她被带到了警司局。 此刻,面对着对面两张严肃的脸,还有他们身上的警服,李悦肉眼可见地害怕起来。 “不止我,还有宋尧!她还在学校,你们也去抓她啊!” 这里实在太让她害怕了,一定是警察什么都知道了! 可明明宋尧也在! “那个录像,你们是不是也看了!对!就是宋尧那个人,是她指示我的,她是帮凶!” 对,还有录像,那个在校长办公室里看了不下三次的录像! 宋尧可是也出现在里面的!是她推的又怎么样,那个人在场了就是帮凶,只要她咬定了不松口,这个可恨的人一定也会和她一样被带到这里来! “是她指示我的,不信你们带她来,我和她对质!” 然而其中一位警官的话让她脸上的表情瞬间龟裂。 “现在的证据指向的是你,李同学,请诚实地交代。” 做笔录的是一位女警官,她身边问话的人正是昨天去了学校的许警官。因为是男性,且一张严肃的面孔因为常年的保持,尽管在这样小年纪的女生面前尽量收敛了也还是显得冷硬。 李悦几乎是瞬间就叫了起来。 第179章 恶源 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