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君卿意》 第章 楔子 旧时堂前燕(1) 天晟十六年十月二十八,夜。 所有在长秋宫里的人,都无法忘怀那令人惊颤的夜晚。 人声鼎沸,天边紫微星煞放光芒,很是耀眼,在夜半听来,却是最骇人的事,震惊了整个长秋城。 从静谧的深夜冲破天光,惊动了所有黑夜压着的沉寂。 所有人都会因此感到畏惧。 皇帝御驾亲征,和北边的金国连连打仗,几个月来捷报频频,转眼到了深秋。 帝王见情势大好,便匆匆从北疆回到长秋宫。 原本是需要即刻举办宴会,以示君主英明神武,御驾亲征赢得数场战争,举国同乐。 可他第一件事,却是直奔茹花台。 太后气得连忙叫皇后亲自请皇帝过去拜见太后。 赶巧,却恰逢大雨。 皇后沈若巧携太子于茹花台亲请皇帝出来。 沈氏跪于茹花台宫门前,太子一刻不停敲着茹花台紧闭的宫门。 茹花台内,灯火昏暗。 满殿的宫人被皇帝遣散,皇帝原本要与她用膳。 只是她一心想要出宫。 于是爆发了争吵。 “我说过要保护你!” 声音冰冷得如同刀锋:“我要用我所有的力量维护你,可你却总是不信,总要离开,若是你愿意,慕家和周家必定会永远顺遂。” 皇帝眼前的,是披头散发的绝美女子,她面色清冷,毫无半点活生机。 “我不想再见到你!” 声音清冷,却有无止尽的颤抖,因为满腔愤怒而发颤。 她被皇帝抱在怀里,却浑身冰冷,满是抗拒。 这个男子,仗着君王的身份,不管不顾想要把她和丈夫孩子拆散。 从七年前,他一直如此,从未变过。 只是越来越狠心。 她的女儿小小年纪,需要母亲照顾周全,他却总是想方设法叫女儿进宫来,和他的太子见面,自己身为母亲,自然是不放心要进宫来,就又被困在宫里。 长此以往,她很是厌烦。 此刻,皇帝已经决定要杀他们全家。 纵使众人看来,英明神武的君王依旧信赖着篁朝和慕家,依旧和洛氏王爷和慕兴亲上战场,打败了心腹之患的金国,打压敌国势力。 但他终究,是疑心深重的君主。 他是一定要打击对他不利的力量的。 篁朝和慕家,虽然与祁国一起经营了数百年,但终究是君臣之别。 何况如今,越来越多的人被牵扯进皇家,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被牵扯地越多,危险就越多。 何况如今看来篁朝和慕家,越来越兴盛了。 他如何可以容忍呢? 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所以这第一件事,便是将年仅六岁的周朗送进宫里,送到皇太后身边去。 说是太后膝下寂寞没有孙儿傍身。 可是沈皇后的嫡长女不也去了她身边吗,那可是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如何还会寂寞? 太后再宽厚仁慈,终究是祁国的皇太后,是皇帝的亲生母亲,为了祁国,她必须留下一个人质。 来安定人心,来笼络朝臣,来制衡篁朝。 皇家要做的事,从来都只是为了自己。 第章 楔子 旧时堂前燕(2) 若不是要保住篁朝和慕家,要劝谏太后照顾好篁朝的人质,她又何必会踏进宫里。 来面对很是厌烦的人和事。 可是他在高大的宫门外等着她回家。 忽然一声闷雷,原来宫外下起大雨。 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叩门,似乎是七岁的小太子。 太子来了,皇后自然也在的。 她心底叹息一声,脸上终究没有表情。 实在是不愿意多说一句话。 再温柔的女子,都会因此心生了厌恶。 君王回宫来,特意穿了和她初见时候的灰色长袍,头上虽然束缚着金冠,但终究掩盖不住些许的灰白色头发。 他眼眸深邃,谁都看不透,谁都不敢正眼去瞧他到底有何神色。 只是此刻,这双眼睛满是情深。 他努力平复情绪,走上前去,将她牢牢抱紧。 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她头发,眼中无尽柔情:“我对你的承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改变。” 只不过这些柔情,却显得皇帝更加可怕。 “我会保住他们的性命,这也是父皇和祖父的愿望。” 纵使这一步棋从现在开始就布局了,他依旧可以对别人说,自己宽容大量。 也对众人说,他是个绝对不会放开她的手的君王。 光是这一点,便何其可怕。 “殿下……这么大的雨......请您顾念着自己的身子,您方才生下大公主不久......” 沈若巧原本想从太后那里抱来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是不满三岁的婴孩,如何受得住这般冰冷,还好被太后娘娘制止了。 可是皇后,转眼却从东宫拉了太子来。 皇后身边跪着的人怯生生地开口:“殿下,您看太子殿下已经浑身湿透了。” 她很是担心皇后和太子的身体。 尤其是太子,今年才生了一场重病啊。 何况,殿中的皇上,从不会因此出门来。 “再去敲门。” 沈若巧语气决绝,面色如铁,不容推辞。 这原本就是太后的意思,这场戏,要做就要做得越大越好。 他才会消停,不是吗? 她身旁的小太子不过七岁,从来没有受过母亲疼爱,今日却要因着母亲在茹花台前跪着,一遍遍去敲门,叫自己的父皇出来。 可是宫内似乎没有任何动静,谁都不会管他。 太子幼小的身躯直挺挺站在茹花台的宫门前,双手因为长时间的叩门而有了很多血迹,声音也越发沙哑。 他已经喊不出声来了。 沈若巧冷面看着太子的背影,嘴里很是厌恶:“这么点苦都受不住,真是无用。” 殿内,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 于是用力挣脱开他。 “若是我说,要你保慕家无忧,你做得到吗?” 她知晓,这次战争,慕兴依旧是主力。 她甚至不知道班师回朝的丈夫身上是否有因战争得来的伤痕,甚至还没有见上一面以表相思。 只是,她答应太后的事,今日一定要完成的。 所以才会主动进了宫。 她一定要保住家里的平安,尤其是儿女未来的命运。 即使,那还是很遥远的事。 第章 楔子 旧时堂前燕(3) 听着大雨之外越来越微弱的敲门声。 她知道,事情正要一步步完成了。 “只是,不……不要离开我……” 皇帝低吼一声,泪水却夺眶而出。 突然,一个女子冲了过来,同样,满是泪痕:“陛下,请您顾念小姐的身子,也叫她出宫去看看孩子。” 抱着女子的皇帝,似乎听进去了这一句。 他的手有些无奈地放开。 怀中的女子就像是躲避什么,赤脚出了殿门,毫不留恋。 跑到茹花台的最外面一扇门,她终于看到了一遍遍敲门的太子。 这个孩子也不过是几岁的年纪,这般可怜,被父母利用。 她叹一口气,再走近些。 忍着身上的痛处,尽力对他一笑。 被大雨冲刷,她身上的血,终于从衣衫里渗透出来。 小太子看着为他停住脚步的女子。 这是他的母后最讨厌的女子。 也是对自己最好的女子。 也是那个人的,最好的母亲。 她停顿了一会儿,潸然流下泪来:“孩子,你走吧。” 便一声不吭,毫不回头,离开了那道宫门。 跌跌撞撞朝外头走去,走向那人的身旁。 太子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女子离去的决绝,消失于夜色之中。 月上中天,月色清冷如刀,将一切都笼罩在内,寂寂无声。 “夫人,保重。” 再后来的事,皇帝从茹花台走出,将叩门的太子带在身边。 绕过皇后,去了太后宫里请安谢罪。 半年后,皇帝走进了沈皇后的辰鸢宫,帝后重修旧好。 天晟十七年,沈皇后诞下皇子魏玄风,十九年诞下三公主魏亦绮,亲自抚育。 接连的身孕,让沈太后在后宫的地位愈加稳固。 皇帝似乎也没有在意沈皇后之前在后宫做的事情,似乎是更加认同沈皇后作为一国之母的地位。 于是沈皇后成了育有二子二女的尊贵皇后,受到了君王的宠幸和尊重,重新管起了后宫大权。 至于那女子,十几年来,也从未再到过茹花台,只一两次随着夫君进宫赴宴,从未和皇帝照面。 如此似乎相安无事,也过了十二年。 天晟二十八年十二月初四。 慕府阖家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神色淡漠。 齐王魏昱被查出谋反,慕家似乎牵涉其中。 皇帝怒极,撤慕兴丞相位,抄家流放。 一切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甚至有些荒诞可笑。 若说是与此事甚有牵连的三王爷魏礽出事,倒是在情理之中,毕竟魏礽是养在齐王府的。 慕家仅仅是和魏礽有所私交,却无端被查得如此清楚,抄得一干二净,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留下。 动作太过迅速,君王没有思虑太多,便大发雷霆,于是一举灭掉了与自己关系甚好的家族? 这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奇怪。 可是就这样发生了。 深夜里,朱门显得格外破陋,它被火光撞开,领头的男子宦官模样,火光映照下的脸庞让人看不清是何神态。 慕相望着满院狼藉,心中一阵抽痛。 曾经的钟鸣鼎食之家,一夕倾塌。 第章 楔子 旧时堂前燕(4) 旨罢,周定再清嗓子,微笑制止了他们的谢恩:“慕相稍等,杂家还有一道口谕尚未秉明。” “承皇太后嘱托,慕家小姐与太子结亲,故特念旧恩,太后孝期后成婚,保全慕轩慕玘二人性命。” 话落,周定叹了一口气,皇上如此恩宠他女儿和儿子,可见这两人日后必有出息。 不过,公子和小姐,却要受多少苦。 只是,谁又知道呢? 慕家已经名存实亡了。 还好,太后娘娘说过的话还在耳边萦绕,那便是――天下只有慕府的女儿有资格做未来皇后! 所以,她一定会让慕氏一门好好活着。 所幸,太后娘娘是真的疼爱慕家小姐的。 慕相深吸一口气,所幸,皇帝虽狠心,但到底是保住了两个孩子。 尤其是慕玘乖巧,幼年聪慧,灵动可爱,给太后带去不少欢乐。 “多谢陛下垂怜。” 慕相伏地谢恩,心中坦荡,也因为一双儿女流下泪来。 他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傀儡。 皇家的傀儡,原本就是最危险的。 皇帝想要做的事,便是将所有势力统统斩断。 他若是想保住自己孩子,唯一能够依靠的,却只能是他的孩子,祁国的下一任君主。 何其可笑,明明是皇家用过就会被消灭的棋子,如今也要他把自己的孩子搭进去。 这些年殚精竭虑,不过因为皇家。 前期为了祁国的天下,在战场上殚精竭虑,甚至十几年前还和君王一同身赴战场。 后来终班师回朝,算是过了十几年安稳的日子。 但是在看似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却是暗潮汹涌。 由于沈氏皇后愈发看重自己的地位,甚至于将手伸到了前朝,甚至想要改易当朝储君。 这便是争夺储位的凶险之战了。 慕家于是秉承皇帝旨意,一心一意支持帝王和东宫。 慕兴是帝王前朝的忠君丞相。 而自己的儿子慕轩,则是和太子魏安辰关系紧密,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挚友,也是竭力辅佐储君的能人。 慕家几代开国功臣,都与皇室关系甚密。 而慕兴从骠骑大将军到当朝丞相,自然是万众瞩目,容不得一丝错漏。 只是,看似平静的前朝,却因为后宫插手,有了意外。 皇上登基后不久,也命令若是皇后生下嫡子便是东宫太子。 只是登基十年,朝堂不稳,边疆动乱,皇帝御驾亲征近乎八年之久,终于平定南北疆的叛乱,将南疆的陈国与沅国,北疆的篁朝归于祁国版图。 为平息边疆部族,许他们依旧各自为国,只是每年要向祁国缴纳赋税,上报收成,凡有权力变动需给祁国君主批准。 祁国君主派遣封疆使臣入驻边关,便是起监察作用。 如此,终于算是安定了下来。 天晟十年四月廿三,皇长子魏安辰诞于辰鸢宫。 储君就定了下来了。 魏安辰是新朝的太子,一出生就是未来储君,不容别人挑衅改变。 只是,总有意外。 先皇妃嫔不少,子嗣甚于以往。 第章 楔子 旧时堂前燕(5) 尤其是第二个皇子并非皇后所生,乃帝王最宠爱的月贵妃所出。 关于皇帝的后宫,长秋宫里流言纷纷。 不若就是皇帝宠爱妃子,不似以前的几位君主只喜欢皇后一人,因此多了这许多事情来。 后宫终究是皇帝的住所,再议论纷纷也不敢在明面上谈论太多。 只是流言传播之快,并非人力可以阻挡,于是传到了宫外,甚至整个长秋城。 而流言纷纷不知真假,也只不过是众人流言罢了。 什么话都有。 听说,沈氏皇后重新掌管后宫大权以后,越发重视权势,偏爱幼子,想要重现春秋时期鲁隐公元年郑庄公和共叔段之祸。 只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她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夫君是个多么疑心深重的君王。 女子想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夺权,何其艰难。 天晟二十五年春天,八岁的七王爷魏玄风被君王送到绳国去,天长地远,长久不得相见。 纵使是先皇驾崩,也不许王爷回来参礼。 终究,算是贬黜吧。 也有人说,是因为月贵妃恃宠而骄,后宫骄宠,权力日渐大于中宫,日渐显示出压制之态,甚至想要养在宫外的儿子和东宫争夺。 因此在外人看来,贵妃的儿子自然不是省油的灯。 别人都说,三王爷仗着自己母妃受尽恩宠,就连尊贵的皇后都比不上,因此不把皇室规矩和兄友弟恭放在心上,竟以傲气挟制东宫,不敬顺太子,自诩为弟妹兄长,多次欲行太子特权。 所幸君王并非爱屋及乌太甚之人,也曾多次提醒他莫忘君臣。 他却毫不在意,继续肆意生长。 静王魏礽勾结齐王魏昱,苦心培植朝中势力,拉拢臣子,甚至威胁到了帝国运作。 更有人说,储君魏安辰心思深沉,不把这几个弟弟视为威胁,本身就很能独挡一方了。 流言无断,谁知真假,于是就这么传了十几年,直到先皇离世。 但其实并非如此,这一切并不完全是因为贵妃本身的身份地位,事实上,月贵妃之所以能够成为皇家人,正是因为其背后有着一个倔强的女子,她无比厌恶这寂寞深宫,而皇帝,却也是固执地将她困在宫里。 久而久之,自己成了贵妃,还有了皇帝的孩子。 月贵妃年过半百,依旧没有丝毫眷恋宠幸之意。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为自己打算,相反,宫中形势一片大好,皇上又对她极为器重,一旦有不测,皇帝陛下是一定会追究的。 更值得乐道的原因,不过就是,君王枕畔不容他人酣睡。 向来如此,何况是真正心机深沉的皇帝。 于是皇帝找准错漏,才有了翻山蹈海的许多“谋逆罪责”—— 慕家因先前将庶女嫁齐王为侧妃,因而与他连上姻亲关系。 就连带着长大了的魏礽,也曾多次和慕轩有所交往。 看起来,自然是不怀好意。 众人都说,魏礽本是个顽劣不堪、胆大妄为的皇子。 否则怎么会被养在宫外。 第章 楔子 旧时堂前燕(6) 但偏偏又是父皇最宠爱的月贵妃的儿子,自是会受到赏识。 他一步步成为皇位继承人的人选,甚至一出生就威胁到了太子的地位。 只是真相如何,别人不能知道。 皇帝手中的家族,随时都可能沦为罪臣之家。 他无法大白于天下的,永远都是比之于先朝两位君主,名正言顺得来的体面大方。 这种话,自然无法对每个人言说。 他之所以能够顺利地登上帝位,最重要的原因,是篁朝和慕家的相助。 是慕兴的全力相助。 慕兴自小和皇帝就有交情,十三岁随父亲镇守边关,独上战场数次,挣得赫赫战功。 十七岁回到长秋城,成了少年将军。 于是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才会选择继续和慕兴相处。 那时候,到底也算是有几分真心。 后来慕兴娶的妻子,又是祁山的人。 祁山原就是北疆篁朝的势力。 数百年来,篁朝总会派一些族人到长秋城来,驻扎在长秋城北部的祁山。 祁山成了篁朝在长秋城的一股力量,因着这些年和皇室姻亲关系,才渐渐在祁国的皇室站住了脚跟。 如此强大的力量,助了皇帝一臂之力,如何会不为自己所用。 但,都只是他经营天下的一把刀罢了。 皇帝登基后,为了巩固皇权,对朝臣们进行清洗。 皇帝的卸磨杀驴,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权力有被威胁的可能。 他定是会一个个铲除隐患的。 君王原本就有很强烈的忌惮之心。 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借个机会而已。 齐王篡夺静王谋反,慕家自然也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于是他便下令废掉慕家人所有爵位,并削去其封地。 齐王自以为掌握着江山社稷,可实际上是个空壳子。 皇帝,才不是无用的昏君。 他对于权力的喜爱,想起他登基之前的各种经营,就明白了。 而如今,他的家人早已沦为阶下囚,他自己早就被皇帝砍去了头颅。 慕相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心生寒意。 他知道,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 这一日清晨,御前。 齐王魏昱和二王爷魏礽已经定罪。 皇上便下令抄家慕府。 如这个家族就算是按部就班地衰落了。 慕兴面如死灰,无欲无求,俯身跪在地上。 周定看着慕相,叹一口气,收起圣旨,带着哽咽,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慕相。 “丞相放心,青山不老,未来可待。” 周定受过慕家恩惠,小时家贫变卖进宫。 刚进宫的内监,难免受人欺凌,只是周定进宫以后只想着专心做事,于是才能够在收紧欺凌的情况下隐忍下来,留住一条性命。 后来机缘巧合,得了偶然的差事。 当年皇帝给慕相送礼很是殷勤,动不动就会派人出宫去。 那次是人手不够,因此才叫周定临时过去。 虽还是没有品阶的内侍,但他一言一行很是恭顺有礼。 慕兴很是重视人才,慧眼识珠,看他模样机灵又老实谨慎,叫安排了去御前伺候。 第1章 是以百年身(1) 被皇帝赏识了,才升做了总管内监。 周定也是个厉害的,十几年为皇帝重用,就连太子魏安辰身边的小夏子也是他的徒弟。 算是独当一面的人了。 慕相一怔,随即苦笑,青山留待倒是无所谓。 祖宗家法从来都是离皇室家族越远越好,自从庶妹一意孤行,要嫁给心机深沉的魏昱,成为了慕家唯一一位为人妾室的女儿,为家族招来祸患。 多思无益,只能徒添感伤。 如今,他只希望儿女平安。 尤其是,一定要进宫去的女儿。 周定见他神色黯淡,知道他心有不甘,安慰道:“皇上恩宠,丞相还是会有再起之日。” 还是要说出来叫他宽慰一些:“我听说,圣上已经准备退位。” 悄悄觑着慕兴的脸色,叹一口气:“杂家也要退下去了,还望丞相保重自身。” 周定说的消息太过震撼。 慕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周定苍老的脸上尽力挤出笑容:“您放心,太子对于夫人是很喜欢,自然会善待慕小姐。小姐嫁进皇宫,便是万人之上的皇后殿下,您......” 虽然说着宽慰别人的话,他自己却越说越伤心。 也不禁流下泪来。 “太子殿下的性子,终究和圣上不同。” 意识到自己以仆奴身份议论君王,以下犯上,赶忙换了话题。 皇帝和太子的性格确实看起来不一样,但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于是换了神色,依旧温和:“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慕相忽而想起,那个,为妻子帮忙开门的太子殿下。 是了,这个孩子终究和他的父亲不一样。 他的父亲千辛万苦得来的皇帝身份,和他一出生就是太子不一样。 皇帝从小就知道利用心机达成自己的目的,甚至不惜置人于死地。 而魏安辰,只是按部就班朝着储君该有的样子成长,学习,做事,一丝不苟。 皇帝,渐渐学会了虚假的情深。 展示给别人看到他的喜怒哀乐,让别人误以为这是一个随和的君主。 只是不免,太过于虚假。 就像对着篁朝和慕家,就像对着她。 他似乎强烈地爱过恨过。 但终究都被割舍掉了。 帝王的爱恨,都太可怕了。 魏安辰。 但愿他是不一样的。 儿子与太子情分不浅,想来也不会委屈。 更希望女儿平安喜乐。 女儿这一生,终究是被冰冷的后宫困住了。 他第一次觉得,几十年前的那道圣旨,实在是不应该拥有。 如今只能希望太子是公正严明的皇帝,不会因为前朝迁怒后宫。 女儿也能有一些安稳时光。 “谢谢公公宽慰,从今以后,苟且一生罢了。” 周定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平静揭旨的丞相。 不过是半月间,他仿佛生出许多白发来。 他曾是祁国第一权臣,眉目清秀,风神爽朗。 如今,竟是满目微霜。 他原来也不过已经是五十余岁的人了。 周定叹了口气:所幸,有人还是念旧。 丞相府外。 一名男子正缓缓踱步,想要鼓起勇气进去。 第1章 是以百年身(2) 但终究,还是走向了后院的高墙。 两人攀上了后院的高墙。 那人身穿青袍,腰系玉带,此人年约十八有九,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剑眉星目,气度不凡,一身宝蓝蟒服上绣着一条金龙,他手上拽着一方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合欢。 这是他几个月前,在她身后捡到的。 是了,他只是想要悄悄将她落下来的手帕收起来。 这也是个借口。 他曾经想过,借着归还手帕的理由出宫来见见她,跟她说几句话,看看她不在宫墙内的,那个明艳可爱的样子。 只是还了以后就没别人借口了。 于是兜兜转转,也舍不得还。 只是,如今她,然是不愿意再见到宫里的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了他。 他的身边,还有一女子。 女子头上只有一根玉兰的簪子,身上穿着素白色长袍,脸色还算是正常。 她看着身边男子模样,叹一口气:“太子不如,进去看看。” 但是她知道里面,有谁。 慕家小姐的身边,从来都有他。 只是太子殿下从来不知道罢了。 她今日这一开口,只不过是笃定太子殿下不会走进去,也不会看到这一幕。 只是跟过来,也是想看看那人。 这只是心中仅存的一点想法。 若是真的见到了,就意味着太子殿下也见到了慕家小姐,自然也会看到那个人。 那个人堂而皇之在慕小姐身边。 这对那个人不好。 何况慕家小姐再如何,都是皇家的儿媳。 若是这么夜了还和男子在一块,实在是不好。 只是她也很是担忧,依旧鬼使神差跟了来。 魏安辰目光落在门口处的一块青石之上,脸上露出苦笑。 “罢了,她不愿意见我。”男子叹息,终究是悲凉的。 “小姐的母亲去世了,小姐伤心着呢,并不是故意躲着殿下,还望殿下赎罪。” 女子叹一口气,生怕太子殿下心思一转,说不定真的从高墙进了院子,见到了人,可就说不清楚了。 “小夏子传来的消息,也只是慕小姐的气话,您不要怪罪她。” 如何会怪罪呢,魏安辰很是无奈。 今早从宫外传来慕玘母亲离世的消息,魏安辰就开始担忧慕玘,他也猜到父皇会对慕家有所行动。 当时一听到这消息,他就很想出宫来了。 碍于父皇正在气头上,自己也不好贸然违逆圣意。 父皇下诏退位,太子原本就该在身侧候着。 到了傍晚,才有机会出来。 就见到了周公公带着圣旨去抄家。 于是这才突然不敢进去。 他又有何颜面去见她呢? 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也满是关怀:“希望她不要病倒了才好。” 身旁的女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今夜,慕小姐的母亲离世,父亲受到了皇上的惩罚。 也是那个人的姨母和姨父。 “殿下,宫里眼线众多,我们,还是回宫去得好。” 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悄悄叹一口气。 魏安辰站立良久,丝毫不觉得夜风吹得人生疼刺骨。 第1章 是以百年身(3) 身边之人说的也是实话,深宫规矩太多。 今夜随着出来,也是不合规矩的。 如今又是改立新君的特殊时期,虽已没有了党争,只是先皇退位,但终究是桩大事。 大事太多,就连出宫来看她,也只能是深夜前行,不好多让别人知晓。 何况她还不愿意见。 是了,罪魁祸首就是他家。 魏安辰终于点头,下了慕家高墙。 长秋宫内仁德殿。 先皇和魏安辰在殿中决定好一切,便是很夜了。 魏安辰从父皇殿中走出来,才发现下了一场大雪。 纯白幕天席地落下来,停在巍峨的宫墙砖瓦上,覆住了威严肃穆的镇兽,遮挡住宫墙内外的冰凉,终于消散去这些天的沉闷,一地茫茫。 先皇于天盛二十九年十二月五日薨逝,太子魏安辰于灵前即位,改朝天广。 时光匆匆,已是天广元年五月初二。 势力稳固,曾经倏地荒凉下来的家族,经过时间冲刷,也变得平静。 慕府曾受享的,是千万世人求不来的荣宠,虽沧桑变换,早已不同昔日。 窗外蝉鸣不停,叫嚣着夏天的到来,又像是告诉着每一个经过的来人,它们曾肆无忌惮的存在。 丞相府的牌匾多年未修葺,已有了些许古朴的意味,它是个近百年来伴着皇室的家族,荣华富贵,丞相常于其身侧,身居要职,何等荣耀。 如今慕府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疑似谋反。 也能让百姓们冷嘲热讽好一阵子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到底是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谈论的笑话。 那晚以后,先皇再传的两道圣旨,似乎让慕家有了再起的可能。 周内监带人去了慕家以后,先皇又将太上皇的遗诏宣告天下,众人才知晓慕家长女慕玘自出生就被太上皇指婚给太子。 于是慕轩成了新皇的左膀右臂,慕玘成为祁国皇帝的皇后。 一朝定罪又如何,新的皇帝,自然允许新生。 太上皇和慕家先祖私交甚密,在太上皇未登基之前,慕小姐的先祖被选为太子伴读陪伴左右,两家的友好关系一连传了三代。 只是慕家人丁不旺,每一代都只有儿子。 因此太上皇和先祖私下说起,若是皇家或慕家诞下女儿,若是公主,便为其早早定好驸马;若是慕家女儿,便是注定的太子妃,享受国母待遇,一生荣华。 慕玘便是这样的掌上明珠。 太上皇重诺,但又怕这样的许诺反而折了孩子的寿,因此成了密诏,一直由太上皇和先皇保管着,直到太子和慕玘谈婚论嫁。 先皇驾崩,太皇太后去世不久,魏安辰身负两重孝道,纵然是有新皇的登基大礼,这大婚,还是得延后。 一切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新皇成年继位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南疆和北疆,也传到了篁朝。 众人这才知道,几乎在同一时间,篁朝也换了新主。 篁朝的新单于,是洛氏的长子洛子安。 洛子安的表姑母是祁国先皇的四妹妹。 第1章 是以百年身(4) 只不是嫡公主。 不过,有这一层姻亲关系,再加上向来和祁国有所往来。到了这一辈,洛子安兄弟自然跟魏安辰也有些交往。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 祁国换了新皇帝,篁朝也就跟着换了。 两方关系亲切,算是好事。 这一日的慕府。 慕轩和洛子安正坐在正堂里喝茶聊天,不敢去打扰后院的慕玘。 有一个人坐不住,于是径自走了进去。 “听说你最终还是愿意成亲?” 来人语气故作轻松,带着疑惑的语气,走到她面前。 这人是祁山的新掌门周朗,是慕玘的表哥。 经历半年的小心调养,眼前的女子终于能够下床走动。 他定定看着她,声音很好听,但终究是带着几分冷意。 “我知道你从来是不愿意的。” 少女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是不是他又用圣旨逼迫你。” 周朗径自坐下,脸上愤愤:“这皇家啊,没有一个好皇帝。” “二哥。” 慕玘出声打断:“你道我们家还有什么安全可言?也全都是他的人。” 周朗一怔,便不说话了。 慕玘眼角带泪,本就是何其美丽的女子。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 少女抬头看向窗外的蓝天,眼神有些迷茫。 周朗顿了一顿,满眼心疼。 原本是多么明媚的女子,如今说出来的话,满是凄凉:“说不定,会是另一番天地。”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不信。 皇家深宫,哪里会有另一番天地。 全部都是他一人的决断而已。 周朗没了言语。 “二哥……”少女摇摇头,轻轻叹息一声,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向窗外。 “二哥,不论如何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再和他起冲突,你会受伤的。” 眼前的兄长,曾进宫受了很多苦楚。 如今能到如此模样,也是自己撑过来的,实在是不该再陷入危险。 少年知晓她神色里的担忧,微笑着站起身,眼中尽是坚定之色。 “如果可以,我会永远叫你平安喜乐。” 周朗望着他,目光中闪过痛楚。 慕玘,曾经是多么向往自由的人。 慕玘微微一笑,眼底没有波澜,似乎是与自己无关。 “他,也许是很有原则的君主,若是我们遵照了圣旨,接受了这些事实,他自然会将我们家当作新臣,也好过一些。” 周朗看着妹妹毫无波澜的眼睛,还是说出了口:“他只是......” 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前几日他进宫去,想要跟魏安辰退婚,被拒绝了,这才起了争执。 但是,魏安辰的心思,倒是对妹妹有利。 得了个皇上绝不退婚的旨意,进宫去,也算是有点优势。 周朗那日再去长秋宫,也有这点念头在。 若是没法阻挡,那便尽力让妹妹好过些。 就算和皇帝起了争执,也不算什么。 反正这宫里已经被他搅过一轮了。 再者,妹妹以后要进的是魏安辰的后宫。 毕竟,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任性妄为、不知轻重的小姑娘。 第1章 是以百年身(5) 就算再怎么不喜欢皇宫,进了宫,也不会做出过分的事来。 这么几个月,她已经很懂得收敛了。 他看着二哥的表情,笑着:“我知道该如何做,不过,还需要些时日。” “你先保护好自己。”周朗无奈,既然无法叫她不进宫,扯出笑容来,只能一遍遍提醒了。 “但是旧事已了,玘丫头还是得往前看的。” 听闻这一句,慕玘一愣。 心还是疼的,抽疼,让她喘不过气来。 周朗看着慕玘,有些愧疚。 “且看来日。你的病终究是思虑太过导致,进宫要考虑的事太多,如今更不要自苦。” 慕玘尽力笑出来:“二哥,你放心。” 他们还是要往前看的。 要一步步走。 “你哥哥和我大哥都在外头呢,也出去见见吧。” “嗯。” 慕玘换上温柔笑意,随着周朗走出院子。 终归是要出门去的。 先朝的仁德殿,已经被换成了听雨阁。 听雨阁内。 宫门里的黄门和宫女躬身行走,各自为职,有人洒扫路径,地上车辙阵阵,虽是休沐,君王也未曾休憩。 因着为先皇守孝,新皇的大婚延至五月,帝后大婚即将到来,众人都很是小心。 午间,送膳食的黄门领着宫女鱼贯进入,一行人沉默无声,在黄门的引导下有序进出,不敢出声。 龙涎香淡雅,袅袅清香自香炉里传来,传到帝王鼻尖。 “陛下。” 为首的那个内侍看众人退去,终于走上前去,行礼问安。 “什么事?” 身着墨色龙纹常服,面色威严,头戴黑色高冠,腰系黑带,悬挂“龙凤”蓝田玉佩,面色威严,王者风范十足。 不,他本就为王。 他一出生就是祁国太子。 因着高贵的出身和严苛的教育,长成了如今威严的样子,自然一言一行比不得寻常人。 就是王爷和公主也不敢与之接近,同母所生的大长公主:寻阳公主魏亦绮,七王爷魏玄风,长公主:昭阳公主魏亦绮。 (本文设定:嫡长公主都称作“长公主”,昭阳公主为亦绮排行第九,私下称作九公主) 与太子更为密切的,也只有一个二王爷魏礽。 还有被送进宫中陪伴太子的慕轩和沈则与之亲近。 仅此而已。 贵胄人家不能享受贫苦人家的温暖情意,何况是由前后都只是由利益相铸造的宫廷。 宫里的人,不受残害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跟在帝王身边的是打小就服侍太子的小夏子,是最知道皇帝习性的。 皇帝话不多,不喜与人来往。 作为太子身边最为得力的内监,他明白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该紧闭嘴巴。 皇帝即位,小夏子深受信赖,照顾陛下起居,替陛下做事,一刻不敢怠慢。 小夏子带着喜气躬下身,“陛下,送给慕家的彩礼贺礼已送全。” 香炉袅袅,让人心情舒畅。 魏安辰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似乎不走心听着小夏子的禀报,“你做事朕放心,那边好生留神就是。” 第1章 是以百年身(6) 目光却落在了桌上,他拿起一只白玉酒壶,斟满一杯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小夏子眼见陛下如此,终究不敢再多说,只得安静退出去了。 他抬头看着长秋城蔚蓝的天色,会心一笑,慕皇后终于要来了。 六月廿三,大吉,祁国帝后大婚。 慕府内。 庭院深深深几许,合欢未已,候鸟单飞。 云深归处,却到凡间良辰。 帝后大典,迎娶皇后是大事。 每朝每代如此,举国议论。 慕家张灯结彩,喜庆十分。 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盛大婚礼做准备,全府上下洋洋喜气,与皇家结亲,这本身就是值得高兴的事,何况是帝后大婚。 全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慕家是一定要出皇后的。 庭院深深,一个素衣坐在石凳上的女子怔怔拿着《诗经》,并没有专心看书。 女子面容清秀,眉黛清浅,尤其一双妙目,若是笑起来,定是光华照人。她的容貌清丽脱俗,气质却带着几分冷傲。 她的身材高挑婀娜,只要站在那里,便是风情。 只是她清浅愁容,已经很久没有散去了。 听闻寂静的院落里有来人的声音,她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哥哥。” 慕玘声音如莺,语气平稳。 慕轩对妹妹宠爱无比。 从来都是。 就连妹妹难过了,他都满是心疼。 何况是如今呢。 他总是觉得妹妹受了太多苦楚。 今日以后,更要受苦了。 自从妹妹大病一场,每每相见,她都是面无表情,没有丝毫血气,仿佛这世间任何事情都与她无关。 “你怎么不说话?”慕轩看着妹妹憔悴的脸,心里一痛,便问:“你是不是又没有睡好,今日很是辛苦。” 他声音温和而沉静,听在耳中,令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亲近之意,仿佛能够融到骨子里一般。 慕玘点了点头:“大概……醒了快三个时辰了吧。” 醒了这样久,那就是没有好睡。 他顿了一顿,又道:“时间还早着,先进屋吧。” 慕玘没有说话,也没有要转身进屋的意思。 慕轩知晓,妹妹的心思。 清浅淡然的容颜下,曾经有着一颗火热的心。 他也知晓,那人是想要娶她。 其实很早就应该是夫妻的,只是玘丫头不愿意罢了。 之前家族可以护得住她。 如今,妹妹最多的眼泪都是为他流。 他没有办法帮他留住喜欢的人,也无法完成曾经给妹妹的承诺——叫她一世平安。 如何可以完成这个承诺呢? 他们家,早就跟皇室有了牵连。 就算没有那道传了几十年的圣旨,慕玘也是无法成为他的妻子的。 不论是怎样的结果,都无法成为令人艳羡的眷属。 慕轩看着那清丽绝俗的身影,眼中闪过黯然之色。 妹妹全部的心思,都随着那个人远离天际了。 如今,他只能露出一丝笑容。“二郎说的不错,玘玘,你总要往前看。” 见哥哥如此,慕玘上前一步,挽着手臂,低声道:“哥哥莫要担心。” 第1章 是以百年身(7) 他倒很怀念妹妹曾经的模样。 不食人间烟火,无比灵巧可爱,是受到家中父母兄长倾心爱护的明珠。 他也以为,会一直让她平安喜乐。 直到—— 母亲病故,她也跟着病倒,请遍天下名医,因着是罪臣之家,也不好向宫中求医。 幸而有周朗和洛家兄弟相助,一边悉心照拂慕玘,一边帮衬料理府中大小事情。 只是,短短半年,最能够让玘玘宽心的人却早已不见了。 实在是悲伤的。 慕轩紧锁眉头,言语放缓:“他派人过来,说是要将你们大婚和册妃放在一块,虽然不妥......” 慕轩以“他”称呼皇帝,慕轩和新皇是患难,私下里是不必在意这些礼数的。 慕玘和魏安辰并没有什么交流。 虽则也算是一同长大,但她却总是刻意与魏安辰保持距离,所以才疏远许多。 何况,她从未在他以外的男子身上留心过。 他内心苦涩,妹妹到底是受苦了的。 她微笑。“我知道。” 这对她,是早就要接受的事。 她没办法改变,便也不在乎。 “到底是你们大婚,皇家如此,你真的不在意?” 慕玘面色如古井,慕轩看着,到底是心疼。 如今她也不过才十六岁的少女,原该明媚。 因此忍不住开口问道。 魏安辰对于他们家算是很好了。 祁国虽然重视皇后家族,但早半年就开始往皇后的家里送礼,也很是意外。 魏安辰,对慕玘却是有几分真心。 他也曾找借口到过慕府来,也曾在宫宴上见过妹妹。 他猜想过魏安辰的心意,只是这人对于情感很是拘束,从不多表现出来。 就算是意外到自己家喝过几杯茶,跟慕玘见过几次面,但终究是话很少的。 “这半年他动不动就会让人把宫里的东西送出来,让我们家又开始受到了别人关注,他何曾在意过什么?” 慕玘语气平稳,听来却很是厌恶。 他多半是为着皇家的颜面。 对于皇家的皇后,还是需要厚待其母家。 皇后的母家,从此便成为了君主的一颗有力棋子,在外人看来,自然要尊贵无比。 仅此而已罢了。 “皇帝的心思,哥哥比我懂。” 慕玘毫不在意,“册封大典会使得帝后大典更有尊严,我们家又算得了什么。” 慕轩一愣,妹妹说的是实话。 毕竟,妹妹嫁进的,是皇家。 一时,兄妹二人陷入沉默。 “妹妹知道该如何做,哥哥无需如此。” 慕轩若有所思。 “无论何时,还是宽心最紧要。” 后宫危险重重,若是带着深沉的心事踏进宫门,怕是很快会被压垮。 慕轩无奈,记忆中的玘儿是最惹人注目的明珠。 如今为皇家儿媳,成为一国之母。 他心中不忍,亦不想她因为自己多说的话更加困扰,鼻尖一酸,便也努力平静下来。 慕玘看着他的眼睛,只笑道,“哥哥,你放心。” 心中有了牵念,便也可以活下去了。 再说进宫也是她唯一可以完成心愿的法子。 第1章 是以百年身(8) 再不愿意,也要进宫去了。 何况,那人曾拼了命让她活下来。 这条命是那人救的,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也会让身边的人放心。 不能阻止妹妹要被囚禁于皇宫。 他应该怎么办呢? 或许……先叫妹妹自己去闯一闯吧。 他轻轻叹息一声。 妹妹,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也罢,所幸,他们都是在她身边的。 几个月来,慕玘很少说话,寥寥数语,却总有着一句“你放心”。 慕轩看了妹妹一眼,她已长成端庄模样,与几月前的调皮判若两人。 她终于是将眼角的不快掩饰,嘴角始终带着轻盈的笑容,却一句话不愿意多说了。 素雅的绒花今日终于换成了浅色的步摇,她素净的脸上除了笑容没有别的表情,却足以让人一见倾心。 怪不得这样的人女子会被写进皇家的圣旨,她似乎天生是为帝王所生。 喜怒不形于色,与那人,多般配。 可这样的妹妹,早就隐藏了锋芒和情感。 他最宠爱妹妹,从来是她的保护伞。 他的妹妹曾经有着天真快乐的生活,巧笑嫣然,令万物失色。 如果没有那道躲不过的圣旨,该是什么模样。 花炮响起,良辰到。 礼乐声起,慕轩猛然回神,却见她眉头微蹙。 生怕自己这一阵失神惹得妹妹愁心大起,心中疼惜,到底轻叹一句。“我先走一步,你先去装扮吧。” 慕玘看向他的背影,眼底愁绪尽然。 命定如此。 既然躲不掉,那就做到最好。 为今之计,只有进宫去,才能做她想做的事。 她微笑,缓缓走回闺房。 门口小厮看到小姐,一脸笑意,周全小心。 慕家要嫁出去的,是尊贵的皇后,也是慕家待下人宽厚的温柔小姐。 婉儿见小姐回来,“小姐,该换装了。” “恩。” 由着言欢和婉儿小心翼翼扶着她坐到花镜前,替她装点。 良久,才装扮成大婚模样。 慕玘头上发髻沉重,华贵端庄,代表着女子出嫁的喜和美好,就连凤冠也比平常人家多许多分量。 这顶凤冠设计奇特,由十二棵花树组成,花树石油花梗、花蕊、花瓣儿三方面构成。冠上立12株花树,正面饰钿花12枚,冠前下端置宝钿蔽髻,冠体两侧各置博鬓一件,与冠配套另有宝钿饰首的12枚钗。花蕊上镶嵌着颗颗珍珠,凤冠后面更是呈现水滴状,远远看上去熠熠生辉。 (凤冠描写源自出土隋萧皇后凤冠,原凤冠上有十三棵花树,是唐太宗为区别于本朝后妃要求的特殊之作。 隋炀帝萧后钿钗礼冠原物出土于扬州萧后墓,出土时已朽烂严重,现根据清理测量重新复原。复原件在扬州大运河博物馆展出。) 一个时辰以后,慕玘已着皇后服。 皇后服有袆衣、鞠衣、钿钗礼衣三等。袆衣首饰花十二树,并两博鬓,其衣以深青织成为之,文为翚翟之形。素质十二色等。 素纱中单,黼领,罗縠褾、襈,褾、襈皆用朱色也。 第1章 是以百年身(9) 蔽膝,随裳色,以緅为领,用翟为章,三等。大带,随衣色,朱里,纰其外,上以朱锦,下以绿锦,纽约用青组。以青衣,革带,青韈、舄,舄加金饰。白玉双佩,玄组双大绶。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女子出嫁,两家之好本就是这世间最值得期待的事,何况是帝后大婚。 十里红妆,从慕家到宫城,往来都是看热闹的人。 “小姐,这个,要戴着么?” 婉儿神色有些为难,小心看着慕玘。 慕玘顺着言欢手上望去,眼角一酸,差一点落下泪来。 送这礼物的人—— 从来是令她安心的那一个。 慕玘抬起头来,对婉儿笑着,拿过来自己戴上,“这镯子,我心爱。” 言欢欲言又止,还是身旁的婉儿眼疾手快,急忙将桌上的盒子收起来,“小姐喜欢就戴着吧。” 爆竹声响起,喜娘欢喜走进来。 “恭请皇后圣安。” 她在三人的搀扶下,出了房门。 慕府门口,阵仗使人畏惧,连小声议论都不敢有,仅有不尽的乐声。 盖着红盖头,她感觉得到热闹。 早已不是半年前的模样了。 慕家女眷欢天喜在大堂里,送迎慕家最尊贵的女子。 慕家的亲戚都在数月前的抄家中离散,留下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人。 这些人私底下却也没有少议论过这个一出生就被冠以后位的人。 如今却都满脸艳羡,望着他们眼前身披华服,身形端庄的女子。 她即将成为祁国最尊贵之人的妻子,母仪天下,执掌一方。 慕玘忽得伤感。 但终究只能满面荣光,端庄姿态。 她以后都不会再有泪水。 她紧紧攥着手上的玉镯,这可能是她于尘世唯一的牵念。 “殿下,请上轿。” 从出慕府的这一刻起,所有人对她的称呼只能是皇后殿下。 慕玘微微笑着,“好。” 一手搭上兄长的臂膀,稳重坐上轿辇。 果然还是要进宫去了。 浩荡车马入宫门,在正宫殿内的臣子和皇亲贵族已等候多时。 今日是皇帝迎娶皇后的大日子,也是各宫妃嫔册封位份的大典。 司礼监冗长喧声响起,大典终于要开始了。 她的盖头被掀开,帝王亲手完成了民间嫁娶最重要的大礼,转而要按照皇家的礼仪。 给予皇后民间的大礼,本就是帝王和皇家给与皇后特殊的尊重。 帝后大婚,是民间最津津乐道的盛典。 长秋宫很是热闹。 帝后大婚,何其庄严。 乐部将乐悬于太和殿外,銮仪卫陈设法驾卤薄于太和殿外、陈设皇后仪驾于宫阶下及宫门外。礼部鸿胪寺官设节案于太和殿内正中南向、设册案于左西向、宝案于右东向、龙亭二座于内阁门外; 内监设丹陛乐于宫门外、节案内于宫内正中(以上均南向),设册宝案于宫门内两旁,东西向,设皇后拜位于香案之南。 礼乐典雅,钟鼓声声,端庄肃穆,琴瑟分明。 首先要行“册立奉迎礼”。 第1章 是以百年身(10) 册立礼之后,皇后御吉服,乘坐凤舆出府邸,由正门过青门外,由青门进入宫内,皇后凤舆由太和宫的中门进入鸳鸯宫,降舆。 {此段参考了清宫帝后大婚典仪} 他就坐在正中央,安静的看着满面沉肃的她朝自己走来。 他无端有些紧张,自那天后,他再未得见她了。 半年之久,仿佛过了一生。 他真的很想念啊。 那天她满面凄凉,双颊含泪,是他从未见到的样子。 如今她仿佛真是九天之上的神女下到凡尘来,没有一丝波澜。 可明明这两种表情都不该是她的。 是了,也许多月未见,她也成长了许多。 像自己一般,不得不坐在这个位置上,受到万人朝拜,孤独不已。 魏安辰怔怔思索,旁边的小夏子轻声提醒,才回过神来,皇后已经走至他面前。 原来真的走到他面前了。 皇帝倏而释怀,嘴角含笑。 她竟然终于,走了过来。 这一段婚姻,本从幼年开端,便从今日开始。 一世婚缘,帝后同心。 各宫妃嫔站起,走进殿前跪下,对皇帝皇后行大礼,礼毕后,她们安稳跪在地上。司礼监宣读圣旨:“潘家长女潘倚碧,人品贵重,特封贵妃,赐住启贵宫;张家嫡女张锦绣封张贵人,赐封锦尚轩;邓家三小姐邓莞赐邓婕妤,住锦尚轩侧殿。陈家长女陈媛,封小仪,赐华英殿。望各妃殿下们同心协力,助皇后管理后宫,绵延皇家子肆,钦此。” “各位请起。” 皇后殿下声音温柔,很是端庄。 慕玘微笑,原来,只有四位宫妃。 之前哥哥还特意说,皇帝皇后的大婚和宫妃册封放在一块,她还在心里想着,是不是有很多人。 也不过如此。 潘倚碧和张锦绣还是皇帝在东宫时候的侧妃,也不过是多了两个。 也是,祁国后宫的规矩,也不会有沉迷美色的君主的。 于是不再多想,只是安稳站着。 按照皇家的规矩,各妃嫔册封后由皇后宣礼成,赏赐宫苑和礼品。 一举一动深得礼数,在场的妃嫔以及王公大臣皆赞叹皇后的大气。 真不愧是慕家出来的女儿。 慕家向来都是知书达理,何况是这唯一的掌上明珠,绝对是天下女子的典范。 如此端庄美貌,倒是极其好的。 果然太上皇眼光极佳,早在二十年前就为孙儿定好了良配。 旧事都过去,皇后已然入宫来,成了全天下最令人羡慕的人的妻子。 皇后眉目清冽,大红的华衫,很是夺目。 皇帝点头示意礼毕,转身看皇后,她端庄坐着,眉宇却有疲惫,舟车劳顿,又顶着千斤凤冠。 他看着她端坐而略显疲惫的模样,知道她头上的冠子有多重,想要提醒她注意身子,却知道她不能多说话,只得紧了紧衣袖下他紧握着的手:“先下去休息。” 她转身对他,以礼相待,眉眼分明,“多谢陛下。” 婉儿和言欢及时搀扶着慕玘出门上轿辇,再多一队人马回到了鸳鸯宫。 第2章 原是故人来(1) 繁琐的规矩随着颁召结束落下尾声,接下来是夜宴。 皇后只在寝殿等候皇帝即可。 皇后走后,皇帝接过了数杯敬过来的酒。 他是从不贪杯的,今日应是心情不错,数杯下去,素来抿着的嘴角也有了意外的笑容。 细心的人要是留心一些,见此便会有无限惊叹。 许是酒水缘故,连冷漠的帝王都有了和暖的微笑。 黄昏晚霞,景色极美。 一行人吹锣敲鼓,浩浩荡荡整整齐齐的在皇宫殿宇间行走,将皇后送往宫殿。 队伍终于停在豪华的宫门前。 言欢抬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恰巧大门前的树叶落下,正巧落在皇后下轿的木凳上。 婉儿机警,虽头次进宫,却早已知晓皇后是应该住在未央宫的,上前去捡起那片落叶,转头向前头带路的管事太监,“我且问你,怎么不去未央宫? 管事的见此本就出了一头冷汗,又得了严令不可明说,只好恭敬侧身,“殿下,未央宫是高祖皇后住所。” 他言语挑不出毛病,几句话话不对着问他的宫女,反倒是恭恭敬敬向着轿内的皇后躬身请安,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未央宫到现在为止,依旧是高祖皇帝的皇后住所。 高祖皇帝对皇后极好。 只是高祖皇后早早离世,高祖悲痛欲绝,下令在未央宫长期设烛火,四时供奉,一如皇后在时,以便高祖常常哀思。 因此前朝太后都没有入主未央宫,就连如今的太后,曾经的沈皇后也只是住在了别殿。 新皇登基,自然是不能错了孝礼规矩。 慕玘心知肚明,祁国对于皇后,明面上都是极好的。 不过,高祖和太祖皇帝对于自己的皇后,是真心爱护。 到了前朝,就不一样了。 轿子停好,等皇后降舆。 慕玘不愿多想,只带着无比端庄的笑容听完禀报。 婉儿脸色阴沉,正要说话,言欢一个眼色制止。 婉儿会意,将轿帘打开,轿中已换过衣裳的女子落下车轿,面色和善,很是端庄。 方才在后殿,皇后换下端庄礼服,身着鹅黄衣裳,身姿高挑、气质高贵。 “公公也是按着规矩做事。”慕玘悠悠开口,语气和善,表示懂得。 慕玘是何等聪明的人,先皇和太后势如水火..... 若是在大婚之夜有了些什么话柄,倒是不好。 管事公公暗暗松了口气。 皇后果然是最明白的人,连忙再次打了个千儿,“恭迎殿下入宫。” 一行人跪下,迎候皇后下榻。 “谢殿下恩典!” 管事公公心底松了一口气。 新皇后真的是很聪明的。 忙躬身退下。 婉儿回到慕玘身边,“殿下先去歇息吧。” 慕玘笑容依旧,“好。” 慕玘定了心神,被宫人簇拥着进了垂花门。 鸳鸯宫内烛火很亮,慕玘坐下,婉儿端上一盏牛乳茶来,她缓缓喝下,这才觉得好受一些。 待宫人走远些,言欢这才转过头来,拉了拉婉儿的衣角,婉儿依旧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 第2章 原是故人来(2) 如今看着言欢模样,只能静下心来。 两人望向平静的慕玘,“殿下。” 慕玘微笑。 言欢果然是最守规矩的。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这是皇上定下来的规矩,只好如此。” 她声音温柔如春风,让人不由心生亲近,只是这语气里透着冰冷与疏离:“皇上宽容,再另外择了这样好的宫殿给我,我们应该多谢陛下细心。” 虽然慕玘明知,皇后只有住在未央宫,才算是名正言顺。 高祖皇帝的心意,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魏安辰是他的曾孙,过了快百年,未央宫自然也可以变回皇后住所了。 只是他都尚且新登基,各种事宜还不安稳。 一切只能留待来日。 她原本就不甚在意,也便不急于一时。 既然进了宫来,就只能慢慢筹谋。 言欢看着她,目光清澈无比。 随即莞尔一笑:“殿下说得是,奴婢知道了。” 慕玘的目光,像极了从前。 终于不再是这半年来悲伤的样子了。 是了,为了家族,小姐终究成为了皇后殿下。 一定是不一样的。 婉儿听着小姐和言欢的对话,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她渐渐明白,这事就算皇上知道,恐怕也不会太在意。 只是,后宫的人,怕是要说上一阵子。 所幸帝后大婚,众人都忙碌,也没有精力去传多少谣言。 原来小姐这样看得穿。 言欢笑道:“殿下这样说,奴婢就明白了。” 慕玘点点头,看着婉儿:“我知晓你性子直率,只是我们如今在宫里,一切更要小心些。” 慕玘是知道的,婉儿和言欢,都是谨慎的人。 于是看向婉儿:“现在不生气了吧?” 婉儿懂得其中利弊,笑着表示明白。“奴婢知道了。” 鸳鸯宫忙忙碌碌,至人定时分,终于恢复平静。 宫墙内静默无声,一轮皎洁挂在天际,朦胧的月色攀上翠绿的柳条,徘徊在暗沉的阴翳之间,它似乎也甚有所牵。 慕玘今夜并无多少睡意,看着书桌上笔墨纸砚甚是齐全,于是起了一点兴致,坐在书桌前练些笔墨。 她已经大半年没有拿起笔了。 自从,那人受了重伤,再无音讯。 她有些伤怀,就连下笔时候都恍惚了些。 她进宫来,他若是知晓,定然是不欢喜的。 她曾信誓旦旦对他说过,她定要推了这门亲事。 原本就是一道枷锁,可偏偏是一出生就被注定的。 只是后来系列变故,就如同心尖上戳了一次又一次的痛楚,排山倒海向她袭来。 因着父母兄弟,她无法撇下家人独自离开。 正想着,一条披风披上她的肩膀,纯色如同户外皎洁朦胧的月光。 她低眉瞧去,披风上随处绣着海棠。 似乎是谁就在她眼前。 模糊之间,好像就在眼前。 那是很久之前,一双大手就这么温柔攀上她的肩膀,神情带笑。 她蓦得十分想他了。 鸳鸯宫内。 来人没有惊动任何人。 “大婚之夜舞文浓墨,皇后不怕弄坏了喜服?” 第2章 原是故人来(3) 魏安辰语气温柔,轻声细语。 虽然已经很小心,不过,慕玘还是怔住了。 她轻叹一口气。 不由皱眉收起,却神色如常着起身回头去。“陛下万福。” 他直直站在她面前,才看清她今日样貌。 上次正大光明见她,还是,在七年前。 魏安辰都是不敢走近她的。 她喜欢自由,对自己并无太多亲近。 只因父皇的旨意,两人时常被安排相处,他也知道,她不愿与自己多处。 她从来是宴席上最早离席的那个,不愿意接受别家小姐或敬佩或艳羡,或者满是嫉妒的目光。 那些人明明不怀好意,却还是会挤出笑脸来敬她几杯酒,想要看慕家小姐出丑的模样。 她一开始还会满面笑意地接过酒杯。 比如七年前那次盛宴。 便是听闻洛家为国打了胜仗,先皇大喜,宴请百官,自然包括她家。 连一向推脱的慕玘都主动赴宴,盛装进宫。 那时她着绯红圆领上衣,十六褶破裙被春风吹动,御苑盛开的桃花在她身后都暗淡无光。 裙子上绣满海棠,颜色极艳丽,如她上挑的嘴角和眉梢,使人无端被夺去了魂魄,再移不开眼去。 她仿佛很是开心,第一次对所有人的敬酒来者不拒。 是了,那次的酒是父皇和母后一同制作的桃花酒,那人最爱香甜之味,肯定不会回绝。 后来,她就醉了。 他印象深刻,她面颊的红晕衬她满面欢喜。 双眉远山,含情眼波,对着谁都是温柔的。 是了,她的目光偶然传到自己这,对着他,都是含笑的。 她是很好看的女子。 那笑意将丝竹管弦抛于身后,似冲破暗夜的天光,霎时能掠去他所有神采。 只一眼,就心动。 她无论是如何模样,他都会心动。 原是这般模样。 如今这女子,却多了一层温顺。 但眼底傲气,依旧当年。 她一直都是有傲骨的女子。 他知道的,慕玘自有自己的锋芒。 魏安辰一笑。 他希望看到她眼底光芒。 那笑容和春光夺人心魄,他记了很多年,也爱了很多年。 如今她近在咫尺,所幸是能够看到了。 他知道,她不喜欢施粉黛。 听慕轩说,慕玘觉得整日在梳妆台前,太浪费晨光。 魏安辰忽得有些向往。 慕玘说这些的时候,定然是机灵可爱。 这般模样,在他面前,却永远是看不到。 今夜新婚,她两套盛装,却依旧勾了他的魂魄。 其实,她只要站在那里,就能将他困住了。 默默看她神色无比淡然,他也能够失神。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子,甚是疏离于他。 只是,她从来都当自己是怪物,恨不得远离于千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双眸望向她早已起身转过头去的身影,不满于她刻意的顺从和称呼,但却不想用帝王的尊贵压着她,但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语气淡淡,“天色这么晚,我们休息吧。” 他看一眼窗外。 是了,云翳一旦遮住天上月,连光亮也不明媚了。 第2章 原是故人来(4) 重重深锁殿宇中,灯火通明。 昏黄烛光下,暗夜甚美,迎合着宫殿内最繁华的喜庆,夜色垂暮,别有氤氲。 他宽衣躺下,侧过身去望着安然入睡的女子。 唯独是她,能让他安静下来。 母后和父皇都曾提醒他,帝王不可心软,更不可为谁动情。 他从来都是没有心的。 十几年来,在深宫里看尽了虚情假意。 夫妻如同仇敌,手足如同断臂。 就连同胞的妹妹都被圣旨拖累,一朝嫁与仇敌,惹得许多公主琵琶幽怨。 何其尊贵吗? 到底都是枷锁罢了。 那好像,却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从入主东宫的那一刻起,他为了自保,必须步步为营,小心算计。 似地狱里的鬼魂,只拉着人跌进万丈深渊。 血雨腥风于他,竟是成长的必须。 他亲眼见过母亲成为权力的牺牲品,却仍旧要一步步走上权力的最高处,跟君王争权。 他觉得,母亲其实很有才干。 只是父皇是很强势的君王,不会允许别人分走专属于他的权力,自然包括最亲近的妻子。 何况,他从来没有将母亲看成妻子。 他回过神来,今夜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那些往事,毕竟都过去了。 其实,他们从来也没有亲近过的。 她看他,永远都是愤懑和冷漠。 于是,就再也不想过什么安稳生活。 这长秋宫,从不安稳。 父亲虽然已经离去,但他留下了数不清的危险与埋伏。 朝堂凶险,不知道哪个人,哪一步就会阻碍他。 后宫不清闲,母后的势力依旧可以笼盖整个殿宇,甚至那些被宫规选进来的女子,背后都有其不可小觑的家族势力。 没一个是真心。 他也不在意收获别人的真心。 就算以后还会有选秀进宫。 都不如她。 所幸,她如今,在他身边来了。 纵使他知晓,慕玘从不喜欢宫廷。 如今,皇家对她家做了那样不好的事,她一定是恨极了。 若是没有圣旨,没有想要报仇的心思,也许她早就离自己远去了。 或者隐遁江湖,再也找不见。 但他不是什么好人,只能将她拉进地狱。 她是他的光芒,这么倾斜下来,照耀他。 毕竟是一眼就动心的人,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要尽己所能保护她。 后宫危险重重,他不可让她一人面对。 至于其他的凶险,她也不必承担。 红烛摇曳胜春光,暮春时节,殿外落花满地,清冷的月光倾洒,从窗牖穿射进来,一地茫茫。 慕玘本来浅眠。 似乎睡了一两个时辰,也还是醒来了。 这一歇息竟然睡得不错,白日里的许多疲惫,却也消解许多睡意。 忽而闻到了安神香。 那是这半年来最为熟悉的味道。 她苦笑一声,果然还是需要香料助眠才能睡好。 应该是婉儿和言欢从家里带过来的。 应该也是周朗的意思。 二哥果然知道的。 这么些日子,虽然心绪渐渐平复过来,她还是需要这味安神香。 否则,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第2章 原是故人来(5) 其实按照后宫的规矩,帝后大婚的第一夜,是需要圆房的。 只是她实在不愿意,趁着满身的疲惫,这才先睡了下去。 还好魏安辰没有在意,否则这第一天,她就失了规矩。 言欢和婉儿定然是猜到的意思,所以才会在殿中点上安神香。 慕玘侧了个身,微微愣住。 是了,今夜之前,她都是一个人睡的。 她无端觉得有些压抑。 纵使他呼吸清浅,安稳如斯。 这天下最适合宫殿的地方,只他一人。 她不愿意再多想。 抬眸望去,顶上满是牡丹莲花图案,流线的云层衬着端坐的神佛若隐若现,是一片祥和喜乐的佛国世界。 轻盈的乐舞飞天盘旋游走于花间,有的从天而降,舞动飘带,裙袂飞扬;有的手抚扬琴,轻弹竖琴,有的弹着琵琶,身姿妩媚,最是动人。 (此段改编自课文《莫高窟》,这是我童年对于莫高窟对于敦煌的初体验,我将一生,热爱敦煌。) 再细看殿内陈设,无不是华丽富贵。 她缓缓起身,绕过那人起身下床。 想起方才回来的时候,很是显眼的就是放置在书桌旁梨花木案几上冒着青烟的博山炉。 香炉像海中博山,下盘贮汤使润气蒸香,以像海之四环。(北宋考古学者吕大临《考古图》记载) 此错金博山炉,最为显眼的是炉盖和炉盘上部铸出高低起伏、挺拔峻峭的山峦,山峦最高点和左右两个次高点上,分别都有一只猴子,蹲在高处正在嬉戏玩耍。下面山峦间有虎豹奔走,猎人们背着弓弩在山间巡猎,定格了生动的狩猎场景,炉座足径雕有三条镂空的龙,头部上仰托起炉盘。 放入香料点燃,烟雾便袅袅地从山间升腾而起,缭绕在山峦景物间,产生山景迷蒙、群兽活灵活现的效果。 云雾缭绕,神仙世界。飘飘渺渺,使人沉醉。 (此段改编自河北博物院错金博山炉的介绍,可见网站) 她原本是不喜欢龙涎香的气味。 殿内的宫人早早知晓了她的喜好。 博山炉内焚的是茉莉。 茉莉清甜,宫内的人从来不甚喜爱。 那太过于小儿女情态了。 她无端失语,这不合时宜,也便只有她了。 怔怔思索着,她神思迷糊,躺在距离床榻有些距离的贵妃塌去,和魏安辰隔了一架屏风,又慢慢闭上了眼。 此屏取材黄花梨精雕细琢而成,纹路如行云流水,自然天成,光泽饱满。屏风共十二扇,每扇之间用挂钩连接,可开合;中部十扇,每扇两根立材与五根横枨组成框架嵌入花板。 每扇可分为三个部分,中部屏心一面金笺题雅集贺词,另一面水墨为八仙人物。屏心上部和裙板装透雕螭龙捧寿绦环板。屏心下部内套透雕螭龙绦环板,中间用螺钿、寿山石精工镶嵌十八罗汉图和博古纹样。下段透雕螭龙。左右首尾两扇布局基本与之相同,屏心增加立柱一分为二,内侧水墨或题词。 第2章 原是故人来(6) 外侧栽入横枨两根,镶绦透雕螭龙纹绦环板三块,中心镶嵌罗汉或博古。腿足包铜套。整器匠心独运,品格中正稳健,典雅端庄。 (此屏风描写自清朝乾隆时期黄花梨嵌刻灰彩绘楼台人物纹屏心十二扇屏风 周二哥调制的安神香,不论如何都是会让她一夜好睡的。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被谁抱了起来,那人手脚轻轻,将她重新抱到榻上。 她却也清醒过来。 那人望着她,烛火下一双眼眸更加黑沉,叫人看不出他的神色。 香炉里的茉莉安神香快要烧完,开始出现一缕灰烬。 虽不呛鼻,却也与之前香味甚异。 慕玘这才意识到,天快亮了。 终是要开口打破寂静的:“陛下何时醒的?” 慕玘声音很轻,魏安辰心底一颤。 这是她进宫来的第一句话。 也是很多年来,这么近的距离,只对着自己说话。 原来如此近的距离,慕玘说话这么娇软。 很是令他动心。 他猛然一惊,却也暗怪自己忽然的想法。 实在是孟浪。 于是尽力换了平静的语气。 “怎么不在榻上睡?” 他语气清冷。 慕玘微微一笑,“臣妾半夜醒来,原本想随处看看,谁想竟然在贵妃榻上睡着了,陛下恕罪。” 直到香灰燃尽,她终于翻身躺下,不再言语。 本就是疏离的人,还能有什么情分。 若思及情分,她大概是不必进到这儿来的。 慕玘此刻的样子叫魏安辰心头一颤,她的神色,对着自己,对着皇宫,从来拘谨客气。 她把自己推在千里以外,从未正眼看过他。 除了那次醉酒,并无区别。 还是,有点区别的。 如今她在他身侧躺着,他一抬手,就能拥住她。 他今日喝了不少。 在触碰到那人瘦弱的身子时,不免心惊。 他知道慕玘身形偏瘦,只是怎么这样不盈一握。 这么多天,她终究是受苦了。 他听说祁山的周朗是她的二兄长,这些年相处下来,他也知道周朗善于医术,否则也不会在宫里留住一条性命,到了半年前才能自由出宫去,做了祁山的掌门。 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帮助慕玘调养身子。 才让她恢复成了如今的模样。 但到底,还是伤了元气的。 她身上的气味是茉莉,但有不同,细细嗅着,也只是发丝沾上了茉莉清香。 原来,她喜欢茉莉香。 魏安辰会心一笑,终究抹去心里那一点不快。 伸出手将被褥盖往上拉了拉。 见慕玘没有挣扎,魏安辰将怀中的人圈的更紧:“从此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许是晓得自己也许说重了些,“比如今日喝酒,你身子不好,莫要贪杯。” 慕玘不习惯别人靠近,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慕玘想起那人温暖的怀抱,心中一痛,下意识推开他。 却因着他是九五之尊,她只好忍住不适应:“陛下,天色不早了。” 慕玘突然觉得厌烦。 第2章 原是故人来(7) 魏安辰俨然是有些醉了的。 但意识依旧清醒。 此时此刻,到底是欢喜。 良宵美景,佳人在旁。 这么多年,也算是见了月明。 帝后相拥入眠,一夜无话。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长秋城里灯火辉煌,一派繁荣景象。 这一夜,皇宫内热闹非凡,众人都在为明日的帝后大婚做最后的准备。 宫外城门,一行人在早已寂静的长秋城,进入一家客栈。 守卫的将领们拦下车夫,看到马车中人时面上惊愕,赔礼放行。 店老板笑脸迎入:“贵人辛苦,小店为各位备下最好的房间,请这边来。” 众人簇拥两人进入店中,朝廷专门负责接待贵客的客栈,自然没什么差错。 来人是别族天子,气度不凡。 守卫低头问安:“王爷请。” 一行人上楼住下。再无他话。 那个被众人簇拥,被长安秋城子民唤作“王爷”的男子,正是草原上的君王洛子安。 洛家世代与皇室结亲,当今圣上的太皇太后,便是洛氏兄弟母亲的姑母,因此,洛家不论是在篁朝,还是祁国,都声势显赫。 先皇对他们两兄弟礼遇有加,时常会派专人送礼物给他们兄弟。 包括了史书典籍,自然也有兵书,也有一些战场上的刀枪之物。 篁朝原擅骁勇,若读了书,就是很好的教育了。 读了书,上了战场,这两兄弟也长成了他们父亲一般的英雄。 幼年,二人乐得清闲,常年游历山水,也经常到长秋城来。 三年前,洛子安本想自己出去游玩一番,但父亲一再叮嘱,说要让他在家好好读书学习,于是只得乖乖听话。 但倒是没有束缚洛子川,一来二去,长秋城就成了洛子川的羁绊之处。 那年,他离开家乡,带着满腔热血奔赴北疆。 那是他多年的愿望,更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正大光明走向她。 如今,篁朝很得祁国皇帝器重。 洛家在北疆,已经成为了祁国保卫边疆的筹码,别人不得肆意进犯。 表姑母原就是他们两国之间的一道保障,如今有兵权相助于祁国,关系更是紧密。 来往长秋城频繁些,也无可厚非。 洛子安是篁朝君主,帝后大婚,他自然要来长秋城。 放下轿帘,他转首叹了口气:“这长秋城仿佛变了大样。” 跟在他身旁的是他的弟弟洛子川,小时便来到长安秋城游玩过。 洛子安见子川并未多言,却拿着一块赤色玉佩。 这是他于世间,唯一的牵念。 洛子安知晓弟弟心思,不好多言,再次转首过去。 她以为子川已经不在人世。 明日,怕是会引起太多情绪。 若是叫她身边的那人看出来了,这一开始,便不好了。 只是洛子安毕竟心疼他们的离别。 虽然不忍,但还是开了口。 “如今在她身边的那人不是轻易能够招惹的,被他发现了,不好。而且......” “而且,她以为我早就死了。” 温和的声音依旧,却带着一丝绝望的哽咽。 第2章 原是故人来(8) 洛子安有些无奈。 这一点情绪,从篁朝过来的路上,竟是一点都没有显露出来。 他的声音从来都是温柔的。 如今在月色下,也更多了一抹阴差阳错的无奈。 洛子安看着他。 子川眸底的悲凉呼之欲出,却只是停留在眼帘。 这半年,他也曾多次到慕府去,也只是最近两个月,慕玘才愿意出来见见他这个兄长。 只是慕玘总是穿着素服,戴着白色的绒花。 这半年,她定然是认为自己和子川生离死别的。 所幸子川捡回了一条命。 他这次回来,若是相见,确实再也无法靠近了。 便是再也无法挽回。 他不由自主叹一口气,却见洛子川轻抿一口酒,思绪渐渐回到当年的事情上来。 那些往事如潮水般淹没过来,淹没过去,到底是再也不能到眼前和身边来。 洛子安看着弟弟模样,轻轻叹息,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楚,摇头一笑:“既然你想去看看,便陪着你一起吧!” 他早不是当年满眼笑意的少年郎。 早就不再是,她一人的少年郎。 月光深浅,映照在这世间,每个角落都有别人数不尽的繁华落寞,像尊贵的老者,平静看着世间的悲欢无常。 清冷的月光化作无情的秋霜,洒进每个落寞之人的心底。 “玘玘,我回来看你了。” 他眼神深邃,手中玉佩被他紧握。 这一世痴缠,开始和结束,半点不由人。 鸳鸯宫里。 婉儿和言欢走到门口,将最后一个呵欠留在门外。 今日开始,她们的小姐就是祁国最尊贵的皇后了。 起身了的君王看到言欢和婉儿悄悄端着水走进来。 看到站着的皇帝,悄声行礼问安。 是了,她们是最明白慕玘不愿意一早醒来声音太大。 果然是慕玘身边最得力的丫头。 瞥了一眼,也是悄无声息。 床榻上的人翻了身,终于是醒来了。 安神香似乎又起了作用。 再次睡下以后,直到白昼。 慕玘缓缓睁眼,抬头就是一颗明月珠,很是不习惯。 魏安辰站在床榻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等她缓过神来。 慕玘侧头,一愣,她没想到皇帝居然还没离开。 魏安辰今日身穿着黑色龙袍,头戴凤冠,腰系玉带,脚踏云履,整个人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他深邃的眼睛闪烁着睿智,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 “陛下起得这样早。” 皇帝这才回过头去,看着缓缓睁眼的人,吩咐言欢:“你们照顾好她。” 她素来不喜欢一睁眼全都是人。 言欢静默行礼,原就担心小姐醒来看到很多会不开心,因此只和婉儿两个人自进来。 看到皇帝也是慢慢等着小姐醒来,这才放心些。 原来君王,也有细心的一面。 言欢婉儿心知肚明,给慕玘梳洗一番,便静静退下。 剩下帝后二人。 魏安辰看着床榻上的人静默无言。 她似乎,不想对自己多说什么。 似乎不愿意自己在她面前。 他知道,对着宫墙里的人,她不愿多说一句话。 第2章 原是故人来(9) 他有些无奈,毕竟两人才大婚第二日。 慢慢来吧。 魏安辰怕骤然开口惊了她。 好一会儿,皇帝才慢慢走近她,望向躺在床上的女子。 “你醒了?” 他声音低沉,略带沙哑,也好像是一夜未曾好睡。 慕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点头道:“陛下恕罪,是我懒怠了。” 说罢,魏安辰将她的被子往上盖一些,垫了个枕头,这才扶着她坐起。 “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么?” 慕玘沉默半晌,魏安辰继续开口,“那时候……” 那时候也是她刚睡醒。 皇帝伸手轻轻抚过心上人面无表情的脸,指尖划过那抹浅红,像是想起什么往事,喃喃低语:“其实我想不通,你为何突然愿意进宫。” 皇帝看着她,眼底怜惜,语气轻柔却又不容置疑。 慕玘微微一笑。 他们皇家的人,都很喜欢明知故问,来显示自己英明决断。 慕玘没有说话,只是垂眸。 此时的她还穿着中衣,看到了自己脖子上,有一块鲜红印记。 魏安辰眼见她如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有些慌乱。 那块印记,是她睡着的时候,抱着她的时候,吻上去的。 他不敢吻她的唇,害怕她醒来,于是悄悄吻了吻。 没想到慕玘肌肤柔嫩,却还是有了印子。 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些不自在,“我们已经是夫妻......” 他顺势坐下来,到她身边,伸出手去再次抱着,俯身低语,“但,若是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 仿佛很是紧张:“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他贴着她,不让她有逃脱的机会。 她闭着眼,感受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却不知如何回应。 魏安辰,竟然在道歉。 感受到慕玘有些僵硬,她缓缓闭上双眼,仿佛在思考什么,许久之后方才睁开。 这算是他们第二次拥抱。 不,这两次都是他抱着。 她如今实实在在在他怀中了。 慕玘缓缓睁开眼,目光中有着茫然与迷茫。 她真的是,什么都不在意的。 他更加慌乱,却也很是心疼,再次俯身下去。 不过,一碰到她冰凉的面颊,他便开始后悔了。 她没有别的反应,只是出奇地清冷。 想必定然很是厌恶。 他忽得也讨厌自己的样子。 这么一大早就让她感到厌恶,自己实在是可恶。 “抱歉。” 到底还是不愿意看到她的抗拒。 似乎都是他在说话。 慕玘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臣妾不敢。” 魏安辰握着她冰冷的手,心中有些失落。 这一句“臣妾”,意味着两人很是疏离。 他知道他做的不对,心里惶恐。 明明知道对方会拒绝自己,可偏偏这样做了。 他实在是害怕她总是如此模样。 他在她面前,从没有什么自制力。 何其好笑,不管过了多久,在这女子面前,他的自制力似乎总是没有用。 他轻声道歉,心里愧疚。 慕玘随即笑道:“臣妾惶恐。” 她淡淡地笑了笑,“臣妾的一切都是陛下的。” 第2章 原是故人来(10) 这一句话堵得魏安辰更添难受,竟然不知道要如何接口。 不能总是沉默,于是缓缓转换话题道:“今日簧朝和各族使者首领过来。” 慕玘心中,突然些紧张。 魏安辰点了点头,惊讶于慕玘听闻此话的神色,目光深邃:“你姨母和你母亲关系匪浅,他们也算是你的娘家,为你添妆在所应当。” 慕玘怔了一瞬。 洛家和皇室沾亲带故,子安哥哥的母亲和母亲是亲姐妹。 母亲不在人世,姨母肯定是想要过来看着自己出嫁的,只是老单于已作古,如今是子安哥哥做了单于,她也不能亲自前来观礼,只能让儿子代劳。 她定了定神,坐起身来,由着婉儿和言欢整理朝见的衣冠和首饰。 她侧头看到了窗外的晨光,倒是个很好的天气。 魏安辰似乎还有事要处理,说完话便离开来了。 她还躺在榻上,想着子川。 好像半梦半醒间看到了子川的模样。 她眼中好像有泪水,因为大半年没有见过了。 于是,又有些迷糊了。 昨夜终究是没睡好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终于觉得好受了些,已经起身。 穿好鞋下床榻。 原来皇帝坐在桌前看着书。 这样快就回来了吗? 慕玘虽有些惊讶,但依旧走到他面前去。 皇后是需为帝王整理衣装的。 慕玘的身长只到魏安辰胸口,她抬起手来整理领衣冠。 慕玘的手轻轻划过魏安辰的衣服,指尖温柔细腻。 他猛地生出静好之意,心中一动。 她打点好一切,只身退了一步,魏安辰回过神来,嘴角微笑:“皇后贤惠。” 慕玘谦逊一笑,毫不在意:“陛下笑话。” 替他整理好腰间的环佩,把正面的龙凤图案露出来。 虽这样近,魏安辰却是知道的,她从来清冷,始终如一。 也有点担心,这玉佩,是她送的。 只是她不记得了。 魏安辰这才发现,她眼底乌青。 似乎,很是辛苦的样子。 可自己方才他还那般对她。 那样克制不住自己,像个冲动的毛头小子。 实在是自私了。 他想起昨夜,竟是几年来第一次安稳入眠。 她在他身侧,治愈了这几年的彻夜难眠。 但是,自己在她这里,却是蛇蝎。 “对你来说,我是谁?” 他无端开口,这句话,是他很久就想问出口的。 也许他知道她会如何作答的。 “您是陛下。” 清浅语气,从不带什么神情。 他看着她微笑的样子,有些晃神。 记得那一天,她嫣然一笑,百花无色。 好像是对着什么事,什么人。 魏安辰终究没多说什么,收回思绪,语气尽力平稳:“我们是夫妻。” 慕玘看着他,依旧微笑:“是。” 手在袖中紧紧攥着,不让自己露出什么来。 魏安辰看着,她好像突然间,换了种心情。 纵使她依旧如常。 他心中苦笑,转过头去摆手,“我先去听雨阁。” “恭送陛下。” 慕玘回过神,紧攥着的手放开去,伸出来,对着魏安辰行礼。 第3章 与君离别意(1) 魏安辰顿住:“你怎么不问,我为何不先用早膳?” 慕玘微笑,云淡风轻:“陛下,先用早膳再走吧。” 魏安辰心知她不耐烦,更知晓她神色不太好,稳了稳心神,便恢复了往常模样,大步出门去,“多谢你费心。” 清晨阳光并不太烈,撒在早起打扫的小宫女身上,阳光透的人不敢慵懒,尤其皇后宫里,没有人敢懒怠。 皇后是后宫的正主,不管这位正宫主子性格是温婉还是强势,也不管皇后是否是陛下宠爱,但皇后就是皇后,不可以怠慢,在皇后宫中做事,要万分小心。 于寐思恭敬走到她面前,“奴婢于寐思,参见皇后殿下。” 慕玘早已坐定,等着众人行礼问安。 博山炉里的龙涎香开始蔓延,慕玘虽不喜这味道,她很是不喜欢,觉得有些呛鼻。 但言欢在里头放了一味茉莉,倒也散去了许多龙涎香的呛鼻。 也罢。 慕玘看着此人领着众人进来,很是有规矩的。 再看此女容貌甚好,年龄约莫三十多。 “本宫初来宫里,许多事情还要姑姑多为提点。” 慕玘深深看她一眼。 她听周二哥说过这个名字,这人颇受太后信任,很是厉害。 被指派出来,一定是太后安插的眼线。 不过,太后的眼线可不止一人。 只是太后对她另眼相看。 否则如何一进来就是掌事宫女呢。 “殿下,奴婢给您端茶。” 宫娥们上前服侍着皇后殿下起身。慕玘坐在上首,见于寐思端起茶盅,笑道:“于姑姑是最得力的,有你辅佐,本宫也安心些。” 太后心思深,在后宫手握大权。 能够在太后身边得此重用,如何是不厉害的呢? 于寐思听皇后如此,赶忙跪下,心中却有些奇怪。 她的女儿,怎么会不聪慧呢。 若不是因为太上皇的遗诏,还有皇上的坚持,慕家这道婚约,早就作废了。 如此看来,慕皇后自有她的资本。 果真是个绝美的女子。 美丽的女子,总是进入后宫的敲门砖。 至于美丽的女子是否有后宫生存的心机手段,就另当别论了。 “多谢殿下夸奖。” 于寐思心里的话不能说出来,面上只是恭敬的样子,“承蒙太后厚爱,奴婢有幸服侍殿下,更是奴婢的福气。” 慕玘微笑,连忙让了起来,喝了一口她送上来的香茶。 是否有所筹谋,暂且以后再定。 先皇是聪慧的,太后能在先皇的后宫里稳住皇后之位,一己之力将沈家推上了权臣之首,权力之巅, 一人之下,让先皇不得不忌惮沈家,也是很有城府的女子。 可却也太狠了些。 将慕家推入深渊,不也是她? 慕玘思及此,微微一笑,收好神色,再不多言。 双手覆盖在一起,她轻轻抚摸手上的玉镯,以此平复心意。 于寐思俯下身去,“奴婢卑微之躯,服侍殿下是奴婢万幸。” 慕玘看到她手臂上有一块疤痕,虽刻意盖住,偶然掀起衣角便能看到。 第3章 与君离别意(2) 于是不觉心惊,只是碍于人在眼前,也不好多表现什么出来。 “不必多礼,此后姑姑是本宫的人,在宫里不必虚礼。” “是,殿下。” “你且起来吧。” 慕玘轻轻把玩着手中翡翠玉如意,缓缓开口。 于寐思恭敬起来,“殿下,今日您需要和陛下给太后请安,回来之后再受众嫔妃的跪拜请安。” 慕玘不喜虚礼,眉心蹙起。 于寐思看在眼里,轻柔回道,“殿下,礼数更是做给六宫看的。” 慕玘听闻笑道,“姑姑倒是看得清楚本宫心思。” 摸不清对方的底细,慕玘一向礼貌相对。 于寐思一时恍惚,不敢造次。 “殿下折煞奴婢了。” 她轻笑出声,不再言语,“婉儿言欢,同于姑姑随本宫出去吧。” 慕玘被众人簇拥着走出了鸳鸯宫。 慕玘走在御花园,只见碧草如茵,花团锦簇,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与自己家里相比,却是少了几分凄凉之感。 果真啊,皇宫就是不一样的风景。 慕玘信步而行,穿过一株高大粗壮树木,便看到一处小亭。 慕玘看着眼前的小亭,本就有些惊讶,如此高大树木之外竟然有这样小巧的亭台,倒是难得。 她忽然有了兴致,往前走去,却眼见着看着亭中有似乎有人,心中疑惑更甚。 只见这位身着紫色宫装,头戴珠钗,手拿玉如意的女子,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于寐思见此,连忙上前一步,对那女子施礼:“参见贵妃,皇后殿下在前头呢。” 那紫袍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不必多礼。” 说罢,对着慕玘躬身一礼,“臣妾拜见姐姐,请殿下恕罪。” 语气轻柔,礼数到位,但却并不卑躬。 “好久不见。” 慕玘觉得此人眼熟,竟然是多年不见的潘倚碧。 是了,她身子不好,进了东宫成了太子侧妃,这么些年却不常出来见人。 那几年的宫宴上,都没有看到她。 上一次相见,好像还是在子川和爹得一起,打了胜仗,替祁国收复北疆失地的那一次宫宴上。 那一次以后,一顶小轿便把她送进了东宫。 听闻是她不愿意出来,其实也是规矩所致。 祁国太子的侧妃,自是没有话语权。 “妹妹先起身吧。” 潘倚碧闻言起身,温柔无方。“多谢殿下恩典。” 于寐思毕恭毕敬,转身对着慕玘:“殿下,时间差不多了。” 慕玘点点头,看一眼不远处的宫门口,示意于寐思去前面带路。 “我们改日再聚。” 于寐思应了一声,簇拥着慕玘继续往前走。 潘倚碧看着众人簇拥的女子从远处走去,面上微笑,她果然还是进宫,到皇帝身边来了。 早膳过后,帝后给太后请安。 帝后同轿。 慕玘有些惊讶,其实魏安辰的听雨阁离太后寝殿近一些,他却还是转到御苑来。 似乎脚程远了些。 魏安辰眼见慕玘有些疑惑,也不多说,“篁朝新主入宫朝觐,皇后与朕一同参加宴会。” 第3章 与君离别意(3) 慕玘对答稳重,“臣妾明白。” 原来帝后新婚,什么事都是一起做得好。 魏安辰看着慕玘稳重。 她真是很美的。 不论何时。 此刻,他只能收回自己的目光。 慢慢来吧。 “恭请陛下皇后下轿——” 慕玘跟随其后,不多时就到了殿前。 “辰鸢宫。” 慕玘想到那人曾说的宫廷琐事,念出声来。 不觉心中一冷。 忽而又想起他似乎受过这内里的苦楚,心酸不已。 篁朝和内宫,到底是剪不断的关系。 她依旧还是心疼他的。 魏安辰冷声嗤鼻,她这轻轻一语,倒是感慨万千。回眸望去,她竟然因此怔忡,实在难得。 慕玘抬头望着。 太后是最尊贵的女人,所住该是最雍容华贵,宫殿的名字却像是妃嫔之所。 皇后住所是有特定宫殿——未央宫。 因太祖皇帝宠爱侧妃,皇后又早年去世,太祖皇帝便想让侧妃仅以“夫人”名号入主正宫。 未央宫,一开始就未用在正确的地方。 沈皇后没有入主未央宫,一直在先帝御赐的宫殿——也就是辰鸢宫。 太后的软肋,无非就是君心。 将儿子的名字取为“辰”,因为先皇说辰而飞天,绵长情意。 因为夫君的一句话心甘情愿住在偏宫,心甘情愿付出真心。 她也曾是很温柔的人吧。 慕玘这样想着,座上的人眼波流转,谁都看得出她昔日的美貌。 只是后宫的女子,哪个不如花呢。 再娇艳的花,不是在深宫中草草凋零,就是像太后一样,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成为了无人可及的尊贵女子,掌管生杀,毫不留情。 慕玘觉得有些悲凉,即便是如此,她也斗不过君王。 听闻太后原本想要搬到未央宫去的,是先皇不允许罢了。 光彩到落寞,住所却是一成未变。 不过,太后如今,哪里算是落寞过? 先皇驾崩前看穿了沈太后的势力,一举打压了许多。 但是随即,先皇便退位,不久便离世了。 她的亲生儿子,从东宫太子登基为一国皇帝,她从皇后变成了太后。 如何算是落寞? 慕玘叹息,他们母子间,终究不是她可以说什么的。 太后一生坎坷,爱恨经历都十分引人注目。 世人对于沈太后的说辞里,很是传奇。 她有多重性格面貌,别人的评价褒贬不一。 此刻,还是不要多想了。 慕玘随着皇帝走进去。 辰鸢宫门口。 她看着一声不吭的帝王,虽是至亲母子,他却无半分柔情。 宫里是不能有寻常温情的地方,兄弟姐妹斗到最后可以无半分情意,母子父子也是如此。 魏安辰看着慕玘怔怔的模样,以为她想到旧事,怕她心里不舒服,不动声色走上前去,牵住她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不容拒绝。 希望她在这陌生的后宫里,不那么孤独。 他于是今日,一定要跟她一起来。 慕玘知晓在太后宫里,自己不好多做什么,于是也变便由君王牵着了。 慕玘是因为在太后宫里,才没有明着拒绝。 第3章 与君离别意(4) 叹一口气,她终究是不喜欢这些,但是一定会遵守皇家的规矩。 这是她以前就能做到的事。 魏安辰微笑,不再多说什么,执起她的手,由着宫人缓缓推门而入。 “给陛下殿下请安。” 推门迎接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宫婢,定是太后殿下的贴身奴仆。 慕玘微微笑着,“不知姑姑如何称呼?” “殿下万福,老奴本姓方氏。” 礼数周全,告知姓名时还不忘打千。 慕玘点头微笑,“陛下与本宫今日来是想给母后请安的。” 方姑姑感动不已,皇帝两岁时候便与沈太后远离,从来没有叫过太后“母后”。 如此刻意亲近,定是不害怕皇帝怪罪的。 言语间不刻意注重礼数,但是天生自有威严。 再见她容貌,不由一怔。 竟是如此美貌。 让人看一眼便心生喜欢。 倒是像极了她的母亲。 还是不一样的。 她母亲从来不会如此。 她是别人的妻子,慕玘是祁国皇后。 肌肤晶莹如玉,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在柔和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晕。 头上头戴九龙九凤冠。 该冠是用漆竹扎成帽胎,面料以丝帛制成,前部饰有九条金龙,口衔珠滴,下有八只点翠金凤,后部也有一金凤,共九龙九凤 。 金凤凤首朝下,口衔珠滴。珠滴走动时候,像步摇随步摇晃。翠凤下有3排以红蓝宝石为中心的珠宝钿,点缀着翠兰花叶,冠檐底部有翠口圈,上嵌宝石珠花,后侧下部左右各饰点翠地嵌金龙珠滴三博叠,博髯上嵌镂空金龙、珠花璆珞,似金龙奔腾在翠云之上,翠凤展翅翱翔于珠宝花丛之中,金翠交辉,富丽堂皇 。 (此凤冠描写源自于明孝端皇后九龙九凤冠,1957年10月20日出土于北京,现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被列进中国《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 因为第一次朝见太后,慕玘穿着难免郑重些。 此刻慕玘身着深青色翟衣,衣领红色,织金色云龙纹理。 翟衣里面“裹衣”由白玉纺纱织就,衣领青黑相间的图纹,一共十三样,蔽膝的颜色随同衣服。 慕玘腰间,有一条宽大玉带,里部用皮革制成,外用青绮,颜色上青红色各占一半,红色收尾,上绘制金丝云龙纹,两端分别用玉扣和玉钩。 腰带上还有绶带,呈五彩色,质地柔软顺滑。腰带上有玉佩两块,每块玉佩配有一块玉珩)、两块玉瑝、一块瑀。瑀的下面又垂着玉花一块和两块滴玉。用一根雕饰着云龙纹的金线从玉珩而下,进行连接。 (此段文字选自 但所见,却是一派端庄持重的模样,明明只是十六七岁的女子,却是一国之母的模样,举手投足尽是淡然。 方氏再看一眼端庄行礼的皇后,她明眸波光流转,宛如春水荡漾。 方姑姑阅人无数,这样的女子还是第一次碰到。 不,应该是第二次。 思及此,却又不经意朝上座的太后望去。 第3章 与君离别意(5) 太后心高气傲,从不会把别的女子放在眼里。 尤其是讨厌女子从容自若,无欲无求。 太后是有追求的女子,自然不喜欢与她很是不同的人。 何况皇后和那人,如此相像...... 母女,便是如此相同的吗? 是了,太后和长公主们,也是很像的。 方姑姑即刻回过神来,意识到不该多想。 今时今日,上头的是赢得了一切的太后,坐上皇位的是太后的亲生儿子,那人早已随着那些事烟消云散。 慕皇后和那人,但终究不是同一件事,不是同一个人。 于是恢复了神色,微笑着,和气道:“陛下和殿下一同前来,自然十分开心。” 慕玘看到坐在堂前的沈太后。 她面含笑意,淡然自若,却随着慕玘的出现顷刻全无,却在下瞬对上她眼神时恢复成方才的样子。 原来太后才是不形于色的女子典范。 怪不得是深宫中的女子。 只是她明显能感觉到,太后方才尚未掩饰住的一点心情里,满是忌惮和厌恶。 为何呢,以前她是很少见到沈皇后的,如今皇后变成太后,也是她第一次见。 怔怔思索间,她恍惚记起。 曾经,世人都说,她和先帝宫中的花兮夫人,好像一个性子。 慕玘不敢多想,只若无其事垂下眼帘,不和太后对视。 眼前的女子虽青春不再,终归是后宫里资质最高,心思最重的女子。 她的美貌曾作过一把利剑,斩钉截铁地铲除后宫与她作对的势力,帮助前朝铲除异己,甚至想要取皇权而代之。 慕玘一阵发冷,需要怎样的心胸才想着做这样的事。 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因为她的夫君,是很厉害的君主,如何能忍耐对自己的背叛。 而那个他一往情深的女人,是他心中无法抹去的痛! 她和先皇,好像从未得到过常人的爱意。 从来没有相爱。 只有恨意。 这仇恨却是如此浓烈,难以化解。 为了报复曾经背叛的人,她不得不做出更残忍的选择。 于是,她便成了如此模样。 她在先皇的后宫里,越来越强大。 命运却将她推入了更加复杂境地——她必须要为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 而代价,便是一直住在辰鸢宫。 慕玘躬身,“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沈太后看在眼里。 她面上微笑,再看着这个女子,感觉久违。 是了,很久都没有见过了。 “你起来吧。” 太后语气略带沧桑,倒也是慈爱的模样。 慕玘听出,这语调里有着不漏痕迹的锋芒。 只是她不知道,这锋芒从何而来,只能静下心思,做出儿媳的温和模样。 毕竟,天下是她儿子的。 而且是掌握一辈子掌握过生杀大权的女人,若是不能好好相处,自己在这后宫便一开始就会树敌无数,倒是不好了。 想到此处,慕玘心里一凛,面上却仍带着淡淡的笑意。 太后看了一眼皇后,微微颔首,声音轻缓:“哀家听闻你身子不好,今日可还好吗?” 第3章 与君离别意(6) 慕玘忙起身行礼。 “多谢母后关心。臣妾向母后请安,礼数不周,臣妾心下愧疚,只盼着母后身体安康。” 太后沉默听着,开口淡然,“果然名不虚传,慕家的女儿,果然是分毫不错。” 她说话温和,只是“分毫不错”四个字故意加重些语气。 慕玘装作不知,只谢了恩退到皇帝身边,维持着端庄的微笑。 这一幕落在魏安辰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只是觉得太后和慕玘这一来二去,婆媳和顺的样子,倒是难得。 她竟然也会这样做! 魏安辰看着慕玘的模样,有些好笑,慕玘从来是端庄的人,如今对着太后,却是在端庄以外生出些许小心。 也难怪,太后的强势,确实能够让所有人畏惧。 他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依旧平和,笑问:“听说你进宫之前经常在外头游玩,慕家的家教甚是宽松。” 慕玘点点头,“母后见笑了,臣妾的父亲骁勇善战,自是喜欢孩儿多多去见见世面,臣妾自小跟着父兄在外,也见识了很多。” 沈太后点头称赞:“哀家看得仔细,你虽然是个女子,有这样的好见识,想来也有母亲教导之功。” 慕玘不知道太后为何要说起母亲,心下疑惑,但也不敢多表露出来。 “臣妾蒲柳之姿,幸得父母兄长如此爱护,如今进了宫来,得蒙皇上太后如此关怀,不胜感激。” 说罢,露出淡淡的笑容,只是,魏安辰看得出,说起父母,她总是最悲伤的。 于是不动声色地离她近一些。 沈太后见此脸色微沉。 似乎是,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欺负了他的妻子一般。 很快便恢复如常。“是了,你天资也好,怪道我家亦绮对你赞不绝口。你有空多带她看看书,这孩子顽皮得紧。” 慕玘一脸恭顺之色,“是,承蒙母后喜欢。” 沈太后点了点头。 今日目的,算是达到了。 于是吩咐魏公公和宫女将那几盆百合搬过来,赠与皇后,自己则站起身来,“哀家听说你喜欢清香,这鸢尾百合开地甚好,此也有静心安神之效,哀家赠与你了,当是见面礼。” 慕玘闻连忙道谢,“多谢母后。” 言欢婉儿连忙上前谢过,躬身退到慕玘身侧。 慕玘望着眼前盛开的百合,愣了一下。 这花开的好极了,白色花瓣上还散发着淡淡香气。 只多看了几眼。 明明很是清香,却总觉得心里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然而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只一会儿,清新之气扑面,直直拍打上她发愣的心思。 慕玘回过神来,眼中闪过诧异。 想了一想,才慢慢释然。 这是母亲最爱的花。 见慕玘神色有变,却还是尽力保持了端庄稳重,沈太后一笑,摆手:“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送礼不在贵重,有心意就好,你说是吧,皇后?” 看着它们,慕玘忍不住想起当年情形,那时她与子川坐在花前赏月。 第3章 与君离别意(7) 子川拿了一株百合送给她,她看出的母亲喜欢的,连忙皱眉。 一定是子川偷偷摘了母亲院里的百合花。 这鸢尾百合可是母亲特意从祁山上移植下来的种子,很难开花的。 那日看到那花,便觉得很是小巧,虽然子川捧着花送到她跟前,她到底是不敢收下,拉着子川便跑到母亲那里“自首”。 而此刻又看见那小小的花蕾,仿佛更像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 她心头一酸,伸手轻轻抚摸那花儿的茎叶。 魏安辰见她脸色发白,忙问:“怎么了?” 他很是不悦,沈太后话里有话,对着慕玘时候的神色却也不是所谓亲近的样子,他原就想着自己在身边,好歹也不会太为难她。 她还不知道自己母亲是太后的眼中钉,还是不要这么快知道得好。 只是她心思细腻,沈太后如此,她不会看不出来。 于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示意慕玘不要太在意。 她心中一惊,知晓如今是在后宫,不得失态,立刻恢复了神色,“臣妾贪看花儿罢了,母后和陛下见笑了。” 沈太后看在眼里,一阵冷笑。 只是见到魏安辰脸色很是不善,也不好叫他直接翻了脸,于是转换了话题,“瞧着皇后的样子,果真是不辜负了先皇的圣旨,很是端庄。昨日帝后大婚和册封妃子的大典放在一块,是委屈了你。” 慕玘恭敬道,“母后说笑了,按着宫里规矩办事,臣妾并非委屈。” “你是皇后,自当守着各种规矩,确实也不算是委屈。皇帝为你搬来民间大婚的礼仪,给足了你作为女子的婚嫁仪式。” 沈太后果然厉害。 随便几句,便将昨日略显逾矩的大婚当着帝后的面训斥。 太后当面说起来,那便是说皇后有魅惑主上的嫌疑。 皇后懂不懂规矩,太后三言两语可以定夺。 也是警告慕玘,她虽是后宫的主人,但太后永远是皇帝的母亲,更应受到皇后尊重。 “你要担起重任,事事以陛下为大,多替皇帝分忧。” 慕玘听完这话,心中一动,点头道:“母后放心。” “那就好。”继而回到了亲切语调。 “我看你身子虚弱,待会众人还要来向你请安,还是早点退下吧!” 皇帝的手在慕玘宽大的袖口紧紧握着,沈太后如何不知道。 这便是皇帝明着告诉自己,皇后是他的皇后,不容得别人欺负。 连自己这个母亲,也欺负不得。 也是,就连她自己,都没法保住魏安辰安稳无虞,又如何能够奢求他有好脸色呢。 于是他的新妇,自然不能多欺负。 沈太后心里不悦,但又是亏欠儿子在先。 慕玘又确实是没有什么错处的皇后。 只得如此了。 说罢,又对旁边伺候的宫女吩咐道:“把药送过去。” 那宫女应声退下时,却见沈太后坐在椅子上发呆,眼中满是清冷。慕玘忙问道:“母后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无碍,是贵妃身体抱恙,哀家送药去。” 第3章 与君离别意(8) 慕玘有些惊讶,潘倚碧若是真的有什么病痛,也该是太医署的人着急,为何需要从太后这里开药? 沈太后见慕玘模样,“她父亲从宫外给她送的药方,说是外头名医开的,她常年都在用。” 慕玘转而微笑:“丞相爱女心切。” 魏安辰见沈太后说起潘斓,脸色便十分不好了,碍于慕玘尚且不知道这些,生生忍住。 慕玘还想说些什么,只是话未说完,魏安辰走上前来牵起慕玘的手,“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 旁若无人,也不管她沉稳的声音道来,口齿间虽无严肃,却也让人心生畏惧。 慕玘来不及多想,只大方得体,“臣妾躬听母后今日教诲,定会恪尽己责,使后宫和睦,为陛下分忧。” 太后轻笑,“后宫就交给皇后了,哀家也好颐养天年。” “前朝和后宫,还望皇帝多加权衡。” 她话锋一转,魏安辰不得不看着她。“是。” 先皇英明,却输在了“情”字上,若他不执着于情感,后宫就不会那么混乱,在他垂暮之年就不会那么后悔。 魏安辰眉头轻挑,言语如常:“谢太后。” 皇家重孝,皇帝对待自己的母后是十分孝顺的。 传闻里,陛下和太后的关系不好。 慕玘维持微笑,只觉这大半天下来,连嘴角都是僵硬的。 太后淡淡挥手,“陛下皇后回吧,哀家礼佛的时辰到了。” 慕玘跟着皇帝出了宫门,早已有一干人等围上来服侍,慕玘正想开口询问,魏安辰却先开了口。 “朕去听雨阁,你先回去吧。” 魏安辰今日陪伴的目的到了,小夏子又催促了好几次,听雨阁那边也实在是不能走开太久。 原本还想着陪她回宫歇息一会,如今,竟是不能了。 慕玘点点头,看着魏安辰身边的小夏子有些急切,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笑着点头:“陛下快去吧。” 言欢看着皇帝远去,看着慕玘的脸色不好,心疼道:“小姐。” 慕玘看着言欢,继续微笑,“嗯?” “殿下是不是累着了。” “我没事。” 言欢称呼上面的变化,使她的心思终于恢复了过来。 言欢连忙改口,才记起,昨日小姐已经成为皇后,说话做事都需要极其小心。 “忙了一上午,只是有些饿了。” 慕玘微笑着。 言欢搀着慕玘:“殿下,婉儿和于姑姑早些回宫去,已经准备好膳食了。” 两人回鸳鸯宫,宫女太监早已等在那里。 见慕玘回来,婉儿赶紧迎上前去。 “我们进去吧。” 慕玘在人前从来端庄。 她不喜冠冕堂皇,以前能够任性躲避,如今却只能微笑着接受。 鸳鸯宫内,清香清爽,婉儿特地命人从宫外送来的薄荷栀子香焚在宫里。 慕玘心神不宁。 自从半年前大病一场,就被周朗千叮万嘱,要以薄荷日常焚之,使睡眠和精神得到调养。 慕玘本的不爱香,如今必须要用安神进补的香料,合着药理调养身体。 第3章 与君离别意(9) 言欢和婉儿小心翼翼焚香,偶尔有几句要她照顾好自己的碎嘴。 很是尽心,她竟渐渐习惯了。 久而久之,在旁人眼里,慕玘就是爱焚香的女子。 只是在这后宫里,要是被人知晓她的喜好,也不算是好事。 皇后爱香,趋奉之人有之,想要害人之人有之。 这一点,周朗早就告诉过她了。 因此教婉儿和言欢独特焚香办法,日日亲自动手,不假手于人,就不会有被害的可能。 周朗虽是江湖人,细心如此,也是十分难得。 若有不虞,可及时发现。 当年的周朗困在皇宫里,受尽了苦楚,便是这样艰难才能熬到今日。 这些年为了保护家人,多少次险些丧命,才得以安然。 周二哥哥,是很苦的。 他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心思细腻,又因其家族特殊的关系,得到了先皇最终的信任。 当初他还小,便一直待在宫中,直到成年之后才出宫去。 到后来一些她才知道,原来君王所说的将周二哥养在宫中,其实是人质罢了。 所有人都会成为君主的棋子的,谁都不例外。 所幸如今,一切都好了。 此刻是后宫妃嫔第一次觐见皇后,肃穆的宫殿内,寂静无声,宫人们各自陪伴着自家小主,如同泥胎般,站在皇后下首,只等于寐思一声令下。 “众位小主向皇后请安。” 跪拜大礼隆重,除了皇后及身边人,所有妃子宫人三拜九叩,不得怠慢。 皇后是后宫的主人,地位等同君王。 慕玘静默应承,她瞧着座下所有人,早就从婉儿和言欢的嘴里知晓奥利她们各自的性格。 妃嫔们新进宫来,只能恭敬的模样对皇后行礼。 泥胎木偶过于无趣。 因此这宫中便争斗不断吧。 她点点头,微笑道:“妹妹们今日辛苦。” 众人齐声:“多谢殿下关怀。” 慕玘点头,身侧的言欢婉儿走下去,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各宫妃嫔。 送完礼物,才示意宫人走进殿中。 后宫第一次觐见皇后,皇后为表亲切,给予妃嫔各色礼物,以示礼遇。 皇后送礼,原本就是宫廷礼仪的一部分,以示众人皇后后宫之主的身份。 原本只是当面送些礼物罢了。 不过,慕玘早在她们未进宫前,挨家挨户照着份例的三倍之数送了许多奇珍异宝。 那些原是先皇私下赏给慕家的,夜光杯,明月珠,蓝田玉璧,都是绝世珍宝。 再有一点,慕家家族庞大,旁支都去经商,因此产业丰足。 这些东西虽然价值不菲,但慕玘来说却是可有可无。 身外之物有用武之地,便是可对众人表诚意之意。 慕玘父亲封侯拜相,早年是跟着先皇出入战场的将军,更为慕家挣了功名。 慕家从来不缺财富。 慕家在朝中地位尊贵,皇帝也会赐下许多宝物和礼物作为谢礼,所以慕家便多拿一些出来送人。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明珠美玉之类。 慕府内也珍藏着不少价值连城的珍宝。 第3章 与君离别意(10) 慕府家大业大,除了日常起居之外,大部分时间就是用来置办各种事物。 慕相本人并不喜爱这些,只是家大业大,难免罢了。 这些东西都已经被送进了皇家库房。 慕家如今的东西,只能算是工具。 反倒是,皇帝对于此次大婚,用了心思。 大婚之前,往慕府,送了很多东西给皇后。 虽说是为了皇家婚礼的场面,但到底都是入了册,归入到皇后名下的东西。 可见皇帝对于皇后的看重。 若说最贵重的,当然是彩刻汉宫春晓花鸟十二扇屏风了。 此屏风共十二扇,互相衔接连成一幅完整的画面。最外层是一圈由卷草花卉纹组成的边框,主体是《汉宫春晓图》,场面宏大。,物细节刻画入微,布局清晰合理,色彩明快艳丽。 屏风背面为花鸟图,花团锦簇,画面中点以湖石,凤凰栖于其上,周围有仙鹤、鸳鸯、鹡鸰和黄莺,分别代表君臣、父子、夫妻、兄弟和朋友之道,称之为「五伦图」。外框边缘饰螭龙纹,螭龙身体衍为卷草。 屏风采用款彩技法制就。「阴刻文图,如打本之印版,而陷其色」。先以木雕成型,用漆灰在表面涂到一定厚度,再满铺一层漆,之后绘图,并雕出阴纹图像,继而用类似赋彩的方法,在凹入的纹理中填饰彩漆,将建筑、山水、花木、人物一一呈现,其物象清晰明快,赋色艳丽华贵。 此件汉宫春晓图屏风,尺幅巨大,品相极佳。 (此段改编自雅昌艺术拍卖网上对于清康熙款 彩刻汉宫春晓花鸟十二扇屏风的简介) 足足可见皇上对于皇后的用心了。 至于送往各宫嫔妃家里的礼物,也只是皇后殿下的用心。 慕玘心下有些算计,因此才做这些。 是了,是能看出些端倪的。 座下众人鸦雀无声,前排站着的张贵妃神色倒还平和,只是再后一位右边的邓莞,神色不悦。 显然对皇后的举动甚为看不上。 慕玘倒也有耐心。 她早就知肚明。 邓家是沈太后的爪牙,能进宫来的邓家人,自然也是太后的臂膀。 进宫来的邓家二小姐性子不算强势,倒也没看出什么坏人的心思。 只是娇惯罢了。 于是并未计较这些,只坐在凤椅上看着眼前跪着的众人。 “都起来吧。” 慕玘也不多言,转首正色:“往后你们要和睦相处。” “谨遵皇后教诲。” 众人这才敢稍稍抬起头来看着凤座之上的皇后,她言语威严,却也只是十六岁的少女。 能做皇后,一定是最特别的。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默默不敢言语。 慕玘停了停,故意留了安静的时间,眼波从众人面前一一扫过,转而低眸投向自己搭在前面的双手:“本宫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有人做出丑事,本宫也饶不得她。” 这话一出,众位妃子脸上顿时变色。 皇上下的圣旨,是一定要慕氏进宫为后。 可见皇上是重情之人。 第4章 同是宦游人(1) 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 皇后原本就是一人之下了,若是皇上重视,皇后不温和,日子可就难过了。 只见皇后说话严正,语气却是家常,俨然是国母的样子。 “臣妾等愿意效忠皇后,悉听皇后教诲。” 她们们都纷纷跪下行礼道,声音不一。 慕玘看着跪着的一群宫女、太监和那些侍卫。 忽得很是庆幸。 当初多去送礼,到底是有用,倒真是让他省了不少功夫。 了解了未来君王后宫里都是一些什么人,手脚到底放得开一些。 于是端庄微笑:“你们起来吧。” “谢娘娘恩典。” 几人连忙起身,恭敬向后退开一步。 其中有些宫人偷偷觑着皇后神色,皇后端方稳重,世间很少女子有此风范。 果然,皇后只能是她。 各妃嫔站起行礼再拜,“臣妾们必定同心同德,为后宫为陛下绵延子嗣。” 慕玘莞尔,“今日就先散了吧。” 鸳鸯宫内清香动人。 “小姐,这些人有几分真心?” 婉儿心直口快,鄙夷尽在脸上。 慕玘皱眉,“后宫人多眼杂,以后说话做事要小心。” 婉儿摇扇,连忙应声:“奴婢会小心的。” 慕玘知晓婉儿心性,比起言欢稍微欠缺了点稳重,但她是喜欢诗书的人,若是再历练一些,会更好。 “你且去吧,我要休息一会。” 说完,便就着她的手往美人榻上躺下,闭目养神。 婉儿缓缓点燃香炉,便走出去了。 盛夏,他眉宇间细数的汗渍滴滴未断。 大臣们见皇帝翻弄着紧急朝上奏章,大气也不敢出,只安分跪在跟前听候吩咐。 大婚第二日朝廷原是休假,只是战场上出了紧情。 向来骁战出身的潘家长子潘易因战略失策导致祁国损失兵将三十万,被金国占尽了先机。 潘易六神无主,恐军心散乱,写封信派人赶回朝廷请求支援。 魏安辰接到书信后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让他们回来吧。” 原本大军继续北上,在金营中与金人周旋。 不过这一次金兵有备而来,兵力雄厚。 看样子,好像要战败了。 “陛下,沈将军来给陛下请安。” 小夏子自从皇帝登基没有看过他这样拉下脸来的样子,许是发生了不好的事,连回这话都极其小心。 管事公公都如此,其他人更是小心翼翼害怕出什么差错。 魏安辰抬起头来,看着颤颤巍巍跪在地上的潘斓,似乎并无责怪。 “丞相起来吧。” 接着冷静吩咐。“请他进来。” 沈则一身青蓝,面带随和的微笑踏进阁中。 魏安辰和沈则自小一块长大。 他们之间可不止君臣之礼,更有兄弟之谊。 沈氏曾是江南的首富,近百年来,在长秋城扎根,也是显赫家族。 虽然因着先皇和太后后期关系极为不好,削弱了沈家的势力。 也就剩下沈则父亲还在朝堂,说话很有分量。 沈则帮助皇帝征战沙场,年纪轻轻就是骠骑大将军了。 “臣拜见陛下。” 他款款而来,俯身下去。 第4章 同是宦游人(2) “免礼。” 魏安辰露出一点笑容来,这一早上的,终于快有个结论了。 沈则年少,旁人看来不过是仗着家族的荣耀,难免议论纷纷。 魏安辰拿起桌案上的另一份奏章,“沈将军且拿去看看。” 小夏子接过皇帝手上的奏章,绕过众人送上给沈则,沈则微微一笑,打开看过便合上。“潘易虽然是个可造之材,但是他弟弟年幼,实在是不能够独自上战场的。” 潘斓见如此说,面上虽有怒色,却见皇帝眉色稍松,只得惺惺作罢。 原本是想自己的次子潘显去补给的。 被沈则这么一抢白,自己反倒是不好先开口了。 沈则可是少年将军,又重得陛下信任。 定然是有能力评价一个人是否能够亲上战场的。 又过了一会,只见一个身穿红色锦袍的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这个人正是刚刚被晋升的御史——阮元杰。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同样身着红衣、腰系红带的年轻史官。 “微臣参见陛下。”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魏安辰是新皇登基,祭祀之事尚且还不是很多,于是没有自己的史官班子。 就连登基那一次,都是先皇留下来的史官。 魏安辰登基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选取新的史官。 于是阮元杰从众人当中脱颖而出,成了魏安辰手下的史官。 魏安辰登基以后,太史令由五王爷魏玄济担任。 五王爷从小聪颖持重,为先皇华贵人出。 华贵人出身陈家,陈家百年史官,自然是家学渊源。 华贵人自小灵动端持,在家中跟着父亲兄长在家修史论政,收获颇多,十三岁选为先皇嫡妹大长公主伴读,随侍左右。 因此看过了长秋宫藏书阁许多孤本,倒是愈发不爱说话了。 但是长相颇好,因此在先皇登基以后,大长公主往金国和亲以后,陈氏便留在了宫里,成为了先皇的贵人,无封号。 因着贵人性子极好,不爱争宠,而且又是极喜欢看书的,因此先皇对她倒算是敬重。 天晟十六年生了双生龙凤——五皇子魏玄济和六公主魏亦染。 贵人性格又好,又为祁国生了龙凤儿,定然是福气极好的。 先皇大喜,特此封号“华”,册封贵嫔,许亲自教养孩子。 魏玄济和魏亦染在母亲亲自教导下,承袭母亲性格,也十分喜爱史书诗策。 魏玄济五岁开蒙,先皇见其天资聪颖,特命其舅,当时在太史令上的陈英教导皇子,跟在太史官身侧,自然是学得更多些。 这算是唯独的一点偏爱了。 幸亏五皇子天生性子谦和,虽甚爱史,但却从不参与朝堂的任何一场辩论,只是在御史台修订史册,将太史官陈英极其幕僚平时在朝堂上抄录下来的言论编订成册,夜晚跟着陈英修订祁国史书,如此十几年,便也端庄稳重了。 魏安辰对于自家弟妹,倒很是关怀的。 华贵嫔后期被沈太后嫉妒,虽然自己不争不抢,但是也看不惯沈氏。 第4章 同是宦游人(3) 沈皇后嚣张跋扈,想要牝鸡司晨,残害皇子皇女,甚至与人私通。 种种恶行实为她不齿。 于是便对皇后没有多少敬畏之心,平时请安侍奉也是能推则推。 于是也被沈氏记恨上了。 二十五年,将年仅十岁的六公主魏亦染送去小国陈国和亲,将五皇子扣在御史台半年之久。 五王爷出来以后,便形同枯槁,很是瘦弱。 先皇当时不在长秋城,长秋宫便由沈皇后一手遮天了。 华贵嫔无法,只能闭门不出,为女儿祈福,为儿子担忧。 那年魏安辰已经受先皇所托,执理前朝政务,总揽了大权以后,趁着沈氏皇后和太后起争执,这才将五王魏玄济救了出来。 若说是沈皇后和太后的争执,也只不过是先皇的意思。 先皇将沈太后第二子魏玄风送往千里之外的绳国,之前将其送往太后宫里抚养,教些规矩。 沈皇后极其喜爱幼子,太后宫里常年礼佛,甚是拮据,她如何能忍得儿子去太后宫里受苦,于是联合前朝大臣极言太后不能抚养皇后亲子云云。 惹得太后震怒。 魏安辰因此,便出手阻止了。 将魏玄风依旧送往太后宫里,半年以后亲自送往绳国。 众人当时便得知了太子的手段。 于是沈皇后的党羽也便消停了许些。 因此五王爷这才能得到解救。 如今,魏安辰成了新主,自然是照顾着华贵嫔的。 听闻当年太子一人在月贵妃处,华贵嫔倒也常去看望。 因此皇帝陛下感念贵嫔恩德吧。 倒是个知恩图报的皇帝陛下。 五王爷魏玄济也承袭了舅舅陈英的位置,成为了新任的太史令。 而阮元杰,便是五王爷的手下。 皇家出兵,是需要史官站立在旁记录在册。 史官自先皇以来,在祁国的地位高于朝臣,因此基本都是祁国人担任。 但是阮元杰,可是陈国人。 潘斓为首的丞相一党,都是先皇时候就在朝为官的老臣,对于魏安辰如此举动,自然是表现出了不满。 但是魏安辰任人唯贤的明君风范,不会被老臣势力左右,大胆启用新人。 其实也不算是新人,都是魏安辰东宫时候的入幕之宾,很是能干。 魏安辰点点头:“都起身吧,今日将军的话,你们都要好生记录下来,正在修正兵书,你们史官的言论是很真实的,也对修书有所助益。” 阮元杰会心一笑,随着几个人坐在一侧,安心书写起来。 皇帝对着沈则,开始问起来。 沈则微笑随意,一字一章竟都是精要,所答的尽是兵书中知识,但沈则从小就随着父亲带兵打仗,这些事情就又都是他实战的经验。 这一番话令在场众人惊叹不已,纷纷夸耀。 “如此良策,倒是不错,将军不愧是久经沙场之人。” 魏安辰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沈则这样的人才,才不会被任何人看贬。 “沈将军,明日就出发,支援潘易。” 潘易是有用的人才,和他的父亲很是不同。 第4章 同是宦游人(4) 其实潘显也是,只是他年纪太小,还需要等一等罢了。 沈则恭敬行礼:“臣遵旨。” 魏安辰似乎想到了什么:“四王爷是不是在你队里?” 沈则微微笑着:“是了,臣拗不过王爷。” 他点点头,很是无奈:“罢了,让他跟着你去吧。” 众人这才知道,兴嫔的四皇子,没有死于旧疾,原来是跟着沈大将军历练去了。 皇帝陛下果然重视人才的。 众朝臣看出来,如今的皇帝陛下,果然是个很厉害的君主。 又懂得知恩图报,又懂得宽宏大量,又有雷霆手段。 何人不会敬重呢? 出了听雨阁,潘斓叫住阮元杰。“大人留步。” 正走在前面的人停了脚步,对着身后的几个小史:“你们先去整理,我稍后就来。” 等人走开去,潘斓这才上前。 下朝后,魏安辰照例回到听雨阁处理政事。 便下了一场大雨。 也是,盛夏时节。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惊雷乍响,午后没了雨滴,宫里变得清凉。 傍晚渐近,各宫一切安好,鸳鸯宫内有人忙进忙出。 “殿下,这是今晚要出席宴会的小主名单 ,请殿下过目。” 慕玘略略翻过,不甚上心。“恩。” 语气柔和,却似乎是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篁朝的贵族,今日也会来呢。” 婉儿看着慕玘神色。 她从来知道小姐的心病。 若不是...... 一年前也不会有这场大病了。 慕玘看着镜中的自己,如花美眷,“人面桃花相映红,只再不是当年盛京模样的桃花满面。” 比如,他定然是来不了的了。 而那个人,就是曾经与小姐一起的洛三王爷啊。 可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去。 小姐和王爷的缘分,就停留在王爷征战沙场的那次离别里了。 那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了。 这段时日,慕家并不平静,因着帝王的礼物一波波送过来,其他的人也要来凑个热闹。 只是,最喜欢热闹的小姐大门不出,最会给小姐带来热闹的人,也不会出现了。 所以,除了一些特别重要的日子外,府内倒也没什么事发生。 只是最近,不知为何,午膳以后,小姐总是心神不宁。 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慢慢接近。难道,真的是因为篁朝的人要来吗? “小姐,有些事......” 婉儿想要去安慰,却见慕玘只是手上摩挲着蓝田玉镯,到底是不忍心。 便退出去了。 宴会设在陛下平日处理政务的甄典殿。 地方宽敞,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十分有序。 这就是皇朝宫中宴会的意义,祁国上下和乐安宁。 妃嫔们盛装出席,大殿中,一片喜庆之气。 “皇上驾到……” 一声清朗的声音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高大身影,身后是皇后殿下。 少年天子立在台上,目光深邃而沉稳,皇帝身穿紫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身着朝服,正端坐于龙椅之上有不怒而威的气势。 身后的皇后,头发用金簪梳成高挑发髻。 第4章 同是宦游人(5) 腰间束着一条金色绣凤凰纹饰腰带。 眉目如画,面如白玉,唇若桃花。 慕玘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穿着紫色宫装,显得华贵大方,又不失威严优雅。 一双丹凤眼顾盼之间流光溢彩,尽显端庄温柔,真是最适合的国母人选。 众人给帝后请安,宴席正式开始。 其实慕玘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是碍于是进宫以后第一次宴会,作为他的皇后,自然要在他身边一起喝酒的。 只能被迫习惯。 魏安辰拿起酒杯,看向身边人。 慕玘虽参与过,终究是不喜欢的,因此有意安慰,“皇后要习惯这样的场面。” 慕玘悄然侧身,亦回礼碰杯,“臣妾不喝酒。” 是了,还是少喝的好。 他喝一杯转回身去。 夜色渐浓,丝竹之声越来越热闹。 众人守着宫规,行礼以后,渐渐放下拘束,有一搭无一搭与身边同僚亲戚攀谈,也就逐渐热络起来。 慕玘心神不宁。 虽不能喝酒,但宴会上难免碰杯,不知不觉喝下三杯,直到第四杯时,被皇帝按住了手:“莫要贪杯。” 宴会的酒度数不高,一是为了防范君王贪杯,二是防止大臣亲贵酒醉闹事。 魏安辰知晓曾经慕玘喜爱喝酒,只是身上不好,大夫和她的兄长曾告诉过不许喝酒的。 想至此,他不自觉微笑。 就连这件事,都是他远远从宫宴上看到的。 她也许也不知道自己知晓这件事。 慕玘正要推开他的手,一个踉跄使她眩晕,便也没有即刻脱出手去。 那人温柔低语,仿佛就在眼前,却又不是:“你还好吧。” 魏安辰看着慕玘,可能是好久未喝酒了,偶尔就想起原来的爱好吧。 他眼底无奈,知晓她身子算是调养过来,但贪杯终归不好,却也不叫她多喝。 “回去要头疼的。”他摇摇头,将一只手往她腰间,轻轻环住,以免她坐不稳摔了下去。 语气里甚是宠溺和怜惜。 魏安辰见过慕玘酒醉的样子。 踉踉跄跄的,总是会让人担心一下瞬间就会倒下去。 却还是嘴硬,说自己喝不醉的。 心中不由一动。 便是如此模样。 她醉酒的时候,眉眼盈盈,似乎含着泪光。 若不是身在宴会,只怕早已忍不住将她抱在怀中。 不会让她受一点难过和委屈。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又看向慕玘的眼睛,眼中满是温柔。 所幸,魏安辰说得很轻。 慕玘,也不甚在意。 慕玘没有听清他这一句话,只本能对他淡漠一笑,便转过身去。 转身,却见故人。 忽而慕玘发现一道温热,只是断断续续的,原本感觉不真切。 然而此刻,她顺着这道温热望去。 好像猛地惊清醒,却不敢再相信。 她觉得,定是喝醉了。 怔忡间反应过来,魏安辰还抓着自己的手,与他烤靠得很近。 她猛然清醒,收回眼光。 努力若无其事。 感觉到慕玘猛然恢复的神色,全身僵。 只当慕玘酒醉,和原先一样故作端庄罢了。 第4章 同是宦游人(6) 他看着慕玘。 她眼神迷离,竟有了几分水光。 面上却是笑意盈盈。 他看得有些呆,凑到她耳边,轻声细语:“怎么醉成这样?” 慕玘被他拥得靠近了些。 身子一倾,竟有些不受控制,差点伏在他胸前。 魏安辰自然知晓,这样的场景,随心将人抱在怀里,很是不妥。 但是耐不住她如此模样。 所幸,帝后如此,是理所应当。 再见她面上绯红,竟是忍不住要落泪,还是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刻,魏安辰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 伸手抚去她脸上泪痕,见她睫毛轻颤,心下一软,差一点就要俯身吻上去。 所幸是忍住了。 只是声音轻柔如春风般吹拂过慕玘耳边。 “若是很累,便先歇息一下。” 终于是叹了口气。 知晓她难受,松开几分握着她手的力道,却也怕她已坐不稳,便没放开。 慕玘清醒过来,知晓如今身处宴会,不能失仪,便依旧微笑。 心底却又万分委屈。 子川? 他竟然,还活着。 她恢复神色,下意识从魏安辰怀里起来,正色坐着,不再言语。 魏安辰只想着她思念家人,今夜,是累着了。 “若是不舒服,不要硬撑。” 语气有些失落。 她一旦回过神来,便把自己推离开来。 似乎他是浪荡的公子,轻薄了自己的心上人。 不过如今,看着她神色变化,更多的,却是担忧。 她如何模样的心情,她都是不愿意告诉自己的。 她心里藏了很多心事,他们大婚,他是欢喜的。 她却不一定。 而且婚礼以后,她回家的几乎都很少了。 慕玘是个很看重自己亲人的女子。 若是以后和家人很少见面,她的心事怕是永远都在了。 还是,叫她多见见家人。 力所能及的破例,他还是能做到的。 还好慕玘是皇后,见皇后的母家,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一边,洛子川紧紧追随着她目光。 眼波荡漾,柔情万分。 而慕玘,只是越发难过起来。 他眼眸不变,温润依旧,清浅面容在月光下不甚清晰。 她越来越觉得目眩,抬首,正巧望见他端着酒杯,眼睛却是望着自己。 她下意识挣脱开魏安辰的手,端坐肃穆,再无他话。 魏安辰皱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有远处盛放的烟花。 皇帝站起身,慕玘不得不跟随。 只一瞬间,皇帝的手已在宽大的华服下再次握紧了她的。 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如今又在这双手上。 她莫名紧张,心狠狠跳动着。 蓦的有些担心他看见如此情状。 他,一定是看到了的。 否则这道目光不会一直追随着她,从众人入席,到如今她终于发现。 心里的忐忑。 也渐渐变成了失而复得的欢喜。 “你在想什么?” 见她怔怔出神,目光却看着远方,神思倦怠,却又无比迷茫。 魏安辰有些担心,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怎么了?” 慕玘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第4章 同是宦游人(7) 魏安辰发现她此刻已经没有了方才突然而来的悲伤。 不由得有些奇怪,还是将接下来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转身,不再说话。 “今日设宴恭请单于,希望本国和篁朝世代安宁,永葆万年。” 洛子安闻声站起。 “陛下这样说,是篁朝的荣幸。昨日陛下皇后大婚,行程仓促,没准备大礼。今夜良辰美景,特地向陛下皇后讨杯酒。” 说完一饮而尽,依旧笑面。 眸中微波被慕玘看在眼底。 他也是长情的人,眼光对着她身后的人。 她举起酒杯饮下,一阵寒暄,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昏昏沉沉。 直到酒入肚中才醒过神来,看着对面男子,有些恍惚,不知为何,心中却难受起来。 魏安辰见慕玘脸色不好,终究是叹气,眼底宠溺之色尽显。 若不是夜色挡着,怕是要瞒不住了。 “你身子不好,不要再喝酒了。” 慕玘尽力维持着微笑,示意自己没事。 “先回去休息吧。” 魏安辰实在是担心她不胜酒力,也只当她今日辛苦。 “谢陛下......” 婉儿迅速扶住小姐,担心地小声道,“小姐怎喝这样多。” 慕玘不敢再看,只是心知那人的神色已满是担忧,于是握着婉儿的手尽力微笑,“我们回宫。” 走回鸳鸯宫,满殿的烛火通明,慕玘喝了言欢送过来的醒酒汤,侧身躺在贵妃榻上,缓过神来。 良久,她才怔怔:“婉儿,你也看到了子川,对吧?” 婉儿愣住,想起幼年洛公子说过要娶小姐为妻的诺言,不觉心惊,赶忙回着,“王爷,只是您的故人。” 小姐入宫为后,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 洛家在是名门望族,又有许多人脉背景,若论家世来比,和小姐自然是门当户对。 只是生不逢时,原是难成眷属。 皇上下旨稳定小姐和皇家的婚约,于小姐和子川王爷来说,是终身不得相见了。 若是小姐不用进宫,与公子,定会幸福无忧。 可是,小姐已经嫁人……而那人是当今圣上――皇帝陛下。 这才是小姐命定的眷侣。 “一入宫门深似海。” 慕玘凄婉一笑,藏了无比的心酸。 “皇后固然荣耀,却已束缚了我交友、生活的自由。” 婉儿伤感,不知道怎么样宽解,只能小心搀扶。 其实小姐这半年来很少说话,如今一进宫来,似乎就要被迫做这些不喜欢的事,说不喜欢的话。 着实是辛苦的。 而且,小姐还要顶着这身份,辛苦一辈子吗? 她看小姐神色无光,终究忍不住开了口:“只是小姐,可千万不能再喝这样多的酒了。” 只要眼波流转,便能够荡漾心绪。 她微微笑,夜晚的风吹得她神色清明了些:“今夜怕是要先睡下了。” 小姐和陛下自幼相识,小姐在私底下从来不叫陛下的名讳或是“太子”,只以“他”来代替。 她由着婉儿言欢服侍着更衣沐浴休息。 宴会散去,热闹消散。 烟火散尽歌舞停,聚散终有时。 第4章 同是宦游人(8) 这一切,该是梦境吧。 也是要醒来的。 慕玘回到宫中,躺在床上,渐渐神思清明。 她缓了很久,才将思绪从那些过往中抽离出来。 心疼痛得让她无法呼吸。 “子川你现在应该还记得吧!” 她自言自语,很是想念。 似乎是很久之前,他们在宫宴上初见。 也是她很不喜欢的一场宫宴。 后来他们起了争执,倒是子川先安慰的她。 子川,他从来都是最好的人啊。 她想了许久,终究是带出一份失而复得的欢喜来。 好久不见。 宴会上。 时辰已经很晚了,朝臣亲贵陆续请安离去。 王孙贵族行礼离开,各宫妃嫔酒菜尽兴。 篁朝一行人被带往早就安排好的住所。 向来如此,十分周全。 于是长秋宫的宴会上,渐渐只剩下皇帝一人。 魏安辰一杯杯灌着酒,急得小夏子团团转。 陛下从来不是贪杯之人,便打了个千。 “陛下......众人都走了,请回去歇息吧。” 魏安辰放下酒杯,摇晃站起。 “回听雨阁。” 小夏子顾不得多想,赶忙跟上。 夏日夜晚,因一场雨解脱焦躁的热气,倒也十分安宁。 蝉鸣深深,一波波传到各宫人的耳朵里,所有宫殿都因方才的宴会尽兴而欢迎这令人安心的蝉鸣。 灯灭,黑夜变得安闲。 听雨阁内,烛光未散,添烛火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 他们不知道皇帝醉酒醒是未醒,自回来便站在案前不停写着东西。 许多人不解陛下到底为何醉酒,也不知陛下夜晚还不安歇到底是何意,只能更加用心的做着事,生怕出错。 “世间安得两全意,不负如来不负卿......” 皇帝突然大笑,小夏子看着纸上狂草几个大字,心中一惊。 魏安辰做事谨慎,写字从不狂草,除非被先皇责骂冤枉,愤懑无法排解。 虽然不知这几个字是何意思,但见陛下似有怒意,也实在是害怕的。 原本这几个月来,陛下的表情虽然是淡淡的,但他也发现了,陛下是欢喜的。 陛下也有常人的情意的,是对着殿下的。 只是,如今二人才成婚不过两日,陛下便如此生气了吗? 小夏子不敢多想,帝王之心本就难测,他这才惊觉,自己揣测得未免多了些。 便不知不觉额上多出了冷汗。 “你把这些收起来吧!” 小夏子听后,忙跪在地上磕头谢恩。等一切处理妥当,他才起身离开寝殿。 他抬起头来,眼光嗜血,纸上落款【卿卿】,丢掉手中的笔,猛地坐在位子上。 他坐在窗前,看着满院花朵盛开,也不禁有些惆怅。 刚走到门口,忽然看见一道人影立在窗前,目光深邃。 小夏子便知皇帝陛下心情不好,其实也能猜到是为了谁。 如今深宫之中,出现了能让陛下如此模样的人。 也只有她一个。 当下快步回到听雨阁:“陛下......” “你说,我该如何靠近她?” 他仰着,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觉得很茫然,还有莫名感伤。 第4章 同是宦游人(9) 似乎没有答案。 是了,谁能给他答案呢? “陛下,该去鸳鸯宫了。” 小夏子颤颤巍巍,却不敢忘了提醒。 “外头下大雨,陛下是否等奴才拿伞......” 外面大雨倾盆,雷声不绝。 魏安辰冷冷看他,反倒笑着,“是了,规矩怎么可以改?” 皇上又恢复往常的温和笑意,看着窗外渐渐阴沉下来的天,微微蹙眉道:“去皇后那里。” 帝后大婚,若是皇帝不在皇后宫里过夜,不合规矩。 是了,只是为了宫中规矩。 “替朕换了这身衣裳吧。” 他知道慕玘不喜醉酒的人,也不喜欢喝酒后的味道。 听她兄长说起过,她自己倒是贪杯,但是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换衣,从来如此。 小夏子叹一口气。 陛下,终究是最在意殿下的。 鸳鸯宫内。 言欢叫其他人退了下去,只留下她与婉儿一起陪着。 良久,她定了定神,低声问道:“殿下醉得这么厉害吗?” “我有些头晕,想睡一会。” 慕玘由她们替自己宽衣,逼迫着自己不再多想。 一切弄完,她就着凤榻就睡了过去。 皇帝的车马,终于走到鸳鸯宫。 鸳鸯宫安静,几个守门的不敢睡去,宫内因大雨雷声再亮起烛光。 魏安辰推开门进来,看到凤塌躺着的女人。 想起她方才伤感,脸色微变。 众人见帝王面色不好,也不敢多留,安静退下。 站了良久,他将她抱起放到床榻上。 魏安辰走到窗边,隔着纱窗望向天空。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皱起眉,心里空荡荡的。 神志倒是清醒了很多。 他皱起眉头,转身吩咐旁人,“朕要沐浴。” 婉儿和言欢也不敢多说什么。 今日皇帝来,确实必须。 帝后大婚,皇帝是一定要陪着皇后的。 他径直走向清池。 半个时辰后,帝王更衣就寝。 烛光暗淡,显得氤氲暧昧。 暗黄的大殿内,只剩帝后二人。 他已然清醒过来,毫无睡意,望着睡在里侧皱起眉心的慕玘。 她连在梦里都是皱着眉头,似乎没有舒展的时候。 他轻轻叹气,想用指尖为她抚平皱起的眉心。 良久,他似乎是鼓起勇气,俯身吻了上去。 许久,终于将她压在身下。 一夜缠绵缱绻,红烛帐里。 过了许久,他蒙蒙醒来,骤然才发现自己把她抱在怀里这么久,襟带潮湿。 他看着熟睡的女人,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女子睡得很熟,脸上绯红。 想到这里,魏安辰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容。 慕玘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眼前的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魏安辰轻笑出声:“醒了!” 慕玘才发现自己正被他搂着,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来。 然而他抱的太紧,丝毫动弹不得。 魏安辰怕她刚醒来有些不适应,低声说道:“慢一些醒来。” 看到怀中人有些紧张,但是一言不发,却又不知道下一句应该跟她说些什么了。 那人一双眸子却是深邃如潭,令他感到窒息。 第4章 同是宦游人(10) 趁着魏安辰有些怔住,慕玘终于挣脱开了,只觉得心烦意乱。 静静地躺到床上去,离他远一些。 看着这个动作,魏安辰忽而有些失落。 过了好一会儿,魏安辰依旧欺身上来,紧紧贴着她,忽然问道:“好一些了?” 慕玘一颤,很是无奈,只得轻声回答:“臣妾没事。” “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他手指滑过脖颈处的肌肤,感受那温润细腻。 声音低沉沙哑,“昨夜睡得好吗?” 他嘴角轻轻蹭着慕玘冰凉的脸颊,吻了吻她的耳垂,再到她的额头上。 温柔无方。 更似乎是蛊惑人心的鬼神。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着浓浓的情意。 他似有些失望。却又带着几分温柔和不舍。 可是他终究忍不住为那人心头一荡,不由自主环住她,让她靠近自己,呼吸变得急促。 他吻得很轻,怕伤害到她。 其实他不敢看慕玘的眼睛,因为昨夜,似乎是自己执意要与她圆房。 趁着她还在睡觉,还在迷蒙。 做了她不喜欢的事。 “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魏安辰禁锢着她,不肯放开。 她微微颤抖,有些抗拒。 但是那人自言自语:“我会保护好你。” 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他实在是,舍不得放开。 慕玘一震,不由抬头,男子幽深如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有着掩饰不住的炽热。 他叹了口气,将目光落在了女子身上。 不知为何,魏安辰看着慕玘正直直望着自己,他竟然觉得自己的眼眸映在她的瞳仁中,有一团火正在燃烧。 可是他终究,看不清明。 像被抛弃了的孩子,遇到了心爱之人,而又无法开口询问一般。 令人失落,却又让人无法抗拒。 他伸手抚摸上慕玘光洁如玉的额头,也不敢过于用力。 他的手停在那里,久久都不能挪开。 若有可能,他愿意就这么直直看进她心里去。 他叹一口气,继续俯身。 他终于知晓人间的温存。 果真是舍不得一分一毫。 慕玘终于回过神来,用尽力气推开他。 “怎么了?” 魏安辰忽的被她推开,自己原本就不敢用什么力气,正神思迷茫。 “陛下,该起了。” 他轻轻一笑。脸上带着几分暧昧和笑意:“好。” 昨夜,酒醉太深,她并无知觉。 有些不自在的却是他。 面对这个女子,他多年来的自制力很轻易被瓦解。 就如同现在,若是再放任自己继续下去,便真的会伤到她了。 天光正白,夏日的风吹起中衣,她就靠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落叶,一时无话。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他忽然开口道:“今日以后,你终于是皇后了。” “什么?” 慕玘有些疑惑,“臣妾只能是皇后,不是吗?” 她的语气有些不好,魏安辰现在,就像是告诉自己,自己的身子和心都要是这后宫的,她这辈子,只是皇后而已。 她很是愤怒,只是无端的愤怒。 只是不好多说出来而已。 第5章 可缓缓归矣(1) “我知道你是不愿意的。” 他终究是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让她多想了,甚至很是不喜。 只是他尽力将话说得很平淡,做个冷漠的君王,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可是,这也是你的职责。” 是了,为皇家诞育子嗣,原本就是身为皇后的职责。 “臣妾知道了。” 慕玘低下头,再也不想言语。 魏安辰看着慕玘的样子。 终究是不忍心,想要弥补,说些什么。 见慕玘如此模样,像是要拒他千里了。 慕玘怔在那里,一言不发。 魏安辰回过头来:“你兄长说叫祁山的周朗给你诊脉,说是你以前的病都是他看的,午膳,来听雨阁吧。” 她微微怔住,只能随口应下。 “我上朝去了。” 说完连忙离开,似乎落荒而逃。 慕玘猛地一怔,便也无畏了。 反正,迟早都是要发生的。 再不愿意,这个人也是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夫君。 帝后之间,也不过如此罢了,以后小心过活,也能过一生。 言欢端了水走进来,看着小姐愁容,便也心疼着她的煎熬。 进了皇宫,对小姐来说,亦只能添加更多愁绪。 安静将面盆放在桌上,悄然出去。 慕玘依旧怔怔。 她有过两心相许的梦,可背负着无法摆脱的圣旨,成长到现在的年纪,是再也不能做梦了。 她是后宫的主人,需要为君主权衡后宫势力。 她如今,是皇帝的妻子,也是臣民,她必须替君主压制反动。 这位君主,可以做到喜怒不与人知,他即便是无情,也不会让皇后立于尴尬地位。 毕竟未来,皇后,太子,都是皇帝的根基筹码。 被当作稳固的筹码,还能更好完成自己的事。 最起码慕玘如今,无人可欺。 她必得学会利用这一点,让自己在后宫获得安稳。 至于她的夫君是不是适合托付的良人? 她本就,失去了那般资格。 婉儿言欢听得动静,进来收拾。 几人掩面笑着,言欢满面笑意,“恭喜小姐。” 她神色淡然,不甚在意,“婉儿,帮本宫宽衣。” 婉儿应声迅速,皇后不愿多言,下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慕玘早膳用毕,只身走出门立在鸳鸯宫里的场院内,站在一颗生长了上百年 的合欢树下,静思不已。 合欢树是宫中常见,慕玘想起那年,和他品评合欢。 他最喜欢合欢清雅,慕玘颇爱木兰。 他们曾在翻飞的合欢下争论,如今到底是合欢勾起她无尽思念。 若是当年和他一起走,生死同一,也不用管这许多琐事杂念。 她想着,眼角已蓄了许多泪意,只是没有化作泪珠留下来。 那天,她已经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光了,用泪水祭奠他,倒也算是生死同穴。 所幸,能够再见到。 见言欢婉儿站在不远处守着,便也知道今日皇帝请自己过去用膳,推脱不得,只好自己走上前去,“时辰到了,我们走吧。” 午膳时分,慕玘换上寻常衣衫。“听雨阁景致倒好。” 第5章 可缓缓归矣(2) 听雨阁外种植绿竹,像是没多久栽进去的,使听雨阁添了情致。 慕玘向来爱竹,第一次涉足,只觉欣悦。 小夏子在门口等着,见皇后到来,连忙恭敬作揖,“殿下万福。” “公公不必多礼。” 小夏子抬起头笑回:“回殿下,陛下和慕公子正在里头呢,殿下请进吧。” 慕玘一笑,“多谢公公。” 慕玘走进去,见皇帝身着朝服,哥哥和自己穿一样的颜色,心下欢喜。 她和兄长,从来都是最默契的。 说着朝哥哥福一福身。 还作闺中礼节以示亲切。 慕玘走上前,“陛下万福。” 魏安辰看她,想起早上格外淡漠的眼睛,如今这双眼睛里多了对帝王的恭敬。 也只有这个时候最听话了。 他方才看着这人对兄长的举动,有些不舒服。 这才是卸下心防的她。 纵然这礼节是受了宫中许多规矩,到底内外有别。 “内外有别。” 他想至此,再次感觉莫名烦躁,只轻轻摆手,“皇后起来吧。” 她起来的样子很是艰难,魏安辰迫着自己不再多想。 在她面前,有此想法,实在是太孟浪了些。 就算过了大半天,见了她还是如此模样,实在是不该。 午膳由宫人摆放好,慕玘坐在陛下和慕轩中间,不偏不倚。 慕轩看在眼里的,是皇帝和妹妹相敬如宾。 皇帝面色冰冷,妹妹倒是乐得安宁。 这两日在宴席上远远看着妹妹,只觉她浑身疲惫,再看她眼下乌青,脂粉都遮不住,便知她未来生活如何。 宫中琐事繁多,妹妹要受苦了。 慕轩心里微苦,不觉再次担忧。 而且,妹妹昨日定然是发现了子川。 妹妹一直都认为,子川早就不在人世的。 慕轩不敢多想,面上含笑。 “臣给皇后请安。” “哥哥不必多礼。” 慕玘转身向他,露出让人宽心的笑容。 魏安辰看着兄妹互相笑着,忽而想起早上她清醒后对自己显而易见的疏离,有些不悦,但想着终是自己太过放肆,于是也不多言语,“慕学士和皇后,我们用膳吧。” “慕学士?” 慕玘有些惊讶。 三天前,哥哥还未得一官半职,如今却这样快被封了学士。 不过哥哥天资聪颖,这个位置他是志在必得。 便礼节性一笑:“多谢陛下。” 魏安辰笑道,只是尽力不看慕玘客套的笑脸,转向慕轩:“你为人忠正直爽,定能够帮助我。” 此话一出,魏安辰见慕玘满面微笑,眉头却是蹙着,突然就不想说什么了。 小夏子夹起陛下跟前的肉末笋丝,送到皇帝碗里。 然后欲言又止。 陛下不动筷,挑眉。 原来是小夏子后头的小雨儿拿着一本册子躬身。 慕玘眼见如此,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不过,今日确实应该禀报了。 只是本没想在哥哥面前说宫闱之事。 因此顿了一顿。 慕轩见帝王变色,心下一冷。 果然是帝王喜怒无常。 以往和他关系很好,但也毕竟是半年前的事情。 第5章 可缓缓归矣(3) 这半年,他从东宫太子成了一国皇帝,很多事情,已不能同日而语。 慕轩不由看向妹妹,还好皇帝并没有皱起眉头,反而一直对妹妹不甚开怀。 魏安辰,似乎很在意自己在妹妹面前的样子,努力保持情绪稳定。 他叹一口气。 也不是不知道魏安辰的心意的。 要不然很早之前,他不会养成动不动就出宫来,到自己家只为了喝一杯茶的习惯。 也只不过是为了看一眼妹妹的笑颜。 如今这个人实实在在陪着他了,到底还是小心翼翼的。 也罢,有魏安辰对玘玘如此在意,玘玘未来的日子,也许会好一些。 “陛下——。” 小夏子捧过徒弟手上的册子。 魏安辰淡淡道,“何事?” “这是内务府送来的《彤史》花名册,请陛下过目。” “内务府还真会找时间。” 魏安辰这才知道,慕玘方才要说什么话。 帝后大婚第二日,便要着手君王侍寝事宜。 这是宫中的规矩,慕玘只是按规行事。 原是这样快就开始了后宫之主的角色,只将自己当作一国皇后,所以才理智。 “放在那儿吧,皇后有心了。” 魏安辰尽力忍住情绪。 慕轩听着君王这句“有心”,似有些咬牙切齿。 也许两人昨夜圆了房。 怪不得妹妹眼下乌青。 马上安排这些,论谁心下都不舒服。 慕轩不由得看向似乎不关己事的妹妹。 她果真是最聪明的,这些话原来是要皇后开口。 慕玘也许猜到帝王不开心,所以叫下边的人开了口。 自己也在身边,不算是不懂规矩。 慕轩心里明白慕玘的手段,不禁一笑。 自己这个妹妹,从来最有自己的心思。 再见魏安辰也确实有些不悦,不论是因着什么,如此是最好的。 “我知道你不会介意,”他看着慕玘:“以后后宫的事,都是你管,不必都来问我。” 慕轩顿了下,魏安辰如此做,便是完全放权了。 慕玘微微一笑:“多谢陛下。” 如此,正好。 一顿饭吃的安静,再无什么话。 用膳结束,小夏子方才进来,许是摸准的皇帝脾性的。 小夏子恭敬道,“陛下,按着祖制的规矩,这个月您就要......” 他欲说下去,看到皇后和慕学士都在场,方才住了嘴。 慕玘一笑,“这些先缓一缓。” 他再看一眼皇后,见她神色淡然,无话可说:“凤印既在你手上,后宫就交由皇后全权打点。” “臣妾自会叫陛下放心。” 慕玘微笑,新的故事,果真要开始了。 她的称呼又换成了礼数,慕轩看向她,满眼心疼。 是了,就算没有感情,却要为名义上的夫君管理这样的事,任谁都会不舒服。 这后宫,果真是难待的地方。 她身为一国之母,要掌管后宫妃嫔侍寝,不骄不躁,做好国母典范,还要抑制情感。 妹妹,她的悲欢,都跟着那人走了。 “臣妾定不会让陛下失望,陛下放心。” 慕玘看着魏安辰深邃的目光,心底镇静。 第5章 可缓缓归矣(4) 帝王如此说,便是全心信任皇后了。 “那就好……好得很呢。” 他笑着点点头,到底是没有规矩错漏。 她,最是会冠冕堂皇的。 冠冕堂皇,是没有半分真心。 可他不想去点破。 慕轩看在眼里,还是希望妹妹能够欢心些。 感情之事勉强不得,从来都是如此。 皇后与慕轩走出听雨阁。 “妹妹,感觉还好吗?” 方才看着妹妹的微笑,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慕玘微微一笑,“哥哥心中也有猜测?” 慕轩见心中一惊,四下无人,方才开口:“你原来,早就有猜想。” 语气虽是疑问,但也想得到。 妹妹当时十分抗拒陛下,就有端倪了。 妹妹虽然喜皇家,不喜他,但也时刻保持作为大家女子的矜持。 她定然是猜到了什么。 魏安辰力保慕家,自是有目的的。 若是说只是为了保护慕氏一族,倒是没有必要。 一朝新臣换旧臣,如果皇帝不愿意,旧日的圣旨也可以不在意。 这其中必有蹊跷。 慕轩和魏安辰虽是从小到大的情分,但他告诫自己他是未来君王,何况魏安辰性格冷淡,虽将自己当作友人,却没有太多刻意亲近。 他并不觉得,他保住慕家,仅是因为自己。 帝王之心,就算是曾经诚挚,就算是交过心的朋友。 在极高的位置上,人也是会变的。 纵使他才成为帝王,慕轩看过许多史书。 魏安辰做太子时,学得帝王之术,而且很懂得如何使用。 他也曾跟在身边,看到了魏安辰如何自保,使得东宫有了许多门下之臣。 如此种种都告诉慕轩,如今的君王,是合格的君王。 他的旧友,只能是曾经的魏安辰,而非如今的皇帝。 慕轩叹口气,继续正色。 “见你入宫前去各家送礼,做事不同往常,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慕玘微微颔首。 她去各家送礼,不避众人目光,世人只知晓她作为未来皇后,要向天下人展示贤良。 再一点,不过就是慕家虽然没落,但财力雄厚,不容小觑。 瞒过天下的心思,她不瞒亲人。 她是想知道,帝王的眼线,到底有多少。 她原本在脑中思考的事,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布置筹谋的。 “后宫的险恶并非你一人能拔除,纵使你不要君王的宠幸......也不能一味收敛锋芒。” 慕玘目及远方:“我入宫不久,不愿树敌。” 慕轩闻言点头:“那就好。我知晓妹妹你做事稳重,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不可再像以前那般肆无忌惮了。一旦做出决定,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否则的话,只怕会前功尽弃。” “我会小心行事的,哥哥放心。” 慕玘心下温暖,如今,也只有几位兄长会对自己耳提面命,注意安全,却从来不会阻碍她。 他们都是将她从小宠到大的,自然都知晓自己的性子。 慕轩看向天际。 看着天空上盘旋的云朵和飞鸟,心中却是一片了然与懂得。 第5章 可缓缓归矣(5) “妹妹,我们没有保护好你。” 若是能够更好些,他和周朗,是愿意帮助妹妹远离皇宫的。 只是,都没有做到。 “哥哥,你和二哥为我做的,太多了。” 慕玘浅笑一声,望向远处,眼中有着说不出的坚定:“我要做的事,就算做不到,至少能让你们平安。” 慕轩定了定神,看着妹妹脸色,点了点头:“你要做什么,都可以,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 慕轩叹气,知道她的性子:“可要多照顾自己。” “我明白,我会拼尽全力保护家族。” 慕轩看着他,眼中闪过担忧,却又笑道:“哥哥不会让你吃亏。” 魏安辰给的,已经够多了。 他第一次庆幸自己从小就跟在魏安辰身边,好歹有些脸面。 慕玘轻轻点头,心里却是一阵酸楚,眼中有着坚毅与倔强。 慕轩顿了顿道:“好生保护好自己。” “哥哥放心。” 慕玘字字说得郑重。 慕轩心里明白慕玘的苦楚,也从来没有叮嘱过。 现在听到她这样说出来,颇为感动,玘儿,是身不由己的女子。 她必须承担起寻常女儿家不必承担的,实在是辛苦。 “可也勿要太过执念。” 慕玘看着远方,神色清明:“哥哥,总有大白的那一天。” 慕玘知晓哥哥的担忧,后宫人多眼杂,也不好多说什么。 慕轩拍拍她的肩膀,“为今之计,还是保全自己最重要。” 他兄妹虽隔了一道宫墙,但兄妹情深,从来不缺。 慕玘心里明白,几位兄长对自己极为爱护,自然是希望她能够安心生活。 雷声又起,雨滴马上要落下来。 慕轩叹一口气:“妹妹,又要下雨了。” 慕轩唤来远处的言欢,接过她手上雨伞。正要叮嘱她照顾身子,却见慕玘眼神怔忡,目视远方。 御苑的花,顺着这场大风,已全部落尽了。 是了,如今可是盛夏天气。 这些花若是再开,便是不合时宜。 起身去看那一株花树,那株在风中摇曳着、摇摆着的花,正与他视线相触。 他与妹妹,贪看出神。 有的直直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不知去处;有的被吹到宫内的引水处,随水飘零,无所踪迹。 他们兄妹俩慢慢走着,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自从母亲去世,父亲失踪,慕玘便很少出门来。 倒是在宫里,还能如此并肩说话。 洛子安和洛子川从皇帝的听雨阁议事出来,洛子安神色有些奇怪,到底还是表现了出来,方才在魏安辰那里听出来的一些事情,使他很是不悦:“子川,你书信回去,祁国皇帝要借助我们的兵马。” 他看着弟弟头上与自己一般的汗珠,继续道:“金国来犯,若对方得逞,我们也不会好过。” 金国现在正处于王室内乱。 但却有精力去挑起边关的战火。,实在是过分至极。 如今的朝廷上下,都在讨论如何对付金国。 如果能成功的话,这就是一次稳固自身在祁国地位的机会。 第5章 可缓缓归矣(6) 然而南疆传来消息,说是金国居然派了一支队伍到南疆扎根驻军,显然就是有抢占祁国地盘的野心,还带来了很多粮草、军械和物资。 洛子川在上一场战争之前,已经听说过,金国的那支队伍不是普通军队,他们拥有一批从西域运来的装备,甚至还有大量的火器。 这些东西对于身在中原内陆的祁国而言是巨大的威胁。 洛子川本以为这支部队应该只是为了争夺南疆。 但是眼下看来,他竟然敢在自己国家内乱之时跳进另一场战争,情况就是不一样的。 这次前来南疆的大军中最重要的便是那些火枪兵,虽然他们没有真正参加过战争,一旦这批火枪被运到南疆,那么祁国极可能会因为缺少火枪兵而不敌金国,一定会先乱起来。 最让洛子川不安的是,这次金国也许是因为想抢夺南疆的富庶之地,才会派出这么一支强大的兵力。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这场仗一旦开始,就要打很长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洛子川看着兄长因为自己的话皱起眉头的神情,也显得很焦急。 他知道,大战一触即发。 一旦战事起,便可以让他们趁机吞并其它小国,这正是朝廷不愿意看到的。 为了能够牵制住金国军队,魏安辰一定会选择和篁朝合作。 篁朝自然不会轻易拒绝,毕竟得罪大国,太过不智。 只是耶律家的人都不是省油的。 洛子川停住脚步,想要宽慰兄长:“他并没有明示,借助兵马,如今也只是我们揣测罢了。” 想到那一战的惨烈,洛子川心中不禁沉重起来。 七年前在南城,父亲与周朗二哥被敌人所害。 祁国的先皇无法囚禁父皇,却将二哥被俘虏进祁国的皇宫,受尽苦楚。 若不是父王将他们极力救出,若不是周朗早些年学过医,能够自保。只怕现在已经变成了尸体! 这次若是失败了,对于他们篁朝来说,也许不是好事。 祁国的皇帝,对于别国,从来都是有疑心的。 纵然是花了几十年联姻,与他们建立了友好关系,到头来只不过是利用篁朝骁勇善战这一点达成统一南北疆域的手段罢了。 皇权,君心,实在是难以把控。 大哥、二哥……还有随着自己上战场的忠心耿耿的死士们,会因为未来不知道何时停歇的战争,受伤,死亡。 洛子川心里一片冰凉。 他看向哥哥,知道此事定然不能善了,叹了一口气:“我明白哥哥的意思,但是眼下,我们只能慢慢筹谋,也无法脱身,否则的话,恐怕就要面对更大的麻烦。” 一切事宜,还是要等回到篁朝再做定夺。 篁朝也不算安稳。 于帝王而言,他是耳聪目明的。 自己从战场上归来,他必定知道洛家在北疆的权势,甚于往昔。 附属王国权势过甚,从来都是君主最为担忧的。 魏安辰心下已将自己当作难题,否则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明显是有所忌惮。 第5章 可缓缓归矣(7) “他做太子之时,我们没少帮他。”洛子安愤愤不平。 而且与祁国长期这样的合作,直接导致了弟弟被迫上战场,慕家遭难之时,竟然没有精力帮助。 虽然是战事吃紧导致的缘故,但没有帮助慕家,到底是他们兄弟俩的一根刺。 尤其是,子川。 子川心心念念唯独是慕玘而已。 只是无法帮忙,也让她以为他在半年前战死沙场。 哭出了一身病痛来。 也让他有了更多愧疚。 洛子川眼见兄长如此模样,眼底的怒意更甚方才,便示意兄长噤声:“哥,你知道,皇家的人,没有好相与的,何况他是先皇的长子。” 他从未忘却,父亲的东月氏,受了先皇的蛊惑,嫁到簧朝,以一己之力平息因为帝王战略失误引发的叛乱带来的后果。 东月氏是皇家的公主,视先皇为尊敬的兄长。 兄长却放任自己的妹妹远嫁,孤苦。 “他们的心里从来只有江山,帮不帮我们,是他的谋略。我们要做的,是不叫他丢弃我们。” 自己是从死人堆里回来的人,很多事,早已身不由己,只能尽力保全家族,保全慕玘,与兄长同心同德。 “他们皆是新主上位,难免气血太足,必定都要靠一己之力打败对方成为霸主。咱们的兵马厚实,如今金国与祁国交恶,你想想,势力最大的是哪个国家?” 听闻这一段分析,洛子安方才的愤懑渐渐平息。 他从来觉得弟弟是温润的人,自从上了战场,变得成熟稳重,一言一行,更叫人放心了。 “自然是他。” 洛子川笑道,“哥哥是不愿起兵戈,我是知道的。只是,这般推辞,很容易教他寻到了短处。” 洛子安眼神精光:“祁国不会让自己成为败者,我们才需要在背后帮助他。” 洛家兄弟暗暗忖度,思虑深重。 来人却让彼此惊了一惊,洛子安停住说话,来不及使个眼色叫子川反应,再回过头去看他时,却见他的眼神已经移不开了。 慕玘远远见这二人,猛地一颤。 立在远处,看着那人侃侃而谈,神色间似乎没有了曾经的温婉,他现在,和他的兄长一样,担当着守护家族的重任。 他曾对自己说过,想要带着她回到簧朝,也想守护好自己的族人。 然而他却忘了,他要做的,只是保护好族中每一个人。 可如今…… 一切都变了。 昔日那个善良温和,温柔有礼的子川,已经不再在她身边了。 原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是兄妹。 慕玘心中刺痛。 这样温润如玉的子川,只会对她一人改变原则。 却也是最明白自己志向的。 慕轩看在眼里,心里一阵怅然。 他知道,这世间除了子川,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叫玘玘如此了。 不过是写意人生,他们两人的意向是统一的。 而最是志同道合的人,却再也无法相守。 可是她曾以为他死在了战场上。 半年前,哥哥带来的消息,明明是噩耗。 第5章 可缓缓归矣(8) 他曾带走了她这一生最后的欢欣,那才叫她下定决心接受先皇的旨意进宫去,成为那人的妻子,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替父母报仇。 他如今,就如此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不论是多少欢喜,也只能留在心里了。 而她,却是再也不能再像曾经那样靠近他,再笑说一句“子川”。 见他二人看向自己,慕玘尽力缓了心神,慕轩走上前来,扶住妹妹,“小心些。” 洛子安心底一颤,子川,终究是想念她的。 慕玘带着国母温和的笑容走近他们,却发现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辛,像是已经走过了半生绵长。 “你还好吗?” 慕玘稳住心神,语气尽力平稳。 洛子川看着她,轻声对她说着话。 一如当年,只是声音里透着几分悲凉落寞。 上一次两人单独见面,是他们离别前夕。 那月光明亮,他如今还记得分明。 隔了太久的光亮,足够撑着他度过半生绵长。 那已经是,百年身。 她站在那里,手被那人握住,他手上温热的气息传到她手心里,蔓延到全身,直愣愣地使她的心温暖起来。 然后还是,慢慢松开了。 抬起头,望向那张熟悉的脸。 他也正在看着她啊,如此诚挚。 那张脸上有着笑容,但却带了无尽的痛楚。“你……” 他怔怔,随后又将目光移回到她身上。 “我知道你会来。” 她笑得勉强,睫毛颤抖,尽力稳住心神:“子川,是我对不住你。” “玘玘。”他摇头叹道:“不要说这样的话,若不是,有你,我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他忽然觉得很幸运。 至少现在,还能和她见面。 就算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穿过了千万重山,千万关隘,他还是回到了她身边。 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的了。 她亦是轻轻点头,心中泛起暖意。 洛子川看着她,眼神温柔。“你,要为了自己好好活。” 她声音微颤。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说:“后宫凶险,若是还没有万分把握,一定要先珍重自己。” 他明白慕玘的心意,家族遭遇如此变故,她如何能放任自己身处后宫,成为被囚禁的金丝雀呢。 她并不脆弱。 慕家遭遇这些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在她身边。 她曾受了重伤,险些丧命。 可是在那样危急的时刻,她仍是选择以大局为重。 她仍旧进宫,还是接旨了。 先皇最后关于她家族的的诏书里,只写着一句话,让他好生照顾慕氏兄妹。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真当是一点都不知道。 当他真正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锦衣华服,做了新主的皇后。 可是,她也不过才十六岁而已。 他忍不住想要拥抱她。 然而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并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这后宫,若是做出一点出格的事,对她一生都是不利。 从此以后,她身边,再不是他。 子川满心伤感,终究还是放开了手。 他们如此相见,若是有心的人瞧见了,怕是不好。 第5章 可缓缓归矣(9) 但没有刻意隔开两人的距离。 他终究是舍不得的。 慕玘一滞,转身看去,原来哥哥们早就离得好远了。 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慕轩和洛子安守在一边,也不出声打扰。 “子川,对不起。” 她终于敢说出口来,满眼泪水。 他肯定是死而复生来寻她的。 他定是经受千难万苦,跋山涉水回来的。 她知道北疆有多遥远。 可是,她却不见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今年早开的合欢开得很好。 她看着那棵合欢树:“它们,真的很好看。” 洛子川温和一笑,这是他们多年前争论的对话。 慕玘牢记于心,不敢忘怀,他何尝不是? 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还好,他留住了一条性命,兜兜转转,终究是再次见到了她。 他本来满是愧疚,自己无法做到对慕玘的那些承诺。 原本想着,他也许无颜面对。 今日就这么见到,彼此说着宽慰的话,也令他满足开怀。 其实,或许都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能再次见到,就好了。 “子川,你说它们会飘到哪里去?” “零落成泥,只有香如故。”子川看了一眼满地落花,再回眸看着慕玘的时候,全是温柔。“但是来年还会回来的,你莫要伤感。” “你又唬我。” 她伸出手去握着他的,想要阻止他欲将花朵捏得粉碎的动作,故作嗔怒:“真是不解风情。” 他们站在树下,望着那一株盛开的合欢树,心中惆怅。 是最放松的时光。 而此刻,站在令人窒息的皇宫,虽站在一起,却似乎变得更遥远。 他们在合欢树旁,静静地等合欢树绽放出美丽花朵,最后归于尘土。 “还不如桃花,春风一吹,便自己掉落了,不比落到土里干净?” 两人皆是一愣,都想起了那年,因着合欢树,还有一场争论。 那场争论,似乎持续了好久,后来还是子川妥协,拉着她出门去吃了桃花酒,这才赔罪。 慕玘不免微笑。 却是笑中带泪,两行清泪源源不绝,终于回过神来。 慕玘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洛子川看在眼里,出声问询:“好好地站着,如何打了冷颤?” 慕玘见子川如此细心,对他微笑:“无碍的,你别担心。倒是你身子这样虚弱,一定要好生调养。” 子川,最是关怀她的。 以前身子不适,他最是唠唠叨叨,悉心照顾。 哥哥和二哥都说,他太过关怀。 往事历历在目,慕玘眼角含着泪光,却带着笑意,嫣然无方。 他知道慕玘的心思,慕玘曾经是最喜欢笑的,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然而今日,却令人心酸。 慕玘怔怔盯着眼前的少年。 白衣如雪,眉目如画,俊美非凡,唇角带笑,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如清泉流淌在人心里,心生欢喜。 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笑容了。 慕玘痴望着,久久说不出话来。 洛子川见她发呆,忍不住上前一步。 慕玘回过神来。 第5章 可缓缓归矣(10) 这才知晓眼泪一直没有停。 他轻轻唤一声,眼中尽是疼惜:“别哭。” 语气温柔,是最熟悉的,哄她的模样。“倒是还和从前一般模样,这般爱哭呢。” 子川尽力轻松。 慕玘噗嗤一笑,眼泪却越发的多了,“子川。” 这一声呼唤,仿佛已经相隔了很长的时光,穿透过彻骨思念,从心里蔓延出来。 刻骨铭心,再难忘怀。 看到他腰间的玉佩,心间酸涩,轻轻笑着。 “你还戴着呢。” 那是一年前她送的双鱼鸳鸯环佩。 环佩玎珰,子川还是温婉的君子,却已多了一些死里逃生的坚毅。 他是从战场死里逃生回来的将军,更是真正的侠士。 那是她曾希冀的,女儿身一辈子做不得真的侠客,也总要看到有人能做到。 “你如今倒是越发出息了,姨母定然是宽慰的。” 子川笑着看她:“你也是。” 两人默契笑着,满是欢喜。 慕玘再次留下两行清泪,诉尽思念:“子川,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见你安好,我也宽慰许多。”子川看着慕玘眼泪不停,有心安慰,语气愈发温柔:“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在我面前这样爱哭。” 慕玘扑哧一声笑出来,“是了,我终究是那个爱哭的女子,子川莫要嫌弃我才是。” 他满眼微笑:“你如何都是最好的。” 这样的话,慕玘觉得温暖。 是了,自己无论什么样子,他都是最喜欢的。 满心欢喜,一时无言。 就这样静静待着,不说话,也是最令她温暖的。 洛子川还欲再说,听得一声响雷,再抬头是发现已是黑云压城。 一眼瞥见慕玘的丫鬟带着大伞,缓了神色。 慕玘心底酸楚,子川最惦记自己,他还记得自己最怕喝药。 单独相见已是奢侈,却要将这样的微笑存在心里。 这样的关怀,失而复得,却变得不合时宜,让她再度亲眼看他离去。 “长久未见你们了。”慕玘真诚笑着,他定知道自己甚是思念。 子川,甚是思念。 洛子川笑容温柔和煦,一如当年。 “今年你生辰,我很想跟你一起。”慕玘喃喃,终究是记得曾经的承诺。 两人以往在一块的时日虽然很多,但是好几年子川的生辰,总不是一起过的。 慕玘早就说起,一定要给他过一次生辰。 他回来了,自己准备的礼物,可以亲手送给他。 “你还记得。” 洛子川心下一暖,眼光温柔。 慕玘微笑,“自然记得。” 子川的生辰刚巧是七夕,每逢七夕,长秋宫都是要举办宴会的。 于是慕玘老是会被拉着进宫去,宴会上她又贪杯,总是会被母亲和兄长托回家里,一觉便是第二天大亮了。 总是会错过给子川过生辰,每每都是补送礼物。 因此她总说,一定要亲自替子川过一次生辰,最起码,生辰的礼物要按时送到。 于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没有送出去。 子川看着慕玘温柔的笑容,也跟着温润笑着。 第6章 路从今夜白(1) “我知晓。” 他痴痴看着眼前瘦弱许多的女子,到底是心疼不已:“你如今,不好出宫去。”子川有些担心,慕玘毕竟已经是深宫里的人。 “这个好办,我寻个由头回家去,就能见到你了。” 慕玘对于子川的生辰有些执念。 更因为失而复得,最是难得。 洛子川看着方才远一些的黑云现在压在他们头上了,叹了一口气。 “要下雨了,殿下赶紧回宫吧,着了风寒喝药难受。” 说着要走上前来,把自己的伞递给她。 言欢眼尖,赶忙迎了上来,随手拿了过去,行了礼谢过。“多谢王爷。” 洛子川赞叹言欢看得透彻,真心护主。 宫里的雨伞由不同的材质做成。 自己这把伞若是到她宫里去了,不知要生起多少波澜。 他想开口,又觉得不妥,只能静静看着言欢替她撑着伞。 雨淅沥沥下,言欢笑道:“雨越发大了,王爷也赶紧撑着伞吧。” 洛子川点了点头,言欢赶忙将另外一把给了他。 两人相视一笑,子川撑起手上的伞,为她挡住了倾盆下来的大雨。 言欢见到这般情景,心下感触难言,却也深知不妥,连忙走上一步将伞撑开,为慕玘挡着,“殿下。” 言欢是稳重细心的人,纵使不忍得打断小姐和公子叙旧。 只是小姐自午膳以后,出门久了,来往的宫人也多,实属不好。 慕玘回过神来,知晓言欢的意思。 这就够了。 子川给的这一点温存,于她十分温暖。 洛子川看着她的怔忡,眼底宠溺。 “千万别感染了风寒。” 言欢看着二人神色,挡在二人中间,及时搀住了慕玘。 慕玘见子川身形单薄,隐约猜到什么,点头:“好。” 倾盆大雨,雷声不止,洛子川的全部深情,在那人身上,从未减去半分。 慕玘回到宫中午睡。 这一天,实在是用尽力气了。 她再醒来,不禁皱眉。 是龙涎香和沉水香混杂的味道:“婉儿。” 婉儿走进来:“方才陛下身边的夏内侍来传话,陛下会过来用晚膳。” 因此才点龙涎香。 慕玘不再多说。 宫里,最重要的是君王。 她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着。 不知何时才能停了,忽然觉得有些厌烦。 已经不能离开这座皇宫了。 自己好不容易,以为能够带着对子川的思念进宫,他却再次回来了。 到底是世事无常。 于是起身走到书案,随手拿起一本话本。 这些都还是子川送的。 虽然难过,但慕玘依旧不免微笑。 今日见到他,说了一些话,心绪似乎也能安稳一些。 只有子川才能让她稍稍安稳些。 于是尽力翻看起来。 婉儿知晓小姐心思,也不敢多言,只身退去。 连连看了好几本话本,只听窗外雷声断续,还是觉得心烦,慕玘于是站起来,到窗边去。 她抬头看天,天色却渐渐亮了。 鬼使神差出门去,来到院中,慢慢踱步。 殿中空无一人雨水打在树上发出哗哗声响。 第6章 路从今夜白(2) 似有人哭泣。 她静静听着雨打树叶,竟有些失神。 家中的庭院,到了夏季也是绿树成荫子满枝的。 “小姐,怎么一个人又出来了?” 婉儿从外面进来,望着慕玘悲伤神色,很是担忧。 慕玘叹了口气,说道:“你先回去吧,我想安静一会儿。” 婉儿终究不敢说什么,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傍晚,天际竟然有了霞光,似乎红色绸缎挂在天际,像是等人跨过,旁边的云朵安静跟随,天际如此,人间是祥和景象。 昨日到现在,宫中的喜庆消散了不少了。 慕玘的鸳鸯宫内,因着皇帝的到来,更是十分安静。 一贯人按着份位,替君王宽衣,送茶,迎来膳食,井井有序。 “陛下万福。” 慕玘行礼。 魏安辰抬起头来,“起来吧。” 他是不愿意她多行礼问安的。 动辄下跪,一则她身子不好,也不习惯跪人。 二则他们到底是夫妻,如此注重礼仪,也实在是生分。 他声音慵懒,眼角余光却在她身上。 她已然恢复素日淡雅模样,也叫人移不开眼去。 只是起身的动作,好像还是很奇怪。 魏安辰知晓是为何,昨夜和今早,他过分了些。 于是尽力消去他心底生出的不自在。 进进出出的人早已散去。 只剩帝后二人。 慕玘坐定,才发现连言欢和婉儿都跟着出去了。 慕玘无端有些紧张,今早的魏安辰,叫她有些不习惯。 魏安辰走向她身边去,在她身侧坐下来,拿起桌前的茶盏,状似不经意地一问:“今日下午散步,淋着雨了吗?” 来鸳鸯宫之前,魏安辰叫人给他换上了便装,一身玄色窄袖长袍,袖口处镶绣金线祥云,腰间朱红白玉腰带,上挂白玉玲珑腰佩,五官分明,有棱有角。 他语气温和,似是开玩笑一般。“听闻你家兄长待你如珍如宝,怎么舍得叫你淋雨?” 魏安辰话说出口,却无端有些紧张。 生怕那一点醋意被她知晓。 还好,慕玘只是笑了笑:“我与哥哥感情深厚,陛下见笑了。” 说完便不再言语。 她也拿起自己桌上的茶盏。 正准备喝一口,听得魏安辰开口:“竟然是篁朝特产的牛乳茶,他们到底是有心。” 慕玘微笑:“陛下好见识。” 篁朝是草原上的,自然是有这样好的牛乳,再加上长秋城旁边茶山上每年第一批采摘下来的茶叶,混合着篁朝的牛乳,混在一起,这才有了如此茶香四溢的牛乳,与其他地方的很是不同。 每次这第一口牛乳茶,总会送到慕家。 他很早就知道了。 魏安辰一笑:“我听篁朝的单于说起,你的姨母很是在意你,知道你喜欢吃甜食,便千里迢迢叫送了过来。原本是送到慕府的,那日小夏子来报,我便叫他全拿进宫来了。” 慕玘微微一怔。 她从来是喜欢篁朝的牛乳,姨母照顾自己的口味,每一年春天都会将牛乳赶早送过来。 今年,倒是没有。 第6章 路从今夜白(3) 慕玘想着是姨母这几个月身上不舒服,这才耽搁了。 于是微笑点头:“原来陛下先得了头筹。” 慕玘不甚在意,既然皇帝喜欢,自然是要他先享用的。 魏安辰拿着茶盏的手一顿。 他不喜欢甜食。 只是慕玘不知晓。 虽不喜欢,他记得,是慕玘很喜欢的东西,因此早早留了心罢了。 篁朝也不会进贡牛乳茶。 以前慕府的牛乳茶是长秋城独此一份,他也是偶然去慕府做客的时候才能尝到一二。 倒是和别处的牛乳,只有香甜是不一样的,奶香更浓厚一些。 慕家的牛乳茶倒也喜欢放些木兰在里头,风雅得很。 听说是慕玘的心思。 她心思极巧,木兰虽没有香味,但漂浮在雪白的牛乳茶上,倒也是很美的。 他想至此,满腹心思便全是温柔了。 “用膳吧。” 到底是魏安辰先转移了话题。 婉儿言欢这才走进来,替帝后布菜。 因着皇帝皇后大婚,御膳房依旧是按着礼仪送上鱼肉。 慕玘原本不喜欢太过油腻的,想叫鸳鸯宫的小厨房做一些清淡的。 只是皇帝如今也在鸳鸯宫,便不能了。 一顿饭,慕玘倒也用了少许。 晚膳过后,慕玘叫婉儿呈上《彤史》,小夏子躬身去拿,赶忙递给皇帝。 魏安辰略略翻着,瞥着慕玘,语气淡淡的:“皇后有心了。” 今日午膳的时候,小夏子将此物拿进来,魏安辰便知道是皇后的意思。 若不是皇后的授意,小夏子是绝对不会将《彤史》拿进来的,何况是慕轩也在场。 那时,慕轩的眼神里充满了对妹妹的心疼。 像是自己亏待了她一样。 也是,在兄长还在场的时候将他要去别人宫里的册子大张旗鼓拿出来,可不就是他这个皇帝欺负皇后吗? 但是,皇后本人并非如此想啊,午膳没有说成的事,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又说了一次。 她一点都不在乎。 魏安辰无端觉得委屈。 他竟然生出委屈。 他不能再多想,匆匆用膳,由着宫人伺候。 夜晚虽同寝,但并未半分亲近。 一来是魏安辰心里有气,但却没有办法直面告诉她,二人才成婚,昨夜也才刚同房。 二来,今日慕玘的抗拒,虽不明显,但是魏安辰终究知道。 怪他太在意了。 也是,两人成婚之前,原本就没有多少亲近的,她不熟悉自己也是应当。 如此想着,便也不是很气了。 也罢,来日方长。 祁元七月初十,帝后大婚两个月。 慕玘在宫里,替君主管理后宫琐事。 所幸于寐思是个老练的,言欢婉儿跟着姑姑做事,渐渐上手,自己也能轻松许多。 偶然有不解,皇后会去辰鸢宫亲自询问太后,以示恭敬尊重。 太后乐得回答,婆媳和睦。 只是,太后似乎是因着在宫里许久的缘故,就算慕玘毕恭毕敬,她也没有表现得十分喜欢。 只是太后一言一行很是成熟老练,一一指点,慕玘也只能坦然受之,有时还甚是严厉。 第6章 路从今夜白(4) 慕玘不敢多言,只能小心陪侍点头称好。 反倒有些事情被掣肘了。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 自己方才入宫,还是小心为好。 最起码不要落了不孝婆母的口舌。 这几个月请安的次数极多,就连寻常妃嫔往鸳鸯宫请安的次数都少了很多。 每次给皇后晨昏定省,皇后宫里的于姑姑都说皇后殿下去侍奉太后娘娘了。 于是皇后殿下贤良恭敬的名声,就在后宫流传。 众人都说,原来皇后殿下,真的是个很适合做皇后的人,甚至比皇帝陛下都对太后用心。 这一点,魏安辰日日听在耳里,倒也不言语。 这一日,慕玘接受完难得一次的妃嫔叩拜,将手头上的《彤史》修整完毕,正想和衣睡下。 “殿下,陛下请您去听雨阁呢。” 婉儿知晓慕玘方才差点睡着,说话轻声许多。 此刻慕玘朦朦胧胧,神思倦怠。 听声,还是睁开眼带着几分慵懒,“陛下说了何事么?”婉儿支支吾吾,“公子进宫了。” 慕玘看婉儿的眼神闪躲,不再多问。 如若寻常叫去用膳,婉儿不会是这样的表情。 也许是有什么事。 慕玘表面还是平静模样:“你去告诉外面的人,本宫即刻就去。” 话未说完,言欢从大殿匆匆走进,“殿下,启贵宫派人请殿下前往小聚。” 慕玘惊奇,潘倚碧不喜热闹,今日倒是想着来找自己。 婉儿不屑,“贵妃倒是会挑时间,夏公公前脚刚来,她就派人过来了,就像是说好了跟陛下抢您似的,谁不知道这个点陛下会请您?” 不过,这两个月,皇帝陛下每隔两天就会叫小夏子公公亲自过来给小姐请安,而且每次都是晚膳前。 虽然小姐并不是每次都去,五次里有三次都是推脱。 不过。 这谁看不出来,陛下是想请小姐过去用膳。 天气渐热,午膳叫小姐走动恐怕中暑,再有,听雨阁也有帝后共同歇息的地方,陛下也是想叫小姐陪着。 于是才是这个时间的吧。 陛下也算是有心。 婉儿看不惯潘倚碧,也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几年前随着沈公子过来赴宴的时候,她就有些看不惯她娇滴滴的小姐脾气。 自家小姐从来不是那般模样。 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脾性秉性怎么差这么多。 她的小姐从来都是大方得体,不论是对着谁,都是很真诚很大方的模样。 也因为她是陛下还是太子时就进了东宫的女人,掌握东宫琐事七八年。 这般模样,倒像是越俎代庖了。 虽然祁国太子的侧妃不会动摇正室的地位,但终究是比小姐多陪着陛下很多年的女子。 皇后入宫第二天,所有妃嫔都来请安,只潘倚碧称病,也没有任何解释。 “小姐脾气好,贵妃入宫再久,也只是小主,哪里就容得她这样猖狂!” 婉儿对着门外啧了一句,很是不屑,眉头皱起。 看得慕玘有些好笑,低头不语。 慕玘知晓婉儿不喜欢这样性情的女子。 第6章 路从今夜白(5) 潘倚碧如此,怕是有事要说。 她知晓她对阿则的情意,也知道潘倚碧和沈家特殊的关系。 于是只看着言欢:“去告诉她,本宫过一会再去。” 婉儿也不再多言语。 慕玘走到听雨阁内,皇帝低着头。 她心里不安,走近行礼:“参见陛下。” 魏安辰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一身桃红常服,倒是衬着她很是娇俏。 这两个月来,她甚少穿如此颜色。 不过并不出挑,也许就是自己家里带过来的常服罢了。 “你看看。” 他使了个眼色,慕玘这才看到桌上摊开来的奏章。 是一道请封的圣旨。 祁山虽然在几个月前换了周朗为掌门,但是交接事务过多,于是花了这么多时间一一清理,先掌门总共四个,分断了权力,周朗这八个月来一心统一四方的势力,终于把祁山大权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因为祁山和皇家关系紧密,若是换了掌门,是要征得君王同意。 于是这一封,便是二哥上书的请封。 按照惯例,也要请求皇帝陛下赐婚。 慕玘心下震惊。 原来,赐婚要来了。 哥哥心系萧姐姐,父母亲在时,一再因成亲的问题与哥哥吵得不可开交,哥哥心意坚决,面对圣旨,怕是也会反抗。 “陛下要给哥哥赐婚?” 慕玘稳住呼吸。 方才慕玘前脚踏进来的时候,魏安辰就已经听小夏子说起,潘倚碧请她过去小聚。 潘倚碧身份特殊,从不与后宫众人往来,如今叫她过去,定然是有事相求。 此人生性倔强,要不是先皇一道圣旨,她甚至早就会断送性命。 只是他答应过沈则,若有不虞,放在宫中是最安全的。 潘倚碧和沈则,到底是必须要成为眷侣的,如今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而他心目中的第二对,便是慕轩和萧郦。 魏安辰看慕玘神色慌张,端起桌上茶盏,轻抿:“嗯。” 慕玘见状,想起自己失仪,连忙端正行礼:“陛下万福。” “皇后坐吧。” 他们大婚两个月,他竟已两个月没有见过她了。 慕玘在自己宫里住得很自在。 除了偶尔出宫走走外,便是呆在宫里看书写字,偶尔小夏子送东西过去,还能听到宫墙之中的笑声。 只是她从来不会主动来见自己的。 有时候他走到鸳鸯宫,想要进门用个晚膳,她的宫人总是说她身子不适,不适合见驾。 他偶然想叫她来听雨阁,她却能以后宫忙碌为由次次推辞,好几回趁着她兄长进宫,想叫她一块用膳,她也拒绝了。 说是要避嫌。 笑话。 可是慕玘是全天下最没必要与他避嫌的人。 看着这人模样,竟已有几分国母的容貌。 淡妆容颜衬托着的是宫中皇后华贵的服饰,别有风采。 魏安辰如今见了她,却不敢直视她那双明亮得如秋水般的眼睛,只能用眼神来掩饰自己的心虚和胆怯。 近日,他每天都会路过鸳鸯宫,每夜都会攀上高墙,偷偷看着慕玘在做些什么。 第6章 路从今夜白(6) 明明是在自己的皇宫里,却不敢正大光明去看皇后。 见人越发近了,他恢复神色。 慕玘微笑坐下。 “朕请皇后来,就是商议此事。” 魏安辰抬起头来看着慕玘,捕捉到她眼底不安,冷冷道:“朕要和祁山联盟,而寻常的惯例就是,将祁山灵女嫁进长秋城。” 慕玘心中一凛。 确实是寻常的惯例。 只是这例子给自己家带来了什么呢? 她有些愤恨,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陛下若是能与祁山结盟,那就更完美不过。” 魏安辰知晓慕玘话中有话,也不多言。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的变化,这才仔细看她今日的装扮。 甚是惊艳。 他眼底的慕玘,是最好看的。 慕玘在进门时候的桃色大外衫退去,穿着件简单的素色的长锦褙子,细看却并不简单,浅紫色的轻薄纱衣,有波光流动之感,腰间系着一块翡翠玉佩,清新脱俗。 长发用紫白色相间的丝带绾出了略有些繁杂的发式,头上戴着精致小巧的簪花头冠,耳旁别着碧绿玉石镶边的耳环,头发上抹了些茉莉花香油。 她今日用碳黑色眉笔描上柳叶眉,更衬出皮肤白皙细腻,妩媚迷人的丹凤眼在眼波流转之间光华显尽。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在衣袖中轻轻抚摸着手中蓝田玉的镯子,施以粉色的胭脂让皮肤显得白里透红,唇上单单的抹上浅红色的唇红,整张脸显得特别漂亮。 他正想起身离她近一些。 慕玘转身,笑着看着从外头进来的兄长。 魏安辰到底顿住了脚步。 兄长满面严肃走进来。 慕轩面上难得有这样严肃的时候。 慕玘看在眼里,有些忧心。 她明白,兄长也过不去那道坎。 到底是祁山的人,带着一道圣旨,将慕家推入深渊。 让母亲心甘情愿喝下了那杯毒酒。 使得周二哥受尽了苦楚。 最起码,他们兄妹,都是这样认为的。 所幸周二哥在皇宫里活了下来,如今也苦尽甘来重掌了祁山的权力,让那些人得到了应有的教训。 只是,哥哥应该是不愿意和祁山再有什么牵连。 慕玘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暴露半分神色。 她进宫两月,便知晓宫中眼线甚多。 有的是帝王穿插在各宫的人,更多是妃嫔们从宫外带进来的情报。 她们背后的势力竟然企图打破君王排布在后宫的平衡。 她暗中排查,发现了不少细节,只每到深入的时候,总会被莫名切断。 是否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警觉,她无法判断,也不能声张。 目前看来,魏安辰应该不会出面阻止自己想做的事情,最起码没有叫他看出来。 但是,总是会被断掉的线索,她也很是头疼。 只能尽力冷静下来。 皇帝要为兄长赐婚,也许不是坏事。 或许,还可以转移一下宫里那个人的视线。 慕轩见状赶忙圆场:“皇上所言极是。” 魏安辰点了点头道:“不过在你成亲之前,有一个人必须去篁朝一趟。” 第6章 路从今也白(7) 慕玘闻言一惊。 那人,便是周朗。 他终于愿意周朗回篁朝去了吗? 周朗如今是祁山的人,实际却是篁朝王室。 祁山灵女和长秋城慕家联姻,若是由周朗作为祁山掌门,带着灵女从篁朝出嫁,这样一来,灵女的娘家就变成了祁山和篁朝,两族联姻就变成了和亲。 如此一来,就算日后起了战事,双方也能够互不侵犯。 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祁山,祁国,篁朝,便是共同体了。 如此一举三得之事,自然不能错过。 而周朗,必须充当中间人。 周二哥也不过是皇帝的工具。 这么些年了,还是躲不过。 慕玘心下有些不安,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 如今,篁朝对祁国早就已有投诚之意。 若是他们联手,就等于在南疆北疆之间选择一个支点。 这件事情在先单于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想要和先皇联盟,不过没有放到明面上来,只叫子安哥哥和子川多年前就跟着父亲身赴战场,为祁国的稳定贡献自己的力量罢了。 祁国只需要出钱,帮助祁国蓄养战马,两边征兵,不至于篁朝没有男丁,缺少子嗣。 这些年,篁朝对于祁国,算是很重要的盟友。 只要这个点没被破坏,那么金国便是两国的敌人。 对两国来说都不是坏事! 不知不觉间,慕玘松了口气。 她觉得,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误打误撞要被赐婚的对象,却是郦姐姐。 慕轩依旧长跪于地:“祁山虽重要,却本不该是立刻去拉拢的。” 魏安辰点头:“你说得不错,就算将来有什么变故,那又如何?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等。” “陛下。” 慕轩终于明白魏安辰话中所指。 皇上叹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件事,必须在短时间内解决!否则会让天下人都觉得我不信任他。” 慕轩顿了顿:“臣知道。” 到底,周朗是他父亲和母亲亲手害过的孩子。 皇家何其残忍啊,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叫一个孩童无依无靠进入到皇宫来,没有受到过半点礼遇,甚至还受到了寻常质子都很难遇到的摧残。 他们不知道周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周朗半年前出宫来的那天,众人都觉得他性情大变,变得玩世不恭。 这似乎,是他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也许,魏安辰是想要弥补周朗。 魏安辰,到底还有一丝善意的。 慕轩定了定神,缓缓站起身来:“请殿下放心。臣一定尽全力帮您处理好此事。” 若是可以和亲,祁山就可以为周朗大展身手了。 他一语中的,甚是忠臣模样。 慕玘皱眉,哥哥太顾及与那人的友情了。 只是不知,他是否能够力保他的旧友无虞。 和高高在上的君主称兄道弟,本就不是一步好棋。 魏安辰看着兄妹二人,微微抬手,“你起来。” 转而看着慕玘,“坐下吧。” 小夏子将做好的茶恭敬端来,递给皇后和慕轩。“殿下和学士请用茶。” 第6章 路从今夜白(8) 茶香袅袅,三人无言,一时静默无声。 小夏子早就将宫人招呼一起,恭敬退开。 慕玘怔怔间,魏安辰又开了口。 “你知道,我没有选择。” 魏安辰随口一说,竟用了“我”字,似乎道尽无奈和感慨:“我如何不知道,她是你心上之人。” 慕轩心底一震。 其实和亲,势在必行。 魏安辰原本可以不说这句话。 只是为了友情。 魏安辰登基不久,祁山也正逢改朝换代。 为了天下能够早些稳定,魏安辰才选择尽快和亲。 如果一再推辞,就是不顾君王的诚心厚意。 相处这么多年,他如何不懂呢。 慕轩想着,又想起了萧郦。 他们到底,是会被绑在一起的。 慕玘看在眼里,终究开口,她轻轻笑道,“事关后宫安宁,烦请陛下听我说一句。” 魏安辰心底一笑,没有打断。 今日叫她过来,原就是想要听她开口。 从此前朝后宫的任何事情,都是他们两个必须知道的。 “后宫前朝需要您平衡安排,为何还要让不相干的人受罪,更惹陛下烦忧呢?” 魏安辰神色不定,心里猛地一震,不知是惊是喜。 其实她今日说什么都可以。 只是她很久没有这样和他说过话了。 成日说自己很是忙碌,就算是去用膳也多是推辞。 他今日想过,这桩婚事虽然必须由皇家撮合,但终究是慕轩和萧郦从小就是一对眷侣,他也算是成全了二人的姻缘。 虽然不愿意,但兜兜转转算是好事。 慕玘如此,也只不过是关心熊兄长。 虽不计较,但是为免她满心烦忧,却还是摆手叫她离开。 “灵女和你哥哥倒是天定的姻缘,也不算是盲婚哑嫁。” 眼见慕玘神色不好,他知道,今日是留不住她。 于是点点头:“朕与你兄长再商定,你先回去吧。” 慕玘知道他不愿再说,君王心思无定,为了兄长,她也该早些离开,便笑着告退,“是。” 魏安辰不再说话。 慕轩仍旧是心事重重。 彤制施行后,帝后相敬如宾。 妹妹为自己求情,是为他能够心甘情愿选择喜欢的人过一生啊。 慕轩开口道:“她不是有心的。” 话里话外十分小心,仿佛帝王特别在意皇后忤逆圣心。 令帝王不悦,这后宫的日子,就算万千荣华,也是最悲凉的。 慕轩定定看着眼前之人,他从小跟在他身边。 如今,这个人却已不再是可以安心陪着说话谈天的太子,是从头至尾,明晃晃的帝王。 他猜不透他的心思,但是却难得以一个念头背负了很多年,他也不确定是否,总觉得他对于玘儿是不同的,但是魏安辰身边很少有女子,男女有别,也许是自己看错了。 作为兄长,慕玘只希冀妹妹过得安稳。 魏安辰看着慕轩满面愁容,不觉苦笑,“朕已经变得如此蛇蝎吗?” “臣不敢。” 魏安轻描淡写,却是带了几分悲凉。 虽然他做了很多事,也尽力保住了慕轩和慕玘。 第6章 路从今夜白(9) 但终还是无法做到掌控一切啊。 “你的妹妹,到底是不喜欢面对我的。” 似乎是自言自语,似乎又是对着慕轩说话。 慕轩有些惊讶,更不知魏安辰是否会因此讨厌妹妹,也不敢回话。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魏安辰看着他,“你放心。”便放下笔,“她已入宫,我会保着她安宁。” 那一场宫廷变故,更让他明白,他是天下的君主,已经是命中注定。 虽然他并不想成为孤家寡人,但是命定如此,无法更改。 既然无法更改,那就尽力做到最好。 只有掌握权力才可以拥有更多的自由。 他终于是祁国的帝王,应该利用自己的权力,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若没有足够的力量,又如何保护她? 魏安辰望向窗外,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如果他们想对皇后不利,我一定不会放过,这一点,你放心。” 慕轩有些惊讶,“陛下如此说,我安心多了,我这个妹妹很有自己的想法,我也希望她不要因此永远不开心。” 魏安辰深深看了慕轩一眼,郑重点头:“自然。” 他心里的慕玘,是最好的人。 六日后。 陛下的圣旨传遍宫廷,慕家长子慕轩将迎娶祁山灵女萧郦。 江湖和皇宫联姻是大事,慕公子家境尴尬,但陛下颇为重用,再加上皇后的尊贵,慕家受贿谋反似乎不了了之。 魏安辰对此事也很重视,派人去查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反倒是查出了潘家的许多错漏。 大臣们在大殿上商议此事,商议觉得慕轩迎娶灵女是个正确的决定。 “皇上圣明!”众臣子纷纷拜倒在地。 魏安辰继续听着臣子们对谋反篡位的叙述。 “启奏陛下,静王谋反一案,如今有了眉目。” 昱王静王联合谋反,没有任何前兆,领兵逼宫,意欲篡位。 还好阖宫上下守卫森严,加上朝中大臣有半数已被皇家紧紧扣住,以失败告终。 如今上下谁不知道,慕相因与先皇不睦,惨遭革职抄斩,全家皆下地狱。 先帝下令他们不得在朝堂走动,否则以逆不道论处。 慕相被迫离开长秋城,逃亡到南边。 不过这些事都是后话,暂且不提。先皇将齐王和魏礽贬为庶人,并赐死。 幸好先皇曾经圣旨所在,留住慕家兄妹,其余均被流放入狱。 先皇到驾崩,已经过了半年有余,新登基的帝王准许慕家兄妹继续留在慕府居住,并且开始准备帝后大婚,这半年来送往慕府的礼物络绎不绝,慕府虽然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热闹,但终究没有销声匿迹。 只是人们依旧对当年之事津津乐道。 慕家素来衷心,此事秘密另查,如今得寻,亦可上表朝廷。 “沈相请说。” 沈家与慕家关系极好,但当时,沈家并没帮慕家澄清。 后来却尽心尽力,别人便不知如何想法了。 沈青华是老谋深算的人,之前不帮助,并不代表他对好友的冤屈毫不在意。 第6章 路从今夜白(10) 他恭敬行礼:“回陛下,当年静王谋反,想要结交慕家购买兵马,但各种书信来报均显示,慕家并没有同意静王的请求。” “光凭书信就平定罪责,沈相未免假公济私了些。” 出声反驳的是陈全,他是朝中的史官,向来公正严明,从不偏袒,深得先帝重用。 朝中大部分都是老臣,魏安辰有心培养势力。 但如今,还不是时候。 还不能全部一网打尽。 而且像陈全那样的老臣德高望重,到底是忠于朝廷的,还有用处。 “太傅说得很有道理,您继续说下去吧。” 陈全捋了捋胡须,正色说道:“陛下既然有此想法,臣也就不再推辞了。这事情还是要从长计议才好,毕竟太上皇已经下旨将慕兴驱逐,陛下如今急着为他们平反,不说慕兴到底是否冤屈,后宫里的皇后殿下就会受到别人指摘。陛下也不想皇后殿下受此谣言困扰吧。” 陈全说话不客气,但是却没有半分偏袒。 “太傅说得有道理。”想到慕玘,魏安辰瞬间清明起来。 是了,事情才刚刚开始,他不能一开始就陷她于险境。 沈则看着魏安辰的神色,知晓慕玘在魏安辰心里的分量,心里有些欣慰。 看来,周朗说的不错。 魏安辰那一道保住阿玘的圣旨,也是他自己的私心。 他对阿玘有私心,阿玘的生活也会更轻松一些。 魏安辰示意沈青华继续:“太傅别急,本相要上奏的,并非只有这些书信,臣连日来为陛下追查谋反旁案,定是抓到了人证物证。现在人就关押在钦天牢内,逼供自然不属实,他们在进入大牢之前,就招供了一切。” 沈青华继承了父亲的性子,是个决断的人。 他不会严刑逼供,但是会以另外的方式教人不得不说实话。 皇帝准许沈相动用法律,将与此事有关的商旅,刺客,信使及其家人全部安顿到了一个地方。 家眷被擒,不得不招。 “事关慕家声誉,望陛下权衡定夺。” 潘家虽然做了错事,可是潘易为兵部统领,虽然是少年将军,但是久经沙场,很有威严。 陛下一整个早朝没有说话,神色倒是没变。 殿外更鼓,响彻殿上,早朝结束,大臣慢慢停止了声音。 “事关重大,朕会多加人手查寻真相。” 沈青华直直跪下:“陛下放心。” 沈家几代都算是忠良,父亲虽没有在朝堂上做官,但在地方上深受爱戴,自己在帝王面前做事,也算是颇受赏识。 如今换了皇帝,虽然他对于自己和他母亲有些计较,但还算是公正严明的皇帝。 不将私人恩怨和公事搅和在一起的皇帝,自然是贤明的。 一切归于安宁,寥寥蝉鸣深沉。 “婉儿,将凤塌收拾出来吧。” 沐浴之后,慕玘将青丝放下,走到窗口。 今日十五,月色正浓。 看着那如墨的月光,慕玘不禁想起了那日在家中,子川温和俊朗的面容对着月光照下来。 第7章 此地一为别(1) 那时她还小,总觉得那笑容就像是天上的星星般耀眼。 也曾想过,如果未来可以和他一起生活,也是人间最好的事了。 也许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物,总是吸引着人去追逐。就算是如何努力都到不了了的地步,也能勾起无限的温暖。 只是如今,子川的笑容里,多了许多无法消散的悲伤。 那天,她就觉得子川淡淡的笑容下所隐藏的是无尽的悲伤。 可是,她再也无法想尽办法让他回归到那个和曾经的自己一样,什么都不懂的少年郎了。 如今,一切都变了。 今日朝堂之上的争论,一字一字传到慕玘耳边。 她不免想起父亲在母亲弥留之际的那一滴眼泪。母亲病重,父亲时时刻刻陪在母亲身边。 那个意气风发的慕相一时苍老许多,却还是没有留住母亲。 父亲从此一蹶不振,直到,丢官罢爵。 母亲的死成了慕家所有人的心病。 母亲是如何风华绝代的女子啊。 她从小听闻母亲的故事,只道悉心照料自己的温柔美丽的母亲,竟有着那许多过往。 江湖女子的洒脱不羁,作为儿女情长的亲历者,被很多人仰慕着,深爱着,甚至宫里的皇子也曾经为她痴狂。 母亲选了父亲,慕玘觉得是最好的事。 父亲是最最温柔的人,纵使他曾经征战沙场,历经百战,对于家人,他从来都是温和如玉。 尤其是对着母亲,他最喜欢一动不动看着母亲,看着母亲在庭院内静静坐着,看着母亲故作严肃地惩治她和兄长的顽皮,看着母亲温柔细心为他们裁质衣衫,亲手做羹汤。 母亲也是最果敢的女子。 她随着父亲带兵打仗,也对着君主的强权丝毫不惧。 可惜一次宫宴,让母亲病在了宫廷。 再出宫时,父亲带着全身虚弱的母亲回到家里。 从此母亲再也无法从榻上起身。 父亲推辞了所有事,衣不解带地趴在母亲床前,细心照顾。 母亲病入膏肓,再也没有转圜。 母亲去世两月,慕家就被构陷谋反。 而这一切与皇宫无关,她如何都不信。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距离上次和子川重逢,又过去了两个月了。 听闻这次,子川是和子安兄长一起回篁朝去了,说是要好好诊断子川身上的病痛。 子川在千里之外的北疆受了金国的埋伏,被沾了毒的箭射下了山崖,所幸是被洛子安手底下的队伍巡逻的时候看到了他。 正直寒冬的那几个月,子川是如何挺过来的呢? 所幸,实在冬天将要过去的时候,找到了子川,回到了气候温暖许多的篁朝。 子川出生之时,就因着太过弱小,被亲生的母亲遗弃,这才到了姨母身边,做了单于的二公子。 姨母慈心,从小就悉心照顾着他,将他当做亲生的孩子看待,子安亦是将子川当成亲兄弟看待。 他生性良善,又很是亲和,谁人不愿意亲近呢? 子川重病,原是要留在家里调养身子的。 第7章 此地一为别(2) 正巧赶上洛子安要前往长秋城参加祁国皇帝的大婚,洛子川便也想跟来。 子安兄长没有办法,子川虽则性格温和,但若是遇到慕玘的事,便是无比执拗的,何况两人许久未见,也只好让他跟来。 叫他亲眼目睹这一场伤心事,也实在是她辜负了他。 后来,子安兄长匆匆留下一封书信到慕府,叫慕轩一定要带到自己手上。 她如此想着,好像自己眼角落下两行眼泪来,思绪也渐渐模糊。 无节制想着过往,只是,他的身影更加模糊,而他的眼神似乎变得深邃起来。 使她越来越心慌。 只觉得他有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与那皎洁如明月一般的玉脸一样美丽而耀眼。可是现在…… 魏安辰走进来,一眼看到慕玘忧伤的面容,神色一动,想赶忙走到她身边去。 又像是害怕惊着了他,动作很轻。 见慕玘脸上有泪痕,他终于双手轻轻抱住了她。 慕玘心中一阵抽痛,原来是魏安辰来了。 她一时,没有推开他。 魏安辰腾出一只来,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怜惜:“你哭得这么伤心,是不是想家了?” 说着,他顿了一顿,看向窗外:“你进宫两个月了。” 还不等慕玘说话,魏安辰伸手去揽住她的腰,“想家也是应当,我明日叫你兄长留下来用膳吧,你也来。” 慕玘回过神来,“多谢陛下。” 他身上的味道是洗漱过后的皂角花的味道,很是清淡。 今日是很好的时机,他心情似乎不错,有请求还是赶紧说了出来的好。“陛下,臣妾听说,臣妾家里的事情很是混乱,家中没人主持,就连处理婚事也毫无头绪,所以臣妾......” 魏安辰皱眉,司礼监的人这样不上心。 “毫无头绪?” 远远陪侍的小夏子跪下请罪:“陛下恕罪,奴才昨日确实已通知司礼监派人去慕府,宫门已关......” “公公无需如此。” 慕玘笑着打断,这宫里,谁不是看着利益说话的呢。 魏安辰摆手:“罢了。” 想起皇后要出宫一个月:“皇后这么快离开?” “明日司礼监的人就会到,家中不能无人打理。” “保证大婚之后回来?” 慕玘行礼道谢:“臣妾怎会不准时回家。” 家? 魏安辰微怔,心里生出一些欢喜来。 是了,这里于她,也是家。 他明显很满意于慕玘的回答,于是眼角笑意更深了些,随即摆手:“你且去吧。” 他这才看到慕玘身上只有一件单衣,戏精铅华,素淡的一张脸很是精致小巧,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莹白之色。 慕玘的眼睛,似深潭一般清澈而深邃,让人忍不住去探究其中究竟有什么秘密。 只是此刻,那双眸子却是那样安静地看着自己,如此美丽,却又如此忧伤。 她原本是无忧无虑的女子啊。 魏安辰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她身上传来淡淡的幽香。 他有些迷醉,这就要俯下身去吻她。 慕玘和魏安辰身形相差得多。 第7章 此地一为别(3) 魏安辰把她抱的很紧,只能被迫承受着这个吻。 魏安辰其实一开始想要温柔对待,他不舍得叫她不开心。 只是闻着她身上的香气,他越来越沉浸,呼吸之间都带着浓烈的气息,身体开始发热。 慕玘感受着魏安辰心跳加快,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便被魏安辰用手按住了后脑勺,深深埋到了他怀中,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魏安辰感受到怀中的人儿越发颤抖,放开她,看着她脸颊泛红,嘴唇鲜艳如花,终于松了一口气,将她抱起,放在床上坐下。 魏安辰目光里满是心疼与宠溺,伸出手抚过她乌黑柔顺的长发:“若是不喜欢,我便不再继续了。” 自圆房以后,魏安辰再也没有在鸳鸯宫过夜,他感受得到慕玘不是很喜欢自己的靠近。 也不想叫她太拒绝,因此等到了现在。 直到今日下朝,他和沈则一起用膳,沈则说起慕玘之前很喜欢的东西。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想叫自己多多关怀一些。 慕玘是个很恋家的女子,久离开自己的家,自然是不舒服的。 所以今夜,他来了她身边。 虽然他知道这样会让她不安。 但,她若是即刻回了家,自己又要有一段时间见不到她了。 而此刻,他想要好好地陪着心上人,不让她感到孤单寂寞。 依旧是叹了口气:“歇息吧,天色不早了。” 言欢悄声进来,眼见帝后将红纱帐垂下,往博山炉里焚了安眠的香粉,安静退了下去。 不久,慕玘就睡熟了。 是夜,启贵宫内烛火昏暗,主仆未眠。 “殿下,明日该是您侍寝的日子。” 身边的雯月给潘倚碧倒茶,隐约担心着自家小姐。 她本是第一个侍寝的,却再三回禀身体不适,既推脱了每日向皇后请安,也不将皇帝引到宫里来。 潘倚碧示意雯月将茶杯放置下,手中的画笔也放在砚上。“我知道。” 她看着雯月微笑,示意她放心,看着刚刚完成的画作,画上是一把制作精良的古琴,琴边挂着淡粉的流苏,还有一只翠竹制作的长笛,流苏和古琴上的一模一样。 雯月看着画作,无奈摇头,心疼自己的主子,因此话语间故作轻松,不叫她再添愁绪:“小姐手艺最好,倒是惟妙惟肖呢。” “何其欢乐,相思情长。只如今,再也听不到了,只是在想这琴笛合奏该当是如何好事。” 到底这么多年,她还是放不下。 她说着话,目光不经意瞥向画轴上的人像,心中有些感慨。 雯月望向他,却见那人也正凝眸望着这画卷,两人眼神相触,竟是无声地对视。“小姐。” 潘倚碧面上愁苦。 她花了很多时间和曾经诀别,竟然也生生的隔断了两人的情意。 那人温柔眉眼,有意无意望向自己,眼角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 对着远方,对着那人,偶然也对着自己。 如今却再也不能见到了。 他们庭院合奏的场景,她夜夜梦着。 第7章 此地一为别(4) 夜夜从舍不得清醒的睡梦中醒来,夜夜都要泪湿枕畔。 “小姐,不要无端伤感。” 她轻声细语,很是小心。 雯月知晓主子从小善良,是最温柔的女子。 小姐和沈公子的故事为人称道,是竹马青梅。 潘沈两家门当户对,本该是最合适的一桩姻缘啊。 可惜一个身在边疆不常回来,一个身在后庭。 父亲对自己说过,既要进宫,就要隔断一切情意绵长。 可惜父亲不是真的关怀,他只是为了他的权势。 这样可怜的事,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就连兄长,都表现得十分心疼。 罢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如今父亲倒是如了愿,做了祁国前朝的权臣。 兄长,也受了皇帝的重视,在战场上博取功名。 “小主,沈公子与您不该有任何的瓜葛了。” 雯月明白小姐不是沉溺风月的人,在入宫之前她做了很多的准备,但还是难能舍下。 而且,沈公子的心意,一丝一毫都不在小姐身上啊。 因着神女有梦,襄王无心,小姐当年才能下定决心进了东宫,想要将自己所有的情意斩断,一心一意为着家族。 只是小姐太低估了自己的心思,一年年将自己困在深宫里,却如同离群的候鸟,竟有了层层心病。 可是再也没有年少时候的朝气了,如今面容消瘦。 原本嫁入东宫以后便渐渐闭门不出,她也不愿意出房门,虽然是太子的侧妃,却一面都不和太子照见。 何况进了宫来,更加是不和谁有任何照面。 她有时出门去为小姐抓药,听见别人都说贵妃不懂规矩。尤其是进宫以后,不跟太后,陛下,甚至是皇后殿下请安,只是称病。 贵妃给皇后请安原本就是必须,但是贵妃似乎,从没有去请安过。 还好陛下不怪罪。 也算是一种恃宠而骄? 听来好笑,陛下的心思和小姐的心思原本就是不一样的,哪里来的什么宠呢? 小姐进了东宫,也不过是家族的逼迫罢了。 如此七年,宫外换了人间,潘家也不再像当初风头正盛,而且在陛下的心里口碑甚是不好。 原就有将要倒塌之象。 原本就是换了人间啊。 就连一同起家的慕家,也蒙冤谋反。 直到先皇驾崩,太子便成为了新帝。 先皇有意退位,只是先皇还没有当多久的太上皇,便撒手人寰了。 她也从冰冷的东宫,搬到了长秋城最为威严的宫殿里。 成了深宫中的贵妃。 纵使,有人看出了她的心病,也开始找人替她诊治。 但终究心病要用心要医治的。 如此一想,雯月不免微笑。 皇帝心上的人,一定是最好的。 她看出来了不怎么照面的贵妃身子不好,很是细心照拂。 果真不错。 再看向自家小姐,如今她眼睛里满是泪花。 雯月叹一口气,知晓小姐心思为何,到底是不忍心开口:“小姐,一定要做吗?” 潘倚碧一怔,藏不住满心悲伤眷恋,眼角却泛着坚定光芒。 第7章 此地一为别(5) “永志不变。” 潘倚碧肌肤胜雪,泪光莹莹,感伤无比。 雯月知道小姐的脾性,她是长情之人。 小姐是聪慧的人,她其实知道如何保全自己。 否则这七年也不会安安稳稳住在东宫。 何况,有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暗中相助,也许,会成功的吧。 只是如此一招,实在是太辛苦了。 雯月轻叹,收起茶杯:“碧螺春冷了无味,小姐,我再去泡一杯来。” 倚碧卷起画作,出声制止:“茶并未全凉,别有一番味道,别换了。这画替我收好吧。” “对了小姐,方才皇后殿下说她过几日要出去了。” 潘倚碧眼角看她,“我如今在宫里树敌不少,殿下不见我也是应当。” 她恍然间回忆起自己在某个时刻见过皇后的。 几年前,她随阿则一同去她家赴宴,就碰到了在庭院里踱步的她。 她满面红光,却是似乎不记得路,便也不恼,一路上赏花扑蝶,粉面含春,笑语盈盈,独自一人便可遗世独立。 她是多么自信洒脱的女子。 她是众人的掌上明珠,有着父母兄长的喜爱,远在篁朝的表兄弟也十分爱重她。 是了,如此显赫的人家生出来的女子,性格相貌如此好,谁都会想靠近的。 连阿则不禁叹气。 “慕家小姐果然婉若天人,虽说她是万千宠爱的掌上明珠,但又仿佛与别人不一样。” 潘倚碧不免也吃味,毕竟也觉得心神动摇。 转头看到沈则呆样子,只能撇去自己的醋意。 “阿则是觉得,我好看,还是慕家小姐好看?” 原来,那个时候就有醋意了。 沈则回眸看她,微微一笑,如玉温良。 晃眼的阳光照在他的面上。 她看不清她眼底神色,却感到无边温暖。 她当时就不愿意再计较了。 毕竟阿则,只会属于她一人。 “明天早上去给皇后殿下请安吧。替我备份大礼。” 皇后派人给她医治,她没有去请安谢罪,终归是失了礼数。 若是要走这第一步,还是要先和她打好招呼的。 而且听闻最近太后有所动作,所以,她一定要去请安问好。 次日,潘倚碧带着宫人到鸳鸯宫请安。 皇后下了口谕不必妃嫔日日请安,今日不是妃嫔请安的日子,潘倚碧却带着礼物去了。 听闻贵妃来到,慕玘已然换好了衣衫。 婉儿端来安神的汤药,递给慕玘:“殿下,贵妃果真不是失约之人。” 自那日她下午派人来请,刚巧碰上了皇帝叫自己去听雨阁用膳,也过了好几日了,慕玘这几天忙着出宫的事情,也就渐渐忘记了,昨夜里潘倚碧排再次派遣身边的宫人来说,今日会过来,说是要请安谢罪。 如此,倒是她的性格。 慕玘心知肚明,嘴角含笑。 一笑胜似春光。 潘倚碧一大早就在门口了,只说皇后仍未起身,也不好多加打扰,便不教守门的侍卫通报。 过了半个时臣,听闻内宫有动静,侍卫才匆匆进来跟婉儿说起。 第7章 此地一为别(6) 到底是细心的女子。 慕玘笑着,“潘妹妹原本细心,唤她进来吧,别叫她久等了。” 婉儿闻声去请,言欢也下去吩咐膳房准备待客的早膳了。 殿下今日请潘倚碧来,自然是要好好说话的。 “臣妾参见皇后,殿下万福。” 潘倚碧穿着淡绿的衣衫,衣服上并未有半分装饰,很是恭敬和顺,给皇后请安确实不需要太过华丽,妾妃之德最是要紧。 慕玘看着潘倚碧瘦弱身姿,叹一口气:“妹妹身子刚好,起来说话。” 说着引着她往旁边的胡椅坐下。 方才继续开口:“妹妹何须如此大礼,你今日过来,倒是帮了我很大的忙。” 贵妃遵守礼节,倒是给了后宫那几个不懂得规矩的人极大的打脸,方流苏头一个就会受到众人的指点。 果然,潘倚碧要么就是不出手,要么就是偏帮着皇后的。 潘倚碧眼角含笑,“殿下聪慧,臣妾尽绵薄之力罢了。” 她早就听说宫里有人不恭敬,但作为贵妃,而且是一开始就闭门不出的贵妃,她不好多帮助皇后说什么,如今正好趁此机会做个榜样了。 “妹妹清晨前来,先用膳再说。” 于是二人一同走到桌前。 潘倚碧装着满腔的心事,只是浅浅喝了几口粥。 慕玘看在眼底,还是开了口。 “你有什么事?” 在身边的都是各自心腹,正好开口。 “臣妾被太后娘娘压制,很是烦忧,如今长秋宫换了新主儿,还请殿下帮臣妾完成心愿。” 潘倚碧看得出来,慕玘也有着很多无可奈何,要不是她有着极好的意志力,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样的。 “那么,你想做什么?” 慕玘猜到潘倚碧会说些什么。 她第一天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其实沈太后就在给自己下马威了。 就算是给潘倚碧送去药材,也是告知自己,这么多年来,沈太后一直掌控着潘倚碧。 若说是生杀大权也不为过。 只是小小太子侧妃,就算是进了宫做了贵妃,生死也只是在太后的掌握之中。 又如何能够改变自己命运出宫去呢? 今日她过来,便是想要求到自己头上了。 潘倚碧微笑,直截了当:“还请殿下帮助臣妾将《彤史》上的名字除掉。” 慕玘微笑,果真是说出口了。 后宫的《彤史》是皇后掌管的,但是宫里还有一位太后,有的时候会叫皇后过去,看看是否还有人没有侍寝。 作为皇帝的母亲,这也是必须。 太后已经问过一次贵妃的情况了,况且一开始,她就当着皇后的面给潘倚碧送去了药。 虽然慕玘不知道真假,终究是告知慕玘,太后知潘倚碧的一切。 若是第二次还没有一个解释,就连皇后殿下也要被问责。 这两个月来,贵妃称病不出,没有人来启贵宫请安,也是因为宫里趋炎附势。 皇后良善,过几日就会派遣人过来送些补品,说久病之人不好叫别人多去送药方,这些补品倒是极好的。 第7章 此地一为别(7) 她受了皇后殿下的好意,因此才要过来请安。 慕玘其实,早就知道潘倚碧心之所念。 实际上,本来就是宫闱和家族的密事,也听二哥和璇姐姐说起过。 于是微笑点头:“青梅竹马难得,我自不会吝啬帮忙。” 沈家和潘家两家约好,潘倚碧成年两人就成婚。 门当户对,对陛下的前朝也算有些好处。 在陛下眼里是件好事,虽然没有圣旨,但是也是默许了。 但却是不尽人意。 慕玘虽不知内里,但隐隐知道和政治有关。 潘倚碧心里伤心:“只是生不逢时,如果我早些长大成人,也许结果就不是这样。” 生不逢时可奈何。 其实,或早或晚都没有如愿的事,一切都要依靠着那位皇帝陛下的心意。 慕玘执起她的手,一起并排坐着,“身子刚好,哭不得。” 因时间和错过擦肩,都不由得人。 转身之后叹生不逢时,情深缘浅。 这世间的事太多了,这样彼此错过,容不得不喜欢和愿意。 潘倚碧心中一动,知晓慕玘默许了她,于是神采奕奕,“姐姐果真懂我。” 慕玘心中叹息,不是不被感动的,这一句“姐姐”很是纯粹。 也很是感动于,潘倚碧多年如一,对阿则的情意。 忽得很是无奈感伤。 潘倚碧柔弱如此,尚且还能为自己活一回。 而她呢? 不,她们是不一样的。 她的责任太重了。 潘倚碧不等慕玘说话,“但请姐姐帮我。” 慕玘看着潘倚碧温和的眼眸里坚定。 忽而明白了什么,原来潘倚碧也不是凡俗女子。 为了爱坚持隐忍了许久,守着一点也许不会实现的梦境,活了这么些年,本身就值得尊敬。 为了浓烈的感情,人是十分勇敢的。 慕玘笑着,表示明白。 “成人之美,我是很愿意的。” 潘倚碧诚挚的笑着,站起身来,“既如此,臣妾感激不尽。” 一顿饭终于算是吃得算是开怀。 慕玘也跟着吃了好一些。 二人席间说起此事的筹谋,慕玘听在耳中,知晓潘倚碧为这件事付出了许久。 也许,魏安辰也是默许的。 是了,定然是知道的。 否则如何会让她们有这般见面。 慕玘指着桌子上还没有收走的书:“宫中寂寂,左不过都是每天都做这些,妹妹身子好了,愿意过来陪我,我欢喜得很。” 她喜欢潘倚碧至情至性,也很愿意与她交谈说笑。 潘倚碧看着慕玘,说多了话便有些疲惫,也不想她过于劳累。 过一会也许陛下会过来。 陛下对慕玘的心意,别人看不出就罢了,这些年,潘倚碧在东宫,到底是瞧得最分明的那个。 还是不要叫陛下皱眉。 陛下恼怒起来,对自己也不是好事。 慕玘是唯一能够让皇帝陛下改变情绪的女子。 纵然她客气礼貌,还是要注意一些。 于是起身:“殿下辛苦,那臣妾先告退了。” 今日目的达到,也就不好多打扰。 “妹妹回去歇着吧,改日再和你叙旧。” 第7章 此地一为别(8) 慕玘站起身来,挽着潘倚碧的手走到门口,目送她离去。 衣袂飘飘,比方才来时多了几分远去的坚定。 是了,原本就要离开皇宫的人。 不过 ,为了那一天,她隐忍了这么多年,如今进了深宫里,别人都没有机会走出的地方,她依然为了心中的念想继续筹谋。 只不过,未免牺牲太大了。 她突然很是感佩。这样的女子,一心为心中所爱。 付出的这些,会被抚平吧。 只希望阿则真心相待了。 潘倚碧离去良久,慕玘站在庭院,一阵风吹过,婉儿走过来,有些动静,她这才回过神来。 “小姐,您又站这样久。” 慕玘这才想起,之前在府里,因她喜爱府中四季会变化的景色,经常在自家院子里,一站就是很多个时辰。 婉儿和言欢总是怕着她把自己的脚站着麻了,于是搀扶着愣愣没有回神的慕玘回房,有时慕玘没有那么快回过神来,还说些胡话,逗得婉儿言欢格外开心。 “是啊,我喜欢说胡话。” 慕玘笑着回忆起快乐的日子,眼角含笑更甚。 婉儿有些担心是否失言,怕殿下会伤心。“殿下,我们早些进去坐着吧。” 慕玘摇头,却还是跟着她进去。“整天坐着,我眼睛和腿脚都要生出老茧了,不妨多陪我出去走走,不要辜负这春光。” 婉儿欣喜,“是。” 当晚皇帝来到鸳鸯宫,随口问了一句贵妃来请安,也跟皇后说起宫里议论有人对皇后不敬,于是陛下开口对邓婕妤进行惩罚,一月禁足。 听闻皇后善心,劝陛下将禁足减了十日。 众人都说皇后良善,便更加对其尊重了。 太后身上有些不好。 “请了太医没?” 魏安辰正在批阅祁江水泛滥的奏章,大臣均上表要修筑大坝,却缺乏人才。皇帝皱眉未展,又有下人来报太后病重,因此语气更加清冷。 小夏子唯唯诺诺,“回陛下,是......太后不肯请。” “太后不请就没人去了吗?” 说话的人是刚刚胜仗归来的沈则。 沈将军与陛下素来交好,说话也自由些。 小夏子看到皇帝皱眉,再看到将军严厉责问,也不敢不说实话。 “回陛下,将军,太后遣走了上前诊脉的太医,嘴里老是,念叨着七王爷。” 魏安辰眉头一挑。 终于有人说起了。 也不枉费这么多天的筹谋。 七王魏玄风是魏安辰的亲弟弟。 七年前,先皇但是沈氏将幼子魏玄风拥上皇位,就将其放置绳国。 一晃多年,父子,兄弟竟然没有见上一面。 如今换了新主,前朝的恩怨自然也了结了。 魏安辰和魏玄风,到底是关系极好的兄弟,自然也不忍得他在外多年。 何况,确实也要回来帮助自己了。 七王是不羁世事的潇洒王爷。 那些人,只是忌惮着太后的宠爱罢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陛下自己不在意,别人终究也不能多阻挡什么。 沈则看着魏安辰了然神色,笑着说道。 第7章 此地一为别(9) “陛下,七王多年未回长秋城,听闻已成长了许多,绳国又被他治理地不错。绳国在祁江中部,以往连年水灾,百姓深受其苦,但是七王爷前年开始派人用了疏通之法进行治理,倒也颇见成效。陛下何不叫王爷回来述职呢?” “四年了,是该回来了。” 魏安辰把玩着手上的婆娑戒,似乎只是今日做的决定,拟下圣旨,叫远客他国的魏玄风回京。 十日以后。 六月十六日。 七王的军马浩荡而归,世人只道皇家轰烈,不知其中道理,只是轰在一起看热闹。 魏七王爷风度翩翩,倒不像个王爷。 他是随风来去的,徜徉在天地间,不被世俗烦恼所困。 这几年,到底是如了他的愿。 做个闲散逍遥的人,也不知比其他身在长秋城不得出的人自由多少。 他小魏安辰六岁,先皇只有四个皇子和五个皇女长成,其他大都在幼年便夭折了。 太后膝下诞有魏安辰魏玄风,还有一位才十三岁的公主魏亦绮。 自然了,还有二王爷魏礽。 他并非太后亲子,自不必多说。 魏玄风和公主受太后宠爱,太子另辟居室,没有他们两个与太后关系亲切。 但是兄妹三人的关系是很好的,魏安辰虽是储君,终究对弟妹有了亲情。 魏玄风含笑,祁国宫殿年年不变,主人虽易,砖瓦草木都似从前。 奉陛下旨意迎七王回宫觐见的小夏子跟在身边,陪笑道:“王爷数年未归,这宫中倒还如从前?” “公公说话亦如从前。” 七王本来就欣赏小夏子说话办事。 这几年,多亏了他行走于祁国和绳国之间,受了皇兄的嘱托照顾未成年的自己,十分尽心。 在皇兄的照拂下,长成如今的模样,小夏子也有一份功劳。 魏玄风明白的,小夏子如此,都是皇兄的意思。 虽然皇兄这些年不显山露水,但到底不是轻易受人掣肘的曾经的太子,现在的君王。 为着多年不变的这一份真心,他也是愿意回来帮忙的。 小夏子赶忙笑着:“多谢王爷夸奖,奴才愧不敢当。” 看着他小心翼翼,他出宫多年,平易近人,突然回到宫中接受这样多礼节,还是不习惯。 于是换了话题,带着玩笑的意味摆了摆手中的白玉扇坠:“本王听说,皇后还是慕家人?” 魏玄风还记得,皇兄和慕家小姐的这段天生的姻缘。 只不过远在千里,忽然听说慕家被谋反牵连,眼看着就要家道中落。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半年前听说的时候还不胜唏嘘。 既如此,落寞了的家族,必然会牵连小辈。 原来这个姻缘就是祖父时候玩笑,也不知是否忘记。 何况在他的记忆里,皇兄和慕家小姐原本是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的,自然是没有多少情分。 本以为皇兄会收回成命。 结果还是迎娶了,况且善待慕家兄妹。 魏玄风曾在家宴上远远看到过那个女子,还是孩童模样,便叫人移不开眼。 第7章 此地一为别(10) 不过,皇兄似乎是,不喜女色的。 啧啧啧。 “皇嫂怕是要受苦了。” 魏玄风轻叹,才发觉已走到听雨阁门口。 魏玄风从思绪里回来,看到此情此景,不免微笑:“这阁子别有风味,修得不错,皇兄有心了。” 恰逢一场细雨。 黄昏时分,凉爽气息更甚,衬托着听雨阁门前的竹群,更为动人。 竹林沙沙,翠绿如茵,让人心情愉悦,心旷神怡。 魏玄风一身青衫飘飘,负手于后,步履从容潇洒,气度飘逸不凡。 他迎着徐徐清风,看着远处巍峨群山中蜿蜒曲折的小径,听着簌簌作响的青竹声,心中一片宁静祥和。 皇兄的听雨阁,到底是最别致的。 小夏子笑着恭迎,“王爷,陛下在里头等着您呢。” 魏玄风跨步走近。 皇帝坐在桌前,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风度翩翩,一个豪情万分。 魏玄风认得他们,是慕轩和沈则,他眼底一惊。 “沈将军回来了?”魏玄风侧身边看着风度翩翩的沈则,微微一笑。“将军沙场多年,到底威严不凡。” “参见王爷。” 他们其实在外见过面的,都是战争时候的紧急时刻。 如今相见,便是一切都好了。 魏玄风点头示意,然后走近魏安辰。 “臣弟久归,皇兄万福。” 他摇着扇子,只给君王随意摇着,如同曾经。 却看身侧憋笑的两人。 魏玄风知晓这不合规矩,愣一愣,还是上前给皇帝行礼:“臣弟给陛下请安。” “起来吧,你久别才归,不必拘礼。” 魏安辰示意他坐下。 身边婢女恭敬道:“回陛下,已经遣人请过了。” “她怎么说?” “殿下说陛下与弟弟相见,自己来反倒更多不宜。所以......” 婢女说到这里,有些维诺,更小心翼翼不敢多言。 皇后从来拒绝,只是苦了下人来回奔波罢了,偏巧皇后殿下每回拒绝以后又体恤下人奔波辛苦,总会送些什么以表宽慰。 但是皇帝不高兴啊,虽然陛下从未表现出被拒绝的不悦,但是听雨阁的下人都是机灵的,谁人看不出陛下不悦呢,因此要更加小心服侍,生怕有错漏。 不过,以前更多都是派小夏子公公去的,如今换了人,反倒不知如何回答了。 魏玄风听着这话,不由看向皇兄,他眉宇蹙了些。 许是因为皇后太会拒绝人了? “皇后殿下,何许人也?” 他只见过一面,却不是熟悉的。 侧头看见慕轩无奈摇头,面上却全都是宠溺; 沈则嘴角泛笑,更让魏玄风摸不着头脑。 能让多年铁血的沈将军如此,定然是关系极好的人。 他不由得更添了几分好奇。 他不是没见过后宫争宠的手段。 只是这样的手段,不是一般人随意敢用的。 皇兄这样冷漠的人,要是女子用了欲迎还拒的手段,肯定会得到更加冷淡的回应,甚至是再也不见。 但看皇兄的表情,淡漠的神色里,竟然有些失落。 许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是多想。 第8章 孤蓬万里征(1) 多年不见了,魏安辰从来都是最冷漠的人啊,如今模样,实在是难得的。 只见魏安辰顿了顿,冷冷道:“她不肯来,就罢了。” 魏玄风听此,挑了挑眉,只慢慢坐定。 慕轩不免为妹妹担忧,刚想开口,见魏安辰似乎没有动怒,于是闭了嘴。再看一眼沈则,他眼底虽有担忧,但也是不打算开口。 如今的后宫,魏安辰也只去了妹妹宫里。 算是恩宠了。 因此,还是不要为她多添烦忧得好。 原本就不愿意见的。 他摇摇头,随她去了。 静默以后,侍女们轮番上菜,君臣亲贵,四人关系亲近,皆是欢聚。 “慕学士,她可不是一般的人家。” 慕轩举起酒杯,“臣明白陛下所托。” 他们碰了一杯,慕轩想起那个女子,怔怔不再说话。 “今日朕召集你们过来,其实还有一事。” 三个人都作了严肃的样子,摆摆衣襟,恭敬听皇帝吩咐。 “静王谋反虽平,但不知还有多少暗地的阴谋,朕希望你们能够为朕分忧。” 魏安辰声音压得极低,听雨阁内就剩下慕轩,魏玄风和沈则,还有随侍在侧的小夏子。 “臣(弟)必当尽心竭力,还请陛下安心。” 魏安辰眼睛眯起,难得泛笑。“天色已晚,沈将军和学士就先离开吧。” 沈则和慕轩一同站起,向皇帝七王行礼以后离开。 “玄风,你的住所还是辰鸢殿。” 魏玄风微醺,果真是要去母后那里的。 “不让我去给皇嫂请安吗,只当是深夜扰了皇嫂休息。” 魏安辰知晓他素来爱谈笑,便摇摇头不语。 魏玄风轻愣,许是自己多喝了酒,皇兄竟然一夜里笑了很多次。 便也笑着道别。 回去醒酒。 御花园中,一行人摇着灯火,前头的沈则和慕轩皆是默默,似在回味方才的君臣尽兴,似乎又是别有心思。 “阿则,我都要成家了。” 慕轩神色恍惚。 慕家看似和沈家愈发疏远,但私底下慕轩和沈则是挚交,一同长大的情分,谁都不舍得放掉。 沈则心中感慨,却也是诚心祝福:“恭喜得偿所愿。” 慕轩轻笑:“我,竟以这样的方式娶了她。” 沈则心中一动,“娶得所爱,还是值得恭喜的。” “玘儿一生,葬送在了这地方。” 慕轩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太多时间,也就转移到了玘玘的身上。 “她选择拒绝后宫让自己卷入是非,这边是自己的手段了。她是何其聪慧的女子,放心吧。” 口中酸苦之味,猛然上来,方才的酒劲渐渐起了,苦涩难言。 慕轩看着他,其实知晓他对慕玘的心意。 只是木已成舟,何况妹妹心有所念,还是开了口提醒:“有些事,有些人,都忘了吧。” 沈则觉得悲凉,“我本就不会告诉她,我也没资格告诉她。” 他身上还有斩不断的孽缘,怎么好将自己的心思告诉她呢。 “这样也好,她就不知道我是如何想,也不会多一层负担。” 第8章 孤蓬万里征(2) 沈则轻轻一笑,尽力让自己静下心来。 慕轩看着他如此,心下叹息。 沈则是他最好的朋友,慕玘又是自己无比疼爱的妹妹。 见挚友难过,自己也是不好受的,只是为了妹妹,他只能替他保密。 这一份爱意,只能藏起来了。 妹妹心思太重,多知道了一个人的心意,怕是更难过一些。 沈则本人,也是这么想的吧。 “所幸,叫另一个人得偿所愿罢了。” 也不算是如愿,毕竟他们已然没有了相守的缘分。 慕轩点点头,知晓未来要发生的事情,不免有了些安慰。 夫妻之道,爱恨之道,也只有自己明了。 天色微凉,蝉鸣深沉,月色正好。 入夜,是要将息的时分,魏安辰清醒了很多。 他推开门,走出去,一路昏暗烛火,蝉鸣叫嚣着最后的倔强,却显得御花园中没有多少额外的声音。 旁边的树木沙沙作响,树叶随着秋风飘落到地上,他踩上去,声音清脆。 他忽的,很想见见心上人。 今日和他们用膳谈天的时候,说起慕轩终于是娶到了喜欢的人,他也想起,自己也娶到了心上人。 只是他的心上人,不一样一些。 她今日果真是不来的,这借口真的很好,不打搅兄弟聚会。 若是寻常,她也只是微笑着告诉下人,他公务繁忙,自己不好打扰。 那么,也便他去打扰她罢了。 如今酒也醒了,他刻意闻了自己身上不甚浓烈的酒味,只身往前去了黑暗里。 他独自走到皇后住所,烛光仍在,只是一片静默。 魏安辰看到那个坐在桌前的影子,桌上摆放着针线,她伏在烛光下,做着针线。 “皇后还不歇息。” 他靠着她坐下,看着她一针一线很是认真,脸颊在烛光衬托下,竟更动人了些。 魏安辰有些恍惚,似乎,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不觉有些惊艳。 慕玘放下手上的活,起身行礼,被魏安辰掺了一把,制止了。 今晚气氛氤氲,烛光下坐久了,站起来使得她身形有些摇晃,慢慢站定了才轻轻开口:“不过做些女儿家祈祷的活儿罢了,陛下见笑了。” 魏安辰手指摩挲着自己腰间的团龙玉佩,带着温柔。 这玉佩,只是不敢拿出去给人看。 这是慕玘以前赠送的。 即使,她似乎毫不记得了。 慕玘抬头。 耳边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从外面敲门,然后便是一阵脚步声。 鸳鸯宫平日里,傍晚以后便没有什么人走动了。 因着慕玘吃饭较早,晚上也不喜欢宫人进进出出引得动静太大。 如此夜了,还有脚步声,便只有皇帝来了。 慕玘这才看到魏安辰今夜身着浅黄罗衫,眉目俊雅不凡。 魏安辰一微微弯起嘴角,款款向她走去。 慕玘只觉得,一股力道将她拉进了他怀中。 忍着不悦强自镇静:“皇上怎的这么晚过来?” 魏安辰侧过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件白色披风上,眼神一暗。 慕玘见魏安辰如此细心,便解释。 第8章 孤蓬万里征(3) “下午去御花园,回来得晚了些,起了风,婉儿便给我披上了。” 魏安辰眉眼温柔:“倒是常见你这件披风,想来你是很喜欢的。” 魏安辰微怔,低头吻上了她唇边那一抹嫣红。 “是抹了胭脂吗?”他声音低哑。 没有想到这抹胭脂却有香味。 香味甚浓,直直抵达他心底去。 很是欢喜。 慕玘心里一慌,今夜确实被半推半就试了试言欢从库房里挑出来的胭脂。 这还是,她大婚时候,子川送的贺礼,名唤<桃花>。 如此想来,她的手不由握得发白,便想推开他,身子又不由自主地僵在那里。 魏安辰握住了她柔若无骨的手,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还是不适应他的亲近。 “只是涂了点……陛下见笑了。” 慕玘仍然不适应,微微颤抖起来。 “若是喜欢这颜色,我叫内务府给你多备着点。” 魏安辰语气柔和,眼角却眼见着有半分迷茫,显然已经为她倾心不已。 每到夜里,慕玘总是很早就卸了妆的。 今夜,倒是个例外了。 他的吻细细密密落在她唇边,双颊,和发丝,感受着女子身上独特的清香,他很是欢喜。 渐渐,将她拉床榻,轻柔扶着她坐下。 “夜深了,你白日里辛苦,就寝吧。” 他永远不会强迫她。 她近日实在是很辛苦的。 沈太后近日传出身体欠安,慕玘作为皇家儿媳,自是亲力亲为前去照顾,早起请安,服侍汤药,动辄就是一上午,下午还要应付几日一次的嫔妃请安,拉着慕玘说上好一阵话才离去。 这两个月,显见着清瘦了。 慕玘最近确实是辛苦的。 宫中琐事渐渐上手。 虽然沈太后因着“病中”,这几日很少叫她过去请安。 但是宫里其他的事情,她渐渐亲力亲为。 慕玘做事原本就谨慎,虽然会吩咐下去,但还是会检查的。 于是早起晚睡,倒算是比去太后宫里还要累上许些。 尤其是,最近在为乞巧节宫里的宴会准备。 陛下是不会管这些,因此很多琐事都在皇后身上。 乞巧节本是民间的风俗,新陛下继位要厉行节俭,懂得百姓辛苦,示以天下安宁。 魏安辰隔三差五的看得到她派遣宫人来听雨阁请安述奏。 她做起事来一丝不苟。 乞巧将至,很多事情她虽头一次做,却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并未出差错。 只是她,未曾轻易来过自己这里。 都是叫别人来的。 想到这里,他不免叹气。 宫里事情繁琐,但又不好授权给别人。 以免别人恃宠专权,不好把控。 慕玘,又是有自己心思的。 虽不戳穿,但他好歹知晓。 放手一搏叫她自己闯闯,也不算坏事。 她也是乐意的。 “皇后白日辛苦,晚上就不必做这些事情。” 魏安辰想要她觉得自己不甚在意,却在她眼底看到了疲惫,他心里不舍,终究是开口劝慰。 慕玘摇头,看着魏安辰眼波,只能稳住心神,对他一笑。 第8章 孤蓬万里征(4) “乞巧节,也是一位故人生辰,如今我与他虽相隔数远,但是希望他能够收到我的祝愿。” 魏安辰心中一动,将语气变得淡漠:“只是皇后已在深宫,不知那位故人是否知晓你的心意。” 说着,便缓缓地伸出双手,抚摸上慕玘发间的木兰玉簪,眼中闪过黯然之色。 这玉簪,倒不像宫里的玩意儿。 慕玘抬头看了一眼魏安辰,见他面上神色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她低头想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说道:“也许吧。” 她声音为何,是从未在他面前展现的温柔。 魏安辰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来。 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再多说些,毕竟慕玘在他面前,永远是清冷的。 远处的弯月似刀,倒很是明亮。 他心里忽然有些怅然。 她如此细心为旁人准备礼物,多年以前她随手相赠的礼物,怕是全然忘了。 他想,当年她还小,自然不会记得太清楚。 便释然了。 慕玘继续笑着,没有半点变化,却也转移了话题,看向魏安辰:“陛下来到,我也不好再掌灯了。陛下歇息吧,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见慕玘转了话题,也不好再多问下去,“慕学士与祁山灵女的婚事朕已宣旨定下了,皇后宽心。” 慕玘微笑依旧,心底却还有说不出的酸涩。 宽心? 若非所幸郦姐姐与哥哥相识相许,这又是注定不宽心的婚姻。 “谢陛下恩典。” 魏安辰紧紧看她面上,没有看出一点波澜,不再多说,随手拿起她正在缝补的帕绢,“合欢并蒂,皇后巧手果真。” 慕玘一动,这是送给子川的礼物,他最爱合欢,“合欢并蒂虽好,总有凋零之日。臣妾以合欢作案,只希望收到这礼物的人能够岁岁合欢罢了。” 魏安辰恍惚,有些不自在。 但见她面上淡定清冷如常。 却总觉得她藏了很多心情,他看不分明。 这心思压得他蓦的有些难受。 她如何的模样,都不是对着自己的。 只有这一份清冷却是。 “我先回去了,你好生休息。” 魏安辰起身离开,再无他话。 慕玘不甚在意君王的离去,就像今日本就不是帝后同寝的日子。 她也没想过他会来。 他走了,自己也松快些。 于是宽衣躺下,再不言语。 魏安辰,独自去了长久没有人涉足的茹花台。 那里长满了藤蔓。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茹花台,到底是太寂寞。” 魏安辰受着微微凉风,清醒了许多。 茹花台高于所有宫殿,站在台上,像是走到了极小的桃源。 这是专属于先皇的领地。 年年岁岁不尽增长的藤蔓,这些藤蔓和他一样,都只是单调生长着,从来不肯有另外鲜艳动人的花朵出现。 它们克着这世间除它以外的东西。 在这无尽的岁月中,茹花台从曾经的笙歌不绝,到如今的悄无声息。 他站在这一片土地上,望向天空。 今夜仿佛天地间就只有他一个人,何其荒凉。 第8章 孤蓬万里征(5) 不,他曾经在这里看到过最温柔的心思的。 他见过父亲最诚挚的眼神,对着一位嫣然无方的女子。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帝王之爱。 他缓缓地抬起头,望着天空,那原本已经消失不见的星辰。 他,还是不舍得的。 终究是她在身边,也不好多奢求什么。 “如卿,可我也是个凡人,我终究会,为你心动。” 他不愿意多想,那会使他无端生出些许伤感,却也实在是不适合此情此景。 今夜忽然去了她那里,又忽然走出,实在是有些不好,也不知她心里会有何想法。 他转身想回去鸳鸯宫,却见一个零星的光亮走进黑漆漆的宫殿,那是一个人的影子。 他不由皱眉,袖手一挥,只身离去,只留下茹花台满园的寂寞和潦倒。 凄凄的藤蔓,生生不息。 他只身走回鸳鸯宫。 烛火越发暗了。 榻上的人,已然入眠。 这几日因着她辛苦,他叫太医院可靠的人配出了安眠的药方,送往鸳鸯宫。 想来,她算是喜欢。 叹了一口气,躺下,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当日那一幕。 他百感交集,无法入眠。 他想起那日,是在慕家的宴席上,他受到慕轩的邀请,去了府中。 恰好慕家小姐从外头游历回来,给她的父亲母亲兄长们都带了小玩意儿,他和他们一桌,慕玘也便塞了一个给他。 是一枚透雕龙凤纹重环玉佩。 玉佩为青白玉,器身以透雕工艺雕成镂空状,呈重环圆璧形,以圆环分隔为内外两圈。内圈居中透雕一游龙,游龙器宇轩昂、矫健有力,正目视前方,前后爪与龙尾伸出外圈,衬托出了游龙的中心位置。外圈透雕一只凤鸟,站在龙的前爪之上,凤冠和尾羽上下延伸成卷云纹,把外圈空间填满。凤鸟回眸凝望游龙,龙凤似在喃喃细语,妙韵天成。具象的龙凤纹与抽象的卷云纹相辅相成,形成了一幅主次分明、和谐生动的“龙凤呈祥”图。 听说是慕玘和她的二表哥游历南城的时候偶然得来,很是珍贵。 慕玘从外头买回来的精巧玩意儿不少,这就是其中之一,她从来不是吝啬的,便一一转赠了。 (此段改编自羊城晚报对于1983年南越文王墓出土的透雕龙凤纹重环玉佩的文字描写) 因着从不是吝啬的人,因此她转赠的礼物,自己都忘记了吧。 他到底安心下来,就着她躺下。 一夜无话。 随着管事公公的冗长声音,热火朝天的早朝散去。 回到后宫,陛下只闭着眼坐着,眉心紧蹙。 “陛下,该歇息了。” 小夏子眼见自家主子一夜未眠,神色这样不好,害怕皇帝劳累,出声相劝。 魏安辰啧一声:“哪来这么多话,去唤六王爷过来。” “是。陛下,殿下身边的婉儿姑娘方才来过,说中午殿下会过来。” “朕今日要召见的是七王。” 他满是不耐烦,语气已经很冷了。 小夏子不敢再多言。 第8章 孤蓬万里征(6) 平时都是陛下叫殿下用午膳。 殿下第一次要求过来,陛下却这样的态度。 小夏子摸不着头脑,又不好再问,便诺诺退下,派人请了六王,也原话回了皇后。 一个时辰后,七王魏玄风走到听雨阁,昨夜秋风,吹散了落叶,黄叶在地,甚美。 他注意到,落叶翩翩,一位纤瘦的女子侧立在旁。 魏玄风一惊,虽只是背影,看不清容貌,想来却应该是风华绝代之人。 慕玘也看到了此人,只见他一身月白项银细花纹底锦服,大片的莲花纹在白衣上若影若现,柳眉下黑色眼睦像摊浓得化不开的墨。 腰间系着一条金色腰带,腰上还悬有一柄金光闪闪的长笛,仔细看时,原来旁边还有一把短剑。 倒是很难得的组合。 慕玘微微一笑,以示礼节。 他看着消瘦的背影,回过神来,向她走近。 出来迎接的小夏子迈出门,不由一惊,皇后殿下竟真的过来了。 “王爷好。” 魏玄风一笑,点点头,往门内走。 小夏子走到她身后,“殿下万福。” 魏玄风一顿,原来,这就是皇后。 怪道方才看这背影,有些熟悉,原来是她。 多年以前,他跟着皇兄出宫的时候,皇兄竟然借口要讨一口水,径直带着他去了慕府,与慕家的长辈见了礼以后,慕兴叫他们随处逛逛,皇兄就带着自己在慕府闲逛。 他那日很是纳闷,为何突然要进到一个丞相的府中。 他们走到庭院的时候,见到一个女子背对着大树直直站着,嘴里喃喃着什么。 虽然隔得甚远,但是院内空旷,她轻柔而婉转的声音便传到他们耳中来。 当时魏玄风不过十三的年纪,不懂得为何这样一个身影能引得皇兄驻足。 后来他渐渐明白,那日出宫,也许就是为了喝这么一口水。 今日看到这个身影,魏玄风突然懂了一些什么。 关于皇兄的秘密。 只是,两个人如今离得这样近,皇兄是否还贪恋这个身影呢。 “公公不必多礼。” 这女子婉转的声音,让魏玄风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回来。 她问着小夏子,声音轻柔。 “殿下,陛下今日召见了王爷,所以......” 小夏子面色为难。 只是,陛下今日,似乎却不是很待见殿下的样子。 慕玘勾唇微笑,表示理解:“既然陛下忙,那本宫择日再来。” 魏玄风震惊,这样美丽的女子,竟这样淡然。 笑着走进慕玘:“原来是皇嫂,臣弟失礼了。” 微微作揖表示礼貌。 “礼数是做给别人看的。” 魏玄风看她这样落落大方,心下也十分欣赏,便起身称道:“皇嫂说的是。” “那我就不打扰了。” 慕玘微笑,想要离开。 看着眼前的佳人缓缓离开,想着也许她进去,皇兄也不会怪罪,也想看看皇兄表情,于是叫住她:“是皇嫂与我偶遇,我硬拉着你过来的。” 魏玄风笑着。 慕玘也不拒绝:“多谢王爷好意。” “臣弟的荣幸。” 第8章 孤蓬万里征(7) 魏玄风挑眉。 皇兄不近女色他是从小就知道的,听闻这位皇嫂从小也是对皇宫避之不及,偶然见到在宴席上不是躲懒就是逃席,对于皇兄也总是冷面。 哦对,皇兄对这位慕皇后是不一样的。 他倒是有些好奇这二人在宫中究竟如何相处。 两人进入听雨阁时,已经有宫女端来香茶点心。 两人一同走进去,小夏子跟在身后。 屋内龙涎香的味道更重,却是多了薄荷的味道。 “臣弟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她居然在皇兄面前不自称,魏玄风心下惊讶,却是想看看皇兄模样。 魏安辰抬起头来:“皇后也来了。” 好像方才严辞拒绝的不是他。 “派人说我今日会来的,只是惊扰了陛下和兄弟叙旧,是臣妾的不是。” 慕玘微微笑着,不甚在意魏安辰两种态度。 魏玄风嘴角一扯,果然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后。 “来了就好。你先坐下。” 魏安辰大约知道慕玘的目的,心下冷淡。 昨晚,宫里就有了不少议论。 她虽然不会在意,但如今他兄长大婚在即,徒添了这许多莫须有的谣言和议论,却让她频频皱眉。 何况说到底,她到底是不愿意与自己多亲近。 待魏玄风和慕玘坐定,小夏子小心翼翼觑着帝王的神色,连忙摆手叫其他的宫人先退下,自己给皇后和七王上了茶水,魏安辰对着七王道:“本来你刚刚回来,是要叫你好生歇着的,恰巧赶上朝中有事,不免让你再多走一趟。” 魏玄风扬眉问道:“皇兄所谓何?” “朕知道,慕家,不会谋反。” 方才众人商议了一阵,彻查之事还要继续下去。 关系着新朝的势力培植,慕轩是个可用的人才。 后宫里,慕玘作为皇后的威严,也是需要母家的支撑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纵使先皇曾斩钉截铁地认为有人谋反,但却是没有十足证据,先皇也没有对慕家九族连坐,定罪的圣旨都没有颁布天下。 新皇也能够不在意这些事情。 只是朝中如今还有不少老臣,还有很多人知晓曾发生了什么,他才登基,很快翻案,会引起众人怀疑,还会让很多人以为新皇对父皇不孝。 实在是要有所证据的。 众人都觉得慕家是块烫手的山芋,慕轩身在其中不能出面,也只能皇家人了。 “接下来的事,你替我去办吧。” 祁江修筑大坝一事,魏安辰委派了魏玄风亲自打理,让慕轩协理。 叫慕家有人出面,也是帝王识人甚明。 这样一来就有了出城的权力,可以放手去寻找还在外头的慕兴。 主要的人一找到,便可多了一层翻案的筹码。 魏玄风听魏安辰神色郑重,不免敬佩。 魏安辰不愧是多年太子成长成的君王,手段和谋略都是一绝。 父皇亲手调教,使得兄长心有城府,也很会用人。 对于慕家的忠心也看得分明。 这些年他虽然在他乡,但却知晓一些慕兴的心思。 第8章 孤蓬万里征(8) 慕兴是父皇还是王爷时候的挚友,早年随着父皇征战沙场,战功赫赫,为祁山的稳定立下汗马功劳。 却不愿意居功自傲,对于别人的奉承也只是一笑了之。 成为了丞相以后,更是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凡事亲力亲为,低调谦逊,从不结党营私,一心效忠君主。 实在是不会做谋反之事的。 因着先皇想要回收兵权,叫慕兴回到长秋城,做了一国丞相。 后来他在军中地位不高,但是在朝堂之上却是位高权重。 而他们之间又因为各自利益不同而互有猜忌。 因为皇家的出储位争夺,皇家和慕家竟然发生了冲突。 先皇一气之下让周定带着降罪的圣旨抄了慕家。 原本祁国的规定:凡被废黜或死于战乱者,其家族所有男丁一律不得再担任任何官职。 但是慕家的长子慕轩,早就是皇储身边最得力的谋士,因此谋反的齐王齐王杀进宫城当慕轩率人杀至皇城时,是慕轩和沈则力保东宫安稳无虞,这才叫先皇确定了自己的太子完全有能力自保,次日先皇就于宗庙前下罪己诏,叫太子监国,一个月后正式退位。 为了防止皇位之争,先皇下令废除所有皇子的参与政务的权力,只留下太子一人,巩固君权。 可是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却发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太子继位,太子对慕家人一向没有什么架子,还十分信任慕家父子。 如果没有谋反之事,慕家依旧会是新朝的权臣。 但是先皇将慕家定罪,也实在是将他家推入深渊了。 以前那些好朋友、亲人也开始疏远起来,让原本关系极好的家族更是在表面上形同陌路。 不过,皇兄确实是一个恩怨分明的君主。 否则也不会让慕轩成为大学士,也不会叫慕家小姐进宫为后吧。 魏玄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来。 “臣弟知道了。” 说完看看旁边不言不语的慕玘。 这说的是她的父亲,她如何能没有波澜。 可是,真的没有波澜。 她就这么静静端坐着,似乎听的是别人的事。 魏玄风不由得对这个女子有了赞赏。 慕相的女儿,果然是不一般。 慕玘静静听着。 世代帝王与慕家的关系密切,可惜慕家只生儿子,直到这一代,慕相夫人生了一双儿女,慕家女儿就入了宫为后。 魏玄风看向不动声色的女子,还是捕捉到了一点不同。 从她微微向下的眼眸看出来,这件事情,她是不开心的。 对自己家的事,怎么可能不在意。 他收起情绪,再向皇兄严肃的眼眸。 皇兄,似乎总是会不禁看向皇后,神色怔忡,眼角却有温柔。 不禁令他怔住。 但还是不敢多看,皇兄对皇嫂如此,定然是不愿意别人多看他的妻子的。 于是不经意问道,也是为了她:“皇兄要臣弟如何做?” “另辟蹊径。” 四字简短,魏玄风不由一怔。 慕玘终于抬起眸来,神情淡然,像是拒人于千里。 第8章 孤蓬万里征(9) “陛下和王爷要商议国家大事,臣妾不宜在此,先行告退。” 小夏子打了个颤,皇后殿下自进宫以来,从来都是宽和模样。 如此不怒自威的忍耐,着实让人更加畏惧。 殿下真的和陛下很相似。 魏玄风再次看向她,她脸上只有冷漠,或许她早就猜出了皇兄这话的寓意。 魏安辰很是不耐烦,却还是知晓她今日的目的,“十日后,你出宫去吧。” 似乎是要赶她走一般。 慕玘回首谢恩:“多谢陛下。” 转身出去,再无留恋。 魏玄风震惊之余,对皇后不免敬佩。 也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让她与传闻中的性子这般天差地别。 皇后一双妙目,纵然清冷,也绝对是美丽的。 见如此美人满面愁苦,魏玄风便动了一点恻隐之心,这些年在外游历养成的怜香惜玉的习惯,自然也用在了慕玘身上,他不免咋舌:“皇兄,你可以试着去了解她。” “你很闲吗?” 魏安辰见他眼神不舍,心下不悦。 “是我唐突了。” 七王恢复神色,不论如何,他才是君主,才是她的丈夫。 “说正事吧,你打算如何?” 魏安辰不等魏玄风再多说什么,也像是要收回自己因为那人不留恋一般的离去吸引的目光,即刻转移了话题。 七夕宫宴是在七月初一,与民间到底是有所不同。 辛苦操劳以后,皇帝陛下体恤皇后辛苦,又为了嘉奖皇后第一次办宫中宴会竟然如此有条,于是同意皇后出宫亲自为兄长和祁山灵女操办大婚事宜。 之后慕玘着手准备出宫,并未和魏安辰再见过面。 日子到了,皇后带着一干人等,出宫,回了慕府。 皇后回府,带着司礼监精挑细选的宫人,准备大婚。 皇家喜事,皇后回去主持。 上上下下这般重视,果真让人不禁感慨,皇家大事,不容半许懈怠。 慕玘不喜应酬,每日只叫言欢婉儿按着自己的意思分牌分队,按时作视,司礼太监和宫人无事也不会轻易打扰皇后。 慕府一改往日萧条颓败气息,辉煌气度渐渐回来。 上下同心同德。 皇后带回家中的内侍黄门无不尽心,慕府原来的侍从大多随着慕家败落被遣散,随着慕府重新招徕人手,之前的许多人竟主动回到慕家。 慕家对待下人向来宽容,府里的规矩都是公正严明的,之前慕夫人主持的时候便是如此,自然也将管事的能力交给了女儿。 一传十,十传百,做活的人,自然都愿意投奔慕家。 似乎是一派和谐气象。 慕玘瞧着自家府邸似恢复往昔,也不敢张扬,只按着皇家的规矩,一事一物尽力严谨。 朝廷内外各家也重新来巴结。 自有之前拜于丞相之下的幕僚,或有来看热闹的新贵。 慕轩皱眉。 所幸妹妹回家,借着家中有事,将一干人等拒在门外,省了他许多往来。 只是有些人还是要接待的,比如不请自来的七王魏玄风。 第8章 孤蓬万里征(10) 只当他无事可做,来看看京都的闲事。 不过七王进出宫殿方便,一来二去的,竟也帮了不少。 魏安辰批阅完今日的奏章已是黄昏。 晚风萧瑟,雨却在傍晚骤停,热气又回来扑腾,叫嚷了一天的蝉也忽地安静下来。 今夜无风无月,阖宫安稳,鸳鸯宫并无烛光,只有寥寥几个宫人守着宫殿,格外安静寂寥。 “陛下,夜深了。” 小夏子看着不停写着,又揉碎扔开的宣纸,已一大堆,心里叹一口气,还是要开口叫陛下歇息的。 宫人进来默默打扫。 “陛下,您今夜要到哪里去歇息?” 他小心翼翼问着,生怕引得君王抬眸注目。 “如常。” 魏安辰放下笔墨坐着。 “回陛下,本该是,殿下。” “去吧。” 冷漠语气不容再问,小夏子松口气快速吩咐着宫人收拾,魏安辰心中烦闷,还是起身沐浴休息。 只带了小夏子一人,趁着夜色,走进了鸳鸯宫。 这段时间,皇帝只在鸳鸯宫过夜。 夜晚降了雨滴,淅淅沥沥,叫人安稳,也叫人烦躁。 宫外天色亦如此,慕府因为一片片被装饰起来的红色多了氤氲,慕家院内落叶如秋,慕玘立在合欢下,看着早就被打掉了的合欢花,一夜静立,无人劝得。 她在为今日哥哥的一句话思索:“单于和王爷,来了长秋城。” 他在两月前离开之后,又出现了。 她心内酸涩,不知道是一种怎样的情意,不知道到底变成了怎样的一种情意。 “子川,你现在是否安好。” 她知道,出宫以后也许不日就会再次见到他,在宫中,她可以以皇后的身份与他对话,如今若遇到,应该怎样去面对? 七月流火。 秋天到来,宫外稻谷丰收,其乐融融。 皇帝事务繁忙,没进后宫。各宫猜测,却也不敢主动去见陛下。 最近祁江河水决堤,皇家拨出去的公款没有用到应用的地方,又牵连到曾经谋反的事,皇帝整日愁眉不展,没人敢擅自叨扰。 “陛下,沈将军来了。” 小夏子看着陛下不肯休息,好几日不眠不休,不曾进食,十分担忧,想着沈将军来了,最起码陛下会放心些。 魏安辰带着倦怠,听到来人稍稍松了眉头:“请他进来。” 沈则走进来,看到坐在椅子上的皇帝,再看放在桌上的安神茶,无奈开口:“就算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魏安辰放下笔墨,抬头看他。“政事繁忙。” 沈则笑道:“陛下只是为了国事忙碌吗?” 魏安辰点点头:“确有事需要处理。” 说着手指指向桌上成堆的奏折。 沈则扬扬眉,又问:“王爷和学士,倒是为你减少了不少愁绪。” “倒是你懂我。” 魏安辰微微笑着。 “皇后出宫一个月?”沈则看着魏安辰将弯未弯的眉眼,状似不经意地一问。 魏安辰怔怔,终究点头:“慕轩大婚,她回去准备。” 沈则轻轻一笑,“世人都说你是铁面太子。” 第9章 仍怜故乡水(1) 他直直看着座上的君王,继续笑着:“做了皇帝,我可不认为你会改变。” 他说完,便也觉得自己知晓了一些这人的心意。 沈则记得当年酒宴,先帝在酒席上刻意要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慕玘推推搡搡不肯靠近,总是扯着不甘愿的笑容。 她总是第一个离开,宁愿在皇宫转悠也不愿这样热闹的场景,而魏安辰永远都是在她离开后不久,默默的跟着她,看她走来走去自由自在的玩耍。 当时的太子,已是这般模样了。 “我知道你心中有愧……”沈则轻轻叹息一声,“但是这世间并没有什么欠与不欠,只要你们能一直走下去。” 他太明白慕玘了,慕玘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皇宫,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是一定会进宫来的。 魏安辰的那道圣旨,明明是保护慕玘未来在后宫的地位不受影响。 只是会被她认为,他是想以此永远束缚住她了。 “我已经说过了,一切由皇后做主,她也活得松快一些。”魏安辰想起慕玘,实属无奈,笑得温和而宠溺,“她不喜欢别人向她请安,回来以后,我会告诉后宫,不要轻易去打搅她。” 沈则点点头:“她身子不好,自己好生调养,也好。” 他站起来,微微颔首:“以后若是有机会的话,还请多多照顾她和慕家。” 魏安辰看着沈则担心的模样,“自然,她进了宫,便是我的妻子。” 沈则眼角清明,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多余了。 魏安辰的心意,他很早就看得出。 “她心思重一些,也难接受皇宫。”沈则继续说道,“这次你同意她回宫,也算是让她松泛一些。” 自从准备大婚,慕玘虽然只是在家中待着,但好歹也是闺中女儿准备嫁人,不能时时出门。 而且那个时候,正巧是她父母出事,后来又听闻洛子川的消息,因此将自己关在房里的时辰太多了,后来再出来,也只有满脸笑意,从来不达眼底。 魏安辰看着沈则,知晓他是对于她很关心的。“我感激你,那段时间,宽慰她的心结。” 沈则苦笑,那段时间,到底是她自己承受的这些悲凉。“如今,长久陪在她身边的是你,我们也只能稍微帮着她了。” 魏安辰郑重点头:“嗯。” 他起身望着天边的月亮,月朗星稀很是分明,月光照到窗棂上,映出一片朦胧,却没有半点月光洒进来。 这一刻,魏安辰仿佛看到了那个夜晚,慕玘一个人孤独地坐在窗前,独自哭泣。 那种孤单落寞,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只是他,从不敢靠近。 许久之前,他攀上慕家的高墙,看着慕家人和睦温暖。 最是羡慕这样的场景。 若是一辈子都能在安静祥和的日子里生活,是多么珍贵的事情。 可是,是他和皇宫亲手摧毁了这样的幸福,让慕玘没有了母亲。 想到此处,他心中生出更深刻的愧疚。 沈则看了一眼魏安辰。 第9章 仍怜故乡水(2) 见他面色如常,只嘴角紧紧抿着,也不敢多问。 随后他望着天边,叹了口气。 “你也早些休息。” 奏折堆积如山,帝王,终究孤独。 魏安辰皱眉,终于拿起安神汤,端起来抿嘴喝了一口。 “皇后与你,怕是一样的人。” 沈则看到他如此,只不愿说破。 魏安辰直直看他,“这几年,我被父皇囚禁在东宫,等我登基再看到她时,一切都变了。” 沈则轻声道:“她在你身边就好。” 魏安辰无奈。 沈太后欲将玄风推上皇位,来显示自己不可动摇的高贵身份,和父皇对峙。 父皇为了社稷将自己囚禁在东宫,养精蓄锐,不听宫外事,一个人孤独成长了六年,也长成了父皇所希冀的帝王模样。 沈则见魏安辰沉默,想到一事,便开口道:“篁朝君主是不受羁绊的,之前在慕府,你也是见过的。他已经到了长秋城,说明日要拜访慕家。” 魏安辰听此,有些疑惑:“他来这样早?” 祁山内部不稳,有一个血滴子的班子,名为“血凤”,因利做事,不分好坏,利益足够,就会办事。 “静王倒不可能一夜谋反,你也明白他的能力,不足以一人引起如此大的动乱,而‘血凤’的分布,篁朝也有一部分。” 见魏安辰神色紧绷,知晓这件事他早已了然,怕也正有些思虑,想了想,还是打算开口:“不过是因为慕家婚礼罢了,他们两家素来是亲近的,也无可厚非。” 沈则心中有些恍惚,之前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将此事说出来,可毕竟他们和慕轩几乎是一起长大的,慕家沉浮变化,慕轩如此改变,他们也是没有办法。 魏安辰:“我只随意想想。” 难道他认为慕家真的和谋反有关? 沈则不好多说。“阿辰。” 偶然一句称呼,也是想他们之间不要生了太多猜疑。 魏安辰轻叹。 他甚至不知如何查起,慕家是皇后的母家,与皇家关联最紧密,在过去的事情中,慕家并不是主谋。 即便种种迹象表明,慕轩早就不是曾经的温婉书生。 而且这几年他所听到的,却是与朝廷相反的,甚至是谋逆。 沈则摇头:“慕相你可以不信,慕家你也可以猜测。但现在慕家一无所有。慕轩是学士,她是你的皇后。” 他不由叹气,“还有,静王,你信他会谋反?” 魏安辰看着沈则,如今,也只有他最知晓许多内幕。 逆王魏礽,众人都如此说,可是魏安辰时而想起,却并非如此。 众人口中的二王魏礽,是个仗着自己母妃受尽专宠肆无忌惮的皇子。 后来被真正有野心的昱王养着,胆子越来越大,竟然做出谋反的事来。 这其实,都是别人的猜测罢了。 前朝,后宫,乃至寻常百姓人家茶余饭后的说法,不过是如此而已。 不知就里,但是看热闹的居多。 是了,谁会天天在意流言是否可信呢? 可是过往,终究是过往吗? 第9章 仍怜故乡水(3) 他也是曾跟在他身后的弟弟,对他十分信赖。 如今,他竟有些看不透了。 玄风是最无意朝堂的人,若不是被自己召回来,怕是要在江湖安家。 “但是母后......” 太后从来偏心小儿,当年所做之事,无非是偏心导致,人尽皆知。 “七王与你,都是太后的孩子。” 沈则摇头:“我既答应了父亲要助你稳固江山,我就劝你,君王该有自己的决断。” “朕明白。” 魏安辰换回称呼。 沈则满不在乎:“不要让阿轩伤了心,也别叫皇后太不好过。” “阿轩,毕竟是从小的兄弟。” “那她呢?” 见他刻意躲开说玘儿,沈则有些慌乱。“你要好好待她。” 魏安辰眉头依蹙:“帝后何来好不好过。” “玘儿生过大病,又从马车上摔下来过,病好以后便是这个性子。” “玘儿?” 见沈则不经意间这样唤她,虽知晓他们之间的知己关系,魏安辰也不由挑眉。 沈则反应过来,噗嗤一笑:“我竟忘了,是皇后。阿辰,这样一个女子,应当被好生相待。” “我知道你跟她关系匪浅,但在宫里,也好生收敛些。” 沈则微笑看他,“我自然希望她舒心。” 魏安辰思虑一会,“我答应你。” 别人向她产生的深情厚谊,他知晓并没有什么,却还是不舒心。 任何人的善意,都能得到回应。 唯独,是他。 他也害怕若是对别人的善意表示不悦,她察觉到了,只会越发觉得自己不好相处,却将他推得更远。 沈则不好再多问,只好再聊几句便离开了。 慕家门庭若市,内里倒也安安静静。 原本,家里就是很安静的。 父母也不喜欢太过热闹,家里很是风雅。 婉儿走进院子,看着正忙着检查婚宴名单的慕玘,“小姐,有贵客来了。” 慕玘不抬头:“是谁?” “是......单于。” 慕玘微怔,“子安哥哥?”她心下一紧. 子安哥哥都来了,那么他呢。 她虽早就不知如何面对他,可还是想知道他安好。 婉儿看着小姐神情,不由害怕:“少爷不在家,若是小姐单独待客,会不会不妥,我们,要不要拒绝?” 但是眼神里,却隐隐期待着。 慕玘摆手:“自然要见的。” 婉儿却见着小姐难得的期待,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跟着去了。 洛子安身着一身白衣,面上笑容永远如和煦春风,让人温暖。 还有,他身后的人。 他缓缓而来,从开合的门缝中照进来的光亮使他面容显得陌生。 再走近,一如当年。 一如当年,他每次都会带着阳光走向她。 洛子安看着两人神色变化,笑容更甚,“玘玘。” 故人重逢,实在不必太过束缚。 “子安哥哥。” 知晓他在打圆场,于是温和回他一个笑容。 再恍若才看到后面的人,便轻轻唤一句:“子川。” 这一声子川,恍若隔世。 之前见面,是在宫里,拘束着不敢多说什么话。 回了家,他也来了。 第9章 仍怜故乡水(4) 洛子安长了洛子川和慕玘三四岁。 慕玘和子川年纪相差一二,所以慕玘的称呼从来如此。 洛子川这才看清慕玘的神色,还是和一样淡淡的。 他知晓慕玘是一个很依赖人的女子。 虽有心思,但不过是个娇小女子。 她以往,都是不谙世事的,自然更加可爱。 只是肩负太多心事,因此才掩饰住了许多神色,才是外人口中的端庄淡然。 他上前走在她身旁,稳步走近,唏嘘不已。 三年未见,慕府早已不同往昔。各种摆设虽然还在,但是下人来去显得空旷,“竟这样空。” “皇家宽容而已。”慕玘不甚在意。 洛子安看向她,知道她心底的苦楚,也不再多说。“数月未见,你怎么又清瘦了。” 婉儿一瞥:“王爷不必担心,我们小姐是当朝皇后,陛下也很是爱重,怎的会难过呢?” 洛子川不甚在意,只是微微摇头,“我只是有些伤感罢了。” 婉儿是慕玘身边的贴身婢女,自小一起长大,说话做事自然不被约束些,慕玘是喜欢自由的人,自然没有多加管束。 “婉儿,给单于和王爷倒茶。” 慕玘看着婉儿,再看看脸色泛红的子安,她早就知晓子安对婉儿的心思,只是婉儿觉得身份不好,不肯正视自己情感,也不敢接受子安。 慕玘心生决定,让婉儿和言欢成为慕家女儿,只是现在还不算安稳,只能微微一笑,示意婉儿不能没有礼数。 洛子安是部落单于,受享的尊荣,该与魏安辰无异。 婉儿听闻,听话的离去了,慕玘看着婉儿,无奈却又是宠溺的。 洛子安看在眼里,笑道:“这妮子还是这样性格,在宫里也这样叫你?” “在外人面前,她懂得分寸的。” 慕玘淡笑,对于婉儿,她最大的歉疚就是无法给她自由安稳,让她放心的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子安哥哥,你放心,我不能做到的,一定要成全你们。婉儿若在长秋城,与跟着我在宫中受苦又有何异,我只希望她能够幸福自在些。” 洛子安着她眉间皱着,自从重逢,看到的她在每一个场合,这样的皱眉是永远没有散去。 洛子川一怔,随即笑道:“如此看来,是我多虑了。” 这几天在长秋城,他听到的最多的,就是别人在议论皇帝陛下对于皇后的宽容。 说是皇后原来是没有资格进宫的女子,虽然有着太祖皇帝的口谕和先皇的遗诏,但终究还是罪臣侄女。 还好这位陛下对于慕家有所宽容,不仅让她进了宫,还照样是一国的皇后。 婚前半年,魏安辰一直往慕家送东西。 大婚之时,特意为她搬来民间的嫁娶,礼成才册封其他妃嫔,进宫以后直接放权于皇后。 看起来很是重视皇后。 也是,在帝后大婚前,也只有侧妃,而且侧妃从来不以太子嫔妃身份出席任何一场宴会,而且也没有孩子出生。 这何尝不是对皇后的重视呢? 第9章 仍怜故乡水(5) 所幸这位皇后性格也好,对待陛下和太后娘娘都是恪守礼节,不敢怠慢的。 洛子川听来只觉得讽刺,为何慕玘好端端一位明艳动人的女子,要成为全天下的谈资。 原本就因为两道圣旨不得不进宫,被拘束一生,还要如此受到全天下人的议论。 还要被人家说,皇后之所以立为皇后,仅仅是因着皇家宽容。 他实在是很心疼她。 洛子川望着窗外,看着漫天繁星。心中忽然想到,自己当年若不是有母亲,恐怕现在早就死掉了吧! 如今想来,他和玘玘,都是可怜的人。 他知道慕家有宫中细作,虽是慕玘带进宫的婉儿和言欢近身照顾,但皇后的尊位,毕竟是要和宫廷联合。 他纵然知晓子川想和慕玘说话,但为了安稳,还是不要他随意开口。 魏安辰暗中查访慕家和各部落,所以肯定也知道自己和慕家牵连。 为了自己和慕家,这样的感情,是不能让皇帝知晓的。 慕玘怔住,子安哥哥,终究是要他开口。 她是在陛下面前求了情。 慕家还需娶一个身份高贵的女子——祁山灵女萧郦,并多次书信至祁山,请求祁山掌门向陛下请旨与祁国的联姻务必是非皇家人士。 只她没有想到,在此期间,洛家也有书信寄到祁山。 原来洛家于一年前就已将祁国运危之事告知皇家了。 不仅先皇知晓占卜结果,沈皇后也知晓。 于是沈皇后想要改变这样的结果,竟然犯了帝王的大忌。 沈皇后原来是不知道先皇和祁山的关系的,她竟然派人前往祁山,也知晓了“血凤”之事。 原本那段时间,齐王和“血凤”有所关联,就已经叫先皇很是忌讳了。 先皇得知此事后,对皇后十分不满,认为沈皇后居心叵测,因此将沈皇后禁足,将六王爷放到绳国,再将周朗困进宫中。 帝王的猜忌,当真是最可怕的事。 可是曾经。 慕家是皇家最信任的家族。 出使别地,国家联姻的事,都是慕家准备。 虽然祁山从没将灵女嫁至慕家,但慕家在这期间所起的作用是无可忽视的。慕家固然是忠心待主,但并不意味着不可以有依靠的势力。 慕家虽被皇家打击,但是势力未断,自然是还有说话的余地。 慕玘在祁山掌门还未上任之时已经和他交好,书信往来从未断过。 何况天下人不知道的事,祁山和篁朝,与慕家是斩不断的亲戚关系,自然是要很紧密的。 只是洛家此举,怕是会引得皇帝注目。 “子川,是不是你?” 慕玘蓦然开口询问。 子川温和不语。 慕玘果真,一下就猜到了。 自然是他。 他知晓慕玘书信的目的。 一是极力促成慕轩和萧郦的姻缘,二是利用周氏在江湖的地位,查清当年旧事。 毕竟慕玘的母亲,姓周。 “我没有办法,把哥哥推向深渊,才利用和周二哥的情分。” 慕家和周氏联姻,在当年就引起了诸多关注。 第9章 仍怜故乡水(6) 慕相和周氏长女喜结连理,本就是因为一桩皇室丑闻,先皇为了掩盖,才极力促成婚姻。 慕玘从前只晓得父母是天造地设的姻缘,后来从家人口中也知晓这段姻缘来自于皇帝。 其他的一切,都懵懵懂懂,完全不知。 直到,静王谋反,自己家被卷入其中,他开始着手一些事情,有些头绪,才渐渐叫她知晓些许。 只是,一切才刚开始。 慕玘与周朗的情谊,和兄长是一样的。 她自小受到周表兄的许多照顾,互相信任,互相关怀。 可是她不得已,不得已,如此作为。 洛子川微笑安慰她:“这世间很多事情,是不得已的,周朗他一定懂得,要不然以他的性子,不会帮你。” 慕玘知道周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不认为对的事情,就算锋利的刀逼在他的脖颈,他都不会屈服。 便笑着:“这个我知道。子安哥哥,别说这些了,你,他是不是要给你安排王妃了?” 作为部落单于,继位之后,便是封妃。 簧朝的情况,和长秋城的宫里,也是一样的。 此时婉儿走近,听到她此话,眼角一飞,看向子安,突然羞涩,退到身后,低头再不言语。 洛子安见此,不免轻笑。“妻子自是心爱之人。” 慕玘有些恍惚,似乎很多年前,有人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当时并不知这句话的情意绵长。 当时不懂,现在,也不能懂得。 想至此,慕玘心下黯然。 慕玘无来由的想躲避子安侧的那道目光:“娶得心爱之人做你的王妃,是幸福的。” 洛子川猛然想起,自己曾经对她说娶她的时候,她笑着点头。 她依旧真诚笑着,“我希望你们都比我自由快乐。” 她心里的无奈,永远化作轻柔微笑。 作为落魄家族的长女,她只要安稳做好皇后,不敢再希冀任何快乐。 “你已经,不愿意了吗?” 慕玘不敢多说:“子川,为何不让自己幸福些?” “如果让你选择,你会跟我走吗?” 慕玘看着他的眼睛,一时不敢躲闪,也不敢直直对望:“去哪里?” “玘玘最爱不过写意人生。” 洛子川轻声说出她心底向往。 写意自在的人生,有时候慕玘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人家,明明是丞相的女儿,却向往自由的生活。 如今只能随着命运摆弄,做温柔听话的女子,做端庄持重的皇后,从来不是她要的生活。 却没有办法逃脱。 见慕玘怔怔,他到底心疼,洛子川微叹:“也罢了。” 慕玘心下感动,知晓他的意思。 他从来都是最明白自己的人。 知晓她不得已,也便轻轻点头:“你也是。” 子川无奈。 都是向往自由自在,却最是无法自由自在的人。 言欢进来送上新沏的茶。 慕玘不喜品茶,拿起给子川. 手臂扬起,洛子川看到她的手上戴着蓝田玉镯,心下欢喜。 “玘玘。” 他神色温和。 她不爱喝茶,但还是会为自己沏上一壶。 第9章 仍怜故乡水(7) “恩?” 慕玘定定坐下,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底依然澄澈,对着自己的时候,温柔无方。 洛子川道,“玉镯很美。” 抿一口茶,茶味清香。 “我也觉得。” “这样好的镯子,你正相配。” 洛子川恢复心神,继续笑道。 “方不辜负这镯子原来的主人。” 慕玘接话很自然,让洛子川有微微怔住,却也明白她心底决然。 夜晚方至,洛家兄弟告别,洛子川相约慕玘同游。 考虑到乔装游玩,男女皆可,妇孺皆可,慕玘便答应了。 “你今日生辰,我自然是要作陪的。” 慕玘莞尔一笑,嫣然无方。 她房外合欢开得正好。 宫人陆陆续续行礼退下,院内只剩下了自己人。 言欢和婉儿服侍慕玘宽衣梳洗,到了房中,夜色全部下来,言欢才缓缓开口:“小姐。”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慕玘微微抬眸,“那日出门去,也不是专为了子川的。” 七夕,外头人多,有些人,自然也好见上一见。 言欢想了一想,“这几日小姐的布置,就是为这一天吗?” 慕玘在府内,安排婚事,也悄悄派遣了府中旧人往来祁山,暗中书信,邀请那人会面。 “我也好久没见二兄长了。”慕玘在桌前坐下,微微笑着,“他躲着我这么些天,也该见我了。” 转眼入了夜。 慕玘心下不宁,虽然知晓今晚目的,但终究是要和子川一起。 她不愿意他知晓这些的,尤其是看到自己深陷。 他是一定会跳进来的。 而他,本该拥有平静的生活。 慕玘抚摸着手上的玉镯,却见婉儿走了进来。 “小姐,陛下给您送了东西来。” 说着便打开精巧的礼盒,里面是一枚黛色的珠钗,竟然是茉莉花样,精致小巧,如真的一般,花蕊处镶一颗珍宝,虽小,但胜在光彩夺目。 婉儿眼见如此,便笑道:“这物件儿,可好看呢。” 慕玘微笑不语,怔怔抚着玉镯,良久,才点头叫婉儿把珠钗收起来。“陛下还说了什么?” “只是说,今日乞巧,殿下也许愿意出门游玩,若有兴致,戴上赏玩也好。” 婉儿觑着小姐神色,知晓并不好多言,便也将此物放在一边了。 其实慕玘并不喜欢茉莉的,就算是如今焚香只能靠一味茉莉调味,但是,茉莉的花样,她实在说不上喜欢。 皇帝送出此物,应该是偶然了。 毕竟鸳鸯宫从走到晚都是淡淡的茉莉香气。 “好了,我们赶紧去吧,想着兄长们也等急了。” 婉儿言欢抿嘴,笑着给慕玘收拾一番,一同前去花厅。 果不其然,一掀开门帘就被周朗拽住了衣角。 他嘴角含笑。 这丫头出了宫,果然身子都看起来好了很多。 “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果真不会第一时间来找我。” 她有些惊愕,却也只是一瞬间,好久不见,也好久没有被二哥哥调笑了,突然听来,恍若当年。 周朗的性格,怎么会允许自己占了下风。 第9章 仍怜故乡水(8) 慕玘心里欢喜,却故作皱眉:“我就知道二兄长不会躲着我。” 说完拍下他揪着自己衣角的手,“休要弄坏了我今日的衣衫。” 周朗腾出另一只手引向一处:“我这不赔罪来了吗。” 说完随着慕玘在一边坐下。 慕玘心中竟然生出几分亲切来。 慕轩看着二人,还是从前模样,一见面就互掐。 也是,两人年岁相当,一般,慕玘是不会承认周朗是自己兄长这件事的,实在是周朗喜欢找妹妹的毛病。 两人一见面就打打闹闹。 慕轩摇头:“这么久不见,两只小猫还没有顺毛吗,还像个孩子,吵吵闹闹的。” 周朗笑着:“这可奇了,你家妹妹无礼在先,对我这个贵客不周到,迟到不说,还不许我逗逗她了?” 慕玘白了一眼:“你什么时候不逗我。” 周朗还想回嘴一句,便被慕轩摇头止住了,“好了,你们安静一些吧。还不快点尝尝我家的饭菜,省的你说三道四的,怪我们不周到。” 周朗想了想,点点头:“果真呢,倒是好久没吃你们家的菜了。” 慕玘一大早忙碌着,想是午膳也没有好好用。 皇家一直送来吃食,她原本就不是很喜欢。 原本胃口就不好。 今日是因着他来,慕家的小厨房才开了火。 定然是专门挑着慕玘喜欢的东西做的。 还是让她坐下好好吃顿饭吧。 说着众人转到饭桌上去,满席家常。 周朗是个开朗的性子,一会儿夸这个,一会儿品尝那个,聒噪着嗓门,叫慕玘也笑着多说了好些话。 “今日找你过来,也确实有事。” 原本就满怀心事的慕轩,看到妹妹多吃了一些,神情安好了些,才敢开口。 周朗边吃着,也不抬头:“你想说什么。” “陛下抓着静王谋反之事不放,叫六王爷暗中加入调查,竟是连沈家都不信的。” 慕轩淡淡说道,似乎说的是与自己无关的,说的话却叫人害怕。 “帝王从来疑心,他既封了玘玘做皇后,又给了你学士职位,意在恢复你家的荣耀,还有什么意外么?” 周朗偷瞥了眼自管自用膳事不关己的玘儿,问向慕轩。 “再说了,你相信,我家谋反?” 慕轩刻意压低声音,屋子里都是自家人。 慕轩十分不甘。 “你家的品行我能不知?祁山掌门洞察人心,精明的跟什么似的,还会看错人家品行?” 周朗话语轻松,却是不置可否,慕家从来品行高贵,从不做害人的事。 这一回怕是被看不惯的人狠狠插了一刀,差点就要将世上难得的忠心一网打尽。 “你觉得二王爷谋反,是另有操纵?”慕轩想了想,到底还是开了口。 周朗不置可否:“我觉得不重要,以前是先皇如何觉得,现在是我们这位陛下如何觉得。” 说完不经意看了一眼端坐的慕玘。 何况魏礽的有些心意,也是因着慕玘。 慕轩跟着点头,陷入沉思。 慕轩对于魏礽算是熟悉的。 第9章 仍怜故乡水(9) 印象中,他很是尊敬魏安辰。 魏安辰对他的弟妹,算是很好了。 魏安辰有三个弟弟四个妹妹,虽然只有魏亦萱,魏玄风和魏亦绮跟他是一母同胞,但是魏安辰自小就很照顾所有的弟妹,不论嫡庶。 因此几兄妹虽然由不同的宫殿教养,但都是尊敬兄长的。 算是一家子和睦的好景了。 魏礽便是跟着兄长的其中之一。 皇家储位争夺,从来都是黑暗残忍的,太多人为了这个位置,将自己藏得太深,用各种大小事件来为权力铺路,以此走向最高的目标。 后宫是前朝的附属品,所以后宫亦是一味争夺。 只不过,前朝更多明里厮杀,一不留神就是天翻地覆。 后宫,只不过是杀人不见血的地方罢了。 都是一样的。 虽然到了魏安辰这一辈兄友弟恭,但是前朝的残忍却延续到了他们这一辈,也无端被卷入进去。 先皇的后宫和前朝都不安稳,他们既然分属别的母亲,自然背后都是各自的势力。 还好到底是知晓魏安辰的好意。 几位妹妹,被沈氏送去了和亲,如今还在闺中的,只剩下了年幼的嫡出公主魏亦绮。 实在都是可怜的。 祁国这一辈的公主们,都被迫履行了自己遣妾一身安社稷的使命。 而几位王爷,倒还是顺遂的。 除了二王爷因着由皇叔教养不由自己,魏玄风被先皇亲手一道圣旨送去了绳国,四王五王倒是自己选择了志向。 四王魏玄启眼见边疆不稳,十二岁的时候就跟着沈则去了军队,想要成为和沈则一样保家卫国的将领;而五王魏玄济,到底一身才华,也入了御史台做了正太史令,算是保住了一生的安稳。 只是,二王,他真当已经被教养坏了,以至于和魏安辰过不去吗? 慕轩想至此,有些后怕。 自己如今已经是臣子了。 转眼看到了妹妹,也是如此担忧的神色。 果真,他们兄妹是很默契的。 “妹妹。”慕轩开口,到底是不好再说。 周朗知晓这两兄妹的绝妙默契,噗嗤一笑,拿着扇子拍了一下梨花木的桌子,发出一声脆响。 慕玘摇摇头,便不愿再多想了。 皇家的事,她怎么能随意置喙呢。 不过,周朗倒是想听听这丫头的意见。 他们说话不忌讳慕玘在旁,正是这个理儿。 慕玘是极其聪慧的女子,喜读兵书史书,对历史上发生过的政变之事多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每每慕相与慕轩在朝堂上遇到难题,往往都是慕玘一语道破。 于是笑看慕玘:“你这心思倒是转了好多个圈了,说吧。” “你们好歹忌讳着我在旁边吧。”慕玘故作冷淡。“知道太多,反而不好,伴君如伴虎。” 慕轩和周朗恍惚,慕玘是看事太毒了。 慕轩道:“既开了口,妹妹不妨与我们一谈。” 用完膳,漱完口,婉儿和言欢出去,剩下兄妹二人和周朗,她微笑着:“后宫前朝的紧密关系,我们都明白。” 第9章 仍怜故乡水(10) “你是说,主谋囊括了后宫和前朝?”慕轩有些惊讶。 周朗倒是深以为然,只想看看慕玘如何再说。 “他要的无非是帝位,太子成了陛下,纵使他是英明决断的帝王,也挣脱不了前朝篡位势力的余孽。” 这些事,其实慕玘之前是完全不管的。 她竟然通过短短半年的部署,进宫方才两个月,就看透了这许多。 慕轩和周朗深吸一口气。 慕玘从来一语惊人。 慕玘继续道:“祁山和慕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受了帝王家太多冤屈,不能偷生,也不能着急太过,自乱阵脚。” “妹妹的意思是?” 慕轩其实猜到了慕玘的心思。 自她生病以后,冷静聪慧更胜一筹。 慕玘微笑,“不慌张,不急躁,不要被有心之人随意钻了空子,才是自保。至于报仇。” 她顿了一顿,看向神色坚定的周朗,“二哥,我知道你不喜争斗,我也不喜,但是没有办法,我们必须卷进去,就比如,你接管祁山,也是要各种思虑,各种被掣肘的,实属不易,你还要帮我,多谢兄长了。” 周朗一笑,自然是知晓慕玘的懂得,“也是难得听你这丫头真心实意唤我兄长,比起小小和若鸢,你跟我还亲近些,自然是不会辜负你。” “小小和若鸢,还有郦姐姐听到你这话,定是要骂你没有良心,也要怪我多缠着你了。” 慕玘故作嗔怪,内心却是十分感激。 算起来,周朗和她们姐妹几个,都不算是很亲近的血缘关系,但是周朗从来都待她们很好。 尤其是她。 自小就带着她疯跑。 长秋城里城外,篁朝,祁山,都是带着玩耍的。 她实在是很依赖这个兄长的,只是因为二人年纪相当,不寻常唤一声二兄长罢了。 周朗如今对外的身份,是祁山掌门的长孙。 之前的周徐,本应当继承祁山重任做掌门,只是不小心闯进’血凤’禁地,知道了皇家见不得光的秘密,被迫成为凤血统领,为齐王做事。 这是为皇家所不容的,齐王带了不好的头。 齐王是先帝兄长,本是妃子所生,却非嫡长,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齐王心高气傲,不甘于自己只居王爷之位,而不得登基为帝,野心极大,勾结‘血凤’和魏礽,篡位谋反。 魏礽是月贵妃的儿子,和魏安辰是一起长大的。 月贵妃身子不好,原想把太子送回皇后处抚养。 沈皇后一心想毒杀亲子,却偏爱后来又有了的魏玄风和魏亦琦,对魏安辰无比敌意。 也是沈皇后担心魏安辰与自己早不是一条心,因此把孩子当成了仇人。 月贵妃对于孩子还是很喜爱的,把太子看作自己的孩子细心抚养,后来就算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是一视同仁并未有半分区别。 月贵妃生二皇子魏礽,身体越发不好。生下孩子以后,仔细调养还是没有见效。 再过了几年,月贵妃生下公主,排行第八。 第10章 万里送行舟(1) 身染病痛,一年弱似一年,宫中的钦天监又算出二皇子命格太硬,与月贵妃相冲,养在生母身边,恐冲撞贵妃。 所幸八公主养在贵妃身边好几年。 只是宠妃的公主,也免不了和亲的命运。 天晟二十八年,七公主才长到十一岁。 深处西部内陆的沅国国君派遣使者向祁国求援,金国的铁骑竟然一路踏到西边,生生开辟了一条道路,逼迫沅国国君与之联盟,将大片的沙漠送给金国做领土。 将绿洲边上的沅国臣民赶走,大肆劫掠,掠夺了沅国近三分之一人口,甚至还掳掠他们作为奴隶卖到金朝境内,让他们为金国效力。千里迢迢到北疆去替金国做苦力,很是辛劳。 又强自切断了祁国与沅国的商贸往来,生生断送了大半沅国进贡给祁国的盐铁原材料,以致祁国一度缺少盐铁。金兵往西进军,在西蛮之地大肆劫掠,使得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后为避免被金人控制,只好向西南发展,与陈国竟然越发走近了。 近年来金人南下,曾经深入对陈国和沅国都进行了骚扰和侵略,并不断蚕食着边疆各小国,威胁着祁国政权。 一旦南北的游牧民族势力壮大起来,那么祁国的正统地位就会受到威胁。 于是先皇后面十年,南征北战,正因如此。 若是有和平的机会,又能够收陈沅为自己所用,他是一定会考虑的。 局势不稳定,如果能得到一个安定的局面,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天晟二十八年,金国使沅国不堪重负,也对祁国造成了威胁。 于是沅国国君希望先皇照拂小国。 和亲,便是最好的方法。 因为是有先例的。 北疆的金国屡屡挑衅,政务不稳,南疆的陈国内乱以至于国师掌权,国内很是混乱。 天晟二十七年四月,沈皇后建议将嫡出的大长公主寻阳公主魏亦萱嫁与金国联姻,陪嫁了兴嫔所出的魏亦莞;同年六月,将华贵嫔所生的,与五王魏玄济双生同胞的妹妹六公主魏亦染送往陈国和亲。 先皇在时的祁国,在南疆北疆都很有威望了。 为了平金国的挑衅,大长公主出嫁倒是很有意义。 为显亲近,先皇有意将女儿嫁进陈国。 这也是先皇和沈皇后各自的谋算。 原本想的,是沈皇后的大公主,大公主的年纪和陈国的新主一般大,很是适合和亲。 六公主和魏玄风同年出生,魏玄风出生不久就生了一场病,襁褓之中险些丢了性命。 沈皇后发疯似的将孩子养在身边,却又听说宫里不能同时降生两个孩儿,恐生相克。 沈氏原就恨极了月贵妃和花兮夫人,又眼见贵妃和贵嫔的公主反倒健康,华贵嫔对花兮夫人又有所照拂,却对她越发不敬重。 说是不敬重,也不过就是没有随着后妃们多去请安问好。 于是实在是忍不得。 对外,沈皇后认定了是贵妃的孩子克了她的孩子,本就没有什么好脸色。 第10章 万里送行舟(2) 后来身为太子的魏安辰明着保护花兮夫人,月贵妃,以及她生的八公主,甚至对在宫外养着的二皇子魏礽都甚是亲切,更是让沈皇后对这几个孩子恨之入骨。 若不是有太子护着,恐怕就是二皇子和八公主早就死于沈皇后的毒手了。 到了和亲的年纪,自然也可随意将别人的孩子推出去。 陈国对祁国来说,只算是附属国,若是嫁了皇后所出的嫡长公主过去,恐怕让陈国以为自己可通过婚嫁增加地位。 嫡长公主的嫁妆,完全有能力甚于陈国国君自己婚嫁。 这一点,先皇看得分明。 凡是和国事有了牵连,便更加不由得自己了。 于是先皇手中远嫁和亲的女子无比之多,而且还是自己的骨肉。 天下社稷和宠妃之女,先皇自有定论。 于是那一年的四月,先皇因着自己的算计和沈皇后的全不在意,魏亦萱嫁给了金国的老单于,还送了个三公主出去。 也便急匆匆将六公主送去了陈国以平众议。 众人都说,沈皇后在大局方面很是通情达理。 有用得着女儿和亲的时候,一声不吭能把女儿送出去,于国有利。 于是天晟二十八年,不满十二岁的八公主便被派往了沅国。 在此之前,就连祁国的使臣都没有到过的地方。 天之骄女,不过是帝王的工具。 不过,魏安辰亲自送了八公主去和亲。 作为祁国的使臣,再一层太子的身份,跋山涉水到了沅国去,自然是受到了礼遇。 八公主这一场姻缘,倒算是和顺美满。 过去了才知道,沅国的君主在和亲途中就已病逝,而且一开始许配的便是国君的嫡子,国君去世以后,嫡子自然承袭了王位。 年龄也不过才满十四,性子倒是极好的。 沅国前朝和别国不同,国君只有一位大妃,与大妃甚是恩爱,却也只有一个嫡子,其他几个都是女儿。 因此便没有争夺储位的烦恼。 偏生嫡子性格温和,自小便喜爱中原的礼节,十分懂得礼教,一言一行都是温润的谦谦君子模样。 魏安辰见了此子,便修书一封寄回祁国,叫月贵妃安心。 这两年,沅国有了祁国的庇佑,倒是安生了许多。 再说先皇无比珍爱贵妃,贵将二皇子送出宫去抚养的时候,二皇子不过才五岁的年纪。 一开始考虑由谁收养,先皇也是考虑了许久的。 当时身为先皇兄长的王爷齐王和魏祁玉最有抚养皇子的资格。 只是当时魏祁玉已和沈家长女沈璇成婚,奉命戍守南疆,不在长秋城,因此才落到了齐王手里。 只是,公主和亲以后,月贵妃的病更严重了。 时常思念女儿,也不愿意喝药,不过几个月便面容枯槁,等先皇从战场上回来,便离去了。 齐王野心深重,只是长年累月没有表现出来罢了,因此先皇才看重他。 直到手中有了皇子,这才将自己的野心渐渐显露出来。 先皇才渐渐发现齐王的不臣之心。 第10章 万里送行舟(3) 只是,先皇的兄弟姐妹,也就只剩齐王一个在京中。 也只是拿回了齐王府里的几万卫兵。 但是魏礽逐渐长大,作为皇子的气派,先皇又不得不给皇子派遣卫兵守卫。 原本是想要在二皇子十四岁的时候专门给他建造自己的府邸的。 只是齐王说膝下无子,和二皇子又投缘,也实在是舍不得。 先皇见齐王虽有野心,但是对魏礽倒是十分重视的,给予了应有的教育,因此才同意二人继续同住。 但是被太祖皇帝压制着,没有谋反逼宫的机会。 直到,齐王勾结‘血凤’统领。 被先皇抓住了致命的把柄,才一并处死。 当年二皇子,也不过才十七岁。 谁都以为魏礽也怀揣狼子野心。 但终究斗不过帝王和太子。 终究死在了帝王的圣旨之下,就连为自己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如今,魏安辰登基,开始着手彻查当年。 仿佛,这位二皇子,也有着一些无奈罢了。 “说起来,二皇子小的时候,也是很好的人呢。”慕轩回过神来,也想起了魏礽。“我记得他当时很是喜欢母亲的,也在我们家住了几个月。” 慕玘知晓二皇子和哥哥很是投缘。“他的骑射,好像是哥哥教的吧。” 慕玘对于魏礽的印象,其实是很不错的。 五年前,因为齐王和先皇请至去边关考察,留了二皇子在京里,二皇子自己选择和当时准备入军考试的兄长学习骑射,也就直接住进了慕家。 二皇子倒是个聪慧的人,不出几日便会自己骑马,无需兄长拉着缰绳。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是她和魏礽一起学的。 直到小半个月,她才敢骑着小马慢慢走着,魏礽却已经可以和兄长一起出门了。 “是了,只是可惜了。”说完对着周朗,“还叫二哥哥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悲凉。” 这段记忆,是周朗心底不可忘却,也不能让多人窥探的痛苦。 当年他年纪还小,却是亲眼目睹了一场悲凉。 如今慕玘说了出来。 周朗只是感觉难受,却并不抵制。 一阵沉默,还是他率先打破。“必然是忘不了的。” “妹妹在后宫会好生注意,兄长们更要多多小心。” 她这些日子,看遍人情冷暖,已学会了收缩自如。 慕轩静默良久,看着她的玉簪,想起方才皇宫里好像派人给妹妹带去了礼物。 这个玉簪。 他想了一想,却是记得的。 不免有些心惊。 那是两年前,洛子川送的。 这几日洛子川频频到来,妹妹没有太过失态,却不知她原本就不露于言表,还是根本没有动心。 进了后宫,身心都必须是陛下的,何况那人并非对她无情。 若是有这一点不同,也许能活得和其他女子不同吧。 只是,终究还是后宫啊。 “妹妹其实不必放弃一切的。” 慕轩叹气,满目心疼。 慕玘无奈而坚定:“我一出生就有着枷锁,还由得选择么?” 周朗看着玘儿坚定的神色,心疼不已。 第10章 万里送行舟(4) 这样的女子少有,却是不能再有更多的。 他对她也是同样地怜惜。 只是在这个时候,却不得不说话了。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自己了,我们才安心些。” 慕玘轻轻点头。“你们这话说了无数遍,我的耳朵都要听烦了。” 周朗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你这丫头对我倒是没变过,没大没小的。” 慕玘也不说话,只是笑着吃完了面前的膳食。 这一顿,很是欢喜。 他笑着拍了一下桌子,试图转移话题,叫她欢欣一些,毕竟她今日还有重要的人要见。 还是故作不知:“今日七夕,你不陪着我们去玩一玩吗?” 慕玘微笑不语。 慕轩说:“就知道你闲不住,那就赶紧带上我走吧。” “我们两个大男人算是怎么回事。” 周朗仔细一想,看着慕玘开始慌乱的心神,于是便也不多言了。 “行吧,妮子难得出宫,自然是要去见更难得的人。” 七夕乞巧,万家都热闹。 鹊桥横架渺茫空,星桥流水恰相逢。 每年七月七,街市上会举办这样的庙会,又被称为“月下社”,很是热闹。 晃晃烛灯点在长秋城的每一处,市井,瓦舍,民房,小桥,皆有灯笼点亮,有一些精致的灯笼不亚于宫内供奉的精巧。 天上牛郎织女星,缘何今夜落人间。 让百姓更欢喜的,更是这氛围下,终于可以走出家门的男男女女,有一些平时无法说出口的故事,都会相聚在人潮涌动的街市与灯光下,互换信物,互诉长情。 天上星河转,人间红烛燃。 此时却不知是谁最先将自己最喜爱的花灯点燃,那一盏一盏灯笼照亮了整个街道,一时间热闹非凡,街上熙熙攘攘的人也多了起来。 街市上有专门比拼乞巧的铺子:每个人手执五色丝线,借月光和灯影快速穿过连续排列的九孔针来争取“得巧”。 (七夕活动主要有这几种: 1、穿针乞巧 这是最早的乞巧方式,始于汉,流于后世。这一天各家女儿围坐一团,以五彩丝线穿针,速度快为巧者。 《西京杂记》:“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人具习之。” 南朝梁宗谋《荆楚岁时记》:“七月七日,是夕人家妇女结彩楼穿七孔外,或以金银愉石为针。”《舆地志》:“齐武帝起层城观,七月七日,宫人多登之穿针。世谓之穿针楼。” 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七夕,宫中以锦结成楼殿,高百尺,上可以胜数十人,陈以瓜果酒炙,设坐具,以祀牛女二星,妃嫔各以九孔针五色线向月穿之,过者为得巧之侯。动清商之曲,宴乐达旦。土民之家皆效之。” 元陶宗仪《元氏掖庭录》:“九引台,七夕乞巧之所。至夕,宫女登台以五彩丝穿九尾针,先完者为得巧,迟完者谓之输巧,各出资以赠得巧者焉。” 2、喜蛛应巧 其俗稍晚于穿针乞巧,大致起于南北朝之时。七夕夜,陈列瓜果于庭院中,有蜘蛛结网则得巧,网密得巧多。 第10章 万里送行舟(5) 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七月七日,各捉蜘蛛于小盒中,至晓开;视蛛网稀密以为得巧之侯。密者言巧多,稀者言巧少。 宋朝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七月七夕“以小蜘蛛安合子内,次日看之,若网圆正谓之得巧。”宋周密《乾淳岁时记》:“以小蜘蛛贮合内,以候结网之疏密为得巧之多久” 历代验巧之法不同,南北朝视网之有无、唐视网之稀密,宋视网之圆正,后世多遵唐俗。 3、投针验巧 源于穿针,又不同于穿针,是明清两代的盛行的七夕节俗。七夕中午,投针于水,借日影而验工拙,成花鸟云兽影,则乞得巧。 清于敏中《日下旧闻考》引《宛署杂记》:“燕都女子七月七日以碗水暴日下,各自投小针浮之水面,徐视水底日影。或散如花,动如云,细如线,粗租如锥,因以卜女之巧。” 4、兰夜斗巧 起源于汉朝宫廷的游戏,将五彩线互相绊结起来,叫做“相怜爱”。随后,宫中的宫娥彩女们,一起到闭襟楼上,大家学习穿七巧针乞巧。 5、种生求子 在七夕前几天,先在小木板上敷一层土,播下粟米的种子,让它生出绿油油的嫩苗。或将绿豆、小豆、小麦等浸于磁碗中,等它长出敷寸的芽,再以红、蓝丝绳扎成一束,称为“种生”,借以求子。 寄托着中国劳动人民朴素的审美情趣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6、晒书晒衣 古时七夕晒书、晒衣的风俗盛行。《杨园苑疏》记载,汉建章宫有太液池,池西有汉武帝之晒衣阁,每到七月初七,宫女必登楼晒衣。此当为七夕晒衣之缘起。 到了魏晋,七夕晒衣的习俗已相沿成风,并相当程度地演变为官宦人家夸富斗富的一种表演。 7、拜魁星 俗传七月七日是魁星的生日。魁星文事,想求取功名的读书人特别崇敬魁星,所以一定在七夕这天祭拜,祈求他保佑自己考运亨通。 流行于清代风俗,七月七日,妇女忙于拜织女,而男子则忙于屠狗祭魁星,魁星为点取状元之神,祭拜它以求科举高中,官运亨通。 清郑大枢《竹枝词·七夕》诗云:“今宵牛女度佳期,海外曾无鹊踏枝。屠狗祭魁成底事,结缘煮豆待何时。” 8、拜织女 “拜织女”纯是少女、少妇们的事。于月光下摆一张桌子,于案前焚香礼拜后,朝着织女星座,默念自己的心事。如少女们希望长得漂亮或嫁个如意郎、少妇们希望早生贵子等。 据史料记载,七夕习俗起源于汉代,东晋葛洪的《西京杂记》有“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人俱习之” 唐朝王建有诗说“阑珊星斗缀珠光,七夕宫娥乞巧忙”。 据《开元天宝遗事》载:唐太宗与妃子每逢七夕在清宫夜宴,宫女们各自乞巧,这一习俗在中国民间也经久不衰,代代延续。 就如同,慕玘和他。 第10章 万里送行舟(6) 慕玘心绪不宁,出了家门与兄长分别,带着言欢婉儿信步游玩。 街上杂耍竞技,走马逗猴,不可胜数。乞巧节,天上原本无月,但会有从高处酒楼传下来的丝竹声,那是达官显贵在昂贵的酒楼里欢笑,趁着夜色和高楼,将音乐带到了凡间,映照在烛火下,更显高亢。 “人间难得几回闻。”慕玘默默听着丝竹之声,只觉得无端亲近。 民间的丝竹之声,纵使乐师再炉火纯青,也一定不会与皇室的庄严比肩,若是同一首助兴的曲子,也一定会换成活泼的曲调。 毕竟曲高和寡,不能与人世欢欣并存。 慕玘从小就喜欢逢年过节,这般的声色。 活泼自然,清新可爱。 正怔怔欣赏,那人从光影驻脚,向她款款而来。 慕玘笑着,他今夜一身青衫。 他身着葡萄纹湖蓝圆领长袍,头上束带,更显风神爽朗,腰间一块翠玉,衬着他的样貌如同往昔,明朗无双。 他一步步走近,“我们,真当默契。” “是啊,就如当初。” 慕玘想起他们第一次相见,就穿了同色的衣衫。 只是她当时穿着男装,不像如今。 “去走走吧。”洛子安瞧见她头上的玉簪,心下欢喜,想从身侧牵着手,猛然想起什么,便又收了回去。 慕玘看在眼里,感念他如此细心。 “多谢你。” 两人缓缓从烛火深处走去,走到最高的木桥上,如今人们都朝着更远的灯笼迷去了,一时间,木桥上就剩下他们,倾诉无端思念。 只是这思念,无法变成千言万语。 洛子川终于可以仔仔细细瞧着她了。 她面容清瘦,再不是初见时的神采飞扬,不禁叹了口气:“才一年而已,你怎么瘦这样多。” 慕玘心下有些感慨。 他说的,自然是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人世后,形容消瘦,进了宫琐事繁多,如今身子却是虚弱的。 慕玘有心安慰,只是带着笑意。 “心中有事自然吃得不多,你莫要担心,我很好。”慕玘一句句回着他所有的话语,想要将他的此刻模样深深记着,不要忘却。 良久,她拿出一方新绣好的手帕,帕上是木兰花。 “我那日说起的,要赠你的礼物。” 木兰帕上说相思,再见故人。 “行走千万里,木兰花下缘,自然是不能忘却的。” 洛子川心内一震,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们去找你兄长吧。” 良久,洛子川意识到他们已经独处太久,为免生事,还是愿意放弃这段时光。 慕玘回眸看他,明白他的体贴,点点头,一同下桥去。 夜明,无雨。 回到慕府,一行人坐在花厅议事。 厅外早已没有多少宫人往来。 半个时辰后,众人散去。 周朗给慕玘开了驱散体内残留寒毒的药方,再抓了些滋补身体的药。“你在宫里很辛苦吗?”周朗皱眉,将她手腕下的垫枕取回,把她的衣袖下拉,收回手去。 慕玘轻笑:“宫中琐事繁多,有人帮衬,倒也还好。” 第10章 万里送行舟(7) 周朗轻哼一声,“要好好调养一番。” 他觉察出慕玘身子虚弱,是曾经的大病,使她元气并未完全恢复,从半年前以来神思倦怠,再加上大婚前规矩繁多,请安送礼,还要调停慕府事宜。 入宫以后片刻不停,料理杂事,还向太后晨昏定省,后宫妃嫔早起晚上向她请安,动辄就要应付这些。 “他真的只会叫你疲惫。” 周朗想起,他曾经带给她的,都不是好事,不免嗤之以鼻。 慕玘看着周朗的模样,知晓他从来不喜皇家,也定然是心疼自己,便有心安慰:“现在太后那边有七王陪伴,我也请了旨意叫妃嫔无需这般请安。我也渐渐熟悉宫廷事务了,你放心。” 周朗深深瞧了她:“你一定要好好休息。” “嗯。”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乞巧节的热闹褪去,一切尽归安宁。 八月初一,慕府迎祁山灵女萧郦。 阵仗大肆,十里红妆,万人欢笑,甚是壮观。 翌日,皇后回宫,当日进宫时已傍晚,便径直回鸳鸯宫。 皇帝还是派了小夏子深夜过去,特意说了,叫慕玘次日再去请安。 清晨,阴了一个月的云雾散去,照进宫墙的缕缕阳光,穿破了宫殿内参天的乔木照射下来,叫清早打扫的宫人闭了眼睛,却欢喜的接受已太久不见的朝阳。 秋光白云里,长秋城最高贵的地方是这宫殿。 皇帝早朝结束,接受慕学士和萧氏大礼。 一行人齐齐跪下:“参见皇后,殿下万福金安。” 皇后一早就阁内候着了。 魏安辰在大殿之上听到小夏子奏报,虽然无甚反应,但心底终归波澜。 她应是这大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过来听雨阁。 因是见兄长,他能想见她必定盛装。 想着想着,这时光漫漫,好不容易熬到了此刻,他生出几许笑容来。 慕玘定定坐着:“都起来吧。” 然后对着魏安辰,正当行礼:“参见陛下。” 应有的礼节是不能少的。 魏安辰看着面前的人。 为着她兄嫂新婚第一次进宫请安,穿着倒不像寻常的淡雅,红色绣木兰宫装,既显示出皇后的端庄,到底是喜庆偏多。 尤其是她裙间的并蒂木兰,当日魏安辰看中此蜀绣布匹,是独出心裁。 衣裳做好送与她,她也未曾表现出太喜欢。 今日,许是因为兄嫂的缘故,也要应应景。 魏安辰没想她穿上这件衣裙,是十分美艳的。 魏安辰微微一笑,神色有着不见底的温柔:“皇后请起。” 他见她站起时露出的脸色泛白,不由心中一紧。 这些天,她确实十分尽心,身体向来不好,也疲乏过度。“皇后坐吧。” 慕玘遵旨坐下。 萧郦咳嗽几声。 皇帝礼貌问道:“灵女可有不适?” “回陛下,只是屋内龙涎香气味合着薄荷香气呛人,一时不习惯罢了。”萧郦微微笑着,大方得体。 慕玘回眸,带着无比亲切的笑容。 昨日忙碌,也没跟姐姐多说几句话。 第10章 万里送行舟(8) 看着多年未见的萧姐姐,她向来开朗,对着谁都能谈笑风生,微笑道:“是了。” 魏安辰听此,眉头皱起。 慕轩见此,连忙打圆场:“妹妹喜爱清香之物,陛下去她宫里,便也知晓。” “是了,朕不够细心。”魏安辰已恢复寻常的客气疏离,对着萧郦道。 萧郦并不忌惮皇帝在侧,她从来大方得体,不是扭捏的人。 竟像是以前一般相待,让慕玘放宽了心思,萧姐姐,她到底是没有变的。 “每每去皇后宫里,确能闻到一股清香。” 魏安辰有些局促,原本习惯了到她宫里去,只是日日都有茉莉的香味,原以为是因为她喜欢。 萧郦此话,便是说他连不常见面的她都不如。 再见她与慕玘一来二去,十分亲昵,慕轩在旁静静看着,不多说一句话,满面的笑意竟是藏不住。 对着慕玘是无限宠爱,对着妻子,是满眼喜欢。 听得这一句,他不禁想起皇后宫中的香味,十分动人,便也开口:“是了,皇后喜爱茉莉的。” 慕玘疑惑的回头看他,“陛下有心。”并不多言。 魏安辰冷笑,她一字一句都是客气。 魏安辰转身向慕轩:“新婚欢喜,朕还没来得及私下道喜。” 慕轩连忙作揖回礼:“多谢陛下。” “你们这婚事,既是天作之合,却也要为朕做些什么。” 魏安辰语气开始严肃。 祁山祁国联姻,并没有将灵女送进后宫,也是另有目的。 慕轩起身,“臣知道。” “陛下和哥哥要说国家大事,臣妾和嫂嫂就先出去了。” 慕玘看着,起身作别。 魏安辰顿下,终究是留不住,不如让她自己回去休息。 于是并没有说话,许了她出去。 御花园内,“嫂嫂新婚还好么?” 慕玘方才看到,是哥哥和萧郦姐姐相敬如宾,仿佛没有了多年熟识的亲密。 萧郦微笑着掺着慕玘:“政治联姻,容不得说不好。” 慕玘摒退下人,两人坐在石椅上。 她看着萧郦有些生疏的笑脸:“嫂嫂何必再伤感?我方才见着哥哥的神色,对你一如往昔。” “玘儿,你真的甘心这样?” 多年未见,萧郦还是那个敢说敢做的女子,又是一层灵女的身份,也以这样的方式卷进皇室朝堂。 纵使是阴差阳错,也嫁给了当年一见倾心的人。 慕玘轻声道,“我们必须如此。” 周朗和萧郦是亲兄妹,原本的身份是祁国先单于的东侧妃的陪嫁的一双儿女,这女子命苦,没有等到单于给晋封位份,便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而亡了。 本来是要月氏抚养的,只是因为当时月氏名下的洛子川身子极差,原本就需要好生养着,月氏抽不开身来抚养刚才出生的孩子。 恰巧那时,祁山的掌门和单于结拜了兄弟,祁山又恰好没有多少嫡出的孩子,掌门和夫人便收养了这一对儿女,作自己的儿女。 未来祁山的当家人有了这一层和篁朝的关系,自然是安稳的。 第10章 万里送行舟(9) 身上有着贵族的血脉,若是他们身后,祁山有所变故,也能依靠着篁朝的势力,照顾着一些。 祁山规矩,男随父女随母,责任都是保护祁山,因此从小就注定了不能自由,偏生这一对兄妹的性子又都是一样的洒脱。 萧郦心下难受,却见慕玘坚定的神情,叹口气:“我明白,可是玘儿,我真的不甘心。” “姐姐,若是嫁给他人,你会不会逃?” 萧郦是自由的人,以她的性子,若是要嫁与的是完全不熟的人,怕是会做出逃婚的事情。 “我当时并不知道是他。” 萧郦还是红了脸。 萧郦和慕轩自幼相识,也都曾经许过彼此白头的约定的。 本是水到渠成。 如今却是被皇帝被指婚,成就的婚姻。 他们彼此都有些不习惯罢了。 “政治联姻,虽然有些强势,但误打误撞,你们终究是成了眷属的。” 慕玘真诚道。 她从知道哥哥要娶的新娘是郦姐姐之时,就知道哥哥这一生,在情爱上是幸福的,她不希望因为这样的关系伤害了真心之人的情意。 “至深至浅都有了,你们已经是夫妻。” 她说的话发自肺腑,却是她一生求不得的无奈。 萧郦看着慕玘,感激之余,也心疼着她,“我也相信,他会待我好。” “哥哥对嫂嫂上心,金玉良缘,不若如此。” 慕玘诚心微笑,婉莞尔间淡退了自己的伤感。 “你也要活得自在些。” 慕玘宽慰着笑道:“多谢郦姐姐。” “咱们回去吧,虽是晴朗天,风也大。” 晚上,皇帝依旧没有翻任何妃嫔的牌子。 “陛下,今晚......” 小夏子再次问着每晚必问的话,不敢不上心。 魏安辰抬头:“鸳鸯宫。” 小夏子心道,人不在的时候陛下就在那里。 陛下的心思,到底都给了鸳鸯宫。 何况人已经回来了呢。 这么多天不见,陛下自然是要去看看殿下的。 今日白天,人到底是太多了。 和殿下相处的时候,陛下从不喜欢被打扰。 小夏子打起精神,继续做事,也是真心为陛下开怀,于是微笑:“是。” 鸳鸯宫点亮了更多的灯。 原来是皇后殿下回来了。 慕玘坐在塌上看书,合衣坐着,听得来人走进,她起身行礼,“陛下万安。” 皇帝掺着她起来,不由眉头蹙起:“手这样凉。” 慕玘抽出手去,微笑道:“多谢陛下关怀。” “天开始凉了,皇后多病,好好调养才是。” 慕玘站在他面前,并不看他的眼睛:“是。” “既是夜深,那就躺下吧。” 夜夜陪着她,于自己而言,也算是幸运。 帝后同寝,长灯吹灭几盏,烛光温和。 慕玘侧身向里,正欲闭眼,那人双臂缠在她腰间,“夜凉如水,皇后病愈缠绵,要学会保暖才是。” 慕玘不习惯他,两人隔了许久没见面,更生疏了。 他见她不为所动,忍不住开口:“朕以为,你会有所感觉。” “慕玘不敢。” 她淡淡回应。 第10章 万里送行舟(10) 却忽得猛地记起,七夕那日,将握未握的手。 突然很排斥这个人在她身边,便也不想多说什么。 似乎将一切排斥在世界之外。 然而魏安辰并没有松开她,保持着一个动作。 长久安静,慕玘以为身后的人已睡着,想要挣脱开他的手臂,侧身靠里些。 魏安辰的手放在腰间,就这么禁锢着她。 一个多月没有亲近了,魏安辰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害怕他好不容易叫她熟悉了些,又要生疏了。 所幸,她安安静静,没有再挣脱。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夹杂着一点她宫里茉莉花香。 她心底无奈,伸出一只手去,自己冰凉的手触碰到他的,感觉到了一点温热。 可惜帝王的温热,从来不能属于一个人。 魏安辰睁开眼,百感交集,到底是主动把手放开了。 “皇后倒是一分真心都不在宫里。” 魏安辰身子还是靠近了些。 慕玘没想他会开口,由魏安辰轻轻抱住,力道却重了很多。 “朕知晓你。” 慕玘有些吃惊,不知他话中意思。 “你的真心比之于皇后的位置,还是后者重要些。” 魏安辰见她不打算开口,也不强求。 “其实你不必这样聪明的。” 魏安辰是在提醒她,不要试图挑战帝王的忍耐力。 “皇后与朕,能不能以夫妻之道相对呢?” 其实他可以帮助她的。 慕玘累极,不再回答。 魏安辰手紧了紧怀中的女子,她离宫不过一个月,又清瘦了。 慕玘做事一丝不苟,婚礼之事原本就很是繁琐,难怪会清瘦了。 “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我也看到你想做什么,你别担心我会阻挡。” 果然。 慕玘心底冷笑,但还是不发一言。 这些天出宫去,除了慕玘带出去的司礼监宫人,皇帝还暗中派了一批人守在慕府。 他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陛下。” 魏安辰打断她,眼角清明,看着慕玘清冷模样:“我的意思是,从此以后,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 “你是皇后,有些事,你要去做,无可厚非,没有谁可以拘束你。” 慕玘恢复冷静:“多谢陛下。” 魏安辰叹气,再把她抱紧了些。 可她果真是不够明白的。 她于他来说,不是一般女子。 从小的联系,让他多了几分在乎在她身上,即使自己再刻意躲避和忽视,一年总有几个固定的日子与她见面。与她见面之前,总是会想到她看到自己时会不会有一点除了淡漠之外的表情。自己的成长会不会给她带来不一样的感受。 但事实证明总是他多想了。 她永远,都是一副样子,冷漠待人,更冷待他。 像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彼此冷漠。 可偏偏,他就是注定的帝王,她就是注定的皇后。 魏安辰在她病重的日子,忽然想通了心思。 这些年,父皇母后再怎么提醒,他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和处事风格与解决了很多事情。 作为储君,他从来都不会受任何人的限制打扰。 第11章 当年觅封侯(1) 所以就算再不能做的事情,他也会一步步做下去。 比如,把她困在自己身边,把心爱的人尽力困在身边。 一个人孤独了太久。 她既然是皇后,那就一起孤独。 相处的方式有很多种,这样极端的样子相结合,就算不爱,也要紧紧的在一块。 她想要的生活,无非是自由自在的,追寻喜欢的人事。 但是他做不到,她也不能做到,那就守好一世夫妻。 情至此处,到底也分不清别的了。 魏安辰靠近道,“我其实想问你。” “陛下请讲。” “事情做完,会不会离开?” 他可能,已知晓她要做什么。 为父母平反,本就是人之常情。 也许,她还是会走的。 她从来都是追求自由的人啊, 从在长秋城的热闹街市上见到她的那一眼,她就是皱着眉头抗议兄长半拖着她回府,还想流连在繁华的市井里。 魏安辰叹出一口气来,倒是无语。 慕玘苦笑,“陛下觉得,我能离开吗?” “我是说,往后。” 慕玘由着魏安辰越收越紧的双手,腰间有些疼痛:“陛下。” 魏安辰往她的脖颈靠了靠,“我喝了些酒,就当我没问过吧。” 慕玘才闻得他身上淡淡的玫瑰醉的味道。 玫瑰醉后劲浓,就连气味也较为明显,经久不散。 若不是换了衣裳,又沐浴过,不会这样不可闻。 慕玘叹一口气,“好。” 作为君王,他时刻都在意形象。 慕玘笑的魅惑。 魏安辰有些恍惚,“做好自己吧。” 做好自己,活得舒心一些,也算是一点宽慰。 “谢陛下。” 慕玘知道,她对皇帝只是逢场作戏,并不能交出真心来。 起码过去和现在,慕玘都只是将他当做帝王。 从来不是夫君。 这几日,太后派人给皇后敲警钟,她并非不知道。 其实,他也知道。 只是他从不在意这些。 后宫嫔妃那般守规矩,每日去给她请安,夺去她七八分精力,中间有无有心人看出她身子不好,想要从中作梗,也未可知。 她不过是防范罢了。 深宫中的盘根错节,不只他一人挡着。 “别太辛苦。” 他良久轻语,她已入睡。 他都知道,这样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女子。 以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此,他如何能奢求她多做一点改变。 若是她变了,他才要觉得害怕了。 慕轩大婚,篁朝亲贵过来庆贺。 如今婚礼已过,自要回去。 他们来给君王问安。 “单于与王爷请等一等。” 小夏子连忙追上正要迈步的洛子安兄弟。 “公公有何事么?” 小夏子恭敬道:“我们陛下请单于和王爷前往听雨阁一叙。” 洛子安看向子川,他弟弟也方才心绪不宁,听到夏公公的声音便恢复了神色,洛子安微微一笑,“可有什么事?” “回单于,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陛下说今日特地叫奴才留下单于和王爷,说是感谢。” 洛子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说的自然是月前篁朝出兵助祁国平边疆叛乱一事。 第11章 当年觅封侯(2) 说来也不算帮忙,只是敌人所经之地就要入了篁朝领地,他们只是自保而已。 不过,既然帝王有心,那就不胜推辞。 洛子安笑道:“陛下有心了。” 进入听雨阁,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书。 洛家兄弟走近,都是一惊,站在旁边研磨墨汁的,是玘玘? 洛子川心中一动,她身上的衣衫再多也是瘦弱。 到底是关心的,只是在深宫里,又是在皇帝面前,不能太过明显。 “给陛下皇后请安。” 于是出声提醒,叫慕玘知晓是他来了。 听到声音抬头,竟是子川。 慕玘眼圈一热,又不好多言,只微一行礼,别过头去,不再说话,也不再有任何动作表情。 “单于与王爷请起。” 魏安辰趁着他们坐下的间隙,瞥一眼皇后。 他虽没看到,但却还是能够感觉到慕玘的神色背后暗藏着他不曾看到的情绪。 魏安辰心中一紧。 洛家兄弟居然和慕玘关系匪浅。 洛子安起身,“谢陛下。殿下身体可大好了?” 慕玘看向他,“多谢单于关心。” 魏安辰听她轻巧淡然,抿住嘴唇,并没有说话。 魏安辰看着她,“你坐下吧。” 慕玘轻笑,“谢陛下。” “今日留下单于,是商量和亲之事。” 魏安辰看着几人寒暄,倒也没有多想,只是这两人关怀的语气太甚,似乎是自己亏待了她一样。 洛子安看着正色的皇帝,“是。” “王爷可也有王妃人选?” 魏安辰不经意看到站在洛子安身后的人,随口一问。 慕玘下意识看向子川,她不愿他的亲事受影响。 虽然他是簧朝的王爷,也确实有将自身亲事奉与和亲的义务。 洛子川微微愣住,不发一言。 尽力不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女子。 不想看她此刻的表情,也不想叫她为自己担心。 慕玘,也许是在意的吧。 洛子安知道慕玘顾虑,并未看着子川,话语对着帝王,“陛下,我这兄弟洒脱惯了,怕是不愿有人拘束着他,还是叫他寻找喜欢的人才是。” 魏安辰点头,是啊,洛子川不是君王,也不是部落单于,亲事不必牵连政治。 “自是可以寻找一位佳人共度此生。” 他怔怔间,想到“佳人”,不经意看着慕玘。 这位佳人,在他身侧,是他的妻子。 没想她已然转身到他跟前行礼,欲离开:“臣妾先告退。” 魏安辰本想留她用膳,再陪她回鸳鸯宫,便收回心思,“用完膳再走吧,今日故人相见,也好叙叙旧。” 慕玘知晓皇帝知道慕家和洛家的姻亲关系,若是一味推辞,定会叫他起疑。 方才子安哥哥替子川挡住了皇帝要做媒的这件事,皇帝虽如今表示不在意,若是再有其他的反抗,他是一定会有疑心的。 只好点头答允。 一顿饭吃得好没意思,她不能笑语连珠,不能如之前一般,说话谈天。 魏安辰看在眼底,知晓慕玘是有些拘束的。 其实叫她留下来,也是自己有些私心的。 第11章 当年觅封侯(3) 她知道她幼年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篁朝。 他想知道的,她是否和他们,很熟悉。 她虽还是寻常的模样,但看向这两兄弟的眼神终究是跟别人不同。 如此温和的眼神,是不会唬人的。 她却,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自己。 魏安辰心中不是滋味,但终究没有表现出来。 他转而问洛子安:“单于可有人选吗?” “有。” 洛子安答得坚定。 慕玘舒心一笑,他果真深情。 魏安辰装作没看到慕玘眼中的丁点波澜:“单于专情。” “那女子知你如此?” 魏安辰看到慕玘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绪,冷冷道。 “相知相许。” 魏安辰微笑:“好一个相知相许。” 慕玘赔笑:“单于专情,是世间难得的,陛下,何不成全了他?” 方才皇帝的眼神不善,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单于是臣妾表兄,臣妾自然希望单于幸福。” 慕玘说着看了眼子川,见他温柔神色暗藏悲伤,极力保持镇定。 曾经的誓言犹在耳边,终是辜负了他。 魏安辰回道,“单于有心,朕成全便是。” 眼睛一动不动瞪着这个极力隐忍着什么的皇后。 她在隐忍难过? 倒是十分难得,进宫这么久,她倒是从未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说起来,那也是有的,便是大婚那几日的宫宴,她多喝了些。 似乎,也是这两兄弟在场的时候呢。 他们明明只是表亲,有这样好的关系吗。 魏安辰看着慕玘,自己的神色渐渐冰凉。 她和这两兄弟,到底还有什么关系。 见二人并未再说话,魏安辰不经意道,“朕听说皇后在入宫之前,与你们关系很好,朕也很想了却你们夙愿。” 像丈夫不经意询问妻子的话语,言语的温柔震惊了洛子川,却只有一刹那。洛子安看向慕玘,她神色依旧,是没有听出来,或者是完全不在乎。 慕玘微笑:“臣妾母亲和单于的母亲是亲姐妹,因此才有联系。”于是抬头看了一眼冷面的皇帝,“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 “还有这样的渊源。” 她是在提醒自己,不要疑心。 于是只好放下自己心里的成见。 也不是他疑心太多,只是三人关系太好了些。 纵使是在他面前表现得无比拘束。 但他还是看得出的。 亲疏远近。 甚是分明。 “是了,殿下幼年很喜爱家母,时常跟着我表哥来簧朝耍玩,很是顽皮。”洛子安此语,倒是像极了慕轩的语气。 自然了,慕轩和洛家的兄弟,还有周朗,都是最喜爱慕玘这个妹妹的。 慕玘和兄长关系好,也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也因着她没有姐妹,自己也是几个人当中年纪最小的,自然是备受宠爱的。 洛子安如此维护,倒也是情理之中。 慕玘说的时间正是魏安辰锁在东宫的日子,她发生了很多事。 也认得了好多人。 慕玘点头道:“母亲去世,是单于帮助臣妾走出悲伤,说起来还要感谢单于。” 第11章 当年觅封侯(4) 感谢单于,也是感谢他。 洛子川微微一笑。 慕玘叹一口气。 还好魏安辰的疑心,仅限于子安而已。 洛子心想着,魏安辰还不知道玘玘和子川的关系,“殿下谬赞。” 慕玘尽力克制着不去看子川。 那个朗朗如玉的少年,在母亲去世,自己大病,他都倾心作陪。 魏安辰看着两人的眼神交流,心中不喜。 只是不好多说,低头看着桌案,“皇后先回去吧。” 慕玘起身行礼,“臣妾告退。”然后回身向洛子安行礼便走了出去。 “陛下皇后情深。”洛子安真诚一笑。 魏安辰看着她的背影,“不至情深。” 洛子川微笑,却从来没有在她口中提到过这个人,最多只是谈及自己宿命的时候无奈的一句感慨罢了。 但是他没有想到魏安辰会对玘玘露出不易察觉的温和柔情,他或许是有着不同的心思。 于帝王来说,最珍贵的不同,就足以让女子得到他一生爱护。 但他是位高的君主,若是太过分的表露出来,玘玘会成为众矢之的。 何况玘玘...... 他心底叹气,这些表情自然是无法表现出来。 在之前,他希望慕玘和子川两情相悦,但是她不能随心所欲。 慕玘是至情至性的女子,在黑不见底的宫廷,她实在需要好好保护自己。 子川不能开口的话,他这个单于,还是可以说的。 洛子安道:“殿下与陛下,还是这样相敬如宾最好。” 他是在提醒皇帝,不要有别的心思。 慕玘已然是很辛苦的女子了,若是还要猜测君王无端的心意,实在是难过的。 魏安辰如何看不出,这两兄弟对慕玘很是关怀。 就是因为太过关怀, 他才不喜欢。 魏安辰看她的背影消失,回过神来,看着洛子安感慨的眼神,再想起方才他们旁若无人的默契,冷哼一句,“单于和王爷,先回去吧。” 洛子安无视他。 心中烦恼和厌恶却更多起来。 只是觉得若是再待下去,他会想到这个人利用他们与金国打仗,却并未有半分诚意。 实在是精明的君王。 祁国的君王,从来都是这样的。 对于慕玘,又能有几分真心呢? 不过是利用罢了。 谁都能是他的工具,何况一个皇后。 洛子安忍下气性,看了一眼随着慕玘离开怔住的弟弟,便起身离开,“是。” 两人就这般出门去。 走了好远,洛子安不由得顿住,慕玘坐在不远处的石桌前,对着一盘棋子,自己对弈。 这样的天气,她在御苑散心,也算是寻常。 他回首望着一动不动看着佳人的子川:“去和她对弈一局吧。” “怕给她带来祸患。” 子川回过神来,凄苦一笑。 洛子安道:“天下谁人不晓你对弈天下独绝,皇后喜爱对弈,你们切磋一把,当真佳话。” 子川笑着:“多谢兄长。” 于是二人加快脚步,即刻走向她。 这几个月的变故,削减了不少身形,面容也恢复了一开始的对人柔善。 第11章 当年觅封侯(5) 但还是那股倔强的清丽使人移不开眼去。 她身边并无旁人看侍,只有陪着的言欢和婉儿,他开口道:“玘玘。” 慕玘对他一笑,“子安哥哥,子川。” “听闻殿下喜欢下棋,不如与我弟弟对弈一局如何?” 洛子安温柔一笑,便叫子川坐下了。 对面坐着,恍若隔世。 洛子川尚且怔怔。 慕玘轻轻笑着,心下感激,“单于就请跟心上人一块走走吧。” 她身后的言欢推了推婉儿,婉儿顷刻羞红的脸颊说明了一切。 慕玘回头道:“既然王爷说要看看御花园的秋景,你且替我作陪。” 婉儿应了一声,洛子安已走到她身边:“多谢姑娘了。” 慕玘微笑,看着他俩走远,周边的宫人偷偷看着。 慕玘知道,不出半日,这件事就会传到听雨阁。 洛子川看着慕玘神色:“你不叫他猜吗?” “你们都先走吧,本宫对单于有话说。” 宫人诺诺退下,言欢有些害怕,宫里是要分外小心的地方。 但小姐和王爷太少见面了。 慕玘看着他,“我知道,你会帮我。” “什么?” 洛子川有些惊讶。 慕玘点头,在他面前继续保持着最好的微笑:“等到家族在朝中的势力恢复,等我为父母亲办好一些事情,就再出宫。在此之前,要将婉儿和子安哥哥的婚事定下来,我才能更安心些。” 慕玘本就喜欢自由自在,是藏不住的,虽然是先帝钦点的皇后,但是却依旧不会喜欢这样的生活。 谁会喜欢深不见底的黑暗呢。 “你准备怎么做?” 洛子川早知慕玘非囊中之物,要么早早的逃离是非之地,要么做出一番作为。 “陛下对我家颇有忌惮,但我相信哥哥的能力。” 慕玘不向他隐瞒,洛子川与自己的关系,不会因为这些身份改变任何。 “皇帝要我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他平衡各宫势力,仅此而已。” “你之前说过的话,要如何兑现?” 子川没有看棋局,只是瞧慕玘神色笃定。 还是有些担心的:“我只怕你身陷囹圄,定要万事小心。” 这几个月,洛子川渐渐知晓慕玘同意进宫的种种行为,是为了什么。 如今在深宫,不好开口,也只得如此嘱咐。 他无法在她身边守着,她一人,实在是辛苦的。 “而且,那人不一定会愿意你这么做。” 以一人之力撼动朝堂,就如同蚍蜉撼树,实在是力量太小了。 也实在是太危险了。 何况慕家已身退。 “如果太危险了,不如慢慢来。” 洛子川明白,如今帝王也不是等闲君主。 他毕竟一出生就被选为太子,毕竟曾在东宫经营那许多年。 毕竟,那场让他生死未卜的战争,是他一力促成的。 “他心思不定,你要保护好自己。” 见子川感慨良多,慕玘有心安慰:“你放心,再怎么说,我也是皇后。” 后妃家世式微,对于后宫来说便是举步维艰,何况是众人都盯着看的皇后呢。 第11章 当年觅封侯(6) 他忽然觉得,所幸还有那道圣旨。 所幸如今的君主没有违背先皇的旨意,所幸如今的帝王与慕家兄妹往来甚密吗? 慕玘冷笑,“子川,我知晓自己身在皇室。” 她想利用自己尊贵的身份,做好这些事,既是皇帝还不同意她改变。 那就从后宫开始吧,让皇帝知晓自己有能力替他打点好后宫,甚至还能做出一些有利的改变,才能赢得帝王的信任。 洛子川从来都知道慕玘的性子,虽然从小是众人的掌上明珠,却是个最会做事的女子。 如今家中经过了如此大的变故,也是一朝的皇后了,更能够发挥自己的实力。 洛子川定定看着她执着棋子低头的样子,缓缓问道:“你的第一步,指什么?” 慕玘看准了棋盘,落了一子,“后宫里积弊已久,就从宫人奴仆的分例上下手吧。” 他从来知道宫廷是看人下菜碟的地方, 上面下发的赏赐,都会二一添作五。 如此层层克扣,自然不会有人专心做事了。 每个宫妃的宫廷里,其实只有一两个心腹。 先皇晚年怠政,只顾宠幸茹花台,让所有的宫殿黯然失色,就是宫廷里该有的规矩都乱了。 后来那几年,后宫经常失窃,其实也是底下的宫人过不下去,偷偷运了宫里的东西出去变卖,一开始只是些小首饰,后来,宫人自己的做的帕子也成了宝贝,有些帕子还是妃子自己做的,实在是不成个体统。 也涉及到后妃的隐私,皇家的隐秘。 宫廷里也乌烟瘴气起来。 子川下完最后一枚棋子。 胜负已分,她赢了。 “我知道,你会做好的。不论如何,你要好好的。” 慕玘抬首望他,纵然是这样面对面坐着,再不如从前了,她轻轻点头:“你也是。” 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自此别过,只求彼此安稳。 御花园秋意正浓,随处遍是合欢,还有早开的丹桂清香,两人一时无言,只新开一局,专心对弈。 来往的人,一开始不敢靠近,后来才知道是皇后殿下虚心求教。 也是因为洛家和慕家本是亲戚,虽然外男不便进宫,但是皇后除外,皇后的家人,还是可以大方进入的。 何况今日是陛下叫他们兄弟留下来用膳,用完膳叫皇后作陪,也算是守规矩的。 只是兴致偶然,下几盘棋罢了。 寒夜轻风,吹散了本该一条路的人,在独行的时候分了心。 夜晚,君王还是来到皇后寝殿了。 慕玘不眠,已成为寻常事。 皇家最是会演戏的,表面通常和内心不符,是不可能一眼就看出内心,也不可能在相处之时完全放下芥蒂,他们本来就是在芥蒂和防备中长大的人,对于所有的一切,当然都会有防备。 黑夜里的路,若是眼睛不好的人看着,前方对于他们来说是万丈深渊,不知道是一帆风顺,又或是层层障碍,要小心迈着步伐。 又必须走下去。 小心翼翼,不容懒怠一毫。 第11章 当年觅封侯(7) 就算是真心,也要通过千万的阻隔,才可让人看清一二。 魏安辰是在深宫里看尽万千冷暖的尊贵太子,如今又是成熟稳重的天子,他一切都只为了他的江山社稷,不能因为他物分了心神。 有作为的君主是最明白这点的。 恰巧,他就是这样的人。 前朝和后宫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自己贵为一国之母,却也是他点头才能拥有的一切,她的家族不能违逆圣意,她也不能。 也许,她也是天生伪装的人,演戏到最后,最多只能落得一个情深似海生死同穴的假象。 魏安辰下午听得小夏子说,她和洛子川下了一下午棋。 众人都说皇后虚心请教,二人专心对弈,时有为棋局的些许争论,时有默契一笑,竟是不相上下。 都说皇后虚心请教篁朝的棋手,很是风雅。 魏安辰听小夏子说完以后,语气竟然全是敬重。 是了,皇后一言一行十分规矩,偶尔下棋,在这后宫算是极其热闹的事,会引起许多波澜。 慕家和洛家本就是亲戚,关系是极好的。 兄妹二人在御苑对弈,定是十分有趣。 他呆呆听完,嘴角含笑。 忽然想看看她今日的模样。 “去皇后那里吧。” 是夜,用完晚膳不过半个时辰,婉儿端来一碗药来给慕玘用。 慕玘身子不好,近日她亲自开口说要调养,阖宫上下欢喜,太医署也不敢不尽心。 慕玘皱眉。 “这药味道不好闻,早知就不要了。” 婉儿闻言轻笑着放下药膳在桌子上,微笑着:“知道殿下怕苦,这还是特意吩咐了太医署多加甜酸的东西进去。” 慕玘皱着眉,也不再多说什么。 “我就是不喜欢太苦涩了。” 婉儿拿起一个精致小巧的瓷碗,放到桌上,轻轻揭开盖,慕玘看了一眼,笑道:“你是个聪明人!” 这是专门准备好的牛乳茶。 篁朝的牛乳茶,因着慕玘喜欢,鸳鸯宫常年都备着。 “多谢小姐夸奖!” 慕玘虽满口埋怨良药的苦口,但还是伸出手去喝了下去,只是喝得太快,一下呛出来,反倒吐出来了不少。 婉儿有些心疼,正想拍拍殿下,忽得,一双大手托住她肩膀,小心轻拍她后背。 待殿下顺过气来,婉儿才缓过神,知道是陛下突然来了,连忙跪下身去。 “奴婢不知是陛下,陛下万福。” 慕玘转身盈盈行礼:“陛下怎的喜欢悄无声息的过来。” “倒是我唬着你了。” 他言语里透露些许关怀,自慕玘到听雨阁,再回宫以后,他便又有五六日没到鸳鸯宫了。 如今见她如此恭敬有礼,有些心疼。 慕玘低头:“臣妾不敢!” 魏安辰知道慕玘不喜欢和自己相见。 她这几日身子疲乏,前朝又恰好有事,便忍耐着没过来。 今日请了她过来用膳,却也不是独处,她先离开了,也没说上几句话。 所以,才过来了。 魏安辰心想完,便觉得有些好笑。 来见她,还要给自己找这么多理由。 第11章 当年觅封侯(8) 慕玘点头:“臣妾吃药不小心,叫陛下见笑。” 好在言欢从门外走进来。 皇后的药都是一式两份,前一碗不小心被打翻了,就会有第二碗来补偿。 “殿下不急,这里还有呢。” 慕玘闻言不自觉皱起眉头:“这药真当是苦得紧。” 魏安辰拿起她的药碗,却难得一见她吃药时候的抗拒神色,虽然也心疼,但还是想她快些好,“快些喝了,免得一直苦着。” 说着就要端到她唇边,手指微微触碰慕玘的下巴,她有些不适,也就顺势将自己的手搭在药碗上,也碰到了皇帝冰凉的手。 慕玘一把喝过,一滴不剩,婉儿和言欢眼里欢喜。 “婉儿,言欢,你们先下去吧。” 慕玘轻轻道,她知道,今天躲不过。 再过了一会儿,两人已经走到了书桌前。 魏安辰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温热直达他内心,瞬间消散了满身的疲惫,洗净所有不悦与累乏。也只有在慕玘这里,他才如此安心。 慕玘默默接受,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今夜,他倒是不急着就寝。 仿佛顺着自己的意思。 原本就是想要看会书,来平复下午的心情的。 魏安辰过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魏安辰感受到慕玘变化,有些诧异她突然的顺从,心里却还是欣喜的。 魏安辰嘴角含笑,扶着她的手缓缓坐下,“你今日精神还不错。” 慕玘低下头去:“谢陛下关怀。” 看一眼魏安辰,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只心下不愿,悄悄转移话题:“臣妾还想读一些书。” 魏安辰点点头,他知道她有睡前看书写字的习惯。 “我知晓的。不过。”他瞧着书桌上放着的书,笑了一声,“你喜欢看史书?” 慕玘见他猜到自己的心思,有些尴尬,想着转移话题,便看到书桌上摆放了《史记》《左传》,有时候还会翻阅《诗经》《楚辞》。 慕玘偏爱诗书,他很早就知道了。 慕府后院有两处书房,一处是她父兄的。 还有一间,专门是慕玘自己的。 于是鸳鸯宫的书架上,也全都满了。 放眼整个后宫,也只有她了。 他竟不知,她史书国策也很厉害。 魏安辰想至此:“喜爱诗书并无不好,但皇后身体孱弱,还是不要过多思虑。” 慕玘微微一笑,手上已经拿着一本《国语》了。 “听闻皇后对弈技艺精巧,如今得与国手相较,却也不分上下。”魏安辰知道慕玘一旦开始看书,就要很久,想了想,还是先问出了口。 他只是很不喜欢她在别人面前如此。 欢笑,争论。 他都能想到她的巧言善辩,在别人面前言笑晏晏,或者是争不过别人,反倒是自己生了气,满面通红。 这些,他都是见过的,只是离得很远罢了。 慕玘不知道他会过来,于是便没有多做装点。 沐浴以后,只着白色薄衣,本披着说不过言欢给自己披上的披风,静静坐在塌上拿着《左传》翻看。 第11章 当年觅封侯(9) 她方才沐浴,发丝还没有全然干透,倒是发出十分清雅的味道。 一时夹杂着殿中时常有的花果药香,安稳心神是再好不过。 魏安辰走进去,佳人安坐,身形纤纤,姿态清幽,神情亦是难得的安闲。 他走近,“皇后好兴致。”自己宽衣坐上榻。 慕玘将书合拢,略作小揖:“夜深露重,陛下怎么过来了?” “你以为朕今晚应该在哪里?” 魏安辰不悦,他靠近的话,就那么不情愿吗? 慕玘放下手中的《国语》,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原本就发现了自己的一点不同,正开始怔忡。 方才,并不是《国语》的,仓促之间被他按着坐在书桌前,倒是像因着他来乱了心绪一样。 但是看书,还是想继续的。 她素来喜爱看史书,里面讲的大多都是治国君臣之道。 朝代历史,瞬息万变,没有人能够完全把握事态时局。 见眼前人忽然又开始神思恍惚,他觉得自己被无视了。 魏安辰有些痛苦。 这样至情至性的人,也许能够明白别人的苦衷和无奈,唯独不明白他的,就像她不能够接受自己的宿命。 他冷笑开口,话语邪魅,竟有一种古怪的温柔:“人说什么样的人,配什么样的人,朕是这样,难道皇后就不是?” 这样习惯孤注一掷,坚持自己的坚持。 慕玘没再说话,她尽力保持冷静。 不能再多想了,应该是今天下午和子川待地太近了,离开时,也是这般怔忡的。 魏安辰看着她:“今日和他们聊天,竟也是从前呢?” “陛下所说,什么从前?” 魏安辰坐到她身侧,缓缓道来:“那年出宫,正巧看到你。” 他闭口不谈,似是暗自回忆往昔。 慕玘看着他:“陛下,您真的不该每晚都醉酒的。” 回宫半个月,他每次过来,身上都带着玫瑰醉的甜香。 虽然每次,他都沐浴换衣才过来。 还是被她感觉到了 他微微有些尴尬。“你还闻得到吗?” 慕玘点头:“玫瑰醉虽然不那么厉害,但到底伤身。” 但是却更够闻到那人身上茉莉的味道一般,舍不得放手。 魏安辰笑着侧眸:“你都知道吗?” “醉酒伤身。” 慕玘看着魏安辰酒量不大,但却有贪杯之意。 “我记得,你曾爱喝玫瑰醉的。” 魏安辰轻轻呢喃。 慕玘微微一笑,“臣妾身子不好,无法饮酒。陛下有心还记得。” 魏安辰翻身躺下,“睡吧。” 一夜无话。 就这样,彼此无话,也好。 所幸不论白日里,她和谁说话谈聊天,却总是在他身边的。 八月初五。 中秋宴会临近,后宫迎来送往,去太后宫里请安。 慕轩做事稳重,陛下看重他,灵女萧郦也为慕家多了一重翻身的筹码,曾经的谋反之事似乎被翻去了篇章,皇帝不说,表面上没有人敢议论什么。 夏公公大早去鸳鸯宫请安,宫中的香炉还没有来得及换上新香,扑鼻而来的草药味道传遍宫殿。 第11章 当年觅封侯(10) 皇后殿下果真是身子不好。 小夏子明白,皇后嫁入宫中,从未消停。 不免为皇后叹息。 倒是,和自己主子,十分相似。 说着,便转成十足的笑意,将陛下吩咐的东西递给于寐思:“烦请姑姑亲手呈给殿下。” 原本衣衫首饰这些,都是近身的婉儿和言欢姑娘收着的,不过今日是要去觐见太后,因此陛下特意叫自己拿给于寐思。 于寐思进内殿,慕玘正在梳洗。 “奴给殿下请安,殿下,陛下说,今日给太后请安,还请殿下盛装。陛下从库房看到了千里快马的苏锦,质地柔软,材质轻巧,穿在身上也不会显得累赘反而热着殿下,想来很是适宜。” 早晨离去前,魏安辰对她说起过,太后今日会有所作为,叫她小心。 所以送来衣衫,以示尊贵。 在众人面前,帝王的赏赐,从来都是最好的。 慕玘不甚在意穿着,但是皇帝如此说,也不妨听一听。 “知道了。” 慕玘缓缓说道,由着婉儿和言欢为自己梳洗。 言欢为慕玘戴上护甲,婉儿送出夏公公。 慕玘起身,瞥一眼于寐思手上的般若朱色衣裙:“姑姑有心了。” 按照后宫规矩,中秋十日前,是请安大制。 各宫妃嫔都随皇后向太后请安,皇后一早便要领着各宫妃嫔们往辰鸢宫去。 阳光甚好,皇后这身装扮,显得她的容貌更加光彩动人。 为显郑重,今日宫妃都是盛装打扮,但无论如何都不敢越了规矩,早早打听过皇后要穿什么衣裳,尽量躲避皇后身上的颜色。 若是有谁盖过了皇后,皇后不会说什么,但会犯了太后的忌讳。 后宫的人都知道,曾经太后越发专权,第一件事就是勒令后宫众人在衣食上谨守规矩,不得逾越,若是有一二犯规者,必得重罚。 一来二去,这也变成了后宫的规矩了。 虽然是皇后主持中宫,但沈太后依旧还在宫里,位份上了一层,更是不能胡乱穿着。 比起皇后的庄重动人,其他妃嫔们只能是萤烛之色。 各宫妃嫔入宫,自然是皆入过辰鸢宫的,只有潘倚碧。 因身体不适,皇帝皇后特免去了请安,皇后还经常送去衣衫器皿和些许上好的补品,以示重视。 今日她身子大好,一定要来给太后皇后请安求罪。 潘倚碧身形芊芊,走路姿势格外柔和。 “绿茵满满,素来听闻太后最爱养些花草树木,宫里是最用心的。” 潘倚碧语意温柔,说出来的话像微风,却似乎缺失了犹自心底的温和。 其他几位妃嫔位份远在贵妃之下,平时连面都见不上,只有与一同在东宫的张锦绣还熟识一些。 今日邓莞和陈媛得见贵妃容颜,不由有些惊讶。 怎的,潘倚碧眉眼,和皇后有几分相似。 邓莞心念一转,到底还是不多想了。 入宫以来,和太后走得近些,因此才大着胆子搭话:“是了,后宫众姐妹也是百花争艳,很是精彩呢。” 第12章 白发三千丈(1) 话虽然是恭维贵妃美貌,但是太后宫里的花草又与别处有些不同。 太后从来喜欢开得正好的花朵,哪怕是过了一夜也会觉得不好,因此每日里都是新的花朵。 邓莞如此一说,却像是讽刺后宫的女人如同朝开夕落,没有定数。 也包括了皇后,这就是大大的僭越了。 潘家家世渐好,贵妃不把其他人看在眼里,也是正常。 潘倚碧听闻此话,很是不悦,朱唇轻启,不怒自威:“这后宫里皆是一树一木都争相生长的地方,太后宫里自然是最好的,可是这话叫她人宫中如何自处呢,莫不是讽刺这宫里是个不公平的地方?” 陛下登基以后,不知怎么,不怎么踏足辰鸢宫。 前朝翻出了之前静王谋反的与之前完全不一样的说辞。 说是潘家密谋将慕相家族拖入谋反之事中,皇帝指派七王爷暗中调查此事,惊人的知晓了事情的真相,皇帝虽然没有当场处置潘斓的罪,却也削去了他的官职,但因为潘家在朝中的势力亦是不可小觑,自然是重罚不得,因此皇帝便息事宁人处置罢了。 “婕妤觉得本宫的话说得不对吗?” 邓莞有些成算,听闻此,她只轻轻笑着,看向眉眼柔美的潘倚碧,“贵妃殿下言重了,臣妾亦只是随口议论,并没有别的意思。贵妃温婉,这样的话叫人听去了,可不是大笑话?” 潘倚碧不悦,侧过身去,不再看她,“婕妤倒是伶牙俐齿,为着中秋佳节,皇后慈心将你放了出来,但你却好似不知悔改,当初是为何被禁足的?” 邓莞有些挂不住脸面。 当时就是贵妃特意候着皇后起身,请安问好,传到陛下耳中,因此才被惩罚的。 想到这一点,脸上也不禁红了一下,低声道:“臣妾知道错了,请殿下恕罪!” 说罢便退到一旁,不敢再看一眼。 慕玘缓缓听了几句,终于开口打断:“太后不喜嘈杂,特地种了这许多植物,是装点宫里,也是为着太后养病。” “各位妹妹既来给太后请安,就应该守规矩。”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有意无意往邓莞那里多看了几眼,还是专门开了口:“妹妹是太后提拔的人,更要尊重太后不是?” 一举一动,甚是威严。 她不喜欢以皇后的身份命令各宫妃嫔,但太后的确不喜欢有人扰乱清修,如今自然是要慕玘多担待些。 潘倚碧知道皇后的意:“皇后说的是。花草树木,各类不同总是好的。” 潘倚碧似笑非笑,不再看被皇后刻意忽视了的邓莞。 皇后眉眼与自己相似。 就连邓莞的身量,也是十分和皇后相似的。 但是潘倚碧却实在不喜欢她看似柔弱实则得理不饶人的性子。 “嫔妾知道了,自然是要向宫中花草看齐的。” 邓莞依旧不觉自己的话也许得罪了皇后。 皇后纵然为皇后,也不过是后宫里一朵花罢了,没有什么区别,自然也不需要众人服从尊敬。 第12章 白发三千丈(2) 他微微一怔,却并没有说什么。 他知晓慕玘是为迎合他,但终究是牵到了她的手。 心里有些说不清的酸楚,其实还有一丁点庆幸,从此以后,这般场合,他再也不是那个一人独行的太子,而是有她在身侧的皇帝。 再也不算是孤家寡人了。 他心里温暖,微笑着,与她一同前进。 一路上,帝后都沉默,步步向前行着,不快不慢。 慕玘内心纠结,太久没有到祁山来了。 “皇后这样不用心。” 魏安辰开口,慕玘尽快回神,才发现自己离他很远,快步跟上去, “陛下恕罪,臣妾好久没上山了。” 皇帝冷哼,没有后话,慕玘跟着他往前走,却也发现帝王的脚步慢了些。 祭祀场合,场地宽阔。 江山易主,就连四十年如一日的祁山,也换了掌门。 新人众多,都是祈山老前辈的子女,周掌门的孙儿周朗资质聪颖,在大选中脱颖而出。 祈山是江湖门派,他们的大选也是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气氛因宦官走近变得无声,众人都知晓是帝后来了。 如此场合却冒出悦耳的声音,虽不大,却是清楚的。 “二哥哥,你说你和皇后是故熟,她果真如此吗?” 她却依旧敢笑靥如花。 不过,祈山从来没有胆小的人。 明眼人一看,这位小姐就是贵族出身,举止很是规矩。 毕竟是江湖儿女,自然是自由爽朗更多一些。 说话的是马上就要嫁给张家的周小小,虽然是周朗的妹妹,但终究没有血缘,只不过因为周朗从小就在祁山,而且也姓了周的缘故。 倒是从来没有见过慕玘的,从小就在山上,不怎么喜欢下山去。 因此,对他们口中的表姐,并不熟悉,只是知晓她身份贵重,却也是至情性之人。 周朗对于小小,虽然没有和慕玘那般亲近,到底还是宠爱的。 她身侧的少年,正是周朗。 男子听闻,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笑,许久又道出一句话来,“这个女子,你看了就知道。” 祈山来了很多人,周朗走上来,慕玘一怔,没看过周朗这样盛装打扮,如今看来,却也是豪爽风姿。 他当掌门,还算自由自在,虽不能醉意山水,也是快活。 感受到慕玘探寻的眼神,周朗做得很好。 “小民未曾准备礼物,望陛下原谅。” 虽是行礼,举止投足还是不羁。 果然是不受拘束的,慕玘一笑,看着他潇洒的眼睛。 “仿似熟识?” 被他一语道破,慕玘也不忙着解释,“臣妾许久不见兄长了。” 他冷冷笑道,在慕玘耳边却很是清晰,“周公子很少下山,倒是和你很熟悉。” 慕玘依旧轻笑,进退得宜,“慕玘曾跟二哥哥到处游玩,是没有入宫之前的事。” 他忽然执起慕玘的手,“朕与皇后情深,天下可鉴,此情不灭。” 其实,这是他早就想说的话。 看似不对马嘴,却在昭告全天下,他和皇后,情深无限,天下更可安稳。 第12章 白发三千丈(3) 一个人的性子是常年累月历经世事养成的,纵使现在所处的环境已经全然不同,也无法轻易被改变。 正想着,太后启口道:“皇后穿上这朱弦衣,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说完这话,各宫的妃嫔们随着太后朝皇后望去。 这眼神里七有零八乱的情绪。 慕玘嫣然一笑,并不放在眼里。 以前她就能忍受这些了。 太后身上好了些,见陛下皇后同心同德,夫妻和睦,为嘉奖皇后管理后宫得当,兴致大起,将珍爱的衣物送给了皇后。 各宫妃嫔们只知太后赏赐了衣服,却从不知晓是一件怎样的衣服,如今皇后穿上,果真叫所有人失了颜色。 “殿下这身衣服,将殿下的美貌雍容衬托了个遍,嫔妾们看到殿下容貌本就自叹不如,如今又要好生羡慕了。” 说话的是跟皇后身上的鲜艳相比淡雅许多的邓莞,邓莞容颜好,却是说话做事不晓得让人的。 慕玘轻轻一笑,后宫的女子,都不是省油的。 不过,邓莞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心机,只是小家子的娇嗔罢了。 是了,这样家族出来的女子,原本是嫁给寻常人家,做个夫君爱护的娘子,后来生儿育女,好不快意。 如何能比一出生就被教养成进宫的样子的女子呢? 比起那般心机算计,慕玘倒还是觉地这样的性子好相处些。 只不过现在邓莞还是太后的人,注定要和自己不对付一些罢了。 她微微一笑,不甚在意。 太后看在眼里,似乎生了几分不悦。 太后之前是那么多年的皇后,现又是尊贵的太后,自是喜欢懂事听话的妃嫔。 邓婕妤也不过是妾室,正宫的主子再怎么穿着打扮都是理所应当。 “哀家素来不知道,这后宫还有人要和正宫的妻子比上下。” 慕玘见状,知道是犯了太后的忌讳。 邓莞如此,便是故意和皇后一较高低。 如此艳的绯红色,不就是想和皇后比肩吗? 沈太后一个月前自作主张给邓莞提了位份,从贵人变成了婕妤。 邓莞喜不自胜,刻意叫宫人出宫去采买最名贵的绸缎,身上的纹饰,是近似于凤凰的鸾鸟,只少了一对凤角。 微笑依旧:“宫中妹妹与臣妾同为陛下分忧,平日里无需遵守这样多规矩。” 沈太后点头,严肃不减少半分:“后宫和睦是好,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皇后管理后宫有方,哀家很放心。” 邓莞无言,这是第一次在太后宫里受到了太后的责罚,原本她以为太后是她的靠山。 如今,太后却以这样的语气回应。 皇太后当惯了正宫,肯定是要多加关怀正宫。 如何会在乎妃嫔的死活。 最起码表面上是如此。 邓莞也算是识时务的,急忙温婉一笑。 说出来的话真真实实叫太后不满。 到底是仗着太后的重视罢了。 只是,谁又知道太后的意思呢。 “太后殿下教训的是,嫔妾与其他姐妹们不过是妾室,没有资格和妻子争。” 第12章 白发三千丈(4) 邓莞此话一出,太后就变了脸色。 众人看在眼里,不敢多言。 这宫里的新人和旧人,都出自先皇所在的朝臣,纵然有些在深闺里,到底也是会听父兄说起过的。 这不算什么秘密。 太后不喜欢妃嫔妾室,这也是众人皆知的。 她却依旧滔滔不绝,言语间很是自傲:“可是臣妾听说寻常人家尚且是妻不如妾,皇后殿下意欲为何呢?” 见她越说越过分,慕玘咳嗽一声制止了她,再瞧一眼凤座之上的太后。 太后很是不悦,言语间也严肃了好几分:“你好歹是官家的女儿,说话做事要懂得收放。” 邓莞连忙站起身来向太后跪下请罪:“臣妾失言,还请太后恕罪。” 沈太后轻笑。 邓莞在宫里几个月,果真是有些伎俩的。 再经历一段时日,她会是个适合深宫的女人。 虽然骨子里有些懦弱,但敢做也算敢当。 “久病以后性子自然毛躁些,哀家是要赦免你一切罪责。” “谢太后。” 邓莞心下放松了些,还好太后是为自己说话的,喜不自胜。 “来人。”方姑姑见太后如此,使了个眼色,几个宫人走上前去,将邓莞的外裳剥下。 邓莞不敢挣脱。 慕玘看在眼里,一笑对她,“本宫平日里最爱些清新淡雅,现在看来妹妹比本宫还要适合这种模样,妹妹若是不嫌弃,本宫便赠与你一些衣物首饰。” 邓莞也不敢推辞,满心羞愧,见皇后也居高临下,十分和善的样子,只得道:“殿下厚爱,嫔妾不甚欣喜。” 慕玘听完转身,再不理她。 邓莞这样恃宠而骄,太后出手教训了,也就罢了。 转身向身旁的张贵人:“张妹妹第一次给太后请安,可还习惯?” 张锦绣温和的脸庞一直有着笑容,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温婉贤良,慕玘看了十分喜欢。 她身上有着一尘不染的空灵,容貌算不上是绝佳,但却像深林山谷中盛开的美妙花朵,一聚一散,都无声息,叫人挪不开眼。 这是后宫女子少有的脾性,慕玘如此,却也因为皇后的身份收敛了很多。 能在后宫一直保持着这般模样,保全自身,确实已很难见了。 帝后大婚后,除了皇后,张贵妃是第一个出入听雨阁的女子。 自然是受宠的。 慕玘一笑,并不在意帝王的恩宠给谁,只是人,还是要拉拢的好。 慕玘知道,张锦绣不争不抢,免不了被后宫盯着,向来都是在皇帝的恩泽中成为风口浪尖的人。 张锦绣一人独占恩宠,是更众矢之的。 在东宫呆过的女子,又如何是真不争不抢呢? 慕玘既答应过,必定会保她周全。 张锦绣一笑,“嫔妾谢殿下关怀。” 慕玘眼里都是满心欣赏:“妹妹如此懂事,母后与本宫会又怎么会怪罪于你。” 沈太后看在眼里,不免冷笑,亦有些惊讶。 不免向这个赢得皇后青睐的女子多看了一眼。 这世间是有相似的人,果真皇后会如此厚待。 第12章 白发三千丈(5) 相似的人太多了。 皇帝的后宫就像是她的影子一般。 慕玘的容貌不像她的母亲,只是满身的气质像极了。 而后宫这些人,有的是眉眼与慕玘相似,比如潘倚碧;有的是身形和慕玘像相似,比如邓莞;有的是性格和慕玘相似,比如张锦绣。 似乎,就剩下陈媛和她不一样了。 也是,陈媛原本就是前朝的关系,陈全原本是太子的太傅,这样的关系是一定要受皇帝保护的,所以才进了宫。 其他的人,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虽然皇帝与她毫无瓜葛,但足够让沈太后恐慌。 只一瞬,太后心里恢复平静,已消散的东西,不要再重蹈覆辙。 “中秋祈福是大事,你们且回去好好准备。” 慕玘听完起身,“臣妾先行告退。” 其他嫔妃们请安告退之时,太后叫住了邓莞。“邓婕妤,哀家有话跟你说,你留下。” 邓莞是沈太后嫡亲姐姐的长女,夫家与金朝素有往来,沈邓联姻,金朝又向来和祁国不睦。 皇家最为忌惮,虽厚待沈家和邓家,但却从不曾放下防备。 邓莞是小时被娇生惯养的千金,有着官家小姐寻常会有的骄傲自大,以为自己和太后有紧密的姻亲关系。 太后的嫡长公主魏亦萱嫁到金国去的那一年,家中几个姐姐都去做了媵妾,这才和太后像是母女关系一般。 因着自己的嫡庶出的姐姐都陪嫁去了金国。 这次的陪嫁,除了邓家的两位嫡出的女儿,还有三公主魏亦莞。 不过魏亦莞十三岁不到,自是没有生养的用处,只不过是大长公主的体面罢了。 而邓家,仗着自己两个女儿作为嫡长公主的陪嫁,自诩很有些脸面。 尤其是同样作为嫡出女儿,但是因着年纪最小免于和亲的命运的邓莞,自小就是家中的娇宠女儿,更因着姐姐们早早出嫁,更显得偏爱了些。 十五及笄以后,沈太后有意叫邓莞进宫去了。 于是她很是得意,以为金国都是自己家的连襟,太后的亲生女儿又和自己的姐姐有着如此亲密的关系。 听说公主嫁到金国的时候不满十四,生育这件事就落到了自己嫡出的姐姐身上。 邓氏嫡出长姐不负众望,嫁过去一年便有了身孕,生下了金国单于的长子。 此次进宫来,也是因着这一层缘故。 生了个有功的孩子,自然家族也要得到些许庇护。 孩子被养在寻阳公主公主名下,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长子。 而生母,却被赐死了。 邓氏长女离世的时候,不过才十七岁啊。 其实寻阳长公主人很好,只是金国后宫的规矩严苛,不容得生母罢了。 因此太后很是重视邓家其他的几个庶出的媵妾,虽然不再允许她们再有身孕,危及到公主的王妃地位,但还是保证了邓家的平步青云。 邓家是祁国唯一的靠着公主和亲起家的家族,如今的太后又是最尊贵的人,自然是要好好靠着太后了。 第12章 白发三千丈(6) 更何况,太后在表面上从来慈祥宽和。 一开始进宫的时候,邓莞会觉得自己事事都不用操心,太后一定会惯着。 而且进宫以来,太后为表郑重,时常叫她到辰鸢宫来。 所以邓莞才觉得,自己背后是太后,对谁都可以轻视的。 第一次觐见皇帝时,给皇后请安倒茶太紧张,倒翻了茶水,差一点就伤及皇后殿下,因此更不受皇帝重视。 如今,魏安辰的妃嫔只有几位,算是很平和了。 陛下虽不留恋后宫,但嫔妃们因父亲兄长在朝中皆有官职和相应地位,陛下会因母家在朝中的表现,陆续在祖宗定下的夜晚走进妃嫔宫殿。 但却只是用晚膳,从未留下过夜。 邓家本不受皇帝重视,只不过是碍于送了几个女儿,嫡女又被赐死的缘故罢了。 但其实,邓家最鼎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先皇在时,因着是自己的嫡出公主远嫁他乡,先皇才允许媵妾及其家族获此殊荣。 如今已经是魏安辰做皇帝了,他本就是不同意太后和先皇那次的和亲的。 邓家如此恃宠而骄,皇帝如何能够容忍? 只是邓莞不懂罢了。 各宫被陛下翻过牌子的嫔妃,一天天用尽心思,哪里还会有邓莞这样没有资格争宠的人机会。 太后靠在凤椅上,笑道:“知道哀家将你留下的原因吗?” “臣妾不知。”邓莞小心说道,不敢怠慢。 “哀家是要你学会看透怎样在宫中生活。” 邓莞轻笑:“臣妾知道。” 太后转而厉色,“你不知道。” 眼看邓莞的镇定虽有动摇,却比起之前的全然失态好许多。 “果然经过了此事,就稍微变了一些,还算是有点慧根。” 邓莞心下一凛,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不尊敬皇后不遵守后宫的规矩,是错误的。 她最是知道太后顾忌,在前朝,邓家早已经没有立足之地,沈家也因为太后的骤然失宠,早不是当年模样。 太后不是蠢笨之人,位列太后,也总要为家族考虑。 “哀家就要你做好一件事。” 太后悠悠开口,她既让邓莞入宫,她就有资格让她为家族做任何事情。 “哀家要你,获得陛下宠幸。” 邓莞无奈,她也在筹谋,但除了皇后和张锦绣,陛下就再也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只是一顿晚膳,便匆匆离去。 尤其是自己这里,连晚膳,都不曾来过。 她也许猜到,是自己和太后殿下的关系。 她无奈回着:“嫔妾明白,只是嫔妾低微,实在是不敢跟两位姐姐争宠。” “你要争宠的只有张锦绣。” 邓莞惊讶,不知太后所说何意。 “皇后不可撼动,她也从来不会与人争宠。你只需好生提防她。” 太后幽居深宫,并不代表对后宫事情全然不知。 太后甚至第一个感受到张锦绣不是善与之辈。 之前魏安辰还是太子的时候,张锦绣和潘倚碧都是他的侧妃,只是潘家势力更甚,许多事都是潘倚碧打理的。 第20章 居高声自远(3) 魏安辰看她,“以后我和你单独相处,你就不要说‘臣妾’了。” 生分得很。 “陛下,您不该用‘我’自称。” 慕玘回头,尽力微笑出来:“夜色未明,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魏安辰看她想要离开,知晓,自己好像让她不开心了。 “回去吧。” 冷漠声音如旧。 慕玘跟在魏安辰面前,来到朝露殿门口,回头对他温婉一笑,“陛下。” 魏安辰本想留她在殿内休息,今日忙碌,她一夜未曾好生歇息。 小夏子来报,她一人独往香梅园。 已是子时,香梅园没人经过,因此也没有刻意点灯,晚上风声起来,还是渐凉的。 只是,他知晓她的目的,也不戳穿,也不出门去寻。 只是过了一个时辰,他终究是不放心,便慢慢走出去。 进门便看到了迷迷糊糊的她,皱起眉头,很是不安稳。 他便站在他身侧,如此一夜,她醒来,他竟是无法多说什么。 如今,也留不住。 “罢了,你先回去吧。我先陪你回去。” 原想留在她身边到天光亮起,想着她未曾好睡,还是作罢。 慕玘不想再推辞,如此一来,也很是疲惫了。 天色肚白,早晨很早就要起来准备回宫,还是回去歇息。 早膳后,帝后轿辇已在外头候着,周朗跟在后头。 “今日进宫,又不知何时能够出来了。” 慕玘轻声道向周朗,眼睛直愣愣看着清晨的阳光,舍不得移开。 周朗看着慕玘,她美丽的侧脸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精致,跟着她感慨一句,也是自己的心声:“是啊,一入宫门深似海。” 魏安辰听到他们的对话,眉心一皱,却没有开口。 慕玘继续道,“二哥,我很少能跟你这么说话了。” 慕玘,周朗和魏安辰的距离够远,周朗和慕玘才能无所忌惮的多说些话。 慕玘淡然,“还能跟兄长说会子话,我已觉着很好了。” “要调养好自己的身体。” 周朗真诚道,眼底全部都是对她的心疼,作为知己,他已经没有办法在她身边开解,只能只言片语宽慰罢了。 慕玘看着魏安辰的脚步放慢了些,便摆手,“你在这个位置也不容易。” 周朗知道慕玘的顾虑,便宽心一笑,“知道了。” 慕玘加快了些脚步,跟随着皇帝的步伐。 “陛下又走得这么快。” 魏安辰放慢些,“是我疏忽了。” “恩。” 一行车马进了宫门。 帝后下轿辇,“朕先回去了。” “臣妾要到太后宫中请太后的安。” 慕玘恭敬的回着。 跟在身后的周朗不经意看了一眼恭敬的慕玘,“那微臣先去您宫候着。” “二哥好走。” 慕玘点点头笑着,看一眼魏安辰,转身离开。 周朗回过头去,正好看着眼神撇过来的魏安辰,作揖道:“陛下。” “今天要跟慕轩,六王爷一起。周先生,先跟朕去听雨阁。” 周朗无谓耸肩,堂堂君王,居然小气至此。 也只有慕玘能叫他这般了。 第20章 居高声自远(4) 于是点点头,跟着帝王去了。 慕玘回到鸳鸯宫,急匆匆走过来的于寐思满面笑容,“请殿下安。” 她给慕玘脱下外出披风,换上要见太后的服装。 宫内事先就焚好的茉莉香气,慕玘坐下,面带微笑,“我不在的这几天,有人过来吗?” 于寐思恭恭敬敬:“回殿下,这几天,没有人来,反倒是邓婕妤那边派人送来过些香料。奴婢遵殿下旨意,并未敢用婕妤的东西。” 慕玘笑着翻开平日里最喜欢的《左传》,一如往常语气。 “姑姑,我不想听到你在撒谎。” 有人翻阅过她的书,书里夹杂着她的书法。 所幸,给兄长的信件,出宫前就收了起来。 如今,书中的纸张早已不见。 于寐思连忙跪下去,实在是不能欺瞒皇后。“殿下恕罪。” 慕玘斜眼轻叹,便换了语气,消失了刚才的严肃小心。 “姑姑如今是我宫里人,还是要用心做事,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做得太明显。” 慕玘出宫之前,言欢和婉儿就察觉到于寐思与太后的关系不一般,常在深夜出入辰鸢宫。 于寐思是深宫里生活大半辈子的,皇后将话说到如此,便知晓她是疑心了,连忙俯身,却依旧带着微笑:“还请殿下降罪。” 慕玘看着她。 “众口铄金,这个道理,姑姑比我明白一些,以后,还是要小心才是。” 她倒不介意太后暗中芥蒂,只不知道太后是否注意到自己在查旧案。 她如今方在宫中立威,若是这么快就被太后发现她要寻求陈年因果,怕是以后要做什么,多有掣肘。 若是太后第一个不待见,便不好动手了。 她轻轻拿起茶盏,默默喝了一口茶,“这茶倒是很好,茶香袅袅,入口味道不错,替我谢过婕妤。” 于寐思恭敬退下,言欢唤人摆了早膳。 慕玘见一桌小菜清粥,也有些胃口,于是坐下来。 众人退去。 “小姐,您开始怀疑了吗?” 言欢唯唯诺诺,“奴婢自幼随着小姐长大,小姐给的恩惠自然是别人不能够替代的,奴婢决定了,要一辈子跟随着小姐的。现在小姐变成了殿下,奴婢不敢忘了初心。” 婉儿开口有些责怪的语气:“怎么今天还要替别人说话。” “寐思姑姑平常做事,不会叫人抓住了把柄,奴婢没有找到证据之前,也不好对殿下禀告。” 言欢到底是细心的人,于寐思如今的表现还抓不出明显的错处,因此不好多说。 最是难得一颗真心。 慕玘微笑,她没有猜错。“你先起来,于寐思对我不忠,我也在留意她。” “寐思姑姑跟太后来往过甚,连带着邓婕妤,仿佛也有试探殿下的意思。” 言欢站起身,对着自家小姐把话说了出来。 慕玘吃了一口豌豆黄:“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吧。” “是。” 言欢继续恭敬,将这几个月来抓到的证据一一道出。 慕玘字字听着,和自己的猜想,出入不大。 第20章 居高声自远(5) 邓莞,不过是仗着母家和沈太后是亲戚关系,邓家人在朝中,势力也渐渐不如曾经,也不能算是有很多威胁。 只是,她渐渐知晓,沈太后是个不肯放权的女子。 要压制新的皇后,也是有缘由的。 她将端起清茶了抿了一口。 “我知道了。” 婉儿听得后怕,“没想到我们宫里插了眼线。” “你们认为,这眼线的后面,到底是谁?” 慕玘见婉儿进退得益,不掩饰她心里的想法。 婉儿接下慕玘的茶杯,“殿下,宫里谁最忌惮您,寐思姑姑就是谁家的眼线。” “说得不错,不愧是本宫的心腹。” 慕玘由衷赞叹。 她从不以主子的身份看待下人,尤其是她身边的婉儿和言欢,三人一起长大,脾性和习惯是最通一气的。 婉儿和言欢连忙下跪,“奴婢们死而后已。” 慕玘道,满眼感激,“在只有咱们的时候,不必拘着这许多规矩。” 慕玘继续缓缓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咱们只需时机。” 婉儿知道慕玘的心思。 慕家谋反之事,还没有完全结束,她的地位在这后宫虽暂时稳定。 她决定要帮助帝王将稳定后宫,原本就没有其他的心思。 慕玘玲珑心思,如何不懂制衡后宫,只是慕玘虽缓缓而治,但却是在帮助帝王处理后宫大小事宜,都在掌握之中,就等人入瓮罢了。 婉儿不再说话,言欢也跟着婉儿站起来。 慕玘午休结束,穿着正装,准备好今晚的宴会。 天广二年八月十五,宫中宴饮,好不热闹。 黄昏时分,昌和宫门被十几个宫人打开,丝竹管弦,一应人等鱼贯而入,按次序站开。 根据《周礼》“春官·龠章”载:“中春,昼击土鼓,吹豳诗,以逆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 “夕月坛,在阜成门外,缭以垣墙。嘉靖九年建,东向,为制一成。秋分之日,祭夜明之神,神东向。”皇帝每三年去一次月坛祭月,其余年份则由武官代行。 (此段改编自明末清初文人孙承泽撰《春明梦余录》,对于“夕月坛”的记载) 皇帝夏月白朝服,珠绿松石”,白玉朝带,每具衔东珠五。 皇帝祭月时,身着月白色祭月朝服,佩绿松石朝珠,系白玉朝带。皇帝秋分祭月时,于酉刻从宫中出发,祭祀时的主要仪式包括跪拜礼、进献礼等。 (此段改编自《清礼器图式》记载;《清史稿》记载:) 这时皇后入宫后第一次主持宴饮。 如此有条,众人感觉到了慕玘办事妥帖,不愧是慕家的女儿。 宴会开始前,皇后正装,亲自去辰鸢宫请太后殿下。 慕玘躬身下去,“臣妾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慕家的皇后,任何时候都如此端庄。 虽然面带和善微笑,太后看向皇后的眼神却沉静如波,深不见底。 太后叫她起身:“你身体才好些,起来坐着。” “谢母后关怀。” 慕玘站起,神情恭顺。 第20章 居高声自远(6) 她知道,太后的强势不在她能招架的范围,若想在太后眼前安稳度日,只能表现出十分谦恭。 “皇后,你宫里的宫人做事可还顺心?” 慕玘听闻,也知道沈太后是想借此问出自己对于寐思的看法。 如此在众人面前随意说起,定然是想试探慕玘的容人之心。 皇后对太后,便是儿媳,如何能够拒绝长辈的好意? 何况是在众人面前,定是要十足孝顺才是。 慕玘在众人面前从来是端庄得体的,便微笑道:“臣妾宫里的人都是精挑细选,为人忠诚老实,尤其是母后给臣妾的寐思姑姑,很是稳重,鸳鸯宫有了于姑姑,臣妾也安心许多,谢母后垂怜。” “哀家听说,你昨夜还跟皇帝提起,要将这你的两个陪嫁收做义妹,可见都是极为懂事的人。” 慕玘看着太后平静如水的眼眸。 她果真,什么都知道。 这件事,只是慕玘昨夜与皇帝分别之时,偶然才对皇帝说起。 皇帝那边,都还没有什么回应,太后这边就知道了。 看来皇帝身边,也有沈太后的眼线。 果真是可怕的,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控制吗? 怪不得他们母子不和了。 原本魏安辰就不是太后身边长大的。 慕玘不敢多想,在太后跟前发呆,该是大忌,还是微微笑着:“回母后,她们与臣妾从小长大,于情于理,自是要多担待些。” 果然,她没有看错慕玘,天性善良,但也最会藏着心思。 这样的女子,有着后宫女人的果敢和心计,也有着不轻易抹杀的善良,能够成为帝王的左右臂膀,也能为帝王的江山纳谏进言,有了这样的皇后相辅相成,皇帝的江山和后宫,都是会稳住的。 先皇到底是会看人的。 皇帝和皇后需要互相扶持,互相照料;作为夫妻,他们两个是需要互相了解对方的心思,并且为夫君出谋划策。 这样的皇后,是不会使江山有意外的。 太后明眸一亮,向着慕玘的语气便柔和许些。 毕竟慕玘,不是她。 “皇后身体刚好,也要注意多休息。” 一番言论下来,宫妃臣子,皆叹皇后对太后恭敬孝顺,对于下人宽容,太后对于皇后十分慈善。 如此一来二去,是要被史馆记录在册的。 为天下人之表率,不过如此。 慕玘知晓太后权谋,这是高傲的女子,除了自己骨肉,是不会对其他人施以关怀,何况还是自己仇家的侄女。 慕玘不敢露了疑惑,只恭敬答道,“多谢母后关怀。” 太后欣赏慕玘宠辱不惊。 最起码在这点上,这个女人可以与自己的儿子相配,作为帝后,她很相宜。 众人都知道太后的意思。 都是在权力最顶端的人,不管曾经发生了什么,终究是偏向她的。 “什么时辰了?” 太后扭头望向在旁边的方姑姑。 方姑姑正想说话,已被匆匆而来的六王占了去。 魏玄风走进来,给太后请安,“儿臣参见母后。” 第21章 非是藉秋风(1) 见了小儿子,太后难得在众人面前也流露慈祥。“玄风,快起来。” 魏玄风微笑侧头,慕玘今天的样子,让他眼前一亮:“皇嫂万福。” 慕玘正想起来却被太后制止,“自家人不拘礼。” 听到这句话,身子悬在半空中,差点偏倒了身子,身旁的于寐思扶稳慕玘,她回头见她恭敬模样,蹙了眉头。 “皇嫂不必拘礼,都是自家人。” 魏玄风眉头一挑,这样细微的动作被他看在眼里。 果真,他竟没想到,慕玘已知晓了于姑姑的身份,开始有所忌惮。 这样聪明的女子,想到此,他不由得给慕玘投去了微笑。 太后看到魏玄风的挑眉微笑。“玄儿,你在想什么?” 魏玄风找个位置,在慕玘旁边坐下:“儿臣见皇嫂,是要行礼的。” 太后神情凝滞,摆摆手道,“你呀,从来都是没有规矩的。” 魏玄风笑着,似作恍惚:“方才从御花园出来,正巧碰见小夏子准备去鸳鸯宫找皇嫂,我便带他过来了,此刻正在门口等着呢。” 太后倒有些怔怔,原本帝后是不同行的。 皇帝如此,便是十分在意了,不由得看向一脸平静的皇后。 只见慕玘淡漠的神嘴角扯开笑容,“倒劳烦陛下空等这一趟。” 太后微微叹息。 这模样,不像她,也不像任何人。 慕玘自有她魅力所在。 “皇后和哀家一块出门吧,莫要叫陛下等着。” 六王爷和慕玘陪太后到宴会的场地,夏公公走过来,“给太后,王爷,皇后殿下请安,太后,王爷,殿下万福。请随奴才来。” 魏安辰见慕玘过来,见她如此盛装,心下惊艳,却也淡淡道:“先坐下吧。” 慕玘受了百官的礼节问候,应对自如。 洛子安,洛子川,慕轩,周朗和沈则同在一席,离帝后最近。 司礼内监传唱宴会开席,众臣应声而起,鸦雀无声。 祭月仪式开始,月亮东升,在正殿院朝东摆放一架木屏风;屏风前摆放一两张八仙桌,屏风两侧挂鸡冠花、毛豆枝、鲜藕等物;桌上供有大月饼,上有“广寒宫前玉兔捣药”图案;月饼前有糕点、水果等供品;供品前为香炉和红蜡烛。祭月仪式由赞礼官引导:首先南府的太监念祭月表文,使用了京剧念白的声调;随后六王魏玄风派总管太监替皇帝陛下烧香行礼。 焚表文,由行礼者从桌上取下表文,恭敬焚化,其间有南府乐工奏乐;之后,赞礼人员跪下高呼“礼毕”,宫人向皇帝跪喊“陛下万福”。 礼毕,将月饼按人数分成若干块,每人象征性吃一口,寓意吃“团圆饼”。 (此段改编自溥杰在《清宫习俗见闻录》中回忆了溥仪在宫中供月的场景:) 中秋佳节,宫廷宴会自然少不了螃蟹宴。 螃蟹用蒲包蒸熟后,众人围坐品尝,佐以酒醋。食毕饮苏叶汤,并用之洗手。宴桌区周,摆满鲜花、大石榴以及其他时鲜,演出中秋的神话戏曲。 第21章 非是藉秋风(2) 皇帝给大臣祝酒,按照惯例,慕玘站起,一一给座位从近至远的宾客行礼祝酒,“本宫给单于,周先生,哥哥,和六王敬酒。” 唯独绕过了子川。 他依旧白衫,面目清朗,虽看不清明,到底十分熟悉,心下抽痛,不知如何是好。 他一如既往,就站在这一片温柔的皎洁下。 衣衫单薄眉目清冽,占尽无限月光。 端起酒杯喝尽,才瞧他一眼。 他似乎,比起从前,真的清瘦了许多。 洛子安朗声回应,转过身去看着有些呆滞的子川。 魏玄风见皇后一饮而尽,爽朗笑道:“皇后殿下好酒量。” 慕玘不语,带着最大方得体,最适合皇后的微笑受着所有人的敬酒。 “殿下,螃蟹还是不可以吃的。” 慕玘坐下来,看着金黄饱满的螃蟹,有些口腹之欲。 还好周朗及时提醒。 慕玘身子不好,螃蟹是寒凉之物,实在是一口都碰不得。 她只好放弃了,叫婉儿把螃蟹端远一些。 眼睛却不经意瞧了子川那里,他眼角含笑,很是温柔和宠溺。 她只觉得脸色一红,便低头不语。 周朗贴心,慕玘不适合饮酒。 因此换了一杯清茶。 慕玘晓得其中意味,心下温暖,神志亦清明了许多,婉儿适时换上牛乳茶,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洛子川的目光没有移开,他定然是全都看得见。 她的无奈,她的欢喜。 魏安辰没有任何表情。 他心下不悦,到底悠悠出声:“皇后,不要喝太多酒。” “谢陛下关怀。” 魏安辰偏头见到慕玘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手绢,以为是她随身之物,知晓她的东西从来都是精巧好看的,不免停滞了一晌。 脸色却越发不好。 “朕看到皇后枕边有之前绣着的手绢,今天怎么带过来了?” 众人酒至半酣,自然也放松了下来,与身边的熟人谈天说地,心思却也没有完全放在君王身上。 这手绢,他曾踏进她寝宫时见她专心绣的,明明是龙的模样,却如今,生生变成了蟒,还在旁边,绣上了木兰点缀。 慕玘一怔,怕露了心思,平静回道:“陛下好眼力。” “是送给谁?” 魏安辰轻轻道,并没有看着她。 慕玘尽力平静,“原本是绣着玩的,没想图案绣错,却也不想浪费这样好的素锦,因此便带在身边了”。 魏安辰听出慕玘的借口,也不戳穿,在她语中听到了除平静以外的情绪,这语气里,有些慌乱。 她在紧张什么? 这手绢的主人,另有他人? 却不愿在她面前表现太多,点点头,语气淡漠如她,尽力撇去心底奇怪:“皇后已入了宫。” 慕玘轻声笑着,“臣妾知道。” 魏安辰换过头去,继恢复刚才的样子,“将过去完全放下,安安分分做好皇后。” 帝王不许自己的东西受人沾染。 今生今世,是绝不允许进宫的女子身在曹营心在汉。 “臣妾在进宫的那一刻就知道。既不能改变,那就接受事实。” 第21章 非是藉秋风(3) 慕玘一怔,不想再言语。 魏安辰看慕玘没有说话,换了称呼,“皇后知道这些就好。” 若是显得他的情绪表现得太明显,在她心里,自己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了。 “是。” 慕玘不想继续这样的话题。 太流连于棋局,会把自己陷进去。 慕玘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后宫里的情况,也知道了许些,她不再是深闺的女子,也许她的内心不变。 但现在也学会了很多。 魏玄风看出了些,但是也看不出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兄脸上的表情,在淡漠之下从悠然,成了微怒。 情深不自知,能够让一个人生出多种表情来。 所有人看得出皇帝对皇后的不同了。 大臣们看到的,是陛下对已败落了的慕家兄妹格外开恩,对着身在后宫的皇后格外相敬如宾。 只要有心观察,就能看出皇帝只有皇后在场时,才会露出不能掩盖的情感。 这样的变化,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但在魏玄风看来,这是很难得的,陛下对皇后居然用了真心 一味付出,在另外一人没有反应的时候,对于付出真心的人来说是痛苦的,感情使人无法理智面对一切。 对于寻常人家,悸动能让人失去平常心。 虽可在细水长流中消失殆尽掉这冲动,但爱情是一直的。 古往今来,都不允许君王有真实的感情。 魏安辰是明智的君王。 但面对珍惜的情感,心里的是一个本就与寻常女子不同的心境和处事方式。喜欢一个真性情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许不能很好的遂了人的意思。 魏玄风摇头,他向来细心,今日是看出了向来冷静的皇兄的些许秘密。 纵使对慕玘有欣赏,但在格外敏感的皇帝面前,一切外露的好感都会产生意外。 沈太后坐在椅子上,皇帝皇后给自己行礼,各妃嫔和文武百官站起身行礼。 礼节不差,皆按照宫中的规格。 礼毕,各人安分坐下。 整个过程只有管事太监清脆的号令和妃嫔大臣们的跪拜请安的声音,太后,皇帝皇后都面带微笑。 酒过三巡,慕玘觉着疲惫。 曾经历过大礼宴会,也只有在大婚的日子,虽坐着,但是要面对严肃的,难免身心疲惫。 魏安辰不悦,但侧过身,却见她疲惫神色,也不忍:“你找个机会回去吧。” 慕玘微笑,忍住身上的疲惫,等到宴会结束才离开。 魏安辰今夜,也喝了不少酒。 但他一直不喜欢喝酒,虽然一定要应酬,但却不会贪杯,接过一杯又一杯,却从来不会一杯杯喝掉。 大臣妃嫔们渐渐知道皇帝这一习惯,也不总是向帝王灌酒。 今夜的月色,如同玉盘,玉盘珍馐值万钱。 何况满目繁华的宫殿。 慕玘抬首望天。 中秋过完,就要入秋了呢。 这一夜,他喝多了些。 这个月圆之夜的酒宴。在这样一个盛大而热闹的宴会上。 皇帝手中那只酒杯,心中有些慌乱。 她今夜,好想和从前不一样。 第21章 非是藉秋风(4) 一开始是疲惫而伤感的。 后来她的表哥,周朗悄声提醒她不许吃螃蟹不许喝酒,她仿佛,神色有些回到了之前的模样,很是娇俏。 这才是对着亲近之人的模样啊。 魏安辰有些无奈,从来都是为了旁人。 从来都是在旁人面前,他才看得到慕玘如此模样。 后来,她的娇俏又转向了几许伤悲。 于是她的眼神飘忽,忽而在某一处停滞了良久,又低下头来,嘴角竟然有一点微笑。 于是她带着笑容,就这么离开了。 竟然是一点都不对着自己的。 他微微蹙眉。不知怎么,心里竟有几分怅然。“陛下……” 身后传来小夏子的轻唤。 原来,宴席散了。 他看着夜色中点点星辰,月光洒落下来,似乎要将整个天空映出一层银辉来一般。他转身走去。 小夏子连忙跟过去。 “陛下,回去吧,醒酒的茶汤殿下已经准备好了,早早送了来。” 魏安辰点了点头,“让她好生安睡吧。” 那夜的明月分外皎洁明澈。 他的心,却是一片空寂。“朕累了!去歇吧。” 说着,就欲离开。那是一种淡淡的忧伤与寂寞,却又带着几分凄凉之意。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适合自己的人了。 慕玘,是最适合在自己身边的人。 可是,如今,难道真的只能这样么? 多思无益,魏安辰清醒了些。 今夜,还是回到听雨阁去。 于是,大步离去,没有回头。 转眼又过了两个月。 十月料峭,便是十分冷。 宫里开始准备过冬,内务府按着惯例忙着给各宫殿下裁制新衣。 尤其是潘倚碧,如今身上越发不好。 前月传太医过去,竟然是有了身孕。 说起来也是,皇帝几乎夜夜都在皇后宫里。 竟然是贵妃先有了身孕。 中秋以后,皇后殿下清闲了些许,每日在宫里调养,迎接越来越冷的日子。 对于潘倚碧怀了身孕这件事,虽然有所疑虑,但也没有想太多。 算算日子,也许别有缘故。 周朗被允许每逢一月进宫来给自己请安,后来听闻沈家的二公子进了宫里的太医署,这才渐渐不来了。 周朗和沈二公子是同门的师兄弟,所以周朗将自己的身子托付给沈二公子,这才不时常进宫。 周朗原本就不甚喜欢宫廷的,能不来,就尽量不来了。 皇后畏寒。 这两个月,因着天气渐渐冷了,早起晚上寒风肆虐,偶然下起雨来也是十分刺骨,鸳鸯宫内外很是尽心,生怕殿下夜晚着了风寒,婉儿和言欢更是特别小心,清晨和晚上都不允许慕玘出院子。 而皇后,自从贵妃有孕,似乎很久,都没有见过陛下了。 说来也怪,自陛下在贵妃寝殿,请来太医诊脉说是有孕以后,也再也没有去看过贵妃。 与其说是没看过贵妃,陛下仿佛,两个月都没有进过后宫。 陛下仿佛十分忙碌。 按这宫中规矩,照顾嫔妃身孕,都是内务府和太医的事,殿下和陛下都没有亲自照拂。 第21章 非是藉秋风(5) 皇后在调养身子,闭门不出。 陛下则忙于边疆战事,不管琐事。 今日传来消息,边疆已平,沈将军及洛氏兄弟屡出奇功,将金国挑起的叛乱平定,尽获其牲畜奴仆。 金国的内乱也因此结束,新的单于上位,接受了止戈的建议,上书于祁国君主,愿与篁朝一起,归顺大祁。 也算是保得几天安稳的日子。 转眼到了十一月初三。 是夜,皇帝终于忙完政事,入了鸳鸯宫。 因着战事已平,他也稍微安心些。 也实在是,迫着自己多日不去见她,未免自己的心绪影响到了她的心情,所以少见一些,也叫她觉得轻松,对调养身体也是很好的。 于是兜兜转转,隔了这样久,他正大光明来了鸳鸯宫。 魏安辰走近,只见慕玘靠在床榻上,神情自如看《诗经》,不免一笑。 她本就是极美的,认真看书起来,诗书赋予的光华更加璀璨。 在她身侧坐下,加厚的棉被,撒上了些草药的香味,还有慕玘身上时新的花果味道,别有动人滋味。 他身上寝衣和慕玘身上的都是明黄。 他有些暗喜,好久未见。 他们之间是有些默契。 他看向她手中的书,原来是《诗经·国风·周南》,“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皇后喜欢《桃夭》?” 慕玘诧异,不知皇帝从何说起,她记得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阅读《诗经》。 “当年在慕府,看到过你练字。”魏安辰眼见慕玘惊讶,出声解释,掩盖住了自己的欣喜。 慕玘微笑:“陛下好记性。” 慕玘想起,七年前还是太子的魏安辰和兄长,阿则关系甚密。 兄长和阿则都是太子伴读,当年父亲于丞相之位再封将军,所有人往来恭贺,太子竟也入家恭贺,因此才见到了在庭院石桌上写字写累了,站在樟树下背《诗经》的她。 她印象挺深,转过身去以为是子川,带了无比狡黠的笑容。 没想却是太子和六王。 好大一个丢面的事。 再想,便是想起了和子川的赌注。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这首《桃夭》,是当时和子川打赌。 他的字最好,她却是不愿意静下心来写字的,子川说她要是按着他的字迹写的出《桃夭》,便带她去簧朝寻姨母,顺便赏周围风光。 当年她是很想出去玩的。 子川来自簧朝,往来自如,她心生向往,想和他一样闯荡,只是父亲母亲一直不肯,子川却可以与她一同出门去,找在簧朝作月氏的姨母耍玩,这才能偶然放她出门的。 记得他因此好几个月都被她留在了慕府。 可是后来,她受了风寒,多日才好,刚巧赶上父亲封侯拜相,家中设宴,也是为了慕玘宽心。 眼见平时蹦蹦跳跳跟着的小丫头,因着好几十天躲在自家院子里石板桌前苦练书法,也不管天气转凉,每日如此,到夜里才肯离开,引得风寒严重。 于是,子川未免她身子越发不好,还是故意输给了她。 第21章 非是藉秋风(6) 母亲实在是拗不过她,让子川带去篁朝玩了好几个月。 回忆至此,慕玘微微侧头对他微笑:“臣妾素爱诗经,不过是随便点了首练练笔罢了,不过,臣妾还是更喜欢《郑风·风雨》。” 魏安辰心中一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样小女儿的形态可不像皇后的样子。” “陛下说笑了。” “不如得与王子同舟?” 他说话尽量平和。 魏安辰该是一个大度的皇帝。 但却不是大度的夫君。 慕玘如此,怕不是.......? 他不敢多想,看着慕玘淡然神色,想起她方才微微一怔。 只道是,她想家了。 慕玘拽紧手中的书,婉转温柔,“夜深了,陛下该歇息了。” 魏安辰拿起身旁《楚辞》,作翻开状,不再多说什么。 慕玘心里烦乱,也没有再看书的心情,想来现在也不早了,就闭上书躺了下去,背对着他,“臣妾疲乏,就先睡下了” 魏安辰来不及想,放下书躺下去,抱着整个人都蜷缩着的慕玘。 “睡吧。” 慕玘挣脱不开,只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也什么话都没有听到。 “臣妾听说,贵妃有孕后,陛下一次都没去,宫中有些计较呢。” 慕玘还是开了口,作为皇后,理应询问。 魏安辰抱着她的手僵住,平稳呼吸,“你是,替后宫问的吗?” 他那夜醉酒,明明记得很清楚,他还是走出了潘倚碧的寝宫的。 后来的身孕,他也是感到惊讶的。 在东宫的时候,潘家就一直希望她有个子嗣,一来是为了巩固家族的地位,第二便是断绝潘倚碧的念想。 如今看来,这潘家的手伸地也太长了些。 “如此,外人会胡乱揣测您。” 慕玘隐隐猜到皇帝的估计。 近年来,潘家在朝中越来越嚣张,自从她家倒台,潘家联络朝廷大臣的事情越来越多,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势力。 魏安辰作为即位不久的君王,自然是会有所忌惮的。 “说到底,她怀了您的子嗣。” “若我说,那不是我的呢。” 魏安辰不想欺瞒。 他从有些洁癖,因此没有碰过别人。 他只有慕玘而已。 这些天她推辞婉拒宫人请安,夜晚也不让他留宿。 虽然是调养身子,但,她应该是不喜欢这样的。 所以,他尽力忍着自己,尊重她的意愿。 慕玘有些惊讶,“您说什么?” “潘家安插了人手在后宫里,尤其是启贵宫,那日他们在饭菜里掺了药,但是朕没有留宿。” 慕玘倒吸一口冷气,忽视了魏安辰靠着越来越近。 潘家如此,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放过。 “那是......” 魏安辰趁机将手放在慕玘的腰间,她身着单衣,盈盈一握的腰,实在是太瘦了。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他们是要摧毁她的心,也搅乱我的后宫。” 他渐渐摩梭着她瘦弱的腰际,在她耳畔,“卿卿,你辛苦了。” 慕玘回过神来,忍着将他推开的情绪,她还是不习惯他如此亲近。 第22章 夜深方独坐(1) 魏安辰手放松了些,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盒糕点上,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这盒点心…… 他记得,慕玘喜欢吃一些点心,但是不由御膳房自己做着送过来,而是自己的小厨房。 因此,点心是不会用这样精巧的盒子装着的。 “这盒子倒不像是你宫里的。” 慕玘微微一笑,双手下意识触碰上魏安辰的后背。 魏安辰蓦得一僵,只觉得慕玘轻巧的动作惹得他心口一暖,双手有意无意得抚摸过去,他心猿意马,想要避开却又不敢太放肆,于是只能任由她轻轻碰触。 慕玘如此难得的主动,便很难再去想别的事了。 “那是臣妾的兄长送来的,陛下好眼力。” 慕玘知晓,后宫中的规矩,私相授受是大罪。 这一盒红豆糕,便是子川叫哥哥送进来的。 这是篁朝的特产,用新鲜的牛乳茶泡了红豆,煮出来的红豆糕味道独一无二。 这是姨母的手艺。 想来也是子川跟姨母说起,自己胃口不好,所以才专门做了来。 她心下有些温暖。 却也不敢叫帝王关注太多。 宫中的吃食,也不是外头可以比较的。 “陛下,是要缓缓而治呢。” 魏安辰轻声一笑,她果然机灵,一句两句便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下生出一点欢喜和依赖来,温热气息撒到她耳边:“你别多虑,我自有安排。” 他只需要慕玘好好在宫里,在他身边,偶尔看到她真心待着身边人的笑容,能够如此,被他抱着,足矣。 “好。” 其实魏安辰的怀抱,若是没有太多龙涎香,也还算好闻。 慕玘昏昏沉沉,竟也如此想。 香炉里的茉莉香掺了一点安神的,慕玘静静躺着,沉沉睡去。 魏安辰轻叹口气,怀中人难得睡着了。 后宫里第一个孩子,最好是正宫所出,要不就会有储君之争。 他的第一个孩子,必须是她的。 除了慕玘,他从未碰过任何人。 皇子公主都不行。 皇子的话,他要用心思铲除母家的势力;若是公主,她所享受的东西肯定比其他皇家子弟的更好。 慕玘的孩子生下来,位份也是痛楚。 他不能让皇后与他的孩子位居人下。 而且皇后...... 就算是自己和别人的孩子,她也只是当作皇后的职责,好生对待,不会有丝毫醋妒的吧。 所幸这个孩子,自然是不会在宫里生长的。 东风吹彻,忽如一夜春风来,院外的雪梅慢慢发芽,明晃晃的烛火,衬托了宫外的梅花,格外分明。 天色已然肚白,突然却像是一下全部盛开了,叫还没有休息宫人有些欢喜。蹭了蹭眼睛再看时,原来是还没有全部开放的。 又是一夜相拥,同床异梦的日子久了,连皇帝都不清楚应该怎么叫她安心些。 其实昨夜,魏安辰很想问她。 “我比你早些认识他,为何如此。” 魏安辰在慕玘入睡之前,给她灌了熟睡的药。 不能刻意隐藏情意了。 “从小的情意,你居然全然不顾。” 第22章 夜深方独坐(2) 魏安辰轻轻呢喃,语气温柔,不知所措。 魏安辰慌乱,如果她心里有别人。 却是更将自己推开老远了。 哪里比得上从小就已确定好的良缘,纵然之前都不能算是良缘,但还是白纸黑字存在着的,她怎么能够完全不在乎。 魏安辰看着难得熟睡的慕玘,白昼里的凄凉心绪加深,他听人来禀报。 洛子川在战场上负伤严重,慕玘请了名医去救治,周朗还连写好几封书信叫慕玘安心。 如此看来,慕玘对洛氏,却是太关注了些。 他蓦然想起,她进宫后,对于洛氏兄弟,真的是很好的。 那方手帕,大概给了他吧。 他将她的身子扳过来,轻轻覆上她的唇瓣,温柔轻巧,满眼深情:“罢了,我们来日方长。” 真心以待,一定会有所改变的。 早晨慕玘醒来,陛下去早朝,宫殿外阳光正好,言欢婉儿走进来,替慕玘装饰,言欢拿了一个汤婆子塞到小姐手里,“小姐,天冷了。” 慕玘转身,“今天她们过来请安,都来吗?” “所有的小主都会过来。” 慕玘边点头,“倒是齐全。” 婉儿扶着慕玘坐下,倒一杯清淡茶水,“殿下喝茶吧。精神好些。” “你看本宫的样子,精神很不好吗?” 慕玘慵懒抬头,接过茶水。 身旁的言欢点头,有什么话想说,终究是没说出口。 “在皇帝身侧,是皇后的职责。” “殿下不能让陛下不来,请殿下还是好生照顾着自个儿的心思吧。太医说,殿下的失眠是心病抑郁所致。” 言欢看着慕玘眼下乌青,昨夜睡得熟,但是,失眠却是确实。 慕玘呆滞,“心病难医罢了,你们放心。” “听说,这次以后,陛下准备晋升两位小主的位份。” 婉儿眼见言欢满眼担忧,转移话题的很快,也是突然想到。 慕玘轻轻放下茶杯,“知道了。” 言欢转身出去,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 “怎么?” 婉儿惊讶,小姐仿佛,从不在意这些的。 “小姐,陛下说,叫妃嫔们不要使您太疲惫,只让她们在外头请安。” 慕玘微微一笑,如此,便是让后宫知晓,皇后的地位尊贵。 “罢了,她们都到了。” 各妃按位份站在鸳鸯宫正殿前,皇后难得会让妃嫔们给她请安。 其实妃嫔请安,祖上的规矩谁都不能改。 邓莞娇艳装扮,这身衣衫,倒是和太后当日送给殿下的同一颜色。 潘倚碧只是看着邓莞的模样,有些讽刺。 这般颜色的衣衫,不久前太后娘娘好像送给皇后过,如今再将相似颜色的送给低位嫔妃,不就是对皇后宣战吗? 偏巧还要说,皇后殿下和太后殿下关系极好。 于是不免笑道,“邓妹妹这样的好性子,怪不得陛下要升妹妹的位份。” 邓莞听此,连忙回道,“谢贵妃赞誉。” “这想字的活儿,本来是陛下亲御或者是内务府草拟,但陛下亲口说要叫殿下给你取,是个什么道理呢?” 第22章 夜深方独坐(3) 潘倚碧知晓陛下对皇后的情意,他定然是不在意后宫的其他女子。 这次叫皇后殿下亲自封号,怕是有不在意的意味在,也是告知太后,没有皇帝和皇后的允准,就算太后一意孤行,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罢了。 给邓莞晋升,并且赋予称号,不过是为了她姐姐的功劳。 邓莞特意安静了一个月。 战乱期间,寻阳长公主在其中扮演了和事佬,带着养在身边的长子重新嫁给了老单于的儿子耶律聪。 新的单于耶律聪,而且长子年幼,不对新单于有任何威胁,性格也算是很好,因此得到了耶律聪的喜欢。 因着邓家的这层关系,在谈判中起到了一定作用。 皇帝偶尔会叫邓婕妤去用膳,也赏赐了些许东西。 她骄傲的心又回来,还以为自己在皇帝心中地位特殊。 潘倚碧心知肚明。 皇帝此举,到底是讽刺了。 不由得心下冷笑。 皇帝公私分明,邓家所作所为,自然是牵扯到了后宫。 邓莞并非想象中的温婉柔和。 但这些都不明白,想来也是蠢的。 她的容貌与皇后相像,想来也是想取而代之的吧。 “陛下叫殿下给嫔妾取字,也是极高的荣耀。” 邓莞位份升级,但潘家的势力跟邓家相比,高出很多,潘倚碧从来不在意这些。 只是如此嚣张的女子,她也不免侧目。 她想了想,回过头去,不再与谁攀谈。 “殿下到——” 管事太监通报皇后到来,众人起身行礼,皇后莲步姗姗而来。 众妃嫔按着规矩齐齐走进去,三跪九拜。 “嫔妾给皇后殿下请安,殿下万福金安。” 慕玘只身坐下,带着一抹笑靥,“妹妹们起来吧,让你们久等了。” 慕玘从来不是早到之人,也不会过于迟到。 “贵妃请坐。” 慕玘看着潘倚碧,她的腹部未显。 慕玘想起潘家所做之事,心下微凉。 女子无辜,孩子也无辜。 潘贵妃微笑看着皇后,知晓慕玘是对于自己很是心疼的。 她是心善之人。 心下温暖,点点头,就着宫女的手坐下。 众人礼毕,潘倚碧闻到皇后殿里的清香,便笑道:“皇后真是好雅致,连熏香都是这样好闻。” 慕玘微微笑道:“妹妹好灵的鼻子,本宫最近身上不爽,太医嘱咐了叫多熏薄荷,本宫闻多薄荷却不舒服,因此叫人加了瓜果,倒是闻来清爽。” 张锦绣起身:“殿下,嫔妾最近得了一味海棠香,知道殿下喜欢香味,特地送来给您,希望殿下闻来好受些。” 慕玘知晓张家以前只是贩卖香料的小贩,又见张锦绣穿着清爽,她不免微笑,“妹妹有心了。” “海棠虽然很少有香味,但是这一味却是十分难得,味道极好,轻轻闻便满是清香,想必娘殿下是会喜欢这味道的。”张锦绣看起来很是诚心。“还请殿下欢欣。” 慕玘欣然接受。 没有人会愚蠢到,在众人面前给皇后送毒。 “妹妹心思通透,是个有心人。” 第22章 夜深方独坐(4) 婉儿恭敬接过张锦绣的礼盒,再退至慕玘身后。 “陛下的决定已通晓六宫了吗?” 慕玘淡淡回到之前的话题。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哑口无言,陛下还没有将旨意通晓六宫,这样的消息也是潜伏在陛下身边的人通过不正当的关系告诉各位小主的。 君主不会允许身边的下人给宫内外通风报信。 慕玘并不多言她如此开口,就是想看到众人神色。 “那就请婕妤告诉本宫,是谁要晋升。” 邓莞有些怔怔,她安排在皇帝身边的人,提前告知自己晋升的消息,皇后如此说,意在打压自己,便换了语气,“殿下说笑了,妾不敢。” 慕玘适时话锋一转,“名号的事情,等陛下的旨意下来再说吧,本宫会好好考虑。” “谢殿下。” 慕玘微笑,既然枪打出头鸟,自然是君王先注意到的那个了。 “各位妹妹在本宫这里说了好一会子话,也疲惫了,就先散了吧。” 晌午,慕玘方用过膳,陛下圣旨下来,要册封邓莞和张锦绣,一则因宫里的嫔位空缺,二则这两家男儿都在朝堂上忠贞为君。 邓莞晋升为贵人,张锦绣升为嫔。 左不过是为褒奖良臣和填补位置罢了。 晚膳时分,魏安辰正要从鸳鸯宫正门踏进来,就被邓莞身边的沈贞儿叫住:“参见陛下。” “什么事?” 魏安辰冷冷道。 夏公公看着沈贞儿有些怪异的神色。 陛下知道此去的目的。 她面上努力装成很着急的样子,却还是没有忍住满面的骄傲。 陛下去皇后宫中再寻常不过,这几日因为前朝事忙没有到鸳鸯宫来,好不容易放下了公务想去皇后宫里坐坐,临到宫门口却总是被人无端拦下。 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是会被陛下身边的夏公公惩罚的,要是惊动了皇后宫里的人,公然叫殿下脸面丢失,可是违犯宫规的大错。 沈贞儿还没有意识到陛下冷面。 平时陛下去其他小主殿下那里用晚膳,她家主子总能轻而易举将皇帝唤过去。 如今小主升了位份,纵然是皇后宫里,也请得,躬身道,“陛下,婕妤,贵人小主请您去一趟。” “今天朕只在皇后这里。” 魏安辰再次冷道。 “贵人想请陛下给贵人请太医。” 魏安辰皱眉,“然后?” 沈贞儿继续喋喋不休。 “回陛下,奴婢请来了章太医。” 魏安辰点点头:“章许为人稳重。那么结果如何?” “陛下去了就知道了。” 沈贞儿恭敬再请。 邓莞只是想以病痛为由争宠罢了。 魏安辰忽而想起前几日对慕玘说过的话,还是决定去一趟。 只不过,今日实在是不想再多事了。 “朕明日会到,你且退下。” 魏安辰走进去时,慕玘正坐在书桌前写字。 他没有叫人通传,隔着窗纱的身影,竟是如此绝妙。 他初见她的样子,淡然跃然于眼眸,却从不是刻意占据他的心绪,只是他一眼便移不开,久久不能忘记。 第22章 夜深方独坐(5) 她静静的坐着,又或是看着书写着字的那种样貌,都足以让他侧目观赏,再不肯移步。 可惜绝世超脱,竟是威严皇权下痛苦悲哀的牺牲者。 他不可否认,若要挑选一个女子做他的妻子,这人是再合适不过的。 可是他却总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不能够拥有的那些向往。 她实在是太向往那些东西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抓不住这个人。 魏安辰定心走过去,收起了方才因邓莞不知高低引得的怒意。 帘边的梅花暗香。他掀帘走进。 “人影窗纱,是谁来折花?皇后好兴致。” 慕玘抬头,她早就知道他来了,只是自己笔墨时不喜别人打扰,再见他并无罪怪的意思,便只轻轻行礼。“陛下才是好兴致。” 魏安辰挑眉,她果然心思聪慧,并未再回她,只身走近她,才看清她盛装之下的疲惫,竟然涂抹了这样多的粉末。 他不悦皱眉,“你,并不适合浓妆。” 慕玘轻轻一笑。 魏安辰看到慕玘说话淡淡的,好像没什么心情,便问道:“用过晚膳了吗?” 今夜晚膳过后,家中派人传信进来,子川伤寒。 所幸周朗医术极好,细心开了药方,原本在祁山养病,只是山中寒冷,如今又要入冬,因此挪到了慕家。 慕家,周家,洛家原本就是亲厚的,每出五服,自然是要互相照应的。 家中的消息,周朗带着子川到了慕府,叫她安心。 信中还有一事,需要她裁夺。 慕玘正想着如何安排,魏安辰却走了进来。 他今夜是被邓莞绊住脚步的。 “陛下怎么来这儿了?” 魏安辰并未答话,就着她站着,顺势从书桌上的纸堆里抽出来一张,字迹清新,小楷写于纸上叫人敬佩写字之人所散发出来的淡然气质。 “字如其人,果真不错。” 顺势靠近她一些,闻到她身上的清香,果然是,天然去雕饰。 “陛下见笑了。” “朕看你近日,心绪不宁,要是妃嫔册封使你疲惫,大可不必用心。” 他直直看着慕玘,知晓她有心事。 见她不语,他继续道。“朕还知道,你去过了茹花台。” “是。” 慕玘从来不打算隐瞒,她要利用陛下的这一份宽容。 看着慕玘坚定眼神,魏安辰心底叹息:“那儿长年失修了,太冷了,多去,会伤身。” 慕玘看着他:“多谢陛下。” 魏安辰何等聪明,自己宫中也有他的人。 母亲死是她的心病,这大半年来,她察觉到宫中与母亲的关系。 准确的说,是先皇和母亲的关系。 她不敢张扬,只派遣从家里带来的人手,在宫中迎来送往,惯例做着日常琐事,一边暗中走访后宫每座宫殿。 终于,在御苑西南角,发现了一座年久失修,长久都没有人去的宫苑。 宫人来报,宫苑太过凄冷,因此没有贸然闯进。 是了,母亲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便是无比凄凉的深秋。 南山和秋色,到底是人间最苦难的事了。 第22章 夜深方独坐(6) 慕玘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终于查到了这里,如今,她确实要好好想想下一步的打算。 魏安辰看穿慕玘的疲惫,他实在不忍。 他就连看到慕玘皱眉思索,都不忍。 走上前去,执起她的手。 “嗯。” 他看她面容,突然想发怒,他想问问为什么她不愿意多说一句话。 但见她强撑着体力还要保持住的微笑,终是不忍得,便携了她的手,往榻前走去,“夜深了,歇息吧。” 慕玘有些惊讶,皇帝竟然只问了这样一句。 任何人要使后宫的死水掀起波澜,都是大忌。 无论是皇后,还是宫妃。 何况这件事,牵扯到沈太后,和前朝旧案。 陛下如此,她竟一时分不清他的态度。 在他面前,今晚静默不言,才是最好。 夜晚,帝后就寝。 魏安辰抱紧她,有些害怕她现在的冷淡。 “不如......”他说话有些犹疑,感觉到怀中的人有些怔忡,“我知道,我们成婚不久,但太多人盯着你的位置了,若是有个孩子,总有些根基。” 慕玘心底叹气,知晓魏安辰说的确实不错,如今虽然大婚才半年,但是潘家却已经弄出了一个怀孕的贵妃了。 若是这个孩子真的是皇帝的,那就会有皇后未来之子根基不稳的危险。 于自己来讲,别人先自己一步怀了身孕,不论那人生下的是男是女,到底是于自己不利的。 皇后的职责,便是为皇帝稳定后宫,绵延后嗣。 祁国也是嫡长子继承制的。 慕玘咧开一个微笑,“孩子的缘分,臣妾愿意随缘。” 明着拒绝帝王,也是不合规矩的。 魏安辰忽的心里一松,但又觉得今日开这个口实在是不该。 原本就是他自己看着潘倚碧有了身孕,忽而想到,若是慕玘有了他的孩子,见这个孩子在她腹中越长越大,他便会生出无尽的欢欣来。 想着若是有了他们的孩子,慕玘也许对自己会更亲近一些。 不会像如今,既是总有将她抱在怀里的很多机会,却像是远在天边一般。 “是我唐突了,就当做我没说过吧。莫要在意。” 魏安辰到底知晓她的话很合时宜,“孩子的事,我们慢慢来。” 慕玘微笑,“是。” 于公,皇后嫡长子自然是最要紧的。 于私,也许有了孩子以后,她的心思更多的会放在自己身上。 慕玘不语。 她并不急于抽出身来,正色道:“陛下,只是,后宫还没有完全安定。” “如卿。” 魏安辰突然,喊了她的小字。 慕玘怔怔,“陛下说什么?” 魏安辰有一些尴尬,还是轻叹,“这是很久之前朕为你取的字。” 慕玘怔住良久,原来是,他取的字。 她从小无字,十几岁的时候,兄长忽然说想要为她取个字。 她听闻“如卿”甚好,便也同意了。 她一直以为是兄长一时兴起,便也用了这么多年。 但如今,兄长也只叫“玘玘”了。 她说,还是原来的名字好听,因为母亲,一直是如此叫的。 第23章 南山与秋色(1) “臣妾辜负陛下盛情,竟然不知。” “那都是往事,就不说了。” 他用了些力气牵制她,其实有些害怕说出口,那是她从不知晓的过往。 更担心她会想起自己的回忆。 “恩。” “陛下,”慕玘欲言又止。“陛下与我,都不是寻常人。”慕玘决绝,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心思。“有些事,还请陛下不要试探。” 她隐隐约约猜到皇帝的心思。 也许是,他一时兴起。 慕玘说这话,魏安辰不是不懂。 她是叫自己不要说出来。 此时他却为这个女子近乎残忍的冷静气到。 魏安辰回过神来,只听得慕玘的关怀:“陛下脸色不好。” 他笑了笑,原来自己政务繁忙起来便茶饭不思,睡眠也少,脸色就变得这么明显吗? 拉着她的手往桌前坐下:“许是最近繁忙,不碍事。” “陛下虽劳碌,自己的身子也要多注意。” 慕玘这样说,是因为知道魏安辰是英明的皇帝,案牍劳形,从不会埋怨,只一个劲埋首于这些,总会有撑不住的那天。 魏安辰点头:“在你怀着孩子的日子,我不会让自己生病,也不会让她们碰我。” 慕玘微笑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杂质,此时,都是对着自己的。 “陛下,可是这宫里,您不能独宠一人。” 慕玘眼底清明,也算是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关于宠和爱,他都不能够让她独揽,她从来就没有想过。 又或者是,心里给子川留了位置,当年也是一心想要如愿的吧。 慕玘是经历了家族之变,才渐渐看清自己的心意的。 毕竟那个时候陪在她身侧的,是子川。 或许此生,只有子川能够带给她不用思虑太多的生活,自由自在。 她却是一出生就被皇宫拘束的人,如何还能奢求这些呢。 慕玘有些无奈,也更为自己的希冀惋惜。 只可惜,她如今只能在这深不见底的宫里搅弄风云,保护她所珍惜的东西了。 魏安辰眼角含笑,假装没看到慕玘神色的失望。“我知道。” 慕玘看着魏安辰,“这些岁月,陛下作为太子,确对慕玘不一般,曾经宴会之后的尾随,慕玘不是不知道。” 魏安辰准备静静的听着她说这些,看着她的时候内心汹涌澎湃,目光炯炯。 魏安拉着自己的衣袖。“慕玘觉得,陛下有些时候,还是孩童一般。” “什么?” “倒是从未有人,将我视作孩童。” 魏安辰一笑。“我要的不是你的相敬如宾。” 魏安辰止住她的话,言语期待。 人间最奇妙的感情,有的时候,藏都藏不住。 魏安辰定了定语气,郑重其事:“我会护你一世周全,你放心。” 慕玘看着魏安辰目光炯炯,一时怔住。 “没关系,你在我身边,就可以。” 魏安辰的笑容,只能给眼前这个他最放在心上的女子,她身上有着别人都不可能拥有的故事,还有难得的淡然心绪。 “陛下,为何如此待我?” 第章 新年番外 她望着天边没有尽头的盛放的烟花,忽而想起多年以前,也是今夜一般的景象。 只是那个人从未离开过,不想今夜。 今年,是他的孩子出生的第一个新年,自然是,要去她那里的。 未央宫的炭火从来都是最温暖的,慕玘不经意连打了几个喷嚏,原来,茉莉不对着季节开放,竟然是如此呛鼻。 博山炉内,龙涎香还在燃烧着,因这香味很是特殊,未央宫的每一个角落,都散落了这般气味。 只是龙涎香的主人,已经十日没有来过了。 天广二年腊月二十三开始,众人都带着无比恭敬的笑容朝着庆德妃的宫里去,带着大大小小的礼物去给新晋了封号的娘娘道喜。 也是因为,太后发了话,皇后如今正在小月休养身体,而德妃似乎身体更好些,新年将至,后宫不得无人主持,因此叫德妃主持各色的新年庆典。 而皇上,似乎没有异议。 庆德妃得了好处,刚开始也小心翼翼去给皇后殿下请安问询,后来日子久了,自己也上了手,更借口照顾孩子辛苦,也就不往未央宫走了。 “小姐,殿下,这后宫的人,可真是看人下菜碟的,您再怎么说也是皇后呀。” 近来发生的事,叫未央宫很多人都不平,后宫只不过是有了一个庶子,为何所有人的眼睛和心思都朝着一个妃子去了。 “休再说了,咱们宫里的人,也不都只是自己人啊。” 因着是新年将至,也被言欢和婉儿半是要求半是胁迫着着穿上了绣满姚黄牡丹的大氅,内里是宝蓝色的对襟长衫,下着蜀锦制成的素色百褶裙,倒也不算是朴素。 她手里握着不间断的汤婆子,脸上尽是温柔笑意:“今年我们在宫里,哥哥和嫂子也团聚了,他们给我送来了饺子,我们今夜一块吃。” 慕玘面上满是欢喜,魏安辰一早就派人来了,今年没有什么宴会,但叫了远在琼州的兄长回来述职,正值新年,因此就叫他过了年再走。 兄长今年也做了父亲,也算是皇上对于慕家的一点恩惠了。 “殿下的欢心,更是因着几天后大夫人会带着孩子过来给您请安吧。” 言欢看着慕玘满面的欣喜,知晓慕玘的欢心里,也有着对于这两个孩子的真心疼爱。 “是啊,孩子欢欢笑笑着,咱们宫里,就是最热闹的了,我可要多留嫂嫂住几日,就怕是兄长怪我太贪心呢。” 说着,婉儿从外头走进来,拍落了她身上的雪子,这才走过来,也带着笑容:“殿下,今年虽然没有宫廷宴会,但是皇上说,照例还是会有烟花的。” 慕玘笑着,将手中的汤婆子递给她,“自然了,咱们长秋城的烟花,是百姓们一年里最期待的了。” 虽然如此,但还是和以往不一样的。 往年在府中时,兄长们和子川,总是会拉着她出门去的,纵使是两年前母亲的去世,也还是子川绞尽脑汁叫自己出了门,心绪稍稍解了很多。 她是从小被宠爱着长大的女子,如今孤身在这宫里,就连期待今夜的烟花,都少了许多欢乐的情绪。 “我们殿下,自小就喜欢新年的热闹,今年正好不需要应付后宫嫔妃的请安问礼,咱们在自己宫里开个夜宴,我们与殿下一起好好过个年吧。” “好啊好啊,正好小福子前几日出宫,给殿下带了好多宫外的小玩意儿,我们正好一起玩玩。” 言欢看着慕玘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容,也想叫她开心一些。 慕玘见众人欢喜,也知晓他们的用心。 他们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刚巧今夜不用陪着自己参与后宫繁琐的宫宴,正巧一块开心些。 “好。” 傍晚时分,未央宫送走了打更守卫的皇宫近卫,关上门来,众人不分尊卑,围着慕玘吃了一桌年夜饭,众人都吃到了慕家送来的饺子,甚是欢喜。 剪着窗花,调笑着谁的窗花做的最好,言欢和婉儿抢了小福子袖口变戏法似的变出的一系列小玩意儿,玩够了便全幅塞到慕玘怀里,惹得慕玘连连摇头,面上的笑容却越发放松了些。 忽的,窗外阵阵嘈杂,婉儿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带着惊喜叫嚷起来:“你们快看,烟花开始了。” 众人听闻,急忙笑着跑过去。 慕玘也跟着众人走到了庭院里。 此刻庭院内的枯树上,覆盖了几日前的大雪,月光如清霜落在积水空明的地上,交横的枝叶映照在人影外,颇有空灵之感。 “我们宫里也有准备好了的烟花,殿下,我和小福子放给您看吧。” 天上的烟花越发盛大,勾起了未央宫许多人的玩心,婉儿从来都是胆大的。 众人一听,也跃跃欲试。 慕玘笑着点头:“你们去找吧。”说着打了一个喷嚏。 言欢看着慕玘模样:“我们分工,我去给殿下拿披风。” “你们早些去吧,我就在庭院里看看月色。” 众人拗不过慕玘的赏雪赏月的心思,只道是她想独自散散心,自家庭院也不会出什么事,便心照不宣地做自己的事去了。 慕玘抬头望了许久,忽而觉得今夜,到底也算是冷的,想着众人在不远处放着炮仗,也想走过去看看,不料足下一滑,险些有个踉跄。 眼见着要往一旁摔下去,一双大手即刻扶了一把,慕玘此刻是低着头的,来不及惊呼,边看着低下修长的身影。 “既喝了酒,便不要人站这样久了。”那人无奈,知晓慕玘身子好了些,也便没有人束缚着了。 今夜她开怀,自然是贪了许多杯的。 他闻得到她身上清冽的酒香。 在冬夜里,如同一股动人的清泉,摄人心魄。 慕玘回过神来,站直身子,“给皇上请安。” 她有些惊讶,他无声无息来了,“皇上?” 按照宫里的规矩,今夜不是除夕,而且近来众人都道皇帝只在德妃那里,实则是南疆战事又起,除了去张锦绣那里用膳,其余时间其实都是在听雨阁的。 只不过要给众人前朝无事的样子罢了,慕玘一早就听小夏子回禀过了。 “今夜见各宫都忙着看烟花,也想着怠政了,便想过来看看你在做什么。”魏安辰有十日没有来未央宫了,虽然每日小夏子都会回禀皇后的身体安康,但到底,也没有自己过来看看了。 晚膳时分,听着下人来报,今夜未央宫独开了夜宴,他便想着来看看,但慕玘在自己面前有些拘束,便也忍到了现在。 果然,未央宫的宫人很是放松,他走进来的时候,众宫人都在远一些的地方放着炮仗,慕玘一人在庭院里看着月亮,许久,也不好多去打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想着她身子不好在寒夜里久站,因此才现了身。 慕玘看着魏安辰的神色,在月色下,很是温和,倒是很少见,“皇上,南疆的事......” “是了,沈璇和王叔真是一对厉害的夫妻,不出几日,南疆的战事就平了,你放心。” 慕玘点点头:“还是陛下英明决断。” 魏安辰摇摇头,握紧了她的手,“南疆的事稳了,我接下来都会陪着你。” “德妃妹妹那边,也需要陛下呢。” 后宫的女子,有了孩子,便母凭子贵,自然是要受到君王更多的关怀的。 何况,她也想多陪陪嫂嫂和侄子们。 魏安辰看着慕玘的神色,笑意甚浓:“我知晓你的心意,过几日你的嫂嫂和侄儿才能进宫来”他顿了顿,“何况,你总得花些时间陪着我吧。” 慕玘顿住,此刻,这人仿佛寻常的男子,眼底温柔,语气里,竟然有一些委屈。 魏安辰见慕玘没有说话,叹了口气,“这几个月来,我们单独相处的日子都少了,好不容易到年尾了,你总得让我安静些。” 话语里,似乎是魏安辰在对自己说,今年后宫没有宴会,正好叫忙碌的君王有了放松的机会,未央宫,到底算是最适合君王休息的地方了。 也只能这样说,叫慕玘没法拒绝。 叫皇帝舒心一些,也是她作为皇后的职责。 只有皇后才是君王明媒正娶的妻子,作为妻子,是有义务叫一年到尾操劳的夫君休息好的。 慕玘想着,便也点了头:“陛下辛苦了。” 魏安辰见慕玘松口,笑意到了眼底:“所幸,你是在我身边的。” 否则这漫漫人间,着实很难熬。 魏安辰忽然开始喜欢人间的新年了。 他不必再像往年一样,翻过宫墙,偷偷去慕府,远远跟着,看着她身侧围着一群人,不好走上前去跟她打招呼,不好和他们一样正大光明跟在她身边,不能和她一起享受着人间的热闹。 如今,终于轮到他在她身边了。 原来心上人在身边,是这样绝妙的风景。 盛大的烟花忽的全部绽放,噼啪的声音里,魏安辰把那人揽进怀里,声声都是满足:“万事胜意,如卿,多谢你在我身边。” 2022.12.31 第23章 南山与秋色(2) 慕玘不解。 其实也是不敢了解。 在宫里的人,更是急功近利,她没有想到帝王能花这样多的时间和精力在自己身上。 其实,她从小与他就是隔着一段距离的。 所以,也想不明白他的心意。 更何况,她身边有那样好的子川。 魏安辰笑道:“我一直都说,只有你最值得。” 世间最毒的仇恨,是有缘却无份。 谁叫他先遇见的她,谁叫他注定跟她纠缠一生。 很久之前,他听花兮母妃说过,若女子爱一个男子,绝不会至人千里。 她不爱他。 他一开始就知道,甚至不愿意他说出来。 他从背后轻轻拥住,“那时你才十几岁,风姿绰约,绝无第二人能比拟。爱美之心,我再断情绝念,也会对你产生好感,或许就是,缘分吧。” 慕玘轻轻笑道,“您不必对我特别。” “可我,唯独对你特别。” 魏安辰感觉怀中的人明显身形一震,也知自己的话说的太直接了些。 慕玘嘴角出现一抹笑,他不知道这笑容有几分真实。 其实很早就闻到他身上的酒香了。 即使,从来都不浓烈。 她知晓魏安辰每晚都会喝一些玫瑰醉的。 那曾经是她最喜欢的酒。 只是,最喜欢和子川一起罢了。 后来家中变故,子川也不常来,他经常上战场,也就没有喝过了。 今日魏安辰,也当他喝醉了些罢了。 喝醉的人,总会多说些胡话的。 信不得。 她良久没说话,时不时让他迷惑,相拥的姿势保持了很久。 这几个月,虽然他会到她寝宫,但很久没有同房过了。 虽然顾虑着她的想法和身子,没有再进一步,但是现在,她又这样疏远,让他真的有些无可奈何。 也许,和寻常人家一样,生一个孩子,能让她的心,在自己身上一些。 当他触上冰冷而柔软的唇,他有些后悔,但是又不想离开这一份他想念了很久的冰冷。 这个吻越来越深,魏安辰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要什么。 心上人近在咫尺,他纵然清心寡欲,对于自己心上人,她如今又没有明显抗拒。 就连新婚圆房,她也从未如此。 是了,新婚时,她醉酒了。 他很像是趁人之危的人,但确实情难自禁。 有谁面对心上的人,会坐怀不乱呢? 见她没有任何动作,他终究还是不忍心。 翻身睡到她身侧,将她摁在怀里。“皇后困了,早点睡。” 慕玘有些迷惑,陛下如此,到底为何。 又想着,如果今夜可以哄着陛下答应不追究她查茹花台之事,圆房也是可以。 陛下戛然而止,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魏安辰感觉到怀中人的怔忡,“你也许在想,我为何不继续了。” 慕玘缓缓:“是。” 魏安辰轻叹,夫妻之事,自是要情愿二字。 她如今虽然不抗拒,但是,心底是不喜欢的。 魏安辰,把她翻过身来,眼睛紧盯着她:“我不会强迫你生孩子。” 若是要生,也总要你心甘情愿。 第23章 南山与秋色(3) 慕玘不信他的话。 作为帝王,他做的很好。 但在其他方面,他甚至没有哥哥做得好。 兄长和萧姐姐成婚两个月,萧姐姐有了身孕。哥哥公务繁忙,但对萧姐姐很好。 现在萧姐姐怀着身孕,十分辛苦。兄长每日回到家,问药保胎,到各色饮食,都悉心记着,再加上萧姐姐因孕中呕吐难受,亲自陪着,万分贴心。 魏安辰不能做到哥哥那样,因为他是帝王。 其实,慕玘也不需要。 不期待,未来就不会有所失望。 “臣妾听说一件事,倚碧,终究是可怜的人。您打算如何处置呢?” 慕玘今天听说以后,就想着要和魏安辰商议,他果真是来了。 方才被打断了思绪,如今想起来,还是开口问得好。“不论您如何做,会支持您的决定。” 魏安辰扯开笑容,“你知晓得如此快啊。”他苦笑,只好顺着她的话:“是,宫中来报,潘家倒是在听雨阁安插了许多人,我这个皇帝当得如此可笑。” 潘倚碧的身孕不假,但却是她家族从中作梗,是别人的孩子。 她自己受害不说,甚至不知腹中胎儿的父亲是谁,还要被胁迫着让皇帝接受。 慕玘转过身去,看着他:“陛下,您会接受潘倚碧的孩子在宫里出生吗?” 他们最近的安排似乎是,叫沈家担了如此罪责。 事情的结果,就是让沈则娶了她。 “臣妾记得,似乎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啊。” 她与潘倚碧曾打过照面,她亲眼见到过她对于沈则的深情,只是潘家眼高于顶,用尽了心力将她塞进太子府。 潘倚碧的深情,她自然知晓,嫁入宫中后,她也邀请她在宫里小坐。 潘氏的深情,不该被如此辜负。 她也是可怜的女子了。 被家族所害,被人侮辱,身怀有孕。 最好的办法,就是沈则娶了她。 “你觉得我们做的对吗?” 魏安辰想起今日下午,沈则和慕轩,玄风,商议此事。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出宫去了。” 魏安辰说起此事,也不胜唏嘘。 他着实是没有想到,潘家会将自己的女儿推入绝境。 这样的绝境,若是别的女子,也许就不要这条性命了。 魏玄风皱眉:“他们就是想要潘家成为朝堂中最厉害的。” 慕轩看着君王:“陛下,若如此遂了他们心愿,若是潘氏的孩子是男孩儿,养在宫中,怕是不利的。” “后宫名分尊卑如此分明,若是长子非嫡出,那么嫡子要如何自处? 魏玄风听闻慕轩如此,也想到了这一点,不免愤愤:“他们是想膈应皇嫂,膈应未来太子。” 魏安辰皱眉,被弟弟说了出口的烦心事,确实是最让他担忧的。 沈则坐在椅子上,思索良久:“如此,能让她安心便好。 魏安辰看着他:“你说的‘她’,是谁?” 沈则终于是不语。 自是慕玘,他从不会做让她为难的事。 魏玄风感到氛围奇怪,转念一想,便知晓了。 第23章 南山与秋色(4) ——原来皇嫂如此受欢迎。 果真呢,那样的奇女子,谁能不被吸引。 就连自己,见到她风姿,也有心神动摇的时候。 皇兄对皇嫂如此在乎。 谁人对皇嫂有着不同的情意,不同的关心,他都看得很清楚,也都在意得很。 他喝了一口茶,“如此,也问问皇嫂的意见吧,毕竟她是后宫之主,有些事她来办,也方便些。” 沈则点点头,看着魏安辰神色:“殿下终究是后宫之主,后来您的任何动作,她都是该知道的吧。” “自然,她是后宫的主人,也是我的妻子。” 此话一出,他便继续沉默了。 魏玄风和沈则都是一怔,原来如此。 便也不再有任何言语了。 魏安辰回过神来。 深夜,烛火暗了许些。 他明知道作为帝王雨露均沾的重要性,按着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依个宠幸,为祁国皇室繁衍后代。 魏安辰是不愿被规矩束缚的。 起码在她面前,放肆做着魏安辰,而不是高处不胜寒的君上。 他暗自下决心,不久以后,他们是要有孩子的,不管男女。 如若是男孩,自然是出生就为太子。 要是女孩,是最尊贵的长公主,获得他十分宠爱。 毕竟是他们的孩子,毕竟会是这宫中最尊贵的孩子。 他给不了慕玘山盟海誓。 但是能给的,他一定会倾尽所能给予她。 他现在还不知道未来,但是现在,他应朝着内心走下去。 尘世的感情,亦是事在人为。 他到现在才知道对于慕玘的深切情意,其实也许一早就有了,只是他原本以为是有缘无分的。 结果会在宴会上被她吸引,就像初见时候,一眼就见到这样可爱明媚的人。 他从那年开始,便渐渐相信,缘分天定。 慕玘本应该和他是天生眷侣。 只是到了他身边来,却夜夜同床异梦,最近的距离,却走不进她的心。 想到这里,魏安辰狠了狠心,将她抱紧了些。 最起码今夜,她是主动回头的,不是吗?“你一定要是我的。” 慕玘抬眸看着他,惊讶他为何转变。 魏安辰把她抱在怀里,十几年来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这个怀抱中,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深情无限,“那就一直保持你的初衷。” 然后让我来主动靠近你。 十多年来,仅此而已。 帝王也有感情。 当他遇见应该动心的人的时候,情不知所起,会一往而深。 君王之道,成人之道,他都学得了。 对于喜欢的女子,他曾只想远远望着,如今,想思索何如获得她的青睐。 在她面前,他只想遵循心底深处的想法,去做一些事情。 想至此,魏安辰带着温和的微笑俯下身去,双手环抱住她,将她揉进自己的怀抱中,轻轻吻着她的耳垂。 动情之后,便腾出手去放下床帘。 慕玘轻叹一句,躲不过的。 鸳鸯宫的烛火向来最明亮。 皇后不喜欢黑暗的地方,因此皇后殿下在时的鸳鸯宫和听雨阁,永远都是最明亮的。 第23章 南山与秋色(5) 明亮使人心思通亮。 就算皇后要就寝,婉儿和言欢也会特地在内室多点烛火。 烛光闪烁在宫殿里,就算是她一人度过后宫的漫漫长夜,也不至于太过寂寞冷清。 这一夜,魏安辰倒是没有折腾她太久。 也是今夜的安神香焚得多了些。 夜半,他终于觉得疲惫,拥着她沉沉睡去。 慕玘今夜梦到了南山。 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 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 这几年来,南山是她去得最多的地方,也是最令她欢喜的地方。 之前的每一年,慕玘都会和洛子川上山收集树下的花瓣。 从某一年的秋天开始,她忽然起了兴致要去南山看满山的枫叶。 南山其实是有些险的,母亲似乎很不愿意。 慕轩也很是担心,总是求了他,他好歹要批评自己一顿。 后来子川来到长秋城长住,才偷偷带了她上山。 子川照顾人很是细心的,也看得出他对自己极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年看了枫叶以后,再过半年,又拖着子川去看了桃花。 长秋城外,依旧是春意浓。 桃花开得正好,盛放如火,开满了南山。 像是她曾经可肆意流露所有情绪,有从来温和的子川作陪,她永远有无尽欢喜。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只是如今,已经有好久没有去过了。 慕玘猛然清醒,天将肚白。 梦里,她抬手望去,妩媚的春山,似乎有着盈盈眼波,虽然她没有走出门去,但终究能够想念。 随着轻舟,荡去游来,这是他们曾经一起做的事。 江海余生,无尽盘桓。 山外的明月,告诉她,梦里的子川终将回还。 可是红纱帐里的烛火,似一夜春光,照醒了庭院的海棠酒暖。 连春日的风都快吹到她梦里了,她醒来,却还是物是人非。 蝉鸣都已经没有多少了,慕玘又开始思念了。 一夜爆了好几次灯花。 早起,婉儿看到床榻被床帘遮住,微微呆滞。 于寐思随后进来,她轻笑,婉儿也明白了发生了什么,随即也跟着会心一笑。 陛下再一次召幸了殿下啊。 哦对,不能说是召幸。 后妃侍寝都是需要敬事房日日送彤史来,但这宫里谁人不晓,皇帝真正召幸的只有皇后和潘贵妃。 潘贵妃,似乎是在陛下醉酒之后的事。 但是殿下,他是亲自来的。 时常来与鸳鸯宫不说,还对殿下很是用心。 很久之前,她从小姐那里听说过那些古诗。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又说是,愿得一人心,白头不分离。 一心不可得。 但是帝王唯一的用心却是最难得的。 于寐思眼见如此,也不禁微笑:“我们殿下可真是陛下心尖上的,殿下真是有福气。” 但凡帝后身边亲近的宫人都看得出来,皇帝皇后该是最好的一对良侣。 婉儿闻言会心笑着:“殿下就是最好的。” 是皇帝的心意,鸳鸯宫所有人都是明白的。 皇帝陛下的真心,到底只在小姐身上。 第23章 南山与秋色(6) 于寐思不是很忠诚的人,如今在鸳鸯宫这样说,虽然只算是感慨,怕是下一瞬就会去辰鸢宫告诉太后,皇帝陛下对于皇后的特殊情意。 太后对殿下,可不算是很好。 于是只好随意敷衍,声音压低着,笑着将这段关于帝后的对话盖过去。“姑姑与我先去为殿下准备着吧。” 慕玘醒来,浑身酸痛,不自在的很。 虽不是第一次圆房,但新婚之时,她醉酒,没有感觉。 如今,竟是真切感受到的。 魏安辰昨夜其实很克制,只是他辗转之时,紧扣她的双手,十指相扣,总在她耳边诉说着一些平时见不到的温柔话语。 她实在是,经受不住的。 如何,都不喜欢。 上午,陛下那边送来两道圣旨,一道是晋封邓贵人的圣旨,还有一道是潘倚碧有孕。 两道圣旨,就是要掩人耳目。 误叫人以为,后宫中,皇帝很重视邓家的人。 至于告知天下人,贵妃怀有身孕,也只不过是计划中的一部分罢了。 慕玘微微一笑,对皇帝的决定了然于心。 妃子先于皇后有孕,在祁国是不允许的,前朝贵妃深受先皇喜爱,生下的孩子也比皇后的皇子公主晚五年。 如此是不为后宫所允许的事,陛下却大张旗鼓,倒是给慕玘出了很难的题。 到底她要如何拆穿假孕,或者,按照规矩,后妃先于皇后有孕,赐予堕胎药。 慕玘以贤良着称,对后宫妃子从来没有偏私。 慕玘前几天想着这件事情,皱了眉头。 但也只是在一瞬,她恢复了神色。 昨夜,他好像说,他来解决。 也罢,这作孽的事,让君王来,也不会引人注目。 自古君王雷霆手段,她从来都是信的。 “知道了。” 再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 魏安辰到后宫的次数算是很少,也很少去别人宫里。 这一个月里,最大两件事情,都和邓莞有关。 邓婕妤晋升以后却不安分,想要在潘贵妃的药膳里下滑胎的药。 所幸贵妃身边的雯月极其小心,发现那夜贵妃的药味道不对,也没有惊动后宫,只是直接跑到鸳鸯宫告诉皇后。 那时已经入夜了,皇后殿下向来用过晚膳就闭门谢客了,刚巧就碰上了于寐思。 于寐思原本说向皇后殿下表明此事,但是却转身想要去辰鸢宫报信。 又是碰巧,皇帝处理完政务,过来鸳鸯宫,在门口看到了要出宫去的于寐思。 雯月不放心,在皇后宫门口,于是都见到了。 见皇帝过来,急忙跪倒皇帝面前,说明一切。 皇帝虽没有去过贵妃宫里看望,但是贵妃毕竟位份高,如今怀了身孕又很是特殊,皇后殿下其实暗地里派人小心照顾,为的就是保住潘倚碧的孩子。 如今,恰好被陛下看见了,这阴谋便有了破绽。 盘问以后,传来的消息,便是邓婕妤身边的沈贞儿下的毒。 至于为何明目张胆投毒,又总请陛下去她宫里。 是邓婕妤过于看重自己身份了。 第24章 萧萧送雁群(1) 邓婕妤不是个擅长药理的人。 至于后面是谁,帝后却没有追查。 只是皇后担心贵妃的孩子再次受到伤害,于是求了皇帝派遣自己宫门的一队侍卫去戍守贵妃的宫殿。 皇后殿下宫里的侍卫都是直属于听雨阁的,因此也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没有人敢轻易动手了。 就这样平稳度过了一个月,慕玘倒是不担心皇帝会叫她把潘倚碧的孩子弄没,毕竟他的计划,是潘倚碧出宫去。 出了宫,母子都会平安。 于是只在宫里好生养着身子。 入冬,鸳鸯宫从早到晚笼了炭盆,为的是皇后不觉得冷。 她一起身,只觉得身上粘腻,十分不适。 她皱了皱眉,见婉儿和言欢一脸笑容,旁边的于寐思虽然低着头,但嘴角亦是带了笑意。 众人如此,终究也没多说什么。 于是这一夜,皇帝在皇后宫里的时候,沈贞儿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请皇帝过去。 “陛下,殿下,邓婕妤那边请了陛下好多次。” 当晚,陛下来到皇后宫中,两人对坐下棋。 慕玘不在意,“可说了是什么事吗?” 魏安辰落下一子,眼角余光看着慕玘淡然神色,一言不发。 “具体是什么没有禀告,只请陛下过去看看。” “看样子,今夜此局,要开始了。” 慕玘知道邓莞的手段,她在自己面前还算恭敬有礼,但她私下里有哪些手段,慕玘还是略知一二的。 给潘倚碧下毒这件事,皇帝不追究,其实是因为实在是太后的手笔,而且并非是她身边的沈贞儿做的。 她这才知道,原来沈贞儿有个姐姐,和她长相极为相似。沈贞儿为人高傲,但却缺少城府,和邓莞一样只会将所有的心思表露在外,实在是会被利用的。 而她姐姐,是很厉害的人物。 听说,替沈太后料理过先皇的很多妃子和孩子,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很会制毒。 她甚至教会了魏亦绮制毒之法。 实在是个可怕的人物。 沈太后本人心机就很深沉了,有这样的爪牙,怪不得在先皇的后宫一枝独秀了。 慕玘回过神来,面上带笑。 只不过是想请皇帝陛下过去,像是自己很受宠爱,就连皇后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而只能如此,显示出邓婕妤看似备受宠爱的表象,一切才好继续往下。 只是虽然是计划,这一来二去的,魏安辰似乎有些厌烦了。 “陛下,还是去一趟吧。” 魏安辰看着他们眼前的棋局。 慕玘似乎专心致志,于是这一局,又有赢了的迹象。 他皱起眉头:“好,我听你的。” 终是要离开的。 这些天,众人都忙着站队,以为邓莞受封为婕妤,来日封妃指日可待,不久就要与贵妃比肩。 就连给贵妃下毒这样的事,帝后都能轻轻放过,可想而知是有多受宠爱了。 于是,她还悄悄往鸳鸯宫穿插了人手,在慕玘的饭菜中下毒。 这样的投毒办法,也证明邓莞只不过是个被娇养出来的大小姐。 第24章 萧萧送雁群(2) 这样的事,立刻被婉儿言欢发现,她们急忙将残渣送出宫去,叫在慕府为洛子川看病的周朗细查。 但是,并非是要了命的药。 所幸慕玘身边都是忠诚之人,也十分尽心。 慕玘并未完全相信宫中太医,所有重要的药材,都是送出宫去给周朗判断的。 下毒之事可以忍耐,但不代表,她不会报仇。 慕玘知道,想报仇现在还不是时候,不够稳固的时候,她不会轻易出手。 她也知道自己的寒毒就是邓莞被太后逼迫着,耍的手段。 于是慕玘并没有即刻发作出来。 她知道,在后面指使的人,想要的是她的性命,或者是未来孩子的性命。 定然是要惩罚的,只是药一并发作才好。 今夜,正是机会。 沈贞儿早就看不惯邓莞如此愚蠢的行为。 她虽然看起来高傲,但比邓婕妤看得清楚后宫的情势,自从皇后殿下进宫,并且掌控一切以来,对上对下都是极好的。 邓婕妤虽然是被娇养的女子,但终究不是什么坏人。 最起码,和她姐姐是不同的。 于是沈太后叫她做什么事,她都是很犹豫的。 比如第一次,邓婕妤就被要求在潘贵妃和皇后的膳食里下寒毒了。 竟然是寒毒。 如此,是叫不小心服用的人,此生无法再有身孕,有了身孕的,也会即刻落胎,很是伤身。 太后叫邓婕妤如此,便是叫她失败以后万劫不复。 这样的事,还是自保为好。 于是今夜,一定要帝后一起去的。 魏安辰看着慕玘,指尖的棋子放下,微微一笑:“皇后所言极是。” “还请陛下,让我也跟着您瞧瞧吧。”慕玘微微颔首。 魏安辰看着烛光下的她,“夜深天寒,我一个人就行了。” “无妨的,我也当陪陛下出门走走。” 慕玘知晓,魏安辰要有大动作,她也并非是真心想看人笑话。 只是今夜,有些事,她要跟去看看。 能保住这样的人,为自己所用,也不算是坏事。 魏安辰一笑不语,似是默认。 也罢,让她去看看究竟。 她并不是柔弱的女子,相反的,她是很有想法的女子。 与世无争,反倒是像从天而降的神仙。 这样的女子,是最好相处的。 但若是有人居心叵测,她也定然是容不得的。 魏安辰忽然想起,他曾经遇见过被深锁在后宫的女子。 眉眼相似,也总是不一样的。 那人,实在是太孤傲了。 她一辈子都抗拒皇宫,即使后来被困两年,也未曾对帝王付与半分微笑。 而慕玘,却是实实在在陪在他身边的。 他起身,“早去也好,我们早日回来。” “是。” 内室只剩下婉儿言欢侍候着。 婉儿为慕玘乘一碗汤,“殿下,邓婕妤竟然这样不分尊卑。” 她心性像慕玘,看不惯邓莞恃宠而骄,自然是最忍不住的。 旁边的言欢却时常在旁边提点着婉儿。“我们殿下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慕玘微笑。 今夜的计划,她没叫她们两个知道。 第24章 萧萧送雁群(3) 是皇帝告诉她一个人的,还是越安稳越好。 “你可曾见陛下犹豫过?” 她知道,皇帝是要权衡后宫。 邓莞这样一请,反倒帮助慕玘洗脱专宠中宫的罪名。 “小姐,您不寒心吗,邓莞专设寒毒伤您。” 婉儿愤愤不平。 “咱们尚未有足够的证据。” 邓莞这样一出手,她反倒渐渐看清宫中势力何在,邓家如今其实并不好,潘家却势力滔天,在所有人的宫殿中安插了人手,包括帝后。 只是鸳鸯宫,重重防范,也没有多少人插了进来。 唯一进来的邓家人,也被发现,提出了门去。 “邓莞如此急不可耐,只是为了今朝?” 慕玘轻轻开口,提醒身边的两人:“邓家,可是让爹爹吃亏的关键人物呢。” 当年之事,她虽然不曾知晓具体如何,如今小心探听,竟然是邓家在其中污蔑爹爹谋逆,与逆王往来甚密。 仇恨会让徒生伤感。 只是单纯仇恨,也没有什么益处。 慕玘不能这样,就是为了给家族平反,她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大家的子女,唯一的掣肘,只能是家族了。 他们上百年的清誉,绝不能被无端湮灭了。 “婉儿,言欢,其他的事情暂且不要管,我们只需静待来日。” 慕家被抄,亲人被处死流放,这样的惨状,近在眼前。 这种伤害,让慕玘尽力冷静,冷静最能够平安度日。 “殿下。” 言欢看小姐辛苦,现下日子安稳,但要步步小心。 “作为慕家长女,我必须如此。” 婉儿听完,忽想到夏公公专门派来告诉自己的事情。 “小姐,听说二小姐被大公子接回来了。” 慕玘心中一动,心下不安,还是保持沉稳,喝一口茶,再慢慢放下:“哥哥把嫣儿接回来了?” 慕嫣不是慕家的亲生女儿,爹爹娘亲看这个孩子可怜,收养了她。 她会用手段来夺取爹爹娘亲的爱护,还有哥哥的关心。 “听说夫人正待产,二小姐又懂得医术。” 慕玘心里不安,“派人手,多去看着她。” “小姐担心什么?” “嫣儿的手段你们不是不知道,若不是当年我看得分明,现在陪我入宫的就不会是你们两个人了。” 当年这人手段精巧,差一点就除掉了慕玘身边的婉儿和言欢。 倒吸一口冷气,婉儿和言欢点点头,“知道了。” “多叫府里的人留心她。” 慕玘站起来回到书桌,“她一回来看到萧姐姐的肚子,定是最不甘的。” 慕嫣对于哥哥的心意,也许是真的。 只是她心术不正,也许会对家族有所影响。 这才渐渐将慕嫣送出了府邸。 嫁了人,夫家远在千里,也算是不再有所牵连的。 只是她突然回来,是因着夫家在那处犯了事,她自己逃出来了。 写信给哥哥,哥哥念在终究是兄妹的情分,因此才接回了府中。 可是既然嫁出去了,慕玘也没有亏待她。 自准备进宫,慕玘在外人眼里就是皇后的身份。 第24章 萧萧送雁群(4) 慕嫣远在千里,也终究是慕玘妹妹。 皇后之妹,自然是更受重视一些。 想来,活得也算是安稳富贵。 慕玘原觉得,她既已经嫁人,便就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只要不继续做坏事,便可以安稳度日,自己未来也会照拂于她。 如今突然给兄长写信,自己都不知晓她家近况,原本还可以通过皇帝问问她夫家的情况,还能帮助慕嫣另寻去处。 只是恰好,在萧姐姐有身孕的时候送来书信,顺利回家,莫不是有什么图谋? 她无法时常回府,听家里的下人禀报,慕嫣倒是把自己当做真的主人了。 也时常去看望郦姐姐,日常诊脉,很是殷勤。 只是萧姐姐怀有身孕,她如何能不起怀心思呢? 慕嫣性格从来阴柔。 还是赶紧想法子回家,把慕嫣打发了要紧。 慕玘不想多言,今夜,还有事情未办。 “随我出门去吧,在陛下回来前,我们去看看。” 夜晚凉风习习,慕玘拗不过言欢和婉儿,披上了厚厚的斗篷。 宫里人影寂静,都躲在各自的寝宫里不愿意出门。 只有屋檐上的寒鸦,叫声凄厉,她实在是觉得,这宫里的夜,比之于白天,太过凄凉了些。 随着皇帝去了一趟邓婕妤那里。 她身心俱疲。 今夜,终于结束了。 出了锦尚轩。 魏安辰见慕玘神色不好,想着她身体不适,急忙关心:“今夜以后,她便不会害你了。” 慕玘知道皇帝有心宽慰,于是挤出一抹笑容来:“是。” 魏安辰还想陪着她回去,只是她今夜,事情还未完。 他叹一口气,终究是没有明说:“我就先回去了,你早些回宫。” 慕玘微微躬身,目送君王离去。 于是转身叫言欢陪着往一处走去。 她走近茹花台,荒草凄凄,如此模样,倒是叫她将此和太子府的那个地方连了起来。 今夜以后,众人都会知道,是邓婕妤恃宠而骄,又心术不正,在贵妃和皇后的药膳和膳食里下寒毒,图谋不轨。 皇帝陛下听后十分震怒,夺去了婕妤将要有封号的旨意,叫邓婕妤从此以后只守着“婕妤”封号度过此生,俸禄却降为原来的贵人。 这对于后宫女子来说,是很大的惩罚。 意味着这一生,便再也无法晋升。 便是祁国后宫定下的,最残忍的规矩。 意味着后宫的女子,若是受了这样的惩罚,便再不会被帝王宠幸,再也没有所谓的未来。 就算后来偶得宠幸,就算是有了孩子,孩子也只是庶人身份,甚至比宫里奴仆的后代还要卑微。 他们的未来,却是掖幽庭。 掖幽庭的奴仆,只能活在无穷尽的悲苦当中。 这种惩罚,祁国开国以来,虽然早早定了下来,但却没有人敢触碰。 实在是很严重的惩罚,因此也不知道是否合理,只是占着名头震慑人罢了。 如今皇帝陛下如此圣旨,便是告诉众人,不可作恶。 就算陷害的不是位份高贵的皇后和贵妃,也不能作恶。 第24章 萧萧送雁群(5) 断了别人的念想,是一定会有报应的。 因此必定要受到同等的惩罚。 皇帝这么做,便是告诉所有人,不要轻易害人。 慕玘松了一口气。 邓婕妤做的这几件事,其实都不是她的本心。 也许都只是沈太后的试探。 试探邓莞是否真的只有一副被娇养的皮囊。 事实证明,邓莞不算是很坏的人。 最起码,不会害她。 邓莞是沈太后那边的人,自己要查的事情,十有八九都和沈太后有关。 沈太后可以在自己这里设置眼线,自己为何不能反水别人呢。 因此,邓莞便算是第一个吧。 魏安辰的惩罚,虽然是很严重,但终究震慑的是沈太后。 只要邓莞未来不作乱,还是会留她方寸之地的。 而且她若是有心,便是自己的人。 她自然会保住她。 她看着茹花台,收着冷风,不禁自嘲。 原来自己的计划,也变得周密起来。 前朝,也要渐渐筹谋起来。 当日早朝,暗查王爷谋反的折子上报于圣上,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这几个月来各部详查的结果,桩桩件件都指着邓家和潘家。 不过,是只限于帝王看到内容的奏报。 事实显而易见,确实是邓家和潘家合起伙来扳倒慕相。 慕相与先皇最为交好,潘邓两家不过是投机取巧。 慕家与皇家关系太甚,很多人都在皇家各个部门担当不小的官职,皇家从来谨慎,也不得不多了防备和戒心。 他依稀记得谋反当天,正是花兮贵妃去世,父皇本就心情不好,当场呵斥了想要进宫为贵妃吊唁的慕相。 当晚就颁发圣旨叫慕家家破人亡。 明明是,一起走过来的人,终究是因为君臣有别,君王终究是疑心太重了。 “如此一来,倒是没有确切的证据了。” 魏安辰见朝堂上无人敢发言,便知晓朝中权力倾轧,无人敢出来附议。 也罢,来日方长。 魏安辰留下了几人,下朝回到听雨阁中。 边境不稳,皇帝在去年年底派遣沈则将军上阵杀敌,极力抗击袭击者,一连两月,边疆大捷频频传来,如今大胜。 将军如今战功赫赫,沈家更加无人能敌。 似乎,太后的势力,又大了些。 当日下午,沈则没有回府邸,被陛下留在了宫里,皇帝留下了六王,三人一起在听雨阁议事。 冬雨连绵,实在是不能叫人静下心来。 魏玄风看小夏子脸色慌张,进进出出好几下却不敢向皇帝开口。 他本有些担心是还不是鸳鸯宫出了事,但看皇兄神色自若,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若是皇后出了事,第一个站起身来的,绝对就是皇兄自己了。 关心则乱,他可是见识过的。 “皇兄,不如就听听小夏子的话吧。” 魏玄风眼见明明是冬日,小夏子头上豆大的汗珠,便开口笑着,替夏公公解围。 沈则微笑,对着陛下手中一颗还没有落下的黑棋下了最后的围攻。 围魏救赵,他果然又赢了。 “陛下何不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第24章 萧萧送雁群(6) 魏安辰抬起头来看着沈则和魏玄风,点点头,转身看着急火燎的小夏子道:“说吧。” 夏公公定下心来:“陛下,那边派人来说,贵妃有小产的迹象。” 陛下神色不变,似是没有听见。 这几个月来,邓婕妤做出的事,也算是引起不小风波了。 这一个月里,太后堆山成海的补品和礼物送到宫里去,大有晋升的势头。 只有魏安辰知晓,邓莞是随了太后的旨意,用了寒毒的招数。 只是不需要众人都知晓罢了。 原本想要见招拆招,让潘倚碧的身孕不经意间寒毒所害穿,以此可以治邓家欺君,好歹可以压着他们的气焰。 只是如今这个消息却不是从他那里散布出去的。 魏安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旁边的一个人,道:“你说吧!” 小夏子不敢怠慢,一五一十说了那边的情况。 那人对上魏安辰深邃而又冰冷的眸子,不由得浑身一震。 沈则想到此,不经意有些紧张,只是沉默着不发一言。 魏玄风耸耸肩:“还真是可惜。” 挑眉看一眼依旧平静如水的沈则。 夏公公继续道:“陛下,似乎,是一碗安胎药。” 魏安辰想到此,不免皱了眉头。 “是谁指使?” 魏安辰语气冷了下来,居然有人敢做手脚。 夏公公回的小心,“邓婕妤当时在贵妃宫里,一口咬定说看到了皇后送来的羹汤,太后已经下旨严查。” 魏安辰冷眼,果然好计策。 太后果然要出手了。 所幸他昨夜去了这一趟。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大胆!魏安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看来还真是有些麻烦。 魏安辰起身走到屏风前坐下,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才缓缓开口道:“你猜,都有哪些宫里知道了这件事?” “陛下……想是,不出半日,就都能知晓了。”小夏子被吓出一身冷汗,陛下如此,便是生气了。 只是众人还不知。 魏玄风见皇后牵扯其中,皱了皱眉。 皇后绝不是这样的人。 她连,皇兄都不在乎。 “皇后宅心仁厚,定然是不会,还望陛下明察。” 沈则先开了口,看着皇帝的神色,为慕玘喊冤。 魏玄风也为慕玘打抱不平,“将军说的不错,皇嫂贤良温厚,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 魏安辰听着这两人义正言辞,心里百感交集。 沈则慕玘是多年知己,太了解对方,自然会护短。 魏玄风接触慕玘不过几个月,却对她满口称赞。 这称赞太过明显,让他不是滋味。 魏安辰心下冷笑,温婉? 沈则继续道:“皇后是一国之母,为天下人垂范,何况后宫所出都是皇后庶子,她从来喜欢小孩子,断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魏玄风看到沈则为皇后申辩,坦然大方,心知道沈则和慕玘的知己关系,这段美名也曾为天下乐道。 但隔着一道宫墙,这高大的城墙,竟然把沈兄与皇后的友情隔挡在千山万水以外。 第25章 朝来送庭树(1) 皇家的规矩森严,若是皇兄多思,指不定会惹出怎样风波,他不禁打了冷颤,也明白了皇兄的皱眉为何。 “你们相信皇后,所谓何?” 魏安辰在小夏子带领宫人离去以后,悠悠问出口。 沈则作揖,“陛下,玘儿,她不会,也不屑于做。” 魏安辰抿嘴,他和慕玘果然是知己。 只是这声“玘儿,太过刺耳了些,“说得甚是。” 魏玄风搭腔:“臣弟虽与皇嫂只有几次相处,但见皇嫂待人处事,是很好的。” 魏玄风从来看人很透。 这次肯为她说话,证明他真的是对她上了心思。 “这些话,倒有几分真心,可见皇后素日待人不错。”魏安辰笑着,不置可否。“只是,你们太在意她了些。” 沈则一怔,莫不是? 对于玘儿,他真的不只是知己情意。 很久之前,就有了不同于知己的感情。 只是他知晓她对自己只有挚友之情,而且,她似乎有心上人。 何况,她还是这人命定的妻子。 他实在是,不该叫她知晓的。 看着帝王,似乎隐藏的心思,被他发现了。 他从来不对任何人,如此饶舌。 他的面色虽看似于寻常一般,但是眼角有了不同,他说起玘儿时,是暖的。 魏玄风眼眸一挑,好像发现两人之间的暗流。 他早就猜到皇兄心意,于是作不在意状,带着平时悠然的笑意:“只不过是敬佩皇嫂的言行。” “你新的府邸刚刚修建好,应该要大婚了。” 魏安辰转眼看到他,缓缓开口。 魏玄风一滞,恭敬作揖:“皇兄,您知道臣弟没有大的志向,只想闲游河山。” “你不打算娶亲?” 魏玄风笑着,也是正色:“臣弟这一生,如若要娶,定是我最爱的女子。” 他说这话时,目光坚定,神情坚决,似乎自己已经决定了一般。 魏安辰自然知晓旧事,点了点头:“我明白的。” 他说得对,玄风,不适合做皇家子弟。 他也是有心上人的,只是如今还不好开口罢了。 玄风是同胞的弟弟,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如他的愿,但因为这层关系,他不能完全放手让他做潇洒的人。 毕竟,若不是为了他,他们两个早就该成婚了。 到底是为了自己这尊贵的身份,玄风才在外头独自生长了多年。 就算如此,他还是不想放弃他所热爱的一切。 或许是因为玄风心志坚定,自然那不会放任自己悲苦。也许,也是为了心中对她的一份牵挂吧。 看着魏玄风一脸认真的模样,魏安辰心内不由有些暖意升起,轻轻一笑。 他自然和弟弟是一个心思,若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便会坚强活着。 不过,却又觉得自己很自私,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好她。 可现在看来,却是有些错了。 短短一年,她要经受如此无妄的揣测。 她需要面对什么呢,若是不喜欢,她会反击吗? 又或者,想去找他吗? 如今原就不安稳,他又该如何保证护她安稳? 第25章 朝来送庭树(2) 这是沈太后和自己的斗争,她到底还是被迫卷了进来。 “玄风,有些事情,你必须还要帮我做完才能走。” 沈则看在眼里,懂得魏安辰的性格,他面上冷淡,内心却十分热诚。 “陛下,王爷不会辜负您所望的。” 魏玄风听着这话,再看着自家兄长,他是帝王。 但从头到尾,对自己没有变化。 “臣弟必为皇兄赴汤蹈火。皇兄为我做的事情,我都明白。” 魏玄风先出了门,今日要去给母后请安的。 沈则看着魏安辰:“听说长公主对邓莞很有意见?” 魏安辰点点头。 他这个妹妹,实在是有些江湖儿女的侠义在的。 果然是喜欢那人得来的这些气性。“绮丫头不知就里,因此想要惩恶扬善,被我挡回去了,自然心里不舒服。” 魏亦绮不少到听雨阁对陛下抱怨,要他惩罚这个不知高低的妃子,但是魏安辰却没有动作,该做的戏还是依旧。 因为这个,魏亦绮还跟魏安辰冷战,平时最喜欢咋咋呼呼来到听雨阁的,如今也只会跟着慕玘一起到听雨阁请安。 魏亦绮性格很像慕玘,对很多事情都不很在乎,但作为祁国的公主,她绝不允许有人不分高低贵贱。 在她的原则里,这后宫,最能随心所欲的只有太后,皇帝,皇后,六哥和自己,其他人纵有位份,但终究是外人。 “亦绮对这件事,好像很在意。” 亦绮是因为,她最喜欢的皇嫂,也是从小照顾她的姐姐。 而且她本就是明白香料之人,一下就闻出了慕玘宫里异样,知晓了慕玘进宫以来一直受人迫害。 原本就很是看不惯下毒的人。 何况,那人时是她最讨厌的邓莞。 其实,还有后面的方流苏。 若不是那年方流苏的香料,今日去金国联姻的,便不是她的姐姐了。 可沈则在意,只是因为涉及到了慕玘。 魏安辰听得一句“在意”,猛然回过神来。 慕玘受了后宫的陷害,有人在她的茉莉花茶里下了药粉,虽不至于要人性命,但却能够伤人心智,直至痴傻。 沈则有些愤恨:“这是一定要进宫来的人吗,还未进宫就惹出这样多的祸事,想来以后你这宫里也不会太安稳了。” 经过详细的调查,发现是方流苏所为。 这才是最擅长厉害手段的人。 沈太后的靠山里,除了后来的潘家,还有她自己的亲戚。 方流苏,便是太后的外甥女。 只是方流苏还未进宫来,就想对沈太后投诚。 只是这次性子太过急躁,使出金蝉脱壳,将事情推脱给邓莞。 原本,潘家还想要仗着潘倚碧的这个孩子,搞出点什么风浪来。 潘倚碧已经有了身孕,孕中辛苦,却没有完成把小产的事推给皇后的这个任务。 于是也渐渐不把这个女儿放在眼里,在前朝兴风作浪,很不得君王喜欢,也没有什么精力了。 方流苏从来不知道,潘倚碧和慕皇后私下里,其实是不错的。 第25章 朝来送庭树(3) 最起码,她们不会是仇人。 在下毒之前,沈太后是想要潘倚碧给皇后下寒毒。 因着太后顺便借此让潘倚碧的孩子为太后所用,立为太子,把持朝政,夺权理政,也是情理之中。 显然,潘倚碧一再犹豫,还是没有动手。 太后却还是将这个罪名安在了贵妃头上,因此前面邓莞下毒之事没有透露出来真的凶手。 只是虽用毒害了皇后身体,终究没有大的影响,但魏安辰还是借此抓住了把柄。 想要推倒潘家,后宫也能出力的。 “这次的事情,是倚碧无辜了。” 魏安辰为了掩人耳目,顺水推舟将此事直接推给了潘倚碧一人,因此,她的小产迹象是真的。 小产上伤身,但这是他筹谋以后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只能尽力保住她的孩子无虞。 幕后推手,除了太后,其实还有从未谋面的方流苏。 方流苏是精通药理的人,庶出小姐没有机会学习插花品茶的功夫,却一心钻研这些,也不是行医问药久病之人的法子,却总是喜欢研究毒药。 他想知道方流苏还会做什么,这后面到底还发生了什么,可以阻挡方流苏进宫,顺便给潘家制造更大的罪名。 潘贵妃被陛下禁足,没有人再去看过启贵宫的模样,也只有慕玘,在魏安辰默许下去看过她。 已经是冬日里了,启贵宫的被褥衣衫还是夏日模样。 “她心地好,派了人去照顾,也叫你弟弟开了保胎的方子。” 沈则叹息之间,带着无可奈何,“多谢陛下,和殿下了。” 这个女子,本该是他的妻子,可是为了后宫前朝,她成为了祁国的贵妃。 而且,若是以后出了宫,成了他的妻子,也没有到他心里去。 终究是被辜负了的。 沈则默默决定,把潘倚碧好好养在府中,做个相敬如宾就好。 这也是她对于自己的愿望了。 魏安辰看着沈则有些恍惚,隐隐猜到是为了谁,有些不快,尽力压下:“阿则,你放心,我会宣布潘倚碧暴病,让她换个名字成为你的妻子,做将军正夫人,补偿所受的苦痛。” 魏安辰知道潘倚碧和沈则是青梅竹马,但不是两心相许的。 也是他的无奈,让有情人无法成眷属。 不,是有眷属的,比如慕轩和萧郦,再比如以后的妹妹和周朗。 “阿辰,这些事情不是你的错,有时你并非担责。”沈则欲言又止,终究是不好多说。 他跟潘倚碧的缘分,仅此而已。“怪只怪潘斓太过贪婪。” 魏安辰轻笑,“并不是潘斓的缘故,还有她。” 沈则愣一下,也只道他说的是太后。 “她好歹是你的母亲。” “哪个母亲会在自己的孩子碗里下毒药。” 魏安辰是沈太后的第一个孩子,更是祁国太子,身份贵重。 孩子的这种身份,母亲来说本该是重要的,本应更多的关怀。 沈则知道曾经发生的事,不胜唏嘘。 他的过往,只是因为父母不睦,引发的悲剧。 第25章 朝来送庭树(4) 从有了他的那一刻开始,他便注定艰难。 自月贵妃得了晋封,沈皇后日渐失宠,怀上魏安辰后心情低落,一再喝下堕胎汤药,第三次试图堕胎。 所幸这件事被先皇发现。 先皇不满沈太后近乎疯癫,强制命令必须留下皇嗣。 先皇多派了几十人手看着辰鸢宫,防止伤害胎儿的汤药送进宫来。 皇后生下皇子。 按照祁国皇室规矩,皇后生下的第一个皇子立为太子,以稳国运。 但是沈皇后一心不想要这个孩子,以为先皇会把太子继承给月皇妃的孩子,皇后的地位一落千丈,甚至还有可能废后,于是就起了杀害婴孩的念头。 太子出生不满三月,连月高烧发病抽搐,皇后不许人探望,不许宫人请太医,让皇后心腹于寐思自请封宫,没人管太子死活,若是太子去世,皇后就向外人通传太子病重。 还好皇后宫中,有看不下去的宫女,悄悄出宫去告诉了慕府,慕夫人心肠极好,也即将为人母亲,也实在不能忍受小小婴孩竟受到母亲虐待,写了信件,托慕相告诉了先皇。 先皇知道后,勃然大怒,批斥皇后为人母亲却不配做人,亲手残害自身孩儿,而且还是被立为国本的太子,十恶不赦,本欲废后,月贵妃和慕相求情,顾念皇后不可动摇,先皇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太子六岁的时候,沈皇后终于有了第二个孩子,依旧是消极的。 这几年,皇后一直在跟皇帝冷战。 一步都没有踏出过自己的宫殿。 连嫡长公主,都是因为太后威逼利诱,皇帝才去辰鸢宫,用了药酒帮帝后圆房。 太后也是为皇后能保住自己的地位,所以让她继续有了孩子。 但并不是她自己想要的。 孩子一出生,便被送往皇太后身边抚养,连一眼都没看过。 太子则被送到月贵妃处。 月贵妃虽怀有身孕,但是对于刚出生的小太子像亲生孩儿喜欢,后来月贵妃难产,孩儿没有保住,月贵妃身子养好之后对待太子更加亲厚,视若己出。 月贵妃难产之后,身子没有调养好。 皇后暗中派人常年在月贵妃的饮食里下药,以致贵妃身子越来越虚,几年后就病发而亡。 先皇知晓此事,大怒,夺去了皇后的凤冠凤印,后宫事宜都交由刚刚懂事的太子掌管,琐事就交由位份大些的妃子,但却都没有实际权力。 后宫虽然蠢蠢欲动,但因为太子毕竟是皇后所出皇贵妃所养,众人毕竟不敢与太子争权。 何况太子背后是先皇,众人更不敢逾矩。 太子十三岁,先皇身体渐渐病重,对沈皇后的禁足也就不是很严格了。 皇后却暗中与潘斓苟且,家族之人狼狈为奸,扼杀朝臣中效忠先皇的几家人,无恶不作,甚至还参与教唆静王魏礽谋反。 这才引起了先皇的杀心。 动摇了前朝,自然要在后宫掀起波澜。 为皇位不受威胁,先皇将太子幽禁在东宫。 第25章 朝来送庭树(5) 遣皇后二子魏玄风前往绳国,名为游历实则外放。 又联合仅剩不多的忠孝朝臣,在去世之前将静王关押。 先皇去世,十九岁的太子成了祁国的新皇。 皇后的辰鸢宫就成了太后的清修所,也算是魏安辰对于母亲的一种惩罚。 祁国重视孝道,若是母亲有了罪责,作为君主,为了天下议论,也不能不对她网开一面。 这是国法和孝道的两全,至于是否还有多少情意,另当别论。 自古宫廷斗阵,父子母子都有反目的,魏安辰和太后算是很和平的结局。 但是潘斓还在,沈太后还在后宫。 静王谋反,潘家与沈邓两家家将慕家一网打尽的事实已渐渐浮出水面。 明明就是前朝的事,但魏安辰如今逐渐知道,沈太后才像是个幕后推手。 是慕家遭受了陷害,太后的势力在明面上也慢慢收敛,虽不能一网打尽,好歹给个不小的教训,潘家,也再不能像之前那样为所欲为了。 沈则叹息,看着有些落寞的帝王,“太后做的,确实不像母亲。可是她后来对玄风和亦绮很好。” 也许,沈太后对于魏安辰,还是有愧疚的。 但是作为太后,她这愧疚不能够给已经成人而且是帝王的魏安辰,就只能给了后来所生养的两个孩儿,他们得到了母亲所有的爱。 不,太后是有四个孩子的呀。 嫡长寻阳公主魏亦萱出生以后,后宫经历了一场大事。 后来沈氏皇后便想通了,再也不和先皇冷战。 先皇为堵悠悠之口,便开始重新进入辰鸢宫,也会留在辰鸢宫过夜。 一场大病以后,沈皇后有了夺权的计较,因此脾气也算是还好。 一来二去,又有了身孕。 生下来的是个男孩。 沈皇后开始不将孩子当作筹码,对于这个孩子极为爱护,后来又有了第四个孩子,也就是魏亦绮。 沈皇后对于魏玄风和魏亦绮,这才是慈母之心。 而对于魏安辰和魏亦萱,只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一个养在茹花台,一个在皇太后身边。 魏安辰同茹花台关系极好,一直不喜欢皇宫的花兮夫人都对魏安辰关怀无比,更别说月贵妃了。 而大公主和太皇太后的关系是很好的。 只是大公主长到十四岁,金朝就和祁国有了战事,未免更多生灵涂炭,先皇起了和亲的意思。 在那之前,祁国从来没有以女子之身换取和平的先例。 却是沈太后亲自去向先皇说,大公主到了嫁龄,可以去和亲。 于是,大公主十一岁,只身一人走向北疆。 如今已经五年。 却再也没有和骨肉亲人再见。 从小就离开了母亲,也没有得到多少父亲的疼爱,是个可怜的女孩。 如此狠心的母亲,因着自己的欲望,舍弃了两个孩儿。 魏安辰亦只不过是二十多岁的男子,但却也是要担当天下的君王,自然会有许多掣肘。 魏安辰不愿再多想:“我与玄风亦绮一母同胞,知晓他们的性子,他们幸福就好。” 第25章 朝来送庭树(6) 他虽然在意太后对自己和对于弟妹的态度截然不同,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孩子总会在意一些。 长到如今的岁数,也知晓皇宫里亲情难得了。 不过,他也是十分疼爱弟妹。 并不觉得不公。 毕竟魏玄风和魏亦绮并不像太后,反倒是像父皇多一些。 所以兄妹三人的关系格外好。 他们看多了后宫的斗争,更多时候,妃嫔们为利益争宠,甚至不惜伤害腹中胎儿,很多孩子,就算是生了下来,也不能幸免于难。 “阿辰,你的气度很大。果然先皇眼光甚好,你会是英明的君王。” 沈则真心夸赞眼前这个人,魏安辰是他的挚友,他很是明白的,魏安辰虽然表面如此,那也是多年太子养出来的不形于色的稳重和冷淡。 但是骨子里是有情有义的君子,更是明君。 魏安辰微笑,转移了话题,“小夏子来报,潘倚碧有小产迹象,情况应该是不好。潘家虽然如此,她毕竟没大错,对你的心思也没有变化,现在倒是带她出宫的好时机。” 魏安辰转移话题的速度很快,沈则有些奇怪,“到时机?” 他知道,魏安辰叫他来,就是找到了好的时机。 “我可以宣布她病重。” 魏安辰正想再说什么,被沈则打断。 “若是有这个机会,我也会待她很好。” 潘倚碧虽是太子侧妃,却没有得到过别人真正尊重,倚碧虽是长女,但是潘斓重男轻女,也不甚在意嫡长女,只心心念念她的婚姻是否能为自己带来许多好处,因此才把女儿塞进太子府邸。 祁国的规矩,太子若是没有太子妃,侧妃也是没法直接掌管府中事宜的,纵使在府中做了很多,也不为人所承认。 太子妃是太子唯一的正妻,而只有妻子才可以掌管内宅。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训,所幸太祖和皇后伉俪情深,这才处处尊重皇后,成了天下的表率。 但此条规矩,也因此成了许多庶女的噩梦,只因出身,就能被限制许多可能。 自古女子也只有嫁人这一条出路。 魏安辰有心想改变,却也只是身在皇宫里,没法面面俱到,身为太子之时,也只能按部就班按照先皇的旨意管理政务,还没想得那么远。 潘倚碧嫁与太子,本就不是她心中所愿,却要做成心甘情愿嫁给太子的模样。 当年沈则即将要上阵杀敌,先皇也本就有心为他择一位女子进行嫁娶。 只是先皇不知道潘倚碧思慕沈则罢了。 若是知晓,就算是为了前朝的势力平衡,也不会同意潘斓的请求。 毕竟先皇忌惮潘家也不是一时。 魏安辰心底知道潘倚碧的心思,只是没有看清沈则的,也是沈则后来一直在战场的缘故。 祁国的规矩,本就是罪不过子女,也是沈则实在是有披挂上阵的实力,君主再忌惮沈太后母家,再极力打压,也是前朝的琐事了。 如今魏安辰执掌天下,要尊重前朝的老臣旧部。 第26章 孤客最先闻(1) 更要培养自己的班底。 所幸,魏安辰太子的时候,就揽权了。 沈太后和沈则到底不是嫡系,虽是一家,但是沈则的父亲不是因着皇后外戚做的官。 沈家赶上了先皇对于科举选官的改革,每张考卷都糊名,倒是没人知晓考生是否是哪位门下的弟子或是权臣的子弟。 这样一来,便也公平了许多。 选官制度改革以后,那一年,朝廷的人为了避嫌,没有几个世家子弟参与科考,众人认为选上来的都是贫寒的家族。 打破了门阀制度,算是先皇早期政绩的一大优势所在。 沈青华,是沈若巧家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原本想投靠京中沈家,但是沈青华生性高傲,不想一辈子都寄人篱下,靠着别人生活,后来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在当年科考中获得武试头名。 后来进入军中,恰巧碰上金国进犯北疆,沈青华从小苦读兵书,在与金国的战争中占得先机,因此打了许多胜仗,和慕兴一道得了赫赫军功。 沈则继承了沈青华的能力,父子二辈共同将名不见经传的家族光耀了起来。 恰巧沈若巧被选入进宫成为皇后,因此众人眼中,沈青华一家是仗着皇后的关系才在先皇的朝廷占有一席之地。 原本,就是个误会罢了。 因此潘家的人,不是攀附沈家,就是要靠着皇室的。 这才是墙头草。 潘家女儿只有进入皇宫的命数,潘斓长子潘易虽为世家嫡长子,但天资平庸,实在是不能担当重任。 潘倚碧从小不受重视,为了潘家的利益,都是可以做出牺牲的。 潘倚碧生性温柔,本不受重视。 沈家很早就失去了女主人,沈青华早年一直在边关,很少回府,只剩下沈则沈晖两兄弟,还有他们的长姐沈璇主持家室,沈家大小姐是从来不恃强凌弱的,与外界沟通往来,从来都落落大方,潘倚碧作为潘家的长女,虽然在家中不受重视,但寻常宴请,自然是有她的一席之地的,一来二去之间,沈姐姐就认识了潘倚碧,也时常邀请这个性格温婉的妹妹来自己家做客,一来一往,也就认识了沈则。 因为很早失去母亲,沈则很是理解那些弱势一些的人,自然也很关怀潘倚碧,虽然是不受重视,但自强自立,算是富有诗书的难得女子。 幼年时候跟别人交谈,也不会扭扭捏捏,十分大方。 沈则猛然记起潘倚碧小时候的样子,真的和她有相似之处。 “倚碧以前也是个很可爱的女子。” 魏安辰挑眉:“也?” 沈则哂笑,“自然了,我姐姐,倚碧,都是这样的。” 他自动忽略的人,也不好由他总说出口。 魏安辰点点头,表示不在意,也掠去自己心底那一点别扭的心意。 沈则很早就上战场,潘家与沈家也算是匹配,好好跟父皇说,父皇也是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他曾在一场宴会上,特叫沈则带着潘倚碧送给他的香囊来到皇宫里。 第26章 孤客最先闻(2) 父皇对男子身上的装束很是在意,他对沈则又十分重视,看到他身上的香囊,曾笑着问过。 魏安辰顺势说起,父皇欢悦笑着,点点头,并未说话。 本来这件事情就要成功,父皇却在宴会的后两个月,发现了静王将要逼宫谋反,对沈家,潘家,以及魏安辰委以重任,婚事也就不可多说。 潘家率先掌握了情报,父皇为了嘉奖潘家,下旨将潘倚碧配太子做侧妃。 魏安辰不能违逆父皇的圣旨,所以将潘倚碧就这样一辆小轿送进了东宫。 潘倚碧虽是潘家的女儿,但是侧妃,嫁娶之礼不必周全。 潘家虽对此有所意见,但奈何潘倚碧也不在意,潘斓也就顺势向陛下表明潘倚碧不在乎虚礼,让父皇觉得潘倚碧不是多事的,也就点头让潘倚碧主持琐事。 潘倚碧就在东宫,以这样的身份待了七年,一直没变。 虽然身份低,但是能力很强,东宫的人也不会有更多的议论。 在外头,别人只当潘家安插了个眼线在东宫罢了,太子也不是好色之人,所以才不叫侧妃出现在众人面前。 祁国的规矩,身为太子自是要好好遵守。 魏安辰被先皇困在东宫几年,潘倚碧就跟着在东宫做了几年有名无实的侧妃。 后来张家升了官,在前朝也越来越受先皇重用,也将女儿嫁到东宫来了,同为侧妃。 魏安辰身为太子,并未娶妻,却因为政治联姻,有了两位侧妃。 所幸他从来不在意这些,这才未有皇嗣出生的消息,七八年如一。 众人都道太子洁身自好,勤勉政事,虽有侧妃,但却是十分懂得国家法度和孝道的,对于未来的皇后也十分尊重。 众人都知道,魏安辰会娶一个身份地位相当高的女子做正室,慕家恰好在这之列,何况又有太祖皇帝和先皇的金口玉言,自然是不会轻易更改的。 太子有厉害的岳家,也是身为太子的力量之一,不会被朝堂风云变化左右,自然是自己的一股势力,不会再担心有人利用威胁到未来的皇权。 从来皇室的女人,都是世家出身,个个都不简单。 她们当中有的是世家大族的小姐,当然还有一些旁支宗室。 这些人虽然不是嫡出子弟,没有直接继承皇位的权利,但却掌握着巨大的财富。 这样的家族的女儿,一旦嫁入皇家,便可为皇族带来直接利益,成为皇家的亲戚,可是最好的名声,他们自己的名声也会大涨,从来都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就算是侧妃,也要厉害的家族出身。 只不能越过正妻。 一举一动,从此更被束缚住了。 因为在皇室中,只有那些身份地位和财富都足以叫皇家信服的大家族出来的女子才能够成为皇后人选。 若是缺一,只能做侧妃。 而庶族女子,更是悲凉了,没有什么地位,被所谓的嫡庶身份束缚了自由的手脚,原本就是最可怜。 若是进了皇家,注定没有未来。 第26章 孤客最先闻(3) 不过是随时可以扔掉的存在。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凡是有些气性的女子,谁愿意进宫受苦呢。 尤其是祁国开国以来,娶妻就以正室为尊,对于嫡庶越发分明,若非嫡女,实在是可怜得很。 潘倚碧,便是这样的女子。 魏安辰看着沈则,心有愧疚。 但父皇的命令,谁都不可不遵循。 这世上的帝王,从来都是独断的君主,他的父皇也不例外。 因为是君王,很多事情他都是一句话就决断的。 其实,父皇在魏安辰的印象里,从来都是高瞻远瞩的君王,很有洞察力。 魏安辰从小就敬重父皇,很多事情,都是听话的去遵循。 虽然他到后来才知道,父皇因为一己之私,叫一个家族无端受辱。 原来他的父皇也逃脱不过帝王的短处。 他回过神来,看着已经恢复平静的沈则,笑着说,“时间还早,待会你去看看她,会有太医署女医去看她的病。” 沈则听闻,点点头,“多谢你,阿辰。” 因宫里的流言言和太后压制,这段时间,魏安辰没有派遣任何人去启贵宫看望。 别人都只认为,帝后对于潘倚碧不够重视罢了。 就连慕玘,也只是掩人耳目,晚上悄悄送些衣食炭火,再遣沈则去把脉问安。但事实上,慕玘对潘倚碧十分看重。 潘倚碧是个有才华又能明理之人,性情淡泊而又聪慧,且为人谦逊谨慎,为人处事更是颇得众人好评。 她在宫中待久了,便与皇后亲近起来。 最重要的是潘倚碧同慕玘一般,喜欢看史书,在东宫时便常会给魏安辰上折子弹劾一些朝臣贪腐不法之事。 魏安辰对此并不反感,祁国对于女子读书论政,并不拘束。 只是潘倚碧为人低调,就算上过奏折,也只是一二次罢了。 他不反感,只是因为慕玘喜欢。 他从来知道,慕玘是个很有思想的女子。 慕家在上一辈之前,虽然不是豪门大族,但是慕兴饱读诗书又曾征战沙场,娶的嫡妻也是周氏。 周氏原本出身江南望族,祖父乃是当今高祖皇帝身边一位重臣,帮助高祖皇帝平定了天下,得以跟随皇帝举家搬迁到长秋城,进入朝堂之中,又是太祖的太傅。 周氏自小生长于富贵之地,自幼聪颖好学,再加上从小耳濡目染,自然受到许多熏陶,后来到了长秋城,更是随着兄长们游历山川。 高祖皇帝将祁山收归以后,叫周氏的父亲到祁山管理事务,将两个女儿带去了山上,后来十几年,周氏姐妹就是在祁山和长秋城来回,自然就认识了慕兴和先皇。 这样女子的女儿,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周氏姐妹的容貌甚好,性情也是绝世无双,一位嫁给了俊朗丞相慕兴,一位嫁到篁朝成为大月氏,都是夫妻和顺的良侣。 怪不得能生出这样好的女儿来。 魏安辰眼角带笑,想起她来便满心温柔,这样的温柔便轻易攀上了眼角。 第26章 孤客最先闻(4) 转头一看,沈则正望着自己,便收回思绪。 现在风头小了一些,魏安辰也及时兑现了对潘倚碧的承诺。 “她为东宫尽心,这是应该的。” 魏安辰难得诚心夸奖别人。 沈则点头,“先皇和你都如此待我们,为你们做这些是应该的。” 魏安辰点点头,不语。 沈则终究是开了口,“如今,倚碧身孕最要紧。”说完,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件事,少叫她担心才是。” 这句话里,全都是对于慕玘的关怀,他很早就想对魏安辰说了,潘倚碧的事终究是内廷琐事,孩子在后宫有的,身为皇后自要关怀。 只是,若是做得太过,或是思虑太多,终究损了她的身子。 “她是很会忧思的人,你要记得替她排解。” 似乎想到自己说多了,连忙闭了嘴,看着魏安辰平静的面庞,松了一口气。 魏安辰不甚在意,“你放心,我知道的。” 沈则叹了口气,终究是离去了。 后宫其他事情算是安稳,潘贵妃终究是没有保住自己的性命。 众人都说,贵妃在小产迹象以后,得了一场风寒,便要了性命。 再者,关于皇后的流言,在宫中流传了一段时间。 从九月底到十一月,后宫人的耳朵,没有停歇过。 从皇后的流言,到为皇后惋惜。 魏安辰在前朝政务繁忙,没有进过后宫。 但每一日,都会有消息传到他耳中。 “太后果然好心思。” 沈太后感觉到魏安辰已经开始掐断她在前朝的势力。 太后权柄下移,也不想叫皇帝拿捏了,于是开始有所动作。 故意叫众人觉得潘贵妃死于皇后的安胎药。 皇后原来是这么狠毒的女子,众人对皇后的表里不一私下议论。 竟然愈演愈烈。 原本,这流言只是在几座殿宇流传。 贵妃的法事做完以后,竟然流传至所有宫殿。 九月到十月以来,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皇后殿下的好计谋好手段。 流言越多,皇后失德,对太后而言,最好的好处,就是后宫众人都知晓,万事还要她裁决。 先皇在时,她从来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她的地位。 如今做了一人之下的太后,如何肯叫贤良的皇后占尽风头。 魏安辰本就不悦了,但是碍于慕玘的请求,终究没有表现出来。 直到,如今。 终于可以动手了。六王和沈则,四下帮他寻找安家罪状,贿赂官员,私办盐营,买通宫里宫外,如此消息也从前朝传了下去。 几天前召沈则进宫,商议如何将潘倚碧安全送出宫去。 此时,潘倚碧待在自己宫里做小月,不好挪动,众人也不知道她还在宫里。 如今时间到了,也要出宫去了。 二人说起潘倚碧受到的苦痛。 沈则:“我到底要尽我所能帮助她。” 魏安辰怔怔,想起这吃人的后宫,所带给他的苦痛和悲凉。 十一月四日,潘倚碧便被悄悄送出宫了。 十一月十六。 一大早便有人来通报,魏玄风和慕有急事求见陛下。 第26章 孤客最先闻(5) 魏安辰看小夏子神色有些凝重,点点头。 魏玄风和慕轩给皇帝问安,皇帝赐座。 待二人坐定,魏安辰开口:“发生什么事了吗?” 魏玄风尚且怔怔,慕轩还算是稳重,慢慢说出口来。 黔香楼昨夜闹了命案,昨夜雪停,正是各家公子按捺不住出门喝酒集会,邓家的庶二子邓思元在黔香楼喝酒,正巧碰到喝醉了的方家嫡二子方无得,方无得脾气暴躁,见邓思言旁边的女子生的好看,便动手调戏,邓思言不悦,推了他一把,方无得便拿出随身带着的剑刺进邓思言的身体,邓思元当场身亡。 此事很快传到了方家和邓家。 因着半夜不开宫门,因此邓思清连夜敲了沈家的门。 沈太后昨夜,也定然是知晓了此事。 可辰鸢宫在昨夜知晓,那就是后宫的与前朝有勾结了。 他从来都知道沈太后和前朝有关联,前朝也有不少她的眼线。 但那仅限在前朝安插人手。 魏安辰尚且可以容纳。 但是后宫和外男直接勾结,这便是不合两方规矩了。 后宫女眷,不论是谁,只要是进了后宫,便不可轻易会见外男。 纵使是太后皇后,也必须获得皇帝准许,在白日里专门时辰会见,不得有误。 也是为了防止后宫女眷和前朝有往来,防止私通和连结前朝反伤作乱之事。 沈太后如此,就是告诉全天下的人,太后和外男外戚,原本就有所往来。 慕轩今日,是为这才过来的,也是为了沈则。 在众人眼里,沈太后的沈和他们家的沈,还是同一个字。 这方家的人,到底是嚣张了的。” 慕轩一脸不屑,他是极重视礼节的君子。 魏安辰看了慕轩一眼,到底还是不忍心,看着魏玄风的样子:“这不关你的事。” 魏玄风回过神来,也不好说什么:“嗯。” 此话,还是要慕轩说出口来:“若是此事往大了说,便是刺杀朝臣亲属,若是利用邓方两家都是太后爪牙,他们狗咬狗,对陛下也有好处。” 慕轩声音中,颇有些感慨,“一早,方无得便下狱了。” 魏安辰冷眼笑着:“太后倒不觉得,会因此事对自己不利。毕竟沈太后若是有什么爪牙,也是不可明说的,反倒可以叫她全身而退。” 魏玄风听后,只是静静思索。 他心内却是隐隐有所察觉皇兄的想法:“皇兄,方家和邓家,你先动谁?” 从一开始,邓方两家便互不对付。 方家很看不起邓家靠着沈家的庇佑做到如今,甚至和世代簪缨的方家平起平坐。 同为太后所用,总是要起争执。 只不过沈太后实力强大,身边的人没能闹起来而已。 小辈,年轻气盛,难免出事。 这一次邓思元之死,能让两家彻底决裂,倒是好事。 只要将此事解决,方家就会受挫。 而邓家,虽是沈太后的人,到底是更加隔了一层的外戚,若是邓家人不再想为太后做事,一刀两断也并无不可。 第26章 孤客最先闻(6) 邓思清帮助慕轩准备来年科考,也算是公正。 而邓莞受了太后的冷落也看得清自己只是棋子,也不会想为太后做事了。 缓缓而治,自然就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便是为了这件事情,我才想问问你的意见。” 魏安辰看着沈则,笃定一笑,“邓思清如今和慕家走得很近。这件事,你认为该如何?” 而且,邓思清的表妹,正是玄风的心上人。 于温言如今,是在邓家的。 所以,于情于理,玄风应该也是和自己一心。 他并没有问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方氏有别的错处。 但若说他们之间有关系的话,那么沈太后就是可以切入的点。 “是他们方家的人犯了罪,陛下大可公正严明。”魏玄风终于清醒过来,对着皇兄笃定一笑。 慕轩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魏安辰魏玄风兄弟如此一来二去,便是想着叫方无得血债血偿了。 祁国律法严明,谁都不得轻视。 何况寻滋闹事,不明不白伤人性命 ,本就是国家不容。 而且这个消息即将传开,魏安辰绝对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机会。 慕轩喝了一口茶:“那么,陛下圣裁吧。” 既然皇帝已经做出决定,只要等过几日,将此事平息之后,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魏安辰点点头,笑了一声,“你到底是明白的。” “是了,臣与陛下相识多年,知晓陛下终于可以动手了。” 他欣慰一笑。 魏安辰这么多年受到亲生母亲的压制,终于有机会了。 魏玄风到底没说话。 这是皇兄和母后一定要经历的战争。 母后若是一味专权,对国家也没有益处。 其实,母后要是和皇兄一条心,皇兄的品格,未必不会容下有别人分权。 皇兄和父皇,终究是不一样的。 皇兄的私心甚少,为着国家,他一定是明君。 只是,母后执念太重,不得如此。 慕轩看着魏玄风的神色,摇摇头,终究是要为这一家人安心办事,于是稳重道:“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这话,慕轩脸上露出笑容:“恭喜陛下了。”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魏安辰心里,到底还有另外一层念头。 做这事,并不只是完全为着国家和他自己。 为了于温言能够洗脱未来由于沈太后被连累的罪名,也为着邓家好男儿可以脱身为慕轩所用,更为慕玘赚的好名声和筹码。 下午以后,前朝和后宫便会知晓昨夜的命案,自然也知晓帝王雷厉风行早就派沈将军把方无得关进了大牢。 国家的威严,不容半点马虎。 众人才渐渐得知,这也许是,太后和帝王的博弈。 皇后,只不过是沈太后拉进来的替罪羊。 看着皇后断断续续生着病,每日都需要喝药,太医进进出出,也带来鸳鸯宫的消息。 果真是温柔的人,鸳鸯宫受到过皇后的照拂,都在夸赞皇后。 皇后这半年在后宫修改旧例,增加了后宫所有宫殿的炭火数量,惠及所有黄门奴仆。 第章 除夕番外 新年快乐 河灯再点星辰,听见清歌一曲,他转身回首望去; 万家凡灯,不是当年故人。 月明再添旧痕,问是谁人酒升,她自绘今岁前程; 晚风柳月,便有灰白封尘。 如此相思纷纷,成全昨日温存; 他想她绝代风华,情深不肯; 不肯一生双人。 又是中秋月轮,玉盘清辉似陈,他遥想旖旎时光; 缠绵不忍,不忍云端动人。 游人如织,抵达的时候满满日光,何以风吹洛阳,飞花如过玉盘。孙燕翻飞的黄粱高枕,都不认识我想象的长秋城。 她总是说,我跟她第一次相遇,是在她很不喜欢的宫宴上,其实不是。 那年,我偷偷穿上父亲的盔甲,就像是兄长随着父亲为国家出征那样潇洒,想要出门去,玩耍也罢,显摆也罢,离开生长了十几年的地方,去长秋城看看。 那一年,我们簧朝和祁国正巧战事平稳,此前两国已经经历了十几年战乱,父亲和兄长都看过了太多普通人家的生死离别。 战场上的将士杀敌猛烈,却经常因为一封难得的家书,对着边关皎洁的明月哭成泪人。他们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却觉得,那些勇敢的将士最看不得明月,看过了,一定会流下泪来。 千里相思寄明月,有人用一杯浊酒寄山河和兵戈。他们多年未回家,也是多年没有为父母亲尽孝,我总是听到他们说,战事不平家国不定,他们永远都是连向双亲磕头都不可得的可怜人,何况儿女情长。 是啊,何况是儿女情长。 我遇见她的那一年,是个秋高气爽的天。 一路随着随护在侧的护卫说笑着,不知疲倦,市陌上的商旅被我问了个遍,把所有的特色全都听每个地方的说书人说遍了,似乎就此听到了这个世上所有的怪事,当然也包括才子佳人的儿女情长。 直到那一天,我看见满脸画上怪痘,男扮女装的玘。 她后来解释说是兄父不允许她女儿家天天跑出来玩,全然不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父亲总说我是将来要嫁给太子的,总逼迫着我学这学那,如今他受皇上旨意出门去了,我为何还要听话,母亲是从来不会说我的。” 慕家真是家世显赫啊,在别人看来,能够和皇家攀上关系的,都不一般。 我经常听说慕家,她的娘家,那是一个让人向往的地方,虽然是被皇家紧密捆绑在一起的皇亲国戚,但是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拘着,将女儿捧成了珍贵的宝物。慕家向来女儿甚少,所以甚至是嫁到慕家的女子,都是受夫君尊重的。 这样的人家,自然养出不同寻常的女儿来。 何况慕玘是三代慕家人里,唯一的女儿。 兄长其实比我很早就去了长秋城,因着母亲和慕家的女主人是亲姊妹,关系极好,两人经常有书信往来,她们的孩子们自然也是十分亲近的,兄长和慕家的大哥慕轩年龄相当,因此有很多机会相处见面,兄长很小就去过了长秋城,他经常给我带回一些长秋城好玩好吃的玩意儿,也经常说起慕家这个唯一的女孩儿。 我对于其他的不甚在意,却是对兄长和慕玘口中这个掌上明珠,生了许多好奇。 从小便是贵重的身份,聪慧无双,十分美貌。但她从来不轻视所有人,甚至对下人都视同亲人,一视同仁。 我从来欣赏这样的人。 父亲在战场上是大英雄,与将军战士们同吃同住,从来不因自己王的身份显示出高人一等的优势和骄傲,所有人爱戴他。别人都说我们金国有一群打不到的将士,那都是父亲亲民的后果。 父亲和王后都说,祁国是不一样的,祁国更在乎他们的面子,所以定下了那么多规矩,尤其是女儿家,一定要依附于男儿生活,她们绝对不能脱离家庭,只是附属品。所以祁国的女儿都是低眉顺眼,温婉如玉。 是的,他们总说祁国的女子都是温柔的,但我很看不起这样的环境,也十分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但是慕家不一样,慕玘也不一样。 她有着祁国女儿独有的温柔,但是刚强起来,绝对不逊色于任何一个指点江山和战场的男儿。 兄长和玘玘的哥哥是挚友,所以愿意带着我往慕家往来,于是我就遇见了那天在宫廷长街上遇到的慕玘,她在家里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果然是天然去雕饰,和当时见到的满脸褶子的少女截然不同,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但我没有拆穿她。 好像,她当时并没有对我产生什么印象。 也是,小时候,我也是很少说一句话的。 三月,中庭恰照梨花雪。 第二次见面,是在她无忧无虑在自家庭院跳舞时,我只是看着她眼角掩饰不住的欢快笑容,拿起母后送我的清笛,想着如何合了这只曲子,却被兄长和慕兄说成了“琴瑟和鸣”。 我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地厉害,便不自觉地看向她。 她方才舞毕,脸颊通红,别有一番小女儿情态,但是我分明看到她楞了一愣,向我和兄长福了一礼,跟着慕兄走近堂内谈笑风生。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识了。 那以后我和兄长经常往来慕家,一是因着母亲也十分喜欢,我也想与玘玘多做交谈。 我知晓玘玘心智不同寻常女子,甚至是我们簧朝任何一个大方开朗的女子都不及,她有着自己清澈的主见,她才华满腹,甚至能够很清晰的告诉我们她其实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都说不清自己想做什么,就算我很想做什么,我的身份是簧朝的王爷,我不能随心所欲的。 她也不可以。 我倾慕于她,也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来。 我选择她出嫁前,跟着父征战沙场,为她的夫君保住边土。 慕家已经被先皇冤了,我不能再不为她做些什么。 这么多年的情意,也只能让我在月光下洒落出来,带着我很想见她的心情,帮助她守护着一片江山。 别人都说我是为了父兄才愿意被魏安辰掣肘,但是我知道,只有这样才有资格功成名就,才能见到她。 就像明晚,我马上就要看到她了。 她说她再也不会流泪了,因为已经是这样的身份,想要我代替她去看遍世间的山水。 可我的山水都是她,也不过是一轮明月能够相同了,所以在这里守着它,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愿她一生安好,再不要有眼泪。 我们看到的是同一片皎洁,她抬头也许还能够想到我,那就是最好的心意相通了。 边月随弓影,胡霜拂剑花。 那便是最好的归宿了,也是我叫她一生平川的欢喜,也算是最能够成全的诺言。 (以下是初恋预告) 是如何在将落未落的雨夜想念一个人呢。 我想,今夜乌云躲过了月亮,窗外的芭蕉原本就长到能够遮蔽月光了。 自来宫里的第一个七夕,我想,是只有繁忙而已。 从六月中旬开始,每次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她频频提醒我七夕是头等大事,关系着民间的蚕桑婚假,宫里自然是十分重视的。乞巧不仅是女儿家的闺中巧织女,还承担着所有女儿家关于爱的梦想。 今夜月色空蒙,漫步在湖边,他也十分温柔。我伸手抓不住他的衣襟,也看不清他的脸。 那年号角升起,我似乎就开始与他分的老远,“玘玘,你我就此别过,莫要太过牵念,万望珍重自己。”那夜他的脸庞被月光的阴影遮蔽了一半,却遮挡不住他看我时脸上带的永远温和的笑意与诚挚,我知道,他的脸会被战场历练成了饱经风霜的模样,但是他对着我的时候,一直都是温柔的。 我穿越人海 去拥抱他 那是多日未见花开的时节里 从黑暗角落盛放出来的明亮 我是无畏与繁花争艳的 昏暗烛光重回我的记忆 大红烛火也能无畏光芒 我回头看一眼墓野四射的彼岸—— 共鸣共灭 生死离别 重重叠叠的小山里 绮梦一般 誓言千金 我看他温柔的微笑 谦谦君子 温润如玉 他转身离去 再回来 芝兰玉树 丰神俊朗 我曾真切拥有那段记忆和他的情意 纵使天人永隔 我仍是希望与他重逢 譬如昨日死 仿若今朝生—— 他的怀抱依然温暖 (这一段是慕玘视角的 初恋番外 算是个预告 慢慢写) 2023年1月21日 壬寅年腊月三十 洛子川视角,重新见到慕玘的前夕他内心的想法。 其实作为多年读者,我是喜欢男二的,看了十多年的小说,都是男二党,但其实自己写了小说以后才发下其实男主和男二都有自己的一条主线,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笔下的人物并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他们该去往何方,他们要发生什么故事,似乎都只是通过我的笔表现出来罢了,所以我会努力写好所有人物,把他们的故事,写完整,完成我自己十多年以前,一笔一笔写在本子上的初心。更新了五个月了,我很是感谢一切的喜欢。 第27章 人间月影清(1) 皇后想出了许多简省和公正的法子。 多出来的银钱,按照分例,实实在在到了每 个人手中。 天气冷了下来,后宫妃嫔得皇后关怀,不必每日请安。 还叫内务府多做了过冬的衣服,送去给小主。 尤其是失了宠的邓婕妤,没有克扣她应得的东西。 还有,仿佛透明的陈媛。 后宫得了这样温良的皇后,是后宫所有人的福气。 十一月二十,皇帝从听雨阁出来。 他已经,好久没有进过鸳鸯宫了。 今夜,他又转到了鸳鸯宫的门口,他辗转了好久。 如卿,等我还你公道。 他准备下旨查封邓家。 严惩不分黑白倒戈是非。 乌烟瘴气太多了,不惩治,后宫也不会安宁。 魏安辰知道,要铲除一切他不喜欢的势力,来日方长。 他是个很有野心的人,想做一件事就必须做到最好。 这天下,毕竟还是要安稳的。 “陛下万福。” 皇后看中的黄门刘延正出门为皇后置办药物,竟在门口看到站在风口发呆的陛下,吓了一跳,赶紧请安。 魏安辰回过神来,“你家主子可睡下了?” 现在是亥时。 魏安辰知道慕玘时常会派人出宫去置办东西,每每亥时总会派人出宫。 刘延正色回着:“殿下刚吩咐奴才出来,想是快要歇息了。” “朕进去看看她。” 皇后凤体欠安,不许各宫探望,也不出鸳鸯宫的门,除了这几天来往的宫人太医,还有按着圣旨给陛下禀告皇后身体情况的婉儿和言欢,鸳鸯宫几乎无人问询。 不过,近两个月,陛下,都没有去探望。 魏安辰没有叫人通报,独自走进去。 也是怕自己就这样突然走进去,会惊扰了她。 太过明显的皱眉,他是很害怕的。 正见她平静坐在床榻之上,看着书。 这么些天,她瘦了些许,纵使冬日里的衣衫厚重,他也能看到慕玘瘦弱的身姿。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绣有金丝云纹的长袍,腰间束带系结得很紧,头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只将长发拢在耳后,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间流光溢彩脸上没有半点脂粉气,却显得更加清秀可人。 流光溢彩,顾盼生辉。 是最美的女子啊,魏安辰心里欢喜,慕玘永远都是最好看的。 她近乎不怎么出门,在宫里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打发时间看这些书。 慕玘正巧喝完一碗极苦的汤药,放下手中的书和药碗,正拿了一颗梅子含在嘴里,他就走到了她面前,自然地接过了书和碗,自然也碰到了她瘦弱的手。 “怎么这么冰凉?” 慕玘怔了一怔,自上次以后,有两个月没有见过了。 “陛下怎么来了?” 魏安辰放下书来,眼光温和,“你瘦了好多。” 慕玘微笑,“多谢陛下关心。” “你倒是好兴致。” 他指了指书。 他知道最近慕玘在看《诗经笺注》倒是很喜欢的样子。 太医建议不要多走动,关于潘倚碧小产的流言太多,慕玘在自己宫里最安全。 第27章 人间月影清(2) 可就算是,在宫里不出去,她也能靠着自己扭转乾坤。 魏安辰想至此,温和一笑:“你真的很聪明。” 慕玘在鸳鸯宫,用一切手段,扭转了众人的看法。 那些关于她贤良温厚的旨意,都是鸳鸯宫里传出去的。 她一步都未走出这这宫殿,便利用手中的权力,做到了这一切。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慕玘看似温和的容貌下,原本就是不容得忽视的倔强性子。 她从来不逆来顺受。 魏安辰微微一笑,表示赞赏。 慕玘笑着,“自然是要为自己做些什么的,谢陛下如此称赞。” 慕玘心里明白,魏安辰这两个月在前朝的动静,不入后宫,是为了放手叫她自保,并且立威。 如此聪慧的帝王,自然是需要一位聪慧的皇后。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陛下,臣妾宫里有不错的安神茶,让婉儿给您端来尝尝。” 魏安辰眼角一亮。 慕玘轻轻笑着:“陛下最近辛苦,只稍稍尝一口就好,不会影响您安睡。” 魏安辰笑着,感激她如此细心,“知道了,我会喝。” 嘴角含笑。 魏安辰喝过安神茶,见慕玘还没有睡意,自己先去沐浴了。 洗漱之后,慕玘在寒窗前,抬头看着月亮。 月上柳梢头,虽然身处寂寞深宫,但一草一木都是葱郁。 慕玘这些天只能躲在鸳鸯宫看书刺绣的心情郁结稍稍纾解。 她其实并不在意后宫这些人事的。 只是伤心于那人病重,周朗呆在家中两个月,方才使他苏醒过来。 今夜的信件中,兄长说,他面色恢复,也会吃些东西了。 终于,算是放了些心。 只是好久不见,也没有亲眼瞧过他的病症,只是在只言片语间了解他。 兄长害怕她担忧,也不敢多写,只是一味叫她安心下来。 毕竟知晓了他身子渐好,终于可以安睡一些。 不过,夜色正好,若是早早地休息,反倒是辜负了。 突然,一双手从背后抱住她。 到底是,好久没有亲近了。 他的怀抱,染上了淡淡的她的味道。 今夜,倒是没有半点龙涎香。 他嘴角含笑,欢喜得很。 他下巴抵着慕玘头发,他有些肆意闻着她发间的气息。 是很好闻的梅香。 她是风雅的人。 什么季节,便有什么花香。 魏安辰不觉笑意更温柔。“还不休息吗?” 慕玘淡淡道:“月色好,臣妾不想辜负。” 魏安辰抱着的动作更紧了些,慕玘感觉难受,却还是忍受着,他这样一来,不得不低头去,连圆月都欣赏不得。 魏安辰轻笑,月光下带着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现的温柔。 “我们好久没见了。” 慕玘有些不适应,到底还是耐心回着:“天气渐冷,请恕臣妾不想出门。” 他点点头,语气温和如朗月:“你竟不来找我。” 魏安辰耳语柔,吐出的气息缠上慕玘的发丝,语气缱绻,似有百般思念。 慕玘微笑:“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不好打扰。” 脸埋进她的发丝,很是贪恋。 第27章 人间月影清(3) “你甚至从不对我说,你遇到的麻烦。”魏安辰继续道, 甚至从不对我说,你需要我。 花好月圆,人心无安,春秋冬夏肆意流转,若没有你在我身边,一切的琐碎光阴都不足为奇。 卿卿淡漠,只要每天我都能想到你在这宫里陪着我一起观赏难得静下来的月色,就是我这一生最值得的事情。 我多么希望每一天,都和你一起过着只能被这座宫殿羁绊的生活,或好或坏,都有你在。 只是,我们之间终究还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无法逾越。 这些话,魏安辰不会说出口的。 万一慕玘,从来不在乎呢。 他不敢想,只是静静环着她的腰。 如此,他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这么久了,他似乎还是抓不住她。 就像多年前,就像多年来,他从来抓不住这道光。 “我不喜欢你这样对我,卿卿。” 他伸手去,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的唇贴上她冰冷而潮湿的唇瓣,便紧紧地吻住了她。 她心知躲不过,便也没有挣扎,任由他。 感觉到眼前的人渐渐冷静下来,身子却十分僵硬,他终究还是放开了。 想要把她拥入怀中,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她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疑惑。“陛下......”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是我逾矩了。” 慕玘有些惊讶,魏安辰今日,似乎心情不好。 其实,她并非一无所知,前几日,潘倚碧被送出了宫去。 因为方无得杀害了邓家的二公子,惹出了命案,魏安辰却能以此为借口开始彻查方家的失德。 眼见着假话一步步进行,为何会心情不好呢? 但是帝王不说,她也不好多问。 魏安辰望向别处,脸上闪过一抹失落,但很快,他又恢复如常,继续说道:“走去窗边看看吧。” 对于陛下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慕玘没有即刻回答,趁他呆滞期间慢慢的挣脱了他的手,然后略略的走几步,随在他旁边。 魏安辰见她仰着头看天边的月亮,不免一笑,“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慕玘微笑,一直望着这轮圆月,不知道宫外的哥哥嫂嫂是否安好。 不知道子川,到底何时才能大好。想到这里,她又不禁有些惆怅起来,心里一阵酸楚。 长秋城的位置,若是专心的去看着每月十五十六的月亮,倒是极美的,尤其是在位置最好的宫殿,不论哪个地方,都看得到这样美的月色。 魏安辰低头看着慕玘神色,忍不住伸手抚过她柔软的脸颊,将她拉进怀里,低声道:“这句诗,还是最适合两情相悦的人。” 魏安辰心底温暖,果然是月色正好,如今此句读来,也很是缱绻。 “不见去年人,泪湿青衫袖。在民间,与心心相惜之人相守白头这样固然是最好。但是臣妾觉得,不如一生都没有罢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魏安辰听得分明,那是十分伤感的语气。 第27章 人间月影清(4) 如此月色之下,是不合时宜的。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说道:“你若要做什么事情就去办吧。我不拦着你。但……如果真的遇到无法解决的事,你可以相信我的。” “多谢陛下。”慕玘笑着。 他伸手抚过她的脸庞,道:“我不喜欢你这般伤心难过,所以……以后若是想做什么,不要委屈自己。” 魏安辰侧头看向窗外,月光清冷地洒落下来。她看着远处的景色,心中却是一片空明。 他又将她拥入怀中,这些日子,似乎是生分了。 如今她在自己怀里,他才能真切感受到一点生机。 “皇后不信这些诗句里的话吗?” 慕玘决然微笑,带着无法愈合的悲凉,“臣妾是为女子,却是这世间最不能有这种想法的人。这一点,陛下必定是明白的。” 魏安辰定定看着她的凄婉,心中一疼,想伸手去为她抚平这道眉头紧锁。 但,却还是带着笑容执起她的手,声音低沉温和,“早些去歇息吧。” 他双手环住她的腰,轻轻摩挲着,低头在她耳边低声:“我知道你不喜欢做和深宫寂寞,心里难受。” 他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轻柔地抚摸着。 慕玘微微一愣,有些不习惯他的气息在耳边环绕,“臣妾没有什么难过的事。” “你可以试着相信我的。”他轻声说道,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句话,他握着她的手,指尖轻拂过掌心那一层薄汗。 不知为什么,慕玘的心变得很沉重,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可是……” 魏安辰顿了一顿,在她耳边的气息越发喑哑,在夜色里听来,沉稳而魅惑,“若不是因为你对我,对这个宫里毫不信任,你不会自己去解决谣言。而我不愿意让你想这些。” 他不知不觉,已经将她拥到寻常她小憩的美人榻上,一同坐下。 他抚上了她的唇,缓缓而用力地吻下。两人隔着薄薄的纱幔,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炙热滚烫的呼吸,仿佛就这样毫无阻碍地落进他们两个的身体。 这个吻慢慢深入,一只手一路往下滑至小腹深处,停留在那里久久不肯离开。 慕玘轻轻地喘息着,双手收紧,却又无法摆脱魏安辰热烈的纠缠,直到感觉全身无力,她 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 “陛下……”慕玘轻唤一声,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语气里却很是害怕。 魏安辰被这一声唤回理智,才看清慕玘有些慌张的神色,突然有些愧疚。轻轻将她揽进怀中,柔声说道:“抱歉。” 时隔多月,他依旧情不自禁。 “你说过要一直陪我的。” 魏安辰有些紧张,但是抱着她时,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满足。 她进宫以后,他都是欢悦的。 其实他只要看着慕玘,他就很开心了。 不知为何,慕玘感受到了魏安辰的喜悦,心中确实一阵慌乱,也不敢开口,只是将头靠在魏安辰怀里。 慕玘明白魏安辰今夜不同,但也不再多思。 第27章 人间月影清(5) 像是心底突然之间被他扔过来的大石头噎住了喉咙,又蓦地被他搬开了去。 她继续面带微笑:“是。” 慕玘的手被魏安辰握着,终究是忍不住提醒,她面色冷静,“方才这些话,还望陛下不要再提起。” 魏安辰一怔,原来她是知道的。 “帝后之间,只能是帝后,陛下比我还要明白吧。” 他看着她出神了一瞬,又像是比之前更加坚定,恢复如常,魏安辰看着身边女子神情,她永远都是不信自己的。 他想不管不顾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永远不放手。 这么多天了,却未曾有任何改变吗? 然而他还是不能这么做,就如慕玘所说,其他人可以做的,帝后不可。 魏安辰恢复了往日将淡不淡的神色,执着她的手,像是报复一样,更加紧了些。 慕玘本来想着力挣脱的。 但是帝王之怒,她不敢多言多语,也还是默默忍受着。 “皇后如此深明大义,朕如你心愿就是。” 慕玘强忍着越来越紧的力气笑着,“多谢陛下。” 两人睡在同一张床榻,却第一次近乎是默契,自觉背对着。 这一次魏安辰没有顺着自己的心思抱着,但确确实实因为她无法入睡。 她绝情理智至此,甚至比自己还知道这宫里不能有感情。 帝王,喜欢上了自己的皇后。 就像所有男子一样,他不可避免地遇到了这个人。 他甚至比其他人多了些运气,从头到尾,他们就有缘分。 可惜,她从来不将他放在心里。 月凉如水,很久她才听到身侧那个人翻身的声音,他的身子靠近了些,只是把她的身子反转过来,并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睡吧。” 过了好一会儿,慕玘觉得有些疲惫,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清晨时分,天边渐渐泛白,月光透过薄纱洒在地上。静谧无声。 一阵窸窣以后,魏安辰不悦皱眉,“外头怎么了?” 皇后清晨怕吵闹,因此鸳鸯宫的清晨,从来是安静的。 魏安辰看着身侧已睁眼的人,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回禀陛下,张小主求见。” 言欢匆匆进来,面容上原本是慌张的神色,见帝王面上不悦,赶忙换了回来。 慕玘睡眼惺忪,听闻此句,却有些惊讶。 她来得这样早。 她知晓了张家和慕家的关系,张锦绣也看出了自己的心思,这些天,宫外的消息,都是她通过张锦绣知道的。 如今一大早过来,许就是为了他的事。 慕玘的心悬着,未免让别人看出什么,低头不语。 魏安辰抬头,“她怎么会来?” 看样子她很中意张锦绣。 张锦绣性格应该是对她胃口的。 听说张锦绣和慕玘经常往来。 魏安辰还算放心。 只是,两人关系太好了,他甚至觉得,这宫里,她不需要见他。 心里不是滋味,语气也渐渐冷了下来。“叫她在外头等着。” 慕玘看着魏安辰神色有些奇怪,只道是他早上起来,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说什么。 第27章 人间月影清(6) 魏安辰回头看着慕玘呆滞的模样,叹一口气,吩咐道,“若是有什么事就直接来找我。” 慕玘听得这话,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愣愣地盯着前方,想着张锦绣是否会有什么事。 “陛下,天气寒冷,妹妹一大早过来,肯定是有事。” 魏安辰听在耳里,很是不快。 她是舍不得她受到一点寒冻。 那自己很多次在鸳鸯宫门口辗转,也不见她派人或者亲自出来及时迎接。 她在乎所有人,唯独看不到自己。 罢了,本来就不应该被看到。 魏安辰默默点头:“叫她进来。” 慕玘起身,一个踉跄被身边的婉儿及时扶住,她缓缓心神。 魏安辰见此,冷哼一声。 最后还是拉住了要起身的她:“罢了,你先穿好衣裳,我先去上朝。” “恭送陛下。”慕玘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微笑。 见皇帝出了门去,婉儿才敢走上前来。 婉儿不敢乱说话,何况小主确实没说所谓何事。 张锦绣到鸳鸯宫门口,才看到皇帝的轿辇,心下一慌,但想着慕家的事,还是闯了进去。 魏安辰出门正巧遇到她,不免白了她一眼。 魏安辰想起慕玘不留心的踉跄,也不再多说:“快去陪她吧。” “谢陛下。” 张锦绣微微一笑,加快了脚步。 “锦绣,有什么事?”她忍不住,先开了口。 张锦绣十分不忍,“殿下,王爷一定会平安的。” “怎么了?” 张锦绣看了一眼皇后,“昨夜,慕家来报,说是王爷发了高烧。” 慕玘手中的茶盏掉了下去,滚烫的茶水,洒在了她的裙角。 她呆在那里,婉儿和言欢急忙上来收拾,确定了没有烫伤以后,退到了旁边。“我可以做什么?” 张锦绣有些为难,只能尽力在皇后面前掩饰住真实的情绪,但却也是十分关怀的:“周公子说,希望您能出宫去看看王爷。” “这么严重吗?” “周公子说,”张锦绣有些害怕,压低了声音,“他说,王爷曾经为您做的太多了,希望您在他重病的时候,好歹去看看他,说不定王爷能赶紧好起来。” 慕玘怔怔,竟生生扯出一抹笑意,“多谢你告诉我。” 张锦绣不再接话。 张锦绣明白皇后心里,那人的份量有多重。 何况,自己也有些无法言说的情感,只是碍于在深宫之中,都是可怜之人罢了。 如今,她们的心思,是一样的。 只希望,那人能够早些离开是非之地,回属于自己的家。 “殿下,后宫中有专治寒症的药方。当年周老先生有位病人,也是掉下了山崖。” 慕玘见张锦绣关怀眼神,有些疑惑,但听闻她的话,到底轻叹一声,道:“多谢你费心。”顿了一下,又问道:“不知这方子是否有效?” 张锦绣点头道: “臣妾之前也随着老先生学过几天医术,知晓这个方子甚有效用。若是殿下放心臣妾,臣妾即刻就去找找。”张锦绣想叫眼前的女子安心一些。 第28章 情人怨遥夜(1) 慕玘忽而眩晕,满脑子都是当年子川风神爽朗的模样。 他依旧是少年,只是满面尘霜,还有满身的伤。 张锦绣见状,忙上前扶住慕玘,安慰着,说道:“殿下,您不用担心,陛下亦知晓了此事,药方虽然保密,但终究会拿到的。” 张锦绣看着她这般神情,心中一阵心酸。 那些情感,是怎么掩盖都无法掩盖的。 今天她大早来找皇后,也便是为了皇后可以让自己想办法为那人,做一点事情。 慕玘淡淡看着张锦绣,尽力稳住心神:“锦绣,你是不是知道他的病到底为何?” 张锦绣忍不住告知于她:“是,殿下知道周家的小姐与我兄长是青梅竹马,马上就要成婚了,于是有所往来,小姐这次给我兄长的信中,提及了,王爷的病理缘由。” 慕玘神色一动,原是猜测子川是因多年上阵杀敌,引来了诸多病痛,之前坠入山底,应该是受了重伤的。 命好不容易捡回来了,却留下了诸多病痛。 张锦绣看着慕玘,使了个眼色叫言欢婉儿离开,“殿下先好好坐着,臣妾给您看个东西。” 于是便打开那封周小小叫兄长转交给她的信件,打开以后还有一张纸,她拿给了慕玘:“殿下看看,这是谁的字。” 慕玘稳了稳心绪,缓缓打开,原来是,魏礽的字。 “三王爷?” 他竟然,没有离世吗? 纸上是三王爷给周若傅老先生的求救信。 说是当日子川被他尽力救上来,只是因为身边没有可以救治的人,因此才求了老先生出山,到北疆去救治病人。 北疆陶山下,常年温度极低。 洛子川坠入山崖时正是寒冬,浑身是血之外再冻上了一层寒霜。 就算是被救了回来,也很少能够痊愈了。 慕玘双手有些发抖,心也一寸寸冷下去。 很少能够痊愈? 那么一旦发病可不就是有性命之忧? 现在正是寒冬,子川还没有回到地暖的篁朝去。 这一路上,该是受尽苦痛。 想着,她尽力忍住,不落下泪来。 心下一阵绞痛,就连腹部也隐隐痛起来。 张锦绣看在眼里。 原来殿下的心意这么多。 到底是有些害怕,连忙出声宽慰:“殿下。” 这一句拉回了慕玘的思绪:“是王爷救的他,可是王爷,又如何活下来的?” “周先生是三王爷的师傅,殿下不是不知晓吧。先生爱屋及乌,便答应救了他。” 张锦绣定了定心神,“王爷其实,并没有被赐死,只困在了祁山。” 慕玘倏然微笑,果真,皇家的亲情,是最看不透的。 当年所有人都说先皇恨极了三王爷,却仍然,到头来终究是没有要了他的性命。 毕竟是,众所周知的,先皇心爱的贵妃的唯一存世的孩子,自然是要爱屋及乌的。 贵妃,算是他这辈子于情感上唯一的得到了。 于是继续听下去。 子川的病症,因着在陶山下耽搁太久,被找到的时候已错过了救治的最好时期。 第28章 情人怨遥夜(2) 送到周若辅老先生那里,在路上又走了一个多月,虽然他早些过去做了抢救,碍于陶山地带山路崎岖,将躺着的病人抬上山原本艰难。 找到子川的时候是十月深秋,气温越来越低。 所幸师傅还留有当年的药方,叫他换了一身的血,虽然恢复之前的模样,武功也能够奇迹般地保留下来,才有机会重新见到慕玘,重新上了战场。 但是北疆气候最是折磨人。 洛子安曾上奏,是否可以叫他兄弟换个地方戍守。 只是皇帝的批复还没下来,金国就挑衅着起了战事。 后来金国被子川率领的军队击败,他也在战胜后发了书信,千里传送给远在长秋城的君王。 但因北疆天气寒凉,书信传到都城不过十天,他的身体愈发不好了。 于是,有了这场病痛吗? 慕玘有些呆滞,竟然又是因为魏安辰。 虽然不是他引起的战争。 慕玘定了定心神,看着她:“妹妹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张锦绣一愣。 殿下果真是心思剔透的人。 幸亏早就想好了说辞:“从此周家和嫔妾家就是姻亲关系,自然和殿下是很好的亲戚了。陛下爱重殿下人尽皆知。” 言下之意,便是因为皇后的身份,张家从此和周家又有了姻亲,于是魏安辰可以给张家很多别的权力。 比如,放权给张家,寻找魏礽。 慕玘心神已定。 张锦绣果真也是聪明的。 “你回去吧。” 张锦绣离开,慕玘独自坐在位子上发呆。 朝堂之上。 “你说慕轩和罪臣还有勾结?” 魏安辰从慕玘那儿回来以后,心思就有些恍惚。 这些大臣说了什么,甚至都没怎么听进去。 直到这一句。 他知道,有人明里暗里告诉过慕玘,慕相还没有死去。 魏玄风听着他们的话,“将军太心急了吧。” “陛下最恨捕风捉影,这些证据自然是刑部兵部都确认过。” 从不参与政事的六王爷彻查静王谋反,他手上掌握了很多关于安家结党的证据。 当年因为邓家还没有大错,也没有直接参与谋反,而且有着太后这一层关系,才没将这些上报于先帝。 想要完全撇清自己的关系,就要一错再错。 很多事情需要自设险境,将所有的矛头指向别人,才有大胜的可能。 这不是妙招,也不是君子所为。 但邓家从来不以君子正义着称。 只以不择的手段在前朝后宫生存下来,并且家世显赫。 魏安辰静静听着,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安向有些改变的表情,极力冷静着。唇角冰霜,却不易叫人察觉。 潘斓躬陛下,现在确实还未有定论,只是臣手下的人在长秋城以北的茹城找到了一个特别隐秘的居所,特地派人前去观察过。” 魏玄风闻言,也不去看皇兄表情,“丞相可是太小题大做了?茹者,草木横生也,原本荒无人烟,这些年在荒草丛生中安居的隐士不少,您的手下看到了都会以为是乱臣贼子?” 第28章 情人怨遥夜(3) 不等他有所反应,魏玄风继续滔滔不绝:“我朝向来崇敬这些人士,您这样大张旗鼓的,祁国哪还敢有愿意畅所欲言的高深隐士呢?” 但凡君王,最不愿意臣民对颁布的律戒条款有忤逆。 无约束条例何以治天下? 用法律来治理国家,才可以使百姓安居乐业,社会和谐有序地运转。 君上如果不以仁义为根本原则,就会走向邪路。国君必须遵守准则来管理自己的政务。否则,将会陷入混乱而不能自拔。 祁国君主崇尚法治,鼓励自由,畅所欲言,对国家发展有很大裨益。 国家兴衰,在于臣民真心拥护。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王乘坐在船上,需要千万臣民将船拖起来,前进。 如果国君不这么做,就会受到群臣的非议和攻击。所以君上必须以身作则,让自己成为众望所归之人。 如果没有民众的支持和信赖,君权就会受到威胁,最终失去统治地位。 君无戏言,臣当言而有信,以诚待人;信则能得众听,以是行政,民必安矣! 在国家的大江大河上,皇帝是不会允许丝毫有损船形大小及其船行速度的风浪破损出现,也极为重视船底下的水是否是在诚心载舟而行。 祁国三代君王,无一例外都是极为重视民生的,农业手工商业发展在民间极为盛行,众人各司其职,治安是极好的,除了别族的肆意侵犯挑拨起来的战争,这一百年来都极为安稳。 祁国大道之行,才会稳固。 皇帝不会允许有异心。 而那些被人挑动起不满的官员们,也再不敢做什么不理智的事。 他更多的还是想着如何把天下治理好。 如今,祁国正处于最鼎盛时期,所以对于旧事,若是无关如今的痛痒,便不需要太过在意。 “陛下可曾听说过,当年那夜,陛下还在潜龙,离开皇宫时发生了一件大事?” 潘斓依旧不依不饶,甚是倨傲。 魏安辰心中一动。 “臣听闻,当夜慕学士并未和您在一起,怎么就能够保护陛下出了东宫呢?”此话一说,大殿上所有人都不敢言语了。 “朕记得,那天夜里的事情,你似乎没有参与吧?”魏安辰皱眉,潘斓实在是太放肆了些。 不等潘斓出口,沈则不屑一顾:“丞相当时不在宫里,自然是没有参与的,太史官的笔墨里并没有写到丞相。” 潘斓面色一白,似乎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臣......\\\" 魏玄风不依不饶:“那自然是道听途说的了。” 说着转向金銮上的魏安辰:“皇兄,不可听取任何一人的一面之词,不若臣弟去往御史台,找一找那日史官的记录?” 祁国素来重史,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任何一见足以影响国运的事件,君王都是要求史官在旁的。” “好吧!你去吧!朕这就派王弟调查此事。”魏安辰点了点头。 祁国开国百年,第一次出现如此谋反之事,虽然是猝不及防。 第28章 情人怨遥夜(4) 太子一直身居东宫,见后宫有事,一定会第一个知道消息,带领着沈则和慕轩出宫平反,也定然带着史官。 祁国史官秉公执笔,有可信度。 沈则点点头,也觉得有些有理,“陛下圣明。” 潘斓再不敢去看陛下的表情,连忙跪下,“陛下恕罪,臣并无此意。臣无心冒犯隐士,并没有冒犯天威的意思。” 魏玄风听在耳里,不免轻笑,但也不多说,只看皇兄。 魏安辰扯开一个微笑。 他心里有了分寸,是不会叫人多思多虑的。 “爱卿起来吧,朕知道爱卿衷心。” 潘斓闻言,只得道谢起身,却不觉冒了冷汗。 “现在内忧外患,不要总让皇家的丑事费了心神。朕知道你私下里动用了多少精锐军兵,可是战事最要紧。” 魏玄风继续道,“潘丞相为国忠心,但也不要被过去蒙蔽了现在的眼睛。”他直直看着潘斓故作淡然的神色:“慕学士对朝廷不可谓不忠诚,殿下在后宫也十分尽心,你若如此,岂不是跟慕学士与皇后殿下过不去?皇后和慕学士都是皇家钦点的,你存心与其母家过不去,岂不是更加冒犯天威?” 潘斓知道在陛下面前,最侃侃而谈的就是魏玄风,得罪王爷就等于得罪皇帝。索幸六王不是很关心朝政,宁愿做个闲情王爷。 但是若是在现在面圣的时候与王爷起争执,只怕对自己不利。 想了这许多,他诺诺不再多辩解,“王爷折煞臣了。” “是不是折煞本王不知道,丞相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魏安辰听着也该结束了,就摆摆手,“好了,这件事情就不要再提,天色还早,玄风,朕新得了极好的画作,不如朕叫人把它们从库房取出来给你赏玩。这几个月你辛苦了,都没时间游山玩水。” 魏玄风皇兄眼眸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模样,心下欢悦:“皇兄这样说,臣弟才想起确实已经有好久没有游山玩水了。” “朕知道你的心思,这几幅好画也是山水佳作,想你也是很喜欢的。” 魏玄风温和一笑:“臣弟喜欢这些。” 安向听在耳里,便行礼离去,再无他话。 “那边请过了吗?” 魏安辰转身对着小夏子道。 小夏子躬下身去恭敬道,“回禀陛下,殿下还是......” 见他神色为难,知道皇兄又请了皇嫂过来用膳。便悠悠一笑:“怎么臣弟每次过来都遇不上皇嫂。” 魏安辰本想皱眉,见魏玄风如此说便笑道:“她很少过来。” 这次唤起慕玘的名字的时候,皇兄眼底波澜愈发明显。 魏玄风不免感叹,也为皇兄欢喜,正色道:“皇兄莫及,来日方长。” “我知道,也只能如此。” “外头还是寒冷,皇嫂在宫里好好养着呢,皇兄请放心。” 纵使距离上次见到皇后,也有好几个月了。 魏玄风这几个月听来,皇后身子不好,趁着事少,在宫里好生调养,修改了宫里原来的旧习,为自己脱了罪。 第28章 情人怨遥夜(5) 是个很厉害的皇后呢。 魏玄风不免一笑。 这也算是默契了,皇兄和慕玘,果然是应该成为夫妻的。 今日鸳鸯宫,十分安静。 婉儿替她布好这几天一直在看的《诗经》,和几张宣纸和笔墨。 她慢慢看着纸上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样的美好,终究是不属于我的。” 慕玘微微一叹,心里眼里有说不出的情绪。 到底是,思念宫外人。 婉儿看着她的眼角呆滞,连忙笑着,“殿下还是,不要乱想了。” “也只能在这段时间看看书了。” 然后望着一脸笑容的婉儿,“你不是说喜欢《诗经》吗,就先拿去看吧,替我把书架上的《楚辞》拿过来。” 她想着那句桃夭,突然不想碰《诗经》,又想着婉儿似乎是很喜欢。 婉儿喜出望外,“那是小姐最喜欢的书,小姐还是看完了再给奴婢吧......” “既是我喜欢的,也肯定是看了许多遍,你难得好学,先拿去看就是。” 慕玘心里不免愈发烦闷,只想早些逃离开。 拿着《楚辞》近一个时辰,慕玘才稍稍静下心来。 她如今,只想早些出宫去。 这时于寐思匆匆进来,行了礼,见她依旧低头不语,连忙跪下,“殿下万福。” 慕玘抬起头来,“姑姑怎么了?” “夏公公叫殿下去听雨阁呢。” 慕玘微微点头,“随我走一趟吧。” “此事不必再说,慕家是否谋反都不重要,只要慕家为我大祁效力尽忠。” 慕玘正要让小夏子掀开帘,就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 她怔了怔,继而苦笑,原来从来后宫和前朝发生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不必再多说了。” “皇后金安。” 沈则行礼,说话间甚是关怀,“你还好吗?” 沈则回来,有一段时间,但是如此照面,还是第一次。 她大婚之时,他恰好在外领兵,慕轩的书信送到时,已经快要入冬了。 如今看到她,竟也恍若隔世,沈则看到慕玘的身形,“你怎这样清瘦?” 他知道这几个月来在慕玘身上发生的事。 “我很好,多谢阿则关心!”慕玘嘴角含笑,面对老友,自然是会舒心些。 沈则是最能够体察她的心意的知己,他沧桑了许些. 不想让他无端担忧。 沈则的目光淡淡锁在她身上,总觉得慕玘身上有太多无可奈何的悲凉。 “你过得一点都不好。” 沈则想起之前宫中对于慕玘的无端揣测,因为太后和帝王斗法,将慕玘置于风口,她还病了许久。 “我只想保家人安稳。”慕玘淡然倾吐她内心的想法。 邓家与慕家向来不和,在前朝先帝在是明面上虽是合作的,但是地里慕家不知道受了多少他家的暗箭。 防不胜防。 沈家现在从不和慕家明面往来,除了沈则。 沈则照例和慕轩一起上下朝,来往慕家与曾经无异。 沈则和慕玘,是多年挚友,进宫见到了,互相寒暄,也没有什么不妥。 第28章 情人怨遥夜(6) 至于沈青华,到底是官场沉浮许多年的人。 虽然和慕兴是好友,也因着慕家和皇室的关系极好,也刻意隔了一些距离。 和皇室扯上太多关系,终归是不好。 他们沈家已经因为其他的一脉出了一位太后,和皇室有了很近的关系了,若是再和别人走得近,难免会很危险。 君王身侧,最是难。 他很早就看得清这般变化,原本就不喜他与慕家有所来往。 沈则从小听话懂事,性格诚挚,受了慕轩帮助,某日去他家喝茶,才偶然见到了她。 从此与她有了联系,成了她的好友。 当然,还有一些不可言说的爱意。 只是,永远说不出口的爱意罢了。 慕玘点头,“如今我是皇后,自然听到一些。” “潘家是越发能耐了,只是太心急,连皇帝的心思都没有摸准。” 沈则不屑冷笑,对着远方。 慕玘看着他愤愤的眼神,笑着安慰道,“不要太生气了,没什么的。” 沈则看慕玘淡然,也扯开宽慰的笑容来,“你还是这么乐得自在,真好。” 慕玘微笑。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沈则看向远处的宫灯,“若是需要我帮忙,你尽管说。” 慕府当年遭遇大门已经打开,侍卫们将慕府团团围住,一片火光。 “阿晖说,当时你们受了很多的苦,我如今才回来,想要弥补一些,我随着父亲在军中,好歹保住了伯父的名声。” 慕玘知晓沈青华和沈则在军队里,曾经是和父亲一起征战沙场的,是很深厚的交情。 “多谢你们。” 两人相视而笑,沈则突然有些后悔,当初为何不阻止这一切,若是早些发现先皇不信任慕相,或许就能够保住慕家安稳了。 只是覆水难收,先皇都已经成为前尘往事了。 就像是父亲当年为何不出手相助,也有疑团。 沈青华为人谨慎,并没有告诉他当时的真相,更不会把真相泄露。 他只会隐约觉得,这件事只和先皇有关。 就算知道了消息,也不会传出去。而那些想打听人,更是无法得到任何信息。 若是想要大张旗鼓彻查,还不是时候。 他只是心疼这个女子,她独自一人,承受了太多。 “若是有什么难处,还和从前一样,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沈则诚挚看向慕玘尽力维持的微笑,心疼不已,但还是尊重她一切的决定。 慕玘是不会轻易被改变心志的女子,她自有自己的坚持。 “阿则看我现在如何?是否跟为入宫之前有所变化?” 沈则挥袖,“你身份贵重,自然要有所不同。” 慕玘微笑,果然沈则是她知己。“你还是最懂我的。” 沈则无奈,慕玘的微笑一直挂在脸上,如今看来,很是疲惫。 这后宫,自在是最不该奢求的东西,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她虽无意参与后宫明争暗斗,但终究是要卷进去。 沈则叹一口气,“委屈你在这深宫。若是没有这道圣旨,也许你和他......” 第29章 竟夕起相思(1) 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如果当初不是那份诏书的话,他们两个就不会走这么远,更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 他收到弟弟的家书,慕玘曾在魏安辰的圣旨面前大声哭泣。 那一定是,无限悲伤。 在此之前,自己寄给慕玘的书信里,小心翼翼告知她,洛子川可能不在人世的消息。 他在十几天后收到了阿晖的信件,告诉他,慕家的小姐自从先皇和圣旨和新皇的诏书,半个月前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再也没有出门。 该是多么绝望啊。 子川离世的消息,对于玘玘,绝对是无法治愈的悲恸。 算起来,那是最懂得玘玘志向的人。 甚至连陪着她长大的自己,都没有子川那样贴心。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慕玘看着沈则眉头皱起,出声宽慰笑着道,“若是没有那道圣旨,我和陛下自然都会肆意。” 她知道沈则是在说自己和子川,在这里,是绝对不能多说出口的。 她不经意回眸,却见魏安辰已经站在身后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从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眸子里,是一种淡然的笑意,但又让人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冷意。 沈则不再说下去,“那我先走了。” 他要去找六王,然后再回来。 魏安辰只点了个头,放沈则离开。 他面色平静走进来,“竟说了这样多,也不怕寒风吹着身上不舒服。” “故人相见,将军征战沙场是在辛苦,沈将军是臣妾老友,自然要关心几句,陛下见笑了。”慕玘说得云淡风轻。 她又道:“陛下可曾记得去年您说的话吗?” 魏安辰微一怔,不想她忽然说起来。 去年他那一道坚定将慕玘作为皇后的圣旨颁发以后,他曾经到过慕府,亲眼看到满面泪痕的她。 他想要伸手紧紧抱着,却被慕玘刻意别过脸去的倔强惊到。 于是说了:“你进宫以后,我不会限制你和任何人的往来。” 只是如今,他有些心酸,缓缓摇头,“从小的情分,自然是要关怀的。” 慕玘微笑,“陛下说的是。” 如今这一提醒,是想要告诉自己慕玘一直记得他说过的话。 那是他后退一步,承诺她的宫中生活可以松泛一些的言语。 没有进入圣旨,但是慕玘听进去了。 魏安辰点点头,走上前去紧紧环住她纤弱的腰身,有些害怕这样瘦弱的女子会拒他千里。“起风了,我们先进去。” 慕玘随着魏安辰走近听雨阁,阁中的炭盆烧得很旺盛,婉儿替她解开披风,她缓缓坐下。 魏安辰静默不语,坐回桌前,批阅奏章。 “陛下叫臣妾来,所为何事?” 慕玘心里装着事,却看不清魏安辰此刻的想法,只得开口。 他没有看她,良久,才开口:“随我用晚膳,你在阁中随意休息,我处理完这些。” 魏安辰在慕玘面前,从来都不掩饰什么,慕玘今日过来,也许是因为有他在的缘故,才愿意和故人说说话。 第29章 竟夕起相思(2) 她方才同沈则软语谈天,眼角眉梢,都是放松和亲切。 他实在,是有些不悦的。 慕玘从没有这样对过他。 面对兄长,表兄,知己,甚至是洛家两位王爷,慕玘都十分自然。 他很无奈,突然才意识到她对自己的疏离。 不,是从头到尾的疏离。 从她七年前,撞入自己心里的那一瞬间开始,她便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一心想要逃离。 这样的心绪叫魏安辰很是不满,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长久沉默。 她昨夜未曾好睡,白日里满腹心事,竟然不知不觉昏昏沉沉,入了梦中。 “臣妾失仪,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魏安辰搀了一把起身的她:“缓些起身吧,头晕。” 慕玘微笑看着帝王,沉默不语。 两人并肩走到桌案前。 小夏子见帝后起身,便吩咐着宫人准备摆放膳食,自己则捧着一盏酒壶喝进:“殿下,这是宫外黔香楼的甜酒酿,如今正巧是温热的,您尝一尝。”说完已经好生倒了两杯出来,“陛下也很是喜欢,已经喝了两杯了。” 慕玘知晓魏安辰从前做太子时,会寻常跟着哥哥一起去黔香楼吃酒,想来这甜酒酿,也是他爱喝的吧。 于是接过来放在手上,便扑鼻而来清香之味道:“多谢公公了。” 小夏子只是笑道:“这是陛下吩咐下来的,冬日里用是最好的,不伤胃,您只管放心。” 魏安辰看着慕玘抿着喝了一口,微微皱起眉头,原先有些担心她不喜欢。 蓦得有些紧张。 这甜酒酿,是他们的回忆。 难得这回忆里,有他和她两人。 想着,魏安辰只觉得冬日里炭火很是温暖,她发丝上的梅香沁入他鼻中,很是欢悦。 当年随着慕轩在外头,慕轩急匆匆跑出厢房,他随着在二楼的栏杆前,看到了大着胆子尝试甜酒酿的她。 那女子年纪大约有十六七岁,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她身上穿的是一身雪白罗衫,衬得格外好看。那一弯眉眼间带着娇憨之气,十分惹人喜爱。 她也是,抿了一小口,皱起眉头,对着慕轩就是一个白眼。 慕轩眼底无奈而宠溺:“是你自己要跟过来,还怪我给你喝酒。” “是哥哥你说这很好喝,没想到你骗我,我这就去告诉娘。” 说完瞪着他,转身就离去了。 穿着雪白色的狐裘披风,风风火火,真像个可爱灵动的小狐狸。 原来是这样移不开眼去的美好。 慕玘,从来都是这样的女子。 惹得他无尽相思。 竟夕之间,便是无穷思念。 魏安辰想至此,放下杯子,对小夏子点了点头,示意让他退下。 她拿起酒杯,朝他轻轻一笑,又低头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 魏安辰心中一暖。 一双眼眸再仔仔细细瞧着她。 与从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相比,慕玘身形见长,又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 只不过两杯甜酒酿下去,其实度数不浓,许是她好久没有喝酒,突然有些不习惯。 第29章 竟夕起相思(3) 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妩媚。 她自己都不曾知道的,喝过酒以后的她,无比妩媚。 魏安辰一颤,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目光落在她白皙细嫩的皮肤上,忍不住想要亲吻。 然而慕玘眼眸里,依旧有他看不清的伤悲,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以后喜欢,我陪着你喝,只你身子不好,不要贪杯,虽然是甜酒酿,也是酒啊。” 魏安辰看着眼前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语气宠溺。 但见她喝了两杯酒有些红晕,随即放开她,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坐下。 冬日的阁中,因为皇后会过来,早早点上了皇后喜欢的茉莉香,炭火比寻常那个多了许多。 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安排。 小夏子服侍在侧,见帝后无言,有些不解。 陛下阁中从不笼炭火,今早,却说了一嘴,抓紧笼上。 阁中的温暖延续了半日,午膳时分,陛下才说要请殿下过来。 小夏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为了殿下。 只是如今,殿下过来了,陛下却不与她说一句话。 陛下的心思,他终究是不敢多想的。 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时分,慕玘缓缓醒来,惊觉自己居然在这里睡着了。 魏安辰此时放下笔,向她走来,“原本就身子不好,白日里还是疲惫吗?” 慕玘有些微窘,知晓他的意思。 她昨夜未曾好睡,白日里满腹心事,竟然不知不觉昏昏沉沉,入了梦中。 “臣妾失仪,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魏安辰不知可否,搀了一把起身的她:“缓些起身吧,头晕。” 慕玘微笑看着帝王,沉默不语。 两人并肩走到桌案前。 却猛然,看见了魏安辰桌案上的一幅画。 画中的女子,很是眼熟。 很久很久之前,她曾看到过他书案上一幅画,落款便是如卿。 慕玘只默默的回想着渊源。 她有瞬间恍惚,只因画中女子像极了她。 世间若有两全意,不负如来不负卿。 她天生就被剥夺了这样的权利,又何必用一个名字来来束缚住这样的向往。 “你看到了。” 魏安辰转身拿起一盏牛乳茶,想要递给她,却不见,那幅画,却没有收起来。 怪道沈则今天神色迷茫,原来是如此。 “嗯。” 慕玘声音冷淡,让他思绪回归。 “有什么要说的吗?” 心里一叹,“陛下,王爷和将军要来了。” 她在暗示魏安辰,将此画收起。 也似乎,在暗示拒绝知晓他的心意。 罢了,帝王,确实不该有心意。 魏安辰收起思绪,缓缓将画卷卷起,转身放在了书架高处。 也罢,她不愿意看到自己如此模样,像是试探,太急切了些。 烛光渐渐亮了起来,沈则和魏玄风慢慢进来。 皇帝宴请他们用膳,也不好推辞。 毕竟下午在宫里,谈论正事。 原本六王还有些疑惑,皇兄为何要打发沈则到自己宫里去。 原来是叫了皇后。 魏玄风想至此,和沈则交换了眼神。 第29章 竟夕起相思(4) 眼光却瞥向一旁温和微笑的慕玘,她依旧是如此淡然。 今日一身素白色的袖衫,倒是衬得面色还好。 皇嫂,果真是身子不好,在宫里养了许久。 怪道慕轩和沈则说起的时候甚是担忧。 妹妹和挚友一人在深宫,如何不会担忧呢? 沈则看在眼里,上前作揖,“陛下,殿下,天色将晚,不如我和王爷先行离开?” 慕玘不知道沈则和魏玄风还会过来用膳,只是想着他们也许有要事相商议,便躬身行礼:“既如此,臣妾就先走了。” “你等一下,用完膳再走。” 魏安辰见慕玘要走,本想伸手去拦,到底还是没有。 夏公公不敢言语,但是看陛下黑脸,就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让这两位主子的关系缓和一些。 “殿下,您就和陛下,将军王爷用个膳吧,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才好呢。何况外头冷了,您受了风寒可不好。” 小夏子说话风趣,他敢在陛下面前说出来,只因陛下的心理都被小夏子琢磨的透彻,不会让人尴尬,因此才最受皇帝的信赖。 魏玄风听着,心中依然明白皇兄心意,看来,皇后今夜,是要留宿此处了。 他忽而觉得,皇兄的心,只有在慕玘身上,才像个正常的男子。 慕玘再看身旁的沈则,自己与他,确实很久不见。 于是便微笑同意了。 “多谢陛下。” 慕玘不再推辞,就近坐于他身侧。 魏安辰放下心来,还好,这顿晚膳,没有因为她看到那幅画而拒绝。 自己到底是心急了些。 心底有些懊恼,却也不好再多想。 只能怪自己总是想要试探了。 四个人的晚膳,不算沉默,六王爷很会调动气氛,你来我往,也不像君臣的晚膳,倒像是多年都没有了的。 沈则看着菜色,都是慕玘爱吃的。 他恍然,好像看到了什么。 原来再冷若冰霜的人,都会有化作绕指柔的一天。 何况他从来不是真正冷面之人。 沈则看在眼里,不禁微笑。 多年如一,不管她是否转过身来,这份情意,只能越来越浓。 她吃得少,只是用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安静坐着,知晓这几人说的是前朝的事,也没有很仔细听。 只是思绪越来越混乱,她竟然在想方才的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是自己十二岁。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年的宫宴上,她穿着皇宫里面送出来的衣服,但不是很喜欢衣服的颜色,脸上也没有笑颜。 她还记得,是她第一次见到子川的场景。 某一场宫宴,她淘气逃席,出门就碰到了子川,她与他同行,因为衣服颜色,两人还进行异常激烈的辩论。 “小姐觉着如此素雅,能够在宴会上获得别人赞赏吗?” 洛子川有些惊艳,这个小丫头,是慕家的长女,是姑母的女儿,只听说她从小金尊玉贵,喜爱繁花似锦。 能够在宴会之上故意如此装扮,怕也是个想要引起别人关注的。 因此一开始,很是看不上。 第29章 竟夕起相思(5) “我穿什么要你管。” 慕玘脾气直爽,虽然那人说话还算是客气,但是一眼就看出洛子川眼底的嫌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花枝招展引起注意的。” 一下就将话锋转向了对方。 慕玘从不饶人。 洛子川穿着宝蓝色圆袍,十分显眼,说出来的话又如此刻薄,像极了话本里狡猾的狐狸。 “原来小姐还知道啊,倒怪我唐突。” 洛子川手上拿着一把素色的纸扇,虽是上等的纸张做成,上头的合欢却是云锦工艺,云锦是金陵独有的提花丝织物,又是双面缂丝织就,金陵城内的绣娘工于此法的也寥寥无几。 她看了一眼那把扇子,笑道:“这是江南织造局出产的‘凤尾锦’?” 他微微点头,“这是我母亲送的,想来小姐也见过。” 说罢,将手中的纸扇递给了她。慕玘接住,仔细地打量着那扇精致小巧的折扇。 “倒是跟我母亲的一样。” 慕玘爱不释手。 这不是绣娘所织,而是洛子川的母亲周幼仪所做。 慕玘一眼看出来是姨母手艺,忽的有些尴尬。 原来是没有见过面的表哥。 “怎么和子安哥哥不一样?” 慕玘嗤之以鼻,她印象里的洛子安很是照顾弟妹的,不愧是未来的单于。 洛子川挑眉,她还说他? 不过就是彼此彼此罢了。 在皇宫里早早逃席,不被皇宫的规矩拘束也不用受到惩罚,除了慕玘还能有谁? 慕玘想是喝了几口酒的缘故,粉面含春,更显娇俏可爱。 这小姑娘到底是机灵的,只是嘴上不饶人。 “我兄长和你哥哥自然是全天下最纵容你的人,你若是愿意,过段时间我带你去篁朝玩几个月。” 慕玘也渐渐有些头晕,方才的玫瑰醉,不过是多喝了三杯罢了,到底是厉害的。 听得出眼前的人,似乎是想要为刚才的对话道歉,也便给他一个台阶下吧。 算起来,毕竟是自己的兄长。 说着便将手里的扇子还给那人。 只觉得头晕脑胀,差一点就站不稳了。 洛子川看她一脸狼狈之色,笑道:“妹妹不必如此客气。”说完便扶她一把。 慕玘此时粉面含春,倒站不稳,见洛子川在皇宫里如此模样,自己虽然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但到底在皇宫还是守规矩的。 被他大手稳稳搀扶着,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她竟忽的有些清醒过来。 这才知道,他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稳稳扣住了她的腰间。 一时有些羞赧,不敢动弹。 洛子川看着眼前少女忽然害起羞来,心中却是欢喜得很。 不知为何,这一刻,心中竟有几分不舍,“妹妹此刻倒乖巧。” 他忽然就知晓慕兄和周朗为何宠溺于她了。 真是个可爱的女子。 慕玘终于意识到自己和他此刻的动作,忙推开他:“我没事。” 说罢转身就想往走,洛子川连忙拉住她,低声喝道:“站住!” 慕玘回头瞪了他一眼。 洛子川笑出声来,手指指向另外一边。 第29章 竟夕起相思(6) 那边站着一位男子,穿着白色长衫,脸上戴着薄如蝉翼的面具,看上去俊美不凡。 慕玘有些怔住,见他向自己走来,摘下面具。 不由得行了一礼:“三王爷。” 男子淡淡一笑:“怎么?你们终于见面了吗?” 声音清脆悦耳,听起来颇有韵味。 洛子川对上那双眸子,反倒有些疏离。 魏礽毫不在意,轻笑一声,仍旧是对着眼前的女子:“好久不见。” 慕玘顿了一下。 只听他又道,“你们做什么呢?” 慕玘神志清醒起来,才觉得是独自对着两个男子,连忙再次行礼,不由笑道:“第一次见到这位兄长,有些惊讶,多说了几句话,王爷见笑了。” 魏礽微微点头,看着慕玘今日这般模样,倒是有些惊讶。 慕玘素来都是最艳丽。 今日清水出芙蓉,眼底便有惊艳之色。 她似乎是喝醉了的缘故,女孩子家,在宫里喝醉了,就自己走来走去。 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又见她和洛子川相谈甚欢,神色自如,没有站稳险些倒在他怀里,他这才,上前来。 仔细见她神色,却是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那男子笑了笑:“你既不愿意进宫,却也不能独自逗留,早些回你母亲那里吧。” 慕玘看着魏礽,没想到他如此细心,看了一眼平静的洛子川,倒有些心虚起来。 还是勉强挤出笑容,拱手说道:“多谢三王好意。” 魏礽一怔,慕玘拒绝得这般爽快。 心里有些不悦,但随即笑了起来:“你的侍女在等你,不必担心迷路。” 慕玘有些窘迫。 想起母亲方才说,若是自己走远了,会叫人来寻。 宫里规矩森严,还是莫要叫父母难看为好。 不能自己回家,想着出来转了一大圈,也许母亲会派人寻找,便暗自走了回去。 慕玘径自向前走去,将洛子川和魏礽甩到身后。 慕玘带着皱眉和不悦,回到了宴会上。 父亲母亲都拿这个任性的掌上明珠没有办法,于是让她先在宫里转转再回去。 那个时候,她转悠着在御花园,似乎也见到了魏安辰。 她一身白衫,原本就不是很喜欢。 很不喜欢素色,尤其是什么点缀都没有,只在双袖之间绣上了木兰花,裙摆微微翘起。 这般素净,让她很不舒服。 而她眼前的太子,也是洁白衣衫。 虽然年纪尚小,身上却散发着高贵之气,举手投足间自有威仪气度。 那双眼睛,却是幽深如大海,深邃不见底,仿佛可以吞噬一切。 他看着她,眼神明明是冰冷的,却又似乎带着温和。 她微微皱眉,本就不愿意单独见宫里的人,方才还与人大吵一架,但还是对他微笑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魏安辰点头,让着她起来,“今日穿着甚好。” 慕玘轻轻微笑,看一眼自己,“跟太子的颜色相仿呢。” “我以为你不喜欢。” 魏安辰看着她,目光中有些笑意。 他印象里的慕玘,从来喜欢鲜艳颜色。 第30章 不堪盈手赠(1) 这般模样,虽华贵无匹,终究没有别色点缀。 本来还有些担心。 慕玘心中微凛,面上却笑道:“多谢太子。” 魏安辰点头又问,“不知可还有什么需要?” 慕玘微愕,这才知道,原来这是太子送的。 她的印象里,太子却是冷淡的人。 “多谢太子。” 她尽力扯开微笑,要不是这件衣衫,今日就不会这样心情不好了。 魏安辰点点头,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觉着这衣服适合你,偶尔看到,便送出来给你了。”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衣裳。 慕玘听着这话,心里莫名一紧,却见他手上还有一件锦袍。 魏安辰看着她:“新做的素纱襌衣,配上你这身倒是正好。” 他将衣袍递到她面前,语气温柔而疏离。 “我……不需要!”她摇头拒绝。 他怔住,但还是将自己身上的团凤玉佩解下递给她。“配着这个就不突兀了。” “我不喜欢穿这种颜色……” 慕玘有些尴尬,但想着自己和太子的关系,也不敢再拒绝。 “怎么?”魏安辰眼角含笑。 “素纱襌衣太过名贵......” 魏安辰打断她:“原本今日就是要送礼给你的,方才你走开了,如今正好。你的侍女也在旁边,便不算私相授受。” 他早就在这众人都会经过的地方等着,就是要众人都看见,太子赠给慕家小姐的东西,是受了皇帝的首肯的。 今日官家女眷都能得到宫廷赐予的礼物,若是没有当面赠送,便可以派人送到府中。 由于太祖皇帝的遗诏,慕玘和太子,本就有更多亲近的机会。 魏安辰到底是细心的人。 慕玘一怔,躬身行礼:“多谢殿下了。” 他这才仔细看着慕玘的装扮。 见过太多女子穿得华丽,但都比不得眼前这个女子,清新素雅,很是动人。 “小心站稳,别摔倒了。” 她也不推辞,只点头道谢:“殿下有心。” 说完还对他嫣然一笑,似在向自己表示感谢。 魏安辰将目光落在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眼中闪过温柔的光芒。 慕玘笑起来好看极了,一双桃花眼,妩媚万分。 魏安辰一时忘了说话,只觉心跳加快。 慕玘,最是适合了。 “我也不适合。” 慕玘终究忍不住皱了眉,怪道今日母亲非要她穿着这身衣衫,原来是宫里送出来的。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清咳。 魏安辰微愣,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少年正缓步走来。 少年剑眉星目,玄色长衣,衬托着他倒很是爽朗。 慕玘见状,不由得一惊。 他方才还是白衣。 再看一眼身旁的魏安辰,略略一想便也知道了。 谁都无法轻易撞了太子的衣衫颜色。 可是,自己身上穿的,正和他一样颜色。 实在是有些不妥。 但碍于太子和王爷都在眼前,心里的不喜也不好发作。 魏礽款款而来,“方才祭祀舞毕,就找不到皇兄了,原来皇兄也出来散心。” 慕玘只好再次行礼。“王爷万安。” 第30章 不堪盈手赠(2) 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魏礽看了她一眼。 心中笑起来。 果然,这女子,酒醒了一大半,就开始不喜欢宫里了。 在宫里盘桓这样久,倒还没有回家去。 魏礽看着她的小动作,让了她起来。“慕小姐起身吧。好巧。” 魏安辰看着魏礽:“我们很是默契。” “是,宫中宴会不过是喝酒,很是无聊,臣弟虽然接了个跳舞的活儿,但终究很快就结束了。”转身看着慕玘依旧粉面含春,笑着打趣:“小姐可看到了?” 慕玘见状,急忙接话,“王爷练了很久吗?招数倒是很好看。” 她曾远远看到魏礽的祭祀舞的,当时她就觉得,肯定是练了很久的。 反正她是不会跳舞,几年前拖着母亲教自己跳舞,却实在是不愿意练基本功,不过三五天就放弃了。 想来,三王爷还真的是厉害的人。 不论是骑马,还是跳舞,都很有毅力,也能学得很好。 想起了自己三脚猫的功夫,于是,撇了撇嘴。“是我学不会的,王爷真的跳得很好。” 其实,宫里宴会所用的祭祀舞蹈,王孙贵族的男女都可以学习,都可以上台跳舞。 只是慕玘不喜欢跳舞,所以都没有学罢了。 魏礽见慕玘如此模样,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姐是想起自己学什么的时候了吗?” 显然,魏礽也想起了自己骑马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又讨厌在宫里被人戳穿自己的短处。 虽然他好像没有戳穿的意思。 但还是有些不自在,“王爷说笑了。” 即刻想要离开,使了个眼色给婉儿。 婉儿躬身上前,接过了魏安辰的衣衫,接着她再行一礼:“殿下,我就先走了。” 魏安辰点点头,不再言语。 兄弟俩目送她远去。 魏安辰已十四,身高比慕玘高出一个头。 慕玘回过神来,原来自己与他,那时就不相像。 慕玘再回想起画上内容,竟然是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慕玘颇爱诗书,这首凤求凰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可歌可泣。 后来,白头吟可是让所有人失望了。 就像当年,子川是何其明亮的少年。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着几天前张锦绣告知的子川的病情,又想着是魏安辰造成的,脸色便越发不好。 他们在说什么,也没有仔细听。 “你对寒毒,如何看?” 魏安辰轻咳一声,将慕玘的思绪拉回来。 在这之前,其实魏安辰派人查过寒毒,知道是邓莞所为,也知道是沈太后指使的。 只是沈太后使用了两次障眼法,将邓莞和潘倚碧推了出来。 后妃失德需要严惩,但是大势还没有到这个地步,不能动她。 他也知道,慕玘也在查。 因此更没多说什么了。 第30章 不堪盈手赠(3) 毕竟早就放权了,后宫的任何事情,慕玘都可以自己查。 慕玘换过神色,“陛下做主就是了,臣妾没话说。” 魏玄风看着慕玘,她果真惜字如金。 “皇嫂用心了,也是辛苦。” 原来是全都了结了。 将事托与皇兄,不失为一个最好的选择。 她补充了一句,很是明事理:“何况邓贵人如今失去了庇护,也算是惩罚了,臣妾不好再多做什么。” 魏安辰看着她前面没有再用过的菜,知道她此话,也是无奈的妥协。 只得道:“将这些撤了吧。” 众人走近收拾,不敢言语。 沈则和六王见此,也起身告退。 听雨阁只剩下了帝后二人。 炭火很甚。 宫人进进出出,慕玘不觉得外面的风雪吹了进来。 “臣妾想请求陛下一件事。” 魏安辰忽视她眼底的冰凉:“你说。” “臣妾听闻,簧朝大乱,于祁国安稳不利。” 慕玘头头是道,想将出宫的事情说出来。 子川的身子,就算是在慕家养着,也不是很方便。 最重要的是,篁朝的气候,是最适宜养病的。 长秋城如今是冬日,很是阴冷的。 而且恰好,篁朝也渐渐乱了起来。虽然子安哥哥做了单于以后就没有离开过篁朝,但是篁朝族人在几十年以前都是分部落而居,和祁国有了联盟以后才渐渐统一,所幸子安哥哥的父亲势力强大,这才让其他人心服口服,但是子安哥哥是新主上位,老人又还在朝,自然是有不服的。 短短半年,却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有人在朝堂之上公然挖苦子安哥哥一味求全讨好祁国,有失草原男儿的风范,只叫自己的弟弟为祁国的江山戍守,守着“定远侯”的名号沾沾自喜,如今还大言不惭洛子安得位不正。 还有一些人认为,篁朝实行世袭制,这只是一个笑话,因为篁朝原本是弱肉强食,谁势力强大便可掌控。 如今,却是皇上的赏识与宠幸,便可坐稳这个位子。那些反对意见就是冲着这一条大做文章。 随着时间的推移,姨父身边的老臣渐渐生病离世,子安哥哥和子川的老师也渐渐离开人世,反倒是支持庶子的臣子们健在,因此才有这样多的流言。 慕玘甚至觉得,祁国的先皇,算是很有远见的君主了。原本就没有实际动过废立太子的念头,一直悉心教导太子为君之道,不断放权;在殡天之前退位,将魏安辰扶上了君王宝座。 魏安辰的成长,都是仰仗于先皇的决心。 先皇是绝对不允许其他人动摇君权的。 “朕知道。” 眼见慕玘又在自己面前出神,魏安辰面色不善。 就算是出神,她想的,也一定不是宫里的事,也不是他。 只尽力克制力道。“我知道,这几日你坐卧不宁,你想出宫去。” 慕玘看着他的神色,没再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一脸平静清冷。 魏安辰到底受不住近在咫尺的凉意,叹一口气。 第30章 不堪盈手赠(4) 抱着她,站起身来,牵着她的手,往身侧的位置走。 “又或许,你想去看看你嫂嫂。” 只不过是丈夫,随口问妻子与是否想回家罢了。 他不敢多想。 她平静下心神:“是。” 魏安辰有些怀疑。 按照他掌握的信息,洛家两兄弟,都在慕府,而且其中一个,如今重病不起。 她是不是,想要去照顾洛子川呢? 是了,他们原本就是兄妹关系。 而且好像,关系极好的。 他们从小就在一起玩耍的。 而且洛子川作为篁朝的王爷,在长秋城却待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定然是在慕府了。 定然和慕玘,关系极好了。 只是,他不能再多想了。 不过就是很好的兄妹关系。 于是转换了话题。 “你兄长最近事多,你去照拂你嫂嫂,主持家里的事,也是人之常情。” 慕玘一时不解,而且这样戳中要害:“陛下如此,是同意臣妾出宫?” “自然,你担心你那个妹妹。” 魏安辰点点头,道:“她在宫中待了这么些年,也差点取代了你。” 慕玘笑着点头,心中却有一丝惊讶。 魏安辰,竟然什么都知道。 “陛下,是如何得知的?” “她当年跟着你母亲入宫,在宫里做了什么,我还只知晓一二的,她和太后走得很近。”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将他所知晓的全盘说出。 魏安辰知晓,之前,就因为这个干女儿,慕家就有了不少风波。 此女再次出现,定然是不利因素。 慕玘担心,自然也是应当。 萧郦有了身子,慕轩又时常待在宫里办事,早出晚归,萧郦在府中,实在不安全。 “按理,作为慕家的人,是会跟着你母亲的,只是她很快就走到了太后身边,你也能想到她意欲何为。” 慕玘一怔,也没在意魏安辰已经和她十指相扣。 “陛下是说......” “想成为东宫的侧妃,父皇没有同意。” 慕玘微笑:“是因为臣妾已经是命定的太子妃吗?” 魏安辰摇头:她进宫的时候,太后已经和我父皇斗法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慕玘已然明了。 “若是妹妹做了陛下的枕边人,也算是好事。” 魏安皱起眉头来,打断她:“永远不可能。” 慕玘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能继续听他说。 “张锦绣和潘倚碧尚且不是我的枕边人,你又何必多说外人。” 魏安辰目光坚定,盯着慕玘的眼眸,似要探到那人眼底去。 “后来贵妃做主把她嫁出去了,也算是安稳了一段时间。” 慕玘有些惊讶,原来是宫里的贵妃的旨意。 “原来如此。” 魏安辰点点头,轻轻拍着她的手:“你当时不愿意当太子妃,我自然不能让别人取代你的地位。” 纵然因为朝政的缘故,父皇叫他先纳了两个侧妃。 也不过是在宫里养着。 慕玘听完魏安辰的话,有些心惊。 原来在她不愿意想宫廷的事的那些年,慕嫣引起了这样多的风波。 真的不是个简单的女子啊。 第30章 不堪盈手赠(5) 魏安辰对慕玘说了最近宫里的安排,也说明了他知晓慕家可能遇到的危机。 对于他的帝王身份来说,确实是对自己极好的了。 “陛下,您不必对臣妾如此的。” 魏安辰看着她,嘴角笑着:“若是如此,你便回家去吧。我早就说过,你若是想做任何事,我都不会拦着。” 慕玘出宫去,情有可原。 而且,她在外头,会安心许多。 他怎么能不理解。 她若是喜欢,就多回回家吧。 毕竟那是她自己的家,想回去的时候,回去便是,也无需他来束缚。 “记得回来就好。” 慕玘有些惊讶。 魏安辰今夜,如此好说话。 于是由着他抱着自己。 姿势很是暧昧。 一晃,竟是深夜,烛火爆了又爆,言欢和婉儿轮流进来换了好几次 烛光和炭火,帝后说了这样许多,倒也不觉得冷。 魏安辰看了一眼窗外,时辰不早了,于是摆了摆手,为她褪去外衫:“你将养好身体,明年开春再去吧,速去速回。” 慕玘笑着,“多谢陛下。” 还有十几日便是除夕,过完年,便要元宵了。 所幸嫂嫂的身子已经坐稳,若是二月多再出宫去,天气也渐渐和暖。 只得叫子川先回篁朝。 篁朝的地气,冬日里会比长秋城暖许多。 见是另一个宫人进来换了蜡烛,这才想起,“臣妾该告退了。” “我明日休沐,不必早朝,就在这睡下。” 但魏安辰今夜好说话,不便驳了他的好意,微笑着,由他带着,“若是不想睡,就看看书吧。” 良久,慕玘捧着《楚辞》快要睡着,模糊之际,听到身旁的人轻叹,似叹息又似低语,“君来此地,已三年矣!” 他说这话时,目光穿过黑暗望向远处的夜空。月光清冷如水。 慕玘昏昏沉沉,即将入睡,思绪似乎还没有完全进入梦境,耳边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此夜留得青山绿水间,不辞长作岭南客。卿卿,我如何不知你的心情?” 这声音温和而蛊惑,她梦中似乎是洛子川的声音,下一瞬间,却好像是魏安辰。 什么都看不清楚,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双手抱紧这个人,随意“恩”了一声。 再无他话。 魏安辰将她抱起,在床上躺下,手指轻轻抚上那柔软细腻的肌肤,眼中尽是温柔。魏安辰低头吻住她的唇。 慕玘依旧迷迷糊糊,只觉得唇齿交缠。感觉到男子紧紧靠着自己,一双有力的大手揽住腰际,缓缓下滑。 少年微微皱着眉,脸上有些苍白,一双眸子里有些许迷茫之色。他的眼睛很清澈,深潭一般深不可测。 他眼前的女子,闭着眼睛,呼吸却因着自己急促起来,魏安辰侧过身子,揽过她的腰,紧紧贴着自己,仿佛要把一切融入其中一般。他闭着眼,嘴唇贴在少女耳旁,低声说道:“你……喜欢我么?” 少女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魏安辰,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眼底却是一片迷乱。 第30章 不堪盈手赠(6) 魏安辰握着少女纤细白皙的手,很是温柔,带着别人从未看到过的笑意,轻声道:“我也喜欢。” 少女竟然笑了起来。 魏安辰有些惊讶,对着她,宠溺无比。 这安神香,竟然会叫她如此迷糊。 这无意识的动作,他也很喜欢。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好了。”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今年的第一场大雪落了下来。 它飘扬在后宫每一个角落,宫宇头上的华丽雕饰都白雪覆盖。 今晨,魏安辰早早起身,休沐三日,今日魏安辰都是陪着她的。 慕玘也在魏安辰阁中留宿了三夜。 魏安辰借口天气太冷,叫她留在这里陪他。 她心里叹气,自然是为了出宫,不落人话柄。 短短几日,别人就知道,过了年,皇后便要回娘家去小住了。 鸳鸯宫和听雨阁的眼线极多,也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 慕玘因此顺水推舟,叫别人以为是陛下怜惜皇后身子,看着皇后思念家人,因此准了出宫。 而非是皇后恃宠而骄,逼着皇帝同意回门。 她早起梳弄着自己的头发,如今青丝变得多了许些,比起之前身上不适,各类汤药的进补调养也让她本来很少的头发多了起来。 她暗自梳弄,没什么形状,也不是什么好看的发型。 “怎么起得这样早,昨天还晚睡。” 魏安辰走进来,其实他已经站在她身后很久了。 慕玘回头,“陛下万福,您起的这么早。” 魏安辰走近她,点点头。 如此静好的清晨,他很是满足。 “若无聊,就去外头走走,昨夜落了大雪,今早日光却好。” 魏安辰走近,伸出手将她鬓角碎发抚了抚,“就梳简单的发髻吧,太重了走着不舒服。” 说着叫身旁的言欢给她梳朝云发髻,形式简单,不失分寸。 慕玘看着自己成了型的头发,温婉一笑,“果然,头发多了一些梳得好看些。” “奴婢是觉的殿下怎样都好看。” 慕玘装作皱眉,“愈发学会贫嘴了。” 魏安辰笑起来,眼神温柔,“她这话没错。” 言欢走过来,“陛下,殿下,太后说,请陛下和殿下一同去呢。” 慕玘道:“母后身子不好,也该去给她请安。” 她知道,但凡辰鸢宫派人来,若不是大事,陛下是断断不愿意去的。 魏安辰听得来报,脸色下拉了许些,不过,她主动开口,要随自己去请安,语气也跟着温和了些:“朕会陪着你一起去。” 君王的孝道,并不只孝顺父母,而是天下人的榜样。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作为君王,需要给天下人做好榜样,上行下效。 “皇后懂得朕心。” 魏安辰眼角笑容,慕玘知晓着背后一层意思。 他心里一暖,果然慕玘最明白他。 过了早膳的时间,魏安辰站起来,“朕先去偏殿。” 皇帝每日要分出两个时辰在听雨阁,听大臣上报事宜,方便皇帝对重要事情做出决断。 第31章 还寝梦佳期(1) 魏安辰看着她,“你先出去走走吧,我处理完政务,便来找你。” 慕玘微笑,魏安辰这几日,对自己很宽容。 皇后可出入听雨阁这是特权。 但慕玘不喜欢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何况听雨阁里那么多外臣,他们说话都是要提起心来吊起一百个胆子小心翼翼回话禀报,慕玘觉着压抑。 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的活,她也懒得干这些。 “臣妾掐着时间就好,陛下不必担心。” 慕玘将魏安辰身上的衣服一角抚平。魏安辰被她极其自然的动作,弄得不自在,她身上的草药香,实在是最惹他喜欢的,他险些失了分寸,就要露出笑容来,但人近在咫尺,未免唬着她,还是忍住了。 于是不经意温柔浅笑,“皇后贤惠。” “这是臣妾的本分。” 他还能闻到她发丝的茉莉香味,就要吻上去,却被她的摇头,恢复心绪。 “陛下早些去吧。” 魏安辰掩饰住尴尬,为自己的情不自禁羞愧。 总是在她面前如此,自己终归是对不起的。 拉过她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在你心里的我,是怎样的?” 慕玘看着他的衣服上团龙纹案,“陛下自然是最好的陛下。” 见她答的不认真,魏安辰也不追究,“我先过去了。” 慕玘看在眼里,也没有多说话。 目送帝王离去,慕玘微笑坐下,言欢欢喜的走上前来,“殿下,陛下待您很好呢。” 慕玘但笑不语,不欲多言。 主仆俩收拾妥当,走了出去。 “撒盐空中差可拟,倒是比未若柳絮因风起差了一些。” 看着满天的飘雪,本来应该跟言欢一起为慕玘妆点头饰的婉儿跑到门外抬头痴看大雪,她刚刚看过谢道韫的“可叹柳絮才”,便随手说了一句“撒盐空中差可拟。” 这典故是说东晋才女谢道韫才华横溢,对研读过诗词的婉儿是极有吸引力的。 慕玘微笑看着婉儿,“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因此才看出来胡儿才情不如谢道韫,可见女子才情方面跟男子还是可以比较。” “小姐竟会说笑奴婢。” 婉儿红了脸回过身看着慕玘。“奴婢看来,小姐比柳絮才高还要厉害。” 慕玘看一眼言欢,言欢点了头,这才站起身来回过头去看着面庞红润的婉儿。 “你努力读书,言欢说你三更都还在掌灯,晚上也要铺开纸张练习书法。” 慕玘看出婉儿的小心思,婉儿喜欢子安哥哥。 如此心意,竟然是两情相悦的。 她如此努力读书,只是为配得上洛子安罢了。 婉儿才学了不过两月,如此进步,是有天赋的。 慕玘本就是喜爱这些的,如今身边有了婉儿,偶然说起还有人说辞唱和,倒也雅致。 婉儿红着脸,不由低下头,看到小姐的装扮,“我们小姐永远这样美。” 言欢微笑:“小姐你看婉儿,学了几首诗,却还是这般油嘴滑舌。” “你还不知道这妮子的性格吗?” 第31章 还寝梦佳期(2) 慕玘无奈摇头,嘴角含笑。 “诗词养人温婉,却从来不会改变她猴儿样的性子。” 慕玘微笑:“我瞧着,若是没有这层胭脂,倒是面黄肌瘦许多。” “小姐才不面黄肌瘦,是因着那药喝下去的缘故,况且小姐那些日子只是脸色白一些,小姐何必说自己不美呢?” 慕玘笑道,“你这话也不是没道理,如今这世道,女子都喜欢打扮得漂亮些,这样看起来更有姿色。只是我躲懒,不想打扮。” “我们小姐天生丽质,不打扮也很好看。” 慕玘看着婉儿,暗自赞叹诗词是养了她的性子。“你呀。” 她是放心婉儿嫁与子安的,洛子安,肯定是不会亏待婉儿。 篁朝相比宫中算是自由的地方,婉儿嫁过去是门当户对,再没有人会在意她原本的身份。 如果有,也肯定会被婉儿如此分寸尽服。 慕玘看着婉儿,知道她是很聪明的女子。她本是官宦家族的女儿,家族获罪抄家流放,一夕之间成为了烟雨楼台。婉儿被卖到她家时是十岁,也是经历过家族繁华的。 从小虽然不算拘束,到底是有女儿家的聪明机灵在。 她天生对诗词感兴趣,她父亲本想在生辰以后让她上私塾,只天有不测风云。 “婉儿,听说你与我同姓,也是受了先皇的冤屈?” 言欢在一旁听得骇人,再看婉儿模样,瞬间凄苦。 言欢知晓自己的身世,从贫寒人家走出来,跟着夫人回了府中,夫人看她服侍还算是稳妥,所以派了去给小姐做近身侍女。在这之前婉儿就已经服侍了小姐半年多了,婉儿是府里最古怪的丫头,不像是个服侍别人的,倒像是个小姐模样。还好小姐从来不在乎这些,小姐和婉儿倒也算是投缘,婉儿当时对府中所有的人都是不冷不热的高傲模样,自跟了小姐,就尽心服侍。 婉儿待人处世更稳重了些。 如今进宫来,跟着小姐学了这些,眼神又变回了当初的高贵,只是在自己和小姐面前还温和,对下人倒是伶俐了很多。 言欢猜测过,她是不是哪家没落以后充入为奴的小姐,被卖进慕家。 婉儿脸色惨白,看着慕玘:“多谢小姐垂怜。奴婢有幸侍奉小姐,是毕生之幸。如果可以,奴婢愿意永远陪着小姐。这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实在不愿小姐深受苦难。” 看着婉儿的神色转为哀伤,慕玘连忙笑打破,“今儿子安哥哥要进宫来,看到你一脸伤感,还不知道要怎么抱怨我对你多不好呢。” 她替她擦干眼泪,“我还想要你在我身边多几年,万一他心疼了,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就不好了。” 言欢看着难得调笑的小姐,笑着说:“小姐又开始取笑奴婢们了。” 慕玘笑看言欢,“可不是,一家人就该亲近些。” 三人笑盈盈说着体己,走到了御苑。 园中被茫茫白雪盖住了所有颜色。 一夜北风紧,倒是别有滋味。 第31章 还寝梦佳期(3) “好冷啊!小姐,不如我们早些回去吧。” 一个少女坐在雪地里,旁边还有几个宫人围坐着。 “我们小姐就是这样的性子,你不记得了吗?原本就是最喜欢下雪的。” 另外一个宫人笑着打趣:“是了,我们小姐是南城的人,冬日里是看不到这样大的雪的,今年进宫来,就看到了这样好的雪,定是无比开心。” 几个人你来我往的,倒也是欢悦的神情。 “你看这里的雪景如何,衬着梅花的红色,雪景是极美的。” 说话之人穿着淡绿罗衫,将娇小玲珑的身躯勾勒得凹凸有致,雪白地肌肤上隐隐带着淡淡红晕,娇艳绝伦。 慕玘疑惑道:“那是谁?” 她心里一震。 “你先走上去看看。” 言欢闻言点头,上前走去,不免惊讶。“小主怎么站在这里,小心着凉。” 那人转身,虽是好久不见,却也还认得。 言欢行礼,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神色,“见过邓贵人。” 邓莞位份如今名不副实,陛下下令撤去了许多奴仆,罚没一年的份例。 又是寒冬腊月,就连身上的衣衫,也便薄了许些。 邓家原本就不富裕,只是太后那几年赏赐多了些,也捐了一官在朝廷上站着。 直道跟沈太后有了所谓的姻亲关系,自家的大女儿随着公主嫁到边关,这才有了点存在感。 邓家现在虽有官爵在手,但除了太后的赏赐,比起其他世代为官的家族来说,倒也算是寒门。 邓莞如今少去太后那里,现在的首饰都是一开始皇后赏赐,她毕竟出身低微,并不能得到太高的待遇。 不比得其他有头有脸的家族拼了命才挤进来,对于身份的要求不是很看中,因此会显得不起眼。 慕玘走来,“邓妹妹好兴致,难得与本宫想到一块儿了。” 邓婕妤面上一热,也有些害怕。 争宠假孕,陷害皇后,这原本就是太后的授意。 这两个月来,皇后却没有半点反击,在鸳鸯宫好生休息。 反倒是惹怒了君王。 她再蠢笨,也知晓自己是被太后当作了棋子。 原本还想不通。 直到陛下身边的小夏子亲自过来宣旨,罚没月例,裁剪宫人,家中太后却没有一点半点维护。 若真的是偏爱自己,便不会任由她自生自灭。 这两个月天寒地冻,没有任何人来心疼她。 似乎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也不想再为太后所用。 如今想来,还是得靠着皇后一些。 靠着皇后,接近皇后,才能保护好自己。 皇后是个好人,这一点,在最近的这段日子,倒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 不愧是着名的良相的女儿,教养自然是不必说,对于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对每个人都表现出十足的耐心。 皇后殿下很是仁慈,不论宫里的嫔妃得宠是否,或者是获罪,总是宽仁的。 她的善心虽然是无心之举,但是却实打实帮助自己度过了这个冬天。 新朝换了旧臣,自己也该是为自己做主了。 第31章 还寝梦佳期(4) 今日制造偶遇,也是这第一次。 是为着自己活着的,第一步。 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昨夜,被太后叫去辰鸢宫,一定要穿着太后给的这身衣服,到听雨阁给陛下请安。 甚至没有告诉她,皇后也在。 她碰见从听雨阁方向来的皇后,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仔细看着殿下素净的脸。殿下不施粉黛,只朱唇微点,也胜过万千芳华。 邓莞在心里叹道:“好一个倾国倾城的皇后殿下。” 殿下身材高挑匀称,面容娇美,眼睛明亮。 只是那目光中带了几分清冷,似乎没有半点感情。 邓莞心下暗忖,这等才貌双全的女子,又如何会被什么男子迷住? 这般出色的女子。 若是喜欢陛下,那倒是一对璧人。 皇帝陛下对于皇后,是很好很好的。 这一点,她也渐渐看出来了。 帝王的爱,对于皇后来说是很好的保护,作为低微的妃子,投诚皇后,也能够保住自己一生无虞了。 谁比得过呢? 邓莞收回思绪,退了一步,向陛下行大礼:“臣妾给皇后请安。” 慕玘看她一眼,并不在意她穿着如何,只微微一笑:“妹妹起身吧。” “谢殿下。”邓莞如释重负,唯唯诺诺站起身来,站到一旁。 “你有心了。” 邓菀不敢多言,只是笑着:“听闻殿下素来喜欢吃些糕点,臣妾做了些豌豆黄和玉米糕,还算是清爽,本想给殿下送去。” 慕玘心知邓菀虽然蠢笨,但到底有些直率。 不过是棋子罢了。 这两个月的苦楚,慕玘偶尔听到,也知晓邓莞的难处。 若是被所有人抛弃,也会一夜成长。 对于一定要在深宫中生活的人来说,也不算是坏事。 今日,她特意过来给自己请安,就也发现了邓菀想要依附她的心意,倒也没有歪心思。 玉米糕,倒是小时候父亲从宫里经常带回来的吃食。 原来邓菀也会做。 玉米糕有些甜,慕玘小时候自然很不喜这种味道。 邓莞笑道。“殿下时常吃药,臣妾自己会做这些小玩意,只不过给殿下解闷,臣妾。” 慕玘微笑,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她吃过最好吃的玉米糕,便是宫里的玩意,邓莞此次来,不过是告诉自己,邓莞从一开始就是宫里的棋子。 所以就算是曾经陷害皇后,也不过是无奈之举。 不等慕玘开口,身旁的宫女赶忙将食盒奉上,邓菀继续道:“臣妾唐突了。” 话锋一转,转到了自己身上,慕玘微笑,这个女子,倒也聪慧。 她瞥了瞥身边的婉儿。 婉儿走上前去,客客气气拿着食盒:“多谢小主了,只是小主好一双眼睛啊,清晨去给殿下请安不见人,竟直接跑到陛下的听雨阁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时时刻刻关注着殿下呢。” 婉儿说话向来直爽,更是内涵她不懂事。 是了,这样一来,仿佛确实是自己不懂事的。 皇后生病,众所周知,陛下命令各宫不可轻易打扰。 第31章 还寝梦佳期(5) 尤其是上午,太医请安问脉,鸳鸯宫替皇后熬药,很是忙碌,不会有人敢轻易去请安。 邓莞如此,就是不将殿下凤体放在眼里。 第二是,邓菀确实在皇后身边安了眼线。 这第二件事,可是僭越之罪了。 其实,若不是太后的授意,她根本就不会有机会做这种事情。 也许还是有好处的。 就在今日,才让她知道陛下对于殿下,是完全不同的。 但是帝后之间的关系,也有些微妙。 现在看来,皇后从头到尾都是知晓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只是并没有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 皇后如此,便是她的宽容。 邓菀觉得害怕,得罪皇后,也许就没有出路。 她知晓太后对皇后的提防,按太后的性子,绝对是安插了眼线的。 不然昨夜也不会叫自己去,今早也不会奉命过来请安,撞见这一幕,也让自己处于尴尬之地。 慕玘听婉儿言语不客气,知晓婉儿护主。 她们查出的眼线实在太多了。 草木皆兵不是毫无道理,自然将邓莞放进了名单,因此对她定没有任何好感。 “臣妾今日,偶遇殿下,也是为自己的错事求罪。” 说完便直愣愣跪下,在雪地里很是突兀。 慕玘下意识皱眉,却没有阻止。 戏,是要做到全套的。 否则如何收场? 慕玘刻意停顿了一段时日,直到她有些哆嗦,“前尘旧事,自不必说了,本宫知道你的意思。” “请起来说话吧。” 邓莞站起身来,慕玘看到她裙角的积雪。 “多谢娘娘体谅!只是臣妾觉得心有不安,这两个月很是愧疚。” 慕玘不再说话。 只是后面的婉儿出言:“小主如今,实在是不该在外头如此做派。” 但邓莞能有什么办法呢? “那我就不打扰殿下了。” “婉儿不可无礼。” 婉儿听着小姐如此,脸色立刻转为愧疚害怕,向她行大礼:“奴婢狂言冒犯小主。” 邓菀被这一来二去咽地不知所措,只稳住心思:“是我唐突了。” 她在御苑一天到晚转悠,也许可以看见陛下。 邓家在朝堂,再也没什么说得上话的,嫡女送进宫来,虽然是太后的侄女,但那时家族式微,也只能是最末的婕妤。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慕玘笑着说:“本宫知道你的心意了。” 她点点头,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慕玘只想着邓家不会掀起什么风浪,不妨坦然接受。 但凡家族能有高升的机会,不管优劣,都不会放过机会。 已经入朝为官,就必须参与战争,送进了女子进宫,更不能拖累家族。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愿意放弃这个难得的机遇。 和皇后打好关系,总不会错的。 慕玘知道,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邓家的邓思清,好像正在和兄长一起做事。 能够被兄长举荐的,也不会太差。 他们也会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会。 “多谢殿下体谅。” 第31章 还寝梦佳期(6) 她其实是想求殿下的。 慕玘想了一想:“你二哥主动请缨前去打仗,陛下没有同意,也只是因为他年龄尚小。” 她看着邓莞的神色,继续说道:“而且你的小弟才离开,陛下是体恤你家没有了一个男丁,到底是少了一个助力。陛下昨儿还与本宫说起此事,只是说邓二公子少年英才,会继续观察,便会叫他自己争得功名的。” 邓莞听来有些感动。 原来和皇后交好,会有这样的好处。 陛下不是依靠,这一点,她这两个月算是悟出来了。 但好歹她是宫里的人。 二哥是与自己一个母亲,虽都是庶出,但哥哥不愿意随着家里的荣耀,想要有自己的事业。 所以才不怎么投靠沈家。 最近家里有些式微,她最是担忧兄长。 这两个月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便是兄长已经分家了,而且在御林军充当二品侍卫,随时都可以为国上战场。 果然,皇后如此说,便是真的不在意她之前的陷害了。 而且,所谓的陷害,也并没有给皇后带来什么影响。 她突然有些庆幸,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说完便再次躬身行礼:“多谢殿下。” 太后和陛下以下,就是皇后殿下了。 如今太后表面上不理事,后宫大权全部交给她。 邓莞一笑,带着天生的胆怯,话到嘴边就成了笑容温婉,眼睛带着一缕光。 慕玘微笑着看着她,天光明媚,她看得出邓莞面上终于有了些神色。 “妹妹不要拘礼。” 邓莞继续道:“邓莞曾经做过不好的事,如今很想要给您赔罪。” “本宫难得与妹妹如此,倒也不必拘礼了。” 邓莞笑着,“臣妾知道,这两个月,是陛下关怀照拂,不然,臣妾就过不了寒冬了。” “倒是个明理的人。”慕玘笑着对她,眼角尽是不信。 虽然喜欢这样的温柔,但总是,没有太多交集。 慕玘这几个月看了太多事。 邓莞是太后的人,她实在是不敢多相信什么。 “妹妹已经站在风里很久了,仔细风吹的腿疼。” 见邓菀有些犹豫,莞尔一笑:“随本宫走走吧。” 那边小夏子就已急匆匆进来。“奴才参见殿下。” 慕玘收拾好眼前一切,转过身,双手指了指,“公公请起。” 小夏子不敢多说,只是催促着时辰到了。 “陛下正在等着殿下,一同给太后请安。” “正是呢,本宫跟贵人说了会话,怕是要耽搁了,还好公公来提醒。” 自己出宫,要给太后辞行。 虽然还有月余,但提早说,是给太后一些信号罢了。 今日这一招,太后知晓了邓莞有意投诚,也许不会专心利用邓莞来陷害自己了。 慕玘说完,魏安辰便向她而来。 邓莞一身暗红,不是正宫皇后的凤袍,不细看倒是会误会的。 声音柔媚,身量纤纤,俯身面向魏安辰请安。 魏安辰有些惊讶,后宫女子不经允许,不可随意来到听雨阁的。 如今,怕是太后那边的意思。 第32章 北风吹白云(1) 太后耳目真明啊。 魏安辰冷笑,他留慕玘在听雨阁,太后就迫不及待将她的侄女推过来。 魏安辰负手站着,并未言语,只是看着慕玘向他走来。 原来慕玘也不会一味容忍的。 魏安辰紧了紧慕玘的披风,“时辰不早了,我们早去早回。” 语气温柔,毫不避讳别人在身边。 魏安辰就是要叫所有人知道,皇帝心中最在乎的是谁。 慕玘听在耳边,微微一笑,极尽温柔:“是。” 邓菀有些尴尬,不知何去何从。 慕玘看着她,“既然妹妹过来了,就一起去给太后请安吧。” 太后要看的就是这个。 要叫她觉得,计划成功了。 邓菀被皇太后压着,要催着她受到皇帝的关注。 再不然,就是跟皇后打好关系,讨好任何人。 如今,算是她迈出的第一步吧。 看着邓菀局促神色,她心底叹气。 也不是作恶的女子,虽然被娇养,但如今受了一些苦楚,也算是懂事了。 还是不要太让她下不来台。 毕竟,是陛下的妃嫔,是太后的表侄女。 到了辰鸢宫,开门小厮一脸微笑,“奴才参见陛下,殿下,陛下万福金安,殿下千岁金安。参见贵人小主。” 魏安辰看着他们,“怎么这样毛躁。” 开门的倒也伶俐,知道自己逾矩,马上跪下来,“陛下恕罪,太后等着您一段时间了。” 慕玘也不多问,只跟着他的脚步走进去。 却听银铃般的笑声,慕玘感觉魏安辰明显一震,握住自己的手也紧了一下,但是立刻恢复正常。 走进去,现于眼帘的是个身着粉色宫装的俏丽女子。 不过十五六岁,脸上带着一抹红晕,眼睛里闪烁着晶莹光芒,眉眼间有几分妖媚之气,身材高挑纤细,一身白色衣裙显得玲珑有型。 魏安辰眉头皱了起来,侧头看了看有些疑惑的慕玘,但是神色自如,见她没有什么反应,魏安辰心知这女人不会多加在意,便不再多言,起身向一旁走去。 慕玘随着陛下,越过她先向太后请安。 “臣妾给母后请安。” 太后笑着,“你起来吧。” “坐下吧,流苏,你也坐下。” 方流苏道谢后,也不忙着坐下,只笑嘻嘻对着太后,“皇后最孝顺呢。” 她这话一说出来,慕玘听来酥软,这女子竟然有这样好的声音。 虽然暗指魏安辰不恭不敬,却没有引得太后不悦。 这样好看的女子,这样好听的声音,她看魏安辰嘴角变了变。 慕玘有些好奇,魏安辰从来不近女色的。 这女子能让他换了脸色,该是什么人物。 如此想着有些出神,可能自己还有一些什么旧事没有了解到。 让她恢复神色的是身旁的人,魏安辰侧头看着她出神之态,猜到了什么,不免有些恼怒。 这女子,想什么呢。 “皇后。” 他拉回她的思绪,一只手在袖子里和她的紧紧相扣。 慕玘吃痛,下意识想要挣扎,但见太后往这边看来,也只作罢。 第32章 北风吹白云(2) 太后悠悠朝帝后看了一眼,叫皇帝和皇后坐下。 转头笑着回着慕玘的话:“慕家的掌上明珠自然是最懂事。” “是了。” 方流苏原来是不能回这句话的。 但是,却也太大胆了些。 美眸转向陛下,只是一眼,便瞧见了他们的手。 然后又紧紧锁着她,“流苏第一次见皇后姐姐,便觉得心神荡漾,所以要多看几眼,陛下不介意吧,以后我可要多多打扰皇后姐姐。” 慕玘笑着,“妹妹性子开朗,本宫很喜欢。” 方流苏怕是太后的亲戚。 魏安辰没有特别的情绪。 “这是我表妹,你没有见过的。” 只是随便一句话。 慕玘觉得方才是自己看错了。 但是陛下亲口介绍,本身就很稀奇。 方流苏微笑,看着魏安辰脸色。 慕玘果真是独特的女子,对很多事情都毫不在乎的模样。 这样的女子,是不适合在后宫的。 却会因为先皇的圣旨,抢了她到得了手的后位。 她轻蔑一笑,谁说皇后就可以一辈子稳稳当当,她总有机会把她扳倒,成为整个后宫最强大的女人。 故事才刚刚开始。 她是心狠之人,能在后宫游刃有余。 慕玘发觉方流苏目光辗转在自己身上,她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目光如此狠辣。 她回以温和的笑容,“妹妹倒看的本宫不好意思了。” 方流苏回过神来,露出歉疚的样子,“皇后姐姐生的好看,流苏就多看了几眼。” “妹妹说笑了。” 一行人没有言语。 方流苏像是不经世事的女子,尽显调皮可爱:“流苏身为女儿之身,看了皇后姐姐尚且忍不住出了神儿,不知陛下表哥私下里与姐姐亲近的时候,是何等的喜欢呢。” 说着轻笑,也不看众人的表情,兀自拿起身侧桌子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这么一说,倒像是皇帝偏宠皇后一人,是因为皇后有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魏安辰即刻不悦,但见慕玘并没有表示出不满,也不好发作训斥,便也不说话。 慕玘笑着道,“妹妹这话,果真是小女儿家,怪道母后对你如此喜爱了。” 慕玘的回答也顺着方流苏的逾矩,却是转移了话题。 “那位犯了事的方无得,便是妹妹你的兄长了吧。你兄长如今在牢狱里,终究就是被连累了。”慕玘轻轻一语,到底还是为自己出了头。 方流苏方才话语全都是讽刺。 自己作为皇后,如何能够忍让。 而且,今日以后,这个女子怕是会进宫来。 又是沈太后亲自叫进宫来的女子。 如今,就被她占了上风,皇帝的脸面也不好过。 方流苏被呛了这一句,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愤愤不平。 沈太后坐在塌上,沉沉眼光里泛着说不出的光芒。 “苏儿父亲去了南城任职,哀家要好生照顾着。” 邓莞有些震惊,听出了话语里的威胁。 自己家便是南城。 若是如此,也许就是沈太后的手段。 自己已经不算是沈太后衷心的棋子了。 第32章 北风吹白云(3) 但就算是弃子,她也不会让她全身而退吗? 这明晃晃的威胁,邓莞有些害怕。 沈太后,果然还是很厉害的女子。 沈太后说到这里,对着方流苏,顿了一下:“这几日你就住在宫里吧!待过几天我让人将苏儿的细软收拾出来。” “太后今日,就为此事将我与皇后找来?” 魏安辰不悦,沈太后未免太专权了。 邓方两家的命案尚未定论,她就这般急切想要穿插新的棋子吗? 沈太后却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淡淡道:“皇帝事忙,皇后心肠极好,自然不会拒绝。” 如此一来,便是将方流苏放在内宫了。 慕玘微微一笑,并未言语。 “而且,苏儿确实不小,该到进宫的年纪了。” 太后轻而易举将这个说出来,叫帝后措手不及。 原来这才是今日太后特地叫上帝后一起来的缘故吧。 “起码要叫玘儿知道原委。” 魏安辰脱口而出,实在是不想叫慕玘再烦思虑。 一句玘儿让在场的三个女子同时惊讶。 太后暗暗思量,皇帝的心思,原来如此。 方流苏有些恼意,陛下不分场合叫皇后闺名,这样亲密,怕是私下里已经十分好了。 沈太后叹了口气,她本想给儿子留些时间,只是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 看这样子,皇帝定然是用情至深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慕玘一惊,陛下从来不曾这样叫过她。 反倒是好几次唤了陛下自作主张给自己起的小字——“如卿。” 意识到自己心绪的变化,慕玘尽力叫自己恢复过来。 如今是在太后宫里。 魏安辰看慕玘眼光盘旋,知晓自己话说地太快:“皇后是一宫之主,有权利也必须知道。” 太后恢复了心神,“流苏是我一母胞妹的女儿,从小跟皇帝是很熟的。” 慕玘微微抬眼,果然,朝堂之上还有着屹立不倒的太后的党羽,姓方。 她知道方氏势力不小,在朝中已经有了根基。 “臣妾知道,这样好的人家出来的女儿,定然是很好的。” 方氏一族极有野心,他们不仅要让方家成为强大家族,更要将这个庞大势力凌驾于朝堂之上,所以在朝中有着无数眼线和耳目。 最近几年更是不遗余力地收集各种消息和情报。 这些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太后亲自出面劝说皇上将方流苏纳入宫中,也算是对其一个警告:太后的根基深重,不得不在意。 想到这里,慕玘些佩服太后。 太后经营深宫许久,如此聪明又机敏,而且短短的几句话就看出对方所想实在是不可小觑的。 怪道先皇的后宫,没有人可以与沈太后比肩。 她本纳闷,为什么沈家败落后,陛下会担心太后,原来是这个缘故。 明明已经顺理成章当上太后,母家荣耀依旧,却纵容母家跋扈,实在是难为帝王容下。 而方流苏,仿佛是很有心的人。 对于这些,她自然不会放过。 新生势力进来,也不过是计划里的一部分。 第32章 北风吹白云(4) 一步步按部就班,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做了。 朝纲不稳,慕家在朝为官的大臣又不多,而且皇上也没有子嗣,如果未来,方流苏或者谁人抢先有了身孕,太子并非皇后所出,会对朝纲有所威胁。 魏安辰没有说话,眉宇不悦。 小夏子捏出了汗,小心翼翼觑着陛下表情,陛下只有在太后宫里和皇后宫里才能表现出不同于往日的表情,不管是喜是怒。 小夏子还是有些欣慰的,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够安心于怎样按着陛下的心思服侍,不至出错。 “原来如此。” 慕玘化成温婉的笑容,“流苏妹妹也到嫁龄,是要好好给她安排一桩亲事。” “流苏这孩子性格好,哀家很是喜欢。” 太后并未顺着慕玘的话,她这几天听闻皇帝要皇后留宿听雨阁,就知道皇帝隐约的心思。 想起旧事,十分不悦。 也担心皇帝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所以才明目张胆护着她。 太后本想看着邓菀是否有能力叫陛下分点心意,奈何邓菀不中用。 所以,她才想到了妹妹的女儿方流苏。 这个女子,不温婉,很适合在后宫生存,她早就看出来了。 慕玘微笑。 原来是这层意思,亲上加亲。 本就是皇家为稳固自身地位。 魏安辰不悦,“流苏这样不羁,还是另外则了好人家。” “先皇在世时是很喜欢她。” 太后说话不让分辩,语气像极了陛下。 果然,母子俩这般相像。 慕玘但笑不语,母子间的事情,又关她什么事。 她不由得看着方流苏的表情。 她性子极高,因着陛下言行,由刚开始的势在必得变了脸色,倒还是矜持。 “就按着父皇的意思吧。” 魏安辰知晓,先皇一定有这个意思,他不好拒绝。 他十分尊敬父亲,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因为父皇与母后相比,自己不仅仅是他的继承人,还有关怀。 他也听到过将方流苏纳进东宫的话,却是母后在父皇面前吹嘘,父皇为着自己没有人服侍,才允诺了方流苏侧妃之位。 后来,太过仓促,才被忽略了。 本就没有手书圣旨,所以不算数。 太后说出来,定是很有把握。 一国太后为皇帝子嗣计,点头让女子入宫,也是寻常事。 “若是因为儿女情长将谁送进宫中的话,如今便不是如此模样了,你说是吧,皇帝?” 魏安辰见话锋直指,便皱起眉头,不再多说。 沈太后意有所指。 “哀家知道,这件事情,皇后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见魏安辰不理她,便转向问皇后。 慕玘笑道:“臣妾倒不担心会有什么意外。陛下若真的喜欢,便进宫来陪伴陛下,最好了。臣妾以为,妹妹也是倾慕于陛下的。” 沈太后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话,只是望向慕玘的目光里满是赞赏之色。“皇后深明大义,是后宫的福分。” 慕玘对着太后微微一福:“多谢母后赞赏。” 魏安辰心下不悦,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第32章 北风吹白云(5) 转念一想,这也对慕玘有好处,于是只淡淡一笑:“皇后自是最宽和的。” 他这话一出,有些酸意,就连站在远处的方流苏都不免朝这里看来。 反倒是慕玘,神色如常。 “那就择好日子封了流苏,她在我这里住着,也方便些。” 沈太后缓缓开口,木已成舟,位份如何其实不重要,但却一定要慕玘这个皇后说几句话。 按理,新晋嫔妃入宫,需从母家出嫁,方流苏母家尚且安好,太后固执己方流苏接进宫来,如此重视,不言而喻。 “只是宫妃进宫,倒也不必如此。” 魏安辰不悦,他不想让方流苏大张旗鼓嫁进宫。 不过是个妾室而已。 何况方流苏算太后的人,对自己,更有一层不利在。 慕玘听言微笑,“母后看中妹妹,妹妹本就该是陛下的侧妃。” 帝后和太后说话商量,方流苏听在耳里,不敢开口。 魏安辰看着慕玘,“皇后怎样去跟其他妃嫔解释。” 她微笑,事不关己,“还是陛下想得周全,臣妾自会把事情原委说与姐妹们听,他们定能感念陛下和太后恩泽。” 魏安辰顿了一下:“皇后说的极是。“ 心里有一点失落,她竟如此云淡风轻。他知道自己与慕玘之间,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但既然已经发生,就只能慢慢来了。 在她眼里,别的女子进宫,不过就是循例罢了。 他又何必多在意她的感受呢。 她进宫来,原本就是好生做皇后的。 自己也不必在这一点上耿耿于怀了。 太后闻言点头,“皇后果然最识大体。” “母后过奖了,这是慕玘分内的事。” 魏安辰冷笑,继而转过身去,分内之事,她果然只想做温婉的皇后。 还好他毅然决定修改选秀的规矩。 起码以后,不会轻易让谁入宫了。 沈太后看向在旁边看着的流苏,“你觉得姨母这样安排好吗?” 太后对方流苏,竟然是格外好的,对皇帝都没有这般温柔过。 慕玘有些惊讶,回头看去,邓莞也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却只有一瞬间。 许是没有想到,素来冷面的太后,会对人如此亲切吧。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罢了,毕竟沈太后为人深沉,谁知道这亲切背后,都是什么想法呢。 她知道太后和皇上的关系,但自己是却不想插手进去。 毕竟这两个人都是厉害的角色,她虽然是祁国的皇后,但终究没有自己的根基。 慕氏一族的利益,目前与他们并无关联,还是少干涉来得安全。 更何况,他已经将后宫交给了自己打理,皇帝和太后的隔阂,怕不是很容易便能解决掉的,所以,她还是不要参与进来为妙。 至于太后和皇帝的关系,还是让他们去处理吧。 短期内,无法消除隔阂。 既然无计可施,便不用有动作了。 皇帝的儿子,自小就被太子的称号束缚着。 这寂寞的殿宇让人消散了许多人该有的心思,也就没啥呢么可奇怪的了。 第32章 北风吹白云(6) 慕玘淡然微笑,“那就请陛下择定日子。” 魏安辰不多说,“日子你来定,封为宝林,封号方,住在蒹葭宫。” 以姓为封号,并无不妥。 皇帝考虑方流苏母家太过显赫,宝林不高不低,绝不会影响皇后。 至于操办,那就让她去操办就是。“皇上英明。” 慕玘微笑,自然是知晓陛下的意思。 “谢陛下恩典。” 方流苏听到话至此,笑着起身,“流苏多谢姨母照拂,多谢陛下皇后。” 太后点点头。“时候不早了,陛下皇后先回去吧。” 慕玘颔首,“是。” 方流苏听着,心下不悦。 慕玘开出笑容,看得魏安辰恍惚。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她眼中,也许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他突然间恨得牙痒痒,可又无可奈何,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感情。 着实是没有什么感情的。 魏安辰直直的看向她,“天色已晚。” 慕玘点头,“天色不早,就不打扰母后安歇了。” 太后看在眼里,皇帝仿佛不悦,但是却碍于自己强留,也只能如此。 至于慕玘,如今她还是要给自己请安问询的,倒也不必多在意。 就算再聪明,也是儿媳。 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邓莞也算是做了决定,自己愿意投诚皇后,就算以后不为自己所用,到这一步也算是弃子了,她再如何,也与自己的计划没有什么关系了。 方流苏进了宫,就是最好的结果。 方流苏可是比邓莞还适合做棋子的人。 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那都是皇帝皇后需要对付的事。 便不多留,由着慕玘起身行礼告退继而笑着,“去吧。” 出了辰鸢宫,慕玘只觉得天更冷了些。 大雪以后最是寒凉,不动声色倒退几步,面上微笑,“陛下还有事,臣妾就先回宫了。” 魏安辰想在她的脸上看出什么,反倒是自己尴尬了。“我倒忘记了,你最喜欢幕天席地的洁白。” 慕玘释然笑道,“多谢陛下。” 魏安辰苦笑,她只有在观赏御花园景色时,才够感觉到这宫廷不是一无是处。 而且,是不让他陪着的时候。 他从来都知道。 邓莞见机,躬身:“臣妾先回去了,殿下好走。” 慕玘点点头:“过一会内务府会送去过冬的衣物和炭火,你好好过年吧。”说完走向前去。 邓莞不敢多留,赶忙回了宫去。 她的背影在皇帝面前越来越远。 “你什么时候为我做些改变呢?” 看着慕玘渐渐远去的身影,魏安辰笑着,也只能喃喃一句。 小夏子伶俐,面露喜色,陛下他啊,果真动了真情。 “殿下,太后也真是,一个劲把自家人往宫里带。这样也就算了,还特地叫您去开口,好像是您做主似的,陛下那时的表情,黑的差点就想翻案而起了。” 婉儿愤愤不平。 此时慕玘身边只剩下婉儿,言欢被慕玘叫去内务府,送一些冬日的衣衫和银炭去锦尚轩。 邓莞投诚,她不妨坦然受之。 第33章 歌曲动寒川(1) 魏安辰虽然罚没了她月钱,没有了许多尊贵,但若是皇后赏赐,却也是可以的。 慕玘离开辰鸢宫的时候,吩咐小福子回宫去,告知于寐思,派遣她过去照顾方流苏的起居。 因方流苏进宫,带的人也只是从小服侍在身边的几个,她把于寐思指过去,一来是将她当方流苏的教引姑姑,二来是卖了太后的人情。 慕玘慢慢走着,一边观赏景色,“你没看到她很得太后的喜欢吗,太后喜欢的女子,是嫁不得别人的。” “就算要封妃,也不能让殿下来开这个口啊。”婉儿依旧愤愤不平,很是生气。 慕玘恻然,“我并不能改变什么,不如顺着太后的意思,也做个孝顺的皇后。” 她失神了一瞬。 慕玘心里想的是无穷无尽的自由,此时却愈发深刻的明白,这一辈子是不可能与宫外生活有联系。她已经渐渐习惯了御花园的花草,已经习惯怎样去顺应宫里的无可奈何。 只是在宫中,她还是无法真正放下一切,因为那里面有着许多她所不愿面对的东西,那些让人害怕的东西,还有一些令她恐惧的东西。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学会适应这种感觉,只是,她必须忍受所有的不习惯罢了。 婉儿知晓了慕玘的意思,便不再言语。 陪着她缓步走入幕天席地里。 她回到听雨阁中,不再言语。 今日魏安辰似乎很忙,一下午都在听雨阁正殿,慕玘没有说什么,只是觉得疲惫,躲在贵妃榻上看了几个时辰的史书,由着婉儿服侍着,喝了药,用了晚膳便睡下了。 慕玘睡不着,只好和衣起来看月亮。 言欢见慕玘并未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道:“天色太晚,你穿得单薄,怕着了凉,还是早点回去睡吧。” 言欢知道慕玘此刻不愿意多想,也许她已经有了谋略,“小姐也早些过去睡吧。” “我再看看,然后去睡。” 只要在魏安辰这里,她总是睡不着的。 言欢不再说什么,只听话的退下去。 魏安辰今夜处理政务,是有些晚了。 他回到阁中寝殿,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户牖之下,如此瘦弱,好像比之前还消瘦了许多。 魏安辰叹一口气,这样久了她还是不习惯他的存在吗? 每到这个时候,她总是无法安心入眠的。 他也想过让她多睡一些时日,但总是忍不住,总想要她到自己身边来,因为这里才能够让他安然入睡。 他蓦然冷笑,自己终究是自私了。 他站起身来,拿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要注意保暖。你是调养身子的人,可怠慢不得。” “陛下也辛苦了。” 慕玘微微一笑,转身过去,见他眼角清明。 魏安辰轻笑,摇头。 “陛下快去睡吧。” 慕玘绕过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杯茶来,抿嘴喝下。 魏安辰见她一系列动作很是自然,不觉消散了所有的倦意,还有白日里的不悦,只是呆呆点头,“好。” 第33章 歌曲动寒川(2) 慕玘回到榻上,和衣而眠。 良久以后,宫中的打更已经敲了数百下,已是夜半时分,慕玘发现自己又被魏安辰抱回了床榻上。 他在她耳边轻轻说着:“你睡吧。”慕没有说话。 魏安辰看着她,也躺下去,闭着眼睛靠在她身旁,俯身贴近她的头发,声音低哑而温柔:“我想你……” 是了,白日刚刚见过,便就想念了。 他说着话,将自己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扯下一角给她盖上,他身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光滑细腻的肌肤使他有些贪恋,也有些恍惚,“当初若不是我和你说得那般清楚,恐怕也不会让那些人知道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我觉得,如果不是你,我便会一辈子的孤家寡人了。” 絮絮叨叨一大堆,魏安辰和白日里判若两人。 他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慕玘苍白如纸的脸,“我知道自己不该奢求这么多。但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也许你将不会进宫来。”。 他自嘲一笑,为自己的想法不齿。 原来他竟然有些庆幸她的苦难。这些,若是叫她知道了,指不定她如何厌恶呢。 他还是需要慢慢了解她的心意的。 这他伸手去抚摸那只白玉扳指,手指触碰到指尖时,一股清凉之意顿时涌到全身,令他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伸手去抱住眼前的人。 慕玘只感到一阵熟悉的气息袭向胸膛,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却见自己在魏安辰怀里,他目光沉沉,专注地望着自己,那眼里只有她,再无其他东西。 他低声呢喃:“那日我一直想着要如何去见你,但却很害怕。” 忆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心中不禁一阵酸涩。 慕玘意识恍惚,只道魏安辰喝了些酒,他身上淡淡的玫瑰醉,也不呛人。 说完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柔软湿润的唇。慕玘被他触得心跳加速,身子微微颤抖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原谅我对你如此孟浪,我只是忍不住而已……对不起!” 忍不住动心,想要疯狂靠近。 可是,他想到慕玘不开心,却不得不克制自己。 又怕自己太过孟浪,伤害到她。 于是没什么动作。 果然,慕玘轻轻推开了他,虽然神情平和,也没有开口拒绝,但他感觉得到,她是不想再和他有更多的纠缠。 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他突然就明白她的心情了。 “卿卿,是我的错,不要生气了......” 慕玘恍然清醒过来,对于这个称呼有些惊讶,在这之前,他好像是唤过自己“如卿”的。 今夜这一句......他是在说抱歉吗? “陛下是不是又贪杯了,那玫瑰醉度数不小,还是多注意......\\\"话说到一半,魏安辰的手指挡住她的唇,“以后不会喝那么多了,你想要我做什么我会去做。你若是不喜欢,我就不会做。” 语气温柔而暧昧。 听到这句话,慕玘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人用手重重拍着胸口一样。 第33章 歌曲动寒川(3) 这些话,都是子川曾经对她说过的。 子川倒是不爱喝玫瑰醉,但是他贪恋南城的竹叶青,那竹叶青一股竹香,度数也比玫瑰醉高了太多。 他每每喝醉,便会从慕家的高墙随意跳下,有时候惹得她生气,便会一晚上站在自己的房门前,也不敲门,也不开口,只等着她一夜醒来推开门,看见子川强自直挺挺站着,眼睛却全是血丝。 她虽然生气,但见到这样固执的子川,还是会心软,将他扶进屋,亲自做了醒酒汤,然后送一颗酸梅到他嘴里。 那个时候,子川会带着笑。 那笑意甚浓,让她记了很久。 魏安辰看着慕玘出神的样子,有些不满,继续俯下身去吻她。 此刻魏安辰已经将慕玘扶起来,她稳稳坐在他身上,她被紧紧抱着。 这个动作实在太暧昧。 如此亲密地接触彼此身体,他甚至可以感受得到慕玘微微颤抖着身子,此刻他才觉得,这个人真切地在他身边,陪他度过漫漫长夜。 魏安辰把脸贴上她脸颊,亲吻她的额头,他吐出的气息灼热地她想逃离,却被他的手环得更紧。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卿卿,谢谢你关心我,我不会再喝这样多的酒。”他的唇自额头而下,吻上她的耳目眉鼻,不愿错过她的一毫一厘。 声音低下来。“我们以后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慕玘缓缓转过头看着窗外。月光下,一片静谧。 可是为什么他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鸳鸯宫一片寂静。夜色下的庭院显得更加静谧。夜幕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窗外,正是暮色苍茫时分。 “陛下。” 好不容易从他热切地有些可怕的吻中逃离出来,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魏安辰伸手搂住她,“卿卿,今晚就留我下来吧。” 魏安辰点了点头,又低头吻上了她的嘴唇,直到唇齿相触时,她还没回过神来,只能用双手抓住他的手臂:“陛下。” 说罢,便再次被魏安辰抱紧她的腰,用力向后倒下去。 慕玘没有反抗,任由魏安辰将自己压着。 这一夜,她又无端想起了往事,很是难过。 魏安辰将她搂进怀里,他也顺势趴在慕氏榻边,他神思已经清明,目光深邃,仿佛能够透过薄雾看到她的心底。他叹了口气:“睡吧。” 于是,只是静静地相拥着睡去。 慕玘终于不愿意再多思,静静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魏安辰发现怀里的人儿僵硬的身子变得柔软起来。她呼吸逐渐急促,在耳边轻轻呢喃:“……不要离开我好吗?” 魏安辰听到她的话,心里莫名一痛,紧紧地拥着她,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白日里,慕玘起来的时候,陛下已经上朝很久了。 因为身子疲乏,醒的时间越来越晚,还是在午膳前半个时辰,言欢端着药碗走进来发现慕玘还在睡着,恐药性失效,又害怕她生了贪睡的病,所以才叫醒她来。 “殿下,您贪睡多久了?” 第33章 歌曲动寒川(4) 言欢发现慕玘昨天下午开始,都是这样的状态。 因着新年,慕玘派言欢去做些送礼的事,照顾殿下身子的事,很多时候都是婉儿看着的。 婉儿做事细心,她也很是放心些。 见到殿下如此,起先还以为是殿下近日操劳,实在是疲惫,需要补充睡眠。 今日询问婉儿,婉儿也只是说可能是吃了药的缘故。 她去太医署问了给殿下开方子的太医,太医说,这方子是照着殿下的身子专门写的,不会有贪睡的迹象。 慕玘坐起来。 大门还未完全关上,有冷风吹过,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言欢连忙帮她多盖上被角。 “殿下怎么了,身子好像又差了许多。” 新年已过,如今正月十六,宫中的各色礼节宴会,终于渐渐安定下来。 慕玘许是累着了,闲下来的时候,竟是总在贪睡。 这几日其实是很困倦的,只不过因着帝王昨日到来,她打起精神起得比前几日早了一些。 但也似乎快到午膳时间了。 “只是我身子不好罢了,怨不得其他。” 她将言欢手上的药膳端过喝下。 “殿下,我请太医过来瞧瞧。您今日开始正好不用出门,就好好歇着。” 言欢脸上担心的神情越发浓重,“您这贪睡,可不是习惯。” 言欢知道慕玘睡眠向来不好,小的时候还算的正常,但夫人去世后,伤心难过,把身子哭坏了。 进宫大半年,倒是没有眼泪了,只是睡眠越来越浅。 小心调养着,这才稍微好转了些,但是却从来不会贪睡的。 而且邓莞曾经受太后的旨意,给他下过寒毒。 慕玘想着,也觉得是忽视了,神情谨慎起来。 确实,自己以前是从来不会这样的,这些天越来越贪眠,可不知是什么原因。 之前以为无碍,但现在言欢一语道破,果真是自己大意了。 “你心细,我自己都不甚在乎。” 她不怪言欢擅作主张去太医署请人,因为这些事情,是慕玘亲自交代的,言欢在宫中恪尽职守,不必太多拘束。 “那,奴婢请沈太医过来吧?”言欢这才松一口气。 慕玘奇怪,“哪个沈太医?” 言欢微笑,脸颊却不自觉有了一点不自然。“殿下不知道的,是太医院新来四个月的沈太医,专治千金方,殿下的药膳就是沈太医亲自开的方子。” 慕玘缓缓看着言欢不自然的神色,心里也猜到了一二分。 言欢很是稳重,不轻易相信别人,也不轻易夸奖别人。 “沈太医虽然只二十又三,甚至都比太医署的很多老太医都足呢,性格也很是温和洒脱。” 慕玘听闻点头,“既是聪明的人,你对他如此评价,定不会错的。” 她这才想起来,原来是他。 “而且,小姐,他是沈家二公子沈晖。” 言欢继续道太医的身世。 “沈家公子的品行,殿下放心。” 慕玘松一口气,沈家男儿,都是厉害的。 他们的父亲沈菁华,通过科举被先皇赏识。 第33章 歌曲动寒川(5) 入朝为官,自立门户,随着慕兴一道替先皇北伐东征。 能够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上过战场的前朝重臣,也是很有手腕的人。 母亲于氏出身书香门第,精通医理。 沈则在父亲耳濡目染,有了一身好武艺。 而沈晖,跟着外祖父,十五岁便开始学医,后来跟着祁山的周若辅老先生学习药理,如今进了宫,很是厉害。 一个是响彻全国的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还有一个专攻医术,在医学方面很有造诣。 皇帝是明君,能够找到奇才并为自己所用。 “上次陛下说找的那位很厉害的太医,也就是沈二公子吧。” “陛下很是欣赏沈太医的医术。” 言欢虽然接着轻松,但是言语间就已经在提醒慕玘注意言语。 慕玘点头,“知道了。” 沈晖过来的时候,慕玘正在书桌上写字。 “微臣沈晖参见皇后。” 沈晖穿着一身黑衫,恭恭敬敬给慕玘请安。 慕玘放好笔墨,抬起头来,“太医与本宫无需如此生分。” 她与沈则是从小的知己,对于平常不怎么喜欢见人的沈晖,没有什么交流,但因为是沈则的弟弟,虽没有交集,但也无需生分。 沈晖言行谨慎,却又大方,应声站起,眼睛在慕玘身上转了几圈,恭恭敬敬站在她面前。 太医望闻问切。 一般外臣看了慕玘都眼角朝下,不敢直接看她。 而沈晖,却敢如此。 慕玘微笑,果然是沈家男儿。 “太医样貌,倒是像你哥哥。” 慕玘由衷欣赏沈晖。 “太医既来了本宫这里,便不必拘礼。” 沈晖点头,慕玘和他走到桌椅,言欢给沈晖沏茶时,目光在他的衣衫上转了几圈,慕玘由此看去,不由轻笑,“太医日常忙碌,衣衫破了都不知道修补。言欢待会帮太医缝补吧。” 言欢脸色一红,慕玘还是看出了言欢和沈晖之间不同的关系,言欢一般不会对人热络,除非是欣赏的人。 慕玘微笑,冷静的言欢,还会有这样的时候。 沈晖本想拒绝,但是想着方才慕玘的话,应该是不会让自己与她太过生疏,而且也不好驳了言欢的面子,便恭敬感激。 “多谢殿下感念微臣。” 慕玘知道沈晖不喜欢客套,于是伸出手去。 沈晖把脉以后,脸色有些微妙变化,但是还算平静,只淡淡道,“殿下是浅眠的人,这样贪睡有多久了?” 慕玘努力回忆,回着:“半月前就有了,只是之前处理宴会有些忙碌,昨天下午开始越来越严重,我还以为是用了药膳的缘故。” 沈晖再看了一眼,又问了句,“殿下现在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慕玘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就是觉得有些头晕乏力。” 沈晖摇头,“张太医给殿下的药膳,是针对殿下症状用药的,按道理说,不会有这样的情况。” 沈晖再看看慕玘的面色,“殿下的脸色很不好。” 慕玘微笑,“我身子弱一些,便没怎么在意。” 第33章 歌曲动寒川(6) “殿下,您这段时间的胃口,是否不好?” 慕玘点头,除了每日必备的药膳,几乎都不怎么吃东西,有时会觉得呼吸困难,夜里睡不好觉,她最近在宫里,没有叫别的太医过来请安。 直到这几天,魏安辰过来,看她神色不好,提醒婉儿把太医叫过来,因此才把了脉。 “也许是药膳的缘故?” 慕玘这两个月一直用着之前张太医开的调养身子的药膳,许是因为冬日里旧疾发作,之前的药膳没有多少用处了。 也没有把这些症状放在心里,毕竟曾经受过严重的伤,这些症状都是有过的。 沈晖眉心一蹙。 言欢见二人好像打哑谜,她实在是忧心。 沈晖见言欢难得说话急促,有心宽慰,也害怕慕玘心里深重:“姑娘不必担心。” 再看着慕玘:“殿下,您进宫以来,就被人下了毒。” 言欢和婉儿,一时说不出话来,也实在是不敢相信的。 慕玘进宫以来身子一直不好,这两个月不管事,看起来却好了许多,怎么如今会这样? “张太医,可是陛下钦点给我们殿下诊脉的啊。”言欢的震惊只一下,接下来便是充满全身的害怕与惶恐。 但言欢从来是稳重的姑娘,立刻就开始回忆了。“倒是,张太医仿佛好和于姑姑走得很近,每次都是给殿下诊完脉,礼物赏赐,都是于姑姑打点的。” 她一下就说到了点子上。 慕玘也有些惊讶,但还是极力稳住了。 “言欢说得对。” 婉儿听到自家小姐中毒,本来就很是紧张了,连忙跪下:“是奴婢不好,竟然懵懂不知,请小姐怪罪。” 言欢跟着跪下。 两人都很是担忧。 小姐原本就因为夫人的离世难过到现在,身子断断续续就一直没好。 小姐六岁的时候,因着贪玩,从马车上摔下来过,当时就高烧不退。 还好周二公子从小是个学医的,细心调养了快一年多,才让小姐重新生龙活虎。 后来夫人默许小姐和子川公子去长秋城游玩,去江湖游历,也是为了小姐身子尽快好起来,不要有那么多的病痛。 十三岁,去篁朝游玩的时候,恰好碰到了北疆难得一见的冰期,天气十分严寒,小姐就是那时患上了寒症,每到冬季就会发作,本就要小心调养。 再到后面,夫人去世,小姐身心俱疲,于是,身子断断续续就没有好过。 进宫以来,要处理的琐事这样多,实在是很辛苦。 她们小心服侍,也没有服侍得好。 慕玘叹一口气:“你们先起来,这些事,不是我们一力能防住的。” 她其实,很早就知道,于寐思和张太医有些渊源。 似乎都是沈太后的人。 张太医可不是单纯的太医。 沈太后主力后宫的时候,赐予妃嫔的那些落胎药,都是张太医配置的。 只是,她没有多彻查。 她早就猜到他们会下毒。 也猜到,不会置于死地。 如今沈晖,只是将此事昭然若揭罢了。 第34章 天寒色青苍(1) “殿下?” 言欢怔在那里。 沈晖继续道:“最近才显现出来,是因为药效到了。” “这是什么毒?” 沈晖继续道,言语郑重:“殿下纤弱,长久用药,所以才没有察觉。这是钩吻,又称断肠草,全株有大毒,效力极强,殿下呼吸不畅,正是它会引起的缘故。中了钩吻的毒并不是因肠断而死,而是由于呼吸渐缓麻痹而死。” 慕玘不由自主出了一身冷汗,言欢赶忙把她身上的毯子拿开。 “是我的疏忽了。” 她虽然猜到不会致命,但是用毒之人,到底还是对她用了这么厉害的药。 沈晖看着慕玘神色变换,也不想她身边之人过于担心:“殿下不必担忧,还好您进宫以来别的药膳调养。这钩吻只是在两个月前的药膳里掺杂的,份量特别少,只会让您浑身无力。您本就身子孱弱,所以无力,也不会觉得什么。到了两个月,您的呼吸不顺畅,才会觉得不对。” “多谢你了。”她心里感动,抬眸对沈晖,“那么,有什么解药吗?” “今日开始,殿下需用黄连、黄柏、黄芩、甘草九,黑大豆百廿,水煎服;三日一次金银花连叶捣烂榨汁,拌黄糖灌服。如此两个月,便会好了。”他松一口气:“还好不会有后遗症,殿下安心就是。” 慕玘听得如此,连连点头,终于也放了心来:“多谢你了。” 沈晖露出微笑,“微臣不敢居功,是陛下叫微臣好生照看殿下,微臣的哥哥与殿下关系匪浅,不管怎么说,微臣都要好生看着殿下的。” 慕玘点头,“不胜感激,以后还要多劳烦太医为本宫照管着了。” 沈晖点头,“微臣一定尽力。” “你待会去禀报陛下吧,只需给陛下知道就行。至于消息是否会让后宫知晓, 由得陛下决定。”回头看着跟着松了一口气的言欢,“你放心,他说了没事,我就会好起来的。” 沈晖看着慕玘有心宽慰言欢的样子,心道这主仆仨果真是关系极好的,慕玘明显是将婉儿和言欢姑娘当作姐妹了。 慕玘果真是个很好的人。 沈晖不语,给言欢姑娘宽慰的眼神:“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帮助殿下。” 如此一来,便是说沈晖从此是皇后的人了。 慕玘微笑不语。 也算是为了言欢。 (钩吻介绍: 【药用特点与中毒机制】钩吻性味苦辛温,全株有毒,尤以嫩芽毒性最强,主要含毒成分为钩吻碱子、钩吻碱丑、钩吻碱寅、钩吻碱卯、钩吻碱辰、钩吻碱戊、钩吻碱甲、钩吻碱丙、钩吻碱丁等,其中以钩吻碱子含量最多,钩吻碱寅毒性最强,钩吻碱丑不纯,钩吻碱甲系自其中分离出来。 钩吻有祛风、攻毒、消肿止痛之效,主治疥癞、湿疹、痈肿、疔疮、风湿痹痛神经痛,因有剧毒,其治疗量与中毒量极为接近,故仅作外用,切忌口服。一般捣敷或研末调敷,煎水洗或烟熏。因入口钩人喉吻故名。 第34章 天寒色青苍(2) (钩吻碱易由消化道吸收,主要抑制延髓的呼吸中枢,导致呼吸性酸中毒,使呼吸中枢及呼吸肌麻痹,最后呼吸衰竭而死。 【中毒症状】服用植物的不同部位或服用方法不同,中毒症状出现的快慢也不同。如吃新鲜嫩芽或用根煎水服,食后立即发病;吞食干根症状出现较慢,在1~2h内出现症状。根据临床实践,有人将钩吻中毒患者分成3种类型:若病情以消化道为主,如有口咽部灼痛、流涎或口干、恶心呕吐、腹痛、腹胀、腹泻或便秘等而且又能很快恢复的,称为轻型;或同时又出现中枢神经和自主神经系统引起的肌肉、眼部等症状,如语言不清、眩晕、四肢麻木、肌肉软弱无力、烦躁不安、表现淡漠、共济失调,眼睑下垂、视力减退、复视幻视、瞳孔散大等症状为中型;若病情恶化,呼吸中枢被抑制发生呼吸困难、窒息、昏迷及休克,心跳先慢后快,心律失常、四肢冰冷、面色苍白、双目失明、肌肉震颤、强直性抽搐为重型。死前多类似破伤风样痉挛,有时呼吸停止,心跳仍可继续搏动。中毒死亡病例的病理解剖可见到咽喉、胃肠黏膜肿胀,各内脏充血,全身青紫、肺水肿肺淤血及窒息等现象。 【解救方法】 1.服用大量新鲜羊血,成人每次200~300ml,每日2次,儿童100ml,其作用机制可能是因为羊是一种食草动物,它可能对某些植物具有天然的解毒力。《本草纲目》记载:人食其叶者致死,而羊食其苗大肥。也可将食草的白鸭白鹅等断颈后使其血液直接流入中毒患者口中(或灌服)。 2.钩吻毒性既有类似烟碱、毒芹碱样作用,又有类似抗胆碱样作用,故在灌服羊血的同时可根据临床症状加用阿托品或新斯的明,前者可对抗钩吻碱对迷走神经中枢引起的抑制作用,后者则可抑制胆碱酯酶以解除某些毒性症状。 3.水翁叶0.5~1kg捣汁,加冰开水至500ml左右,口服或插胃管灌服300~500ml,服后随即呕吐,吐出胃内容物,吐后再灌200ml,直至无呕吐或症状消失为止。昏迷病人可插胃管灌胃,反复数次至清醒为止。(注:水翁叶又名水香、酒翁,为桃金娘科水榕属植物水榕的叶,树皮名土槿皮)。 4.用黄连、黄柏、黄芩、甘草各9g,黑大豆120g,水煎服。 5.松树梢(去叶)8条,韭菜(全草)一把,马鹿角(为石松科植物铺地蜈蚣,全草入药)15~30g,共捣烂冲水半碗,取滤液服。 6.山大颜根二流米水浸液(山大颜根1.5kg捣烂加1~1.5kg大米的第2次洗米水浸泡)内服。 7.万灵草90~120g,鸭跖草7片,捣烂加水500ml,搅匀过滤,每次服200ml。 8.金银花连叶捣烂榨汁,拌黄糖灌服。 9.蕹菜(空心菜)根茎(去叶)0.5kg,捣烂榨汁灌服。 10.鲜韭菜0.5kg,捣烂取汁内服,或用鲜崩大碗150~300g,捣烂取汁,加入鸡蛋清3~5个,调匀内服。或用鲜鹅不食草120g,捣汁内服。) 慕玘告诉言欢要小心禀报。 第34章 天寒色青苍(3) 言欢还未说话,沈晖开口接着,“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叫后宫知道。” 后宫的事情,他总是会听到风声的。 慕玘浅笑,心底交集百感:“多谢你了,还要你多挂心。” “这是微臣的分内之事,更何况,兄长与您是知己,无论如何,沈家也会对慕皇后很好的,殿下放心。” 慕玘知道沈晖是因着沈则,更是因着言欢。 虽然慕玘还不知言欢和沈晖到底是如何认识,只是沈家她很放心。 若是未来,言欢要离开自己,沈家会是很好的归宿。 因为沈则的关系吧。 沈则总会有意无意帮助自己。 于是沈晖进太医署以后,言欢才会很快找到他。 便点头微笑,“不胜感激。” 沈晖不再说什么,言欢送了他出去,跟着去太医署拿些补品,沈晖开了方子,言欢亲自拿回来。 沈晖嘱咐了一定要信得过的人每日来回取药煎药。 言欢揽了这个活儿。 婉儿更加小心翼翼服侍着慕玘了。一下午,却没有说多少话。 慕玘知道婉儿从来都是喜欢说笑的性子。 今日,应该是被吓到了。 躺在贵妃椅上,她手里拿着方才弄好的汤婆子,由着婉儿替自己换了一条薄一些的鹅绒毯子,盖在身上。 她清浅笑着:“不要那么担心,沈太医说了,不会留有后遗症。” 婉儿叹一口气,终于开口了,满是担忧:“小姐,您受苦了。” “不要这么说,我有你们相助,算是很好了。”她觉得手中的汤婆子有些烫,于是松开一只手,“何况,沈太医如今是我们的人,从此在后宫也算是有信任的太医了,我不会轻易中毒了。” 婉儿继续叹气:“奴只是担心小姐从此要受更多的苦楚。” “你放心,你小姐我可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慕玘心里明白,进了宫,这些就是必须的。 何况她是皇后呢? “小姐可要将这件事告诉陛下吗?奴瞧着陛下很是关怀,必会为小姐讨公道。” 慕玘摇头:“事情原委,言欢自然会去告诉陛下。只是讨公道这件事,我自己来就行了。” 婉儿不是很明白小姐语中的意思,只是隐隐觉得,小姐已经暗中有了筹谋。 甚至觉得,这中毒,她也是算计到了的。 “小姐,您费心如此,伤了自己的身子可不好。奴听说。”婉儿还是将担忧说了出口:“若是未来有了孩子,您的精力就被打散了。” 言下之意,是担忧慕玘计划筹谋反倒会伤及自身。 慕玘知道婉儿对自己的关怀,很是感动,“我知道的,所以要早些做。” 她不喜后宫,至于怀孕生子这件事自然也是不情愿的。 只是,进了宫,生孩子便是她这个皇后的职责之一。 她有些感伤:“若是有了,再说吧,幸亏你们都在我身边。” 婉儿摆手,叫慕玘不要再多言:“小姐如今要好生照看着自己,未来,太子生下来以后,我们俩还要尽心照顾您和太子。” 第34章 天寒色青苍(4) 慕玘知道,她能够信任的,只有婉儿和言欢,还有就是尽心尽力的小福子。 她心里感激,若是未来有了孩子,除了她,还有这两个女子像姨母一样尽心保护着这个孩子的安危。 “这偌大的皇宫,就只有你们和小福子待我一心。” “ 跟着您,是我们的福分。” 慕玘不是不感动的,这么些年,经历了许多,到底也是看见了些人情的。 所幸,言欢婉儿待她如初,宫里的小福子,也很忠心。 听雨阁内,小夏子小心翼翼端走君王桌前的茶盏,阁中所有人都屏息退了下去。 他起身离开书房,来到窗前,望向天空,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夜越来越深。 他负手看着远处的霞光,天边最后一抹颜色,明月悬于半空,散发着幽幽光辉。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那个人,和自己一样,喜欢坐着读书写字。 他忽的想起幼年旧事。 那时候他还小,其实不喜欢看书写字。 只是身为太子,每日都要去读书,并且在太傅教导下日日背一首古诗出来。 他也有爱动的时候,那时的他就坐在窗边,看月亮。 月光皎洁明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再后来,他看到慕玘,也是这般在桌前,看着书。 只是不同的是,他看完《诗经》很多年以后,才看到慕玘摇头晃脑站在月下,拿着一本书读,仿佛在阅读那本《诗经》,又好像嘴里念念有词。 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照在她房前的庭院,一片静谧。 在这冬夜,倒很是温暖。 他就这样站了很久,看着夜空中那抹渐渐隐去、消失的淡红色,心中微微叹息。 门外依然寒冷,他觉得自己有些寂寞。 深宫虽然富丽堂皇,但能够让他有夜归之感的,只有那人。 如今这人在她身旁,却依旧是受伤了。 在鸳鸯宫养病都能被人算计中毒。 实在是他不够细心。 那么,去道歉吧。 “我只是,想见见你。” 魏安辰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明月,轻声说道。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魏安辰猛然记起这样一句诗歌来,倒也符合此情此景。 “小夏子。” 来人躬身走进,“陛下。” 手中的拂尘没有半点响动。 魏安辰看了他一眼:“去看看皇后吧。” 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事,莫过于见到她。 他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外面冰冷无比,但是月光穿过云层洒落到地上,给整个殿宇带来淡淡的光芒。 魏安辰很少觉得,这样的冬夜,会让他心生宽慰。 一个人走在冬夜里有什么意思。 他只想赶紧过去,去到她身旁。 晚上,魏安辰匆匆脚步,踏进寝殿。 塌上女子神色平静,看着书津津出神。 “还吃着药呢,伤脑子的东西少看些。” 魏安辰走近她身边坐下,将身旁的书放到一边,“我知道你喜欢看,也不会阻拦你,但是,不要过量。” 慕玘放下手上的书,面带微笑,“陛下万福。” 正欲起身行礼。 第34章 天寒色青苍(5) 马上就要站起来,却被他及时按住了。 “我们单独相处,这些礼节就更不用了。” 说罢,伸手揽住慕玘纤细柔软的腰肢,低头在她耳畔低声说道:“别想太多,好好养好身体最重要。” “谢陛下关怀。” 慕玘忍着心底的不愿。 陛下作为皇后的夫君,知晓了皇后中毒之事,表示关心,也是应当。 魏安辰点了点头:“你精神不济,有些事,你叫言欢和婉儿过来禀报我,也不必叫别人协理。若是再有人找麻烦,我来收拾就好。” 他的意思,很明显,是再明显不过的维护之意。 就算是皇后身子不好,也不容许别人兴风作浪。 慕玘嘴角含笑:“那是臣妾应该做的,陛下担忧了。” 小夏子知道魏安辰的偏宠,在旁笑道:“殿下如今自然是不要累着。” 这话,便是打圆场了。 魏安辰满意得点点头:“照顾好自己,就是最好的。” 慕玘听完这话,脸上浮起笑容,由着魏安辰把自己半抱着到梨花木的椅子前,椅子上早就铺好了软垫。 慕家在这长秋城是出了名的富庶人家,他们家中奇珍异宝,上好的药材和字画数不胜数。 慕玘从家里带来的嫁妆不少,她自己倒是不喜欢铺张浪费。 应该是她的宫女布置的。 “马上要冬至了,宫里也要有新的装点。” 小鱼儿和小雨儿走了进来,给皇后行礼问安。 他们将东西递给婉儿和言欢。 “我挑了些东西给你。” 言欢铺开第一个金盘,上面赫然放着一件紫色宽口常衫和一条浅朱红色十八褶石榴裙,颜色鲜艳而不失华贵。 他接过那袭紫红长袄,细细端详一番,眼中流露出温柔之意。“这是蜀绣,是件不错的衣裳。” 他将衣袍拿起来仔细打量,露出满意的微笑。 婉儿打开第二个金盘。 那里面放着一只纯金打造的凤冠,做工精美,颜色鲜艳,款式独特。 魏安辰侧头,只见看着那凤冠有些出神。 此冠全系金制点翠制成。其中,冠顶饰有三龙:正中一龙口衔珠宝滴,面向前;两侧龙向外,作飞腾状,其下有制作的如意云头,龙头则口衔长长珠宝串饰。三龙之前,中层为三只翠凤。 凤形均作展翅飞翔之状,口中所衔珠宝滴稍短。其余三龙则装饰在冠后中层位置,也均作飞腾姿态。冠的下层装饰大小珠花,珠花的中间镶嵌红蓝色宝石,周围衬以翠云、翠叶。冠的背后有左右方向的博鬓,左右各为三扇。每扇除各饰一金龙外,也分别饰有翠云、翠叶和珠花,并在周围缀左右相连的珠串。 龙凤珠花及博鬓均左右对称而设,而龙凤又姿态生动,珠宝金翠色泽艳丽,光彩照人,使得它人端庄而不板滞,绚丽而又和谐的艺术感受。 (此段改编自百度百科对于孝端皇后凤冠的介绍 “这是我送给你的。”魏安辰眼角清明,看着慕玘仔细端详的神色。 第34章 天寒色青苍(6) “不喜欢吗?” 慕玘欣然接受,“多谢陛下好心,臣妾喜欢。” 魏安辰知道慕玘不喜铺张,环着她腰间的手轻轻摩挲,“大张旗鼓,深夜里送来,我是想要告诉后宫的人,皇后从来都是第一位的。” 她知道,魏安辰这是魏安辰出手对后宫威慑了。 魏安辰知道皇后中毒之事,很是不喜欢后宫有人兴风作浪,毒害皇后。 转眼送了这样贵重的衣服金冠过去。 虽然理由是后宫冬至要添加东西,但这些何其贵重,若不是皇后,谁人还有资格拥有呢? 皇帝陛下轻易便会赠与皇后贵重礼物,意味帝后一心。 皇帝陛下对于皇后,十分看重。 慕玘微笑:“多谢陛下。” 魏安辰不叫人明察,是因为慕玘想要自己查案。 这一点,慕玘明白的。 他一早就说了放手。 “只是。”魏安辰将她抱紧,“不要以自己做筹码。” 言语里的关怀,已经十分明显了。 他不愿意她自己做筹码,把自己困于险境。 他知道后宫原本就是凶险的地方。 尤其是沈太后将慕玘视作夺权的仇人,方流苏不日又要进宫来,方家在前朝想要与慕家争锋,方流苏在后宫定然不会安稳。 未来她要面对的太多了。 他甚至,不敢保证是否可以护住她。 关心则乱了。 下午,她身边的言欢将此事告知的时候,他有一瞬间满心全都是慌乱。 钩吻,这是沈太后给他下的毒。 在幼年时候,已经受过这样的苦痛了。 甚至在幼年时候下毒的沈氏,是一心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 索幸被周夫人相救。 是她的母亲救了自己一命啊。 现在,沈氏居然想要故技重施。 他很是后怕。 若是慕玘有了性命之忧,他不敢想。 也许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很害怕失去她。 他不敢多想,只是更紧紧抱着,“你千万不可以有事。” 慕玘有些疑惑,但还是轻声笑着:“陛下放心。” “我不放心。”魏安辰打断她的客套,“若是有需要,你可以随时找我。” “好。”慕玘没有拒绝。 谋害皇后不是小事。 若是有皇帝助力,也算不错。 魏安辰把身上披风拿掉,盖在她身上。 龙涎香已十分淡了。 “陛下也困了。” 魏安辰也不多言,顺势闭上眼睛。 又是一天案牍劳形,到了这鸳鸯宫,疲惫才得以消解。 所幸,后宫还有这样的地方。 魏安辰叹口气,似乎是想起一件事情,“陈国使臣今日过来,想要和亲。” 慕玘一怔,他这样快就换了话题。 也曾听说过金国也想学簧朝与祁国联姻。 如今陈国也来分一杯羹。 果然,联姻的好处,谁都想得到的。 慕玘但笑不语,她想得到这一层,魏安辰自然早就想到了。 “将他们的公主嫁过来,却也直说了空缺的贵妃之位。” 魏安辰有些愤恨,他登基不久,竟然连别国都安插了眼线。 潘倚碧出宫不久,贵妃的位份才空缺半月有余。 第35章 北风叫枯桑(1) 就有别国的人知道了。 于是有些不自在地看向慕玘,似乎想在她的面色中找到什么。 今日早朝,朝臣们争论不休,说是陈国竟然想要以和亲为借口主动示好。 原本只是随便听听,并不会真的同意。 只是魏安辰竟然恍惚,也想着此事若是被她知晓会是什么反应。 金朝国联姻他尚且不会同意,何况是墙头草一般的小国。 太自不量力了些。 现在对她说起,也想听听她的意见,顺便看看她的情绪是否会有改变。 慕玘神色平静:“臣妾幼年时候跟着兄长也算走到过陈国的地界,那里芳草鲜美,春天的时候繁花盛放,很是美丽,那方水土养出来的公主,肯定是美貌聪慧的......” 魏安辰不悦打断:“你当真希望宫里更多来人?” “臣妾是祁国国母,有责任为陛下掌管这些事。”慕玘继续揉着,在他身后点头。 后宫婚姻,大多为皇帝政治所需,后宫的女子只会越来越多,她必须努力让自己成为合格的皇后。 也不算什么大事。 “你就不会不开心吗?” 魏安辰咬牙切齿,眼底无奈,这个女人,连扯谎都不愿。 慕玘语气温和,“但若是叫流苏妹妹协理六宫,陛下更是不愿吧。” 魏安辰看着慕玘:“我朝很少有联姻的先例,何况是墙头草一般没有定数的陈国。” “陛下英明决断。” 是了,从来和亲的只有祁国自己的嫡公主。 慕玘想到那个被母亲极力劝去和亲的大公主,便有些唏嘘。 想来,她也是见过她的。 似乎像极了亦绮。 不过,还是很像魏安辰的。 到底,亦绮的相貌,还是像魏玄风多一些。 魏玄风和魏亦绮的样子和太后很像。 而皇帝和大公主,却是和先皇相似。 别人都说,也怪不得太后对于后来的两个孩子如此偏爱了。 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只身一人身往边关, 承受着与故国全然不同的氛围,被茫茫的大漠掩盖了她最初的娇小和脆弱,她用自己坚韧不屈的意志谱写着自己独一无二 的人生。 却是一个从来没有享受过父母爱护的女子啊,该是何其坚强有魅力的一位女子。 慕玘原本就很欣赏沈则兄弟的长姐,沈璇,她曾经孤身一人勇闯大漠,救出了自己的夫君,先皇的弟弟齐王,成了一段佳话。 魏亦萱也跟随着沈璇的步伐,婚后并没有在无止尽的后宫争斗里消磨时光,而是驰骋在草原上,活出了自由的人生。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这样自由的人生,她是不敢想着能够拥有的。 她们都是有着坚定信念,对爱情执着无比的女人。 除了爱,她们还以自己的能力守护了家国,是当之无愧的女将军,女英雄。 “卿卿,你在想什么?” 魏安辰望着眼前这个的女子,心中不禁涌起酸涩来。 “陛下见笑了,臣妾只是想起大长公主和沈家姐姐。” 慕玘微笑着转移话题。 她失笑,“陛下,臣妾有一请求。” 第35章 北风叫枯桑(2) 只是不好说出口,陛下今日心情不是上佳。 自己也才刚知道被人下了钩吻。 魏安辰今晚过来便是安慰自己的。 还是缓缓开口好。 于是伸出手去,缓缓按着他的太阳穴,“陛下今日辛苦了。” 魏安辰回了心思,却见她一如既往平静神色,不安的心情到底浇灭不少。 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手法倒让他很舒服。 他无奈,“谢谢你。” “你想要早些出宫是吗?” 魏安辰直直看着她。 一如既往,平静如常。 慕玘继续揉着,“是。” 魏安辰想着,她家里总比后宫安全些。 如今,还是叫她开心些。 便扯开大方的笑容:“皇后喜欢就好。” 慕玘微笑:“多谢陛下。” 魏安辰很无奈,她只对要不要收妃子再进后宫毫不在意。 “陛下,臣妾此次出宫,其实是想为臣妾身边的两个宫女讨份赏赐。” “什么?”魏安辰双手伸出去将慕玘的手握在手里。 他一用力,便把人拽进了怀里。 她身上的茉莉清香扑面而来。 两人面对面,十分靠近。 慕玘有些不自在,但是还是忍着了。 “什么事?” 魏安辰声音喑哑。 方才被她按揉地很舒服,如今就这样抱着她,白天的不安和担忧才有了些许宽慰。 “臣妾身边的言欢和婉儿,是同我一起长大的,慕家女子甚少,我想把她们记父母名下,与我成为姐妹,日后婚嫁也有个好说法。” 魏安辰直直盯着慕玘,见她为自己身边的人如此用心,便知道这两个人对于她很是要紧。 “你喜欢,就去做吧。” 慕玘微笑,“谢谢陛下。” 这一句话却让她浑身酥软,心跳得厉害。 他俯身下去,吻她的额头。 只是一瞬间,他又将她拉到了自己怀中。 慕玘的脸贴在他胸口上,感受到他那灼热而有力的呼吸。 她轻轻叹了口气,挣扎着躲想要开,却怎么都摆脱不了。 他看着她,伸手抚摸着她光滑细腻的发丝,眼里一片迷离。 “别乱动……卿卿。” 她一挣扎,他便有些不自在,害怕自己吓到她,于是将她的手放在胸前,心里一阵悸动。 他轻声道:“这样可以吗?” 他轻咬她的耳垂,带着些诱惑,“不要动!”她身子一颤,不敢放松。 “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他低声呢喃着,声音低哑,说这话时,有一种淡淡的温柔和疼惜,仿佛只有这种语气才能表达出他此时心中的复杂情绪。 他心头一动,伸手揽住她纤瘦的腰身,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处,感受她身上甜美的气息,双手不老实地再次缠上她纤细柔软的腰,指尖轻轻抚摩她白皙娇嫩的肌肤。 另外腾出一只手,手指相扣,心中满是柔情爱意。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轻轻地拥着她,慢慢地把她拥入怀中。 慕玘只任由他抱着。 他笑着,手指抚过她柔顺的长发。 他知道,他们夫妻,原本就是要经受很多的,未来的生活一定会很难。 第35章 北风叫枯桑(3) 他会好好保护她。 他脸上尽是温柔,声音也轻柔如春风一般:“冬至以后,你便回家去吧。” 慕玘正有些紧张,听到此话,心中一暖,点头道:“多谢陛下。”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拒绝他。 魏安辰到底还是忍住了,微微笑着:“今夜我不碰你……不必这么担忧。” 他温柔地抚过,她的后背,引来一阵颤抖。 魏安辰无奈,神色却无比宠溺。 罢了,她在身边,还在意什么呢? 如此抱着,便消解了方才因为她毫不在意和亲之事的他的别扭。 她抬头看向眼前男子,脸上顿时升起一股红晕。 那一抹嫣红落在男人眼中,让他心头一热。他柔声道:“今夜好生安睡吧。” 魏安辰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又幽深,只觉得那里面蕴含着无限深情与爱恋,似乎连灵魂都被勾了出来。 慕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由着他抱着自己去了床榻。 十二月一日,宫中册封方氏流苏为宝林。 十二月十日,慕玘在魏安辰的听雨阁,向他商讨今年冬至宫宴的事宜。 沈晖听说皇后在皇帝那里,于是一起过去给帝后请平安脉。 也听到了小夏子得到的消息。 方宝林总是借口为自家兄长办丧事往宫外跑,但却和一些术士走得很近。 魏安辰知晓他说得不错,更添了一层不悦。 后宫嫔妃原本就不能随意出宫的,何况还是为了庶兄的丧事。 嫔妃要出宫去给别人办丧事。 家中又不是无人主持。 “你既知道有人和宫外互通消息,为何不早禀报?” 小夏子有些为难。 方流苏进出宫殿,都是由辰鸢宫出发的。 慕玘看着魏安辰神色,心中也渐渐知晓。 后宫前朝相连甚笃,魏安辰对于方流苏,尚且还不能做什么,但是不会忍受方流苏再胡作非为。 潘家罪证如今正在搜查,日后败落,也是可以预见的了。 于是便不多说什么。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平常,也不好发作,“你去告诉宫门的守卫,从来没有宫妃随意出宫的道理,若是再放人出宫,他们的官位就别想要了。” 他言辞拒绝,是因为他明白,宫门的守卫里已经有了沈太后的人。 这是任何君主都不可容忍的。 宫门的侍卫,是守卫宫廷的最重要的一波。 若是不被皇帝掌控,就会有很大的危险。 魏安辰在过年之前就忍不住出手,便是这个缘故。 慕玘这才明白,沈太后的手未免太长了些。 这就算是直接和魏安辰相抗争了。 于是,便默默听着魏安辰的话。 “你去告知辰鸢宫一声,朕完全可以撤换宫廷所有的守卫,叫她老人家好自为之。” 这话很是严重,小夏子躬身领命,出去了。 慕玘见魏安辰神色不好,叫沈晖过去。 沈晖不卑不亢,“臣方才给陛下请平安脉,发现您最近肝火旺盛,还是擅自保养为好。” 沈晖不怕魏安辰生气,慕玘心中一笑。 沈家的兄弟,果然都是胆大的。 第35章 北风叫枯桑(4) 魏安辰知道是慕玘的意思,“太医有心了。” 沈晖一笑,转而对着慕玘,“殿下身体里的毒素也清理了一大半了,但还是要注意休息。” 慕玘心下感动。“有劳太医了。” 沈晖看着慕玘,这个女子,果真不是一般的温和之人:“微臣从小与长姐分离,见到殿下也觉得亲切,您不必言谢。” 沈晖很少在别人面前说起长姐沈璇。 沈璇是沈家第一个孩子,胎里不足,身体不好,本来说是养不过三岁,后来却奇迹活了下来。 而且身子越来越好。 七岁时便随着父亲去过军营,练得一身好武功。 沈璇性子极好,样貌的是一等一的讨人喜欢,对两个弟弟也是从小就护着,她说话做事又很有长姐的样子,因着母亲去世得早,都是长姐小心照料着着兄弟,因此三人的关系十分不错。 沈璇性子刚烈,六年前,因为边关战事吃紧,父亲在战场上受了俘虏,便自请披挂出关,上阵杀敌,在战场上英勇无敌,大杀四方,回朝以后在朝堂之上接受先皇嘉奖,赐号朝晖将军,赐婚先皇最小的弟弟魏祁玉,戍守南疆,在南疆镇守一方,很是风光。 如此,也就和两兄弟分别多年了。 她分府南疆的时候,沈则七岁,沈晖只有五岁,两兄弟相依为命,也少跟长姐父亲见面了。 直到后来,父亲上了年纪,先皇才叫回了朝。 只是姐姐和姐夫一直在边疆,未能时常见面,只有书信来往。 慕玘叹气,见沈晖真心,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二公子比我小一岁,说起来也是可以当你姐姐的,若是你不嫌弃,那就管我叫姐姐就好。” “微臣不敢。” 沈晖见到慕玘诚心,很是感动,更不好过多推辞。 慕玘这样说,也不完全是因为沈则,如果沈慕两家再有了自己这一层姐弟关系,就更好互相照料。 帝王都是多疑的。 沈晖看着慕玘,“殿下苦心孤诣,沈家不胜感激。” 没有这一层关系,若是慕家落了难,沈家也会帮忙,若是沈家不小心犯了错,如果陛下多存疑心,就不会再有翻身之地。 而慕家跟沈家交亲,就会施以援手。 “殿下,或许这不是好买卖。”沈晖心下感动,却是欢喜的。 魏安辰见二人如此说,不经意看沈晖。 在他印象里,沈晖是不轻易开口的人。 比之于他的兄长,沈晖倒是难得的稳重,在太医署做地得极好,能力极强。 他都愿意和慕玘亲近,可想而知慕玘是个多受欢迎的女子。 “它不是买卖。”慕玘微微笑着,“只是觉得和你有缘,缘分是最难得的。” 沈家真心,沈则待自己,沈晖又无条件保住她,将自己的利益跟沈家的利益联系,就是最好的报答。“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沈晖心下感动,便点头道:“多谢姐姐。” 慕玘心里宽慰,她觉得自己并不孤独。“我才要多谢你们。” 第35章 北风叫枯桑(5) 沈晖见天色已晚,皇帝站在旁边,眼神似乎有意无意总望向自己,便也请安 离开。 魏安辰知晓慕玘不愿和自己独处,想着她身子不好,便借口方才还有几页书没看,只身离去了。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慕玘躬身道别,走了出去。 回到鸳鸯宫,已经入夜了。 所幸,回来的早了些。 外头下了雪,越发冷了。 慕玘转身看着言欢,自从沈晖告别之后,言欢神色怔怔。 慕玘心下了然,现在,该是问的时候了,“你对沈晖的情意,我明白。” 言欢收了思绪,心意被慕玘挑破,多了一点娇羞,更多的却是不安:“我配不上沈公子。” 慕玘看着言欢,难得的不自信,宽声安慰:“沈晖不是拘泥这些小节的人,而且他似乎对你有意。” 如若不然,他的性格,是绝不会和宫女说什么的。 她才想到,若是自己收作言欢为姐姐..... 她不免摇头轻笑:“你们之间,不只是宫里就认识的吧。” 言欢被慕玘说的面上更加绯红:“殿下,奴不是故意隐瞒的。” 原来言欢家破之前,便是香料商人的女儿,一日随着父亲到山里搜集香料,这才碰到了也去采集草药的沈晖。 一来二去的,便熟悉了些。 后来家里变故,因着宫里的贵人向言欢父亲采买了一些香料,但是却引得宫廷一些事端,宫里人追根溯源,这才算到言欢一家头上,家族获罪,自己也被卖到慕府来了。 和沈晖,自然也就没有交集了。 只是缘分很是奇妙。 两人又遇见了。 言欢说完一通话,见慕玘还是站着,有些关心,急忙扶着她往黄梨木椅上坐下,“殿下,奴叫小姐担忧了。” 慕玘轻笑:“亲人之间,哪里有说不得的话。” “我知道小姐处境艰难,我也不好只想着自己,所幸沈公子医术高明,又待您作姐姐,我也放心些。” 慕玘心下感动,言欢不善言语,但终究是稳重的。 这点和沈晖是相同的,怪道会彼此吸引了。 言欢瞧着慕玘若有所思,便也知她需要好生休息:“婉儿去看着煎药了,我去拿些安神的乳茶来,小姐先好生靠着。” 慕玘点点头,“你们弄好就去歇息吧。” “嗯。” 十二月十五日。 这几天魏安辰十分忙碌。 可并不是为着冬至宫宴。 有宫人来报边疆不稳,篁朝上下心思不定,出现了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金国也趁乱将战火烧到了北疆。 他们趁着洛子川重病,行此混乱之举,意图搅乱人心,将边关的和平打碎,如此嚣张气焰,实在是可恶至极。 这种情况之下,为了巩固边境稳定,朝廷又下令征调兵力增援。而作为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变数之一的陈国,却因为原本就左右摇摆,自然不会轻易投靠祁国。 战争一触即发之际,陈国君主只派遣使者来觐见魏安辰。 昨日,君王才知道派来的使臣昭国公已经被杀。 第35章 北风叫枯桑(6) 虽然还不知凶手是谁,但必定和金国有关。 如此嚣张跋扈。 金朝想要做什么,昭然若揭。 这一年里,祁国和金国战争两国互有胜负。 但最近,形势突然发生变化。 朝中大臣纷纷反对出兵讨伐,一时间局势紧张起来。 前朝议论纷纷,是战是和,举棋不定。 出声反对战争的,就包括一直想要议和的潘斓。 几个月前,潘家的次子潘显随嫡长子潘易出征,却在战败以后突然从军中消失了,再也没有找到。 魏安辰命人查清楚这件事,结果得到的结论却是:有人勾结敌国。 怪不得现在情势紧张了。 两国之战,最怕叛贼,这是祁国历代君主都不能容忍的。 金国的嚣张跋扈,只是因为他们身处边疆,能够养育肥美的战马罢了。 一边仗着自己和祁国的姻亲关系,叫祁国再下圣旨,两国联姻。等魏安辰书信带北疆,得了魏安辰的承诺,便更加坐稳了祁国的秦晋关系,更加肆无忌惮挑起战事。 簧朝使臣快马加鞭来到长秋城,就是为了向祁国皇帝寻求帮助。 公主听闻消息,自请向陛下说明,愿将婚期推后,想要去战场。 祁国的女子,亦是可以奔赴战场的。 女子不必执守于深闺之中,也可以建功立业的。 只不过奔赴战场的都是贵族和皇家的女子罢了。 可以选择人生的女子太少了。 魏亦绮身在宫里,算是幸运的人。 只是魏安辰早有决定。 魏亦萱身在金国,若是再叫一个妹妹走了姐姐的老路,实在是太可怜了。 兄妹常年不得见,也算是憾事。 魏亦绮心性很高,若是想要做的事,可能很难转过来。 她没有受过战场的风沙,若是同意了,她自己肯定是不习惯的。 这次如此说,也是因为金国实在是很过分。 魏安辰驳斥了公主的请求,也是因为他知晓公主只是一时气愤。 自请推迟婚期,这件事情若是放到朝堂之上,也只会说是祁国的公主性子孤傲,有看不起篁朝的嫌疑,最后落得满身是罪名。 魏安辰看着昨夜妹妹风尘仆仆,当下就拉下脸来训斥。 公主何曾受到过皇兄如此对待,又自知这事情关系到皇家颜面,但心意已定,也是谁都没有办法改变。 魏安辰没有直面回答,只冷冷叫她回了宫。 魏亦绮却只跑回宫里,将自己锁起来,不吃不喝。 慕玘大早起来,就知道了这件事,心下一紧。 亦绮极为信任自己,也知道魏亦绮痴傻,只缓缓叹口气,由得言欢为自己披上披风,“我去看看亦绮。” 言欢紧皱眉头,小姐昨夜未眠,“殿下用好膳食再去。” 慕玘看着桌上早摆放好的精致点心,淡淡道:“不知道送进去的早膳,亦绮用过没有。” 婉儿进来,眼神无奈,“还说早膳呢,公主把自己关在房间,从里头锁住了,怕是有什么事,元素很是担忧,却没有办法进去。” 慕玘摇摇头,可不是好事。 第36章 日暮苍山远(1) “喝过几口清粥就是,你跟我一起进去找她。” 言欢点点头,“奴婢知道了。” 魏亦绮的性子,并不是别人能够轻易劝动的。 她坐下来,手拿起手中的银箸,淡淡道:“今日倒是没有了前几日的小菜。” 言欢微微蹙眉,“这是听雨阁的小菜,听说陛下近日没有什么胃口,所以才没有了。” 慕玘不再说什么。 陛下也没有胃口,也许是被自家妹妹气到了吧。 慕玘觉得,这样的皇帝,才有些寻常人的情意。 言欢见慕玘不甚有兴致,只是淡淡吃了些,便撤下不多说。 言欢陪着慕玘走到谦瑞宫。 走到亦绮的殿门口。 慕玘摆摆手叫她退下,只身走上前,轻轻叩门,“亦绮。” 里面没有人回声,却有倒茶的声音。 慕玘淡然一笑,“怎么自己吃茶?” 魏亦绮知道,慕玘身子本就不好。 到底还是不忍心。“嫂嫂等会儿。” 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缓缓打开。 慕玘看到魏亦绮的模样,倒还是昨日的衣衫,慕玘面上微笑,“亦绮终是肯看我的。” 魏亦绮看着慕玘的目光,有些许不同,慕玘心里一跳,感觉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平时看人都是眼神淡淡的,不管面对的是什么心肠的人,她都临危不惧。 这是她最大的好处,也是作为皇后应该有的神色。 但是此刻,面对魏亦绮不同往日的神色,倒让她突地一跳,继而想起,也许是出了什么问题。 魏亦绮作才缓过神来的样子,看着慕玘大着的肚子,心底就算再酸楚,想起她待自己是极好的,心下有愧,还是扯开了微笑,“是我照顾不周,嫂嫂身子弱,我还叫你这样担心的站在风口。” 十二月寒冬,风还是很盛的。 慕玘这才笑着,,于是言语温和:“没事,也就站了一会儿。” “嫂嫂快些进去吧,站在风口,总于身子无益。” 魏亦绮恢复寻常神色。 魏亦绮看着慕玘坐下,径自坐到她面前,只默默看着桌上的茶盏出神,并未多说话。 慕玘看着元素进进出出两次,为魏亦绮面前的茶盏倒上茶水,再为慕玘身前的茶盏里倒上牛乳。 “殿下快尝尝,这是小厨房特意为殿下留着的牛乳,闻着香醇,殿下必会有些胃口。” 元素心思玲珑,她听到言欢和婉儿在小厨房内讨论皇后殿下的饮食不佳,便上了心思。 她从小跟着魏亦绮服侍,公主一饮一食都是她极尽照顾。 殿下曾经在公主殿中住过几日,才刻意记着了。 魏亦绮看着元素的心思,也不说话。 慕玘看着元素脸上淡淡却又真诚的笑容,微微点头,“你们公主有心,多谢。” “为着你的身子,也是要自己多在意些。” 魏亦绮淡淡道,不甚在意其他。 慕玘微笑,知晓她昨日这么一出,定然是有别的缘故,也不多问,“也是你的宫人才会如此。” 魏亦绮不再说话,看着慕玘饮下几口牛乳,方才开口。 第36章 日暮苍山远(2) “周朗,你二哥给我写了一封书信,我昨晚才看到。” 她心中疑惑,却是看着魏亦绮面上不好,暗自担忧,也没多接话,只淡淡“恩”了一句。 其实内容她是知道的,原本五月以前,就要商定二人的婚事。 北疆起了战事,周朗到底还是篁朝的血脉,自然是要去帮助兄长的。 因此想着推迟婚期。 魏亦绮知晓了,昨夜才去宫里有这一闹。 慕玘知晓魏亦绮并不是真的生她皇兄的气。 只还是因为自己的姐姐罢了。 魏安辰是要杀杀耶律聪的戾气,想要将寻阳长公主接回长秋城。 魏亦萱千里送信,表示不愿意,竟然走进了耶律聪的军队里。 这样就算是叛国,任何君主都不会容忍的。 寻阳长公主,如今算是单身,还只能是祁国的长公主。 魏亦绮知晓,若是自己婚事搁浅,随军亲自前往和她一叙,姐姐也许就想通了。 所以没和魏安辰商量妥当。 姐姐身后的婚嫁,也是与金国联盟。 自己身后的婚嫁,是篁朝。 若是算起来,还是篁朝好掌握一些。 若是稳住了篁朝,与金国的战争,也便更有把握一些。 毕竟公主的一生,都只在社稷罢了。 周朗如此,慕玘也有些欣慰,周朗难得对人交心,却也知晓了周朗是打算对亦绮剖白真心的。 如此,她便安心些,这一对,也是眷侣。 魏亦绮在深宫里面做尊贵的公主太久,又怎么不会期待真情的发生。 只是,亦绮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不论是她的母后,还是魏安辰,就算是自己都会有所担忧。 她是一步都没有踏出过长秋城的。 “绮儿,我知晓你的担忧。” 想到这里,魏亦绮不免苦笑。 “嫂嫂,我真的想去见见姐姐。” 慕玘直直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和寻阳公主多年未见,想念,是很正常的。” 魏亦绮不敢多想,只是喝了一口茶,这是慕玘带来的牛乳茶,到是香甜。 慕玘见她怔怔不说话,也不好多说什么。 “嫂嫂,我对不起你。” 这句道歉,是她昨晚萦绕在耳边的。 也许,周朗如此做,也是想叫皇嫂可以来规劝自己。 她到底是皇兄心里举足轻重的人。 皇嫂说的话,也许是有用的。 叫皇嫂自由,于她才是最好的。 魏亦绮开始自责,当时,为何要纠缠着母后不放。 “绮儿,你为何这般帮她?” 母后拗不过她,只是叹气问询。 “母后不觉得慕玘是个很好的女子吗,女儿将她视作姐姐。” 魏亦绮当时年少,还不懂母后话中的深意。 母后当时的神情,她仿佛历历在目:“孩子,也许放她在宫外,才是最好的选择。” 魏亦绮回过神来,美目有些晶莹。 母后虽然不喜欢她,但是,却是一语中的。 慕玘见她怔怔,以为她在为周朗神伤,便出声提醒,“绮儿,若是你喜欢,也可以先去试一试的。” 她的意思是,不如让她先和周朗去相处相处? 第36章 日暮苍山远(3) 魏亦绮知道慕玘的意思。 这果然是天生喜欢自由的人。 魏亦绮是公主,未来又是可以嫁与心上人的,如此,不如主动去看看那人的心。 或许两人相处得多了,也变成眷侣了。 周朗,若是认定了,便绝不会再娶旁人。 而且周朗,也是希冀于安稳生活的。 他自小艰苦,就想这样的生活,如今身为祁山掌门,身在江湖中,远离庙堂之远,更加有了机会与心爱的人白头终老。 也不失为,一种最好的选择。 慕玘点点头,“你放心,他自然是真心待你的,我二哥的心思,我明白。” 魏亦绮想到这里,带了无奈:“嫂嫂,你还想试一试吗?” “虽然要去和亲,可是那人恰好是你的心上人。” 魏亦绮一愣,看着慕玘神色,微微有些光亮,心底一沉,面上却是平淡依旧,“所以,皇兄对你来说,是负担吗?” 慕玘蓦得看着魏亦绮:“你皇兄如今,是最能助我的人。” 眼底清明,实话实说。 这世上,能够帮助慕家平反冤屈的,也只有皇家了。 “嫂嫂,抱歉。” 魏亦绮想到这里,反倒是归于平静。 “是他陪伴着我走过那段时光。” 慕玘缓缓开口,尽力压下自己心里因为这句话引发的波澜。 还是很心动的,一想到,就会有涟漪。 魏亦绮一怔,她知道慕家发生的事情,慕家是最被父皇看中的家族,但是却不小心涉及到静王之事,未免落人口舌,才不得不冷待。 慕家受皇帝重视,朝堂树敌不少,眼见慕家败落,就鸡蛋里挑骨头,让慕家不能翻身。 先皇虽知慕家的忠诚,但众口铄金,终究是不可以偏袒的。 魏亦绮不忍心,“嫂嫂,我懂得的。” 慕玘有些感动,“嗯。” 这些话,很少人会对自己说起过了。“我不知道他信里跟你写了些什么,但我要对你说,一定要安心,因为以后的日子,是你陪伴在他身边。” 魏亦绮苦笑,眼底无尽的冰凉。 “可是,他......” 似乎,是对自己无意。 上次和昨日的信件,说的最多的,都是嫂嫂的事。 洛子川受伤的缘由,为着可以叫皇嫂来劝自己,都不过是为了表妹。 “你推迟婚期,也许是对的,我会对你皇兄开口,毕竟,这件事还没有在朝堂上说,若说是推迟婚期,还算不上。” 慕玘知晓魏亦绮只是不想周朗被卷进篁朝的斗争。 他好不容易脱身出来,若是再进去,便会被困住一辈子。 不过,若是和心爱的人可以相守,和哥哥萧姐姐那般,也不能说不幸运。 而且周朗如今可以在朝堂之外,好生做着祁山的掌门。 待到祁山一切安稳了,还是可以游历江湖山川的,他一定不愿意被束缚。 “若果你真的想去看看,可以随着我二哥一起,也会保着你的安全。”慕玘微笑着,“如此,也给你们创造一些独处的机会。” 魏亦绮看着她的眼神,脸颊绯红,心中一动。 第36章 日暮苍山远(4) “嫂嫂,若有机会,你是否会不顾一切离开?” 魏亦绮到底是心疼的。 “我喜欢写意人生,不求束缚。” 慕玘说的委婉,没有正面回答亦绮的问题。 可惜这这世上没有如果。 魏亦绮面色一怔,随即又在慕玘失神的一瞬间换了平静。 她叹息了一声,“是我对不住你,嫂嫂。” 慕玘摇头,“他会待人很好,你放心。” 慕玘想到,那人对自己说的话,说到底,在他面前,她从来快意自在。 “至于这事,我会书信给二哥,叫他先来长秋城,然后书信给陛下,想来陛下也不会拒绝。” 魏亦绮明白,若是皇嫂开口,皇兄多半是会同意的。 也不好再多说,惹得怀着身孕的嫂嫂这般,实在是过意不去。 她知晓,嫂嫂在这深宫之中并不快活。 很多时候,她终究不得安宁。 “嫂嫂,其实,皇兄对你是很好的。” 魏亦绮看着慕玘,继续道,“皇兄是真性情的人,你若是用心去观察,也许你就会喜欢上他。” “如果我跟他是寻常人家的媒妁之言,不久以后我看到他的真性情,也许我就会喜欢,但是亦绮,就算是寻常人家的主母,也有着诸多无可奈何,我没有办法保证我的夫君不娶别人。” 何况,原来他想娶的人也不是自己。 自己想嫁与的人,也不是他。 如果是寻常人家,这也不会是幸福的生活。 慕玘怔了一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牛乳,“情深自苦,我不愿意做这样的人,我有我的愿景。” 魏亦绮皱眉:“这宫里,最痛苦的就是不得写意自在。” 魏亦绮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洛子川,他病得严重,也实在是不好对嫂嫂多说出口。 “听皇兄说起,他同意你过年前就回府去是吗?” “嗯,你皇兄到底同意了。” 魏亦绮试探着,“是因为,慕嫣吗?” 慕玘叹气,自家的事,连亦绮都知道了,实在是慕嫣很过分。 点点头,“我嫂嫂怀着孩子,我很是担忧。” 果真如此。 “她曾经进宫过,我便知道这不是个省事儿的人,很是厌恶她的种种行为。” 于是又断断续续说起慕嫣在后宫都做过什么事。 慕玘了然于心,与魏亦绮争宠,想要引起魏安辰注意,甚至最开始还想要进宫成为先皇的妃嫔。 实在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她静静听着,看着亦绮的神色,有心宽慰:“你放心,我定然不会让我嫂嫂受到伤害。” 她这次回去,就是要将慕嫣赶出家门的。 最起码,不要在长秋城兴风作浪。 魏亦绮心知肚明,慕玘还是有些手段的女子。 为了保护她的家人,她定然是要狠下心处理了。 “嫂嫂可还知道,她后来,喜欢我三哥?” 慕玘有些惊讶,手中的茶盏险些没有拿稳,这倒是全然不知,“什么?” 魏亦绮点点头,“之前她不愿远嫁,还是我三哥去劝说,她才嫁的。” 慕玘才了解,为何慕嫣愿意远嫁。 第36章 日暮苍山远(5) 这样一个心比天高的女子啊。 那,她为何又要回来? 难道对哥哥旧情未了? 既然如此,她对于哥哥情意,应该是淡的。 见慕玘心神不宁,魏亦绮到底有些紧张:“嫂嫂身子不好,不要多思,赶她走的这件事,嫂嫂也不必亲自做。” 她言下之意,是可以帮助慕玘料理慕嫣。 慕玘微微点头:“本就不用我亲自动手的。” “嫂嫂可否知道我三哥如今在陈国?”她缓缓道出,“不如,把消息放出去,叫她自己去寻找三哥。” 魏亦绮知道,三哥目前,断不会回来的。 若是慕嫣过去了,好歹能让她消停一下,不会轻易回来害人。 用魏礽拴住一个举棋不定的有坏心思的女子吗? 慕玘觉得不妥:“我尚且不知道三王的心思。” 魏亦绮看着慕玘,到底是不敢多说,叹了口气,喝了一口茶,茶香袅袅,她能够安心些。 是了,她三哥也倾慕嫂嫂。 只是这心意更加不可说了。 慕玘摇摇头:“别说这个了。你可还生气?” 魏亦绮勉强一笑:“自然生气。” 慕玘知道,魏亦绮其实被哄好了。 这个女子,气性极好,就算是偶然生气了,也能一下就想通。 像极了周二哥。 她这么一想,觉得这真的是很好的缘分,便也笑着:“你皇兄对你极好的,莫要气他。” “皇兄是不会过来的,因此叫嫂嫂过来做和事佬?”她终于开始调皮一些,原始开怀了许多。 慕玘笑着更甚,“那倒不是,我今日还未见过你皇兄。” “嫂嫂人好,不关我皇兄的事。” 二人扑哧笑起来,缓缓说起别的事来。 这一日,倒很是欢喜。 腊月二十一,宫中冬至宴会。 第二日,皇后免去了妃嫔请安,因着快要下雪,连带着沈太后也体恤众人,不必过去请安问好。 慕玘忙碌了许久,终于可以好生休息了。 到了夜里,风声很大,雪倒是还没有落下来。 慕玘侧躺在贵妃塌,闲闲扯着一本话本来看。 不知不觉,深思迷蒙了。 慕玘再醒来的时候,魏安辰已在她身边。 清眸微醺。 慕玘看着他,不语不言。 “你醒了。” 他并没有喝醉,只是身上的酒味,让她不经意皱起眉头。 慕玘微笑:“陛下,怎得还不休息。” “也累了,想睡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快到午夜时分。 慕玘扯了扯嘴唇,起身来给他解下外袍。 她才一伸手,被魏安辰拉近怀里,动作轻柔:“我是在你这里喝了些米酒,并不在其他地方。” 慕玘轻笑,于从他怀里起身来,虽然有些酒味,但因只米酒,终究还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陛下已许久未沾酒了,怎么不喝竹叶青或者玫瑰嘴醉呢?”慕玘心不在焉,反倒是随意问了一句。 魏安辰轻笑着,微一用力:“别挣脱。” 慕玘微愣,也没有挣扎,只将他的外衣脱去。 魏安辰把她越抱越紧,似乎要把自己揉碎一般。 第36章 日暮苍山远(6) 慕玘忍不住出声:“陛下。” 魏安辰知晓慕玘意思,点了点头。 “今晚应有月光……不过,不是很圆。” 慕玘听魏安辰前言不搭后语,许是喝醉了,只能道:“陛下,少喝点吧。” 他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好,就依你吧。不过……” “嗯?” “明日随我一起去沈太后那里,下午便可回家去了。” 原来他是特意来说这一句的。 “谢陛下。” “言欢,换上一条薄一些的棉被。” 魏安辰有些欣喜:“你最细心。” 魏安辰素来怕热,纵使是冬日里,他就寝时盖的棉被也是最薄的。 这一点,真正知晓的人,也就只有小夏子。 他微微怔住,原来她察觉到了。 其他人的真心,不过虚情假意。 慕玘这样心细,还好,她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天长日久,她的细心终究是能够对着自己的。 “恩。” 魏安辰带着突然觉察到的一点欣喜,猛然觉得之前感到的疏离都不甚在意了。“睡吧。” 两人浅眠。 一大早,辰鸢宫派人请慕玘用膳。 魏安辰有些惊讶,原本今日就是要去的,没想她先叫了。 来人见刚好陛下在皇后宫里,便请帝后一并去了。 太后看到慕玘身边的皇帝时,眼眸微动,但却不语。 太后身边的女子,赶忙带着笑意走到帝后面前,笑靥如花,室内如春。 “皇帝哥哥也不告诉我,我要是知道嫂嫂要出宫去养病,一定是头一个过去请安侍奉。” 说话的是魏亦绮,她平时住在宫外的公主府,不喜欢宫里。 最近因为和魏安辰起了龃龉,倒是住在宫里好几天。 今日过来,应该是陪着母后。 就见到了一同过来的帝后。 慕玘看在眼里。 看来,亦绮已然想通了。 果然,兄妹哪有隔夜仇。 魏安辰看在眼里,这两人旁若无人交换眼神,生怕别人不知她们关系极好。 明明慕玘进宫来,也没有和她见过几面。 只是,慕玘未出嫁时,和亦绮是很好的,两人时常装扮好出门游玩。 “听闻玘......嫂嫂受了钩吻毒害,皇兄查出是谁了吗,必要好好惩治惩治了,省的你宫里都是些什么蛇鼠,都敢轻易害皇嫂。” 魏亦绮此话一出,沈太后有些不自在。 魏安辰瞥一眼她。 是想起旧事来了,还是心虚呢? 不过,沈太后如何会是心虚的人。 便也轻蔑一笑。 亦是刻意忽视了站在沈太后另外一边下手的女子。 她脸上,才有心虚吧。 只是还未等帝后开口,魏亦绮滔滔不绝:“不如我帮你们查吧,我定要狠狠捆了他们,打一顿赶出宫去,看看谁有那个胆子敢伤害我最好的嫂嫂。” 一顿话说得她义愤填膺,双颊生了红晕。 太后见这架势,也不好再劝她,只笑道:“妮子这样聒噪。”轻轻咳嗽,眉目流转:“绮儿休要无礼,皇后身子重,经不得久站,还不赶紧扶了皇后坐下。” 甚至慈祥了好几分。 太后对儿女是有慈爱的。 第37章 绿蚁新醅酒(1) 再看身旁的魏安辰,他一语不发,应该是已经对这样的偏宠不在意了吧。 她不好在沈太后的宫里胡乱揣测他们母子之间的事,于是只得微笑受礼,“多谢母后垂爱。” 就着亦绮坐在鹅毛软垫的椅子上,抬首便看见了一个人。 坐在离主位很远的方流苏,位份不高,虽然太后对方流苏格外重视,但今天帝后和公主都在场,必须要按着礼节。 方流苏起身,“臣妾给陛下,殿下请安,陛下万福,殿下万福。” 慕玘见魏安辰并未有反应,“妹妹不必多礼。” 方流苏一脸温和,对着慕玘说话的时候,却还是不自觉多了狠厉。 她掩饰得很好。 她自从那天见到皇后,就起了戒心。 这么些年,她没有见过陛下在女子面前淡然,实则却在纵容的样子。 不管是真的在乎,于方流苏来说,都不是好事。 方流苏极力掩饰,但被慕玘看在眼里。 魏安辰正好转头,就看到方流苏了眼底的恨意。 他皱眉,想要出声斥责。 却被慕玘挡住,推开他握在手里的手。 魏安辰知晓慕玘叫自己不要在意,她也许自有打算。 于是生生忍住了。 魏亦绮看着几个人一来二去,好像没有自己说话的时候。 皇兄倒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是个很会忍耐的人。 果然,皇嫂能够左右皇兄。 她也看不惯方流苏的行为,没叫她说下去,打断了她的话,“宝林逾矩了,明知道皇后殿下身子不好,却只顾着说客套的话,殿下累着了怎么办?” 说着却又看向方流苏一眼。 “月前皇嫂身子不适,虽没有叫人进鸳鸯宫,但所有宫妃都去了宫殿门口站着,就算是有孕身子还弱的贵妃都去了,皇后拗不过她,好心搬了凳子叫贵妃殿下坐着等了一等,后来就吩咐大家回去了。” 转而起身去“你算什么身份,竟未去侍疾。” 她不喜欢这人满眼算计,说话从来不客气。 在太后宫里,陛下陛下和公主都在,她也不敢逾矩落人话柄。 “是臣妾疏忽。” “倒不敢说宝林疏忽不疏忽,作为庶女,缠着我母后叫你来了宫里,竟还不懂规矩,实在是笑话。” 她不经意间转了转手上的套指,鲜红的颜色晃得方流苏很是刺眼,但也不敢多说话。 魏亦绮是最看不起她的。 她是太后女儿,自小便万千宠爱。 魏安辰见慕玘想说什么,不等慕玘开口,便道:“总说话,才叫你辛苦。” 他才发现方流苏的穿着华丽,慕玘穿的是一身淡粉,只裙角间多了一色的牡丹,淡雅朴素。 嫔妃是不能穿着华丽,尤其是在皇后面前。 后宫礼数自衣冠而起,若是不符合身份就是僭越,这一点,在尊卑分明的后宫更为明显。 她既不是嫔位更不是妃位,想和皇后争夺,实在是可恶。 这才开了一句口:“宝林今日的着装也是逾矩。” 谁想皇后竟然淡妆而来。 方流苏心底不悦。 第37章 绿蚁新醅酒(2) 公主的意思是说,皇后的地位在宫里是绝对不得动摇了。 她陪着笑容,“这样的衣裳肯定只有殿下才能拥有的,是臣妾的疏忽了,还望陛下,殿下恕罪。” 既然不得上乘,便开口赔罪。 这样的话一说,好像是在责怪自己选择考虑不周,实则是在挑衅皇后威严。 魏安辰本想出声责怪,被慕玘再次压了下来。 “妹妹这话说错了,妹妹喜欢便随便穿就好,只是有些时候,妹妹要更加好好研究才是。” 方流苏无言以对,她的语气没有火药味,倒是一惯的清冷。 “若是不熟悉宫里规矩,本宫派过去的于姑姑却是个老成的,你只管放心用,若是人手不够,本宫还可以帮你多打点打点。” 这么一些话下来,那便是皇后殿下打理后宫的一切,不容改变。 方流苏听在耳里,很是不舒服,她对刚才的挑衅看来完全不在意。 看来,皇后也不是一味会容忍的。 虽然想要说点什么,但终究是在陛下面前,要保住自己的面子。 慕玘不打算多说什么。 自然有别人替她说。 果然,魏亦绮不悦皱眉,“宝林逾矩了,母后面前这么不懂规矩,你该懂是什么后果。” 沈太后掌管后宫之时,治理严苛,是不会允许宫人妃嫔随意逾矩。 总不能升为太后,反倒是宽容了吧。 魏安辰打断魏亦绮的责怪,话语冷淡,比平常都要冷淡许多,“口不择言,亦不能无礼于皇后。” 他没有责怪方流苏,但这语气就足以让她知晓,她所犯何错。 一错为,口不择言,不是宫妃之德。 二错为,冒犯皇后,以下犯上。 方流苏会意,压着的怒气便更添赧然,原是要给皇后三分薄面。 就仅仅,只有皇后不可乱评论这一点在吗? 陛下,他当真是毫无真心吗? 想到这里,方流苏没有开口再说什么,内心汹涌,一时间也确实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她对魏安辰,不止是一眼动心的情意,更多的还是无穷无尽的欲望。 她不能让自己在人前多过暴露什么。 见魏安辰眉头紧锁,很是不耐烦,但是碍于在太后跟前无法发作,慕玘少不得开口,“妹妹方才进宫,倒是不急于这一时。” 魏亦绮见魏安辰开口了,也不好多说什么了,连忙端了一个青玉瓷的茶盏,笑嘻嘻走到慕玘跟前:“嫂嫂尝尝这个,很是爽口的。” 慕玘说话间,饮了一口,温度还算温热,只是没有凉时的酸甜,抿了抿便放下,“可惜现在天气冷,不然还真想喝一口冰镇酸梅汤呢。” “你原本就脾胃不好,不该喝冰镇的东西。” 魏安辰出声阻止。 他知道魏亦绮待慕玘极好,若是她有什么想要的,魏亦绮一定会尽力满足。 慕玘有些诧异地看向他:“陛下。” 魏安辰使了个眼色,方姑姑会意,立刻端上一碗百合莲子汤。 “殿下试试这碗汤吧,加了些冰糖,想来殿下喝得进。” 第37章 绿蚁新醅酒(3) “多谢姑姑了。” 原本就是口腹之欲,没想到魏安辰会如此重视,反倒是她有些不自在。 魏亦绮见此微笑:“若是嫂嫂身子好些,我的小厨房倒是有人做得好汤水,可以推荐给嫂嫂。” 魏安辰即刻出声阻止,“若你宫里的人听你的话做了这些,也要一并倒掉才是。” 魏亦绮撇了撇嘴,嘴角含笑:“是我疏忽了。皇兄莫要怪我。” 话语温和,是所有其他的女子从来没有过的温和柔情,太后惊讶于皇帝的神情。 魏安辰在意的,只是皇后脾胃不佳不能喝。 如此种种,就是偏宠了。 皇后是个有福之人,或者说,陛下拥有了皇后,会是他这一生最深沉的牵绊。 太后缓缓开口,“冬日里,皇后更要注意自己,养生也是宫里女子的最大事。” 她不喜欢帝王独宠一人,这会让她想起以前让她恨恨不已的旧事。 但是皇帝在场,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慕玘眼角温和,再三感激:“多谢母后关怀臣妾。” 魏亦绮走过去,拉着慕玘的手,笑道:“嫂嫂可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太后宠溺的看着女儿,“陪着你皇嫂出宫去玩玩吧,到时候你忙于待嫁,哪里还有这样多时间。” 话一出口,魏安辰和慕玘皆是愣住,魏安辰不悦开口:“远嫁?” 朝堂在议论是否需要和篁朝联姻,是公主远嫁还是他朝女儿入祁,尚未商议。 按理说,消息是不可能这样快传到后宫的。 何况沈太后对外声称自己身子不好。 这个消息能从太后口中说出来,那自然是因为有眼线。 魏安辰不悦的,并不只是这一条。 他知道,自家的公主远嫁是最好的。 而且是嫡公主,最佳。 但是魏亦绮,却是最洒脱的性子。 曾经亲眼见过两个姐姐无奈远嫁,如今长久不得见。 又如何能忍受自己远嫁。 他也不是不知道妹妹的心意。 只是,这件事,怕不是她自己也愿意。 她心里的人,也许是最不适合她托付的人。 洛子安的心事,慕玘有意无意透露了一些。 她身边的婉儿和洛子安关系匪浅,也难怪她开口要收婉儿言欢为慕家的女儿,只求门当户对。 慕家和簧朝联姻,也算是旧例。 婉儿若是成了簧朝王妃,也算是全了前辈的心意。 前一辈就是慕家和簧朝联姻的,他们也希望家族不倒 。 这也是慕玘最大的心愿。 想到如此,他决定成全。 那么篁朝可以联姻的对象,就剩了洛子川。 只是洛子川太过洒脱。 总是在北疆驻守,常年在战场厮杀。 他性情放荡,对于妹妹也没有太多心思,是怕辜负姻缘。 他皱起眉头,更何况,太后不喜欢篁朝。 终归,篁朝前单于的月氏,是那人的亲生妹妹。 洛氏私下里其实是默许与陛下合作的。 若是如此,沈家若是遭难,就更没有人可以帮着。 太后似乎和篁朝,有过节。 否则当时也不会那般虐待周朗了。 第37章 绿蚁新醅酒(4) 魏安辰的眉头越皱越紧。 再回头,却看妹妹满面欢喜,也不便多说。 “此事不急,太后还是莫要乱说。” 对着魏亦绮故作严肃:“你一个未嫁的女儿,也不要乱跑才是。” 他听说洛家兄弟在慕府,她便想往慕家去,说是看慕轩和萧郦,十分在意洛子川的安危,多次求了太医署配制上好的药方。 其实,只想和照顾洛子川的周朗多见面说话罢了。 亦绮藏不住心事,他如何不知道。 魏亦绮被说中了心事,却只是揪了揪手上的帕子,坐下不说话。 慕玘看着有些心惊,之前,她看出亦绮对周朗,似乎有不同的心思。 周朗是祁山的掌门,也是篁朝的王爷。 只不过周朗从小养在祁山,山上和篁朝换了好几拨人,众人也渐渐忘记了这层关系的。 太后说亦绮要嫁去篁朝。 若是周朗,也算是了却夙愿了。 慕玘微微一笑,不言语。 魏亦绮看着慕玘的神色,知晓她洞悉自己心事,便开口:“嫂嫂,不如我陪你回府吧。” 慕玘扑哧笑出声来,这傻丫头,生怕别人看不出她的心事。 魏安辰看在眼里,慕玘难得露出诙谐神色,故作的严肃也消解了些。 太后看在眼里,“绮儿,明日就陪你皇嫂回门。” 沈太后早早听说了昨夜的事。 虽然她也并不喜欢皇后权力越来越大,但是皇后进宫不过一年,便受人陷害,对她的名声也不好。 为了以后,还是要做出照顾皇后的样子来的。 “你放心,和我一起出去吧。”慕玘摇头又点头,魏亦绮小孩子心性,也喜欢魏亦绮嘴角的弧度。 这是后宫里面,难得的真性情。 亦绮远嫁簧朝,就不能再与她坦诚相对了。 感知到慕玘的感叹,魏亦绮心里不舍,但只能把伤感收起来,“多谢嫂嫂。” 两人不再说话,魏安辰见慕玘嘴角微笑,不觉温柔,缓缓开口:“用膳了。” 慕玘听闻魏安辰如此,心底一啧。 也不知他为何要表现出来。 也许这一切,都是为了众人的说法吧。 作为陛下,他能做到如此关怀,真的很好。 慕玘低头,不再多说。 慕玘辞别太后和魏亦绮,由婉儿言欢扶着走出辰鸢宫。 正走到门口,小夏子急匆匆跑出来,“殿下留步,仔细着路滑。” 适才下过小雪,辰鸢宫的石子路常年没修,有些坑洼。 慕玘低头看着,莞尔一笑:“多谢公公提点。” 慕玘看小夏子急样子,“公公有什么事交代?” “陛下,他说要与您一块。” “陛下要回听雨阁,不顺路的。” “陛下说,殿下要是想午睡,去听雨阁就是了。” 慕玘正开口说话,却见魏安辰和魏亦绮一同走出来。 魏亦绮率先走了来,看出嫂嫂的不屑,也害怕方流苏借机生事,皇兄肯定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才叫夏公公说和皇嫂一块走,知晓皇兄对皇嫂的重视,面上灿然:“嫂嫂放心,她该躲着你才是。” 第37章 绿蚁新醅酒(5) 魏亦绮从来高贵惯了,跟她交集的人,全都是嫡出的子女。 方流苏是妾室之女,只她父亲生性风流,喜欢其母妖娆多姿,在府里别人明着面还不敢多欺负。 到了宫里,光是身份这一点,她就低于很多的人。 “哪里嫡庶尊卑这样分明了。” 慕玘微微一笑,不甚在意。 “方流苏从来都不配说上什么话,她若是想害人,我便是第一个不同意的,她就算再得母后喜欢,还能超过我吗?” 魏亦绮对方流苏的恃宠而骄很是不满。 这两兄妹倒是如出一辙。 慕玘拉着魏亦绮的手,“以后你是正妃,这样看不起人家,可就落了话柄了。要学会堵住悠悠之口。” 魏亦绮想起来这一茬,点点头。“嫂嫂说的是,亦绮会注意。” 魏安辰走过来,看着魏亦绮拉着慕玘的手,不打算有放开的意思,便只是看着她,“怎么走这么快,刚刚下过雪。” “臣妾想着回去休息。” 慕玘回答的不卑不亢。 魏安辰淡淡道:“听雨阁楼离得近,东道倒还是舒服,你到那儿休息吧。” “东道?” 慕玘开口,听雨阁分东道,雨阁和西道,雨阁都是皇帝自己的。西道是后宫妃嫔侍寝专用,而东道是皇后专门歇息侍寝的地方。 之前,她都是直接在雨阁歇息的。 慕玘摇头,“多走几步回去,没关系的,不必陛下费心。” “朕将几个你用着的宫人都已叫到听雨阁,回去也不方便。” 魏安辰这样说,魏亦绮眉头一挑,准备帮着说说话:“嫂嫂,皇兄如此,便别再推辞了。” 慕玘见不好再多说什么,便点头,看向魏安辰的衣衫,“多谢陛下。” “亦绮,你先走吧。” 魏亦绮看着慕玘,本想开口说再陪陪慕玘,看着魏安辰脸色,也知晓皇兄是想在皇嫂出宫之前多陪陪,不敢再说什么。 皇兄的心思,她一早就猜到了,皇兄对于慕玘,是很不一般的。 只不过,是皇嫂不领情。 她知道皇兄从小不受母后喜欢,很是孤苦,一人之下的太子,如何能够受享许多情意。 所幸如今,皇嫂是皇兄的妻子,能让他舒心顺意。 慕玘不再多言,跟着魏安辰慢慢走回听雨阁。 下过雪,御苑落梅纷纷扬扬撒在地上,甚是美妙。 “如此,倒想起了你的’飘叶赋’。” 慕玘听着魏安辰的话侧身过去,才发现他已站在了身边。 慕玘微笑,“陛下怎么知道?” “听你兄长说过。” 魏安辰才想起来,慕玘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神情有些局促。 但眼神还是温柔的,他很是喜欢那年的慕玘。 当年他去慕家,见到慕玘在院后对着落叶悠悠扬扬一篇“飘叶赋”,他在她后面,看着她瘦弱的身影,也许当时,就动心了。 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资格和那个女子有任何交集。 其实是可以的,只不过他认为,慕玘是不会愿意进宫来。 他是想过给慕玘自由的。 第37章 绿蚁新醅酒(6) 到底还是没有顺着自己的心意,早早将她困在身边。 而如今,他却想将心爱之人留在身边。 是因为不舍,更是因为,他实在是太喜欢了。 他们二人是被一同困在深宫的皇帝皇后,他自然是希望,她能陪着她白头到老的。 所以那一天,他才会决定娶她为妻,让她幸福。 他只希望她能快乐的活着,不要孤单寂寞。 看着眼前那个娇弱的女子,他怕失去她,更害怕受到伤害。 如果在那场变故中,她死了,那么就也永远不能再见到她了。 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慕玘转过头看向一言不发的魏安辰。 “原来是这样。” 她的赋,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 不过那一年,把《飘叶赋》了子川。 洛子川是唯一看过的人。 魏安辰偶然一提,让慕玘想起了洛子川。 不知道,子川现在如何了。 果然,是时候出宫去了。 “你在想什么?” 看着慕玘出神的样子,魏安辰无来由有一股怒气。 “没什么。” 魏安辰点头,压下心头莫名的不悦,“走吧。” “恩。” 帝后回到听雨阁,“微臣参见陛下和殿下。” 说话的人是沈则。 慕玘见到沈则神色不好,也知多日不见,便开口,“将军安。” “微臣多谢殿下关怀。” 沈则微微点头,脸上疲倦因为慕玘这句问候消散了些。 “向你道喜了。” 早些天的夜里,有宫人来报,启贵宫的贵妃暴毙。 但她知道,潘倚碧肯定已经出了宫。 至于是否已经被安置在将军府,会以如何身份留在沈则身边,会以如何模样出现在世人面前,还要看魏安辰的意思。 潘家是旧时王谢,只不知道潘斓知道了女儿在宫中香消玉殒,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当年,潘家携手静王害慕家中落,也许就会想到,若是风水轮流转,轮到自己家,该是一种怎样的姿态。 只有事情真正来临,人才会意识到,怎么当时不记得给自己多留后路。 但是,人的贪念是没有止境的,何况是靠着不正当手段上位的潘斓。 他不顾女儿的性命,将她以妾室的身份送进东宫,受了七年苦楚,又将女儿推入深渊。 潘斓为人桀骜不逊,但却是个外强中干的,色厉内荏,不堪的事情被皇帝知道的时候,他才慢慢收敛锋芒,只是逼着潘倚碧为太后所用,竟敢在皇后那里下寒毒。 只是众人不知,寒毒也不是潘倚碧的安排。 方流苏,反倒抽身而退。 半点不由得自己,和沈则青梅竹马,也不得不听父亲的话入宫。 但是潘家两个孩子并没有被父亲荼毒。 潘倚碧生性不坏,寻常闺阁女儿家的事情她都精通,品行纯良。 潘易是个可造之材,魏安辰稀才,但忌惮着他家势力,没有让他独自上过战场,叫沈则培养着,如今也可以重用了。 潘易潘显不屑父亲的做法,所以潘斓做什么他们从来不参与,倒像个忠君的人。 第38章 红泥小火炉(1) 魏安辰知道他们和潘斓不是一样的人。 对于潘倚碧和潘易潘显兄弟。 他会留他们性命,不会迁怒。 但是家族都已被帝王的势力完全摧毁。 慕玘心里不适,想到自己家里发生的事情。 不就也是这样吗,所有的宽容和惩罚,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决断而已。 虽然家里的事情,现已平反。 而且潘家的情况与自己不同,本来就是自作孽,但是皇帝的做法确实如出一辙的相似。 只是留下的她和哥哥,一个在后宫安安稳稳的做皇后,一个还是他的重臣。 潘倚碧还是如愿以偿和沈则在一起,潘易也慢慢受到重用。 但家已经没有了,都是两抹孤魂而已。 “陛下和将军要商议政事,臣妾在此不方便,先行离开了。” 慕玘正要回头,不小心滑倒,还好沈则搭了一把手,才站定了。 魏安辰见此,知道她心下不爽快,但却还是担心着,不由得皱了眉头:“如此,外头的雪还未融化,若是再摔着了怎么办?就在东道睡下,别人不会吵到你。” 慕玘不再说话,皇帝如此说,也不能再拒绝了,只是由着小夏子带了出去。 东道,这几日没有来,她发现有些陈设一如鸳鸯宫。 果然,是布置过的。 “殿下,先好生睡下吧。” 慕玘点头,“有劳公公。” 听雨阁正殿,沈则和魏安辰正在商议着什么。 “你说金朝收留慕相,还改名慕容?” 沈则看着魏安辰的神情沉重,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先点了头。“对。” “金朝怎么会?” “只是为了还慕相的人情罢了。” 沈则看着魏安辰,“慕相毕竟是忠臣,还是不要流落他乡为好。”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有另外的联系?” 魏安辰心里想的,是篁朝和慕家的关系。 篁朝其实并不完全归顺祁国。 和金朝照样有贸易往来,难保没有政治的往来。 金朝如今收留慕兴,该是有与篁朝示好的一层关系。 篁朝和慕家,是未出五服的亲戚。 魏安辰有些愧疚:“她也许会更恨我。” 当年的事,他不是主理人。 但在慕家遭难的时间,他没有极尽所能帮助。 一边是从小关系密切的挚友,一边是心爱的人。 他却终究躲在东宫,并未出手相救。 沈则听到魏安辰的话,以为魏安辰想到是慕轩跟洛氏会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他本来还以为魏安辰居然还会怀疑他们兄妹俩。 不过看他的神情,看来只是跟慕玘有关,“你在想什么?” 魏安辰道:“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沈则叹一口气,摇头,“你放心,慕相改名换姓,不能随意见人。” 洛子安私心里,应是想要慕玘看望慕相的,毕竟她这些年的心底深切,是与父亲有关。 但是慕玘更不愿叫父亲为难。 魏安辰道,双手竟也冒出了汗,“还好她现在不在这里。” 沈则知道魏安辰说的是谁,连连点头“她的性子,倒也不会太着急。” 第38章 红泥小火炉(2) 她是何其聪颖的人。 听说她连吃药都听话了些。 思及此,他便想起她从不爱喝药,以前都要人哄着才肯把药喝完,她的侍女也一定会在旁边捧着生津梅子,奖励她喝了药。 她最喜欢吃甜食。 沈则回忆着,嘴角不经意带了笑容。 但见魏安辰的目光扫来,沈则也知道自己失态,有些尴尬,回过神来看着他。 “若不是答应她出宫去,东道她一步都不会走进。” 魏安辰叹口气。 “你也是被百般囚困,身不由己。” 沈则定定看着魏安辰脸上的担忧,“你却不是无情的人。” 他已做得很好了。 对兄弟的情意,他很是看重,对忠臣良将,就算家族受了难,也不会灭九族。 现在议起的和亲之事,别人不知晓,他却是知道的,他不愿意。 自己的妹妹,已经和亲了两个了。 魏安辰是何其细心的君主。 其实是很重视亲情的。 也自然不愿难得的亲人离他远去。 但,到底是他不能左右的事。 于是不敢多说什么。 “我怕是一辈子都走不进她的心。” 良久,魏安辰叹一口气。 终究,只有慕玘能让他如此多情。 “阿辰,你只需慢慢教她知道。” 沈则看着魏安辰神情,只是一个不知情事的少年而已,也不知道,到底如何才能赢得佳人欢心。 沈则微笑看着魏安辰。 魏安辰心里的忧愁,在沈则说了这句话的时候,恢复平静。 “但愿她知道。” 夫妻之道,从没有人教过他。 也没有教过她啊。 “玘儿从小就聪颖,她身在后宫,没办法像平常女子,但是,她会明白。” 慕玘的感情,太过小心, 慕家变故以后,他就知道了。 从前的玘儿从来不知人间愁苦,整天嘻笑玩乐。 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不爱与人说话,面上的表情,也变得淡然。 沈则知道,她藏起的最真实的性情,迟早都会喷发出来。 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 旧江山浑是新愁。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慕玘成长的样子,当真是叫人心疼。 魏安辰这才点头,“我知道。” 他恢复帝王的冷清,“要去查查金朝,也许慕相是他的筹码。” 他相信慕玘,相信慕相。 但不信洛子安,还有金朝。 洛子安作为在边疆的一国之主,自然是知道列国的渴望。 若是他反了,倒是大患。 所幸,如今篁朝和祁国的关系不错。 洛氏两兄弟和慕玘的关系,确实不一般。 但也不证明他会为了慕玘不跟自己作对,君王的谋略,谁都猜不透谁的。 沈则点头,他私下也跟洛子川打过交道。 洛子川公私分明,除了对慕玘的时候,打破过自己再三遵守的原则,其他方面,他是很符合沙场征战将军的样子的。 果真是她喜欢的样子。 对着她的时候温润如玉,在战场上英勇无敌。 “簧朝还不会是威胁,但是还是要防范。” 魏安辰眼光精明,转而终于是说起金国。 第38章 红泥小火炉(3) “联盟还没有定下来,有劳你多留心了。” 沈则道:“你放心,我这个护国将军不是白当的。” 魏安辰很是知道,这一切才要刚刚开始。 一切都是由先朝太后争权开始。 后宫和前朝变得不分明,烟云笼罩,本来平和的宫廷变得不平衡。 直到现在,他都没法完全收回沈太后的权力。 自高祖皇帝建国,已历经了四代帝王。 到魏安辰的父亲登基之时,祁国经历了上百年的经营,河清海晏,君臣一心。 先皇登基后的几十年,君臣一心,上下拜服。 也是君臣一起历经了烽火硝烟的缘故。 只是先皇后期怠政,执念太甚,才叫人钻了空子,对正宫皇后又不是真心尊重,以至于太后变得愈发偏执。 宫廷之事,不同于寻常百姓人家,寻常百姓的屋顶上若是某日飞过想要搅乱人心的梁上燕,只不过会引起人们瞩目,但若是深不见底的宫廷起了半点波澜,那便会有粉身碎骨的风险。 宫廷是欲望交织的罗网,会让太多人丢了本心了。 父皇后来的无奈,也便是如此吧。 他原本是不想魏礽离开的吧。 毕竟,是自己的心爱的人,至少在众人看来万千宠爱的贵妃所出的孩子,还是能够存活下来的唯一的孩子。 但,帝王之心,谁又知晓呢。 他甚至有时,都分不清父皇对于自己和三弟六弟,他到底喜欢谁,又或者是,从来不偏袒,但对于几个孩子的教育,至少是公平的。 自己虽然没有受享至亲父母的关怀,但在父皇的准许下,很早就开始学习处理政务,学习能够如何单独承担天下事,也算是特殊的恩惠。 身处天家,一切都要仰赖于君主恩德。 沈则见魏安辰有些怔住,想着时间也不早,他怕是担忧着东道歇息的人。 只是,还是想把这几日获悉的消息告诉他:“陛下。” 魏安辰回过神来,看着沈则正经的神色:“你继续说。” “咱们的细作来报,三王似乎,是没有被赐死的。” “什么?” 沈则喝了一口茶:“金国防范得紧,但若是想要知道些什么,倒也不是难事。我们将自己的人穿插进他们的朝堂,倒也没有人说过王爷被他们藏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魏安辰神色,继续说着:“只是,最近才突然跳也要和亲的陈国,他们换了新国师,少主便到处挑衅。” “我倒是也听潘易的书信里提起过。” 魏安辰当太子时,便知道了墙头草一般的陈国。 这个国家,一直是少主在位,国事当权。 当时的国师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哪个国家或部落起了,就便投奔哪里。 只是因为太过弱小,也没有引起祁国过多关注。 而且地处于北疆南疆中间,祁国的手也不好伸到篁朝和金国的边界去。 若是没有战事,四海升平,君主还是坐观一切地好。 毕竟数百年来,能够和祁国有关联的,是篁朝和金国罢了。 第38章 红泥小火炉(4) 陈国的国师,换了人吗? “既如此,魏礽就坐实了叛国之名?” “兹事体大,我们的线人也只是了解到些消息,也许并不准确。” 魏安辰点点头,“也叫潘易多加留意,让他们战场小心。” 小夏子掀了帘子进来,门外已经昏暗,“陛下,外头起了风,看这样子,似乎又要下雪了。” 魏安辰没有说话。 沈则看着魏安辰:“你脸色也不好,要多注意休息。” 魏安辰点点头,神色温柔毫不掩饰,“总不能把病气过给她。” “你自然知道在她面前如何表现。” 沈则调侃,魏安辰很是在乎慕玘。 在沈则面前,魏安辰的情意不必掩饰。 何况,此人对她,亦是情意甚笃。 沈则轻笑。 因为是心爱的人,所以一切都重要啊。 魏安辰但笑不语,眉间的疲惫因着这样的笑容消去了很多。 “我只希望她放宽心来,一切都有我。” 沈则知道,身为皇后,慕玘一定会尽到皇后的职责,说不劳心肯定是不成的。 魏安辰已帮她挡下了很多本该由她来担当的事。 想至此,沈则轻叹一口气:“她知道的你苦心,你放心。” 魏安辰点头道,忽而想起潘倚碧,便出声吩咐:“你去太医署,安排一个懂事的大夫,最好未曾见过她的。” 他起身抱拳,“还没多谢你,改日一定亲自道谢。” “等你们大婚,我会过来喝下这杯酒。” 魏安辰微笑,这件事情,也是他亏欠潘倚碧的。 潘倚碧这些年,对东宫尽心尽力,虽然他们只是暂时的关系,但潘倚碧还算是做到了妃子应尽的责任。 纵使是,沈则无意,他也要成全了她。 “倚碧人很好,莫要辜负了才是。” 沈则一怔,微笑离开。 魏安辰继而埋首于成堆的奏折里。 不知不觉,入了夜。 魏安辰走进东道,被茉莉的味道引了去,皱了皱眉,“这味道太熏。” 小夏子很无奈,陛下亲口说的,将宫里所有茉莉香粉送到东道,似乎是殿下提了一句茉莉味道很好。 看来是东道的下人不懂事,一味听着陛下说殿下的喜好,倒得多了些。 这东道长久没有人居住,如今皇后时常过来歇着,更该小心才是。 万一呛着殿下,又该是一顿教训。 他想到这里,连忙道,“请陛下恕罪,奴才一定好好管教他们。” “是朕疏忽,有身子的人最好不要焚香。你们以后看着她的意思。” 魏安辰摆手,朝沐浴的方向走去。 不知不觉,她睡了一夜。 天色将晓,终于有了尽头,早晨的阳光久违宫人们有些欢喜。 婉儿看着这轮日光,满嘴含笑对着言欢,“终于有个好天气了,咱们将小姐的被褥拿出来晒晒,晚上睡着也舒服呢。” 言欢点头,“你这称呼可要注意这点,在这儿,不要叫小姐。” 言欢点着头同意婉儿的提议,也不失时机的早早提醒婉儿注意这些。 婉儿知道利弊,也笑着道。 第38章 红泥小火炉(5) “是我该打嘴了,还想着是在我们自己宫里呢。” “我们宫里,也不安全,还是要习惯叫殿下。” 言欢神色转为严肃,“宫里人太多,殿下小心着,我们要更加小心。” 婉儿听到这里,不免皱眉。 婉儿说的人,便是于寐思。 于寐思这些天,以宫里人手不够为由,绕过陛下直接向太后请示,多派了八个人去宫里做事,这些人明着是在宫里做些打杂的事,暗地里却是在和于寐思,方宝仪里外勾搭。 婉儿及时发现,连着小福子带领宫里原来的人暗中观察阻挡了危险。 “你可不知道,于寐思仗着是太后的人,殿下又给了她管事宫女的身份,她在鸳鸯宫越来越嚣张,好在妮蓉懂得反抗,才没有出太大的乱子,否则,宫里早就被她们捅了乱子。” 妮蓉开始并不想和于寐思的人有所龃龉,但是上次差点伤到慕玘,就懂得保护她了。 婉儿转身看着言欢,“幸好陛下总来鸳鸯宫,她们才不敢太过分。” 言欢笑道,“是陛下太过在意殿下了。” “诶,希望小姐过得舒心些。” 言欢看了屋内,无奈道,“我们殿下心思玲珑,不过,我倒希望这份用心少一些。” 婉儿闻言沉默,她知道言欢的意思,更明白殿下的心意。 殿下是很在乎感情的人,尤其是对洛公子,念念不忘。 “殿下是那样好的人,我打心里希望她过得好,想到要与殿下分开,我就难过。但是,陛下能够在殿下身边,就再好不过了。” 言欢听得感动,她知道慕玘的心思,是不会让自己和婉儿在后宫里陪伴她一辈子的。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婉儿不再多说,“想着殿下也应该醒过来了,我们进去服侍吧。” 言欢点点头,便一起进去。 夏公公,在院外听到了这些话,怔怔许久,暗道这两个人真心实意,皇后果真没白疼她们。 他的心思何尝不是如此,陛下身边有最在意的人陪伴着,冰冷的后宫也就不是牢笼。 但这又哪里是他们做奴才的可以左右的。 毕竟都是主子的事情,他们只要好好服侍着就是。 天广二年腊月廿九。 皇后身子不适,陛下担心皇后身体,特准许她回家养胎。 陛下体恤皇后,回家过年。 这算是极大的恩惠了。 世人都说,皇帝陛下爱重殿下。 是帝后情深。 慕家夫人怀胎七个月,皇后亲自叫人服侍,太医院的沈太医受陛下所托,日夜给皇后和夫人请安,小心谨慎。 世人都道,陛下对皇后爱屋及乌,连妯娌都得到了礼遇。 又说慕府从前是被冤枉的。 慕兴是好丞相,在百姓口原就是极其厉害的战场将军,后来回长秋城做丞相,办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 每两个月广开粥厂救济贫民,下人衷心,每月银两比寻常富贵人家多上两倍不止,丞相夫人性子极好,从未有过打骂下人,随意买卖的事情。 第38章 红泥小火炉(6) 只是先皇被奸臣所蒙,因此才叫他家落了难。 风水轮流转,潘家成了板上钉钉的罪臣,罪状罄竹难书,世人震惊于权臣竟有瞒天过海的本事,更加同情蒙冤的慕家。 陛下圣明,沉冤得雪。 宫里也不安宁。 天广三年正月初六,因宫人疏忽,鸳鸯宫起了大火。 还好皇后不在宫里,宫人奴仆也无一伤亡。 只是火势颇大,很是吓人,正月走水,阖宫上下不安。 太后表示此事应该严罚,又因种种原因,陛下并没有附议太后的要求,只暗中叫了身边的血滴子去查于寐思。 顺带查到了太后那些不堪提起的事情。 先皇的后宫,一直都为人乐道。 陛下的表情愈发浓重,都不敢大声说话,气氛凝重。 “回陛下,殿下那边,派人回了话。” 小夏子见过世面,之前跟着他的师傅周定经历起落,也懂得看主子脸色。 在皇帝身边办事,他是最为稳妥的。 魏安辰抬起头,嘴角紧紧抿着,“怎么说。” 小夏子低着头:“殿下一切都好。” 小夏子知道陛下是因为皇后的话不开心,还是陪着笑容:“慕家上下,是最为稳妥的,请陛下放心。” 魏安辰冷冷不语。 她回慕家半个月了,她给自己的书信很少,每次都带来几句无关痛痒的问候。 只是除夕的时候,她写的信字数多了一些。 话语里都是家中的情景,倒还是一派热闹的景象。 从字里行间就能看出来,她很是欢喜。 是了,和家人在一起,是不愿回来。 她没有把后宫当作过自己的家。 给自己的说辞是怕萧郦早产,因此想等到她嫂嫂生了孩子以后再回家。 听说,她回家不过半个月,就将慕嫣禁足了。 慕嫣从没有出过自己房间。 只是慕玘将一日三餐送到门口,绝对不许她和别人说一句话。 这对慕嫣来说,便是深重的警告了。 宫内的鸳鸯宫如此,也不好居住,所以才只得同意了。 等她回来,一切都会有所变化吧。 小夏子一时词穷,他方才也只是为了叫陛下宽心。 小夏子不知道应该如何回话。 还好陛下并不深究,只是点点头,“她在那儿很好,也不必事事回来给朕汇报。” 宫内人多,皇帝派人总去慕府,那些人的眼光自然会到那边去。 于她,实在是不安全。 而且,想来她也不愿意宫里的目光都在慕家吧。 萧郦也有着身孕。 若是有人起了坏心,那便不好了。 小夏子看着这几日,其实陛下要处理特别多的奏折,再加上大臣王爷们议事,陛下格外忙碌。 只是他一个奴才,实在是无法多说什么,“陛下早些休息。” 见陛下没有什么反应,特意说道:“殿下今日特地嘱咐奴才要好生照顾着陛下呢,特地叫奴才去太医署配了安神的汤药。” 魏安辰心里一暖。 她竟还是在意的。 是了。 她有些时候,是很明白自己的。 她一眼看出自己不喜欢厚的棉被。 第39章 晚来天欲雪(1) 也不止一次劝自己少些喝酒。 不就是关怀吗? 如此想着,也能安心些。 慕玘,从来都是细心的人。 其实慢慢来,她也会对自己用心的。 面上不觉温和起来。 也许,慕玘就是这样的女子。 如此想着,心里也安定下来。 “陛下?”小夏子见自家主子陷入沉思,生怕是自己服侍不周,如此夜里,竟然沁出冷汗来。 “朕知道了。” “陛下,时候不早了,不如先休息?” 前几天说起这件事时,陛下都没有回应。 他也不敢多言。 沉吟一会儿,“准备沐浴吧,朕歇息一下。” 魏安辰点点头。 小夏子心头一喜。 果然还是殿下的话管用。 魏安辰站起身来。 “你有空去将桌上的书送到慕府去那里,她长日无聊,看些书也是好的。” 小夏子欢喜道:“奴才这就去办。” 原来陛下在忙碌之余,还想着殿下也许会看些什么打发时间。 “你跟沈晖说,她近日睡得不好,叫想些办法让她安眠。” 魏安辰听着之前来报,她神思倦怠。 他知晓,慕玘在查前朝的事。 她离宫前,拿走了茹花台的画像。 那是她母亲的画像。 魏安辰知晓慕玘的心意,她回到家中,回想起曾经的事情,难免会思念双亲。 慕兴没法与她相认,还是莫要叫她太难过。 把画像送出去,也算是解了她思母的心吧。 不知不觉,到了阳春三月。 今日三月十八,春光正好。 这一日,慕玘觉得身子松泛些,眼见着门外春光还好,便想着出门去。 正吃了早膳,言欢笑着迎上来,“恭喜殿下。” “怎么?” 慕玘解下身上的淡绿色柳枝团绒的披风,言欢喜不自胜。“看你欢喜的。” 言欢连忙跪下道喜:“大夫人生下双生子,十分健康。” 慕玘闻言站起,瞬间喜上眉梢,“一对儿女?” 她有些惊讶,早就听说嫂嫂腹中是双生子,原来是龙凤呈祥。 终于是生了。 还好回来得早。 然后便是满心的欢喜。 言欢看着慕玘欢欣的样子,这样骤然站起来,有些担心她身子不稳,连忙上前去好生搀扶着,也是满脸笑意:“殿下小心些。夫人那边的消息,说是请殿下为小公主择名字。” “嫂嫂是什么时候生下来的?” “回殿下,夫人是寅时三刻生下来的,刘婆婆说,时辰极好,夫人也没有受多少难。” 慕玘欢喜,哥哥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了。 这几天哥哥总是眉头紧锁。 沈晖告诉自己,郦姐姐安好,就是胎位不正,可能生产之时会有危险。 还好沈晖早就做好了准备,为郦姐姐焚艾草,做针灸。 对正胎位有利,郦姐姐也不会感到不适,好像是越来越好了。 妇人生产可不是小事,若是一个不小心。 连带着她也好几日寝食不安,生怕有什么事。 婉儿看着小姐难得欢喜,心里喜悦:“小姐,要去看看小公子和小小姐吗? 慕玘侧头,“只是嫂嫂方才生产完,且让她休息。” 第39章 晚来天欲雪(2) 慕玘转身,“你去回话吧,叫嫂嫂好生安睡。” 言欢应声。 慕家喜添孩儿,夫人身子也恢复得极好,三日后便可下床走动。 皇后殿下很是欢喜,一连好几日都在夫人房里照顾,抱着孩子便不想放手。 终于,第五日的时候,恰好沈晖过来请晚间的平安脉。 看到慕玘脸色不好,还是出声劝阻了。 慕玘于是便回到自己房中。 四月初的天气,长秋城白日里还是艳阳高照,夜里却忽然下起了雪。 是倒春寒。 于是慕玘夜里便发了高烧。 慕府上下紧张,最是小心服侍。 宫里的人也一日来两三回,送药膳送吃食,嘘寒问暖,对皇后殿下很是关怀。 所幸都是沈晖过来,若是宫里没空,或他不当值,便会直接从沈府过来请安,开的药方进行煎熬都是他亲自看着,倒很是尽心。 又过了两日,雪停了,天色也好,春光渐渐将春雪融化了。 瓦檐上的雪子融化,变成水滴落下来。 一夜滴答。 慕玘方才觉得舒适些,心中郁结渐少。 她坐在床榻上喝药,汤药甚苦,她皱起眉头。 “你这也太苦了些。” 床榻前的人弯弯眉眼,笑着将手上的蜜饯塞到她嘴里,“你就安生些吧,要不是你神思不定,这么苦的汤药不就喝不上了。” “我看你是故意在我这药里加了苦味儿。” 慕玘微微嗔怪,“你以前故意放了苦味儿的黄连,那味道,我现在都没忘呢。” “你这小没良心的。”他作势戳了戳慕玘的额头,力道倒是不重,挑眉道“这药可是沈晖给你开的,你倒反过来污蔑我。” 周朗毫不客气,拿着椅子在她床前坐下,无视慕玘嗔怪。 周朗恰好回长秋城来告知魏安辰,北疆的洛子川已能起身了。 出宫的第一晚,遇到沈晖轮班出宫,听说了慕玘也发了高烧,于是便进了慕府来。 今日很早就过来看慕玘了。 “你照顾好自己,也不枉我回来就来找你。” 慕玘看着周朗,微笑着,坐定了才问:“他如何了?” 周朗着实无奈,也知晓些慕玘为何心神不宁,却也不能多说,只能如此安慰。“高烧已退,旧日里的毛病,如今发了出来,也好一些,所以我才回来告知你那陛下,叫他安心。” 慕玘看着他,有些紧张,嘴里的苦味儿仿佛都无味了:“旧日里?” 周朗叹口气,慕玘是不知道的,只是搪塞过去:“无他。” 慕玘点点头,只好转了话题。 魏安辰如何是关心子川的身子呢? 他只不过是担心,子川身子不好,叫别国钻了空子,惹得北疆不稳罢了。 “皇帝身体健康,才保江山无虞。” 周朗听着慕玘淡然言语,不禁冷笑,她果然是不在意的。 “你那皇帝听得如此,更要生你的气了。” 是为了谁才从那车上摔下来的啊。 慕玘沉默不语,思虑其他。 “他昨晚,就拟了圣旨。”定定看着她,尽力说得叫她安心些。 第39章 晚来天欲雪(3) “因为他打了胜仗。所以要封赏呢。” 慕玘有些惊讶,倒是知道子川还在养着病。 他身子不好,却又上了战场? 周朗眼波一转,看着慕玘神色,缓缓道:“上战场,也是那人要求的。” 魏安辰看中洛子川将帅之才,洛子安一朝单于,总不好回回亲上战场。 于是就落在了子川身上。 子川从来是谦谦君子。 在战场上魄力十足,总能让人胆寒。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再如何的谦谦君子,也会被无尽的战场厮杀磨平了原来的棱角吧。 子川天纵奇才,战场上勇猛无比,又极尽才干谋略,军师和将领都系与他一人,很是厉害,多月硝烟,到底算是保住了一方平宁。 这样骁勇善战的人,对于所有的人,都是不可撼动的存在。 魏安辰因此才愿意和篁朝保持友好关系。 子川是很厉害的人啊。 对慕玘来说,原来的子川就是很好的人。 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沙场秋点兵。 他不只是舞文弄墨的温柔君子。 他是很有志向的将军。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子川一个人守在边疆,保住了一方安宁。 自己也满身是伤。 可也终于是没有死在沙场。 他还能够回来,偶尔看看慕玘。 连连几场胜仗,叫祁国不得不认了亲。 篁朝和祁国本有亲,虽未出五服,但是先皇很看不上篁朝,于是渐渐疏远。 谁知先皇晚年,边疆频频作乱,都是洛氏一族拼死相保,祁国版图尚且安稳。 魏安辰如今登基,见洛家如此,确实像是忠臣,因此有意拉拢。 说是拉拢,其实就是恢复原来的认知罢了。 亲人不像亲人,是了,皇家自己都没有多少亲情,更何况是转折了好几个弯绕的外戚。 到底是利益所趋。 周朗看着慕玘。 这女子,一想到洛子川就是这般。 只能微笑,执起筷子再塞了一颗蜜饯到她嘴里,蜜饯到了第三颗,想必她嘴里的苦味儿便完全去了。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是大事,对于祁山和篁朝,都有好处。” 一国之主,总要有将天下英才与利益网罗的本事。 周朗知道事情重要,也知晓慕玘担忧,“你放心吧,圣旨我会亲自去送,也会继续让他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也是为了你。” 周朗如今到底是一山的掌门,若要出游,还是要对帝王说起的。 慕玘知道周朗的用心,如此开口,是叫自己宽心。 不管有什么事,慕玘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心下感动,“多谢二哥。” 他一笑,也不再说什么。 “我自己去送的话,圣旨十日后就会到他手上了,说是,给他定远侯的名号,上骠骑将军,赠丹书铁券。” 慕玘知道,“定远侯”不常有,但却是洛家专属,开国以来,别人家倒是不可能有此殊荣。 一定得是战功赫赫的,与皇家沾亲带故才好。 洛家独此一份,高祖叫洛家戍守边关,自立篁朝。 第39章 晚来天欲雪(4) 三代以往,便能得到得如此厚重的礼遇,实在是天下无二。 硝烟不断,三代忠良,大漠忠骨,马革裹尸,流血不断,吹遍了羌笛和芦管,随着西边的风吹到了玉门关内,保得天下百年久安。 定远,最是适合不过的。 虽然先皇曾经猜忌,但那到底是晚年的糊涂,也到底没有撼动两家根基。 “皇帝如此做,你也猜得到为何,他想与天下人打好关系。”周朗一笑,自然也包括祁山。 “他布局太大,我们也被掣肘了。” 祁山是慕玘母亲和洛家兄弟母亲的母家。 如此亲上加亲,本就会让皇家忧虑,江湖权势过大,会威胁到君权。 但是君主,又不得不依靠江湖势力。 篁朝在边疆为他镇守,才能使得别的小国,就算虎视眈眈也不敢轻易出手挑衅。 祁山占据了江湖大半情报网络,有的时候,有些朝臣也会上祁山买卖情报。 如此看来,着实是,怠慢不得。 慕家成为皇家和江湖势力的中介,权势越来越大。 这样的人家,若是一出事,倾覆地自然更快一些。 因为君王枕畔,是不容许他人酣睡。 所以,自从祁国起了以后,篁朝也步步小心。 “我知晓的,棋局,总要慢慢下。” 慕玘开口,眼底清明。 周朗和慕玘,已经在桌前摆开棋盘来。 周朗看她表情,便知道她从不是只会伤春之人,也隐隐猜到慕玘的隐私,便悠悠叹一口气:“只是别太辛苦。” “若是宫里有需要我的时候,我还是愿意进去的。” 周朗忽得抢了慕玘一颗棋子,在她开口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你别忘了,我是你二哥,有的时候,我也可以为你冲锋陷阵。” 慕玘哑然一笑,心下感激:“二哥,实在是要多谢你的。” 他不置可否:“你是看我让了你的棋子?” 他知道,她是感谢自己照顾子川的情意。 好歹,洛子川也是他的兄弟。 “嗯。” 晚膳以后,沈晖要过来给慕玘请安,周朗欲离开。 春色尚好,慕府景色一绝,周朗是熟络的,因此在后花园转着,欣赏春夜烂漫。 “公子请留步。” 周朗在府中转了好一会儿,月牙挂在天空。 他回头,看到行色匆匆的婉儿,不禁微笑,“瞧你跑的,有什么事吗?” 他欣赏婉儿直来直往的性格。 虽是个丫鬟,但是气度不凡。 “公子走得好快,我都跟不上。”婉儿说话间有些埋怨周朗走路太快。 周朗笑出声来:“是你家小姐要诊脉了,所以赶着我回去呢。” 婉儿闻言瞪他一眼,“谁人不知道殿下跟公子关系这样好,又何必说这些话来搪塞奴婢。就算不心疼我们这些奴婢们的腿脚,你可要多心疼心疼我家殿下才是。” “婉儿可是说重了。” 周朗见过许多女子,这样可爱的女子,是极少的,怪道洛子安对她一见钟情,于是不着边际调笑着:“跟着你家小姐这么多年,长得愈发好了。” 第39章 晚来天欲雪(5) 婉儿见周朗如此,不禁皱眉,“公子轻薄。” 周朗假意生气,“你竟这样说我。” 婉儿微笑,知道周朗的性格。 “小姐在等着呢,还请公子快些过去。” 周朗点头,跟着她回去了。 周朗到来的时候,慕玘抬头看着月亮,很是温婉柔和。 在这柔和的月光之下,别有风味。 “果然啊,谪仙,还是这样美。” 慕玘听到周朗温柔的声音,低头回看,“你早上还说我面色浮肿,是个丑的。” 说完想要坐下。 周朗出声制止,“这样凉的石板,你坐着可不好。” 婉儿拿出披风,放在石凳上,“天色冷,你要注意着。” 慕玘微笑,应声坐下,“坐在这样好的披风上,倒是暴殄天物。” 周朗径自坐下在她面前,连连摇头:“不过是寻常之物,我们玘丫头可是天下第一美人,何必说这样的话。” “你说话还是这样,就知道打趣我。” 慕玘故作生气,啧啧道。 周朗笑道,“我说话做事你最清楚,这么夜了还在你府中跟你说话,别人不说,你也不怕他吃心。” 慕玘微微摇头,“自然,若是在室外说话,便会好些。” 方才沈晖过来请安,说的一些话叫慕玘有些心惊,因此才叫他来商议。 周朗回到正经的话题,点点头:“你这皇帝对待谋反党羽的态度,有些奇怪,何况这次是他的母亲出了问题。他不在太后身边长大,我听你哥哥说过,他说陛下想祁山联合起来对付沈家和方家。” 慕玘默默听着,周朗精光眼眸。“阿晖倒是实诚,什么话都敢对你说。” 周朗不说话,精光不达眼底,嘴角的笑意也渐渐少了。 她终归是看出了点什么:“是祁山出了问题吗?” 他虽不喜这些,但如今做了祁山的掌门人,一定是要为这些琐事担忧。 况且,篁朝,祁山,皇室有着斩不断的关系,慕玘在后宫也并不快活。 “帝王不相信我们。” 慕玘笑笑,“看着篁朝举步维艰,就是了。” 作为篁朝和祁山的人,周朗很是辛苦的。 周朗看着慕玘的眼睛,明亮透彻,笑出声来:“你果然最懂我。” “姑母过世,你到底承担了太多。” 周朗笑出声来打断:“我好歹也是掌管了祁山,自然得心应手,你放心。你的心思也要松快些。” 慕玘低头微笑,周朗说的不错。 “其实没有他,你也可以过得快活。” 他还是,开了口。 他顿了顿,见慕玘神色没有变化,“其实,他很在乎你。” “这后宫里很多人,都在乎我。” 慕玘知道周朗说的是谁,但是,不想提起。 周朗知道慕玘的想法,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多说些她想听的话:“他知晓你身体孱弱,离开之前特意嘱托我保你无虞。” 慕玘点头,知道周朗转移话题是为了自己宽心,更是说一些子川的消息叫自己放心,“我明白的。” 满心温暖。 子川身子如此,却全心盼着自己无虞。 第39章 晚来天欲雪(6) 重逢以后,他时常会叫人拿些簧朝的人参来,为自己保平安。 还时常,会送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 先送到慕府,托慕轩偶尔带一两件进来。 慕玘收到之后,总能安心一些。 如同曾经。 子川很是明白自己所爱的。 无论何时,子川最在意她。 就算两人已经许久不见,还是心心相印 “多谢。” 周朗摇头:“你我之间,更不需要言谢。” 慕玘看着周朗,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周朗的性格,其实跟记忆里的魏礽差不多,“你见过三王爷吗?” 周朗一笑,不想慕玘突然说起这事,连忙摇头:“我跟他很像?” “听哥哥说你们有些相似,但我看来,只是有些地方而已。” 周朗微笑:“他只是放心他弟弟,不放心我。” 周朗隐约听说过魏安辰和几个王爷的关系。 其实,都是很好的。 所以,更不容易相信别人了。 纵使他在深宫里,和他过的是一样的生活,受了一样的苦难。 终究是不一样的。 魏玄风是他亲弟弟,自不必说。 虽然也是关怀备至,但只能在自己登基以后才能叫他回来。 而魏礽,幼年时候是最粘着他的。 只是,被先皇一道圣旨养在了宫外。 落入了野心勃勃的虎狼窝。 最终也没有保得他安稳。 慕玘知道,周朗不被魏安辰所放心。 “若是魏玄风有二心,他也不能让他安安稳稳的活着。” 她不再说起,毕竟慕府里有后宫的眼线。 三王是国家罪臣,若是随意说起,难免祸端。 魏玄风除了是魏安辰的一母兄弟,还是太后最喜欢的孩子。 幸亏魏玄风跟魏安辰的关系匪浅。 慕玘不是不知。 但是她不能去管这些。 在其位谋其职,她是皇后,就应该管理后宫之事。 慕玘微笑,“你们的事情我不懂,也不能管。” “若你是男儿,一定大有成就。” 慕玘摇头,“从小我就想着,做个女儿家最好。哥哥胸有大志,从小就辛苦,读书刻苦,母亲心疼万分,如今,在朝中也是艰难的。” 慕玘话说得太快,冷风吹来,她颤了一下。“只是我们都有无奈和掣肘罢了。” 他们都是无比清朗的男子。 周朗看着慕玘,她刚好站起身来,差点被风吹了下去,周朗手快,扶了一把。 他皱起眉来,“怎么越发不稳重?” 慕玘随周朗的手坐下,笑着说,“二哥,你总会护着我。” “就是你偷懒还怪着我了。” 周朗假意生气,便不再说下去。 慕玘瘦弱,他是很心疼的。 她是他见过的女子里,精神和身子最好的。 只不过几年的光景,就像是完全变了个模样。 所幸沈晖照顾着她的身子。 只是她心思越来越重,担心着远在千里的那人。 何况那人身子到底如何,是否还能够痊愈,还是要等他过去仔细调理才是。 已经发过捷报到君主手中,魏安辰知晓洛子川平时有些病痛,回信之时也送了宫里的药过去。 第40章 大漠沙如雪(1) 也是君主恩赐。 在传送捷报的同时,子川也给给周朗一封自己书信。 周朗明白,这是给慕玘的安心信。 洛子川心心念念,不过是玘玘。 慕玘从来担忧战场,她幼年时候就表现出对于战争的厌恶,对于无奈必须要上战场的人的担忧,很有仁爱之心。 何况那人是消失了很久的洛子川。 他给她的记忆太痛苦了,本来以为是身陨战场的心上人,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如今却还是要一次次接受他要多次身赴边关的事实。 沙场多将军,边关的风沙一路吹到了她心里去,塞北环境虽苦,最苦的也是一次次的久别离。 周朗其实不愿意子川和她再有多少牵连。 但是慕玘的心牵念着。 怎么能轻易忘掉呢? 到底是不忍心。 所以走了这一趟。 周朗回过神来。 看着慕玘抚着胸口,叹了口气,“宫廷并不安全,不论如何,自己的身子,是最要紧的。” 慕玘微微一笑,“如今,我的心思确是更重了些。” “天色不早,被人看到了又要嚼舌根,我陪你早点回去歇着。” 周朗叹一口气,看着暗下来的天光,开了口。 慕玘知道,祁山是真的要跟祁国联盟。 皇家眼线众多,慕府有着皇后,更是腹背受敌。 周朗看着慕玘,“你照顾自己,是最重要的。对了,我昨日听雨阁的下人说,皇帝的听雨阁,没有皇妃进去过。” 见她越发安静,突然想到她在他身边沉稳端庄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皇帝似乎,对她很上心。 但慕玘原本就是最开朗。 虽因着家族变故改了许多,但是对于他们这些故人一如既往,尤其是洛子川重新出现以后,她的心思也恢复了许多。 只是那座宫廷太束缚她了。 慕玘不语。 他瞧着慕玘渐渐平静的神色:“皇帝做的,其实,还是很合你心意。” 慕玘起身,“小事而已。” 周朗也跟着起身,整理衣冠。 他也不喜欢这些事情,自然心思是一样的,便转了话题:“是,小事而已。” 他走在慕玘身后,“脚步慢一些,我看你面色已然疲惫。” 两个人慢慢走着。 慕玘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再次没有稳住摔着了。 果然是最宠着自己的二哥。 便满心温暖。 自己的钩吻毒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初初中毒之时,没有在意,因此由着毒素蔓延到双脚,使得无力困乏。 走得多了些,便容易不稳当。 刚开始解毒的时候,沈晖不叫多走动的。 只是如今,回了家,她又有了一双侄子侄女,开怀得很,于是,走动更多了 只是,腿脚还未好罢了。 沈晖倒是不敢多劝阻。 周二哥也知道为何,只是守着她。 这样贴心,她如何不温暖呢? 于是兄妹二人在夜色下走着。 “你对亦绮,是不是有另外的心思?” 慕玘方才就想问的。 她其实知悉一些往事的,比如当年,周朗的出乎意料的举动。 她只希望,他能对亦绮好一些。 第40章 大漠沙如雪(2) “其实,你知晓绮儿的心意了吧。” 周朗顿了一顿,慕玘捕捉到他不同寻常的面色,心下放心。 周朗不拘小节,也不拘泥男女之别。 但是,他是信奉一心一意的。 对于某人的情意,总是不同。 也许,周朗也对亦绮有情吧。 那年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她还是记得一些的。 这样不喜欢皇宫的人,不会冲出去救一国公主。 “你还给她回信了,还说起我和子川。” 慕玘微微笑着,“你是想要告诉她,你愿和喜欢的人浪迹天涯。” 周朗笑出声来,“和亲的事,谁说得清呢,我虽不喜欢皇宫,但她也是个不错的小姑娘。” 见周朗回答的直接,慕玘一笑:“你果真想要娶她?” 周朗是稳重的人。 “她有些慌神,害怕嫁给别人。” 慕玘看着周朗的神色。 周朗掌管的祁山,要跟朝廷联合,和篁朝是不能有太多牵连的。 周朗点头,看着她:“先让她在你身边多一些时间吧。” 后宫种种,一件都还没有办好,慕玘身边的帮手,还是越多越好。 周朗看着婉儿,再回头看着慕玘为难的神情,笑着安慰:“你放心,我定会尽我所能,让她一生喜乐无忧。” 他做祁山掌门近两年,几位长老临终前托付他,要跟朝廷联盟,壮大祁山实力。 都还没有办好。 这两年收成不好,祁山是大门户,若是粮食蔬菜等供给不足,很容易引起山中混乱。 与跟外界的往来,会涉及到吃穿用度,但祁山从来都是自由惯了的,哪里肯让别人连这些基本的东西都夺去了主权。 别人表面上不说,但背地里却不少议论,少主没有本事引领众人渡过难关,有了多少难听的话。 他倒是向来都不在意这些俗话的。 只是萧郦作为祁山灵女,也是周朗的姐姐,却听不得别人这样胡说乱造,嘴上拼着面子不与他人争吵,心里却很是难受。 前几个月萧郦回祁山省亲,因是单独一个人,并没有叫朝廷知晓,也没带回多少山下的东西,还跟着受了不少的委屈。 萧郦心思甚高,实在是看不惯那些人势力的嘴脸,要求周朗下山,一再书信劝谏,周朗也担忧姐姐悬心至此于安胎无益,才终于肯让他下来面圣。 嫂嫂私底下,跟慕玘说了不少。 慕玘看着周朗云淡风轻的样子,“嫂嫂不说我竟不知道,你在祁山受到别人的闲话这般多,你自己不在乎,可是作为掌门人,你却必须在乎。” 掌门若是不得人心...... 慕玘虽不能亲身体会,但底下人的说法做法之造次,是万万不可想象的。 若是早起反了,掌门人再如何,都不能做什么。 周朗扶住慕玘,“正在风口上,下次选个好地方说话。” “我知晓你心里的无奈。” 周朗见慕玘执意再说下去,便沉默的听着。 “也许,缓缓而治,是最好的办法。” 周朗皱眉,“我本不愿攀亲,你也知道皇家,素来狠绝。” 第40章 大漠沙如雪(3) 皇亲国戚,层层相扣。也实在可悲可怜。 但是他有意娶亦绮,也是不错。 两个人,彼此是有心意的。 而且,以前他们在宫里,定是有过交集。 二哥还救过亦绮不是吗? 哥哥和萧姐姐如此,他和亦绮亦是如此。“你们,能够深情白首的。” 周朗心里知道利弊,这桩婚事本就不单纯。 “我也不知,是否能像我们曾经希冀的那般,写意人生。” “我知道你对亦绮是不同的。” 周朗打断慕玘,拉着她衣袖的手握得紧了些,“难道就必须靠着朝廷生活吗?” 慕玘看着周朗的眼光,知道他此刻的无奈,“现在是他掌权,这个方法是最好的结果。” 周朗曾被作为人质,在深宫里受尽折磨。 如此苦痛的回忆,虽然他早已离开,但终究不能和皇宫脱离关系。 这掌门的身份,也是皇宫的人送给他的。 这算是,当作对曾经苦痛的略略弥补吗? 但是弥补,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幸周朗走出了那吃人的后宫,所幸他还是如此模样。 只是自己的命运,永不可能逃离了,就像自己一般。 他们,真当是最可怜的一家人。 兄长和郦姐姐是一对良侣,却终究是因为皇帝结成的婚姻。 如今就连周二哥,也要娶皇家的公主。 周朗笑着,与她走远些,到婉儿看得到的地方。 婉儿看到两人说话说完,便匆匆几步赶上前来,“小姐和公子说了这样多的话,怕是口渴了,赶快回去吧。” 慕玘只是点点头,“嗯。” 周朗看着前方的来人,笑道,“有人来请你回去了。” 慕玘顺着周朗的方向望去,是小夏子和他身边的小徒弟。 他们提着两三盏灯笼,就像是泥胎木偶。 慕玘叹一口气,不禁皱眉:“在自己家里,走个路都像是有人圈禁。” “人家是奉了主子命令过来的。” 周朗看着慕玘的神情,不禁好笑,“别多想了。” 他也不说是谁,只晓得慕玘现在心结未解。 “他既如此待你,好生收着便是。” “恩。” 慕玘有些无奈,她的心结,因魏安辰特意叫子川亲上战场,便更多了一层,心下郁郁。 但看着来人,也不好多流露什么。 说话间,小夏子等人就到了跟前,“参见殿下,公子安好。” 慕玘将手搭在婉儿手中,笑道,“如此夜了还叫你过来,公公辛苦。” 周朗躬身,虽不在乎这些,但是陛下的人毕竟在此,还是小心为好。 慕玘见如此,也不多言,只由得婉儿将披风给她戴上。 婉儿看了一眼周朗,笑着道:“公子,我们殿下就先行离开。” “你好生送着她回去吧,臣就先回去了。” 时辰不早,她也该是时候回去休息。 小夏子眼见这一来,便不好再送慕玘回去,便转身对着慕玘道:“公子好走。” 周朗在她面前从不客套,不过因着小夏子是皇帝的人而已,慕玘不觉好笑,便微微点头,顺着他的语气。 第40章 大漠沙如雪(4) “本宫就不送二哥了。” 周朗点头,站在那里,等着慕玘一行人随行离开。 罢了,就算是寻常人家的女出了阁,也不得这般随意。 “夏公公有何吩咐?” 小夏子见周朗走远,示意徒弟恭敬捧上一卷书画,“为宽殿下心结,特意送来,请殿下赏玩。” 慕玘怔了一下,随即笑着,“多谢公公亲自过来一趟,也替我多谢陛下心意。” 慕玘微笑着,亲手拿过,打开画卷,竟然是母亲。 她微微一怔,到底还是多思了几分。 前几日方叫人把宫里的书籍送出来给自己,她那晚却不知为何无端想起了东宫里的那幅母亲的画像。 原本就有些不安。 今日魏安辰就拿来了画卷,还特意告诉自己,不只是东宫,茹花台都有母亲的画像。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了。 慕玘看着夏公公,面露疑惑。 夏公公打了个千,似乎是没有看出殿下的异样,仍旧是恭敬:“陛下下午回到听雨阁,听身边的人说于寐思来请安,但是鬼鬼祟祟。于姑姑走了后,这幅画被动过,后来才知,是太后想要叫姑姑把此画卷拿走。” “哦?想来母后也不会对旧人心有忌惮。” 慕玘不知道小夏子知晓多少,只淡淡道:“本宫在阁中也看到过,或许是太后和陛下的旧人。” 小夏子恭敬依旧:“回殿下,这画卷,是茹花台的,陛下说。” 他凑近了些,继续躬身,“陛下说,将此画交给殿下,算是物归原主。原本茹花台很多,只剩下了一副,陛下实在是不忍它再没有了,于是连忙叫奴才送了出来,殿下请放心。您想要去做什么,尽管去做,陛下不会阻碍。” 慕玘已然明了。 陛下打算收回太后的权势。 也晓得她在查母亲的死因。 “陛下如此,是想要将我推出去?” 慕玘轻轻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慕家和皇家联姻,这就是必须完成的使命。 她唯一需要做的,不过是皇上能够完全信任自己管理后宫府能力,让后宫安分守己。 只是把皇后这个身份做到极致,帮助他成就事业。 帝后之道,只是像极了君臣。 仅此君臣而已。 她无端觉得疲惫。 叫正妻做这样残忍的事,何其狠心。 虽是后宫的规矩不得不从,但终究不是尊重妻子的丈夫会做出来的。 果真,帝王的权谋,永远都是第一位。 就算皇后是后宫的主人,也不免被君王算计罢了。 她忽然就知晓,为何当今的沈太后,会输给先皇。 偶有一片桃花,因晚风吹掉,落下来到她肩上。 她不甚在意,缓缓拂去。 “陛下说,必会做到,请殿下放心。” 小夏子有些紧张,知晓殿下听说了陛下的意思,是会误会的。 毕竟拿出来挡刀这件事,宫里的人都会做,自然包括君王。 陛下对于殿下,实在苦心。 纯粹希望她安心去查想要知道的事情,若有危险,陛下也在前边替殿下挡开了。 第40章 大漠沙如雪(5) 这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决心,终究是要被殿下误会。 但陛下的性子,也不会和殿下解释太多。 陛下就是这样的性子。 不过,殿下也不一定会相信吧。 这一年多,殿下虽入宫,陪伴在陛下身边,却终究不开怀。 后宫里的变故一个接着一个,陛下有心保护,却还是受了许多祸端。 难怪殿下不喜欢宫里了。 何况曾经,殿下是最不愿在这宫中的,自然也没有对身为太子的陛下有过希冀。 小夏子不敢再多言。 皇后忽然开口,面带微笑:“听闻陛下身子未好,烦请您替本宫传达问安。” 陛下和皇后是命定的夫妻,仅此而已。 “殿下的嘱咐,奴才一定告诉陛下。” 小夏子心底长舒一口气,殿下终究是宽容。 “后宫的大火,可有眉目了?” 她想起走水之事,仿佛不在意一般问询。 鸳鸯宫的火,毕竟是发生在自己宫里。 作为皇后,她定要过问的。 小夏子有些为难。 慕玘看在眼底,心知肚明,也不愿为难一个下人:“罢了,你也回去叫陛下照顾自己。” “奴才这就去回禀,殿下好生休息。” 说完带着人行礼离开。 慕玘看着飘落下来的落花,继续微笑:“你且去吧。” 一行人退下,剩慕玘和婉儿。 慕玘拉过婉儿的手,悠悠开口,“这次回来,我打算住久一些。” 婉儿疑惑,却也压低声音,“为什么?” “宫里待的太久了,我实在是想多喘口气。” 慕玘说的,也是实话。 陛下给洛家提亲,知晓亦绮和周朗的关系,也不愿意辜负,如若再进宫。 她忍不住查母亲的事,万一不小心被拿捏了把柄,筹谋也许会被搁浅。 与其到时候分心思虑,不如留在府中。 再者,自亦绮告诉她魏礽之事,那人似乎也有意向自己透露行踪。 想到此处,慕玘心中微松了口气。既然那人肯说出来,想来不会让别人发现他的存在,倒也算是安全。 月前出门去,她偶然收到纸条。 上面的字迹是谁的,再仔细看过几遍,她便了然于胸。 三王爷的字,她算是熟悉的。 之前在她家的时候,除了学习骑马,他也曾指点自己书法。 这件事情,到底算是他的一点好心。告诉自己父亲没有离世,也算是她在人世,为父母报仇的一点安慰。 只是不必叫许多人知晓,那纸条如今被收在梳妆台,没有多少人会留心。 至于那人为何会出现,慕玘八九成也知晓一些缘故。 曾经,三王爷回到皇宫,托人给慕家带来了一些谢礼,其中就包括给她送来的那只玉镯。 那只玉镯如今在慕嫣手上。 是了。 她的心思很容易猜得到,只是三王爷心不在此罢了。 魏礽...... 那人的心到底如何模样,就连她都猜不出几分。 幼年时候与他有过交集,过了几年,也便生疏了。 皇家的人,还是没有交集的好。 婉儿思虑一会,知晓小姐心中所念,继续道。 第40章 大漠沙如雪(6) “我和小姐是一样的心思。” “婉儿,你心里,是怎么想我母亲的?” 慕玘回到房内,看着一言不发的身边人,终于定下心神。 婉儿笑着:“夫人,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 “只是,母亲的画像为何会在皇宫,而且是先朝花兮贵妃的茹花台?” 慕玘这些月,查出了很多事情。 原来,先皇心悦母亲。 她一开始不相信,从小只听说,先皇钟情于他宫里的贵妃,先前还有一位什么夫人,只是那人脾气古怪,从不出来见人。 世人都说,花兮夫人是最好看的女子。 她当时不信,她认为母亲才是最好看的人。 只每对母亲说起这个女子,母亲总是沉默,神色奇怪,连忙打断叫她休要多问宫中的事。 当时她年幼,却也知晓自家和宫中关系匪浅,但从来都明哲保身,非关己事,自是要闭口不言。 她屡次进出宫殿,都未曾一睹花兮夫人的容貌,自然到后来,也就无甚兴致了。 她总算明白,先皇为何会保住自己的皇后之位。 沈太后是杀伐决断的人,怎么会容许先皇钟情别人,而且极尽宠爱地修建了宫殿。 后来爱屋及乌,又纳了她身边的宫人,更是固执己见地保住她孩子的高贵地位。 沈太后,自是嫉妒。 “那么,杀我母亲之人,也要杀我咯。” 慕玘轻声,语气已有波澜。 上一辈的恩怨,似乎随着先皇和母亲的离开,烟消云散。 如今,沈太后成了后宫,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她也懂得抓紧手中的权势。 一朝新臣换旧臣,太后已无法因为后宫醋妒勾心斗角。 自然是为了权力,与人争锋。 魏安辰不是会被人唆使的君王,如何会愿意自小与自己本就不亲近的母亲,夺走了他对于天下的绝对统治。 帝王和太后争权,皇后确实不必牵涉其中。 但是杀母之仇,一定要报。 慕玘心性,向来是稳重的。 一命抵一命最好,但沈太后权势通天,最爱重权势,自是剥夺她全部的念想,才叫她痛苦百倍。 慕玘回过神来,原来魏安辰叫自己放手去查,其实一开始就是默许的。 她知晓了这些,对于甚沈太后,会有所忌惮,也不会轻易被她拿捏,自然是不会让太后称心如意。 如此,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慕玘微笑,帝后如此,也算是默契。 但是慕玘对于沈太后来说,是外人,而且是仇敌的女儿。 陛下是她的亲生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 虽然陛下刻意远离,但作为母亲,会伤害孩子吗? 而且,根源上来说,太后的权力,来自于君王。 她不敢多想,毕竟这吃人的后宫,什么都会发生。 她站起来,看着门外天际的月光,那月亮躲在云层的阴翳里,不甚分明。 她想起了当年和父亲母亲并肩坐在月光下读书的情景。 那场景那么温和、恬静,如沐春风。 慕府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母亲再也没法活过来,父亲也不在身边…… 第41章 燕山月似钩(1) 现在她却觉得,原来深夜,那样寒冷。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月亮,她的心忽然就沉了下去,整个世界寂静一片。 她的心神恍惚,却也想起了从前父母俱存的欢乐。 终究是不存在了。 就算能够为父亲洗刷冤屈回到家中来,母亲,也不在了。 “母亲,父亲,你们一定要让女儿为你们洗刷冤屈。” 父亲好强的心,自从母亲生前被迫困在宫里的那段时光开始,就被一点点消磨了。 父亲曾是多么英姿勃发的男子,上阵杀敌,沙场点兵,都是豪迈模样。 对于母亲,极致温柔。 家里遭难,她又是祁国皇后,掌管着君王赋予的一半的最高权力,自然是要好好利用。 从前她躲在父母兄长身后,无忧无虑。 成为了可以触摸到并且好生利用皇权的人,也算是有了点用处。 如今,她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任性妄为,她却拥有属于自己的权力和地位!所以,她不会允许任何人抢了她手里的一切。 自然是要利用好权力这把锋利的剑。 “母亲,父亲,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慕玘嘴角带笑,眼睛却满是泪光。 语气温柔无比,但却很是坚定。 权力已摆在眼前,定然是不会轻易被别人抢走。 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上才能真正保护好想要保护的人。 尤其是身在后宫,身处皇家,慕玘渐渐能够明白,权力不是万能,但是它却是最重要的力量。她只能不断地努力去争取,为了得到更多。 权势可以成为慕玘手中的剑,等到剑出鞘的那个时候,便可夺回属于她的东西。 慕家世代为皇室所用,自然也拥有着强大的实力。 慕玘也不是一味软弱可欺的。 当然,那需要时间。 慕玘但凡认定了的,是一定会做好。 如今,便只需要好生筹谋。 婉儿陪在小姐身边,看着慕玘单薄的身子,很是心疼。 她也是一夕之间家破人亡的。 虽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也明白作为子女的心情。 若是能平反,是会豁出性命的。 但看着眼前的女子,她还是希望她过得舒心些。 “小姐,莫要太伤神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婉儿不敢多说什么。 慕玘心下一暖,看着婉儿复杂神色,知晓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不免叹气:“你托我的事,我会做到的,放心。” 月光如水,却也十分冰凉。 慕玘再望了一眼窗外的月亮,那阴翳似乎渐渐没有了。 窗外的夜色,亦是明亮了些。 小夏子回到宫中,回禀皇后想要安心在家里多过些日子,也想和侄子侄女好生待一段时间。 魏安辰没有拒绝,想着皇后在家里最是安全,便也只道了一句,“你多出宫便是。” 再无他话。 魏安辰本想吩咐小夏子将安神汤给皇后送去。 可是一大早有急事,边疆奏报,金朝又在边疆挑起战火。 魏安辰不得不放下这件事情,眼神一瞥向立在旁边的小夏子,一句话都没说,就上朝了去。 第41章 燕山月似钩(2) 小夏子微微一怔,这碗安神汤,他放在手里,是要给殿下送去的,可是现在,却不知道如何给了。 陛下没有发声,他不敢擅作主张。 他心下犹豫,看着立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的小鱼儿,叹了口气。 “这该是怎么回事?” 小夏子难得表露出慌张神色。 皇帝身边的人,是最能揣度准皇帝心思的。 但却又是最不能表现出自己明白陛下到底在想些什么。 君主的心思,谁又能够真的知晓呢? 众人不敢多言,只看着小夏子目光已经转向别的地方。 小夏子叹了一口气,道:“叫御膳房好生预备着,陛下下朝了之后一时半会抽不开身去,你们觑着陛下的眼色,结束了再去御膳房拿。” 小鱼儿得了命,也自管自做着事去了。 四月十二,小夏子再也顾不得皇帝是否有明旨,急急遣人深夜往慕府去了。 皇帝昏倒了。 其实几日之前,陛下就有头晕的迹象。 只不过陛下不愿意说出来。 加上前朝又有很多事情,便也耽搁到了现在。 慕府。 当日,慕玘在府中招待风风火火过来的亦绮。 她如何不知道,她是想和周朗说几句话罢了。 今日周朗进了宫,快用晚膳了,尚且还没回来。 于是亦绮整日都是闷闷的。 似乎在思虑什么。 她思绪未完,就有人慌慌张张从门口小跑着进来,原是皇帝身边的小雨儿。 “奴才,奴才参见殿下,拜见公主殿下。” 他火急火燎,俯身下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说起话来风风火火。 慕玘知道他们兄弟二人是夏公公的得意徒弟,若非要紧事,是不会如此的。 他们都是被调教地无比稳重的泥胎木偶。 慕玘见此,也并不怪罪,“你先站起身来,元素,倒一杯水给雨公公。” 元素应声去了,小雨儿略略镇定下来,感谢皇后的体恤,终于笑着接过,“多谢元素姑娘。” 匆匆喝过一杯以后继续跪了下去。 “奴才有要事禀报。” 慕玘并不多言,知道陛下身边奴才的规矩。 自己不喜欢别人动辄跪下,但这个人是陛下的奴才。 宫里的规矩错不得,虽然是在宫外,但是皇家的眼线遍地都是。 却也生受了。“你有什么话,说吧。” “回殿下,陛下昨夜与大臣们商议朝政大事,到了三更,吩咐了师傅准备茶水,我师傅眼见咱们陛下晚膳没吃,离了去小厨房吩咐准备宵夜。回来以后,却发现陛下昏倒在椅子上,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师傅怕惊动了后宫众人,又有着之前陛下亲口吩咐,不敢叫太医。” 小雨儿一脸愁色,魏亦绮猛地站起来,“皇兄的身子岂是可以耽搁的,快去叫太医过来。” “殿下,陛下特地吩咐了,不能叫太医,之前就有了症状,都是参汤吊着精神,陛下是太过疲乏,才昏了过去。” 魏亦绮的语气,不像寻常担忧。 陛下勤勉,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为什么会一直用参汤? 第41章 燕山月似钩(3) 亦绮脸色变了再变,终究是想着皇兄曾经的嘱托,只是看着慕玘,眼睛有了水光。 慕玘看在眼里。 他们兄妹情深。 于是她轻轻开口,神色不容置喙。 “你先赶快请了沈太医去听雨阁,不要惊动人,只说清楚情况便是,赶快回去告诉你师傅。陛下昏迷期间,绝对不允许人走进听雨阁。传本宫的口谕,陛下近日案牍劳形,任何人都不许走进听雨阁打搅圣上,否则本宫必定重罚。” 小雨儿见殿下难得神情凝重,也不敢多说什么,“太后那边......” 近来皇后不在宫里,太后每每都要向皇帝进言,自己管理后宫。 只是陛下没有同意。 太后弄权太甚,以至于想要在皇后不在宫里的时候,去皇后宫中拿凤印,想要晋升妃嫔的位份。 陛下不同意,因此连连皱眉多日。 慕玘看着他欲言又止,点点头:“自然只是说一句就好。” 孝礼不可废,告知太后是作为儿女的礼节。 但是皇帝不开心,也只是告知一声就好。 “你去告诉于寐思,一定要小心本宫宫里的东西,莫要叫人拿了去。” 慕玘最近从魏玄风那里知道,陛下和太后的博弈。 太后想要自己的凤印。 “陛下,还有一件事。” 慕玘悠悠看着他欲言又止,“你说。” “奴才只怕,是惊扰了殿下。” 慕玘心道,小雨儿倒是懂事。 “有话就说。” 看她面色紧张,小雨儿只是点了头,转过身去拍了拍手,叫一个似是上了年纪的人过来跪下请安。 这位宫人到已经坐定了的皇后跟前,行礼问安,倒也算是安定。 “奴婢参见皇后殿下,殿下万福。” 慕玘低眸,“见着眼生,你是管什么的?” “回殿下,奴婢是管理奉命掌管茹花台烛火的。” “这样火急火燎的过来,是怎么了?” 宫女躬身,“殿下,昨夜,茹花台走水了,陛下特意叫奴跟着公公出宫来向殿下禀报。” 慕玘心中一动,茹花台她是去过的。 茹花台相对后宫殿宇,地势略高。 如今东风起,倒是很容易吹到宫殿里去。 “茹花台四时供奉烛火,一不小心,走水是有可能的。” 慕玘但是心有疑惑。 后宫很忌讳走水之事,尤其是掌管烛火之人,应是宫里最稳重的,不会出现太大疏漏。 怎会容许几个月内两场大火? 说是人为,她如何都不信。 再说茹花台虽早已无人居住,距后妃住所也遥远,但终究是前朝最受瞩目的殿宇,如今成了供奉前人的地方,自最要小心的。 慕玘坐下来,倒是平静:“知道是谁放的火吗?” “奴婢知道,只是不敢对别人说,才等着殿下出来了,再过来回报。” 慕玘看着她,笑道:“既然如此,你说就是。” “奴婢看见寐思姑姑过来,手里拿着火药,奴婢不敢多问,谁想过去看时,就起了火。” 慕玘知道,于寐思迟早会生事,这火把握在手中,迟早都是要被点燃的。 第41章 燕山月似钩(4) 只是这刚巧慕玘不在宫里,没有办法直接伤到自己。 那人,却是从来不死心。 所以要将这些不祥的名头安在皇后身上吗? 这也不失为一种招数。 只要让皇后没有人心,便可趁机而上了。 慕玘心里冷笑,终究不动声色。 她回神看着地上跪着的女子:“你先起来。” 慕玘听着这宫女如此回话,便知晓这宫女是个聪明的。 也许是茹花台的老人。 她这话的意思,便是只告知皇后一人。 “只是那日,于姑姑和阮少史,约在茹花台见面,似乎是碰到了殿内的烛火,也便顺势烧了起来。” 慕玘一怔,看向同样震惊的魏亦绮。 “什么?” 那人继续道,只是说话很是小心,“阮少史和于姑姑,原本有私情。” 然后絮絮叨叨说起后宫里心知肚明的私事。 慕玘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两人还真是有染,心中一阵发冷。 魏亦绮见她神色有些恍惚,又问道:“嫂嫂可曾记得当日?那夜……他们两个都喝醉了。” 慕玘笑着:“自然。” 自然是瞧见过的。 慕玘眼见魏亦绮心思倒还镇定。 原来此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你做得很好。” 把接下来的知情权,交由皇后殿下,后宫所有的事情,本就是皇后处理的。 慕玘转而看向呆滞着的小雨儿,连连摆手:“此事,本宫是头一个知晓吗?” 小雨儿连忙磕头:“奴才不敢欺瞒殿下。” 魏安辰也还不清楚,于是继续道。 “你先回,等陛下好一些,告知于他,请陛下的示下。” 这一场火来得很是蹊跷。 慕玘隐隐约约猜到,后面还有别的隐情。 只能告知魏安辰,然后自己来查一查。 她能够知晓的,更是后宫的一段往事。 太后身边的宫人和少史,也算是不小的一件事。 于寐思原是太后心腹,自不会专心为鸳鸯宫,鸳鸯宫和茹花台都一起修缮,因着都端走水,哪能不叫人心惊。 后宫之人很怕水火,除了做事的人,很少会有别人踏足观望。 于寐思,明面上算是鸳鸯宫的掌事宫女,皇后出宫之前就挪到了皇帝身边,如今也在宫外,但鸳鸯宫不能无人打点,自是要继续待在那里守好门户的。 小雨儿心里暗赞皇后聪慧。 慕玘看着继续低着头跪下的宫人,“你如今,想待在哪里呢?” 慕玘知道后宫的人,定然是有所求的。 只见她三叩九拜,很是郑重:“奴婢本姓于,是于寐思的本家亲戚。奴婢很早就认得周夫人。” 说起曾经旧事,眼前的又是故人的女儿,眉眼很是相似,性情很是温和,同她,到底是相像的。 饶是方才尽力忍住的心神,再也藏不住了,簌簌落下泪来:“十二年前,夫人心善,将入宫不久的奴婢救出掖幽庭,照顾奴婢的女儿。后来夫人被困在宫里,不愿吃食,奴婢自请过去照顾,夫人这才吃了些东西。” 慕玘不说话,心下不是不敢动的。 第41章 燕山月似钩(5) 她泣涕涟涟,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于寐思跟着太后,做尽了坏事,还卖掉了奴婢的女儿,夫人在世时,一心帮奴婢寻找,奴婢心存感激。茹花台失火,很多宫人都被遣散,奴婢想投靠殿下,毕生报答周夫人恩德。” 慕玘听说过,母亲曾在宫里救下过一对母女,后来那女儿丢失了,母亲一直在帮忙寻找。 “原来是你。” 慕玘微微一笑。 原来又是故人。 “你在慕府住下吧,帮助我兄嫂照顾孩儿,也算是有了正经的活儿,不必风雨飘零了。” 慕玘知晓,魏安辰叫她出宫来禀报,宫里怕是再容不得了。 又或者,魏安辰早就知道,沈太后容不得茹花台的宫人,本就想要置于死地。 这人又是自己的母亲,他想顺水推舟送给自己罢了。 她微微一笑,魏安辰果真是个聪明的君主。 替自己母亲做事的人,自然也会好生照顾她。 送她一位故人,算是他的好心。 于喜练连连磕头,不胜感激。 小雨儿听得如此,这才明白了为何陛下要叫这个人出宫来禀报。 她似乎不是茹花台的管事。 只不过是叫这个人有个好去处,也能够帮助殿下。 陛下真当是最在意殿下。 只是师傅吩咐了,怕引了皇后殿下养身子,不好多说话,只得应声告辞。 言欢和元素走过来。 魏亦绮转身看着一连说了这样多话的皇嫂,本还以为皇嫂会因为此事有些担忧,正准备去扶,没想对上的却是她一脸探究的神情。 魏亦绮有些尴尬,心思转了好几下:“嫂嫂想问我什么?” 慕玘摇头微笑,“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他不直接晓谕后宫。” 魏亦绮有些恍惚,多年前的事情涌上心头,再看着眼前平静如水的嫂嫂,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皇兄默默做为嫂嫂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而慕玘知道的事,又太少了。 或者说,作为太子和君王,他完全没有必要做的事,实在是一一为着心爱的人。 只是他心之所爱,不在意罢了。 “皇兄对你的情意,也并不是一年两年的。” 魏亦绮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她倒是希望兄嫂二人能够幸福开怀。 慕玘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思量起旧事来。 一身华丽衣服,衬托着她苍白的脸上别样俏丽。 她的眼神,其实有的时候也是很吓人的。 果然,他们兄妹是很像的。 都是皇家子女罢了。 慕玘并未多说什么。 魏亦绮知道失了分寸,也不忍得把话说开了教她多思忧虑,继而换了让人放心的微笑,“皇兄特意叫人出宫来告诉皇嫂,也是想要您放手去查。” 慕玘也不再多问。 如此,也能猜到一二的。 “你先吃些东西。” 慕玘向言欢使了颜色,她端过来清粥,再加上几味小菜,让人看了就很有胃口的。 魏亦绮不免微笑,“小厨房还算是有心。” 慕玘倏然微笑。 魏亦绮起身,在慕玘身边坐下,长舒一口气。 第41章 燕山月似钩(6) 换了心绪,扯出笑容来,似才看清桌上的吃食:“折腾这样久,还是有些饿了的。” 于是拿起碗筷,用了些膳。 饭菜很是可口,她倒忘记了自己是想慕玘宽心才做的样子。 到底是有些饿了。 慕玘看着亦绮吃得快,舀了一碗鸡汤端到她面前,温和如玉:“不要噎着了。” 很是温婉。 魏亦绮饱饭过后,看着言欢和元素忙忙碌碌收拾桌子。 忽而又有些担心起皇兄来。 她拉着慕玘的衣袖,“嫂嫂,要不要去看看皇兄。” 说着小心看着她的神色:“昨夜我过去,皇兄咳嗽了几声。朝堂之上有一点事,他就不眠不休。” “世人都说陛下是明君,这样勤勉方才不辜负。” 慕玘缓缓道。 慕玘说到魏安辰,还是淡然。 “何况,也不必我眼巴巴的赶过去,有太医侍疾。” “夏公公会办的稳妥。” 慕玘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还是叫沈晖去瞧瞧,陛下的身体要紧。” 话虽如此,但却很是客气。 魏亦绮突然为皇兄感到委屈。 “你就不想去看看皇兄吗?” “陛下需要安心静养,我去了,反倒让一行人动辄担忧,不便他休息。” 魏亦绮笑笑,她想着,若是嫂嫂知道了以前的事情,就不会如此淡然对皇兄了。 但皇兄多次跟她说过,不准将之前的事告知皇后。 嫂嫂本就因为心绪太多无法安心入眠,不想让这些再扰了她。 这两人的借口倒是如出一辙。 不过皇兄全心全意为了嫂嫂,嫂嫂却是在逃避。 嫂嫂的心思,如今还是没法安定下来。 魏亦绮看着慕玘,很想让她多生出淡然之外的神色,但为了她的身子,为了她腹中的孩子,还不是说的时候。 毕竟她要关怀的实在是太多,若是多了一层,于身子是没有好处。 魏亦绮还是想叫皇嫂去见见皇兄,也许皇兄不会那么累。 她笑着,“嫂嫂,明日我去看看皇兄,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慕玘想了许久,微笑着点头:“叫陛下好生照顾自己的身子,政务繁忙,自己身子更要紧。” 这样客套的话,到底是皇后必须要说的。 魏亦绮无奈。 她都能猜到明日皇兄听了这些话的脸色。 只是,不好多说什么。 说实话,皇嫂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此说了大半日,魏亦绮见慕玘有些疲惫,到底还是回去了。 “嫂嫂好生安睡。” “嗯,二哥回来了我会跟他说的,说不定你明日进宫去能看见他。”慕玘打趣亦绮,终究是想让她开心些。 魏亦绮立刻红了脸颊,跺跺脚出门去了。 送走了亦绮,慕玘回到桌前,怔怔出神。 见慕玘脸色不好,言欢转身过身出去拿安神的汤药。 婉儿方才拿出一封书信来,“小姐,这是小门上递过来的,您要不要看看?” 慕玘看着:“是什么?” 婉儿有些为难,但依旧不敢隐瞒,“是,奴婢听对方说的,说老爷有了消息。” “是谁?” 第42章 春不到天涯(1) 婉儿看着慕玘的脸色,“是刘姑姑送来的书信。” 慕玘怔住,慕府之前的奴仆,都已四散,许多都不知所踪。 刘姑姑,是母亲的陪房。 到底稳了稳心绪。 “姑姑还说了什么吗?” 婉儿郑重:“姑姑只说,务必将这封信送给小姐手上,就匆匆离去了。” 慕玘有些伤感,连一面都不能见吗? 婉儿觑着她的神色,有些担心,于是急忙扶着她坐下。 刘姑姑与母亲关系匪浅,自小也最疼爱她与哥哥。 家族遭难之前,因为母亲离世,她自请去了祁山,不问世事。 慕玘缓缓打开书信,婉儿去为她笼好汤婆子。 “女儿,见信如晤。 如若你看到这封信,我早已魂归九天了。我也不知你如今是否安好,我只知晓,若是身在后宫,切记保全自身,不要有太多牵挂。你父亲,他是不会轻易叫你父亲死去的。太后,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子,她既让你入宫,也定会使些绊子。总之一句,莫要强求。 母亲。” 慕玘震惊,原来是母亲的绝笔信? 看着慕玘熟悉的笔迹,她很难过,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滚到信笺上。 可是母亲去世前,关在后宫里,外界无法与之联系。 如此信件,定然是姑姑苦心留下来的。 “只是母亲啊,您这样云淡风轻地原谅了众人,我替您委屈。”慕玘是打算让真相大白的,不能让母亲蒙受冤屈,也不能让父亲一世辛苦,无法安心终老。 婉儿看着慕玘悲伤神色,不知道要不要将另一件事情说给小姐。 言欢见婉儿欲言又止,叹一口气在,这件事终究要小姐知晓的。 倒是慕玘先缓过神来,见二人模样,疑云更深:“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小姐,二公子传来的消息,说是要启程去看看王爷。” 慕玘站在那里,怔住:“他的病很要紧吗?” 与子川重逢后,一直听闻他身上不好,养了许久才能稍稍好转。 她知晓北疆风沙弥漫,早晚温度差距太大,实在是不适合久病之人。 子川身在漠北,实在是无法抵御这些折磨,因此才断断续续没有大好。 明明昨日周朗才跟自己说他好些了。 对了,只是高烧退了。 慕玘不敢多想,点点头:“他若是有什么事,务必叫二哥哥告诉我,你替我好生留意着,若是需要什么,尽快叫人来告诉。” 言欢不知旧理,终究是在沈晖那里听说过一些,沈晖和周朗师出同门,听闻王爷的病症罕见,因此周二公子定然是问过他师傅的。 沈晖一直与师父有所联系,必然知晓。 言欢不通药理,就算是沈晖说起,也不能说得很明白,但未免慕玘伤感,还是出言宽慰,“小姐放心,二公子去了,定是没事的。” 婉儿眼见如此,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把夫人的书信小心收好,和言欢一道出去看着煎药。 慕玘伤春伤心,沈晖来看过后吩咐近日不下床,才能安生。 第42章 春不到天涯(2) 转眼是四月廿五。 只是慕玘愈发精神不好,竟清瘦了许些。 还好,周二哥的三封书信过来,告诉自己,子川的病症,渐渐淡了。 这就好,彼此安稳。 沈晖每日都来给慕玘问安,和府里上下也是渐熟了的。 玉兰盛开,气味甚浓。 不过今年,院中的桃树和梨树花期却很短。 月初那场倒春寒的雪,到底是伤到了花期。 淅淅沥沥又落了几场春雨。 雨像绢丝又轻又细,一漉一漉烟雾没有形状,轻柔地滋润着人心。 雨声点滴朝复暮,中有诗人绝尘句。 慕玘这十几日来躲在房中,只偶尔出门看看嫂嫂和一双侄儿,更多时候被拘束着,实在有些无聊。 便也重新拿起了笔,断断续续抄录着春日的诗句。 近日,春雨抄得多了些。 抄的时候,对喜欢的诗句便会不自觉吟诵出来,婉儿原本就很喜欢小姐吟诵诗句,总是说她背诗的时候自有一番韵味。 想来是自己背着背着就哼唱起来了。 于是这段时日,婉儿也会背上一些。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婉儿看着自家小姐抄录的诗句,“小姐,我昨日出门子给您买点心,回来的时候下起了雨,雨滴落在我的肩膀上,力度但不大,微风吹过,让人心情愉悦,果然,春雨不会让人烦忧。” 慕玘轻声笑着:“我这些无聊时候的抄录倒成了你背书的工具,可见你果真是个有才气的,懂得和眼前所见融为一体。” 婉儿见慕玘夸赞,一下羞红了脸,“小姐谬赞了。” 言欢在旁听得二人谈话,假装嗔了婉儿一眼:“就你喜欢诗句,昨儿的衣衫脱下来还要我帮你晾着,倒是愈发躲懒了。” 将一盏新出的福鼎寿眉递给慕玘,“小姐这么夸她,就是说我是个没有才气的了,我果然是最蠢笨的。” 慕玘还未说话,眼见婉儿眼疾手快。 寿眉袅袅青烟,还有些许热,她赶忙端到自己手里,生怕慕玘被烫着。 回嘴道:“谁不知小姐老夸你聪明机警,就不许我被小姐夸赞几句?” 言欢眼见婉儿如此,知晓自己差点烫着了慕玘,也有些愧疚,一时没有回话。 慕玘看在眼里:“好了,你们都是我身边最厉害的人,为何要说这个?”她点点头,示意婉儿将茶盏递给自己,“这寿眉有了青烟,便是最好的品尝时候,若是冷了,便费了泡三次的心思了。” 她们对慕玘烫着这件事,实在过于小心。 因着当时邓莞差点伤到自己手臂,她们从此便万事小心了。 言欢看着婉儿尚且怔怔,还是有些担忧,“小姐,那牛乳茶就没有这么多心思,平时还是多用用那个吧。” 慕玘失笑,“也是我偶尔想起风雅一回。”说完,轻轻抿一口茶水。 寿眉白茶香气独特,其实算是茶里面比较甜润的了。 慕玘平时不喜欢茶叶的味道,还是牛乳合她心意。 偶尔风雅一回,也就罢了。 第42章 春不到天涯(3) ( 在白茶家族中,寿眉不似白毫银针、白牡丹以精致着称。如果说银针、牡丹主要喝它的鲜爽、嫩度,而寿眉喝的是它的醇厚。福鼎白茶老寿眉味道 老寿眉茶梗和叶片中含有的果胶类以及多糖类物质丰厚。在口味上,寿眉的汤感入口时能够感受到的甜润感,更加明显。稠和的汤水,因为包裹在舌面以及口腔四壁的缘故,极为顺滑妥帖,颇有“温泉水滑洗凝脂”之感。 冲泡方法 1、盖碗冲泡纯正好滋味 白瓷盖碗冲泡白茶的好处在于,盖碗的碗壁附有一层光滑的釉质,不会吸收走老寿眉茶汤的滋味与醇香,每一泡茶,都最大程度的保留了白茶的本真之味。 注水当以100c的沸水,只有温度足够的开水才能快速突破茶叶外厚实的蜡质层,将老寿眉中的馥郁芬芳的特质及营养物质冲泡出来,使茶汤更加的浓郁。 值得注意的是,冲泡老寿眉时,出茶汤要速度,一到三泡茶汤需注水后马上出茶汤,时间控制在5秒左右,前三道能充分感受到花香与药香,入口醇滑柔和。三泡过后,每一泡可延长一点时间出汤,此时花香减弱,变成温和的药香与甜蜜的枣香相交织,滋味甘甜生津 2、煮茶风雅闲适并存 不仅可以用来冲泡,还可以煮饮,待沸水发出噗噗声,茶叶上下翻卷,壶口烟雾弥漫释放出美妙的枣香、糯香,屋子里的暖意晕染开茶香,身心逐渐温暖起来,那是泡茶人酝酿了一冬的独白,文火一烧,就烧出了下一个春天。) 于是再好生尝了一口:“是了,还是牛乳茶味道最好。” 婉儿噗嗤一笑,“我们小姐从来都是最喜欢甜食的呀。” 言欢闻声,也跟着调笑了几句:“以后小公子和小小姐长大了,殿下怕是也要跟他们抢吃食。” 慕玘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回调侃自己,自知自己这爱好本就难得,也不多说什么。 只觉得刚入口的寿眉,味道倒是不错,于是便再喝了几口。 不过,最后快要见杯底的时候,她反倒是急切,便呛着了。 沈晖穿堂过院走进,见她咳了几声,心下紧张,径自坐下,“姐姐这状况怎么愈发严重了,风还是冷,姐姐早晚便不要出门了。” 这几个月,沈晖是他将慕玘当作亲近的姐姐,很是在意姐姐的身体。 言欢让着沈晖在慕玘身侧的椅子坐下。 他看了一眼,眼角不经意露出笑意来。 想是这三人方才在说笑呢,言欢姑娘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却见着慕玘,倒也是欢悦的。 于是,嘴角咧着:“是我打搅殿下了。” 虽然是道歉的话,但还是作势给自己倒上一杯寿眉,正欲喝时,闻得味道不同往日,便随口问着:“这是什么茶,味道这样奇怪?” 这是宫里的送来的福鼎寿眉,说是今年新采摘的。” 沈则皱眉放下,转身对着言欢:“烦请姑娘摘下一根银簪。” 第42章 春不到天涯(4) 言欢见势不对,连忙问道:“公子,有什么不妥吗?” 沈则摇头,再拿起茶盏,“说不上哪里不对。” 沈晖将簪子一头浸入茶盏,停了一会儿,再拿出来。 簪子变了颜色。 言欢和婉儿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离慕玘更近些。 慕玘冷笑,果然,那人是按捺不住了。 沈晖这样的神情,也是猜出了什么,“倒是查不出的毒,但是这味道,却像是滑石粉。” “是什么东西?”慕玘循声问着,倒有些疑惑。 沈晖不怒反笑,将茶盏放在桌上,悠悠道:“它具有利尿通淋,清热解暑,收湿敛疮的功效,原本是不错的。” 慕玘一怔,原来又换了招数。“只是?” 沈晖点点头:“只是它不宜与附子、肉桂、人参等助火热生火之品共用,脾虚气弱者忌服。如今谁人不知殿下您身子虚,长久还不见好,便是脾虚所致。因此我和周二哥给你细心调养这许久。” 慕玘却是如此淡然的模样,像极了曾经主理家事的姐姐。 果然,大家族的女子都非等闲之辈。 何况还是一国之母的皇后呢。 “只是,这药见效极快,用药者看准了您喜欢什么,寻常的茶也许不会入您的眼。” 慕玘微微笑着,表示明白。 “倒是我将自己的喜好外露了。” 果然,宫廷甚是危险。 母亲之前说的,不要将自己的喜好为人所知,尤其是入宫以后,更要谨言慎行。 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她微微叹一口气:“我也想着不至于,她不会这么傻,要存了置我于死地的心。” 太后不敢明着害她,但却不能保证她还存着用这样的方法害人。 慕玘微笑。 她知道,以后的日子,只能越来越违背自己的愿望。 后宫是黑暗的圈,每个人都会被卷进来,无休无止。 沈晖看着慕玘,“所以,殿下怀疑是那边人所为?” 慕玘微微一笑,“事情没有查清楚,我不会认定是她。” 其实,这样一想,便是方流苏。 她虽然只是宝林,但曾是皇后人选。 这虽然没有被人放到明面上说起,但好歹是沈太后费心筹谋过的人。 太后势头极好。 跟着太后,并且受她提携的人,定然不会是善与之辈。 所以,她与自己是最有心结的。 是了,怎么没有心结呢? 方流苏对魏安辰一见钟情,才求了父母上书。 原可以和心爱的人并肩。 如今只是宫中小小妃嫔。 她心高至此,焉能不恨? 但是,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一下就出手,未免太浮躁了。 慕玘心里发酸,也微了微笑,“这杯茶拿去倒掉。” 倒是可惜了,她很少喝茶,好不容易喜欢一味。 说着转向眼神发怔的婉儿,先示意她莫要担心,然后缓缓说道。“把从宫里带来的茶叶叫送信的人带回去,交到陛下手上。” 沈晖疑惑:“阿姐,你要做什么?” “你放心,我还不打算出手。只把茶叶拿去给他,给陛下也瞧瞧。” 第42章 春不到天涯(5) 她想试探方流苏在魏安辰心底的分量。 这人入宫是因着沈太后,皇帝陛下,却也没有推辞。 这一年来,前朝很多人家也想将适龄的女儿送进宫来,借口陛下登基以来很少有妃子侍寝,为皇嗣宗祠考虑,推荐女子入宫,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是,皇帝都拒绝了。 方流苏,却是唯一的意外。 就算沈太后开的口,还是在帝后都在场的时候直接将她推出来。 但若是皇帝不同意,太后也没有办法改变皇帝的心思。 而方流苏,就这么轻易地进了宫。 若说没有前事,她却是不相信的。 但事情太多,还来不及多想什么,只能慢慢思虑。 “谋害皇后是大事,他会等我回宫再查,又或者是不查。” 沈晖听来,再次叹气,“我知晓,只是阿姐,还是要宽心些,一切留待来日。” 宫里,也并不安宁。 前朝再次提起清理前朝余孽的事,皇帝允准,派了六王主理,沈复和潘易兴从旁协助。 一时朝堂震荡,前朝的老人,忠心者主动告老还乡,皇帝念他们为先皇做事有功,都封了黄金千两,放他们回乡养老。 至于潘家,还想借助太后的势力,与陛下抗衡。 沈家在朝为官的沈青华,是沈则沈晖的父亲,从太后入主皇后开始,作为国舅,在朝为相,很是风光。 沈青华和父亲的关系是很好的,虽然和沈太后有一段旧事,但那已经是沈太后进宫前了。 慕玘也隐约听说过此事,但沈伯伯为人正直,也不会执拗于前尘往事。 这样一来,潘斓便有机可乘了。 潘斓仗着和沈青华有几分相似,与之私通,如今上了年纪,渐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就连皇帝的政事也要一一过问。 如此嚣张跋扈,和沈太后如出一辙。 后宫里,因着皇后回家,琐事都由张锦绣打理。 太后想要方宝林和邓婕妤从中协助,张锦绣碍于太后威严,也不得不答允。 邓莞倒是低调。 她如今是皇后的人,也不便多和明面上是皇后的人的张锦绣起冲突。 有了这层关系,张锦绣处事更加小心,生怕得罪太后,于是大小事宜,都会专门派人出宫去请教皇后。 派的人还是自己的心腹。 方流苏是爱出头的,太后对她十分信任。 因此,张锦绣却被渐渐排除在外了。 所幸,皇帝叫张锦绣接手了另外一件大事——静阳公主婚事。 只是驸马人选,尚在斟酌。 但是公主出嫁是皇宫头等大事,何况还是和亲,这等牵扯到前朝的大事。 比起后宫琐事,孰轻孰重,一看分明。 张锦绣知晓,是皇后提醒皇帝可以利用这一点分掉太后对这件事的把握。 亲生公主嫁给任何人,她的夫家都是会被收为太后党羽。 若是如此,便又威胁到了君王。 这是帝王不可接受的。 魏安辰叫人去给沈太后敲警钟以后,沈太后倒是不执拗于往皇城内的守卫塞进自己的人,如此一来,倒像是后退了一步。 第42章 春不到天涯(6) 也许她还眼巴巴等着驸马的人选,收归己用。 魏安辰绝对不可放松。 听闻,他最近也很是忙碌。 上次晕厥以后,也听说调理了很久。 她少不得写了几封信,叫他擅自保养。 其他的,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慕玘叹一口气,他们母子之间的博弈,何时才能消停? 再说张锦绣敬佩皇后聪慧,尽心为帝后做事。 她不争恩宠,在人面前从来都是端庄稳重,倒是有点皇后的样子。 因着这一层,再加上曾在东宫生活过七年,自不像其他妃嫔一般,受到了皇帝更多礼待。 事情办完,皇帝特许留在听雨阁用膳,轿辇送回。 也算是后宫中的奇迹。 这样的待遇,没有第二人可以享受。 张锦绣算是有心的女子,借着问自己准备公主大婚事宜的由头,经常往慕府送些丸药,其中有为着自己保养的补品,更有她手中的调养子川身子的秘方——那是周老先生所传,她到底也学到了,很是有效。 这一点上,她是很感激的。 最起码,子川最近身子有所好转了。 只是。 长久没有见面了,只是只言片语得听说,也不知他到底如何。 如今是三月阳春,草长莺飞,也不知北疆的春日到了没有。 春风不到天涯,山城不见桃花。 窗外的桃花渐渐盛开,躲在高大的白玉兰树下,绽放了花苞。 它们马上就要盛开了。 慕玘突然很是难过。 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依旧笑春风。 依旧是,见不到啊。 她到底很是思念。 又如此过了两月。 六月二十六日了。 慕玘在家中度过了今年一整个春天,因着沈晖小心调养,两个月前回禀了魏安辰,宫里送给慕玘的东西也会有问题,于是皇帝便送得少了些。 不点眼了些。 寻常要是想要送些东西过去,都是他亲自挑拣了,叫沈晖一件件检查以后,再由小夏子亲自带着徒弟出宫去,不借任何人的手。 很是安全。 如此重视,慕玘放心许些。 魏安辰很是放心,于是默许沈晖出入慕府。 慕玘脾胃虚弱也渐渐好转,能吃下更多,身子自然健康。 至于其他人,便是不允许皇后任何礼物,也不要轻易去慕府烦扰皇后,于是帮着慕玘摆脱了很多不必要的往来。 自然,张锦绣是个例外。 纵使她自己不能出宫,也时时派遣自己的心腹来给皇后问安。 还有她母家的人。 也是慕玘的亲戚。 祁山掌门的二妹周小小,嫁与了张锦绣的弟弟,表面上亲上加亲。 周小小受张锦绣所托,倒也寻常进来问安。 原本,慕玘是很少见到周小小的。 她并非嫡女,也是祁山出身的女儿,和周朗和萧郦身份不一样。 但,当年周家掌门没有儿女,唯独有个周小小。 因此在祁山,也没有人把她分了嫡庶,虽不是照着大家闺秀样的。 后来周掌门将周朗和萧郦养在身边,也将女儿随着他们一同成长。 算是和他们有些渊源吧。 第43章 山城不见花(1) 因着这层关系,慕玘也没多说什么。 好歹是母亲的娘家人。 明日就是慕家的孩子百日宴。 皇帝是要亲自去的。 这日晚上,沈太后请了皇帝来到辰鸢宫。 自皇帝大婚,从来都只陪着慕玘来她宫里几次,是从未单独来过的。 皇帝神色如常,叫人不敢靠近。 “太后是阻止朕出宫?” 皇帝不轻易出宫去臣子家中。 只是因着慕玘在慕府。 若没有其他冠冕的理由,到底也是违背了规矩。 他作为帝王出宫去慕府,也不算逾矩,就当是皇帝体恤皇后,因此才出宫照看。 何况,他也是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 “再过三天就是苏儿册封的日子。” 太后随手拿过桌盏上的金银花茶,淡淡清香,味道不算甜腻。 太后素来喜欢这样的味道,因为早春时节,天气见暖,喝金银茶倒也养生。 魏安辰道:“宫妃还是不要越级晋封的好,她尚且没有资格。” 皇帝一语,就阻拦了方流苏越级升妃。 沈氏挑眉,他到底还是开了口。 她虽有权,但皇帝金口,便可撤回。 所以,原本她就觉得,此话不作数。 她只是在等皇帝自己过来说。 沈太后喝了一口茶:“皇帝去见谁,哀家无法阻拦,只是,你莫要表现得太过了。” 魏安辰转身,不想和她多说任何话,“嗯。” 便大步离去。 沈太后一怔,“你瞧,他还是不肯看我一眼。” 太后身旁的方姑姑,有心安慰:“母子连心,陛下为国事繁忙。” 沈太后瞥了她一眼,愁绪已然散尽,“我与他,不是寻常母子,我只希望,他能稍稍谅解。” 方进之不敢多言,但对太后和陛下,很是惋惜。 但终究和陛下,隔了许多误会。 陛下不在太后身边长大,太后也确实有过伤害亲子的意思。 但终究,是没有狠下心。 是了,终究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往外说,也是这个孩子保住了皇后的地位。 后来想要略略弥补,皇帝陛下却已经长成了合格的太子模样。 对于母子亲情,也便没有了太多的希冀。 其实,皇帝陛下是很辛苦的。 宫外,慕府。 慕玘药膳用地早,身上不好,准备入眠。 只是却实在是无法这样早就睡下,于是侧在床榻看书。 昏昏沉沉间,忽闻得外头的声音,不由皱了眉头。 只得从床榻起身,对着门外一只脚已踏进来的皇帝行礼问安。 “参见陛下。” 陛下这个时间来,恐是连晚膳都没有用。 原来此夜,魏安辰就出宫来了。 其实方才进到窗前,便看见了她。 她怎得身形,还清瘦了些。 魏安辰皱眉,不想打扰,只站在窗前。 良久,听着房内没了动静,才进了屋。 慕玘一袭青色底衫襦,下着粉白色长裙,妆容粉淡,虽然淡妆,却格外清新。 魏安辰不愿受她这个礼,伸出手想要去搀扶。 他好久没见到她了,见着她,不免生出几许笑意来。 “这身衣衫,素雅正好。” 第43章 山城不见花(2) 慕玘微笑道:“谢陛下赞赏。陛下用过晚膳了吗?” 魏安辰柔和微笑,“还未。” “陛下恕罪,臣妾不知道你要来。” 慕玘目光诚恳,胃口不好,只早些用了药膳准备休息,并未准备小菜和米饭。 “陛下最近身子也不舒服,我叫小厨房弄些清淡的菜来。” 魏安辰眼见她女子对自己细心,不由微笑。 执着她的手不愿放开,然后点头,“只有你懂得我。” 后宫的女子,哪个不是变着法儿的给听雨阁送保养润喉的东西。 可是那些都只能解一时之忧,清淡的膳食才解疲惫。 他和皇后的口味是差不多的。 她喜欢清淡小菜,他也厌恶那些油腻山珍。 顷刻之后,几盘小菜上了桌。 慕玘看着婉儿和言欢离开,才对也站着的人开口:“不过都是些不入眼的小菜,陛下不嫌弃就好。” “我也爱吃。” 魏安辰摇头,言语里全是温柔,和与对面的人喜好一致的欢喜。 其他地方的菜肴,都是极尽气力搜集些所谓的珍贵食物,以供帝王。 慕玘这里的菜肴,都是按照她的口味来做,并未因帝王要来而着意增添些什么,反倒让他觉得真实。 “山珍海味,我本就不爱吃。” 他牵着她的手,坐到桌前。 他从小习惯独处,曾被困在东宫七年,就算有侧妃,也从不与她们一块用膳。 没有宫宴的时候,都是吩咐小厨房做清淡的东西。 “我以前,也习惯了吃这些,山珍海味并不合胃口。” 慕玘却也并未深思。 “难得陛下喜欢这个。” 慕玘轻声点头。 慕玘药膳不离口,也明白些药理。 不过,就算再用心,也是素淡了些。 魏安辰微笑,“你懂得这些,是时常吃药的缘故。” “陛下谬赞。” 慕玘不以为然。 这顿膳用得还算平和,席间魏安辰见慕玘尝了几口自己带来的六必居小菜,不由放下心来。 她这几日身上不好,没有多少胃口,于是特意从宫里仔细做了来。 如今吃过了一些,他也放心了。 这些膳食,是慕轩从宫外托人带来的。 萧郦产后需要细心调养。 终究是有口腹之欲。 如今萧郦身子渐渐好转,便想着吃些爽口的东西。 周朗从祁山带下来一位专管萧郦膳食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因此便继续在慕府服侍着。 慕轩见厨子近日做的都是些爽口落味的小菜,想着慕玘在宫里没多少胃口,如今回了家,却还是只能吃宫里的御厨做的东西。 本就不舒服,又吃得少,也着实辛苦。 皇后不能随意吃外头的东西,就算在家中也得守着宫中的规矩。 慕轩因此才告诉魏安辰的。 魏安辰首肯,自然是能吃到了。 魏安辰心里暗道慕轩的细心。 慕玘从小就是他们的掌上明珠,自是无比疼爱。 到了宫中,能照拂的,也就一定会照顾到,不想亏待了妹妹。 慕玘心思飘忽。 其实,今日吃到的一并膳食,便是子川告诉兄长的。 第43章 山城不见花(3) 他早就在前些日子的书信中,说过此事。 只是距离这封书信,早就过去了两个月。 子川现在在周二哥的照拂下,从昏迷不醒中醒来,但一日里还是没有多少时辰是清醒的。 如今半个月会给她寄来一封书信,却都是周朗执笔,偶尔也会有一两句子川说的话。 其实,她是看得出的,那是他尽力写下来的。 叫她好生照顾自己,一字一句尽是关怀,却没有说一句自己身上的病痛。 连笔力都尽量是原来的模样。 只是子川不知道的是,他之前教过她练字,因着年纪小,力道到底不如男子,写得总是不像一些,后来她咬牙练了大半年,到底是模仿了七八分子川的字迹。 别人看不出来,她也是知道的。 如今寄过来的书信,字迹倒是像从前字迹模仿的那般,便是因为力道不行了。 慕玘心中一动,满心温暖,却也还是很伤感的。 魏安辰见慕玘如此,只当是她疲惫了些,也不多言。 他叹一口气,“朕先陪你看看书。” 慕玘听身边的人改了称呼,也不奇怪,点头伸出手去替他褪下身上的明黄色外衫。 “陛下,身上怎地一个香囊都没有?” 他腰上的挂坠,只有玉坠子。 “卿卿亲自给我做一个吧。” 见她不经意问,魏安辰仿佛不经意回着,倒是有些紧张。 他抓起她的双手,不肯放开。 慕玘微笑,并未挣脱:“是。” “多年以前,我就想过与你生活的场景。我也曾因为命运不由得反抗过,但是后来,我甚至是越来越欢喜。” 其实今夜,他心神不定。 早日出宫来见她,只是因为慕玘查到了关于先皇后宫的一些事,他无端有些害怕。 沈晖来报,慕玘似乎又受了别人暗害。 甚至,慕玘不愿让他知晓事情的真相,再次想把自己当做筹码。 还是他逼迫沈晖,方才知道的。 想来也是可笑,沈晖竟然如此重视慕玘,视作阿姐。 他们沈家兄弟,对于她还真是不同。 虽然知晓慕玘暂时不会有动作,但是确实害怕她再也不会敞开心扉,。 “我知道你最近听到了一些消息,你应该在怪我无情。” 她不知道,被父皇困在东宫的这六年,他尽心尽力为父皇办事,所有闲暇时光却无不在思念着,这个从小到大都被他牵念的人。 心心念念为一人。 仅此而已。 一年前,她母亲去世,他很想走出宫去看看她,陪着她,看一眼也好。 他终究没有向父皇请求。 父皇告诫他,作为储君,万万不敢用情,有了情意,就有了摆脱不掉的软肋,越是这个女子最无助的时候,他越是不能够走近。 帝王是最理所应当无情之人。 父皇当时也是很难过。 他辍朝五日,说是身体不适,但他却知道,父皇独自,在茹花台,为她守灵。 纵使她的棺椁回归了她的家庭。 纵使魂灵也不在这宫里。 钟情所谓何,就算父皇屡次因为那个女子坏了规矩。 第43章 山城不见花(4) 却依旧执念于强留她在身边, 熬坏了那人身体,以至于天人永隔。 这样的结局,就算是为着爱,又有何意义? 不是两情相悦的话,不若就放开手吧。 其实,他是相信父皇对于花兮夫人,是有着深沉而真挚的爱意的。 但是因为是君王,他给自己戴上了盔甲。 他只喜欢一个人,却不能相信她的家人。 慕家如此模样,父皇是因头。 他本不该和父皇一样,留着她在身边。 可不知不觉间,他还是被她占去了所有情意。 你挽指做蝴蝶从窗框上飞起,飞过我指尖和眉宇。 款款深情,就像庄生入梦碰着的蝴蝶。 是蝴蝶在他的梦中偶尔飞过,他不顾一切想要撞进有她的梦中,亦或拉着这只蝴蝶不愿走。 他的梦里,曾经只有他自己,他一跌跌撞撞,无畏无惧,大概就一直孑然下去。但是她既然存在着,他就不想要让她轻易的离开。 “终身所约,永结为好。卿卿,你要相信,你想要的平凡情意,我可以给你。”一生一世,如此念牵。 慕玘心底波澜。 这一生,她本就当做无情无义来过的。 这一句“永结为好”,曾经是子川一笔一笔就着她的手写下的誓言。 誓言犹在耳边,却不是那个人说的。 慕玘忽的得觉得有些好笑。 君王,怎会希冀永结为好呢。 “有些事,陛下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慕玘淡淡道,打算无视和拒绝。 魏安辰这次似乎特别坚定,于是不打算放开她的手,“来日方长,我从来都不急。” 他静下来,“你连续受了两次暗害的这件事,到底是要放在明面上来的,就算是要查,也要给别人知道不能轻易动你。”他看着他,顿了顿:“打算如何给后宫知晓?” 慕玘轻轻将手抽出来,眼底平静,“自然是,看看谁一头撞上来,背这个黑锅。” 慕玘不想思考太多。 她甚至将自己看作性命都能利用的心狠之人。 她甚至把子川放进了心底最深处。 她要做的事,是保护好每一个人,是翻天覆地。 她已然知晓一些事了。 母亲是惨死宫中的孤魂。 父亲当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在祁国的军队被除了名。 一夕变故,悉数来自皇家。 如何还能全心全意信任呢? 她若想报仇,若是想保着她在意的人的平安,必须牺牲自己。 每一个人,都他们入了慕玘的梦里。 慕玘心神恍惚,却也只能一步步来。 慕玘身边的魏安辰,他对自己的与众不同,也从不掩饰。 其实,很多事都是超过了帝后身份的。 那种关怀,她如何不知晓? 魏安辰,是明君,而且博学多才。 放在普通的男子身上,也是非同一般的。 但,她实在是不喜欢,也不愿意多想。 是他拉自己进后宫的。 后宫里所有女人,若是能够获得帝王的一点在意和不同,就足以在宫中立足。 甚至直接将自己的家族带入云端,成为所谓的国家肱骨,受享万千荣耀。 第43章 山城不见花(5) 因此才要用尽心机,争宠,固宠,夺宠。 步步惊心,步步为营,步步算计。 一点点消磨了自己原来的样子,变得面目可憎,只有歹毒心肠。 而她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傀儡而已。 皇家的傀儡,皇后的身份,已然算是很不错了。 起码皇后权力颇多。 可以制衡后宫的话,皇帝就会放心许多。 “陛下请放心,臣妾知道该怎么做。” 魏安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你会处理好这些,便不用我多言。” 言下之意,依旧是她放手就是。 “如此,还是要多谢陛下恩典。” 虽然到底是走不出深宫的,然而却也能让她得到更多。 其实,放手让她自己去做事,也是因为他不喜欢被人左右的感觉。 陛下与她,在这点上,也是一样的。 “陛下,若是臣妾搅动了您的后宫,您会生气吗?” 她被他抱着,第一次主动暧昧而诱惑地反手回抱着他。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因此恼起来。 “当然不会。”他微微一怔,继而将头埋得更深,声音低哑。 他知道她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这般做的。 “太后娘娘,应该会不高兴呢。”她缓缓摩挲着魏安辰的腰间,将他的玉坠子一把扯下,带着暧昧的笑意,“方才您说的,我会替您做个香囊。把这坠子放进去,好歹也更适合些。” 这般娇嗔……就像曾经的小女孩般撒娇。 可现在的她,早就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了。 一切,只是为着她要确定这件事魏安辰不会真的动怒。 所以,偶尔讨好些,也不算什么。 她忍着心底的不喜和不适应,将脸深深靠在他的胸口处。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出来。 魏安辰也察觉到了,慕玘忽然很是不同,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忍不住想要紧紧地抱住她。 他知道,这也许是她不喜欢的讨好,但是,并不想放开她。 香炉里的鹅梨帐中香悄无声息攀上两人的脸颊,两人的脸上都有着红晕。 魏安辰侧过身子来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情绪,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许久,才道:“我会替你去说。” 想必,她一定是知道,最近后宫的事。 沈太后想要越过皇后首肯,给方流苏晋位份,从宝林到妃子,只通过太后。 这样一来,太后的权势就更重了。 魏安辰,肯定不会同意的。 何况,如若这样,方流苏一跃而成妃子,定然会更加肆无忌惮加害于她。 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臣妾自然是不能辜负了她的好意。” 其实,若是魏安辰不出声制止,她也不妨坦然受之,见招拆招罢了。 魏安辰无奈点了点头,轻咬上她那小巧而柔软的耳垂。“我怎么可能叫她们伤着你?” 此刻,他的声音如同鬼魅,明明是冰冷的,却离她如此近,逃脱不得。 他的唇从耳垂出发,又到了她的脸颊,眉鼻,于是俯身而下。 她突然害怕起来。 第43章 山城不见花(6) 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心猛地一跳。 下意识便想要逃离。 “陛下。” 这一声,倒是娇软得很。 他心头一热,身子跟着颤抖了一下。 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将自己埋在他怀中。 他眸色幽深如墨,仿佛能看透人心底。 良久,他才平复心情,笑得很是宠溺温柔,似要将她融进自己怀中,“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狐狸!你是想要我首肯,然后将你和太后的矛盾转移一些。” 他幽深的眼眸里,带着不尽的笑容。 慕玘这才敢抬头看着他。 原来,他的笑很浅,只有一点点,可是那笑意中透露出一种别样的味道。 如同窗外夜色,无比宁静,很是温柔。 慕玘心中微微一动,他就这么同意了吗? 只是,毕竟这是皇家之争。 想到这里,她还是有些迟疑地问道:“那么,陛下愿意吗?” 魏安辰伸手抚上她的脸庞,“嗯,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说过很多次,只是为了她安心。 慕玘听到这个回答,心里不禁一暖。 魏安辰,到底是同意了。 那后来她一切的行为,就不用担心他的心意了。 慕玘觉得,有些时候,她应该相信这个男人,他们之间有着共同的利益。 其实,如果不是他,或许自己已经死了无数次。 如今,他对自己这么信任,想来他一定有办法帮自己解决一些麻烦吧。 慕玘想着,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多谢陛下。” 魏安辰听得她如此软语,心里温柔更甚。 倒是顿了一顿,他道:“孩子们百日宴以后,你随我回去吧。” 慕玘一叹,终究是要回宫。 她这辈子再也不会离开他半步了。 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他给打断了。 他的吻铺天盖地而来。 自有相思入骨,无限情怀。 良久,他才放开。 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回去,才好做这些。” 是了,确实是。 他既然答应了,自不会食言。 她点点头,不由跟着他去往塌边。 慕玘蓦得有些紧张,“臣妾,我还不想睡呢。” 魏安辰知道慕玘害怕,笑出声来,“知道,天儿还早,我陪你看书。” 慕玘难得扭捏,他觉得欢喜。 但是不忍她太过紧张,于是转了话题。 陪着她,做什么都好。 “恩。” 方才被他这么一闹,慕玘早已无心看书。 只是魏安辰先她一步坐在了塌上,拿起一本《国语》看了起来。 她便一人到书桌旁,着笔写着《诗经》。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倒是不知不觉,又入了迷。 自和子川学了写字,她下功夫练习了近百日,从此便养成习惯,一旦练起来,便会入迷。 魏安辰走到身边,见慕玘如此用心,不免贪看。 也不敢走近惊扰,于是静静看着。 她如云般的秀发挽成云髻,如淡烟般的黛眉攀上光泽,明眸如星辰,玉腮微微泛红,如点绛朱唇,不施脂粉的面颊晶莹,宁静自然,玉脂般雪肌如霜如雪,身姿轻盈,容华若仙,袅袅婷婷。 第44章 洛阳花下客(1) 不知不觉走近,便也拿起身旁的一支细小的毛笔,就着她写下诗句的桃花笺空白处,写下“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慕玘侧眼,原来皇帝的字迹也这样小巧。 忽而想起,她曾在听雨阁看到过的那本《诗经》,扉页有几个字。 不免一笑。 “原来那是陛下的字。” 魏安辰微怔,马上就明白了她说的什么,轻轻点头,“随手写写,学着你的字迹罢了。” 只是点头看着她惊讶的眼神,心里有些慌乱。 “陛下如何学我?” 慕玘不解,睥睨天下的君主,小巧的字迹,并不适合他。 何况,如今慕玘的字迹与最开始的也大为不同。 这样的字迹,倒显得不适合出现在此时此景。 可他竟然还记得。 见慕玘有着怔住,只道她是站久了有些疲惫,便拉着手叫她在桌前坐下,“我翻看了你注释的东西,欣赏你的注解,看着字迹小巧,但是字里行间都是你独特的思想,倒是很难得。” “小小见解不足为奇,陛下见笑了。” “听闻你想要宫人学会识字?” 魏安辰不经意转移了话题,他听慕轩说起,慕玘的下一步,便是叫人识文断字。 自古以来,君主都不喜欢,而且不允许下人读书的。 女子尚且如此,何况是奴婢宫人。 慕玘缓过神情,想着也许犯了君王的忌讳,只好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只是识的一些简单的字,总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后宫的奴仆,如今自己领了月钱,能看懂自己的账目,也不算过份。 “我听你哥哥说,你想要培养一批自己的女官?” 魏安辰不再说什么,只是带着无比温和的笑意。 慕玘不会知道,这三个月,若是没有她的字迹,不去她那里瞧瞧。 他甚至都可能会忘掉慕玘曾经在宫里住过。 她不在,只能如此慰藉相思。 因此,才看到了她草拟的书单。 偶尔问起慕轩,这才知道慕玘的想法。 其实,他也是很同意的。 祁国的国法是帝后平等,让她利用手里的权力做想做的事,也算是他能给她的最大的自由。 毕竟被束缚在这宫墙之内,是他都没法逃脱的。 他只能尽力让她开怀些了。 “我觉得你做的甚好。” 魏安辰点点头,看着她有些为难的神色,“也许你觉得我会反对,所以还没有打算告诉我。” 慕玘还想说话,见魏安辰还没有说完,便安静听着。 “我从来都觉得,我既然是皇帝,你是皇后,那我们是对等的,有些事,你尽管放心去做。” 慕玘有些震撼,作为一出生就是太子的魏安辰,原就生在了人世间最繁华鼎盛的皇家,天潢贵胄,是不会有这些心思的。 他们认为女子读书会坏了心智,因此严令禁止,男子读书只是为了考取功名,因此只允许看些经典,不能使他们有别的心思。 “陛下,真的如此想?” “我也是见过民间疾苦的。”魏安辰语气坚定,表示肯定。 第44章 洛阳花下客(2) “虽然我还没法改革,有些能办的,也一定会办到。” 慕玘微笑,拿起桌上的青瓷茶盏,“陛下喝一口茶吧。” 魏安辰笑意渐浓。 他知道,慕玘很是赞同这些话。 也算是,两人的一点默契。 他可以靠着这份默契,离她近一些。 “四月里了,你快要回宫了吧。” 魏安辰忽的想起什么,“若是有想要带进宫的,你可以叫人收拾一些。” 鸳鸯宫的东西,有很大一部分是他亲自在内务府寻过的,按着心里她也许会喜欢的物品,着意叫人装扮。 进宫前,她都是他印象里的她。 因此,鸳鸯宫的陈设,有些也许她是不满意的。 跟魏亦绮不同,慕玘不太喜欢衣衫首饰,一是家中不缺,二是她不在这些上用工夫,平时也都是不施脂粉,只有进宫赴宴才装点一二。 但,他也是见过平时的她的。 她天生丽质,若是不施粉黛,也是能将所有人比下去。 她进宫,甚至就只带了一个小小的木盒,衣衫都少。 他回过神来。 “你字迹自成一家,很是难得。” 慕玘忽的又想起子川,难免伤感。 魏安辰眼见如此,虽不知道为什么,但却不想看见她不欢喜。 她脸色不好,便不再说,帮她收起纸张笔墨,“时候不早,你也站得久了,歇着吧。” “恩。” 慕玘回过神来。 魏安辰随她走到窗前,明亮的月光洒进来,倒是很明亮的一夜。 他侧身看见佳人素净的脸庞,心神荡漾,牵起她的手来,就要俯身,碰到他想念了很久的人。 慕玘不自觉用另一只手挡住,“臣妾身上不爽,还请陛下谅解。” 魏安辰猛然明白,是惊着她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无奈一笑,便知她有多不信任。 “我不会叫你为难。” 他从来是不想强迫她。 纵然,他很想念她。 所以不顾太后的反对,提早一些出宫来见她。 慕玘明眸一动。 这些天皇帝的行为,慕玘已然从夏公公口中了解了。 皇帝为避免沈太后专权,因此才叫张锦绣有了许多权力。 张锦绣在外人面前,最是温良贤淑。 因此,他才觉得张锦绣此人好拿捏吧。 只是君王何其聪慧多疑,就连她都可猜度出来的小伎俩,君主日日经营数不尽的算计里,何尝看不出来? 就算是之前藏得好,如今也是显露出来了。 是君王觉得这个人足以为自己所用而已。 至于君王是否侍寝,她当毫不在意。 魏安辰如此,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只当是皇后不在宫里,未免后宫生事,干脆留宿听雨阁。 魏安见慕玘眼角清明,叹一口气,别人说了不算,要看她的心里是怎么想他。 慕玘淡淡道:“陛下说的,臣妾明白。” 魏安辰做的,自是都精心布置过的,对自己的有好处的那些。 比如茹花台的大火。 陛下没有明发圣旨,却是因为他私下派人将先皇放在里头的珍宝抢出来,皇宫里收不得,便默默送进了东宫。 第44章 洛阳花下客(3) 东宫是先皇做太子时修建的府邸,也是先皇第一次遇到母亲的地方。 这或许是先皇的意思吧。 再一层,皇帝如此,便是将先皇的秘密藏匿了起来,沈太后再查不到端倪。 虽然故人已逝,沈太后未必还会将母亲视作大敌,但是她的子女还在,而且如今是后宫的主人,也影响到了她的专权。 太后是睚眦必报的女子,若查不到茹花台还有什么旧事,若是有一点线索,定会不死心,但是如今帝王抢先一步湮灭了宫中的证据,朝廷之中她还想着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想着和君王争高低,倒是也不会在这上面大费周章。 将东西送出宫,她也能方便去看看。 这一点,魏安辰心底明白,倒也没有阻拦。 “我就这样让你想要逃离?” 魏安辰看着慕玘的眼眸,因方才的话多了不同的情绪。 可只有一瞬,便消失殆尽。 她竟这样懂得掩藏心绪。 还是根本不甚在意。 甚至,她心底定然是认为,是他将她推到风口,要将潘倚碧的假死离宫,都当是皇后的行为。 对着自己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别样的情绪。 何况是恼怒。 方才慕玘的那一点神采,如今都没有了。 也是,谁会轻易相信君王的话呢。 到底是他自己太急色了。 “是我的错,不该叫你害怕的。” 他总是会在这个人面前表现出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来,或好或坏,她总是看得到。 到底是自己放纵了些,不像个稳重的君王了。 慕玘没有想延续这个话题,“陛下早些去沐浴吧。” 终归,是他不忍心。 他不喜欢慕玘的平静。 但若是因着自己一句话,惹得她愁肠心事,却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她心思本来就重,如今这钩吻的余毒惹得她不甚安生,身子没有调养好,府中宫里事情又多,她对于父母还有着满怀的愁绪。 实在是不好叫她多添伤感。 一夜寂静。 第二日早晨,才有人发现是帝王来了。 府中没有多少人知道皇帝提前来了的,因此一片寂静。 婉儿和言欢见到皇帝一身便服,却也知道皇帝不喜人打扰。 只是双双皱了皱眉头。 小姐神思不好,夜晚都浅眠,皇帝一来,怕是没睡。 魏安辰的行为,也只有他自己才能知晓因果。 众人服侍帝后起身,用了早膳,众人乖觉退下,只剩帝后。 两人坐定,魏安辰叫她与自己到书桌坐着。 慕玘坐在魏安辰旁边,唤着婉儿。 “鸳鸯花茶最是清新的,我去拿。” 魏安辰看着,扯开嘴角,“你喜欢金银花?” 慕玘点头,笑着:“也不算是很喜欢,只是如今正是金银花开放的时候,进贡上来的最是应景的东西,况香味清新,臣妾很是喜欢的。” 魏安辰知道慕玘喜欢清新,就算是安息香,在薄荷脑油外都还要加上清爽好闻的味道,他不免再笑,“卿卿鼻子倒是很挑。” 他细细闻着,倒不全都是金银花的味道。 第44章 洛阳花下客(4) 金银花味道独特,若是加了别的俗物,倒是很明显。 魏安辰不悦皱眉:“这是张锦绣的东西?” 慕玘笑而不语,只闲适坐在椅上,轻轻闻着殿中的瓜果味道。 如今,只要叫皇帝闻到,就算是她一句话都不说,也能证明一切了。 良久,鸳鸯花茶还没有泡成,慕玘侧头见到魏安辰的目光一直呆滞在空空的桌上。 魏安辰知道,慕玘此刻想要自己意识到,她不信任张锦绣。 当下也不多言。 只是向四处望去,发现只有几个包袱,和他近日来送的东西摆在一块,应该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他不免皱眉,“你出宫,就只带这些?” 慕玘笑回着,“原不用太多,府中更多家常。” 魏安辰问她,“手上也只带着你从府里带过来的手镯,朕瞧着之前送你的明 玉翡翠就很好。”说着看向她发间,只戴了彰显皇家身份的黄金凤钗,十分耀眼,其余再无他饰。 慕玘摇头微笑,“陛下送的东西都是最好,臣妾出宫不需太多东西。” 魏安辰看过各类好东西,一眼就能看出东西的好坏。 “这东西倒不像是往年供上来的,打磨得倒是很好,光滑细腻,你喜欢蓝田玉?” 魏安辰挑眉,他倒是知道一些,这对手镯,自慕玘进宫,就一直在她手腕上,一定是她特别喜爱。 他倒是很少听说慕玘喜欢这些俗物,否则自小他就开始搜罗一些,往慕府送了。 进宫以来,每每见着她,她手腕便也只有这对蓝田玉镯出现的次数比较多。 可能是她从小喜欢的东西吧。 听闻祁山上,也有这种珍贵的蓝田玉。 是周家的掌门从南疆运回的爱物,打磨成了一些首饰。 周掌门素来喜爱周氏姐妹,这些东西自然都全部赠给了女儿,两个女儿出嫁,肯定都是随着嫁过去的嫁妆。 是了,周氏是慕玘的母亲。 慕玘手上有这些蓝田玉,也不足为奇。 因着爱屋及乌,魏安辰也便着意留心着近月别国上供的东西,专门留了些好的玩意,没有收入库房,存在他的听雨阁。 便慢慢一件件送给她。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李义山的诗词很多,臣妾以为这首最佳。” 慕玘缓缓吟诵,心底酸甜交织,一阵绞痛。 魏安辰听着,眼光却是一亮:“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慕玘微笑,“陛下博学,见笑了,臣妾以为义山诗作很多都极美,若说是臣妾最爱,不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魏安辰眼角一亮。“若是有人同剪西窗烛,倒算是人生乐事。” 他也很是喜欢李商隐的诗作。 慕玘微怔,“巴蜀情状,我也曾十分向往。” “是你博学,我不过是应和你罢了。”魏安辰轻轻一笑,眼光看着眼前因为解释诗词显得光亮的眼睛。 慕玘从来都是颇通诗词。 “昨晚陛下睡得安稳吗?” 慕玘明显不想继续。 第44章 洛阳花下客(5) 只得缓缓转了神色,作认真一问。 “是。” 说来,他第一次在慕府过夜。 慕玘看着魏安辰,微笑着:“想来陛下不习惯吧。” 相比于皇宫,这闺房也确实是小了。 魏安辰轻笑,“无妨。” “等皇后回来,朕答允你与烛火下剪灯花,共同感受。” “多谢陛下。” 早膳用完,魏安辰闲着无事,照常拉着慕玘往书房看书去了。 一个上午,倒还算是清静。 魏安辰侧身着她书房窗外的一点海棠春意,回头看着慕玘对这一本《诗经》十分认真,倒生出几许平常人家的静谧来。 若是他们是富贵人家的一对夫妻,倒也是夫妻恩爱的好光景。 魏安辰笑了笑,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怎么?有什么事情吗?”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着宫外,所以叫你出宫来,这个决定,不算坏……” 魏安辰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中,轻吻着她的唇:“沈家二公子来报,你这几日睡得不安稳,所以我才要你安心一些。” 慕玘被他紧紧抱着,“多谢陛下关怀了。” 他叹一口气,看着她:“你能安心就好。” 魏安辰想到一件事,正想开口,却看着慕玘神色迷蒙,想着若是开口询问,她又要多心了。 他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一下,声音低柔,喑哑而暧昧:“我会照顾好你的。” 慕玘听着这话,只能任由他抚上自己的脸,感受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魏安辰长舒一口气,笑起来,伸出手去摸了摸她脸颊上的发丝。 “陛下,六王爷和沈将军马上就要来了。” 言欢从门外进来,见着时辰到了,也只好打破这份宁静。 慕玘放下书本,微微伸了懒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过去?”魏安辰回神开口。 慕玘微怔,也只淡淡道,“陛下不若先去。” 魏安辰平静的看着她,看不出波澜。 她很大度,真的是一位贤惠的妻子。 慕玘依旧淡漠,但是,眼神里有平时没有的光彩。 到底是她家的喜事,因此才如此开怀吧。 想到这里,魏安辰又为自己方才的不悦感到愧疚。 他太像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了,在慕玘面前,不成个样子。 于是努力恢复了寻常君王的神色。 “卿卿很开心吧。” 魏安辰看着她,不自觉温柔下来。 “是啊,嫂嫂诞下孩儿,臣妾欢喜。” 慕玘真心道,眼底光芒更甚。 魏安辰继续,“你也好好照顾自己,你眼角乌青加重了。” 慕玘一怔。 他如此细心,也是没有想到的。 于是倏尔一笑,“多谢陛下关怀。” 魏安辰叹一口气。 她竟没有多看自己。 他独居听雨阁,常常会鬼使神差走到东道。 她虽然只小憩了一个中午,但是终究是他刻意装饰过的。 慕玘看向皇帝,微笑,“陛下请放心。” 魏安辰看她良久,伸手去将她揽在怀中。 慕玘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不抗拒,他昨夜到来,香味更甚,今日没有多少气味,想是他昨夜沐浴过了。 第44章 洛阳花下客(6) 这么看来,他身上衣衫,也换成了常服。 腰间的玉坠子,到底也不见了。 慕玘倒了一杯鸳鸯花茶,递给他。 魏安辰正想开口,小夏子走进来,“启禀陛下,沈将军和六王求见。” 魏安辰皱眉。 二人缓缓走近,帝后坐在荣禧堂内。 沈则看着慕玘,不经意微微一笑。 “怎么这样快的耳报神。” 魏安辰假意嗔怪,受了他的礼。 魏玄风轻笑,“皇兄昨日归去似箭,我就知道你要早些出宫来。” 魏安辰不再言语,在慕玘面前,他原不想表现出来。 沈则转头看向慕玘,“殿下还好吗?” 臣子不便来慕府拜访,所幸弟弟每日要来给她请脉,也能够在家中知道她的消息。 “几个月不见,您倒是憔悴许多。” 慕玘笑着,“多谢沈将军,我只是身子有些不适,并无大碍。” 婉儿言欢适时给三位添上茶水。 魏安辰看在眼里,沈则一言一行合乎礼节,眼底的关怀,却骗不了人。 纵然他小心,却在她只言片语里得到了些许安慰。 这一点安慰,是沈则自己收着的,并非是她刻意,而他却如此小心地和她说每一句话,将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珍藏。 这爱意并非明显,但他却是知晓的。 如同他对待她一般。 “臣弟和将军此来,是想要和皇兄商议。” 魏玄风眼见皇兄怔忡,想替沈则解围,又想起此事郑重,便也开了口。 “金朝虎视眈眈,欲攻取京郊外三座城池,若是此刻再与他们交战,必定会引得前朝不稳。” 沈则见状,收回心神,只专心禀报大事。 魏玄风正色,他虽身为皇子,不问政事,但如今形势不同,却也知道此时的局势很是紧张了。 战争一触即发,若是不好生对待,怕会有一场大战。 魏玄风见沈则面无表情地说着汇报。 魏玄风,其实也是知道他三哥的事。 于是便问道:“沈将军可曾听到风声?” 沈则一愣,继而笑出声来:“我只是一介武夫罢了,还要陛下圣裁。” 魏玄风不置可否,自然,如今,是有两个沈家。 “将军高义。” 魏玄风悠悠出口,不再多说什么。 只要沈则忠于皇兄就好了。 “殿下……”一旁的慕玘开口道,这事不是她能插手得了的,“臣妾不宜再此。” 魏安辰摇了摇头,“你是皇后,知道也无妨。” 沈则和魏玄风看在眼里。 皇兄是真的想要把皇嫂拉到和自己那般的高位上了。 从来女子得权,本就会被君主忌惮的。 而魏安辰如此,便是诚心诚意想叫慕玘自有一番天地。 魏安辰心下有数。“攘外必先安内,沈将军所言,朕心里知道。” 他最近得知,潘斓和金朝的君王有不正当往来。 祁国对于臣子的要求,不得私下与国军或者是重要人物与往来,会有叛国嫌疑。 潘家,在前朝就有与别国丞相私相往来的丑事。 魏玄风不喜政务,但还是关怀家国的,愤愤开口。 第45章 春深未有春(1) “难道我朝军队,就懦弱到与金国几次战争就会引发前朝不稳?” 魏安辰嘴角含笑,心底早已有所筹谋,魏玄风到底不是前朝中人,有心安慰他的心思,轻轻开口:“不要再说了。” 魏玄风意识到自己失态,便连忙换了神色,喝了口茶。 他只不过是帮皇兄查了些事情,却并没有深入多了解什么,还是不要多说才好。 陛下信赖的臣子只有慕轩沈则。 自己以亲王的身份辅佐政事,只不过是短暂权宜罢了。 自古皇帝独揽大权,身边要有亲王辅佐,一则是因为不可由帝王一人独断以防出错,再是王室职责,很多事情外臣不得插手,只能由亲王参与。 只要在朝中谋事,那就是为皇廷效力了。 魏安辰笑着:“不可操之过急,宜早不宜迟。否则……恐怕会引起众怒。” 沈则点了点头,知道魏安辰的心思,是要动潘家了:“殿下放心,臣不会让陛下失望。” “只是陛下,将军就要上战场,这内里......” 魏玄风忽而想到一件事,有些为难。 他沉吟半晌后才说:“这也正是我担心之处,如今局势如此动荡,朝中无人可用。” 慕玘听后,看了一眼有些为难的魏玄风,心里笑了一下,说道:“形势复杂,还是小心一些为妙。” 沈则笑出声来。 慕玘这么一说,便是堵住了魏玄风的嘴,便也开口道:“是了,王爷。” 魏安辰看着这二人一来二去,有些好笑。 果然他们很是默契的。 他看向魏玄风:“你可知道这其中的难处?” “这个自然,陛下对我一向信任有加,所以才让我来做这件事。只是,若是不小心出什么差错,万一惹怒了那些人怎么办?”魏玄风故作皱眉。 慕玘不再说话,魏玄风如此,也是想要帮忙做事的。 只是他有些小心罢了。 魏安辰摇了摇头:“无妨,朕明白你心中所想。若是必要的时候,朕会帮助你。” 沈则点点头,“陛下这是下定决心了。” 魏安辰不再说话,只是拿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先皇子嗣不多,太后的三个孩子,长公主自不必说,还有两个儿子,一个成为九五之尊的帝王,还有就是魏玄风。 不,原来,还有三哥魏礽。 只三哥自小就不在宫里养着,如今也背着叛国的罪名,不在人世了。 又或许,他只是远遁某处,不再想要王爷的身份。 不论怎么,他都觉得三哥并非那样的人。 能与慕玘谈天说地畅聊诗词的男子,绝非是狠辣之人。 但个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不知道的。 毕竟他也经历了被父皇放到很远的地方去的日子。 他们的父皇,真当是不容许自己的孩子有一点差错的君主。 魏玄风能够活到现在,不仅是因着太后亲子的身份,更有皇兄一如既往的照拂。 天下不算安稳,帮助皇兄,是他义不容辞的事。“臣弟突然想起,公主和亲,需要媵妾陪嫁?” 第45章 春深未有春(2) 魏安辰点点头,“历来媵侍陪嫁都宜公主为先,但从宗室臣民挑选合适的也可以。” “宜公主为先。” 魏玄风短短几个字,就挑起了魏安辰心底的苦楚。 当年和金国联姻,一下就送走了两个公主啊。 大公主魏亦萱到底算是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可是七公主呢? 亦琴和邓家的那个女儿按部就班被先单于宠幸,最终被侧妃陷害,邓家女儿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亦琴,到底如何安顿,尚且不在考虑范围内。 金国也只有一位大妃。 魏安辰纵使疼爱妹妹,也无法面面俱到。 也毕竟,是他曾经无法决定的事。 如今也只能略略弥补。 但是兄妹分离的这几年,到底是回不去了。 如此悲剧,不要再上演了。 可是和亲的媵妾制度,却不容更改。 魏玄风看着魏安辰,他显然,也是想到了亦琴。 “七公主的事,朕还在斟酌。” 魏安辰和玄风一样,对于这几个妹子都很是疼爱的。 不过,若说是挑选,众人家里,有的是未出嫁的女儿。 成为媵侍,就要以妾室的身份远嫁他国,成为公主的女婢,一世没有翻身的机会,孤苦地活在异乡,没有返还的可能。 “古来虽需媵侍陪公主远嫁,但是却从来都只是二三就可,无需六位女子。”魏玄风启口,表示反对,但是古来如此,也不得反对。 其实他知道的,皇兄有意改革各种积弊。 也许和亲的规章也算在改革里头。 只是要慢慢来。 “陈相的女儿,就不要算在里头了吧。” 沈则看着慕玘的神色,缓缓开口。 慕玘在旁边一言不发, 本就因着自己身在后庭不得插手前朝,因此听得不真切。 魏安辰看着慕玘不在意,也没有多说什么,自管自说着。 但如今说到和亲,便也是她的一件事了,自然便看向了她。 陈全年龄已老,德高望重,三代都在朝廷担任御史大夫,陈全还是魏安辰的太子太傅,居功不小,原就应该功成身退,安度晚年了,家中有两个女儿,原本,两个女儿不会离他太远。 但如陈家从来都是史官,算是出生名门,陈全又是皇帝的太傅,陈家的养子又为平定齐王反叛的功臣,若选择和亲,陈家女儿定会是最佳的人选。 陈家小女陈媛已入宫,自然就剩下了大小姐陈许诺。 她生来聪明,又博学多识,是陈全最喜欢的女儿。 也是,慕玘闺中挚友。 若是必须轮到,陈许诺是必须和亲了。 沈则听着兄弟二人的对话,一言不发。 慕玘是个护短的,陈许诺于她,又有着救命的恩情。 她心思清明,而且陈许诺,是有心上人的。 只是他们从未在人前显露出来,也未曾告知父母罢了。 而且,若不是当年她和子川,她便是要随着她母亲去了。 这样好的家族,这样好的女子,一个嫁与君王,一个便要和亲吗? 也太可怜了些。 慕玘不愿再想,只是不由紧握了手。 第45章 春深未有春(3) “陈家已然是功臣,无需担当如此重担。” 魏安辰眼光瞥一眼沈则。 他神色中,也满是担忧。 沈则曾是满袖清风的男子,无所忧虑,这些年随父在外征战,其实是个杀伐决断,英勇果敢的人。 对着自己在意的人,明显瞻前顾后。 魏安辰想着,便有些不自在,转过身去,对着魏玄风,“你以为如何?” “臣弟听说皇后出宫前,请求陛下封身边的婉儿和言欢为慕家二小姐和三小姐,而皇兄同意了。” 魏玄风是极聪明的人。 陈许诺的心上人,便就是六王了。 他自然,也不愿意她去和亲的。 虽然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魏安辰嘴角微笑。 这句话,是他引导他说出来的。 在做决定之前,一定要看清楚弟弟的心意,这样才能无后顾之忧。 这么多年,玄风在外头,还是没有改变心志。 终生所约,永结为好,大抵如是了。 纵然一点半点都未曾向外人透露,但真心,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六弟,到底也是动了真心。 想着看着慕玘,她了然神色,一定是知晓的。 也是,她和陈许诺可是闺中挚友。 “朕的天下,和亲之人,越少越好。” 魏安辰这一句承诺,胜过万千言语。 慕玘心知肚明,魏安辰是贤良的君主。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这样的悲剧,不是他能够接受的。 自然是不会有太多和亲的。 慕玘开口:“如此,多谢陛下。”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也并未多说。 几个人一时没了话说,只得无语品茶。 小夏子躬身进来:“回陛下和殿下,那边准备好了,请陛下和殿下过去。” 魏安辰点点头,起身走到慕玘身边,“过去吧。” 众人跟着皇帝皇后,前往慕家两个孩子的百日宴。 这是慕玘这么多年,第一次迎来新生的孩子,全府上下都很是尽心,细心照拂大夫人和两个孩儿。 两个孩子长了百日,慕府大摆宴席,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皇帝到来,众人更生了小心。 魏安辰看着一行人泥胎木偶般,侧身看着慕玘,“先不急,先宣布吧。” 慕玘跟在身侧,微笑点头。 如此大张旗鼓,魏安辰果真不对自己食言。 夏公公躬身,对着众人摊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行人跪下,慕轩走上前,也听过皇帝封赏言欢和婉儿的圣旨,赐言欢为慕家二小姐,赐名慕言欢,婉儿为三小姐,名为慕婉,并将三小姐嫁与洛子安。 众人虽摸不着皇帝心之所向,但从来圣旨一出既是无可更改。 只想着是爱屋及乌了。 一时间所有人贺喜慕轩得二妹,贺喜三小姐出嫁,无不是欢欣景象。 慕玘果然给她身边的人都许了好归宿。 沈则听着如此,有些担心,慕玘以后没有了心腹该如何是好。 又想着也许她以后会出宫去。 忽的有些伤感,也不知魏安辰会否让她离开。 也不能叫自己想太多。 第45章 春深未有春(4) 魏安辰在身边,若是表现得太明显,魏安辰会有所察觉,对慕玘也非好事。 众人喧闹恭贺往来,帝后少不得陪着。 到了晚膳时分,魏安辰陪着慕玘一道在前头,众人跟随。 几人走进庭院,早就有人迎了上来,是慕轩。 他青衫在身,器宇轩昂,眼角眉梢都是欢悦。 自然了,人逢喜事。 娶了自己心爱的女子,有了一双儿女。 终于算是苦尽甘来。 慕轩看着妹妹面色稍好,不免微笑,“这几日你没过来,郦儿和孩子很想你呢。” “郦姐姐还好吧?” 慕玘欢喜,因着身子不好,怕过了病气,因此这几天就没有过来。 “侄儿侄女都取了名字吗?” 慕轩与她并肩往前去,“我和郦儿的意思,本就是你为他们取字。” 萧郦满面微笑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听到来人,抬起头来向她微笑,“玘玘快过来坐。” 慕玘听来亲切,便笑着走近。 “姐姐为人母,倒是更多了安宁。” 上前去看清孩子的样貌。 魏安辰和慕玘一同看着,孩子容貌甚好,眼睛闭着熟睡,粉妆玉琢甚是可爱, 只是,男孩脸上略带青斑,女孩倒是熟睡着,没有任何不好。 慕玘惊讶,由乳娘手上抱过女孩,“不过侄儿面上这样多红斑?” 哥哥和郦姐姐神色担忧,但也不是特别担心。 萧郦缓缓开口,尽量微笑,“太医说,孩子胎里不足,生的时候是脚先出 来,所以才有一点青斑。不过不碍事,过两个月,好生调养,也就好了。” 慕玘点点头,想是知晓是谁的罪过,当下并不多言。 也不愿多提起她。 这人倒像是害怕自己,回家这么多日,她一次都没来请安。 却总是想要往嫂嫂那里去。 所以后来,她就被她禁足了。 一步都不准走近。 难产是谁导致的,昭然若揭。 慕玘不愿意多想,便转向哥哥,“哥哥和嫂嫂要我给孩子取字,就是为了讨个福气,倒是今日才宣布孩子姓名,卖了个好久的关子。” “倒不只是这个缘故。”慕轩温和笑着。 皇后的侄子侄女,自然是要皇帝首肯才好取名的。 于是等到了今日,魏安辰在场。 但若只是小字,随意无妨。 男孩便取作浩舆,女孩便叫作伏兔,都为车马之零部件,以车马稼穑为由希望孩子们安康顺遂。 慕轩知道,慕玘对孩子们期望甚高,更只希望他们以后不像他们兄妹一般颠沛流离,就算未来要各自奔赴前程,也是万事胜意。 也是十分喜欢。 而萧郦从来欣赏慕玘神思高敏,又见她花了好多天琢磨孩子们的小字,实在是最用心的。原本她说只要好听,图个好养活的彩头就可以了。没想慕玘竟然如此用心,她倒也宽慰一二。 对孩子们有些希望,自己也能欢喜些。 作为母亲和慕玘的嫂嫂,看得如此,自然更是欢喜的。 萧郦想着,面上便如沐春风,笑对慕玘:“妹妹有心了。” 第45章 春深未有春(5) 世间总是认为,宫中女子总比民间的人福气大一些,何况是皇后。 “给孩子们取好听的名,以后他们自己也满意,倒没有辜负。” 慕轩摇摇头:“妹妹大才,岂是辜负?” 慕玘低头不语。 一家人很是亲切温馨。 一会儿功夫,人便坐定了。 慕玘转身对着婉儿:“把东西送进来,你再去泡香茶牛乳,嫂嫂刚出月子,正好补着。” 婉儿闻言,面带笑意应声,出门去了。 萧郦听得此话眉开眼笑,“多谢殿下体恤。” “嫂嫂为我家诞育孩儿,是大功臣呢,该好好补补身子,哥哥自是照顾关爱,我作为慕家长女,必须要尽尽心意。” 萧郦点点头,换过女孩,欲将男孩抱给慕玘,“你也抱抱他吧。浩舆这孩子见你过来,也不睡了,倒像是十分欢喜。” 慕玘笑容更甚。 不过,见男孩面上皱纹有些多,疑惑道,“可是哥哥爱哭些?” “对呀,他今日倒是很乖。” 慕轩眉目欢喜,满是宠溺。 “哥哥如今爱嫂嫂和孩子都胜过我了。” 慕玘佯装不悦,笑着抱过孩子,仔细看。 他眼睛滴溜溜直直盯着她看,小嘴张开,手伸出来。 慕玘用手指握住,他竟紧紧握紧,慕玘心间温暖,这就是哥哥的孩子,她的小外甥。 慕轩看在眼底,“你这丫头,倒是得寸进尺了,篁朝送来的牛乳我全都给你了,还不算是喜欢你吗?” 慕玘故作生气,对慕轩白眼,“哥哥就知道笑话我,哥哥关心嫂嫂,我就不能喝好茶了吗?” 萧郦笑得更加欢喜,脸红起来,拉着慕玘坐下来,“浩舆和伏兔也喜欢你呢,好了,别生气了。” 慕玘微笑不语。 听闻了两个孩子的名字,慕玘微笑:“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是嫂嫂的意思吗?” 浩舆叫作慕景华,伏兔唤作慕景年,倒是极好的学名。 萧郦有些泛羞,笑着点点头。 慕玘知晓,这是嫂嫂最大的愿望。 如今她的愿望实现了,自然希望孩子能觅得万分的福。 于是静静怀中孩儿自顾自笑着。“名字倒是极好。” 魏安辰看在眼里,神色沉溺。 想着慕玘,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那该是何等宠爱。 魏安辰蓦然生出温暖来。 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所幸,慕玘给了她这许多温暖。 众人看着慕玘身边的魏安辰,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 原来皇帝的心思如此。 魏玄风反倒不惊讶,他早就看出来了。 他见时辰到了,便开口提醒,“皇兄,我们该先去了。” 慕轩和沈则这才回过神来。 魏安辰低头对慕玘说,“不要总抱着,你身子弱。” 原来,他担心她抱久了孩子,身子累着。 慕玘不情不愿把孩子还给萧郦,眼神不舍。 慕轩看着倒有些感慨,变故以来,妹妹却是好久没有露出如此神色了。 倒是很难得。 “皇嫂如今抱多了这两个孩子,若是有了自己的,便更不会叫人插手了呢。” 第45章 春深未有春(6) 魏玄风原只想顺着嘴打趣,叫慕玘更开心些。 慕玘忽地一怔,继而扯出笑容来:“六王说笑了。” 魏玄风捕捉到慕玘的神色,发现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伤感,虽不知为何,但终究不想让她多想,“我们先过去了,皇嫂和兄长和萧夫人再说说话。” 魏安辰点点头,和六王一同去了。 三人先去了设宴的庭院,只剩下慕玘和他兄嫂,带着熟睡的孩儿。 萧郦拉着慕玘的手往房中走去,叫慕玘坐下休息,慕轩跟在后头,没有言语。 慕玘见萧郦眼角带着笑,但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 也不主动开口。 “你跟他,是否有过婚约?” 见慕玘和慕轩如出一辙的表情,萧郦终究是忍不住开口了。 慕玘微微一笑,“玘这一世,只与陛下有婚约。” 她早就知道嫂嫂有所疑问。 许是哥哥将一切告知了嫂嫂。 “哥哥待嫂嫂知无不言,我很欢欣。” 慕玘笑着看兄长,不露出许多难过。 把全部的心思隐藏,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保护。 萧郦看着慕玘面容憔悴。 实在是因着思念那人。 自然,那人也一样,在府中养病的时候,总是紧皱眉头,手中攥着一方手帕。 明明是心有对方的人。 却一个身在皇宫永世无法出来。 一个身在边疆,满身是伤。 她轻轻一叹,看着院中的落花在她身前飘过,再落下。 是无奈,也是心酸的。 “若跟他走,你或许还会顺遂一些。” “我是祁国的皇后,陛下一样,以国为责任。” 前朝后宫共同稳妥,江山方可安稳,所以才要册封皇后。 萧郦怔怔了好一会儿。 倒是慕轩点点头。“你越来越有做皇后的样子,在其位谋其政。” “多谢哥嫂体贴。” 慕轩看在眼里,妹妹实在是很辛苦。 现在在家里,原本想叫她好生休息,只又来了个慕嫣。 那个女子,也不是善于之辈,还好她不在宫里,要不妹妹要烦心许多。 于是换了语调,“妹妹,你有没有听说,父亲似乎没有走?” 这样小心翼翼,是在心里辗转了很多遍的话。 她并不惊讶,听哥哥亲口说来,放心了许多,“原来我们兄妹一心。” 按照哥哥的性子,他是一定会翻出陈年旧案,为父亲伸冤的。 “父亲被人污蔑,家族被人陷害,父亲都还在世,就要一点点筹谋。” 慕玘语气尽量平和,不想叫兄长和嫂嫂过于为自己担心。 魏三王爷那张纸条上,便告知了这些事。 尤其是父亲如今所在。 她很想去看看父亲,想把父亲接回来好生照顾。 只是,还不能。 就算是给她纸条的魏礽,如今在别人眼中,也是奸臣贼子,死不足惜。 慕轩看着慕玘的神色,神色端肃:“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哥哥跟从前一样,就可以了。” 慕玘抬眼看着满池绿叶。 若是在家里待得再就久一些,也许就又能看到家里满池花开了。 她和母亲一样,喜欢荷花满院。 第46章 何日是归年(1) 因着母亲喜欢,家中的这一汪池水,便是清泉暖流。 所幸长秋城地气暖,所以五月就会满池荷香。 慕玘怔住,不禁有些感伤:“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妹妹的好兴致一直都没变。” 慕玘微笑,“屈子向往如此,是淡然存活于世最好的描绘,可惜天命难违。” 她脸上仍旧淡然,说话却伤感。 “妹妹信命?” 萧郦不想她如此伤感,于是有一搭无一搭跟她说着话。 “不信,又能如何?” “妹妹心中志向不比常人,若是有机会,你是一定会逃的。” 慕玘不再言语,只是看着满池绿叶,不想多说什么。 慕轩看在眼里,满是心疼。“你喜欢和我们赏花。” 他说的我们,是指他,周朗,沈则,还有洛子川。“与你有同感之人,只有他了。” “是啊,子川最明白。” 慕玘话语满是温柔,语气却温婉而无奈。 慕轩深深震颤。 原来,慕玘明白洛子川全部的心思。 之前她在子川面前表现出来的从容,原来都是忍耐。 自然了,这样好的洛子川,谁能不动心呢。 慕玘继续道,“哥哥,他对我那样好,可惜我无以为报。” 然后转身,“我既无以为报,也永远不会去回报。” 慕轩放下心来,毕竟明白洛子川情深意重,终究不忍,“你若和子川一块,会欢喜许多。” “我要为父亲平反,要为家族平反。我不得随他走。” 慕玘语气伤心,却很是坚毅,比之于进宫前的小女儿情怀,她的神色里已有不容抗拒的坚定。 她心思细腻,不会把自己的快活放在首位。 何况家族如此,他们谁都脱不开手。 慕轩怔怔,也许知晓,若是有半点可能,妹妹定然是愿意和洛子川共度此生,于是不免叹息:“你为家里做的实在太多了。” “我不只是慕家的女儿,还是祁国皇后,为了祁国,也是为我家安稳。再者父亲深陷异邦,我也要救父亲出来。” 彼时,婉儿和言欢一同走进来,婉儿手中拿了一盏茶壶,言欢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慕玘看着,轻声吩咐着门外的乳娘,“你们先把世子小姐抱去安睡,言欢,把盒子给我。” 萧郦把孩子给乳娘,也接过婉儿递过来的茶水,轻轻闻着:“倒是好香的茶水。” “香茶牛乳是簧朝进贡专门给宫里女子孕后调理的。香甜可口,滋补调养,是最好的东西了。虽然今年才进贡了一次,但宫里没有怀孕生产的嫔妃,就特带出来,嫂嫂补好身子最重要。” 萧郦笑着饮了一口,笑着看着慕玘,“口齿留香,不似寻常牛乳一样有腥味,果然是很好的东西。”萧郦将茶盏放在桌上,很是满意:“玘儿有心了。” 萧郦从小和周朗一道被寄养在祁山,倒是很少有过篁朝的东西用以供奉。 慕玘有心送来篁朝的东西,也算是宽解她偶尔为之的思乡之情。 第46章 何日是归年(2) “嫂嫂喜欢就好。” 慕玘淡淡摇手,拿着的紫檀盒子交到萧郦手上。 “这是我给景华和景年的百日礼,也不知道嫂嫂喜不喜欢。” 萧郦从小是锦衣玉食惯,要是送了寻常的东西,怕是看不上。 “我叫宫中巧匠们打造项圈,保佑浩舆和伏兔岁岁平安。” 这蓝田玉是子川离开之后,全数转送给自己的。 “玘儿太舍得了。” 萧郦赞叹,眼底温和。 这东西实在难得。 祁国不产蓝田,就连时常进贡珍品的簧朝和金国都不曾有,这东西是篁朝专有。 最难得的玉,是会进贡的。 但十分难得,几年都难能一见。 “这样好的东西,你也不必全数转赠,何况孩子还太小。” 她知道篁朝今岁只进贡了两块蓝田玉,而慕玘竟然全部给了孩子。 萧郦有些担忧慕玘,但只是笑着,不叫她有些负担:“他若是问起来,会不高兴的。” 慕轩是知道宫中礼仪,若是皇后将这样好的东西全部给了娘家的侄儿,陛下也许会有意见了。 就算陛下不说什么,后宫里的太后也不会坐视不管。 皇后一言一行都被看在后宫所有人的眼睛里,容不得半点错漏。 “就算陛下不说,太后和那些人,自不会放过你。” “嫂嫂不必担心,陛下知道这件事。” 萧郦惊讶,果然,他本就待玘儿不同。“这就好。” 慕轩点点头,继而想起,这是簧朝的东西。 自然是子川想要送给慕玘的东西。 若是全部在妹妹这里,难免魏安辰会过问。 还是转送出去为好。 于是微笑:“我替孩子谢谢你了。” 慕府宴请的宾客已在中午集聚。 因有皇后皇帝在,外臣不宜久留慕府,才散去了不少,只剩下慕府剩下的亲眷,和祁山的人。 丝竹管弦,慕玘萧郦坐在一起。 萧郦手中抱着醒了的孩子,见他笑咯咯不停,席间也多是欢声笑语。 “孩子眉目清秀,集合了郦姐姐和轩姐夫的好样貌,长大以后定然是谦谦公子,不知要勾去多少女儿家的心神。” 说话的是祁山的周小小,是周家老爷妾室的女儿。 因其母难产,用尽全力将她生下,便撒手人寰。 周小小自小被萧夫人当亲生女儿,众人很是怜惜疼爱。 眉间傲气,也是周家女儿应有的样子,丝毫不输嫡出的女儿。 萧郦眉眼温柔,对于妹妹难得的夸赞,内心一暖:“多谢妹妹吉言。” “只不要像姐姐这般任性才好。”周小小笑意依旧,有些挑衅。 倒不是刻意,小小从来都是心直口快的女子。 她说的,是许多年前,萧郦因着喜欢上了慕轩,执意要和家里断绝关系,想与慕轩私奔,引起周家老爷生病之事。 此事在祁山引起了轩然大波,众人都以为萧郦不配成为灵女代表一方,屡次想要换人。 还好后来慕家出面,向祁山提亲。 私奔乃是最为礼教所不容的事。 聘则为妻奔为妾,不堪主祀奉频繁。 第46章 何日是归年(3) 古来如此。 他们才会极力阻止这门婚事。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 若真的让萧郦嫁到别人家中去,只怕日后又是一番波折,还影响两家的声誉。 这样做对谁都没有好处。 只是声誉,是一定要保全的。 况且作为执掌一方的女子,自然更不得妄为。 后来,听说萧姐姐闹了好大的脾气,气得周老爷想要和女儿断绝关系,也好几日没有给她吃饭喝水。 若不是有几分骨气,又岂能忍受得了? 萧姐姐一人被关在房间,不吃不喝。 周老爷到底是心疼女儿,也知晓慕家是很好的教养。 只不过是年轻人血气方刚罢了。 于是到后来,观察了慕轩许久,见他没有半分浪荡的性子,反倒是越发稳重,只道慕家果真家教极好,便也同意了。 说要将萧郦换掉的人里,就有支持周小小成为灵女的。 灵女的权势颇大,可与祁山掌门人一起治理一方,甚至可以进入朝廷,成为女官。 周小小虽然没有萧郦从小的教养,但却是和兄长姐姐一同读书过来的女子,管理事务的能力也是有的。 只是碍于她是庶女的身份罢了。 嫡长女在,庶女如何可以出头? 后来不了了之,周小小只能按照寻常女儿的命运,嫁给张家长子。 张钰横和周小小熟识,随兄姐读书时,这位公子也在其中,因此便是一块长大的情分,两家也很是看好。 二人婚后很是甜蜜。 倒也算是一桩门当户对,知己知彼的好姻缘。 婚后,家中事务都由周小小打理。 张家也在朝廷上崭露头角,周小小作为祁山的女儿,也有些许参政的权力。 如今怀了身孕,陛下特地许了她诰命。 虽然不一定能封妻荫子,但起码可以保证未来她的孩子不会被人欺负啊!周小小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对家族意味着什么,那是绝对的巨大好处。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更何况,周小小那骄傲的个性,要是能够成功,那么,她必定会将自己家族推向最巅峰,到时候就是皇室对其打压都不足为惧。 这是个很聪慧的女子,自然知道利弊。 不过才十六出头,如此年轻的诰命,自然算是女官。 生了孩子以后,便可在朝为官了。 只是无法像男子一样站在朝堂上,却可以作为皇后的势力,另有一番天地作为。 祁国的皇后,不仅是后宫的主人,还是前朝的参与者。 只是管理后宫多些罢了。 尤其是慕玘这样,家族不算强势的皇后。 如果周围培养了一些人,为皇后的权势所用,自然,那些势力也会渐渐成为对朝廷有用的人才。 这可比祁山的灵女,这样有名无权的门面好太多了。 若是日后有什么变故,皇后的亲戚这个身份,足以让她和他的孩子立足了。 于是,周小小想要加入皇后一党。 周小小的性子,不似周朗萧郦那么随和淡然,倒是多有几分贵胄小姐的不屑和傲骨。 第46章 何日是归年(4) 是从小被疼爱长大的女子,自然多了些许骄傲。 但是祁山毕竟是江湖,倒也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而且从小随着兄姐一块长大,到底本性好,否则周朗也不会愿意她跟在身边。 萧郦如今,是慕玘的兄嫂。 这层亲密的关系,却是撇不开的。 周小小即使向来不屑。 曾经的萧郦,因是祁山的长女,便可得到所有。 对自己倒也不算不好,只是她小时候很是在乎这个身份,教导弟妹很是严苛。 周二哥是她一母的亲弟弟,对于自己却也一视同仁地严格。 她老是觉得她对待自己分出了亲疏,有些看不惯她自恃身份贵重,后来又任性妄为。 不过,现在好一些了。 这些,都不过是原来的论断。 也许彼此长大了些,也有了儿女,便改变了性情呢。 就连自己也不是那个在祁山上随意洒脱的人,到底要为着家族儿女夫婿考虑良多。 却也深深明白,紧紧依靠着母家,总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周小小微笑着,不再多说一句话。 慕玘看在眼里,也知晓周小小想要投诚的意思。 于自己,其实算是好事。 家人更多一些,也是她的筹码。 周小小虽然嫁给张家,但是祁山终究是她的娘家。 所有的女子,若是有娘家的靠山,也会好一些。 而且萧姐姐和周小小毕竟是亲人,太剑拔弩张,也不好。 于是笑意渐浓。 “小小的肚子也有两个月了,你一定要好生注意着。姐姐现在也有了孩子,你又有了身孕,这是极大的喜事。”慕玘说话温柔,很是令人安心的。 周小小眉眼欢喜,“是。” 周小小素来对长姐不尊敬。 如此,也只不过是碍于皇后在。 慕玘看着周小小,“我们也欢喜。” 皇后是告诫小小懂得分寸,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大小之分。 若是看着嫡庶,周小小哪里还有资格在这种场合谈天说笑呢。 萧郦不甚在意,小小虽与自己不睦,终究是一同长大的。 周小小有头脑,绝不会做糊涂的事。 “是了,我们也很是开心的。” 周小小明白皇后话中的意思。 转而一笑,嫣然无方。 如果要合作,自然是自家人来得可靠些。 周小小嫁人后,便知晓依附皇后的重要性。 慕家虽在先皇的时候抄了家,但圣上似乎特别重视慕家,特别在意皇后。 跟皇后交好,也是跟陛下表明自己的忠心。 张家的锦绣,入了宫,与皇后投缘,成了皇后身边的红人,在皇后出公的日子,帮助皇后打理后宫琐事,得到了实权。 夫家如今,也渐渐得到皇家信任。 一荣俱荣,这个道理,屡试不爽。 周小小自然是要做到最好。 “是,姐姐。” 众人看在眼里,一场小小的风波被慕玘一笑化解。 慕玘果真不是寻常的女子。 周朗端起一碗酒,“殿下不如就喝了这一杯?” 这姐妹啊,如今算是一体的了。 他小时候夹在中间,可没少调停。 倒还是玘丫头厉害。 第46章 何日是归年(5) 不过,妹妹毕竟是周老爷子的骨血,性情怎么会坏呢? 慕玘微笑回神,见周朗温和,便知道他是懂得了,于是点点头,端起身前的酒杯,“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来扫千山雪,归留万国花。春意盎然,家中也有喜事。祝愿在坐的各位都安康顺遂。” 慕轩出声制止:“妹妹,不宜饮酒。” 慕玘听来,神情恍惚,哥哥如此,像极了曾经阻止自己喝酒的样子。 一时有些怔住,没有及时回应。 “殿下今日气色甚好,一小杯无碍的。”周朗清和道。 他懂得医术,慕轩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摇摇头,“你老是惯着她,罢了。” 不过周朗也知道慕玘从来有些顺杆儿爬,也还是爱贪杯的,于是加了这么一句:“还是不要饮太快。” 慕玘一饮而下,放下酒杯,“在宫里拘束着,偶然嘴馋想喝一杯,言欢和婉儿总千劝万劝,未能如愿,今日还好有周二哥哥,能让我满饮此杯。” 周朗无奈。 果然,这妮子就未曾变过。 皇后说话风趣,在场众人笑着。 魏安辰也贪恋于慕玘此刻娇俏无比的神色,便也不言。 慕轩故作皱眉,“你还是小孩子脾性。” “妹妹会照顾好自己,兄长放心。” 周朗到底还是维护了慕玘,也罢,叫她偶然喝上一杯酒,也欢喜些。 慕玘笑看慕轩,以宽慰他的心。 周朗看着兄妹情深,也转身对着看着怀中小儿的女子。 姐姐初为人母,也要更加懂得照拂自己的身子。” 萧郦抬头,“弟弟放心,轩待我极好。” 慕玘低头用膳。 婉儿舀一碗粥,“小姐喝碗清粥吧。” 慕轩看在眼里,不免皱眉。 看起来并不是单纯白粥,但比起精心布置的菜肴,终究是简单的。 “清粥不果腹,夜色很长,身子怎么受得了?” 婉儿闻言,正欲开口,就被周朗抢过了话头:“宫里的东西总不会差。” “这粥里加了药膳。” 婉儿笑着让慕玘喝下粥,“先生好眼力,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在粥里做药,小姐还吃得进。请您放心。” 周朗不置可否,笑着点头。 众人偷偷觑着皇帝脸色。 他并不说话,只是眼神瞧着慕玘,从未离开过。 魏玄风看在眼里,笑嘻嘻对着沈则,正要说话,却见沈则的目光也一直在皇嫂身上,转念一想。 原来,他也藏得很深。 他早知道慕玘和沈则是多年的挚友。 世人只道慕家小姐清明豁达,沈大公子开朗自在,二人友谊难得。 原来,是这般模样。 他不多想,如今皇嫂在皇兄身边,皇嫂终究是被束缚住了的。 “你胃口不好吗?”周朗皱起眉头,见她对着婉儿手里的吃食好似也没有兴致,不免询问。“陛下对你,倒是很关心的。” 周朗语调一变,又变成那个幽默风趣的二哥哥。 慕玘抬头看他一眼,笑着点点头,继续用膳。 魏安辰看在眼里,这些人的关怀围绕着她。 第46章 何日是归年(6) 倒显得自己无法殷勤,不免有些不自在。 终于是开口先叫她把东西吃下。“先喝了吧,饿着不好。” 如此别扭的语气,众人听来心思各异,只不敢流露出来。 周朗笑语盈盈,他待这丫头这样,也就够了。 “阿轩和郦姐也是佳偶天成,如今有了子嗣,真是有福气。” “若是玘儿早些诞育嫡子,就更好了。” 萧郦宠溺看着怀中小儿,也跟着打圆场。 小儿可爱,最是令人动容。 这兄妹二人的默契,那可是从小就有的。 慕玘知意,将粥全数喝完,拿方巾抿了抿唇,只是微笑。 萧郦忽然想起众人幼年的欢乐,不免唏嘘起来。 慕玘曾是最调皮的女子。 入了深宫做了皇后,也收敛了这许多。 不过回到家中,还是原来模样,她也为她欢喜一些。 所幸,还有能够开怀的事。 一顿晚膳完毕,奴仆撤下菜肴碗筷。 众人径自走到慕府待客的厅中闲话笑语,魏安辰陪着慕玘在庭院中漫步。 魏安辰叫言欢,婉儿走远些,小夏子也识趣退到老远。 走到庭院池边,果然,是满池的荷花,花在荷叶之间,袅袅娜娜,形状千姿百态,叶子和花占据了本就不是很大的池水,倒也是绝妙的晚景。 “我竟然又看得到看到家中池院每年花开。” 她似乎,是在回忆自己家四月就开花的情态。 慕家的地气暖,因此在四月,便能引得荷花绽开,甚是好看。 于是,荷花开到如今,算是长秋城独一份美景。 毕竟,能从四月开到盛夏。 慕玘轻声道,“若是能再一晚些,就好了。” 似乎是喃喃自语,也似乎是对着谁说话,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娇软。 魏安辰一听,不由心旌动摇。 满园的春色,都不及她面若桃花,一点朱唇,最是令他动容。 他很快收回了神色,若是不顾一切吻上去,她怕是会撑不住摔倒。 那便是自己的过错了。 到底不能太孟浪。 魏安辰与慕玘一同站在池边,他随手拿了薄木兰颜色的披风,顺势给她披上,“还好拿了披风来。” “多谢陛下关怀。” 慕玘看着眼角清朗的人。 她此刻竟比晚霞还要好看。 忽觉佳酿醉春花,一颦一笑添红霞。 两腮绯红,双眸一泓醉意,眉目遍生波澜,温柔中揉入了娇媚。 “你是谁?”慕玘突然开口问道。 魏安辰轻笑,似乎,这是喝醉了。 应该,是后来趁人不备,又多喝了几杯酒。 否则,方才她前面的酒壶,为何会看着就空了? 魏安辰有些无奈。 这女子,在家里便是如此放松吗? 他从来都知道的,她会有醉倒不省人事的时候。 曾经因着在宴会上喝醉酒,倒是对自己的无比亲和过。 魏安辰笑出声来,她如此模样,真像是一只温顺的小猫。 那时,似乎他陪着一直到了宫门口,被慕轩好一顿批评,但她却是无比乖顺,一句话都没有回嘴,一点都不像她。 这女子可是很不喜欢被说教的呢。 第47章 春江无月明(1) 是了。 她只有在醉酒的时候,最是性情乖顺。 魏安辰回过神来。 眼见女子金钗摇摇,却依带笑。 他顿了顿道:“卿卿,你记得我的名字?”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身边几个丫鬟早已退得远了,小夏子似乎叫她们先回了她房里去。 “嗯,不知道。” “你好点了么?”魏安辰轻声问道。 慕玘倒是迷蒙间还记得回话,只觉浑身无力,竟不由自主往他怀里倒去。 他微微一怔,便又笑了起来,握住了她柔软的小手,指尖传来细腻温热的触感,便紧紧抱着她。 她轻轻挣扎了几下,见不能挣脱,也就任由他抱着,却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慕玘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话间却带了几分哭腔,“莫要离开。” 似乎很是难过,还夹杂着些许撒娇的意味。 魏安辰心知,她也许是难受得厉害了。 “我一直都在这儿。” 于是,听得他回话,便又紧紧靠着这人怀抱,哼哼唧唧起来。 她的声音清甜而妩媚,仿佛带着一种别样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沉迷。 慕玘被他这般搂着,脸上露出一丝红晕,轻咬下唇,眼中闪过羞恼之色,双手忽得环住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魏安辰心中一阵悸动。 她许久才放开。 魏安辰回过神,看着她那张容颜之上的泪痕,心疼不已,伸手将她拉回怀中,柔声道:“怎么哭了?是不是身子冷了?”“没事,就是……想睡一会。” 他看着眼前这个娇弱可人,很是怜惜, “以后不许再这样胡闹!”魏安辰软语款宽慰:\\\"想喝酒我会陪着你,不要贪杯。你这怕是要头疼许久了。” 慕玘乖觉点头:“我知道了,慕玘会乖乖听话。”于是双手又环住他的腰间,不肯再放手。 两人依偎在一起。 魏安辰心里一暖,揽紧她纤细腰肢,轻声道:“我们回去休息好吗?” 慕玘没有拒绝,反而更加用力地拥着他。 他叹了一口气,低头吻上她精致小巧的鼻尖,手指探入她柔软的发丝中,轻柔地抚过,唇舌相触,久久不曾分开。 魏安辰感觉到一股热流缓缓流动,那种熟悉和温暖充斥全身,令他感到无比幸福与满足。 “卿卿,卿卿。”他唤着她的名字,轻轻抚摸着她光滑细腻的长发。 就这么相拥,亲吻,他甚是享受着这份宁静与安宁。 直到天色渐暗。 这般良久,慕玘依然有些迷迷糊糊。魏安辰望着怀中的女子,心头微微一叹。 原来真有这般光景。 于是语气不自觉放缓下来,“我们回房吧。” 此刻慕玘有些昏沉,便点点头。 算了,她难得喝醉,随她去吧。 扶着她回了房中。 “这是什么味道?” 房内早就燃上了香料,许是很久没有焚香的缘故,慕玘有些不适应,觉着呛鼻,多咳嗽了两声,反倒是清醒了许多。 慕玘低头,看到魏安辰抓着自己的手,有些窘迫。 第47章 春江无月明(2) 魏安辰看着她。 这女子,怎得回来便清醒了这许多。 于是放开了手,拉着她坐下。 婉儿言欢跟上来服侍,言欢听吩咐去小厨房熬醒酒汤。 “陛下,先去沐浴吧。” 慕玘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 魏安辰转身,更衣沐浴。 婉儿轻拍着慕玘的背,将炉子的盖掩上,开口,“这是听雨阁的香料,太医署那边还没有来得及制作纯茉莉的药香,陛下说小姐需要安睡,便叫夏公公赶忙送了过来,没想小姐久不焚香不适应,是婉儿疏忽了。” 想来也不是香料的问题,确实是茉莉的味道,只是听雨阁的香粉,难免都要缠上龙涎香。 慕玘不怎么喜欢龙涎香,总不舒畅。 她轻轻摇手,“是我还没适应罢了,今儿就别点香了。” 婉儿闻言,就顺手将旁边的盖子完全掩上,便要端出去,“小姐快去休息吧。” 睡了一觉,慕玘清醒了许多,。 魏安辰看在眼里,“今日宿醉,明日再在家里呆几天吧,今年宫里也没有七夕宫宴,倒也不必急着回宫去。” 慕玘听了一怔,原本以为魏安辰是想要急着回去的。 如此,便是由着她的心意了。 继而微笑,“谢陛下。” 魏安辰微笑,这回让她在家里多看看荷花,也是安慰她。 想着如今魏安辰在府中,自己不免作陪。“陛下,不如去书房看看书?” 他点点头,朝着她走过来,陪着慕玘去了书房。 他看着奏章,慕玘闲来无事翻阅书籍。 几日如一。 阳光静好,一下午竟是自顾自的做事情,一句话都没说。 这样静默,就是最好的时光。 皇帝陪着皇后在慕家待了十日有余,转眼便是七月初六,明日要回宫去了。 今夜凉如水,慕玘神思不定,便一人到门外去看牵牛织女星。 许久未见她转身回房来,魏安辰走到她身边去。 鹊桥横架渺茫空,星桥流水恰相逢。 天上星河转,人间红烛燃。 慕玘有些喃喃。 去岁,到底还是和子川一起过的七夕。 和他一起过生辰。 只是今年,他断断续续病着,北疆又多事端,竟到了现在也无法分身来。 说到底,还是有担忧的。 魏安辰看着她眼神迷离,心中酸涩,拉着她的手,“你要多注意身子,。” “多谢陛下。” 她适时避开他的手。 两人之间,又像是被隔断了什么。 又只不过是之前相处的那个样子。 是自己表现的使她不悦了吗? 到底是不好多问。 他感觉她从来不愿意踏进他的世界。 他从来主动探视她,却发现,一直没进展。 很是难过。 他不敢多想,没有多说。 慕玘侧身看着魏安辰神色,知晓自己疏离得太明显,于是主动伸出手去拉着他的衣角,“陛下,我们回去吧。” “好。” 房内桌前,两人静默坐着。 慕玘偶然撇到桌上奏章。 原来是请求为太后祈福,举行宴会的请安折子。 句子堂皇,管不得皇帝看到便会皱眉不语。 第47章 春江无月明(3) 太后身子大好。 后宫很多事情,这半年,都是太后操办的。 “母后身子大好,是该要庆祝的。”慕玘微微一笑,并不多言,只是顺着奏章随口说了一句。 魏安辰冷哼一声,“她以为,后宫和前朝该全都是她一人的。” 这几个月来,太后势力增长,实在是他的大患。 万一沈太后还有谋反心思,就不能够控制局面。 何况,她还想一心将皇后的实权抢走。 沈太后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现在处于什么位置上,也知道魏安辰很是忌惮。 也许,在她看来,母子之情,比之于实打实的权力,从来都是不重要的。 如果自己没有强大起来,皇帝身边就没有人可以和沈太后抗衡了。 所以,她有了兴起培养自己势力的机会。 更何况皇上也不是傻子,知道沈氏会在这种情况下对自己下手,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所以才会保护自己。 而自己虽然已经有了身孕,虽然别人不知,但到底也是生不下来的。 其实在子嗣上,也不算是很有优势。毕竟皇家血脉本来就是稀少。 魏安辰如此,到底算是很用心了。 慕玘明白其中道理,“太后康健是祁国之福。” 魏安辰冷笑,“自然。” 慕玘知晓魏安辰厌恶,却也明白,他们终究是母子,反倒是因为这层关系,不好放手拔除。 “我要扶持你家,还有阿则。” 魏安辰忽然转了话题,将心里的想法和盘托出。 在慕玘这里,他早就放下了结缔。 “陛下,其实不必以这样的借口增添臣妾母家的势力,树大招风,臣妾和哥哥也实在是有些害怕。” “朕有意如此,必然会保全你家,你放心。” 魏安辰知道她在乎母家,慕家受冤,现在为止,都还没有洗清冤情。 “多谢陛下。” 慕玘心里一阵心酸,曾经子川,似乎也是这样叫她安心。 也把自己拥在怀里这样郑重的说过,不要难过。 她在那个时候就知道,如果没有那道圣旨,她一定会跟他走。 可是现在,她只能,留在这里。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她忽得想起《春江花月夜》来。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这是他们都喜欢的诗。 只是相隔千里,再无法对唱罢了。 魏安辰看着慕玘突然沉静下来的面色里,多了一层他看不懂的悲凉。 他蓦得有些慌乱,她的思绪飘到老远,若是不抓着她的衣角,人也会随着翻飞的思绪远离开去。 于是说话间,有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听出来的小心,伸出一只手去,紧紧拽着慕玘的衣角,却是连手都不敢牵:“你明明知道我说的......” 龙涎香的味道让她有些厌恶,慕玘打断,“还请陛下不要再说。” “可我想告诉你。” 魏安辰看着她神色恢复了正常,却还是有了一点泪光。 慕玘微笑渐冷:“陛下。” 自从她回宫,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表现出格外清冷模样。 第47章 春江无月明(4) 这期间,没有听到过她的异常。 就是听说她的身子愈发不好,送过去的补品,她却没有多要而已。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魏安辰有些恍惚,多月不见,其实慕玘没有异常,只是,她进宫以来,从不会如此显示出不耐。 他在彻查潘家贿赂之事,有很多关于慕家旧案,他发现,慕家是被冤枉的。 就拿获取的赃款来说,慕家比起潘家,确是少了黄金白银,而这些金钱的由来,是因先皇曾下旨慕家除了入朝为官这一条路,还可以经商,作为供应皇家金银器皿最大的皇商参与交易,自然得到了比其他官员家中更多的钱财。 但那都是正当钱财,每笔收入都有明确的记账,绝不会有错,因此时隔很久,他再派人去查的时候,还能这样分明。 慕玘微微摇头,稳住了心神,言语间便没有了半分思绪。 “但求陛下放我们家生路,以前如此,也希望现在不要改变。” 事情发生这样久了,就连他的朝堂都平静了很多。 魏安辰看了她许久,终究慢慢开口:“先睡吧,明日还要赶早回宫。” 他不是没有看出她心绪的变化,只是慕玘很少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自然也不会像和面对她兄长一般,敞开心扉。 他叹一口气。 所幸,这人是在他身侧。 凉风吹过慕玘房门前庭院。 明日,房中的女子就要随着皇帝回宫去了。 慕家孩子的百日宴结束。 想着皇后身子不好,于是在慕府陪着殿下几日。 后来实在是不忍得,皇帝开了口叫慕玘回宫。 她倒也是想着回宫,回宫看着别人有些什么动作。 终于是,要回去面对了。 天广三年七月七日。 陛下陪着皇后回宫。 鸳鸯宫正在整修,皇后身子不好,陛下体恤皇后,就下令,将皇后原本在宫里的物件,和皇后从府里拿回来的包袱一并搬到了听雨阁。 帝后同住,倒也没有不妥。 慕玘心里不愿,但鸳鸯宫确实不适合住人。 魏安辰也是好心,到底不能悖逆,于是温和同意了。 这一日,魏安辰陪着慕玘去给沈太后请了安,两人到御苑散了步,午膳时分,夏公公告知陛下听雨阁正殿已有大臣等候,于是便陪着她回去了。 听阁外雨点滴滴,慕玘一回到东道,便知下起了雨,微笑对婉儿:“我们倒是及时,一到里头便下雨了。” 婉儿调皮微笑,取下披风,“是这个雨体恤我们家小姐不好经风受雨。” 慕玘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说完便满面微笑面对着早久等了的言欢,“我刚还跟婉儿说笑呢,马上你就要端着药来寻我了。” 言欢嘴角含笑,手上的药膳还冒着热气,“殿下可算是回来了。” 婉儿扶着慕玘坐下,待她坐定饮了一口茶。 言欢面色一僵,继而如常,“殿下赶快喝药吧,凉了更苦了。” 慕玘习惯喝药,是还不喜欢药膳的苦涩。 言欢婉儿小心看着药膳。 第47章 春江无月明(5) 她总是不让它过于凉了,变得更加苦涩,小姐就更难入口了。 “良药苦口,却真是难受。”慕玘皱着眉,接过药膳一饮而下。 婉儿拿着桌上的蜜饯到了慕玘嘴里。 “殿下,可要看一会书再休息?” 慕玘微笑,转身对着怔怔的妮蓉,“这里有妮蓉照顾着就行,你们方才回宫,和言欢说一声,今夜妮蓉守着我,你们好好歇着吧。” 婉儿言欢都是聪慧的人,见妮蓉的神情,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慕玘说。 回宫以后,殿下一直没有停下来。 终于到了空闲的时候。 “你似乎有话对我说。” 她感觉到,自从回宫,言欢有一些很想说出,却找不到机会的话。 妮蓉微微笑着,也并不惊讶,陪着慕玘来到书桌前,“殿下回宫就好,要不然,这宫里就要翻天了。” 妮蓉沉稳细心,为慕玘减去不少麻烦。 “你着实辛苦。” “为殿下做事,言欢心甘情愿。”妮蓉摇头,眼光凝眸,“这三个月,奴婢抓到了寐思姑姑不少证据,而且还发现了惊天的秘密。” 慕玘听过了于寐思的秘密。 原来太后与沈相,是青梅竹马。 沈家是功臣,女儿进宫为国母。 两人本不敢再有交流,皇后也安分在皇宫之内替先皇管理后宫,生育儿女。 后来先皇纳了花兮夫人,对她极尽宠爱,皇后渐渐失宠,虽有三个孩子,稳固了位置,但却已渐失先皇的心。 后来先皇再纳花兮夫人身边的周氏,封为妃子,周有孕,太医署诊断,腹中孩儿是男胎,先皇开怀,便在众人面前说了要改立周氏孩儿为太子的话。 这原本是玩笑,却让宫里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深受恩宠的夫人和月贵妃身上。 皇后若是生下孩儿,孩儿之后被立为储君。 储君是不会被轻易动摇的,但是祁国却没有不废后的铁令,保不齐皇后的位置有变,或者会因此而失去皇后独有的位置。 于是所有人都开始巴结月贵妃,也想托人给茹花台送礼。 花兮夫人自是没见,但月贵妃身怀有孕,又深受恩宠,自然收受了他们的巴结。 茹花台上另有一个小花园,里面种满了各种花草和奇珍异宝。 那都是皇帝给花兮夫人和周别月的别样宠爱。 皇后一旦生了皇子,这个孩子就要继承皇位,若是皇帝对于其他人有所偏爱,起了动摇储君的念头,就是对江山社稷最大的威胁。 但若是不立储,将来肯定会出大乱子,这是非常危险的。 皇后若是不够强大,可能要面临极大危险,甚至永无翻身之日。 辰鸢宫,没有了往日繁华,心灰意冷的沈皇后想起了沈青华,于是放出了消息,明里暗里想要和他重修旧好。 两人有情,两家势力日益显赫,就算有人察觉也不敢明说。 沈青华在皇后入宫以后,就没有了别的心思。 照着先皇的圣旨娶妻生子,再没有别的瓜葛。 沈青华就是个耳聪目明之人。 第47章 春江无月明(6) 自然不会再蹚浑水,也不会再与前尘往事有所纠葛。 沈太后见沈青华如此,也没有别的办法。 潘斓便主动入幕了。 潘斓年轻时候,是以容貌甚好,在前朝有了声名的。 众人都说潘斓样貌像极了沈青华。 所以潘斓便动了一步登天的心思。 沈皇后失意,旧日的情人又决心与自己斩断关系,于是那时,潘斓的主动便点起了这把火。 于是后来潘斓随意初入皇后宫里,便成了无法上明面说道的丑闻。 先皇知道此事,虽然有碍颜面,也没有发落。 他是何其有城府的君主。 就算后庭起火,也不至于明面打压,沈家在前朝和后宫的威力,他还是要好生利用的。 沈青华仗着皇后开始扩展自家的势力,甚至与祁山掌门勾结做生意,将商业往来拓展到了与祁国有仇的金国,一度威胁到了朝政安稳。 沈家因此才受了重创。 潘家原本是和沈家一起做生意的。 后来却完全支持先皇,打压静王,事成以后,竟然成了功臣。 祁国刚开国的时候,极重等级,士农工商,不可互相牵制。 百年前天下不稳,时常战乱,就算是深处中原的祁国也没法独善其身,有好几次战火蔓延到了长秋城,直逼皇城。 战火需要钱财,一些商人就这么起了势。 再到后来,这些做大的商人与皇室合作,皇帝渐渐重视了商人的地位,将赋税大头安在了商人身上,所幸战乱时候,有些商人还算是有心,不仅及时交税,还叫一些贫民在自己府邸做活,解决了许多鸡鸣狗盗之事。 原先,潘沈二家都是这样的门户,因而受到了皇家的重视。 沈家的后人,其中有人眼光极好,十分知晓若是想要家族荣光,必定要摆脱商人的身世,但如今皇家开始重视商业,也可借此得到皇家的恩赐,进行科考,以此博得功名和荣耀。 果然,沈青华的父亲就是这等有远见和志向的人,发奋读书,考得了不错的功名。 因为是商人出身,而且为商的时候很是诚信,获得了民间的很多好感,在朝堂之上自然也能做得更好。 太祖皇帝很是看重,派遣到沈家发家的地方去做了地方的知州通判,很是公正严明,颇得百姓爱戴。 沈家的后辈教养不善,因沈通判为官忙碌,教养后辈便不甚重视,沈通判的长房长子开始仗着父亲的势力作威作福,在家中欺压庶出的弟弟,自然也包括沈家最不受重视的沈青华。 沈青华的母亲是沈通判在外办公期间遇到的,当时通判在任上感染了风寒,却又是偏僻的乡里,只能投到一家茅舍,碰巧那茅舍的出人知道一些药理,自然也就帮了通判。 通判在这家人家住了三日,可怜这家人实在是贫苦,才同意将这家人的女儿带进了府。 通判是做了官以后娶妻的,妻子是另外一家靠着科考出来的,只是家世更好一些,累世做官。 第48章 一声何满子(1) 岳丈家选婿的眼光极佳,将女儿嫁给了靠着自己做了好官的通判。 娶妾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茅舍出身实在是低微,因此生出的孩子自然没受到多少重视。 还好通判对这对母子还算是重视,只是他公务繁忙,没有多少时间是在家中的,因此很多时候都是正妻管理,夫人也看不惯低微的这对母子,虽没有明显亏待,但终究没有受到多少好处。 嫡子仗着自己母亲出身和自己长子长孙的身份,越长大越不把沈青华放在眼里。 通判去世后,嫡子也长到了弱冠的年纪,家中事务渐渐都由嫡子管理,才更加欺负庶出的弟妹和庶母了。 还好沈青华也选择了父亲的道路,在逼仄的小屋子里努力读书,瞒着其他人上了考场,得到了和当年父亲一样的科考名次——一榜第七,很是风光。 后来进了朝廷有了官名,自己独立了门户,将母亲接出来。 也摆脱了那个乌烟瘴气的沈家。 沈家的嫡子沈青实,实则是一点都不老实。 靠着父辈的那些官名,挥霍无度,很快败光了家业。 通判在世时,是极公正廉洁的,因此也没有多少家业,只是通判的几个弟兄依旧在行商,因着通判的官声越来越大,才将自己的商业和通判联结,通判家中也算是殷实。 后来沈青实豪赌输了,生怕败光了家中的祖产,想要远走高飞,半路却被赌场雇的杀手砍去头颅。 官宦家的亲戚被灭了口,赌场也有些畏惧。 虽然沈青实和沈青华不睦已久,二人也早早分家过活,但是沈青华好歹也在朝廷为官。 事情若是闹起来,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赌场便要顷刻关门。 赌场的老板于是跟沈家和解,只要回了当时沈青华押的本金,便相安无事了。 潘家本是布衣出身,教养不高,如此恃宠而骄,依赖着皇后作威作福,实在是不成体统。 先皇不好一网打尽,也就让潘家这样下去了。 在外人看来潘家是平定谋反的功臣,甚至先皇还将一直拒绝将慕家小姐娶为太子妃的太子说通,让他娶了潘家长女潘倚碧为侧妃。 这样的荣宠。 好像他家的势力,不管在前朝还是后宫,都是不可撼动的存在。 “殿下,她们选择在此刻将事情闹起来,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慕玘疑惑,“什么她们?” “据奴婢所知道的,这件事最开始传出来的却不是辰鸢宫和蒹葭宫。” “你说的是,锦瑟轩?” 自然是张锦绣了。 妮蓉有些为难,张锦绣之前对于殿下都是极恭敬的。 如今做出来的,却叫人越发看不懂。 她所知晓的,其实潘倚碧并没有受到魏安辰怜惜,进府后被随意安置,活动宴会,她都不曾与太子一起参加,只远远坐在女眷的位置,一点都不逾越,甚至从来没有圆房。 慕玘思绪有些飘忽,魏安辰还是太子时,从来在宴会上都是独行的。 第48章 一声何满子(2) 后来那几年,听闻他娶了侧妃,依旧如此。 甚至是不知道,他后来又另外娶了张锦绣。 众人都说魏安辰对未来正妻很是尊重,因此才不带侧妃出席。 祁国有个传统,男子不娶正妻,是为单身,若是娶了侧妃还叫她主理内廷,将来的正妻地位会受到牵连。 为了避免宠妾灭妻,从祁国皇室开始,便没有正室入门前迎娶侧妃的例子。 而魏安辰的太子侧妃,便是例外的例外。 毕竟潘家和张家,是先皇制衡朝堂的棋子罢了。 张家自不必多说,也是魏安辰有心拉拢。 在他看来,这只是权宜之计。 可谁知,这后宫里,还有比这更能让人算计的手段? 慕玘知道,魏安辰定然不是一张白纸,否则登基之前的那么多年,如何能够保住自己太子的位置呢。 魏安辰贵为一国太子,自是要以朝堂为先。 慕玘这个准正妃,也不过如此。 也不过是如此模样。 只是张锦绣,她之前想得不错。 原来都只是在藏拙,如今有了权势,如何还能继续隐藏? 只是不知她意在何处,究竟是一颗棋子,还是下棋的人。 若说是一颗棋子,那么她为何要将自己困于局中? 想到这里,慕玘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下棋,她定然不愿意成为棋中人。” 那之前的那些细节,若是张锦绣对子川...... 她不得不承认,此刻也是有些小心眼的。 慕玘苦笑,原来自己也是个小心眼的女子。 妮蓉看着慕玘的神色,小心提醒:“殿下,是不是累着了?” “无碍,你继续说。” “于寐思也有另外的动作,太后的权利从先皇晚年开始渐渐伸向前朝,如今是魏安辰在位,自然也是不想放手。” 慕玘赞赏地看着妮蓉侃侃而谈,看得她红了脸,不敢再说下去。 “你的眼睛很毒。” 慕玘点头,“不用担心说什么。” 妮蓉感激慕玘的赏识,因此大着胆子继续道:“现在为止,除了张,陈,邓三位朝臣,还有沈则和他的兄弟,再有就是我们慕家和六王爷,其他都指向了太后,而且殿下,太后似乎,真的是夫人去世的因头,太后曾递给夫人一杯毒酒,而且是没有解药的,想来就是刻意致夫人于死地。”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所以我,殿下曾经多次带着奴婢去茹花台,定然是要查出凶手。” 慕玘点点头,“你很是细心。” 妮蓉摇头:“奴婢听说,当年,茹花台上发现有一个人被毒死了。” 慕玘有些心惊,这说的也许是事实。“只是母亲是在咱们府里离世的,那么茹花台的那个人......” “是贵妃娘娘。” 原来所有宠爱,都是有代价的。 当年杨玉环在马嵬坡绝望而死,周别月定然是十分痛苦。 她印象中的别月,是个很有气性的女子。 定然不是像世人口中的那般恃宠而骄。 是后宫锁住了她。 如同所有深宫妇人,对着君王的喜怒定了生死。 第48章 一声何满子(3) 慕玘淡淡一笑,“是沈太后做的吧?” 妮蓉一怔,继而明白过来,脸上却不动声色。“当时皇上还未驾崩,而太子爷也尚未登基,将一切交给了沈皇后处理。沈皇后对于贵妃的恨意,众人皆知。” 难道这后宫还有背后之人? 慕玘原本以为沈太后就是幕后黑手了。 慕玘无端觉得有些凉意。 妮蓉心中一惊,不禁皱皱眉,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如今没有头绪,还是照顾着自己要紧。” 当时来不及查明真相,再加上宫中发生变故。 所以一切,都成了谜团。 慕玘微微点头,语气中流露出些无奈,“既这样,也罢,还是做好眼前的思量。” 话落,便起身往房内走去,心里有些发冷。 慕玘震惊于妮蓉所说的这些话。 她听哥哥说起过,陛下的处境不好,只是没想到他的亲母亲居然想要如此分权。 母亲的事 ,她是猜到一些,原本是以为只是毒酒而已。 “是什么毒?” “这个奴婢不知,只似乎是慢性的。长年累月下在夫人的茶水中,无色无味,自然是看不出来。” 其实夫人对太后起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只是先皇的宠爱吗? 那也太恶毒了些。 也是,她连自己的儿子都想要毒害,将自己的女儿送给别人抚养,没有半点母女的恩情,而且在女儿十几岁的时候就送去千里之外的敌国和亲,再没有一封书信。 又如何可以容忍对一个剥夺了夫君宠爱,使得身边侍女怀孕封妃的女子存活于世? 只是先皇对于母亲如此重视,月贵妃也是因为精通医理才被外祖父选中去照顾母亲的。 如何能不懂呢? 其中缘由,她目前是想不明白的。 于是尽量平静:“太后为何要这么做?” 这一问,原本也不想指望目前就能够得到答案。 妮蓉小心觑着慕玘淡定的神色,缓缓道:“再说前朝的事,皇后不洁,先皇想要将她家一网打尽,从朝堂上摒除,沈家人都受了牵连,皇后母家因她的缘故而升官的,或者是科举做官的,都贬为庶人,尤其是皇后的父亲和叔伯,被先皇的禁卫军压进了天牢,受尽苦楚,皇后父亲重病,叔伯上了断头台,沈家一时成了先皇以儆效尤的工具。” 慕玘冷哼一句,“这样一来,太后的谋反还是有原因?” 她有些愤恨,她从来不喜欢有人仗着权力鱼肉百姓。 太后母家的人,仗着这层关系,做官的子孙在地方上为虎作伥,做尽丧尽天良的事,贪污谋反,无恶不作。 而一些小家族和小商贩们为了生存,也是不择手段地欺压民众,来贿赂沈家。 那些人最终,被抓到了大牢里,却没有一个人出来为他们说话。 这一家这样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终究付出了代价。 先皇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一忍再忍。 只是皇后利益熏心,一时的冷落便成就了一段让先皇蒙灰的所谓前缘。 第48章 一声何满子(4) 先皇实是不能看沈家挑衅,地方上的百姓越来越苦,所以才用了极刑。 先皇的权力,一部分是要天下人的嘴里,他是个怎样的君主。 因此祁国开国以来,君王都特别重视民生。 自是不允许谁借皇家之名,作威作福。 妮蓉正色,“太后现在,怕是有报仇的意味在。” “太后贪心不足,沈家也许不长久了。沈伯伯更想要全身而退,所以早早就分了家,所幸,他和沈太后一家,到底不亲近。” 纵使沈青华是为着家族,为官做宰也甚是忠诚,战场杀敌也很是勇猛。 但在太后向他伸出求救的手,到底也终究是没有管旧日情人死活。 谁说得清呢? 也许一开始的青梅竹马,原本就不单纯。 这样一来,沈太后的情意,都是错付了的。 也怪不得后来,沈太后得了权势,又跟潘斓扯上了关系。 如此一想,似乎是沈太后极力想要证明,自己对于皇帝和沈相的抗议吧。 “我听说,锦绣是对于陛下真心,因此才求着爹爹上奏,进了东宫?” 慕玘不愿多想前朝旧事,又似乎想到了别的什么,转了话题。 妮蓉点点头,“殿下聪慧。” 慕玘自小诚心待人,但却是从来是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 入宫以来,张锦绣对自己刻意亲近,她虽表面上乐见其成,也在最近的相处中,了解到她不争不抢的性子以外,其实还是有些锋芒的。 若是换做以前,这锋芒毕露的性格还真不好表现出来,但现在不同了,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眼前,自然要好好把握才好。 若是要想长久地留在宫中,那么至少要让皇上、皇太后以及其他宫妃们觉得她有能力。 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 就像原本一点权力都没有的人,忽而因着皇帝和太后争夺权力,皇后又恰巧不在宫里,得了可以做主的力量,便就显出了自己的才干。 如今正是后宫用人之际,张锦绣当然希望能将自己拉拢进来,而不是只依靠别人的势力。 如此一来,便能够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受到君王礼遇。 这才能解释,为何这样温柔的性格,在魏安辰做太子的那几年,却没有被他另眼相看,反倒是魏安辰做陛下,又有了皇后以后,才刻意在陛下面前表现。 慕玘虽查不到什么,但终究无法完全放下心来,毕竟张锦绣的言行不一,她很早就发现了。 这后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哪里有很多忠心。 慕玘不免冷笑:“我朝的君主,果然魅力非凡呢。” 方流苏,听说是是自小见了他的容貌,一见倾心。 邓莞,听说也是幼年时一睹陛下容颜,便一生倾心了。 因为倾心,所以进了宫。 才会被人所利用,才会,把皇后当作芒刺。 一见倾心这件事,慕玘很是相信,因为自己身上就曾发生过,只是她并非觉得,冰冷的皇室姻亲,仅仅是因着倾心结成秦晋。 父母,也并非是单纯地两厢情好。 第48章 一声何满子(5) 所以母亲当时,才会让她在宫中与其他妃嫔来往时,都要留好几个心眼,毕竟这样的倾心,都是带着目的的。 她其实,不喜欢被人监视、时时防备的生活。 但没有办法,她已经身处后宫。 她需要保护的,不只是慕家,还有篁朝,祁山和皇家的关系。 外祖辛苦经营,将篁朝和祁山的关系变得紧密,也和皇家产生了联系,这样才能够保护后辈。 这一切,并不是那么容易便能实现的。 外祖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实在是不能轻易浪费。 祁山有意想要和山下的势力扯上关系,因此母亲和姨母很小的时候便随着外祖下山,遇到了慕玘的祖父,成了好友。 母亲和父亲才是青梅竹马。 这才能够渐生情愫。 但是母亲和父亲,与先皇,也是一同长大的关系,这其中,自然也有父辈们用心筹谋的缘故。 父母亲年轻的时候,正是祁国逐渐壮大之时,收复了边关小国,和篁朝签订了百年和平的盟约,渐渐独霸一方,众部落小国都来朝贡。 为了保护自己的家族的平安,挣得一些荣耀,自然是要将儿女推出去。 若是能够因着姻缘和皇家有关联,那便是再好不过的牵绊。 母亲和父亲固然情好,但也并非是于人海中偶遇的故事。 哪有那么多情缘天成啊。 何况是皇家。 冰冷的皇家原本就是囚笼,又如何能够奢求什么姻缘美满。 就连最简单的平淡相守,都会变成长秋宫里无穷尽的寂寞。 斜倚熏笼坐到明,这便算是最好的一种结局了。 在深宫之中,没有人可以得到幸福。 有多少能够白头呢? 也许只有孤独与落寞才是最好的归宿。 其实,慕玘早就知道,几个月前鸳鸯宫失火,是方流苏动的手脚。 方流苏借着别人的手,用她手底下的人,去纵火。 此人运锋刃于无形,不得不防。 她家的势力,因方无得下狱,有了些许变化。 虽然方无得是方家的子嗣,但终究不是嫡子,方家觉得此子实在是无法担当大任,而且方家正经的嫡子很会压制庶弟,两兄弟原本就很有矛盾。 在这件事上,两家都没有妥协。 邓家慢慢倾向皇帝。 如今他们家已经没落,只有一个儿子邓思清还算争气,于慕轩一同做了文试武试的主考官,和慕家关系越来越好。 而邓莞也在后宫之中,也越来越老实了,慕玘渐渐觉得邓莞不愧是邓家出来的女儿,心思不算活络,倒是个老实做事的。 方无得若被救出,会更加目中无人,而且邓家也更不会轻易再重蹈覆辙。 因此才上书皇帝,要将弟弟国法处置。 皇帝倒是同意了,只是秋后问斩,事情似乎尚有回旋的余地。 其实她知道,只要自己能保住弟弟的性命,那么一切就都不是问题,所以要在后宫引起一些事情。 不过毕竟不能公开,否则皇上定然会迁怒于她。 只是,她好像不明白皇帝不喜欢生事的人。 第48章 一声何满子(6) 她想过很多办法去讨好皇帝,可是没有一次成功,她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后来又听太后说,是皇后叫皇帝严惩杀人之人,因此皇帝才决断了死刑。 方流苏,也许不甘心,于是才有了这场火灾。 她并不怕火烧起来之后,把宫女奴仆全部烧死,她便又开始四处散播谣言,说什么“皇后娘娘心肠歹毒,容不下后宫嫔妃”之类的话,很是嚣张跋扈。 谁看不出她想要权力呢? 她以为,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来报复皇后,没想到,反而让自己陷入被动之中。 皇上也知道方家的势力,背后是沈太后诚邀,但他不想和这样女人为敌,所以就下诏要将方无得杀人之事公布于朝堂,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下,宣告必定判他死刑。 方流苏虽然觉得皇帝太过于无情,但事情已经过了六部和朝堂,却也无可奈何。 也许皇帝比任何人想象的还要专断。 只是方流苏不懂,只以为是皇后所为了。 在她的眼里,只有权势和地位。 方流苏,可高明了许多。 她将自己的人都藏在暗处。 纵然再恨,想必这场火灾以后,她也学会了忍耐。 而张锦绣,目前对着自己,不是敌意。 她不妨再看看,张锦绣到底寓意何为。 除了越来越真诚的邓莞,都是不能叫她省心的人。 “殿下,您打算如何做?” 慕玘叹了口气:“皇帝不追究,那也罢了。” 魏安辰本来就对太后忌惮,如今有所防范。 “殿下,此事,需要告诉公子吗?” 慕玘微笑,并未所动:“时机未到,只需好生积攒就是。” 慕玘转过身,拿起书桌上的《诗经》,看着扉页良久,笑着:“婉儿看完了吗?” 妮蓉回过神来,知道慕玘说的是给婉儿的《诗经》,“婉儿姑娘说很喜欢,您出宫前半个月就看完了,本说早些还给殿下,有些地方不是很明白,要殿下指点。” 于是兜兜转转,到了现在。 “可有做过什么批注?” 慕玘打断她的话。 “什么?” 她侧眼看到慕玘翻开的第一页,上面写着小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她知道,婉儿会写字,也只不过是刚入宫不久学着娘殿下的样子,依葫芦画瓢。 不过再如何努力,写出的字也不可能像这样好看。 因此,便是别人写的字了。 “是有谁动了我的书了。” 慕玘放下,神情有些不悦。 “她翻过了《诗经》,其他的书也一定翻过,你明天去帮我看看,我看的书里面的扉页上是不是都用宣纸记住了每一章节的一句话。” 这个方法还是子川教的,慕玘不喜欢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书。 之前在府里,慕嫣会擅自翻阅她的书,想要知晓慕玘的行为。 慕嫣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是慕家小姐,便一心想要与自己比肩。 自然是从一点一滴开始学习,却也不敢明着跟她说,只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养成了这般小气的习惯,使人心生厌烦。 第49章 双泪落君前(1) 子川说,若是做些记号就会避免这些,翻书的人也会自觉些。 后来,慕嫣也生出了城府,知晓她便是防着她了,也不敢做什么。 妮蓉郑重起来,“奴婢知道了,今晚就去书库查看。” 除了殿下平时喜欢看的《诗经》,其他的都尽数还了书库,再在殿下回到宫中的时候换些其他的书回来给她解闷。 慕玘摇头,“若是如此,后宫都不得安宁。” “殿下,不如我们多派几个人手吧。或者,向陛下说......” 话还没有说完,她便不再说下去,知晓太心急了,连连道歉,“言欢没有想得周到,殿下恕罪。” 慕玘知道妮蓉是想提醒自己需要更加小心。 “妮蓉,你比我长几岁,我很放心你为我做事。” 她知道妮蓉这样,是从小在宫里为奴为婢,所带出来的自卑感。 “殿下,我怕......” 妮蓉欲言又止。“怕您在这深宫久了,会受伤害,怕陛下不能保您无虞。” 言欢和婉儿姑娘是皇后殿下的陪嫁,如今又受封成了慕家的二小姐和三小姐,迟早都是要出宫去的。 她们原本担心以后如何护住殿下安稳。 于是她当初便起了心思。 只不过是为了自己争一个前程。 就算永远无法出宫,在皇后身边,总是好的。 后来一切种种,她方知道皇后殿下原是深宫里最好的主子,性格人品都没得说,最受赞誉。 她竟也看出皇后许多难过和不得已来,因此真心想要侍奉殿下一生一世了。 慕玘拉着她的手。“怕什么?” “我只是怕不能帮助殿下。” “如今后宫不安宁,你以为陛下有多少真心?若是我们就此告诉,他一定会听我的话多派人手,但如若如此,也更加束缚我的手脚。” 慕玘说的话是肺腑之言,也是她看尽兴衰,却也相信有真情所在的原因。 妮蓉知道慕玘心底苦楚:“殿下,我和言欢婉儿姑娘会尽力帮助殿下。若有一天,殿下可以逃离这个地方,妮蓉也愿意陪着殿下,浪迹天涯。” “浪迹天涯并不顺遂,我只希望你们找到自己的幸福,如果我有能力,成就你们的姻缘。不要再说什么不管什么都陪着我的话,我会用助你们安稳顺遂的过好以后的日子。” “可是殿下,陛下待您的心思,您也听说过很多次了。” 妮蓉感激之余,欲言又止,却终究是要将要说的话说出来。 慕玘看向妮蓉盈盈目光,“你们都说,我要对他好一些。” 亦绮,沈则,魏玄风,婉儿都是这样劝自己。 她知道,魏安辰对于她,是不同的。 或许是同处于高位的惺惺相惜吧。 她与他保持距离的缘由,只不过是君臣之礼。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 可是如今却又多了一层微妙的情感,这其中究竟有着什么原因? 她不清楚。 既然想不通,也不愿意多想了。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慕玘知道,利用陛下,可以获得的更多。 第49章 双泪落君前(2) “我也会努力好好活。”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 这是她答应过子川的话。 她也希望子川以后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 妮蓉微笑,“奴婢知道何为真心,殿下因为心结,不能与陛下够成为伉俪,其实,这宫里,但求用心。” 她曾很远的看到过,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看着殿下的眼神,到现在,没有变。 “我很是艳羡父母的情意,是这世间,让我相信有情的意义。” 慕玘缓缓说着,心心念念却是子川。 虽然午夜梦回,她醒来,魏安辰双手抱着她。 如此安稳的举动,她却还是没有习惯。 或许有些人,讲究先来后到。 就像言欢说的,若有那一天,她只是希望子川在她身边。 如此怔忡着,妮蓉知晓慕玘的心意,叹了口气,只得默默离开,去查书库了。 夜幕降临,慕玘无心饮食,只得静静合衣在榻上养神。 半个时辰,听得稳重的脚步声传来,慕玘也不睁眼,只等着那人开声。 “我回来晚了。” 魏安辰轻轻一笑,便走了进来。 他说的不是“来”,而是“回来”。 在外人听来,似乎就像是丈夫在等着外出的妻子回家来的语气。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听雨阁可不是慕玘的住处。 见她不说话,只是站起来,想要行礼。 魏安辰走进来,握住她的手,“听说还未用膳,莫要等我。” 慕玘也不挣脱,任由他这样握着。 魏安辰向慕玘,看着她眼波,似乎要看出不同。 可惜并没有。 慕玘抬起头来看他:“陛下,是要歇下?” “恩。” 他点点头,“看着你我才安心入睡。” 慕玘想开口拒绝。 但是,除了这里,没有适合君王住下来的地方。 她知道,魏安辰发现他在身边睡着,她是没办法入睡的。 最近倒是没有像之前那样,每到夜里便过来。 虽然在他的听雨阁,但到底没有很多同寝的机会。 所以今夜一来,她反倒有些不自在。 魏安辰一顿,他知道慕玘的拒绝。“是我在你身边,你永远这样。” 慕玘见魏安辰说话间少了热情,也不安慰,只是点头道:“臣妾不习惯,叨扰陛下,是臣妾的不是。” “还是不习惯我在你身边吗?”魏安辰说的直接。 慕玘有些恍惚。 “陛下说什么?” 魏安辰语顿,看着她的眼神,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宽大的袖口中里拿出一封书信来,慕玘认识这封信上的字迹,这是她送给洛子川的《飘叶赋》,“陛下是从哪里拿来的这个,臣妾都混忘了。” 故作冷静,她缓缓开口,面带微笑。 魏安辰见慕玘神色,不觉皱眉。 他所有的事情,她都毫不在乎的,这样一封经年了的信件,她竟有了淡然之外的慌张,“这是你的字迹,现在愈发进益了。” 魏安辰知道慕玘擅长书法。 慕府,她书桌上一摞摞,都是她闲来无事之时的作品。 跟之前相比,不细看,是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写的。 第49章 双泪落君前(3) “陛下好眼力。” 慕玘淡淡一笑,也不想从他手中拿过这封信。 魏安辰知道自己曾经写过《飘叶赋》。 他手上的是自己曾经写坏了的字。 她当年练了好久,写坏了好多张纸,才将它写好,送给子川,还有一枚桃花做的书签,尽显小女儿心思。 魏安辰静下心来,看着她恢复了平静的眼眸。 《飘叶赋》情意绵长,令人动容,自然也包括他。 如今,他看着慕玘神色,平静的面色里,流露出一点慌乱。 竟然随着她怔住,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快乐来。 纵使她转变的很快。 魏安辰皱眉,心下不爽。 “是在你家中书房看到的,偶然翻看你看过的书籍,夹在里头了。”他想要搪塞过去,其实是他仔细看过了,后来回宫临摹,翻来覆去,也能成诵。 这样小性子的情态,还是不要叫她知晓的好。 慕玘回神,接过他手上的纸张,手心有些出汗,“登不得台面的东西,叫陛下见笑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如卿到底是最好看的。” 慕玘一怔,即刻就明白了下午那本《诗经》是谁看过了,心中一松,倏而笑扯开笑容:“原来那是陛下的字。” 魏安辰不想她会有所一句,转眼便知道其中缘由:“你的书,我是不会让别人翻动的,不只是书,什么都不会。” 这样一句承诺,为的是叫她安心。 原就十分难受了,再胡思乱想,身子是好不了了。 “谢陛下关怀。” 慕玘虽然将信将疑,但这里好歹是听雨阁,其他人,也不敢多作怪。 魏安辰看着慕玘已然恢复的神色,也不戳穿,带着她走到椅子上,坐下,笑道:“我知道你是习惯写信的。” 言下之意,是从来没为他写过一封。 一贯的温和语气,因着两人相对,距离靠近了些,他缓缓摩挲着手中冒着热气的茶盏,盏中袅袅青烟攀上他面容,就着他平和低沉的语气听来,似有些委屈。 “……”慕玘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觉得心头莫名慌乱,却见他眼中盈盈,不由心中一酸,忙道:“陛下慎言。” 他定定看着女子,半晌才幽幽一叹,他眸光暗沉下来:“是了,不可私相授受的,别人都人知晓我们有婚约在身,若是互通来信,岂不叫他们笑话?”魏安辰话里有几分玩笑意味,让人捉摸不透。 慕玘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慕玘惊讶于自己的发现,低下头去,却蓦得看到魏安辰腰间的锦囊。 几月前,她从方流苏手上看到过。 她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如今用寻常男子面对心上人的语气,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却是,佩戴着别人的锦囊。 是了,如今是夏日里,袅袅青烟只会让人更烦躁些。 “臣妾下回给您写。” 慕玘微笑,并无半分神色。 魏安辰看着她的眼眸,想到一件事,说了出口,“朝堂之上,有人为你抱不平。” 打抱不平,是谁?慕玘有些疑惑。 第49章 双泪落君前(4) 又会有什么事值得为后宫的人打抱不平。 “沈则听说别人对你不敬,便在朝堂上与人争执起来。” 魏安辰盯着慕玘又变化了的神色。 一日里见了她多种的样子,倒是托了他们的福气。 魏安辰对自己这些想法不齿。 竟然需要用这些小把戏,来换取她的变化。 慕玘这才知道,他说的是潘斓。 潘家从来都是慕家的仇敌,自然和皇后不睦。 近日在朝堂上,有意无意说起,皇后的贤良都是伪装。 皇后进宫前,大张旗鼓去各家送礼,都被拉出来说道。 皇后拉拢人心手段实在过于明显,进宫以后,不孝太后,不敬尊长,对于嫔妃也醋妒十足,不叫陛下雨露均沾,中宫失德。 沈则气不过,说了几句嘴,没想潘斓竟与他争执起来,还暗讽皇后交友逾矩,竟然和外男有许多交往。 沈则是看不惯潘家的虚伪,更不能容忍潘斓如此侮辱慕玘。 还是陈全出来为皇后说了公道话。 他的女儿陈媛在宫里受了方流苏方流苏的欺负,是皇后,不动声色去照顾的。 照顾自己的女儿,照顾着后宫最低位的嫔妃,却不是拉帮结派,只是她身为女子的一点慈心,却不叫任何人知晓。 还是女儿给自己写信,随口说了几句,皇后体恤关怀。 这样的皇后,如何是伪善呢。 慕玘听完,不免感激,“沈则与我是多年挚友,自然要为我多说些话,陛下别在意。” 魏安辰放下茶盏,终于伸出手去,慕玘看着他,继续道:“陈老是公正严明的人,臣妾不胜感激。” 魏安辰死死地看着她的面容,还是这样冷漠,“你对着我冷漠,你对任何人都不是这样。” 见慕玘要说话,便更生怒火。 “你是最亲和的,你却都是对我敬而远之,每每宫宴上向你敬酒,你都将笑容掩饰起来,不情不愿地喝下去,生怕别人以为我跟你有关系。” 慕玘感觉到,魏安辰握着自己的手,加重了力道,“可是,你对所有人笑逐颜开,渐渐我才明白,你最不屑的就是我。” 殿中燃了香,原本还觉得甚好,如今两个人靠得更近一些,她才觉得有些粘腻。 奈何这人手抓得太紧,无法脱开。 慕玘是对魏安辰冷漠。 因不喜欢皇宫,纵使是宫宴,终究不能像家中一样随意,纵使先皇宽容,也不得不守礼节。 她从小就是被娇生惯养,却能够和任何人相处自然,她觉得众生平等,自然也就一视同仁。 不像在宫廷里,时时事事都要拘着礼节,都要带着笑容,她笑的面色都僵了,还必须受着很多人递过来的敬酒。 只因这准太子妃准皇后的身份。 她一入宫,就得受折磨。 她何尝受过这样的苦楚,一年里只有两三天入宫请宴,她唯独却不喜欢这两三天,因此对宫里的人都冷淡。 这也当然包括魏安辰。 “陛下言重。” 慕玘尽力变得平和,不要惹让眼前的人更生气。 第49章 双泪落君前(5) 因此另外一只得了自由的手,缓缓覆到那人滚烫的手背去。 魏安辰见此,知晓慕玘的心思,反而将她两只手都困住,力道却是减轻了许多:“以前,总是想着你会怎么样遇见朕,会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动作,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敢忘掉。” 魏安辰吐露心声,有些无奈,却也还是小心翼翼的,怕她不明白,也不相信。 “父皇将你我绑在一起的圣旨,我也看过,一开始,其实我是拒绝的。” 直到,遇到她。 便也觉得,他这样孤零零的人,有她陪着也不错。 见她依旧如此,魏安辰叹一口气,“你我是夫妻,我也只愿,你在我身边了。”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魏安辰看着慕玘,“这是你的愿望,也成了我的愿望。” 慕玘微微一笑,“臣妾惶恐。” 她低下头去。 这些话,是洛子川曾经对于自己的誓言。 她明明知晓这只不过是寻常的祝福语,但因为那人说的时候,眼底清澈,世无其二。 郎艳独绝。 因此才觉得,任何人都比不上他。 她又恍惚了。 魏安辰不再多说,知晓她不会有别的回应,便拉着她,“先陪我用膳,然后,早些回来休息。” 慕玘明白,不再言语。 第二天大早,魏安辰离了听雨阁上朝,对言欢和婉儿吩咐了小厨房认真准备给皇后的早膳。 “她起了吗?” 魏安辰一下早朝,憋了很久,问出了这么一句。 小夏子听得这一句,眼角含笑,“早就起了,殿下在暖阁看书呢,陛下放心。” 魏安辰看向小夏子,“朕有什么不放心。” 见陛下如此,小夏子没什么动作。 “叫她们好生看着,不要叫她多出门。” 慕玘现在是有身子的,也是众矢之的。 朝中的传闻也不好听,未免她听见,还是躲在内阁为好。 魏安辰道:“宫里的口舌,朕希望不要听到一个字。否则你知道结果。” 小夏子一凛,便连连点头:“陛下放心,奴才知道怎么做。” “午休时间,陛下此刻要去东道吗?” 小夏子正准备起来。 却见魏安辰摇手,“不要忙了,朕以后在就阁内午休。” 她昨夜睡得不安稳,她身子重,需要多歇息。 “奴才知道了。” 看到陛下如此,小夏子心里一叹,谁不知道陛下是没有习惯睡眠的,只在皇后出宫的几个月,陛下常去东道休息,这才养成了习惯。 小夏子明白陛下的担忧。 其实何止是陛下,就连他每日里去给殿下请安,眼见着殿下一碗一碗的汤药喝下去,脸色却越来越不好,也实在是为殿下心焦。 殿下辛苦。 其实,陛下也是辛苦。 “今日点些香。” 小夏子听魏安辰如此,即刻唤来宫女,在平日点着的龙涎香里多了一味茉莉。 这是皇后的味道。 第49章 双泪落君前(6) 原来,陛下已经这么喜欢了吗? 深宫里的日子,其实若是没有事,倒过得还算安稳。 慕玘怕热,七八二月倒是躲在听雨阁,偶尔会去辰鸢宫给太后请安问询,偶然张锦绣和邓莞也会过来探望。 邓莞尚且罢了,投诚慕玘以后,倒是十分用心。 她知晓慕玘喜欢看书,便自己在宫里也打造了一个书架,像慕玘借了一些简单看得懂的史书子集,从头开始看起书来,虽然没有和婉儿一样的天赋,但是腹有诗书,自然是会多了许些才气的。 慕玘见她很是受教,倒也乐意教。 于是邓莞和婉儿,时常坐在慕玘下首,听慕玘讲论《诗经》,有时还一起唱合,倒是打发了漫漫时光。 真正相处的久了,慕玘才发现,其实邓莞是个不争宠的。 虽然以前有些小女儿情态,也不懂事,但是终究是经历了一些事情,如今性子倒是沉稳了许多。 慕玘喜欢这样的女子。 虽然以往有些小儿女情态,但也是有悟性的,也不会主动去害人,也没有那么多心机。 就算是受到后宫里的很严重的惩罚,倒还是没有怨天尤人。 她也是很聪明的,投靠了她。 既然如此,那就好生保护她一生无忧了。 慕玘看得出,她似乎对于魏安辰,也没有所谓的一见钟情。 也罢,在后宫生活,魏安辰的宠爱与否,也许并不能保住她一生安稳。 因此,她似乎也看穿了。 若是孤苦一生,斜倚熏笼坐到明,倒也是没有和知己在一起来得痛快。 只是,慕玘虽然感受到邓莞的真心,但终究不敢认她做知己。 她一直以为,她是不会心甘情愿被困在后庭的。 只是如今还有几件大事未了而已。 邓莞如此,她倒是希望后宫也有和她一样的人。 彼此成为知己,才会真的快活一些。 至于张锦绣,她实在是不敢相信的。 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一开始并未完全信任的。 张锦绣为人,实在是不够诚心。 她回宫以后,这权力,并未完全收回来。 她并没有主动还啊。 魏安辰在她回宫后第一天,便对众人说,静阳公主的婚事延后,因此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就暂停了,那就不算什么。 但到底,谁都没有说张锦绣从此不再管事。 皇后不在意,皇帝陛下也没有说让她继续。 这样晾着,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慕玘不知魏安辰到底如何,倒也是猜到一二。 顺着祁国的规矩罢了。 哪里有叫侧妃管事的道理。 而她自己,也实在是不喜欢这样的人。 尤其是,她猜到她也许对子川有特殊的心意以后。 对他有特殊的心意,但还是义无反顾进了东宫。 原来,对一个人有情意,也会做违心的事。 便不怎么热络了。 八月中旬的时候,张锦绣告知自己,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慕玘一开始是有些惊讶的。 且不说张锦绣倒是祁国头一个赶在皇后之前怀孕的妃子,她藏了这许久,本就有些奇怪。 第50章 虽晚不须嗟(1) 当晚,慕玘正在东道细细看着一卷史书。 魏安辰缓缓走进来,坐到她身边,开口就要抱歉。 “卿卿。” 他的声音很是疲惫。 慕玘放下书卷,抬起头来,便看到魏安辰满脸的官司,到底是起身为他宽下衣衫。“陛下来了,臣妾给陛下道喜。” 靠得近些,便闻到了他身上的龙涎香。 慕玘并不说话,转身却看到了当日在家里看到的他难得佩戴的香囊。 “陛下。”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淡然,终归是不好开口的。“只是她必须有个孩子。” 慕玘面带疑惑,“是,所以陛下收了她的香囊?” 魏安辰猛地惊醒,有些慌乱,“这香囊并非别人的。” 于是定了定心神,伸出手去紧紧抱着她,似乎害怕什么,“这个孩子,也不是我的。” 慕玘由着他越贴越近,也顾不上闪躲。 于是他的吻,从唇角便开始了。手指划过锁骨,抚上她的肌肤,舌尖舔舐着她嫣红的唇瓣。 魏安辰两只手紧紧环住,只是力道不重,生怕弄伤她。 慕玘忍不住想要退开,只是,力量悬殊。 他的吻沿着锁骨一路向下,终于停了下来,头靠在她肩上,轻轻啃咬。一边出声来:“卿卿,卿卿......\\\" 他胡乱亲吻着,很是热切。 终于吻上了她耳垂。 慕玘浑身酥软,猛地一颤。 似乎在家里的时候,他便这样唤过自己。 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 直到身前人传来暧昧的喘息。 ...... 又一次他亲近,慕起觉得呼吸都快停止了,身子却依旧滚烫如热粥。双手更是迫不及待地缠紧了他。 她被吻得七荤八素,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倒在了床榻上。 一夜温存。 第二天,魏安辰起得早一些。 身上满是餍足,他侧身看着熟睡的女子良久,终于微笑着起身。 他整理好衣衫,看着腰间的香囊,便拿了下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块玉佩,慕玘小时候送自己的。 就连香囊,也是顺带送的。 魏安辰一阵温暖。 昨夜缠绵间,已经告诉她事实了。 他从来不会碰别人。 慕玘有些无奈,自己如今终究是住在他这里,于是他也便隔三差五会在东道过夜。 其实,慕玘依旧是没法适应的。 每次亲近以后,她都觉得不舒服。 只是没有办法,这是她身为皇后的职责。 今年重阳节以后,倒是给了她许多时候来处理相关事宜。 寻阳长公主回来,和静阳过了年以后就要开始的和亲。 因皇帝下令不许嫔妃打扰。于是妃嫔请安的这个规矩,便由慕玘出面改变了:从每日的早晚请安,改成每二十日一次对帝后晨昏定省,皇后带领众妃嫔齐去给太后请安侍奉,不得私自搅扰太后娘娘。 这一点,便是告诉后宫,只有皇后才是太后的儿媳妇, 其他不过是侧室,这是和寻常人家是一样的。 定了尊卑,才有规矩。 慕玘自己虽不在意,但终究是在后宫里,也要一步步去适应。 第50章 虽晚不须嗟(2) 太后倒是逢人便夸赞皇后殿下懂得应变。 想必也很是喜欢这些改变的。 魏安辰他发现慕玘脸色不好,急忙叫了沈晖过来请脉,好生调养。 这一日,魏安辰正巧没来,于是慕玘私下问了沈晖。“有什么法子叫陛下别来?” 她身子弱,到底是受不住魏安辰那般热情。 每回她劝魏安辰去别人宫里,倒总是会被折腾更久。 今日身子有些不好,沈晖却是晚膳以后到的她才方醒来。 沈晖一进门就看到慕玘打哈欠,捂嘴笑起来。 慕玘瞧着,倒是不好意思:“怎么悄悄地来了,倒见笑了。” “无妨,是我着急瞧阿姐呢,倒是我唐突了。” 于是微笑走进来,坐下。 言欢给她喝了今日送上来的白茶,他抿了一口,方才给慕玘搭脉。 倒是一怔。 好久没过来请安,倒是惊喜。 慕玘看着沈晖神色,不自觉有些担忧,但还是微笑,“怎么?” 最近小心翼翼,但也怕别人暗害。 前段时间被连连下毒,她也有些后怕。 “您这段时间的胃口,是否不好?” 慕玘点头,除了整日家疲惫,身子懒怠不爱动,胃口也不好,除了每日必备的药膳,几乎都不怎么吃东西。“是的,也许是药膳的缘故?” 沈晖眉心一蹙,“殿下可想过是别的缘故?” “可是中毒?”慕玘有些紧张起来。 言欢见二人好像打哑谜,她实在是忧心,站在慕玘身边,紧紧攥着手中锦帕。“我们殿下又被人害了吗?” 说话有些急促,脸却也立刻红了起来,甚是担忧模样。 沈晖见言欢难得说话急促,“姑娘不必担心。” 再看着慕玘:“殿下是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言欢大喜过望,一时说不出话来。 “公子说什么?” 慕玘不敢相信,怔在那里。 沈晖继续道:“恭喜殿下,殿下嗜睡,也是因为还未适应。之前几个月也实在是辛苦,所以无碍的,请殿下放心。 “可是有什么问题?” 沈晖继续道,言语郑重:“按理说是这样,但殿下纤弱,长久用药,所以才没有察觉。” 慕玘不由自主扶上小腹,“我竟没发现,是我的疏忽了。” “殿下不必过于担忧,虽然母体弱,但还好您进宫以来有药膳调养,也算是适合养育孩儿的身子了,胎儿在母体生长正常,殿下放心。” “这是个听话的孩子。” 沈晖不自觉咳了一声。 此刻已经是十月里,但他脸上倒是有些红。 慕玘有些怔住,正想要喝一口婉儿递过来的白茶。 婉儿先反应过来,连忙躲了。 “小姐,不宜饮茶。”满面微笑着。 他看着慕玘皱眉,还是笑了笑:“殿下有了身孕,陛下自然不会再闹您了。” 慕玘听出他话中意思,不觉脸上一热,不多说什么。 “我会提醒陛下的。” 沈晖有些不好意思,但却是身为医家的本分。 怀着孩子,确实不好过于亲近。 于是一一叮嘱了,身旁的言欢小心记下,满面笑意。 第50章 虽晚不须嗟(3) 见言欢着实欢喜,他也跟着露出微笑,“微臣不敢居功,是陛下叫微臣好生照看殿下的身子,微臣的哥哥与殿下关系匪浅,又将我当作兄弟,不管怎么说,微臣都要好生看着殿下和太子。” 慕玘点头,“以后还要多劳烦你帮我照管着了。” 沈晖点头,“一定尽力。” “你去禀报陛下吧,只需给陛下知道就行。至于消息是否会让后宫知晓, 由得陛下决定。” 慕玘欢喜之际,还是不忘告诉言欢要小心禀报。 言欢还未说话,沈晖开口接着,“保险起见,现在还是不要叫后宫知道。” 后宫的事情,他总是会听到风声的,他照顾的是尊贵的皇后,本来就该好好照看。 为安胎,还是坐稳了为好。 慕玘浅笑,心底交集百感,终是被有了身孕的欢喜淹没过去:“多谢你了,还要你多挂心。” “这是微臣的分内之事,殿下放心。” 慕玘知道沈晖是因着沈则,更是因着言欢。 虽然慕玘还不知言欢和沈晖到底是如何认识的,只是沈家她很放心,若是未来,言欢要离开自己,沈家会是很好的归宿。 进宫为太医署办事以后,言欢才会很快找到他,他也会同意帮助自己,便点头微笑,“不胜感激。” 慕玘尚且没有反应过来,沈晖便点点头:“嗯。恭喜阿姐。” 沈晖走了以后, 阖宫上下,突然因自己的身孕忙碌起来。 她一人缓缓走到窗前,有尚且怔怔。 只是觉得,有些惊讶。 但想着魏安辰这段时间很是殷勤,有孩子,也是情理之中。 有了孩子,倒是名正言顺,顺理成章的事。 言欢欢欢喜喜走进来,看着慕玘站在窗前,“殿下,小心着凉。” 慕玘回头去看着她,“好。” 言欢扶着慕玘道床榻上坐着,“殿下有了身孕,要坐软一点。您肚子里有了小太子,我们都为您开心。” 慕玘微笑:“怎么就是个太子了,我倒希望是个女孩儿。”她眉眼神色已然恢复过来,到底是欢悦。 “太子和公主,都是很好的。”言欢频频点头,转而有些郑重起来:“但若是能够一举得男,总是可以帮您稳固地位,没有人能够轻易动摇。” 慕玘点头,“若是女儿,也是祁国公主,长公主不会被轻易动摇的,你放心。” 言欢微笑:“殿下思虑极是。” 慕玘看一眼屋内的陈设。 第一次觉得,魏安辰对自己,确实很是用心。 那晚,言欢去回禀以后,魏安辰倒是没有过来,遣人来说要自己好生安睡。 很是细心的。 其实她知道,魏安辰日理万机。 最近因着寻阳公主的事,没少费神。 听闻寻阳公主尚且不愿意回来,具体原因未知,只是派遣送信的使臣回来私下告知皇帝,若是不愿意金国连同陈国与祁国开通商贸,便不愿从祁国出嫁。 算是妹妹对于自己的威胁了。 若是自己不回来,那就不算是和亲,祁国还必须派另一女子去。 第50章 虽晚不须嗟(4) 却不会再是大妃了。 她听说陈国也确实有和亲之意。 他国有两个嫡出的公主,若是不送到祁国来,便可以两个都嫁到金国去。 这样就稳住了金陈二国的联盟。 直接的后果便是影响到魏亦萱在金国的地位。 再一个就是祁国的脸面。 大国的嫡长公主委身于小国公主之下,一定是颜面受损的。 别国便会奋起效仿,在明面上削弱祁国威严。 这不是魏安辰想看到的局面。 因此整日里在听雨阁正殿思虑。 慕玘只觉得这不是单纯的公主小心思,也许后面也有耶律聪的也许考量。 正巧是想看看魏安辰对金国的容忍度,而且与其周边的小国联盟,来达到与祁国争端的作用。 实在是虎狼之心,不可小觑。 但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窗外已有秋风,夜晚刮来甚是凄凉,月色倒是好。 慕玘不愿再多想,只能由着言欢将自己扶到床边,默默看起书来,迷蒙间便躺下,一夜无话。 次日,慕玘午觉方起来,便听得外头动静。 原来是小夏子送来了魏安辰私库里的一尊送子观音。 听说是魏安辰当年游历山川之时,偶然得到的,便在寺庙里请大师开了光,很是灵验。 “替我多谢陛下了。” 小夏子欢欢喜喜出门去,服侍陛下了。 最近陛下,很是忙碌的。 “小姐,陛下真当是用心。” 婉儿瞧着陛下对小姐这般好。 只是转眼瞧着小姐怔怔的模样,知晓小姐还在意着王爷。 “是了,这孩子来得让我欢喜。” 慕玘答非所问。 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慕玘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有了孩子会怎么样,她只是害怕,这后宫会不会吞噬掉许多孩子应该有的快乐和欢悦。 婉儿很小心:“那么,您想要做的事,要一直做下去吗?” 她有些担忧,小姐身子不好,怀了孩子害喜十分严重。 怕是没有多少精力。 正说着话,缺件于寐思走进来,看见满心欢喜的慕玘,嘴角含笑,端着一壶新上好的牛乳香茶,满面欢喜走过来,“恭喜殿下。” 慕玘回过头来,紧了个神,但是神如常:“多谢姑姑。” 婉儿见此,急忙退到一边。 “太后知道了您有子嗣,很是高兴。” 于寐思满面欢喜,慕玘的心神再次提了很多。 不过一来二去的功夫,太后那边就知道了消息。 慕玘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太后对此,也不知是何态度,不敢放松警惕。 只见于寐思继续道:“太后的第一个孙儿,自然是很开心的。” 她既然这么说,就是说明太后不会对皇家子嗣如何。 以后后宫都知道慕玘的孩子,有了太后这层保障,也不会有太大危险。 于寐思笑着,“太后关怀皇后殿下,自然也关怀子嗣。” “那,你下去吧。”慕玘淡淡看着她,并未多言。 于寐思应声退下。 “于寐思去辰鸢宫向太后回话,你让小福子去路上看着,看看于寐思是否会到别的宫宇。” 第50章 虽晚不须嗟(5) “想来太后也不会怎么样的。”沉默婉儿,思虑着开口。 慕玘摇头,“妮蓉查到了她和阮少史的关系,又知道她被太后授意与蒹葭宫走得近,我实在不得不防着。我有了孩子,她一定会想着加害。” 但是,虽然后宫危机四伏,终究有帝王保护,也不算孤立无援。 方才大张旗鼓来赠送子观音,不就是震慑众人吗? 此刻皇后也在皇帝这里住着,有谁敢有坏心思。 毕竟她腹中的,不论是男女,都是后宫嫡出的孩子。 在这期间,就算皇帝不出手相助,她也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只是方流苏,进宫以来便对自己多有不敬。 因着方流苏是沈太后亲自开口那进宫来的,也住在离听雨阁很近的蒹葭宫,在外人看来,是宠妃。 就算魏安辰连一次蒹葭宫都没有进去,她也是外人眼里受尽了宠爱的妃嫔。 她是唯一的威胁吧。 只是曾经,她听魏安辰说起,若是有了孩子,他也会出手保护。 慕玘知道魏安辰说出来的话,一定会兑现。 他曾经不止一次说,他只想要她的孩子。 于是让自己放宽心来,转了话题。 “母亲说过,第一年孩子长得快,我们现在就帮他做些衣服。”一针一线都是母亲的心意。 这是慕玘送给孩子的第一件礼物。 衣裳兜裙都一定要极为贴身。 “殿下的心思,我们都明白,殿下放心,从我们府中买过来的东西,一定是最好的。” 婉儿微笑跟着慕玘到窗前坐下,整理起丝线来。 宫中的东西也好,但是要经过很多人的手,慕玘不放心,贴身的衣衫和药物,不是慕府送过来的,就是魏安辰亲自吩咐的东西,不会经过尚衣局和膳食局的手。 慕玘点头,“哥哥嫂嫂知晓了一定会开心。” 她想到嫂嫂,便有些忧愁。 一定将慕嫣料理了,她才能放心。 毕竟,这是个摇摆不定的女子。 曾经用了手段陪着母亲进宫,却在很短的时间内获得了辰鸢宫的信任,后来竟没有念过一丝母亲的恩情,帮着辰鸢宫伤害母亲。 原来她是想要借助沈太后的权力走进东宫的。 只是沈太后恨极了母亲,连她亲生的女儿都没有松口提前入主东宫,成为她的儿媳,何况是养女。 更后来的时候,她也只是听说,慕嫣想要和邓家的长女争夺跟随大长公主出嫁,太后却没同意,更是将她送出了宫去。 再后来,便是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 直到,嫂嫂有了身孕。 其实,慕玘好像看出来慕嫣对于哥哥有一点不同的心思,只是她隐藏太深,慕玘一度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她执意进宫,她以为慕嫣想要宫廷荣耀,便也没有再跟她有所交往。 再到后来,魏礽之事叫她心力交瘁,慕嫣的消失,也便没有放在心上了。 不论慕嫣想要做什么,这么心思不定的女子,能在波云诡谲的后宫里得到沈太后的信任,肯定是有手段的。 第50章 虽晚不须嗟(6) 慕玘想起她,心中便不舒服。 于是不愿再多想,只和婉儿一起专心针线。 从慕玘有了身孕,到今日不过五日,宫里便焕然一新。 十月十四,魏安辰终于不那么忙,只身走进东道。 一眼便瞧见慕玘在书桌前写着什么,于是满面带笑走近她。 慕玘今日穿一身月白色长衫,衣上绣有小簇的木兰,头戴小玉凤簪,正静静坐在书桌前伏案写着什么,整个人端庄温婉。 “在做什么?”魏安辰轻声笑道。 慕玘见是他来,放下手中笔:“陛下万安。” 说着便要起身,被他及时按下。他摇摇头,“无需如此,你我私下里。” 慕玘还是笑着,起了身,随同魏安辰到了花梨木的桌前,亲手替他宽下外衫,叫言欢婉儿出去泡茶。 “陛下辛苦。” 慕玘轻声细语,魏安辰顿觉一身疲惫全无。他温柔浅笑:“方才又在抄录诗词吗?” 他知道她有抄诗词的习惯。一年四季,四季不同的诗词都会手抄一遍,以供自己随意吟唱赏玩。 这样风雅的习惯,她保留到宫里来。 慕玘不置可否,“白日里针线活做得有些累,晚上贪看起书来,不免动笔,陛下见笑了。” 魏安辰瞧着慕玘心情愉悦,于是也放心下来。 这几天,吃睡倒还安稳。 只是目光落在这桌上白色锦盒上,样子倒是很别致,上面镶满了宝石、翡翠、玛瑙,一看里头就有价值连城的珍品。 魏安辰侧脸,眼中闪过精光,伸手打开看了一眼。 递给慕玘:“这东西倒是很好。” 慕玘微微一愣,有些不解,但还是接过盒子。 里头放了一枚小小的玉佩,样式小巧精致,雕工十分细腻。 玉质为篁朝的蓝田玉,玉佩上的图案是送子观音。 据说送这个寓意着平安、吉祥,刻得如此细致精巧,显然出自名家。 玉佩背面刻有‘赐孕’二字,上面还写着小字――平安! 字并不特别大,但刻得却极为工整细致,看得出很是用心。 又似乎还有其他含义。 而这枚玉佩的整体却是一只凤凰展翅于云间,栩栩如生。凤头与凤身都雕刻成了莲花形状,中间镶嵌有一颗晶莹璀璨的珍珠,珠光流转之下,仿佛能看到里面的婴儿在其中嬉戏玩耍。 如此,自然是为了慕玘保胎用。 慕玘有些惊讶,今日婉儿言欢整理从府里拿回来的包袱的时候随手找到的,因见着盒子精巧,却也是送子观音的图案很是吉利,于是便拿给慕玘赏玩。 只是慕玘当时没有多少心思。 如今被他瞧见了,也看到了里面是什么。 她一下就明白了,这是子川送给自己的东西。 原来,他那样在意,也那样细心。 心里一酸,尽力忍住不要落下泪来。 魏安辰不禁想起以前在慕府看到的场景。 当时,好像也有一个人戴过同样质地的玉佩,是和她站在一起的。 “这也是卿卿的嫁妆吗?” 魏安辰尽力撇开自己莫名的心酸。 第51章 万里渡河汾(1) 是那种,他无法参与她的过去的心酸。 只是继续看着。 玉佩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匣子,里面装着两枝玉簪。 簪身呈翠绿色,头上还别着莲花,形状独特,看上去就像盛开一般。 这明显不是宫里的样式,倒也很少见她戴出来过。 魏安辰看了一眼,目光一凝,伸手接过来。 他低头一看,便发觉一团碧色的气体包裹着一块碧玉。碧玉约有拳头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温润光泽。似乎带着一股幽香。 微一思忖,便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只见魏安辰正低头把玩着这两只簪子,不时抬起头来,看着慕玘,眼神中透出几分迷醉神色,似是陷入沉思。 慕玘心下一动,却也不动声色:“陛下知道了。” “这是篁朝最珍贵的东西,之前倒是听先单于说起过,保胎是最好不过的。你姨母和兄长有心了” 想来是慕玘的嫁妆了。 果然是最体贴的娘家人。 “这东西一来保胎,二来味道不似寻常的安胎药,你定然是喜欢的。” 这一味安胎香,最奇妙在于,是用天然的花果清香调制,一定不会引起孕妇心慌不安,反倒是助眠。 这是很少见的。 “是姨母和母亲照拂罢了。” 这玉佩,原本是是子川的母亲丢下他的时候,放在襁褓之中的东西。 子川也便,一力全部给了自己。 慕玘心中一动,将盒子放到桌上:“这是表哥送来的贺礼。” 魏安辰不置可否,话也没说错,最近周朗特意进宫来,为她把脉。 但是祁山不产蓝田玉。 或许只是听闻她怀孕之事,特意送来为她和孩子祈福的吧。 自己实在是不能多想,不能叫慕玘皱眉。 “他有心了。” 魏安辰点了点头,装作毫不在意。 “嗯。”慕玘淡淡一笑,将玉佩重新放进盒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他语气温柔,和平日里对着旁人的淡漠判若两人。 这个孩子对他,也意义重大。 这是他和她的孩子,自然比不得旁人。 慕玘听出来魏安辰今日心情不错,也不多问,只微笑着由着他拉着自己。 言欢和婉儿再次走进来,看着帝后站在桌前观赏着盒子里的东西。 言欢眼尖,知晓是子川王爷托周二公子送来的礼物。 便赶紧俯下身来,“奴婢恭喜陛下殿下。” 魏安辰回过神来,看着两人,“你们照顾皇后和太子有功,朕自然会赏,到时候再行礼讨赏也不迟。” 他心里的欢悦藏不住。 最喜欢的女子有了自己的孩子,如何教他不欢喜。 他回头看着神色淡然,但是也和自己一样有着初为人父母喜悦的女子,“谢谢你。” 慕玘看着魏安辰的神色,“为皇家诞育皇嗣,这是臣妾的责任。” “既是皇家的孩子,也是我们的孩子,你放心,我会跟你陪着他长大。” 慕玘知道,在后宫里,孩子的平安喜乐都只由帝王决定。 帝王的喜爱与否,能决定孩子一生。 “多谢陛下。” 第51章 万里渡河汾(2) “臣妾忝居后位,替您生育子嗣,也是我的职责。” 慕玘不敢居功,也不敢接受他的承诺。 原本就是皇后应该做的事,若是接受了皇帝的感恩,那便是不知规矩了。 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做了什么文章,那便是不好。 况且,帝王承诺虽好,却是不敢轻易相信。 “你希望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魏安辰眼神炯炯。 “臣妾私心希望是个女孩,如果是男孩,陛下就要把他当太子了。” 魏安辰听着慕玘说,叹一口气。 慕玘此话倒是无比真心,也无比隐忧。 慕玘也听说过早年宫廷旧事。 做祁国的太子,绝不轻松。 就如同他,一出生被立为太子,生长在波云诡谲之中,也到底不是舒心。 他心底无奈,不愿意多思索过往,只执着她的手,“嫡长子若不是太子,就会有无法预料的祸事,我想,你也明白。” 魏安辰看她眼眸里闪出来的不放心,知晓她作为孩儿母亲的关怀,心里一暖,耐心解释:“一出生就立为太子,对孩子成长不好,我会在他成人那天说。这十几年,并不以太子称呼,但受享太子礼遇,不让他有太多压力,也督促他学着成为合格的储君。” 他觑着她的神情,似乎这份不放心消去了许些。 慕玘点点头,魏安辰的亲身经历,自会让太子过得比自己当年好一些。是了,只是 但未来如何,谁又知道呢。 如今他这一番话,表明了态度,也算是帝王对于太子的承诺。 他很欣慰,自己的话能够让她安心。“你放心,如果是女孩,我会极尽宠爱,她会活的比我们任何人都自由快乐,绝对不束缚着,或者完全由你管教,我也会好好地宠她。” 慕玘心头一动,原来他并不是只想要她生下一个孩儿继承大统。 如果是女孩,她肯定是会十分喜爱的,女孩有着男儿没有的责任,不用就被赋予太多压力。若是有自己喜欢的事情,自己做就是了。 “我也喜欢。” 魏安辰看着慕玘期盼的眼神,怔怔出神。 然后他亲自将第三个盒子打开,赫然装着两颗红色药丸,魏安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虽比不得那只簪子,但也是很好的东西。” 慕玘知晓这也是宫里难得的安胎药。 应该是沈晖献给他的。 因着沈晖之前跟她说起过,由皇帝亲自送,会安全许多。 慕玘微笑:“如此,多谢陛下用心了。” 果真是他的嫡子。 “陛下,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慕玘正色,“臣妾身怀有孕不足三月,不是最佳的保胎时期,臣妾希望不要让后宫众人知晓。” “这些事情,我来帮你摆平。” 魏安辰叹气,她果真不放心宫里,接过她心中的焦虑,“有人心怀不轨,我明白的。” 慕玘点头,“多谢陛下。” 只能答应她啊,她神色不宁,不说安胎,于身子也是不利的。 魏安辰笑着看她,“你要好好注意着身子。” 第51章 万里渡河汾(3) 慕玘说道,“是臣妾疏忽。” 有了孩子,都不晓得,是自己的疏忽了。 “这孩子听话不扰你,不怪你不知道。”他笑着,“也是我疏忽,前些日子让你如此疲惫。” 魏安辰看着慕玘难得呆滞又有些自责的神色,心道她有了孩子,竟然生出了许多不同来。 就算这份不同不是对着他的。 他到底是欢喜一些的。 如今,慕玘有了他的孩子。 他无端觉得,忽的多了一点生存于世的意义,她和他共同即将共同抚养一个婴孩,长大成人,他们将要为人父母。 魏安辰从小失去的关怀,慕玘从小就有的父母溺爱,都会在他们共同的心意下,对他们的孩子,倾心以待。 他与她,如今很是靠近的。 “恩。” 他言语温柔,很是满足。 若是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就能和她白首到老。 魏安辰回过神来。 转眼见于寐思不在,“多久不见寐思姑姑了,她倒是忙碌得很。” 慕玘微笑:“她自然,有她的去处。” 于寐思的行动,想必他也是有分寸的。 魏安辰道,“你想的,我都明白。” 魏安辰知道于寐思为太后做事,从不是鸳鸯宫的人。 “但她不会伤孩子,你放心。” “陛下多虑了,臣妾放心。” 太后再如何,都重视正统。 但是如若这个孩子不是慕玘的,或者慕玘还没有怀孕的迹象,太后会想尽办法,利用实权晋升方流苏,让她怀上孩子,扶持为太子。 “臣妾再不怀上孩子,宝林就被晋升为妃了。” 慕玘的神色因为方流苏而有所改变,魏安辰看在眼里,不禁皱眉。 一切起因都是太后安排。 本是皇后揽权,太后那边,虽然一再叫她请安问礼,但终究是不得不守的孝心罢了。 若皇后不说后宫之事,别人总会说是皇后体恤太后。 孝心可表。 慕玘原本就是这样做的,按着规矩去辰鸢宫请安,其他的,便不会多说了。 沈太后,也不会表示不满的。 毕竟她也做过皇后。 他就不必担心她的野心。 但方流苏的出现,想要跟慕玘争夺权力,又将自己安排在高位,但是没有权力欲望的潘倚碧送进冷宫,现在他想不到任何谁能够帮助慕玘来权衡方流苏代表的太后的势力。 “你怀着身孕,还要躲着她。” “妹妹看起来就很有能力,陛下,不是也很喜欢她吗?” 魏安辰自然是知晓了,他们从太后宫里出去以后,太后对满宫说的,是叫方流苏帮助皇后协理六宫。 直接越过贵妃和一妃子,让小小宝林协理六宫,这心思,谁看不出。 魏安辰打断她,“没有人能够取代你。方流苏不过是我的表妹,为了这一层关系所以我才让她进宫来的。” 慕玘原本以为,魏安辰对方流苏,还算是有好感的。 但是现在的方流苏,早就已经没有了魏玄风说的小时候的温柔善良。 在慕玘的印象里,她似乎很久之前见过她一面。 第51章 万里渡河汾(4) 如今,方流苏的眼睛,却失去了小时候的单纯。 眼角犀利,像极了宫中女子。 慕玘看得清这样的眼神。 “陛下,不要太过怪她。” 魏安辰见慕玘对于方流苏的关怀忍让,有些不快,她对着宫中那些人,总会宽容许多:“你总是能够一眼看穿人。” 慕玘微笑。 “臣妾听说,碧姑娘落胎以后,执意跟着阿则去北疆?”她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听闻潘倚碧在今年四月落了胎,原本要好生调养,但却尽力在府中管事,很是辛苦,没有一日停歇。 九月里,魏安辰有意叫沈则去北疆,一是为了按照旧例去守一守边疆安宁,第二也是洛子川一到秋冬便身子不好,却也是害怕金国趁人之危。 他派遣沈则过去,也是为了帮助子川。 只是潘倚碧一心想跟着罢了。 沈则好像很是担忧,却也不想她舟车劳顿。 于是倚碧便求到了嫂嫂那里,嫂嫂写了一封书信给自己,叫自己劝一劝阿则。 原本九月就要出巡的。 只是金国陈国联盟愈紧,魏安辰不得不留他商量事宜。 慕玘本想着叫魏安辰好生劝说几次,只是他很是忙碌,也不好开口。 “真是造化弄人,有劳她如此颠簸了。” 魏安辰握着她的手,忽而想今日,沈则为她担忧的神色。 “终归是这宫廷让有情人没有成眷属,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我尽力成人之美。” 这样也好,让她认为沈则喜欢潘倚碧。 也不算是欺骗啊。 世人都这样认为。 白日的听雨阁。 沈则听着小夏子回报,看着魏安辰紧皱的眉头,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看到他舒展了,又不好再问。只道,“恩。” 他淡淡道,拿起桌前早就备上了的醒神的茶水,抿了一口。 “她在你这里住着?” 沈则听说了后宫的事,也正是为此坐到现在。 魏安辰没有给出什么解决方案,沈则本就惊讶。 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做太子的时候就是如此。 早看出来他的心思,现在她宫里发生了这些事情,现在人又在他这里住下。 只对鸳鸯宫和茹花台的大火彻查之事,如此拖延。 应该是有自己的想法。 沈则能够想到,也许是因为前朝大臣之间的命案,方家和邓家如今成了仇人,邓家将失子的痛处完全转移到对于方家错处的拿捏上。 只不过还没有想到后宫。 若是想到,后宫的方氏也蓄意谋害皇后,甚至不惜焚毁后宫的殿宇,还如此大胆直指鸳鸯宫和常年供奉香火的茹花台。 鸳鸯宫是皇后殿下的住所,如何心思,昭然若揭。 而且茹花台和前朝有着一些瓜葛,沈太后就第一个不待见那个地方,因此 不再变成宫妃的住所。 如此,谁想不到是太后的授意。 皇帝如此忍耐,怕是要叫前朝的大臣想到这一点吧。 只是,如此拖着,要是玘玘心里难受,对于养身子也不是好的。 沈则道:“殿下怀有身孕,实在是应该小心些。” 第51章 万里渡河汾(5) 魏安辰看着沈则的神色,“你倒是知道。” “什么?” 魏安辰抬眸,“对她,你太关怀了些。” 太明显了,让他很是不舒服。 沈则叹气,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叫他多心,于是转移了话题:“她有了孩子,你应该让她放松些。” 魏安辰看着沈则,“我怎么了?” 沈则摇头,“跟她说清楚。” 说清楚他的想法,也许也会好一些。 “她那样的性子,什么都不在乎。”魏安辰冷冷打断。“有些事情,她只是象征性的去做,一点都不用心。” 沈则微笑看着魏安辰,“若不是你在意,又怎么会如此?” 魏安辰本想随心说着,知道沈则的心思,“她不知道,我也不用告诉她,就让她以为我是冷漠无情的,她也就这样做好我的皇后,仅此而已。” “你知道她并不是天生如此,毕竟是经历过家族变化的人。” 魏安辰不耐打断。 其实,他心里很在意慕玘。 只因现在太后弄权,慕玘又有了身孕,实在是不能有太多压力,他只想让她安安心心生下孩子。 沈则看着魏安辰神情,也知道他的无奈,便点点头,“我其实是明白的,你的用心,希望她能够理解一些。时间晚了,我先回去。” “好。”魏安辰看着沈则的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 事情要缓缓而治,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 送走了沈则,陛下又在桌前看了半个时辰的书,去往东道歇下。 小夏子看着陛下习惯性的动作,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愈发小心服侍主子。 沈则点头,“你既知道,想要保护她,就要与她一起,该怎么样,还是要怎么样的。” 没等魏安辰来得及恼怒,他便继续道:“我听到蒹葭宫的宫女在议论你,说是昨晚本来在听雨阁,却又去了蒹葭宫,说是怀了孩子又如何,皇后依旧不如方宝林。” 魏安辰皱眉,“这些事情,你又怎么会知道?” “还用想吗?” 蒹葭宫是大臣到听雨阁的必经之路上的殿宇,也会时常遇到宫人。 陛下夜晚宿在哪里,都是由掌管《彤史》的敬事房记档的。 因魏安辰不怎么去后宫,所以记档的事也格外隆重,除了帝后和太后,是不会让别人知晓。 昨晚的事,本就是魏安辰有意不叫别人知晓,小夏子连夜打点了敬事房,不准声张。 沈则忽而想起什么:“后宫之事,你打算如何平息?若是玘玘出面压制方流苏,她一定会有所动作,玘玘身孕没有坐稳,还是不要劳累得好。” 沈则知道方流苏为人,不正,一心想要取慕玘而代之。 她的宫殿也尤其奢华,因有太后撑腰,装饰摆设甚至都比与过去的鸳鸯宫华丽,布置得如此富丽华贵,好显示自己的尊贵身份。 入宫第一天便没有去给皇后请安。 贵妃离世后,处处以皇贵妃的样子在后宫里招摇,给了贵妃和后宫众人不少气受,后宫也不敢多言。 第51章 万里渡河汾(6) 沈则见状,也不好多说。 只能转移了话题。 魏安辰收回自己的思绪。 飒飒秋风渐起,慕玘无端觉得有些冷,魏安辰见状,走到她身边。 “先进去吧。” 两人闻言进了阁中。 慕玘收回之前有些乱了的心绪,就着魏安辰身边坐下。 魏安辰瞥了一眼小夏子,小夏子会意,转身,顷刻手上多了个精致的盒子,双手奉上,递给君王。 魏安辰点点头,小夏子退下去准备晚膳。 他把它递给慕玘:“你看看喜不喜欢。” 语气虽然很是自然,但也不自觉有些紧张。 她以前没有表示出,自己送的东西她很喜欢的。 也许也是觉得他不够真诚。 如此送礼,慕玘便不好拒绝。 她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串品质上佳的手串。 慕玘一眼能看出东西的名贵,这似乎是传说中东海的珊瑚。 东海有两样东西最为名贵,一是东珠,二是珊瑚。 这一串珊瑚还镶嵌了几颗豆大的东珠,一看就知道尽显名贵。 慕玘有些震撼,她家从前,也不缺名贵的东西,幼年时候,也经常见东海的珍珠珊瑚。 慕家曾经钟鸣鼎食,好不荣耀。 都是她的先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名,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慕家的后辈也都是教养极好的,自然是羡煞众人。 慕玘收回一点讶异,缓缓转身对着魏安辰:“陛下并不能够事事都为臣妾着想。” 她转念一想,后宫的人对名贵的东西,都是十分看重的, 这是君王的赏赐,也是可以炫耀的资本。 获得了君王的赏赐,那便是可以稳住自身地位的象征了。 魏安辰如此做,可能也想展示给众人,帝王和皇后一心。 慕玘说着,关上木盒,“陛下送的东西,臣妾很喜欢,但臣妾已有了手镯,珊瑚手串珍贵,虽是陛下待臣妾的一片心,但是为了后宫的平衡,臣妾会挑一些东西分给各宫姐妹,以宽慰她们,嘉奖她们让后宫平和,也用心服侍陛下。” 魏安辰曾明里暗里说起过要送她些什么。 进宫那年,她出门去替子川过生辰,他便派人专门送出来一对黛色茉莉珠钗。 如今这钗子,似乎被婉儿言欢带回了宫,收在了库房里,也没有想起过。 不过是皇后应该有的尊荣,皇帝赐予一些罢了。 再好再珍贵的玩物,帝王赐予,终归说起来好听些。 何况是万人之上的皇后殿下。 但是,慕玘需要的,是后宫平和。 过几日请安之时,后宫就会有人知道陛下送了皇后对罕见的珊瑚手串,而皇后也大赏后宫诸人。 以此来对众人表明,皇后的大度宽和。 毕竟封赏送礼的这些事,帝后做的话,才能显得情有可原。 毕竟帝后是全天下最有威严的人。 以此方法来巩固自己地位,慕玘果真是最聪慧的。 魏安辰见慕玘神色归于淡然,也是猜得到她的想法。 这一送礼,反倒被她利用,借花献佛。 好似,自己的心意也不那么重要了。 第52章 风雪夜归人(1) 他有些无奈,若是她手上的玉镯,会否轻易送人呢? 自然是不会的,看来是心爱之物。 只是,她想做的事情,他也不好阻拦。 她终归是后宫的主人,有些事无可厚非:“那就随你吧。” 她想要引起什么波澜,都可以。 只要是能稍稍舒心,安心待在自己身边。 “多谢陛下。” 这次回宫来,魏安辰发现了变化。 慕玘并不再刻意躲避跟众人的交流,倒是因这层走动,让宫里所有的人知晓,她作为皇后的能力极强,谦和有礼,大方端庄,对于宫中妃嫔,不论位份大小,都极尽照拂,对于有孕的张锦绣,更是特别疼惜,送礼问药,如同自己,绝不分开差距来。 皇后待人温和谦恭,行事却极得体稳重。处事冷静干练没有丝毫急躁情绪。不骄不躁态度谦逊随和,从不逾越规矩。待人接物非常周到细心。极为注重礼仪修养。言谈举止自有气度。 平日里对任何人态度平和亲切从不摆架子,对待下人们处处以礼相待。 又极其重视孝道,隔三岔五去给皇太后请安问礼,虽然怀有身孕,但是依旧站着问安。 皇太后体恤皇后身子,也没叫她每日都去,只是在皇太后宫里的时候,婆媳关系十分融洽,众人都说皇后是极其良善的女子,口碑甚好。 其余的时间,皇后只在宫里专心养胎,时而接见替她做事的张锦绣,仅此而已,一点都不多事。 魏安辰叹一口气:“你似乎,开始习惯宫里了。” 慕玘点点头。魏安辰突然有些心酸,慕玘说这些违心话,都是带着笑的。 这里太多眼线了,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 慕玘知道,魏安辰听出了她话语里的不满。 如今在听雨阁,是个更加备受重视的是非之地。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保。 慕玘微笑:“臣妾本分如此。” 这段时间,她给人的表象确实如此。 但是暗地里,已经渐渐拔掉了鸳鸯宫的眼线。 一场大火让鸳鸯宫成了废墟,陛下便下旨,皇后回宫以后不住鸳鸯宫,决心整修未央宫,便趁此机会替她赶走了一些人。 这算是魏安辰的一点小心思,鸳鸯宫布置得再好,离他的听雨阁,终究是有些距离的。 慕玘原本就不喜欢主动到听雨阁去,还是他去她那儿吧。 未央宫,原本就是正宫皇后的住所,距离和皇帝的听雨阁,是最近的。 如今回到宫中,慕玘还是小心谨慎,但却开始行动。 向皇帝请旨要了新入宫的奴仆侍从,新人没有根基,地位低下,家庭背景干净,都是些平民百姓中的穷苦人家,没有了银钱吃饭,这才进了宫。 皇后向皇帝请旨,将自己宫里新来的这些奴仆重新编制,成为未央宫的奴仆,由未央宫给他们发放俸禄,如同在朝为官的臣子一般。 魏安辰觉得皇后仁善,众人拿俸禄做事。 皇后亲自盯着发疯俸禄,也不会有人暗中克扣。 第52章 风雪夜归人(2) 小福子是皇后宫里的管事太监,最忠心于皇后。 他替皇后看着,也让未央宫上下都感恩皇后恩德。 纵使未央宫尚未修建而成,众人也特别感激, 还有许多人挤破了脑袋想要服侍殿下呢。 魏安辰想至此,轻笑一声:“皇后权力,如今算是用到最好了。” 祁国高祖和皇后关系甚好,因为皇后是跟着高祖出入战场的糟糠,外能领兵打仗,内能主理宫中事宜,十分有能力。 高祖感念皇后情意,特意下旨,从此帝后权利对等。 这原本,就是对女子的一种尊重了。 能有这种思想,本就很是难得。 太祖和先皇是个重权之人,渐渐收回皇后在前朝的权力,都觉得独揽为好。 皇后虽然是后宫第一人,但是却要受制于皇帝。 如果她不去做一个贤德的皇后,将来必然会受到批评和更多约束。 慕玘这样做,是想要在后宫进行改革。 慕玘仁善,从来都对待下人极好,她认为众生平等,就是奴仆也要有些尊重。 给了后宫奴仆俸禄,就是告诉众人,自己就可以帮助自己脱离苦海。 “多谢陛下理解。” 慕玘知晓,在这个方面,魏安辰也许是和自己一道的。 皇帝新上位,定然是想要做点什么来立威,如此先在后宫改革,众人就会知晓皇权之下也有些许公平,才会更加忠心做事,“何况,陛下在前朝施行仁政,臣妾在后宫,只不过是略尽绵薄,陛下信任,亦是臣妾之幸。” 魏安辰看着慕玘清澈眼眸,嘴角含笑,神情温柔:“自然是再好不过,你做到了皇家之前没做到的事,或者,他们原本就想不到这一层。” 他知道,慕玘从来都是仁善的女子,这是她天生的性子。 慕玘幼年时候随着兄长游历过山川江河,看到了民生的艰苦,因此才希望地位低下的人获得好一点的生存,这是一方面。 再说来,慕玘没有放弃查她的母亲的丝印,也知晓了沈太后和周家的仇怨,作为周氏的女儿,她定然是要对太后有所动作的。 “你想要做什么,去做就是。” 他还是那句话,他从不会拘束她做这些,做了,才能安心。 他只要慕玘能心安。 慕玘看着魏安辰,“多谢。” 这一谢,是真心。 若是没有陛下的允准,也不会如此容易。 魏安辰到底纵容她了。 若是如此能叫她顺心安稳,便去做吧。 他抱起她,往床榻去。 十一月初一,各宫要向皇后请安,后领众妃嫔觐见太后。 大早,慕玘醒来,梳洗更衣。 慕玘穿着新做的蜀锦紫衣褙子,双手扶着腰身在塌前转了好几圈,笑着对身旁看着的婉儿和言欢说,“果真是长大了呢,这衣服穿上去竟然正好。” 言欢笑着看小姐开怀,点头笑道,“殿下身子也好了。” “殿下心态放宽了,连着饮食也变得极好。” 一行人早已备好她素日吃得下的小菜,还有一碗滋补身子的药。 第52章 风雪夜归人(3) 言欢婉儿在桌前忙碌着,便开口道。 “是新的药方吗,味道闻着不像是寻常的药,很是香甜。” 婉儿闻言回过头来,眉开眼笑:“沈太医为殿下配的汤药,应该对殿下的胃口,言欢对太医说了您不喜欢苦味的,这又是太医亲自调配,肯定不会错。” 慕玘听着点头,由着婉儿为自己宽衣,“她总是把我的事看得太重,原是我不喜欢那味道,良药苦口,没什么的。” 慕玘虽皱起眉头,如果在药里面随意乱加了些蜜饯,伤着了孩子可不好。 婉儿知道慕玘心思,掩嘴笑着:“小姐现在,可是慈母,为了肚子里的小太子,用心良苦得连苦药都不怕了。” 慕玘看着婉儿,“你竟会打趣我了,赶明把你嫁了出去,你也有了孩子,看你不疼着爱着。” “奴婢只当我们这位小太子为最好的孩子了。” 婉儿调皮一笑,看着慕玘腹部,“殿下,其实是有些隆起来的,您衣衫宽大些,看不出来罢了。” 慕玘闻言望去,不免一笑:“自然是要长大的。” 言欢听着这二人欢欢喜喜,也满脸笑意走过来,“我们太子可有福分了。我们殿下是最好的娘亲。” 婉儿点点头:“那是自然,太子是殿下的孩子,就是个最有福分的孩子。” 慕玘微笑不语,昨夜思虑,到底还是因为这个孩子消散了许些。 她们这两个,倒不觉得是因着这个孩子才叫她欢愉些,于是摇摇头:“我倒是觉得,他做了我的孩子,是我的福气。” 不论如何,当务之急,孩子最是要紧的。 也算是她没法出宫的一点安慰。 “殿下,太医这次配的不是药膳,而是滋补的汤,他说殿下身子贵重,还特意问了家中的几个女医,小心问着方子来的。” “有心了,你替我多多谢她。” 慕玘点头,跟着两人走到了桌前,菜色还好:“小厨房今儿也有心了。” 见慕玘面对菜肴的时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心下欢喜:“殿下喜欢就好。” 陛下说的果然没错,殿下有孕,再弄些开胃的菜,她一定会欢心的。 不过,婉儿觉得,陛下待殿下的真心,可不只是因为太子的缘故。 陛下都只是关照殿下,甚至有的时候没有问过胎儿是否接受,要下旨将自己开了胃口的菜给殿下送过去。 还好当时叫了沈太医在旁边指点,否则一些不好的菜都要一一送上来了。 婉儿和言欢想着今日在听雨阁陛下紧张的神情,偷偷为自家殿下开心。 婉儿和言欢都是为心爱的男子动了心的,何尝不明白白日里陛下的神情。 却也只是小姐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慕玘用完膳,便见了几个妃嫔。无非就是张锦绣。 原本方流苏也要过来的,只是听说她自皇后回宫以后,便没有去给皇后请安。 她是在皇后出宫之前被册封的,按理说,原本册封时候就要往鸳鸯宫去给皇后问安,三跪九拜。 第52章 风月夜归人(4) 皇后不在,也便省了这个规矩。 因此魏安辰按下了她的册封典礼,只是让她自己进了宫。 太后娘娘倒是颇为看重她,专门赐了蒹葭宫给她居住。 其实,后宫妃位才能入主一宫。 方流苏仗着是太后的外甥女,得太后抬爱受封妃嫔,原本算是破了规矩。 魏安辰因此很是不喜欢。 一次蒹葭宫都未曾去过。 反倒是,皇后进宫以后,太后找皇帝好几次,于是某几日夜里方流苏身边的人去请安的时候,倒是请了皇帝去坐坐。 不过就是略坐坐就走了。 但对于后宫来讲,足够引起不小的风波。 皇帝,倒是很少去别人宫里的。 因此方流苏自皇后回宫,也便没有去补这份礼。 今日,更是不需要跟着来了。 几人互相问了安好,慕玘便带着她们往辰鸢宫去了。 一切无虞。 只是半道上遇见魏安辰,他只专心陪着慕玘前往辰鸢宫去。 太后眼见魏安辰来到,倒也有些惊讶。 大概知道他们今日要做什么。 于是受了众人的叩拜。 慕玘抬头看时,魏亦绮朝她温和一笑。 另外一边的人,不看也罢。 一切顺理成章。 于是问了几句安好,慕玘顺势而为的害喜就这么被人看出来了。 “这是怎么了?”沈太后早就知道慕玘的身孕。 魏安辰点点头,“皇后有了孩子。”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最为惊讶的,便是慕玘一直没有正面看的人。 看样子,太后也瞒着了。 太后身边的女子满面微笑:“皇帝哥哥也不告诉我,我要是知道嫂嫂有孕了,一定是头一个去请安侍奉的。” 魏亦绮平时住在宫外的公主府,不喜欢宫里,乐得逍遥自在。 昨日来给母亲请安,知道了慕玘有孕,本就开心,见慕玘和皇兄一块过来,便知道皇兄对与嫂嫂这一胎的重视。 慕玘未出嫁时,和亦绮是很好的。 两人时常装扮好出门游玩,魏安辰点点头:“是了,你最喜欢她”。 言语温和,很是难得。 沈太后看在眼里,终于对着慕玘微笑:“甚好。我祁国有了储君了。” “玘......嫂嫂鸳鸯宫纵火之事,皇兄查出是谁了吗,必要好好惩治惩治了,省的你宫里都是些什么蛇鼠。” 还未等帝后开口,她继续滔滔不绝:“不如我帮你们查吧,我定要狠狠捆了他们,打一顿赶出宫去,敢欺负我的嫂嫂和小侄子,看看谁有那个胆子。” 一顿话说得她义愤填膺,激动到双颊生了红晕。 太后见着这架势,也不好再劝她,只是笑道:“这妮子这样聒噪,太子出生了,你怕不是会和他打成一片。” 说完扶额浅笑。 亦绮有些羞赧,即刻在太后身边扭捏起来。 亦绮不过是十五的女孩。 在母亲面前,终究是最放松的。 慕玘看在眼里,倒是很感慨。 沈太后的这点慈母之心,可以使亦绮十分欢悦。 太后见女儿如此,心下欢喜,这个女儿到底是最无忧虑的。 但依旧轻咳嗽一声。 第52章 风雪夜归人(5) “绮儿休要无礼,皇后刚有身子,还不赶紧扶了皇后坐下。” 甚至慈祥了好几分。 身旁的魏安辰一语不发,只得微笑受礼,“多谢母后垂爱。” 就着亦绮坐在鹅毛软垫的椅子上,抬首便看见了一个人。 她温和端庄,就像是方才没有发现这个人一般。 到底是给自己行礼了呢。 坐在离主位很远的方流苏,位份不高,虽然太后对方流苏格外重视,但今天帝后和六公主都在场,必须要按着礼节。 方流苏起身,“臣妾给陛下,殿下请安,陛下万福,殿下万福。” 慕玘见魏安辰并未有反应,“妹妹不必多礼。” “皇后怀了子嗣,很是开怀,祝贺陛下和殿下。” 方流苏极力掩饰,但被慕玘看在眼里。 魏安辰正好转,头看到方流苏眼底的恨意。 慕玘的手轻轻靠在小腹上。“多谢妹妹祝福。” 魏亦绮皱眉打断了她的话,“宝林明知道皇后殿下身子重,却只顾着说起客套的话,殿下累着了怎么办?” 说着却没有看向方流苏一眼。 “听闻近日嫂嫂身子不适,虽然没有叫人进听雨阁,但所有宫妃都去了门口站着,就算是身子不好的陈小仪也去了。皇后拗不过她,好心搬了凳子叫她坐着等了一等。” 转而起身去“你竟未去侍疾过一次,这也就罢了,本宫就当作你侍宠生骄傲。而且从未向殿下请安,倒像个不懂规矩的小家子。” 她不喜欢这人满眼算计,说话从来不客气。 最没有规矩的,便是不敬皇后。 魏亦绮和皇后关系最好,自然不喜欢别人不敬重她。 至于恃宠生骄,自然是说她仗着太后的恩宠。 说起恩宠,又有谁比得过她这个公主? 在太后宫里,陛下陛下和皇长公主都在,她也不敢逾矩落人话柄。 方流苏咬了咬嘴唇:“是臣妾疏忽。” “倒不敢说宝林疏忽不疏忽,你本是小小庶女,缠着我母后叫你来了宫里,竟还不懂规矩,实在是笑话。” 魏亦绮是最看不起她的。 魏安辰见慕玘想说什么,不等慕玘开口,便道:“总说话,才叫你辛苦。” 他才发现方流苏的穿着华丽,慕玘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淡雅朴素。 在皇后面前,这便是逾矩了。 谁想皇后竟然真的这样不喜欢装扮自己。 方流苏倒显得尴尬了些。 她陪着笑容,“是臣妾的疏忽了” 魏安辰本想出声责怪,被慕玘压了下来,“妹妹进宫许久,很是懂事,只是很少与妹妹见面,往后见得多了,也便好了。” 她的语气一惯的清冷。 太后看在眼里,不多言,只是慢慢开口,“罢了,亦绮,去给你皇嫂瞧瞧今日的点心。” 太后这话,意味着这孩子对于太后也是重要的,毕竟后宫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诞育子嗣。 皇后和她的子嗣,是不能够有差错的。 太后是孩子的皇祖母。 如此一来,也是告诉众人,太后绝不会害她的孩子。 第52章 风雪夜归人(6) 慕玘何等聪慧。 沈太后如此,她便明白了。 “多谢母后。” 面对太后的善意,不妨坦然接受。 有了太后的允准,在这宫里保胎也算是安全了,若是有人存了害人的心思,那便是对太后的金口玉言视若无睹,更是大罪。 “您还亲自盯着她们布菜,生怕有问题,亦绮是个懒人,有了母后,我就不用做这些了。”魏亦绮不住得点头。 显然没有把方流苏放在眼里。 太后嘴角含笑:“你这个懒人啊。” 慕玘不再多言,“谢母后关怀。” 太后缓缓道,目光望向她的腹部,“头几个月,肚子是疏忽不得的,就该是这样宽大的衣衫,你也舒服些。这件衣服,很适合皇后,对太子,也是很好的教育。有这样朴素的母亲,太子想来也定是稳重的。” “多谢母后夸奖。” 慕玘不经意扶上腹部,“臣妾也希望孩子听话些。” 方流苏轻笑开口,“孩子的性格随母亲,殿下宽厚平和,想来皇子也定是如此,太后和陛下皇后放心就是。” 魏亦绮和魏安辰听着方流苏一番话,连连皱起眉头。 方流苏,果真是太不懂事了。 或者说,她心高气傲。 连太后都说慕玘肚子里的是太子,她偏偏要说只是皇子。 慕玘不打算说话,这些话,自然有别人替她说。 果然,魏亦绮不悦皱眉,“母后面前不懂规矩,你该懂是什么后果。” 魏安辰打断魏亦绮的责怪,话语冷淡,比平常见到的都要冷淡许多,“口不择言,无礼于皇后。” 他没有责怪方流苏,但这语气就足以让她知晓,她所犯何错。 方流苏会意。 原是要给皇后三分薄面。 想到这里,方流苏内心汹涌,一时间也确实不再多说什么了。 见魏安辰很是不耐烦,慕玘少不得开口,“若是妹妹有了身孕,就知道其中辛苦了。” 慕玘说话间,饮了一口眼前的茶汤,温度还算温热,只是没有凉时的酸甜,抿了抿便放下, “不该喝这些的。” 慕玘有些诧异地看向他:“陛下?” 原本就是一句口腹之欲,没想到魏安辰会如此重视,。 太后缓缓开口,“有孕之人喜欢吃酸的实为正常,” 皇后怀着她的皇孙,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慕玘再三感激:“多谢母后关怀。” 魏亦绮走过去,拉着慕玘的手,笑道:“嫂嫂可要好好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呢。” “孩子出生的时候,魏亦绮也快远嫁了。” 太后宠溺的看着女儿,“到时候你忙于待嫁,哪里还记得你的侄子,还是早些准备着出生礼物吧。” 话一出口,魏安辰和慕玘皆是愣住,魏安辰不悦开口:“远嫁?” 魏安辰确实在议论是否需要和篁朝联姻,是公主远嫁还是他朝女儿入祁,尚未在朝堂之上商议。 自然是因为有眼线。 “你放心,孩子出生了,我一定让你多抱抱。” 魏亦绮小孩子心性,这是后宫里面,难得的真性情。 第53章 皑如山上雪(1) 接下来十几天,慕玘的神色倒是越发不好了。 陛下让沈晖好生照看皇后,加派了人马戍守在东道周围,不让扰乱皇后心神。 照例免去了原本就稀疏的请安。 只是众人被张锦绣带着到听雨阁门口候着,当作给皇后侍疾,虽然不许进去,但好歹算是妾妃之德了。 方流苏到底算是乖觉,那日被魏亦绮讽刺了一阵,又碍于帝后都在场,少不得陪着去站了一次。 一次就行了。 慕玘心知肚明,她原本就不愿意的。 只是有些可怜陈媛。 她父亲似乎对她说起姐姐也许远嫁这件事,倒是伤心了好久,身子本来就不好,似乎这半月来咳得更多了些。 许诺也不能入宫来见妹妹。 只能自己多多照顾了。 不过,魏安辰对于陈家到底有些照顾,应该也是不愿意的。 只是没有明说。 众人都在猜测罢了。 让他们猜去。 这也是魏安辰计划里的一部分。 果然,君王怎会无所筹谋? 后宫都只道皇后安心待产,陛下期盼孩子,那些说不清的谣言也渐渐止了下去。 谣言何时没有呢。 今年的十二月,倒是因着皇后有孕,有了些许热闹。 皇后原本因着身子不适,一直在听雨阁养胎。 陛下允许祁山掌门小住慕府,偶尔进来和沈太医一起给皇后诊脉。 只是后宫之中风气越发可怕。 众人都以为方宝林因得到皇帝宠爱升了才人,赐号顺。 原本太后的意思是封妃的,只是陛下口谕,众人晋升需要皇后懿旨。 皇后在宫外养胎,不便打扰。 因此才等到了现在。 皇后身子日渐重,众人不便打搅,晋封之事,也不好再提。 只是顺才人心生怨怼。 居然只是按照祖制逐级晋封,而不是像张锦绣那样晋升为妃。 只不过是有了身孕,倒不至于直接升为妃子,还赐了封号。 妃之位恰好还差了一位。 方流苏,该是本来欢欢喜喜以为自己要成为三妃之首,结果却这般模样。 皇上原本就是不同意的,皇后一回宫,还要体谅她的身子和感受。 帝后那边求不到恩典,于是便求了太后照拂。 太后因此,便得了机会,频频欲招皇帝议事,陛下都以朝政繁忙,太后无须多心为由拒绝。 太后不悦,将在朝中拉拢的方家势力搬出来,上书要求皇帝多在意顺才人生死,要求侧封其为三妃之首。 多月后,要封为皇贵妃,位列皇后之下。 方家是太后的亲戚,皇帝身上也留着方家一半的血,要陛下务必看清。 陛下收到封封上书,龙颜大怒,欲将方家在朝中所有人贬职。 谁知太后竟出现在朝堂,致使朝堂毫无秩序,三日没有正常早朝。 而且唤了皇后去请安陪着,一连四五日。 只是叫皇后站在她身边,一整个下午也没叫坐着。 今日,还是魏亦绮进宫来,太后方才松口叫先回去。 十二月十三夜里。 慕玘回到东道。 脸色更加苍白,也更吃不进多少东西。 第53章 皑如山上雪(2) 言欢赶忙请了沈晖来。 沈晖送了安胎药,小心谨慎,但到底不多说一句,只是皱眉不展。 慕玘到底是问出了口:“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我原本,还是想试一试。” 慕玘怔住,下意识抚小腹,“都坐稳了,还有什么问题?” “阿姐,你的身子,本不适合孕育,我虽尽力为你调养,只是你神思太过。周朗当日给你诊脉,就发现了这个,只是他见我好生为你安胎,便说暂且不要告诉你。” 只是,果真是保不住的。 慕玘觉得悲伤,但又温暖着。 而二哥,实在是体恤自己的。 今日能够早些回来,也是因周朗见过亦绮,随口说了一嘴。 原来依旧是如此关怀。 沈晖见慕玘如此,有些担忧:“阿姐?” “嗯。” 慕玘最大的问题,是来源于她片刻不停的忧思。 当时母亲病重,慕玘在床榻之上随着父亲彻夜照顾,熬坏了。 后来家中生变,母亲骤然离世,她哭坏了眼睛,也哭弱了身子。 子川也曾为她衣不解带,在身旁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后来,她渐渐稳住些心情,只是日夜都愁眉不展。 与皇家商定婚期,各种事宜,她也开始亲力亲为。 后来进了宫,主持后宫琐事,无不尽心,不叫人抓住错漏。 私下里派遣人手,宫里宫外合力探查太后对于慕家和母亲的敌意缘由,还要防范着宫中人对自己作恶。 慕玘深吸一口气,“难道保不住吗?” 她虽不愿意,但是天意如此,若是注定保不住,还是莫要强求得好。 这孩子本就来得太巧。 如今事多,她没有在宫中扎根立足,实在是不适合养育众矢之的孩子,便也渐渐恢复心神。 既然强求不了,不如随机应变。 沈晖心疼慕玘:“阿姐,别担心,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的身子。” “还能保多久?” “最多一个月,若是不落胎,对阿姐的身子是极大损伤。” 话虽残忍,但却是实话。 慕玘凄然一笑,“罢了,我还是无牵无挂的好。” 沈晖离去,慕玘回到房中,再无他话。 慕玘站着许久,似思索着什么。 转过身,却不留神滑了。 还好婉儿留神,即刻扶着了。 慕玘扶住腹部,心有余悸。 低头,却见一块光滑的鹅卵石。 婉儿还是先将慕玘扶回座位,急忙唤来言欢:“叫小福子进来,殿下滑了一跤。” 言欢眼见如此,尽力稳住心神。 今夜,倒很是忙碌。 东道灯火通明,入夜了,皇后殿下还没歇息。 小夏子在西阁门外见到东道人进出频繁,明火执仗,倒是匆匆。 也许出了事。 连忙打了帘子进去。 这边厢。 小福子连忙走近。 婉儿使个眼色,他跑到门口,仔细观察了这些被撒上水的石头 。 谁不知道皇后怀有身孕,皇后走过的地方,纵使要打扫,也不会是白日。 “殿下恕罪,是奴才疏忽了。” 小福子走近来,噗通跪下。 言欢和婉儿也一起跪下。 第53章 皑如山上雪(3) “请殿下怪罪。” 慕玘平复心情,看着他们。 他们忠心为己,眼见自己出事,如此自责。 到底心下一暖,于是缓缓道:“你们起来吧,这终究不是你们的事。” 三人齐齐站起。 小福子瞧着桌上的石头。 似乎想到什么,“殿下,今日......” 是不是有宫人为了在皇帝面前殷勤表现,这才到宫门前撒了水。 慕玘看着他眼珠转了几圈,平静道:“若是为了邀功,倒也不会如此。” 除非那人实在是太傻,又或者是看准了宫人想要一步登天,借刀杀人。 她心底存着疑问,自然是不能当面问皇帝的。 慕玘晓得,自己宫里有别人的眼线。 方家的,张家的,沈太后。 谁都有虎视眈眈皇后之位的念头,似乎,谁都有可能害自己腹中的孩子。 她隐隐觉得,她越来越看不透这宫中了。 后宫里,似乎总有奇怪的氛围,若是哪个女子身怀有孕,便更加明显。 很久之前,她就听母亲说起过。 后宫是恐怖的地方,最奇怪就在于入宫的人,总是会生出歹毒的心肠,陷害别人,被人陷害,犹如奇怪的轮回。 尤其是身怀有孕的女子和受尽恩宠的女子,总是会被人陷害,以至于无端滑胎,或是药物,或是人为,无一幸免。 防范和不防范,有的时候,结果都是一样的。 要想安全,就要学会防备,对于那些身怀异心之辈,更是要提防着他们背后所隐藏的势力。 要在危险出现之前做好准备。 小姐依然是那个看重家族的女子啊。 她唯独会因亲人徘徊不定。 言欢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但还是要劝慰:“您胎气不太稳,千万莫伤神。” 慕玘宽心了些,“去请沈太医来吧。劳烦他了,刚离开又要请来。” 她从来不信鬼神。 自然,今日大张旗鼓叫她险些在自家宫殿门口被滑倒,一定是人为了。 不论是谁,如今要害她之心昭然若揭,也别怪她出手。 等待的时候,魏安辰已经听闻消息匆匆赶来。 见慕玘半躺在床榻上,脸色血白,便有些惊心,于是生出气来。 “敢在听雨阁明目张胆伤害皇后,罪不容诛。” 魏安辰带着几分怒意。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但魏安辰听得却足够清楚了。 他看着慕玘面色苍白,方才之前,还是很好的样子,如今更显虚弱。 “我……”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魏安辰知晓,慕玘气死心里有了想法。 她早就知道,面对这些,需要忍着。 从来都不像别人 ,出了事,找自己信任的人帮忙。 她从小就是先喜欢自己解决的人。 罢了,叫她自己放手去调查也好。 只她身边有些人,确实该好好整治。 他回过头去,望着跪了一地的宫人,语气不善:“若是再有下次,皇后心善,朕可没有这么好说话,你们的脑袋要不要,看你们自己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着愤怒与威胁。 众人战战兢兢。 第53章 皑如山上雪(4) 帝王之怒,不是谁可以承受得起的。 听雨阁可是皇帝的居所,谁若是有些什么小动作,想要加害皇后,陛下肯定是不会答应。 “是,奴婢(奴才)知道了。” 魏安辰知道慕玘驾驭下人的手段,恩威并施,总是最好的。 只是有人仗着自己是皇后那边,鸳鸯宫的宫人,起了异心罢了。 魏安辰不再说什么,转身帮慕玘披好披风:“你先好生歇着,切莫伤神。” “多谢陛下。” 慕玘轻轻一笑,目送魏安辰离开。 “奴婢服侍小姐歇着。”婉儿心有余悸,不敢多说什么,遣散了一众宫人,让慕玘清净歇息。 慕玘摆手,“不必这样担心,我没事。” 便不再多说什么。 夜色如水,小福子言欢各自去往内务府和太医署,婉儿扶着慕玘去往榻上安寝,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却惊动了不少的人。 皇后素来低调,如此,便是兴师动众。 自是慕玘刻意为之。 她有身子的消息才传出去不过十天,宫里的人就坐不住了,若是一开始就隐忍不发,这才会埋下更多不可控制的危险。 今日是自己小心谨慎,那人又没有下狠手,这才没事。 不若就在深夜遍告后宫,听雨阁众皇后和太子险些出事,而且不是个意外。 言欢急匆匆从听雨阁出来,带了十几个宫人仆从,去往太医署请沈晖。 烛火明亮,是个人都知道,听雨阁出了事。 众人都在静等皇后的消息。 皇后有恙,是需要众人侍奉请安的。 纵使慕玘不喜欢,那也是皇后的客气和宽容。 祁国后宫的规矩,皇后太后是宫中唯一的主人,宫妃都是侍妾。 主人有疾,奴仆都要恭敬侍奉在侧,不容半点规矩错漏,以示尊卑有别。 以前,都是如此。 沈太后有头风之痛,每每发作,都会惊动后宫人,宫嫔需要轮流守夜侍疾,不得怠慢。 因此很多嫔妃都忍着疲惫在太后床前侍奉汤药,有孕的嫔妃也不容怠慢。 太后做皇后时,宫妃都克己复礼,从不敢与皇后争锋。 尤其是后来十多年。 更是雷厉风行,无人可及。 太后能势力长存,也并非没有道理。 说起来,太后不会害皇孙。 她特别看重正室地位,儿子坐上了皇位,她又是名正言顺的太后,自然不会对皇后的孩子下手。 但是难保...... 慕玘暂时排除沈太后的嫌疑,毕竟这女子在乎地位,不会轻易出手害人的。 思索间,忽地觉得腹痛,吓得婉儿连忙起身,端了一杯安神的牛乳茶,服侍她喝下,便陪在她塌前。 魏安辰听闻慕玘到底还是不放心,去陪着了。 “殿下要小心些。” 她皱起眉头自责:“是我不好。” 沈晖难得斥责的语气:“着孩子倒是命大。只是阿姐若是再被折腾,可想而知结果如何。” 虽然对她说起孩子不保,但是此刻众人的眼睛都在东道,有些场面话到底还是要配合着。 慕玘心思敏感,总是思虑过度。 第53章 皑如山上雪(5) 眼见众奴仆出去了,沈晖的神色才转圜过来,他见着慕玘,连连叹气:“殿下还是放宽心为好。” 就算是落胎,也要维持好心情才是。 魏安辰看在眼里,有些莫名不悦。 沈晖怎么也这么关心她。 他们沈家兄弟可真是一家人。 言欢端着药汤进来:“殿下和太子没事就好,快些喝了这药吧。” 沈晖当晚开的方子,这是晚上才熬的药。 慕玘点头坐起来,正准备伸手去拿,却被沈晖出声阻止:“殿下,先别喝。” 慕玘回头看到沈晖的神情,心里莫名一晃,“什么?”一边问着,已经让言欢将药碗亲手交给了沈晖。 “这药有问题。”沈晖看过碗里的颜色,在凑近去闻了一闻,眉头上十分不悦,神色虽还镇定,嘴角却咧出冷笑来:“原来殿下宫里这样危险。” 她终于觉得不对劲。 因为那药味实在太过刺鼻,连空气都有些呛人,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我给殿下的药,都是温补型的,若是味道太浓,殿下头一个便喝不进了。” 言欢忍着笑容,沈则看了她一眼。 慕玘看到这丫头竟然红了脸。 沈则倒是一脸严肃,道:“这世上能让人中毒的药太多了。” “沈太医,怎么了?” 沈晖看向言欢,事情紧急,也避不得忌讳,手指搭在慕玘脉象上:“有人要害您。” 慕玘心头一紧,“太医不说,本宫也能猜到几分。” 魏安辰看在眼里,沉沉不语,听这二人继续说下去。 “殿下,这些是言欢姑娘亲自去做的吗?” 言欢道:“今日,是奴婢叫妮蓉去煎药。” “那妮蓉呢?” 慕玘言语慎重。“婉儿你进来。” 婉儿一脸紧张走进来,早就听到了屋子里的对话,她愤愤:“殿下。” 慕玘看着婉儿,心下叹气,轻轻安慰:“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婉儿见此,于是缓缓道:“殿下要奴婢做什么?” “你去帮我把妮蓉找了来。” 慕玘郑重。 鸳鸯宫里,除了于寐思,怕是还有几个太后的人,或者是方流苏的人。 妮蓉是孤儿,心底不坏,是很忠诚的。 若不是因为她身份特殊,慕家也不会收留她。 她从小过着苦日子,但是索幸办事牢靠,否则也不会被她带进宫来,掌管鸳鸯宫膳房事宜。 如今也跟着慕玘在听雨阁,小心服侍,很是稳重。 慕家待妮蓉是有知遇之恩,待她恩重。 有这样一位忠诚的人管事,其他人也不敢太过放肆。 但唯独,就是妮蓉本姓方。 仅此而已。 但还好,是从小就被方家抛弃的人,没有沾染半点方家的习性。 方府有权势又有财力,但是品行很是不好。 慕玘觉得,妮蓉最珍贵之处,便是稳重忠诚了。 婉儿知道轻重,便走出去将昏昏沉沉的妮蓉扶了进来:“她方才跌跌撞撞过来的,奴婢怕冲撞了殿下,所以才没叫她进来。” 慕玘点头,示意她将妮蓉扶起来:“妮蓉,是怎么回事?” 第53章 皑如山上雪(6) 妮蓉满面慌张,流露着深深自责,眼角的眼泪止不住,“一切都是奴婢照顾不周,还请殿下降罪。” 魏安辰心里一凉。 这个奴仆,他好像在辰鸢宫见到过。 当年在茹花台夜扣宫门,在沈皇后身边的,除了方进之,似乎就是她。 想来,她似乎还给自己递了一次伞。 魏安辰的思绪渐渐回来。 如今,还是顾着眼前事。 “本宫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怪罪别人。” 鸳鸯宫的宫人们都是魏安辰层层把关的,能够近身之人,都是值得放心的,包括御膳房。 魏安辰正要出口训斥,见慕玘模样,还是没说话。 虽然值得信赖,但在她眼中,怕是他利用这些人来拘着她的,未免她更生不快,还是让她自己审问的好。 妮蓉见慕玘难得严肃,止住呜咽。 “方才言欢姑娘拿着太医新开的方子叫奴婢去熬,可寐思姑姑在小厨房给奴婢喝了一碗水,奴婢晕了过去,等奴婢醒来的时候,寐思姑姑不在了,药已经被言欢姑娘端了过来。奴婢实在觉着不对,才跑过来给殿下请安,谁知在门口听到了这样的事情。” 言欢看着妮蓉,果真是伶俐的姑娘,虽有慌张神色,但说话到底是明白清楚。 言欢看着慕玘:“殿下,切勿动气。” 沈晖听此,又见言欢神情担忧,正想开口,却见皇帝沉默。 陛下脸色不好,还不要随意开口了。 慕玘看着沈晖,“此事,还请陛下定夺吧。” 他看着慕玘神情,不由生出几分赞赏,皇后果然不负盛名,不为后宫之事生气。 “是方流苏。” 魏安辰面色一凛。 不是方流苏还能是谁呢。 以前若是还有选择,邓莞也许也会如此做。 邓莞被惩罚过,力度不小,而且邓家日渐式微,不敢明面和皇后交恶。 这段时日,邓莞倒是个最用心的。 就连张锦绣,表面功夫做得那样好的人,终究是没有每日没夜站在听雨阁门前,给慕玘侍疾问安。 不过只是远远站着,不会引起太多人关注。 只是小夏子细心,看着了所以来告诉魏安辰。 沈晖开好药,见天色晚了,见皇帝站在她榻前许久,怕是今夜要留下。于是起身告辞。 良久,东道终于安静下来,烛火吹灭了好几盏。 炭盆烧得旺,慕玘心也渐渐安静下来。 魏安辰坐在她身侧,伸出手去轻轻抱着,这才感觉自己也安心些。 “今日去辰鸢宫,遇到了亦绮吗?” 慕玘微笑,沈晖不会让她失望。 魏安辰薄怒:“沈太后自然过分了,你该告诉我的。” 慕玘缓缓道:“去太后跟前,也是臣妾该做的。小事而已。” “你不喜欢后宫,于是孩子的事,也是小事吗?还是说,你原本就不在意和我的孩子。” 魏安辰无奈。 她宁愿自己受着,然后借着周朗和亦绮的话,让自己免于祸害。 只是,从不信任他。 “陛下说哪里的话?” 慕玘抬起头来,有些不解。 第54章 皎若云间月(1) 猛地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影子,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原来,被抱得这样近的时候,对方的眼底是看得见自己的。 魏安辰叹了口气,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迷蒙,将她更抱紧了些:“朕想着,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若是不喜欢,暂且不要做了。” 慕玘没说话。 原先暗示他,自己想要利用这个孩子帮助他铲除前朝太后的势力,想以此作为筹码,将方家拉下水。 方流苏原本就将自己视为仇敌,若是动了心思伤害皇后及腹中孩子,也无可厚非。 想来,他也很在意自己这一胎吧。 毕竟有五分可能会是个男孩,那就是祁国的太子。 太子本就是国家之本,自然不能轻易被害了。 只听他再叹:“原是我太着急了些。” 魏安辰将她扳过身来“我已经说过他们了。” 魏安辰将鸳鸯宫的人都训斥了。 训斥事小,就怕惊动了后宫,于寐思会所紧觉,虽然有利于整顿不良之风,却做不到完全遏制,还不利于慕玘不查证宫里不诚之人。 “多谢陛下。” 她这一句莫名其妙的多谢,倒叫他不好再多说什么。 “到底还是后宫的事情,不劳陛下动怒。” 这话虽是平静,魏安辰还是听出了她不喜欢。 “您要处理后宫,并无错。”慕玘并未有过多的情绪。 两人的处事方式就不同,他是为了后宫安宁。 “我若不做,就有人以为我不重视你,不重视你这一胎。现在宫里流言四起,我也要帮你平掉一点压力。” 慕玘推开他,想要坐得远一些,“臣妾胸口闷得慌,不如坐起来舒服些。”走下榻去,喝一口茶,“陛下多虑了。” 魏安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这样一个女子,若是有机会,又如何能在自己身边? 他心里有些慌乱。 魏安辰知道,慕玘是不喜自己的做法。 “睡吧。” 一夜无话。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已算是晌午了。 慕玘知晓,这是二哥哥重新配制的安神香,再加上沈晖小心翼翼配出来的药膳,因此才睡了这样久。 沈晖说,自己这段时候神色不好,也是因着夜里不好安睡的缘故,于是这一夜一定要先睡得好些。 睡到这么晚,也是告知后宫的人,任何人不得打扰皇后殿下安歇,就算是辰鸢宫的太后娘娘,也不能打扰。 这边是沈晖的方法了。 慕玘缓缓起身,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的用心,心里感激。 今日倒是阳光甚好。 慕玘由着言欢陪着出门去,走动走动。 冬日里,腊梅也慢慢开放了。 “我听说后宫也有一片红梅是吗?” 见慕玘有些兴致,言欢虽然有些担心慕玘身体,但还是笑着,将小福子方才悄悄送来的汤婆子给慕玘换上:“是,小姐以后身子好了再去看吧。” 慕玘点点头,自然知晓他们的担忧。只作不知笑道:“妮蓉今日还好吗,昨日被下了药,可有人去看过她?” 第54章 皎若云间月(2) 言欢点点头:“殿下放心,药量不多,只是叫她昏睡过去,昨日来见您以后,沈二公子派过来的徒弟便给妮蓉看过了,没有大碍的。” “这便好,她的年纪比婉儿还小几岁,你们多照顾着。” 言欢笑着,陪着她走到小亭,“是了,这丫头忠心,我们也放心。” 慕玘点点头。 确实,他们对自己都是极好的。 “殿下,先坐下,老站着可不好。” 慕玘微笑,“沈太医说过,稍微走动一下是很好的。” “只是,您今日的药膳还没吃呢。”言欢欲言又止。 慕玘知晓言欢的心意,于是笑出声来:“是了,今日阿晖还要过来呢,倒是我起得晚了些,我们就回去吧,你稍后去请他过来。” 这几个月里,言欢和沈晖的关系,确实好了许多。 几人一道回到听雨阁。 仿佛,西阁那边人很多的样子,几个大臣脚步匆匆,又有另外的几个进去了。 慕玘不好多说什么,回到了东道。 下午,魏安辰还是过来了。 其实也是还想听听她的一些意见。 之前被刺杀的陈国使臣,如今突然出现在长秋城的客栈之中。 还派遣别人告知自己,祁国的三王爷魏礽如今正在陈国。 于是今天上午,一波波的大臣进进出出,却让他很是烦忧。 他忽然记起,似乎,慕玘在自己家里的时候,收到过阿礽的一份叫她安心的纸条,她定然也是知晓他没有离世的。 只是如今阿礽身在陈国,就连他都无法认清魏礽此刻的心思。 魏安辰走进去的时候,慕玘正在坐着发呆。 “怎么在这里坐着?” 她坐着的地方离门口很迹,一不留神便会受着风。 慕玘才缓过神来:“陛下来了。” 魏安辰只静静看着她,似乎要将她眼底的情绪看穿。 “今日,方流苏又过来了。” “是了,她总是说臣妾束缚着她不许封妃,陛下请给我个准信儿,我该如何回复?” 慕玘从来是懂得掩饰心绪的女子,她若是不愿,任是谁都无可奈何的。 “我知道你不愿意的。” 慕玘微笑着:“只是她兄长如今与臣妾兄长一起共事,我实在是没办法直接拒绝,何况太后娘娘还看着呢。” “你若不喜欢,我会助你。只这一点,不要太伤了神。” 慕玘笑着:“多谢陛下。” 他既然开口了,也便不用为她费神了。 魏安辰看着慕玘的神色,小心翼翼:“卿卿是否知道,三王爷的事?” 慕玘一怔。 是了,他不就早就知道了吗? 慕府原本就有很多皇帝的眼线啊。 “嗯,陛下如何这般说?” “陈国前些日子派遣了昭国公过来,昭国公也没有离世。” 他盯着她的神色。 阿礽,也是喜欢她的人呢。 他实在是想知道,她对于阿礽的态度。 慕玘听出来,魏安辰似乎在试探自己,于是缓缓抚着腹部,带着温柔的笑:“满城皆知,臣妾出宫几个月,纵然不出门子,自然也是知道一二的。” 第54章 皎若云间月(3) 此话是说,自己好歹也是皇后,兄长又为皇帝办事,前朝后宫的一些事,自然也是能知道的。 魏安辰吃了瘪。 慕玘是不喜欢自己的试探。 他有些进退两难,倒还是问了出来:“昭国公,便是阿礽。只是,别人都还不知道。” 慕玘有些惊讶。 这见识,算是机密了。 纵然是魏礽暗示过自己,他没有去世。 那都只是自己府里的消息。 也只有一次。 良久,她才方算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陛下告知臣妾了。” 魏安辰走近她:“你是我的妻子,有资格知道一切。” 慕玘不置可否:“嗯。” “我想问问你,你觉得阿礽意欲何为?” “三王和祁国......”她到底不敢自己说下去。 魏安辰握了握她的手,喝了一口气,叫她暖和些,于是将她拉倒贵妃榻上,盖这轻柔的毯子。“阿礽做了陈国的国师,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也许,他是想要知晓,自己的弟弟是否真为大奸大恶之人吧。 帝王如此问了,自己也不好多说:“臣妾印象里,他是和陛下很好的。” 这样一个依赖自己兄长的人,会一下变坏吗? 魏安辰看着她:“我知道,你对他印象不错。” “这不是臣妾自己认为,我只是觉得,他是很尊敬您的。” 就算外面流言再多,流言终究是流言罢了。 就像他的母亲,周别月,原本就是对母亲十分忠心,而且是个温柔的女子。 否则,如何会照顾魏安辰呢? “就像是,周贵妃那般,您可信别人说的那些流言吗?” 这些话,其实是大逆不道的。 太后尚在,作为媳妇的皇后说起这些前朝往事,不仅是对太后的指责,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做了文章,那便是对先皇也不孝了。 魏安辰微笑。 慕玘果然是没有失去本性的,最大胆的女子啊。 他坐下,缓缓俯身下去亲吻她:“我知道,你没变过。” 是了,只有不变,才能如此有勇气搅乱天地。 “我知晓三弟的为人,卿卿说得是,他毕竟是贵妃的儿子。” 其实,魏礽在外头,也不过几年。 而且七岁以后才出去的。 也跟在母亲身边很久了额,如何会被教坏呢。 他终究是抱起慕玘回到床榻,“先歇会儿,待会起来用膳。” 一夜无话。 三日后,才人方氏再去听雨阁搅扰皇后殿下休息。 众人都说方流苏冲撞了皇后殿下。 从听雨阁离开以后,慕玘夜里,竟然腹痛不止,有小产之迹象。 皇帝大怒,下令剥夺顺才人的位分封号,重为宝林。 但如此以后,皇帝便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别人都知道,缓缓而治,釜底抽薪,从来都是上佳。 何况是聪慧无比的君王呢? 慕玘一直都知道前朝的动乱,只是安心在宫里养着,免得事端惹到自己头上来,反倒是坏了太后的好戏。 她不想参与进去。 自从先皇过世后,太后就开始频繁召见老臣。 如何用心,昭然若揭。 第54章 皎若云间月(4) 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好好在东道待着,过好孩子在腹中最后的时光。 此时慕轩也很是忙碌。 魏安辰打算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今年的科考已经为他培养了一大批人才,只都放在朝中。 于是打算组织第二次科考,专门选取去年已经参加过的人。 派遣御史台的官员下到他们所处的地方考察半年之久,看清他们本身真正的才干和人品,第二年四月来到长秋城参加殿试。 这一次是由魏安辰和慕轩亲自主持考试,如果能考出来,那就说明此人有才有识、忠贞守信;若不能,那么就是一个愚忠无能者。 所以这次要选拔一批忠心不二的大臣前去充任地方之职,让朝廷上下放心,而且还是为了树立威信而设的考场之一,自然要慎之又慎,否则难免会引起某些有心人的猜疑,给皇帝带来麻烦。 此次科举将采取“察举”制度,每个州县分别选出一些人才担任县丞或县令。这种情况下,必须通过一定的考核。 魏安辰也有意提拔那些有志于仕途的青年学子入翰林为官,以充实国家人才。当然这些年轻人还需要经过严格地训练才能被录用。 这些人还有来自边塞之地的少数民族。经过一年的筛选,最后录取三四十名贡士进入翰林院学习深造。 其中有些才学出众的学生甚至可以直接被授予官职,和第一次没有区别。 只是第一次的人才,没有被选录翰林院的,显然都是为了这次罢了。 这是一项有利于稳定朝纲、提高政府效率的举措,因此魏安辰对这项改革很支持。 过关者由魏安辰亲自主持授官仪式,将他们派遣到自己家乡做官。 俸禄由长秋城直接下发,地方官员的补贴照旧。 这项差事其实是很辛苦的,所幸慕轩是个细心的,他为魏安辰保留了那些人的名单,因此才适合亲自主持下一场考试。 所以一直是住在宫里的,因此他们夫妻也不算是长久分离,反倒是在宫里能多见面。 兄嫂夫妻团聚,慕玘更加欢欣些。 也算一家团聚了,慕玘心情不错,身子自然是大好,孩子也在胎里能够安稳些。 慕玘眼底温和,自己是慕家唯一的女儿,掌上明珠般被捧在手里,底下的丫头们,跟自己再亲近,都只是唤惯了“小姐”,再不敢逾矩。 言欢看着慕玘的神情,知道她是欢喜的。 “殿下身子似乎好了许多,以前的神情终于回来了,言欢和婉儿真心为您开心。” 慕玘神情温和。 这段时间自己确实安心许多,也是因着那人的承诺。 “我相信陛下的话。” 毕竟,他还是需要慕家的,需要哥哥为他做事。 也许,这承诺会实现的吧。 言欢看着慕玘道:“陛下待您真心。” 慕玘不言。 言欢婉儿替她铺好床,便出去了。 出了门,婉儿神色便有些奇怪。 殿下寒毒之事陛下就不追查,也险些被石子滑倒伤着了身子。 第54章 皎若云间月(5) 陛下却还是按下不表。 就像是最近几天方宝林老闹腾,陛下终究没有另外惩罚。 言欢看着婉儿神色:“我瞧着殿下心情刚好些,你这是怎么了?” “不管是不是方流苏使了计谋,但是陛下选择的不是保护殿下,那就是不好。” “这后宫谁都想要分的陛下的心,若是陛下对殿下的心不够殿下后来对他的十分之,那就不好了。” 婉儿笑着,把房中的烛火挑得明一些:“你也是跟我一样的心思。” “自然,我希望小姐安心些。” 言欢自入宫以来,便唤作慕玘“殿下”,但是,依旧是最真诚希望小姐能够安康顺遂的。 陛下来到的时候,慕玘正在床榻上合衣小眠。 她今日精神好,没有午觉,走了一趟御花园,晚膳用过,有些疲乏。 魏安辰听门口的言欢报告她今日行程,嘴角微笑,他踏步走近,看到她正闭眼。 慕玘眉心一动。 她也听说了魏安辰想要慕轩去查魏礽的事。 只是。 慕家在那段谋反事宜当中,可是和魏礽有牵连。 这原本就是先皇最忌讳的事。 魏安辰如此,也是想要哥哥自证清白的意味。 只是,还是将他和家族置于险境了。 万一哥哥无法做到,该如何呢? 她身在后宫,不得不为好不容易恢复过元气的家族着想。 与家族有关的,她还是要了解。 魏安辰见慕玘眉心微动,俯下身去吻了她冰凉的额头。 慕玘睁开眼睛,对着他嫣然一笑。魏安辰见如此,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睡了这样久吗?” 慕玘就着魏安辰的手坐起身来:“陛下见笑了。” 他看着她的神色,想要听她对自己询问慕轩的事。 只是,她好像不想开口。 魏安辰叹一口气。 此事小夏子着急火燎得进来,还是恭敬给皇后请安。 魏安辰皱眉:“怎么?” 小夏子知道陛下任何事不瞒着皇后,于是继续道:“咱们在陈国的探子来报,今年,陈国的国师会和篁朝的王爷一起来给陛下拜年。而且如今,国师正在北疆。” 慕玘一时有些震惊。 她已然知晓陈国的国师便是魏礽。 魏礽和子川在一起。 是子川的病痛又有了吗? 是了,又是一年冬天了。 她只能尽力稳住。 魏安辰看在眼里,皱了皱眉头,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陛下,是否要带人去边境迎接他们?” 魏安辰点点头:“定远侯的身子如何了?”说完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慕玘。 原来她已经尽力稳住了心神。 于是便冷哼一声,不多言语。 小夏子连忙道:“是了,今岁定远侯的身子倒是比去年好了很多,还是陛下的丸药好,而且陈国的国师也有些医术,想来今年可以过来给陛下请安上报的。” 魏安辰点点头:“嗯。” 转身对着慕玘:“朕还有事,你先休息。” 便走了出去。 其实方才,魏安辰也不见得会把事情隐瞒,只是她不能问,也不想问他。 第54章 皎若云间月(6) 也许,和陛下方才来时的语气有关联。 言欢见慕玘紧张,有心安慰,便应声道:“奴婢去问问夏公公,请殿下放心。” “我总觉着有事。” 慕玘紧张神色愈浓,将方才发呆的缘由说了出来。“方才,他肯定不是单纯来。” 最近魏安辰忙于政事,她也是知道一二的。 “殿下放心。” “你也许,可以给她多点时间,如今,是她和孩子真切陪在你身边。” 魏安辰知道慕玘苦楚,他不愿意慕玘回到慕家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慕玘对于在乎的东西太过在乎了,怕她回到家中伤心更甚,反倒不好。 但现在,也该放宽心了,慕玘是很会自我调整的,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过于伤怀。 这个孩子,来得很是时候,也不会对自己太过排斥了。 夏公公在门外候了许久,言欢和婉儿将被褥等搬出来晒太阳,皇后才姗姗而出,她今日一身素淡,跟雨后初晴的天色一样,清新可人。 夏公公迎上去请安,“奴才参见殿下,陛下金安。” 慕玘淡淡看他一眼:“公公这样早?” “陛下上朝去,奴才特地过来问问殿下醒了没有,有些东西要给您解闷儿。” 慕玘微笑:“公公有心了。” 夏公公拍拍手,小雨儿和小鱼儿就将很多书籍搬了过来。 “陛下说东道殿下常来,殿下爱看书,因此拿些过来。” 慕玘惊讶:“公公有心了。” 慕玘闲来无事,最爱做的就是看书。 很多书她都看过不止一遍,但每每静下心来,都会有不同的感受,所以就愈发喜爱读书了。 小夏子看着慕玘,笑道:“宫里藏书很多,殿下若是喜欢,奴才可以命人时不时送些过来,您聊赖之际便可以此解闷。” 慕玘点点头,“这是公公的心意,本宫受了便是。” 她听了出来,这也许不是他的意思。“ 小夏子看着神色,便躬身:“奴才替陛下送来这些,想着殿下回家总有不便,于是叫奴才派了这些人来,将上好的绸缎和吃食跟着您过去,还有两个好厨子,都是陛下亲自过目了的。” 她点点头,“多谢公公,你先下去吧。” 她看着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厨子,二人看起来十分健康,面容朴实,她依稀认得,这两人是曾经慕府小厨房的人:“竟是徐燕和徐守庸。” 她有些恍惚,再见故人,竟是在宫里。 这两兄妹是慕家的家生奴仆,跟着他们的父母在慕家后厨,学了好手艺。 只是慕府获罪,许多奴仆也被卖了出去,不知所踪。 “他们怎么会在宫里?”慕玘稳住有些恍惚的心绪,转而对着小夏子微笑如初。 “回殿下,他们是一年前进的东宫,陛下看中他们忠厚老实,也曾随着慕公子吃过他们做的饭菜,因此才留下了。” 慕玘微笑,这两兄妹她是很熟悉的,她自小贪吃,时不时跑去厨房,就会见到这两兄妹跟着父母学做菜做活,倒很是熟悉。 第55章 问君何处去(1) 后来都能够独当一面,应付全府上下的伙食。 她是十分喜欢他们的。 慕玘叫他们起来:“你们起来吧。” 说罢便让言欢和婉儿将两人扶起了身子。小夏子适时退了出去。 “最近你们家里可有什么消息?” 徐守庸擦了擦眼泪,笑着:“回殿下,我们家里如今都还好,还好夏公公看中了奴才和妹妹做菜的才能,恰巧陛下也爱吃,因此在听雨阁特意给陛下做膳食,俸禄也很够用,奴才的母亲如今在家里颐养天年。” 徐守庸话说到一半,觉得说得不对,连忙住了嘴。 徐燕连忙白了哥哥一眼,继续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若是触动了殿下的伤心事,对殿下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 慕玘看向他,知晓这两兄妹是体恤自己的,心里感动:“你先下去歇一会儿吧,到时候,跟我一块回家看看。” 徐家兄妹看着小姐如今模样,连小太子都有了,满眼泪花,也听小姐如此亲切,十分感怀。“多谢殿下。” 所以故人啊,总能相见的。 “果真他也有所忌惮,原不是我杞人忧天了。”慕玘淡淡微笑。 言欢继续道:“婉儿跟我说,陛下早就派人跟着了。” 慕玘惊讶,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后宫的事情,“陛下原来......怎的这样早就插了手?” 言欢看着慕玘,“事情出在殿下宫里,也跟太后那边有关系。” “因为我是皇后。” 果然了,原是陛下不允许沈太后太过放肆。 毕竟后宫换了主人,太后再涉权,便是越俎代庖。 正想着,婉儿端了盥洗的东西走进来。 婉儿看着主仆两个这般模样,也不说话。 走上前去,只缓缓将一个精巧的木盒子递给慕玘。 这盒里装的是一支洁白的木兰簪。 木兰是触手生温的蓝田玉,很是养人气血。 “这簪儿好漂亮!”慕玘接过那白玉盒子,看得爱不释手。 婉儿见他如此高兴,便笑道:“小姐若喜欢就收下吧!我这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呢!陛下倒是很懂得小姐心意的。” 她拿起那个小小的白玉匣子,打开之后,一时间却没有看到什么物件,倒是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粉末,看起来像是花粉。 “这是什么?”婉儿望着她手中的白玉匣子,竟然还有一些粉末问道。婉儿摇了摇头,说道:“不过是些花蜜罢了。” 慕玘以前是看过这些东西的,母亲喜欢,这是专门给孕妇安神用的百合花粉,很是清心养神。 只是这宫中的百合也是精心养育的,很是难得。 魏安辰如此,也算是很用心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安眠,所以如此。 正怔怔间。 婉儿从掏出了旁边一个小小的锦袋来,打开一看,却是一本册子似的物事。慕辰本想伸手接住。忽的怔住。 这好像,是一本《楚辞》笺注。 记得,魏安辰看到过她看《楚辞》,也知晓她看书更喜欢对着大家的笺注看。 这算是她不被多少人知道的习惯了。 第55章 问君何处去(2) 除了子川,就是几位兄长了。 魏安辰,倒是真的是细心的人。 陛下对于殿下,从来都是有心的。 婉儿从来话少,做事越来越稳重,慕玘看到婉儿手上拿着的东西,微微一笑,“是方才夏公公拿来的吗?” 婉儿点点头:“小姐,陛下算是很用心的了。” 慕玘不甚在意:“我知晓的,蓝田玉对养胎很是有好处。” 婉儿和言欢对视一眼。 蓝田日暖玉生烟,这木兰簪子虽然精巧,但到底是宫中工匠的手艺。 比不得小姐手上的那一对玉镯,到底有些天然的气韵。 而且只是为了小姐,不为其他。 “莫要再说了,先歇着去。” 十日后,慕玘听闻亦绮半月前回了宫住,只是一直不怎么出门,许是心情不好,应该也是为了前朝商议和亲的事。 魏安辰虽然不说,但终究是平时最宠爱的妹妹,终究是关心的。 魏安辰没有吩咐,慕玘也想着,该是去看看她了。 如今正是二月底,春光也渐渐有了些许。 “我要去看看亦绮。” 今日慕玘起身用了早膳,便决定了。 婉儿笑道,“公主也着实想念着殿下呢,每次都要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婉儿近来只听说公主远嫁,可能是簧朝王室,却也不知到底是谁。 公主身份尊贵,自然是要配尊贵的夫婿。 慕玘宽慰:“她要远嫁篁朝的事情你知道了,但你放心,我定然不让太后乱点鸳鸯,你也是我的妹妹,可不能随意被指婚。” 婉儿笑道:“殿下这身装扮,戴多了反而是累赘。” 说着把梳妆台上小夏子十日前替陛下送过来的木盒推得远了些。 她自是担心,远嫁只是会牵扯到洛子安,毕竟他是篁朝的单于。 如今慕玘宽慰,她也只能放下心。 她最是相信小姐的。 慕玘点点头。 婉儿话未说完,走近慕玘,“小姐,可要给公主带些什么?” “我还想着呢,你倒是很细心的。” 慕玘微笑,心里想的确实是这样。 明日过去看亦绮,不只是三月未见的叙旧,而是要将一样东西给静阳,要让她安心待嫁。 “奴婢只是顺着您的心意说出来罢了。” 婉儿低眉含羞,复而抬起眸时却是十分明了,“公主毕竟是远嫁,心里总是会有担忧的,小姐过去,是要安抚公主,自然是要带贴身之物去的。” 慕玘但笑不语,婉儿果真是心较比干多一窍的玲珑人,竟看出了自己其实并没有多表现出来的思虑。 “我不确定要不要给。” 说着便随手扶上腰间的一枚已经戴了三个月的璎珞。 子川当年给自己的,除了一对玉镯,还有一个打制精巧的合欢璎珞,这璎珞是子川的母亲留给他的念想。 这璎珞,是一出生就戴在他身上的东西,保住了他的性命,被洛子安的母亲,也就是自己的姨母收养,成了洛家人,保住了性命,成长到了,遇见她的年岁。 于是把此物,安安稳稳送给了她。 第55章 问君何处去(3) 当年他讲,此枚璎珞是要给喜欢的人的,她没有多想,只是看着子川的眼神,于是收下了。 从宫里出发前戴上,也是怕横生流言,所以干脆带在身上,以保安全。 毕竟宫里眼线太多,想要抓慕玘把柄的人,数不胜数。 婉儿看着小姐不自觉拿着璎珞的样子,稳定心神道,“殿下有心事?您思索事情的时候,总是喜欢拿着公子的东西。” 婉儿端了安神汤过来,见此,也不免心疼。 小姐只能如此,来宽慰自己,安安心。 慕玘微笑喝过汤,将璎珞收起。 若不是要娶静阳的是周二哥哥,如今她做的事情,竟是帮两人私相授受。 “周二哥哥给我的盒子,明日记得带上。” 慕玘看着梳妆台上的首饰,“少戴些首饰,也实在是累赘。” 慕玘想起一事,戴上蓝田镯子,“哥哥怎么说的?” “公子昨日进了宫,告诉奴婢,洛公子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没有解毒的药,说是宫中才有几颗,昨日太医署的太医带着药丸出宫了,快马加鞭送到篁朝,请殿下放心。” 言欢不再继续之前的话题,小心觑着慕玘淡淡的眼眸。 慕玘点头,心里迫着自己放心一些,也只能太医和哥哥多加照拂了。 “那边地气冷,若是可以来长秋城养着,可能也会好些吧。” 慕玘忽而一顿,只作不在意一般随口问着:“是谁叫沈晖去的?是陛下?” 言欢摇摇头,“说来也奇怪,便不是陛下的圣旨。是,庆妃。” 慕玘无端有些紧张,原来真的是她。 这几日,慕玘查到张家和洛家素来的联系,也知晓一些关于张锦绣的童年。 她定然是也是见过子川的,而且也随着父兄去过沙场,又师从周老先生门中,自然受到了洛家许多照顾。 这几颗宫里才有的药,也许并不是魏安辰的赏赐。 难不成,张锦绣对于子川,除了年少的钦慕,还有别的什么心意吗?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她好像对于自己和子川的关系,很是理解,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毕竟,没什么根据。 但救人要紧,她自己无法开口的事情,张锦绣求来了,也算是好事。 只是子川的身体,到底是她很是牵念的,一来是不知道子川的身子到底如何,二是已经很久没有亲眼见到了。 都是兄长们的书信,带来他的消息。 言欢倒没有想到这一层,听着殿下这般说,也不好多嘴。 只慢慢走上前去,为她戴上简单的发簪。 第二天早膳用毕,慕玘带着珍品,去了魏亦绮那里。 公主身边的元素看到来人,满脸欢喜,躬身跪下,“奴婢参见皇后,殿下万福金安。” “元素伶俐了许多,越来越像亦绮的性子了。” 应是听说了她今日要过来,元素是亦绮身边的贴身宫女,亲自出来迎接贵客。“如此,真是抬举了。” 元素得了殿下吩咐,慢慢起来。 第55章 问君何处去(4) 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她定下兴奋的神情,微微一笑,“殿下是真心待公主,公主也很是喜欢您呢。” “是本宫的不是,她进宫住这么久了,才想着过来瞧瞧,她这么多天不出宫门,一定是闷得慌,你们主子是要怪我了。” 慕玘说话的时候,神色平静无波,心里却有着歉疚。 元素笑着迎皇后进门,“殿下哪里的话,我们公主想念您的紧呢,公主肯定欢喜的。” 几人欢笑说着,到了内殿。 慕玘眼角一亮,门前候着自己的亦绮,二人穿的都是碧色的衣衫,虽然样子不同,但颜色相似。 亦绮很少穿碧色,慕玘也是兴起穿这件苏绣的衣衫,没想,却是一样的心思。 “皇嫂果真是仙女下凡,我今日可要被你比下去了。” 魏亦绮欢欢喜喜上前来揽着慕玘的臂膀,使了个眼色给元素,元素和元素笑着退下去准备茶水点心。 “我和嫂嫂,是默契十足,正好解了我这些日子想念您的心思。” 看样子,魏亦绮很是喜欢今日偶然。 “皇兄原本只是要给嫂嫂做衣裳,偶然看到了,觉得很不错,特意求了他给我做与你相同的衣衫。皇兄看着我和你关系好,我又很少求他,他便同意了。你不知道,他看到绣娘呈上两件一模一样的衣衫时的那种很奇怪的眼神,似乎是我抢了他的好意。” 慕玘一笑,穿上后,才觉着这件衣裳确实是好看的。 “我也觉得,这衣衫实在是好看。” “衣衫好看是一回事,皇兄的心思才是最重要的呢。嫂嫂给皇兄看过了吗?” 慕玘微愣,继而摇头,“陛下朝务繁忙,起身得早。” 魏亦绮知道慕玘对皇兄是冷淡的,很多次皇兄去请皇嫂前往听雨阁用膳,可从来不管是否朝政繁忙案牍劳形。 几乎是每日都请,不是午膳就是晚膳,皇兄是想用这样的机会多多和皇嫂相处,但是她知道,慕玘的悠闲日子,都是推脱了无数次换来的。 魏亦绮悠悠叹气,美眸微转,便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暧昧。 “嫂嫂今日穿上了皇兄送你的衣衫,他看到了必定会心悦。” “请安谢恩这些小事,我就不要去打扰了。” 魏亦绮不然,挑眉一笑:“皇兄劳累,更希望红袖添香在侧啊。” 所以红袖添香,怎么比得了皇嫂呢。 皇嫂光是站在那里,不说一句话,皇兄心里都会是欢喜的。 见她躺在贵妃榻上,闭着眼睛。 她走上前去:“大早就在这里躲懒。” 魏亦绮睁开眼睛来,看着站着的慕玘,连忙坐起,“嫂嫂怀着身孕呢,不要在日头下站着。” 慕玘摆摆手,“雨后的阳光还不算太烈,我才刚来。” 魏亦绮站起身来,“虽是这样说,你的身体还不算好,怀着身孕,可不能在我这里累着了。” 慕玘转头看到飘扬的叶子,笑道:“昨夜的雨点方停止,踩上去没有窸窣的声音,便失了韵味。” 第55章 问君何处去(5) 魏亦绮看着,莞尔一笑:“嫂嫂是才情之人,不过现在有了身子,不好走这些不平坦的路,若是伤到了,孩子要怪你的。” “倒也不妨让他多听些声音。” 慕玘是希望自己怀的也是喜爱诗书喜爱山水树木的,在宫廷生活,固然要比他人多出许多人情世故,但还是不要忘记了燕过身飞的欢心。 魏亦绮道:“嫂嫂是要将他培养成才子吗?” 想来也是,嫂嫂的才情遍知于天下,有这样聪慧的母亲悉心教导,孩儿一定是不会差的。 而且是尊贵的太子,又有着无比厉害的才情,长大以后定然是和皇兄一般丰神俊朗。 “不一定是男孩。” 慕玘淡淡道,眼角回到她身上,魏亦绮眼波微荡,不是很精神。 “嫂嫂若是喜欢这梧桐声响,莫不到晚上再走,晚上地上干了些,我们一同踩上去,也感受枯枝轻响的声韵。” 魏亦绮不是伤春悲秋的人,但看着慕玘的神色,还是打起精神来。 嫂嫂身怀有孕,不能让她过于忧思。 慕玘看着魏亦绮:“你有此心,方不辜负此情此景了。” 魏亦绮抬头看着日光愈发烈了,“我们先进去坐着吧,嫂嫂不能久站。” 魏亦绮絮絮叨叨拉着慕玘说个不停,慕玘也知道魏亦绮的心情。 其实,她是很想跟着出宫去的,只是被太后束缚着,好久没有出宫了。 “嫂嫂,你二哥哥对你真好啊。” 魏亦绮想起去慕府找周朗,他明明是个风流公子,对着自己却仿佛像见了洪水猛兽。 想来也是宫廷给他的印象太差了吧,他客客气气的,从不多说什么话。 却还是会说几句的,都是问嫂嫂安好。 兄妹情深,她竟也无端羡慕起来。 慕玘笑出声来,亦绮对于周二哥哥是动了真心的。 “你是不知道,他对着我的好都是装出来的,你又不是没见过他排遣我的时候,毫不留情呢。” “他对着你,才像他啊,对着我,避如蛇蝎,真的是避之不及的,我真的很丑吗?” 魏亦绮有些心虚起来。 慕玘伸手拉着她的衣袖:“果然,你是动了真心的,你可是祁国最美的女子了。” 魏亦绮听她说话,害羞起来,“嫂嫂说话口无遮拦,原来对着这皇宫,都是做戏呢。” 慕玘再不言语,只是看着她。 “嫂嫂,不如,你把我带出宫去吧。” 良久,魏亦绮试探着说了出口。 慕玘点头,“原本我就求了陛下放你出去的,你放心。” 或许这就是缘分所致,如何能叫人不放心。 她这样想着,便为周朗放心些,如此可爱的女子,他们是会夫妻和顺。 想着,便没有在意魏亦绮的呆滞,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书,也不算长日无聊。 魏亦绮原不爱看书,看着慕玘模样,天气也是很好,到无端让人有一种难得的静谧。 读书果真能让人静下心来。 魏亦绮看着慕玘淡然坐着一下午,捧着一本书,看着津津有味。 第55章 问君何处去(6) 若不是身在后宫,嫂嫂的生活也许是最自由的人吧。 她无端觉得,慕玘是最能宽慰自己心思的人。 这样的女子有了孩子,定然是最温柔的,美丽和温柔,会让所有人动容。 自然也包括了皇兄。 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何皇兄喜欢叫皇嫂陪在身边,就算是陪着,两个人不做同一件事情,就这样看着,也自有一番意趣。 如此想着,慕玘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女子发呆,不免出声提醒:“这一下午叫你无事可做了,是不是累了?” 魏亦绮回过神来,连连摇头,为自己的呆滞歉疚。 “嫂嫂,用晚膳后我们出去踩踩树枝。” 慕玘看着魏亦绮的样子,“你真的孩子心性。” 她是喜欢这个妹妹的,魏亦绮性格极好,与自己也很是投缘。 魏亦绮眼波微转,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慕玘手上的书。 慕玘放下书,走上来握着她的手,想着她也许还在为自己的事担忧,微微叹气,“二哥哥虽然有些风流,但那都是伪装,他若是用心了,就不会轻易变了......” 魏亦绮没想到慕玘会说这个,有些羞赧,却也道:“嫂嫂,我从小就很喜欢他,但我是祁国的公主,不能轻易与男子说话。” 慕玘眼珠一转,笑道:“你是要以我的名义跟他说说话?” 魏亦绮眼圈微红,脸颊也跟着红了大半:“嫂嫂笑话我。” 慕玘微笑:“以前哥哥给他写信,他从来都是不回的。” 魏亦绮微怔,看慕玘说得自然,“嫂嫂也曾给你二哥写过信吗?” “我原是不爱写信的,他既是男子,也不便与我多有书信往来,一来二去,便也知道他的脾气,我也赌气不再写给他了。” 慕玘心里暗道,魏亦绮竟然如此在意。 周朗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但,心思最是不喜欢被束缚住的。 “亦绮,我问你一件事情。” 魏亦绮看着慕玘,郑重回答,“嫂嫂想问什么。” 慕玘知道魏亦绮是直肠子,但也不代表她并不心思玲珑。 在深宫辗转这样久,纵使不是要争夺帝王宠爱,也明白了许多。 慕玘郑重看她:“你若喜欢,就一定要吗?” 这件事若是叫太后知道了,也许会阻拦。 太后作为这宫里最大的女子,不喜欢别人忤逆,哪怕是自己的女儿。 况且,会威胁到她的权势,若是公主和祁山结亲,就意味着祁山投靠君王。 “嫂嫂,我知晓宫里的人。” 魏亦绮率先开口,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毕竟这件事情,在后宫会引起轩然大波,“我的婚事做不得主,但缘分所感,我要嫁的人,可以是我喜欢的人,多好啊,所以,我想为自己争取一下,首先,我要让他知道我的心意。” 慕玘看着魏亦绮难得的正经,应是心里藏了很久的。 慕玘点点头,“先去用膳,待会再说。” 魏亦绮点头。 用完晚膳,慕玘和魏亦绮走在院里的梧桐上,树枝清彻。 第56章 转入此中来(1) 魏亦绮慢慢踩了几步,回首对着安安静静的慕玘,看着她面色如旧,在不明朗的月光下照耀,十分美丽。 怪道世人说佳人遗世独立呢,她的嫂嫂,可是谪仙似的人物。 她暗中赞叹,皇兄容貌就已在千万人之上了,嫂嫂模样,竟比皇兄还要多出一番魅力,叫人移不开眼去。 还好皇兄和嫂嫂是一对。 要不然,他们身边,换成了任何别人,都不对了。 魏亦绮怔怔间,看到慕玘欲俯下身去,她连忙扶住,“嫂嫂要做什么?” “我是想捡起叶子细看。” 魏亦绮微笑,俯下身去捡起一片完好的落叶,“嫂嫂如此情致,怎好辜负,只现在有了身子,这些最好是一点都不要做。” 慕玘微笑接过,“残叶更有感觉,不过刚落下,也没有多少残叶,等过几天雨落下来,感觉更好。” “那等再下了雨,我叫人收起来送到你宫里去可好?” 魏亦绮欢悦了些,因为慕玘这样的情致,思绪忽然间淡了许多。 “嫂嫂你看,这些落叶就像是人生,总会有完整和残缺的过程,而我总是希望它一直都是完整的。” 慕玘没有说话,慢慢的看着魏亦绮的眼神,郑重道,“我总相信你们两个是天定的缘分。” 魏亦绮点头:“皇嫂看人很准,他是怎么样的人,我只能从你口中和阿则口中略知一二,六哥从来不与我说这些话,怕我分心。” 魏安辰,魏玄风和魏亦绮是一母同胞,他们三人的关系自不必说,很多体己话从来都不掩饰。 魏玄风看人看事,才叫真的透彻。 这些话他没有对亦绮说,是真的保护,若是说了出来,慕玘这边,就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才是正确的。 慕玘更加感谢魏玄风的这一份懂得。 他们之间虽然没有像和沈则一样的熟识,但终究是互相明白的。 慕玘心中暗暗感谢,便不再说什么。 “你宫里的香倒是奇特,不仔细闻却闻不出。” 慕玘没接着亦绮的话,倒是觉着她宫里的味道很好,不经意称赞了一句。 魏亦绮脸颊瞬间泛红,绝美的脸颊上泛起美丽笑容。 慕玘一时看呆,然后回神笑道,“这又是哪里来的好香,用在你这懂得的人身上才是物有所值。” “嫂嫂知道的,我不喜欢清香,在宫里久了,对于香料却是越来越喜欢,却又不放心别人给的香粉,习惯了自己研制。” 她闻了一闻,笑着继续说道:“这不是宫里的味道,这是我研制的香粉,洒了些在衣料上,才显得特别。” 慕玘微笑点头,然后静坐着让元素端了一盏茶来,“妹妹好雅致。” 喜爱调香之人,对于医术和香艺两方面都有造诣,亦绮对这些是很在行的。 “以后远嫁他国,香料,医药,这两样东西是很有用的。” 远嫁他国的公主,若是学会运用医术保护自己,就不必费心培养心腹的太医。 亦绮嘴角含笑,心里苦楚。 第56章 转入此中来(2) “这些,却不能保证我一辈子欢喜自在。” “亦绮,你要明白,你是一国的公主,其实,寻求爱,不重要。” 她曾也想去寻找喜欢的生活,可她注定要和皇宫联系在一起,还要和君王同生同死。 这样的生活,是身为贵族女子不可更改的命运,于皇室出身的公主们来说,更是如此。 公主是皇家的人,自然也是帝王和社稷的工具。 就连尊贵无比的沈太后的两个女儿,都不可避免成为祁国唯二的两个和亲远嫁的女子,以一己之身,守得边疆一点半点的安宁。 如何叫人不心酸呢? 亦绮笑容明媚,却像是不懂慕玘眼中的心疼:“嫂嫂,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同为女子,她自然是知晓她的苦楚,只是没有办法,都是被身份牵绊的人。 慕玘微怔,也是微微一笑,“好不好的,都就这么过着吧。” “皇兄待你,倒是真心。” 她还是想为皇兄说说话,毕竟慕玘是皇兄从小就爱慕的人。 到底也希望她能够更理解一些。 慕玘装作不知,继续说起今日要开口的话,满面微笑,“以前,周二哥哥照顾我和小小妹妹,别看他平时玩世不恭,但却是谦谦君子,你放心。” 亦绮摇头,“这些东西,我都不想参加,如今,确实后悔连他一眼都没瞧见。” “你放心,他不会亏待你。” 慕玘保证,周朗对于亦绮,不会冷淡不会厌恶。 他的心思,慕玘却能够猜到几分。 慕玘不语,喝了一口茶,像又想起什么似的,“亦绮,你懂医术,也一定懂得炼毒吧。” 魏亦绮面色一白,继而回过神来,怔怔答道:“嫂嫂为何这样问?” 慕玘郑重,“自保很重要,但这个自保,可以是医术来保护自己。” 她缓了一口气:“亦可是使用香料来获得夫君欢心,还有就是在必要时候利用调制的毒,来反制害你的人。要学会防范和反击,万万不可先存害人之心。” 魏亦绮字字认真听着她告诫,微笑感激,“这些话,只有你会对我说。母后跟我说的,是要坚强,皇兄说的是祁国是我的后盾,而嫂嫂跟我说的就是真切的心里话。” 握着她的手,“嫂嫂,你不觉得我会调制毒药,是心狠手辣的人吗?” 慕玘冷笑。 她的母后如何只是良善之人? “我们在这个地方,也要学会用擅长的方式保护自己。”慕玘慢慢说着。 进宫之前,母亲千叮万嘱,要收敛锋芒,必要的狠绝十分必要。 那时她不明白,只躲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享受着最自由的幸福,心里却不喜欢母亲说的。 周氏明白自己女儿的心意,也就没有耳提面命,成天在她耳边唠叨这些。 母亲原来,也是以为她可以躲掉宫廷的吧。 到头来却还是没有逃脱,所幸,之前母亲对自己说起要狠绝些。 想来,那个时候,母亲肯定是担心着自己未来,逃脱不掉的宫中生活。 第56章 转入此中来(3) 她回过心绪,看着已恢复平静的魏亦绮,微笑,“亦绮,我还没法做到这些,但,我觉得再久一些,我就要是这样了。我无法逃离。” “嫂嫂,辛苦你了。” 魏亦绮郑重感慨,还是笑着,“不过嫂嫂,你对皇兄,能不能多些心思呢?” “什么?”慕玘抬头,看着魏亦绮真挚眼眸。 魏亦绮继续道:“皇兄对您的心思,甚至超过了对自己。” 魏亦绮小心看着慕玘:“嫂嫂不在宫里的日子,他可一次别人宫里都没待着,连顿饭都不肯赏脸,大部分待在听雨阁,也就喜欢在茹花台和鸳鸯宫过夜了。后来这两个地方都被烧毁了,他整夜待在听雨阁。” “在茹花台?” 魏亦绮看着慕玘有了不同的表情,微微叹息:“有天晚上我在宫里随处转转,却看到茹花台上皇兄萧瑟的身影。” 魏亦绮脸上有些黯然,她知道这段时日里发生过不少事,可是她一直知道,皇兄要将很多事瞒下来。 只是慕玘如今身体不好,现在说出来,怕是会让她更加难过。 慕玘看着远方:“亦绮,有些事,我不敢多想。” 魏亦绮听完慕玘的话后,眉头皱的更深。 是了,慕家如今虽然再次风光无限,但是却是如同飘零的浮萍。 慕玘和兄长,都是不会攀附的人。 “他是在想别的事情吧。” 慕玘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茹花台于她,确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那是母亲呆着的囚笼。 对于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来说,那个地方,只不过是清新雅致的禁地罢了。 如今做了皇帝,还留恋曾经的清幽,所以才时常过去的吧。 “那就是一个小院落而已。” 慕玘嘀咕道。“是皇家重地,谁也不能擅闯。” “嫂嫂,我觉得皇兄对您的心思,是不同于常人的,他看你的背影都流连很久。” 魏亦绮看着慕玘出神,轻轻提醒。 慕玘微笑:“是你看错了。” 魏亦绮不解,也不再问什么。 “亦绮,你皇兄是不能有平凡的情感的。” 魏亦绮虽然不解,但看着慕玘的目光,不免心疼,心疼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嫂嫂,您活得自在些吧。” 或许慕玘是可以借助皇兄的喜爱稳定她的位置。 这一点,魏亦绮是非常明白的。 慕玘从来都是最懂这一点的。 只是她不屑于此罢了。 她自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家族又和皇家沾亲带故,家族庞大,地位尊崇。 却不仗着势力欺压旁人,做事十分低调。 若不是皇家的圣旨,她对于皇宫,是一步都不愿意踏足的。 慕玘最想要的安稳人生,从来不是在皇宫里。 皇嫂是很不同的,都是父皇与慕家的不成文却一定要实现的约定。 慕家几代到她这里就恰好只有一个女儿,就要是祁国的皇后。 皇嫂不喜欢被羁绊,却要在后宫里辗转纠缠。 皇嫂正在努力保护自己仅有的自由。若是将皇兄待她的心思放大,不知道又会有多少危险。 第56章 转入此中来(4) 皇兄也是很明白这一点的。 不然以前,不会一点不叫皇嫂知晓。 “亦绮,有些话,以前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你在宫里过习惯了,又有哥哥和母亲偏爱,为着这层身份,你过的自在,甚至比宫里的妃嫔们的幼时,还过得自在些。你到了婚嫁的年纪,就要担待起祁国嫡公主的责任,你是祁国的公主,你必须要遵命。还好,你的夫君是是你心爱的人。” 她顿了顿,逼迫自己不许再想那人,“你的姐姐,大长公主嫁给比她年长几十岁的君主,如今听说,又要嫁给耶律聪了。” 魏亦绮惊讶站起:“什么?” 如此荒谬的事,发生在草原上,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慕玘和魏亦绮都是祁国出生的女子,自然是受了祁国的规矩和礼节。 公主再嫁,对于皇家而言,其实是一种屈辱。 “不如叫皇兄下令将姐姐送回来养着吧。” 慕玘叹一口气:“你姐姐和耶律聪的年纪相当,似乎是你姐姐主动请求的。” 魏亦绮一怔,原来姐姐远在千里,也算是找到了一点欢喜。“你是说,姐姐喜欢他?” 草原的民风原本就淳朴,若是两人有情,也不算是坏事。 只是姐姐名义上还是先单于的正妃。“姐姐那么,要变成侧妃,还是妾室?” “听陛下说,长公主给他写信,说是陛下圣裁。” 亦绮看着慕玘:“皇兄如何说?” “昨日,你皇兄已经书信一封寄往北疆,叫耶律聪自己裁夺。” 虽然是一封书信,但是字里行间想必是一定要长公主成为王妃的意思。 实际上,大长公主和亲去了北疆以后,没有受到先单于的宠幸,倒是嫁过去的第一天,便被侧妃请到了专门为大长公主修建的公主府去。 原本就是先单于宠妾灭妻的事。 后来大长公主似乎看清了情势,自请休书,只是躲在公主府不出门,对祁国和外朝都仍旧是单于的月氏。 只是逢年过节露脸罢了。 但其他的日子里,大长公主依旧能够在草原上驰骋。 后来加入了沈璇的朝晖军,也算是上了战场的巾帼英雄了。 后来战场上,便认识了耶律聪。 耶律聪知晓她是魏亦萱,是自己父亲耶律封曲名义上的大妃,但也更知其中缘故。 耶律聪长魏亦萱三岁,两人很是投缘,便一见倾心。 于是就这样在草原上相持了几年,便成了两心相许的眷侣。 还好,耶律封曲在儿子们的王位争夺中,心灰意冷,丢了性命,还好,耶律聪杀出重围,成为了新的单于。 新的单于,便要有新的大妃。 所幸耶律聪作为王子之时,没有妃子。 但是还是要依照礼节,询问祁国,求取新的王妃。 如今的情形,确实是不适合新的王妃远嫁。 既然魏亦萱在金国,那边嫁给他,是再好不过的。 金国仍旧保有父亲去世,妻室可由儿子承袭的旧归。 只是很多时候,都是王妃成了妾室,甚至是没有名分的卑微婢女。 第56章 转入此中来(5) 魏亦萱如今算是有了功勋的副将军,投奔朝晖军终究是不妥,于是认识耶律聪以后,成为了他手下的一位将军,与他一同上阵沙场,屡立战功。 只是魏亦萱从来不参加与祁国相斗的战争罢了。 其余的战争,都是胜绩。 一朝嫁与仇敌,大长公主终究是幸运的,反倒是遥远的草原伸展了她小心谨慎的手脚,知晓先单于的侧妃不好对付,也毅然决然离开了束缚着她的婚姻,找到了自己的天地,成就了自己的命运。 魏亦萱,和沈姐姐一样,都是英勇的将军。 因此,魏安辰才可以告诉耶律聪,魏亦萱,是一定要做正妃的。 魏亦绮听得慕玘的话,这才稍稍放心,“还好,姐姐是幸运的” “你也还有机会把握住幸福。你要保持着现在的性子,也要注意在陌生环境保护自己。祁国和你的夫君会是你的靠山,但你要学会自救,千万不要奢求得到他的全部心思。他对你用心,你待人处事也很好,就足以安稳一生。” 慕玘很少说这样多话,以前和魏亦绮谈笑的时候,只是默默倾听着她栩栩如生的话题,微笑以待。 她这话,就像是长姐呕心沥血讲给将要出嫁的姊妹,满怀着全部的疼爱和不舍,还有对她未来生活的祝愿。 魏亦绮听得认真,眼角含泪。“嫂嫂,辛苦你了。” 慕玘说完这些,心里是悲凉的。 人生于世,竟然不能够一事顺心。 也只得尽力保住家人性命无忧。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眼前的这个人,正对自己的婚事和未来担忧,作为她的好友和亲人,她必须给以宽慰,于是扯开明媚的笑容:“亦绮,别担心我。” “嫂嫂,你跟我皇兄好好过,就最好了。” 她觉得,如果皇嫂对皇兄有真心,一定会成为祁国宫殿里的深情佳话。 慕玘品完她茶盏里的茶,看着她微笑,起身,“聊了这样久,日头落下了,我也该走了。” 说着,拿出周朗的东西,是只精巧的盒子,“差点把这个忘了。” 魏亦绮思索之间,慕玘已将它送到了自己手里。 魏亦绮回过神来,打开木盒,连连称赞,“这对镯子打得很好,咱们宫里很少做得出这样的东西。” 魏亦绮喜欢收集饰物,这对镯子,自然是一眼就看得出品质好坏,她只看了一眼,便微笑:“这样可爱的东西,皇嫂哪里来的?” 见她喜欢,慕玘暗自松了口气,正色道:“你是慧眼,这东西真不是新的,但保存十分好,二哥哥昨日托我带给你的。” 魏亦绮脸颊一红,继而微笑,“想用小小玉镯打探我的心思么,他真是太小看我了。” 慕玘故作嗔了她一眼,笑着说道,“这东西可贵在上面的图案,人家是想将此送给未来的妻子,期盼着琴瑟和鸣,没想到绮儿都不领情。” 魏亦绮打断慕玘的话,“皇嫂就在我这里胡诌吧。” 她与周朗实在是说话碰面都很少的。 第56章 转入此中来(6) 只不过,前几个月,洛子川在慕家养病,周朗下山照拂,魏亦绮借着去看萧郦的由头,看到了萧郦的弟弟罢了。 也实在是没有多说几句话。 周朗说话谈天虽不避讳,但是魏亦绮,终归是一朝公主,也不该多和男子谈天,每每见面,都只是远远点头示意。 话传到慕玘耳边,慕玘才觉得,这两人相处也着实可爱了。 周朗不是扭捏的人,他从小就大大咧咧,从来不管什么男女大防,最是待人诚恳,自由自在。 所以是亦绮太过小心了。 亦绮其实也不是扭捏的,遇到了心上人,也因他是未来夫君,才有了更多小女儿情态。 慕玘拉着她的手,轻轻地拍几下手臂。“你也应该明白,他的心思是真的。” 魏亦绮有些惊讶,却是满面欢喜的,不敢置信:“什么?” “这是他们祖传的宝贝,说是要让我送给你。他要你放心,你的愿望,他会尽力实现。” 魏亦绮眼角本就有泪花,听得此说,再止不住,两行眼泪簌簌落下来,“多谢嫂嫂替我费心筹谋。” 魏安辰每日都会派遣小夏子向慕玘问安,盒子里的一封信,便是叫小夏子递给自己,叫她给亦绮看的。 慕玘因此才明着暗着规劝,周朗或可为驸马人选。 作为魏亦绮的皇兄,魏安辰其实不是很满意周朗,只是慕玘也一再提起,叫他专门查了事情原委,也知晓了周朗本性,周朗到底是慕玘的表兄,也不好太驳了她的面子,才渐渐了松口。 她的婚事,母后和皇帝都有决定权,只是此事,由嫂嫂出面一再提醒君王,和亲之事可以稳固江山,而且会让自己的妹妹得偿所愿。 魏安辰对于慕玘的请求,不会拒绝。 魏亦萱的婚事,他曾经做不了主,如今,是可以做主叫她幸福些。 何况这个更小的妹妹呢,他自小就是宠爱的。 再者,却又算是帝后同心。 慕玘是待人诚心的人,自己与她就算没有妯娌关系,也是自小就在一块玩的知己好友,对于朋友,她是很用心的。 魏亦绮从来知晓如此,对于她的那点愧疚,就更多了些。 魏亦绮微笑:“多谢你。” 皇嫂尽力成全每一个人,除了她自己。 但心疼的话不好多说。 如今嫂嫂怀着孩子,身子不适,也不好叫她太伤心。 慕玘眼见时机到了。 便提醒她盒子底下还有一封书信。 昨日早晨,慕玘去给魏安辰请安,魏安辰告诉她,说是沈则得到了篁朝王子一封书信,要她去交给静阳公主。 篁朝的王子,如此说法的,只有周二哥。 于是慕玘知晓了魏安辰的决定。 终究是成全了妹妹的心意。 两个妹妹的心意,他都努力成全了。 簧朝的婚嫁没有三书六礼。 祁国却是按照汉族的礼制,三书六礼一定是不能少,但考虑到公主是别国远嫁,还要尊重簧朝礼节。 只是这封信件,是周朗送进宫来,叫魏亦绮看的,也算是安心。 第57章 日暮客愁新(1) 魏安辰这才明白周朗的用心,因此才愿意做这样的事。 叫慕玘去送,也安全。 魏亦绮转眼看到木盒,心下温柔,不觉满眼笑意:“元素,替我收着吧。” 元素笑着接过,“公主好福气。” 魏亦绮正色,“你道是皇嫂特意将这对镯子给我看的吗,她暗示我以后要步步小心。” 木盒里,除了那对玉镯,底下还压着周朗当年苦心研制出的百毒方和解药方。 这是周朗在自己出嫁前,特意下山来,送给自己的,是他精心替慕玘准备,也是未雨绸缪。 慕玘进入后宫,难免受人关注,一定会有人加害,因此他未雨绸缪,专心研制,特意在慕玘出嫁之前赠与了她。 慕玘将此方转赠,亦是问过了周朗。 她羡慕周朗对于慕玘的用心,也感佩周朗的细心和周全。 慕玘此举,也是想告诉她,作为慕玘的兄长,他如此用心对待妹妹,何况是未来的妻子。 第二,祁山并非福地洞天。祁山的事情七零八碎,是因为老势力牵连。先皇晚年有意在江湖培植势力,因此安了名讳在祁山,改周山为祁国所用,才叫做祁山。 第三,祁国有祁山的江湖势力,在朝廷上为君主看清是非,在江湖上查探与别国进行往来的组织,及时切断对皇室和前朝不好的线索,巩固本朝江山。 祁山和皇家本就有亲,为皇家所用,自然也不足为奇了。 祁山的老人,都是曾为先皇效力的掌门,因此上一代掌门分成了四位,分别执掌工农商士,各自有了自己地盘,后来先皇一道圣旨,又将四位长老的势力统一,交给周朗。 作为新的掌门人,自然是要受许多掣肘的。 何况周朗虽在祁山长大,但终究是篁朝的人。 四位长老本就不甘心,这一两年来,没少使绊子。 祁山本就像是封闭起来世外桃园,如今为了争夺权力,和皇家没有两样。 魏亦绮嫁过去,算是祁山人,更是篁朝的王妃。 自然也没有平稳的日子过的。 魏亦绮思虑良久,有了些心思。 但还不是剖白的时候,她叹口气,自己不能独善其身,只是和嫂嫂一样,尽力保全。 慕玘送完东西,见魏亦绮眼光清明,便知晓这一趟没有白来。 魏亦绮是沈太后的女儿,更是皇家的公主,如此成长起来的女子,长大以后是要独当一面的,她如何不懂。 这一下午剩余的时日,慕玘在魏亦绮书房里看书,魏亦绮则在旁边看着信。 直到晚膳时分,魏亦绮用膳时皱眉不展,却总是有意无意望向自己。 用过晚膳,慕玘叫宫人都出去,两人在殿中坐着喝茶。 看着魏亦绮的神色,终究是开了口问:“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到底,是瞒不过嫂嫂的。” 慕玘心里突地一跳,“你说什么。” “周朗信里说了,他二哥的故事。原来他二哥哥,倾慕一个人许久,却是最不能终成眷属。可是你是他心里唯一的妻子。” 第57章 日暮客愁新(2) 慕玘心下震惊,“你是说。” 这些过往,她并没有告诉魏亦绮。 因为再怎么说,亦绮都是宫里的人,而且是那人的妹妹,就算与自己是好友,再也不好多说什么。 长公主出门动辄一行人跟着,就算亦绮不是个多话的,但这样的事被周围的人知道得多了,也会为自己和别人带来麻烦。 因此自己和洛子川的事情,并未对她明说过。 见慕玘呆滞,魏亦绮心下一酸。 嫂嫂如今已经是当朝皇后了,而且很少在别人面前展示出这样的神色了。 她双眼含笑,但是并未达眼底,很是怔忡。 “原来嫂嫂与我一样,是个苦命人。” 魏亦绮看着慕玘难得的失神,心下悲哀,“嫂嫂曾经告诉我,对于喜欢的人,要尽力去争取,那么你呢?” 她忽地有些心疼这个女子,她一辈子被困在后宫。 “我难过,是因为你。” 她说的是实话,她自小与慕玘交好。 许多事情,慕玘都是她的榜样,她最喜欢跟在皇兄和慕玘身边,学到很多东西。 自从慕家遭难,她就决定要帮助她。 因此,在太后那边,她说了不少好话。 她成为皇兄的妻子,也许是最好的事,于她,皇兄一定是会尽心的。 “亦绮,我是你皇兄的皇后,他是你不可更改的夫君。” 慕玘没有正面回答魏亦绮的问题。 “不可更改”,原本就是宿命的一环。 何其悲哀。 魏亦绮不想她察觉到了,尴尬一笑。 魏亦绮看着慕玘神色变化,有些害怕:“嫂嫂。” “这件事,似乎是没有别人知晓的。” 慕玘转了几个心思,还是觉得不要说太多。 “亦绮,你给周朗回信吗?” 魏亦绮看着慕玘,知晓她担忧。 “他的信里说过了,会去照顾的,只是后宫里还有他师傅的秘方,师傅说,还是需要从宫里找出来的。” “我倒是不知道,沈二公子也许明白。” 慕玘从前知晓一些,周家有人在后宫太医署做事,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辞官了,但却不知道这个秘方是否和宫廷旧事有关,具体是什么宫廷旧事,如今却也查不出来。 只是她知晓,先皇未曾登基之时,也曾有过党争,而且先皇并非嫡长,他登基是因为抓住了太祖皇帝当年病重,他时时在太祖皇帝面前侍奉汤药,后来抓住了处理政事的机会住在了东宫,后来宫里来了一道圣旨,册封先皇为太子,一个月以后,太祖就因突发疾病离世了。 先皇顺理成章承袭了太祖皇帝多年未决的太子之位,太祖皇帝后来再也没有上朝,太子监国成了常情。 只是后来有传闻,是因为先皇使了些手段,买通了宫廷的太医署,往太祖皇帝的药膳中加了朱砂,剂量日渐增多,太祖皇帝的面色红润,但是内里却虚了许多,听说离世那天是吐血暴毙而亡。 先皇于太祖灵前继位,因太医署众人照顾不周,遣散了太医署首领的几位太医。 第57章 日暮客愁新(3) 其中就包括了周若辅老先生的弟弟周若颖。 周先生回到祁山,本打算归隐山林,但最终还是希望帮助更多的人,因此再次出山,去了江湖,帮助穷苦的百姓。 在长秋城的西边买了房子,收徒,每日很多人前来求医问药。 老先生辞官,先皇体恤他医术高明,赐予了许多钱财,先生用这许多钱财种了片药圃,寻医问药的钱财先生都不收,因此受到了许多爱戴。 自然了,救济天下的人,身处庙堂或者江湖之远,若是初心未改,是一定是会受尊重的。 只是周若辅老先生看不上自己的兄弟。 因着周若颖年轻之时一意孤行,跟随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先皇,入了他的幕府。后来在宫里,参与过党争,但是没有实质的证据。后来若颖老先生救了平民,算是做了善事,因此周若辅老先生如今也没有特别指责他。 两兄弟的关系,如今算是有所缓和了。 只是前朝的事,原本就因为帝王的离世而翻篇,后宫之事尚且不能随意彻查,何况是帝王之事。 慕玘回过神来,到底,是不能着急的。 魏亦绮眼见慕玘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嫂嫂,莫要太过担忧。” 慕玘知晓亦绮不知道前朝旧事,也因是自己父母,所以也不明白其中事理,还是不要让她多思虑。 魏亦绮看着慕玘的神色,笑道:“劳烦嫂嫂担心,肚子里的孩子都要怪我这样伤他娘亲的神儿。” 慕玘回过神来,摇头道:“姐姐关心妹妹是理所应当的。” 魏亦绮心下感动,她没有姐妹,对于慕玘也只是敬佩和亲近,相处的久了些才愈发的依赖。 嫂嫂待她如此,确实是真心,她十分感激。 魏亦绮有心叫慕玘安稳些心神,便扶着她一同走了出去。 天色将晚,天气倒算是好的。 她感激之余正色道:“嫂嫂,我觉得你宫里,内奸过多了些。” 慕玘看着她:“你在宫中几日,便看出来了吗?” 慕玘微笑,她心思细腻。 魏亦绮知道是母后叫于寐思这样做的,将于寐思派到皇后宫中,本就是起到监视作用。幸好嫂嫂的言欢婉儿很会做事,宫中若是没有得力的宫女,会叫整个后宫看了笑话。 而叫人看了皇后的笑话,皇后就不容易在后宫立威。 后宫之人趋炎附势何其严重。 亦绮冷笑,邓莞和方流苏就是母后的棋子。 只是邓莞无用,方流苏又是野心太重的人,一个两个都被安排要与皇后争宠。 “还好,皇兄看得清明。” 她缓缓开口。 她,很早知晓皇兄对嫂嫂的爱意。 只是她当时不明白,每回夜宴,他为何总要提前离席。 原来是嫂嫂喜爱喝酒,在夜宴上拘谨,只是对着眼前的酒杯两眼放光。那时候的嫂嫂还小,却也能喝得这么痛快,如今想想真是很自由的。 那时的嫂嫂当真是可爱至极的。 整个人昏昏沉沉,趁着父母兄长和别人寒暄,贪了杯。 第57章 日暮客愁新(4) 每回都是身边的侍女皱起眉头她才收敛,趁人不见,被搀扶着回家去。 皇兄坐在父皇下首,离慕玘很远,但他的目光却一直在她身上,时而因为看到那人皱眉而皱眉,又见她多喝了几杯酒,欢悦模样,叫他泛起笑容。 魏亦绮总是觉得,宴会上的皇兄是另一个模样。 原来,都是为了慕玘。 她喝醉离席,皇兄也离开了。 有一次她心血来潮想跟着皇兄离开,却见到皇兄远远跟着她。 而皇兄,却也只是远远跟着。 目光逡巡,不肯放过她每个表情,也不主动靠近。 那神情,虽没有亲眼看到,自然是深情无比吧。 直到慕玘的身影在他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才回过神来,转身离去。 每一回,都是如此。 是的,她第一次在皇兄的身上发现了不同的东西。 原来皇兄也有常人的爱嗔。 是的,爱,和嗔。 后来又有一回,皇兄跟着慕玘,却是主动扶了上去。 嫂嫂那日穿了一件淡绿衣衫,外罩浅粉色丝绢纱裙,头上用珍珠镶桃花髻。发髻高高挽起,插一朵翠玉坠子,珠光宝气地映衬,更显得娇艳绝伦。 她容貌本就绝美,脸似凝脂,五官精致,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清冷,让人移不开眼睛。 一双明眸如秋水般清澈澄明,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丑陋。 那是寻常得见的模样,喝醉了酒,便又像是就像一只小狐狸。 她似乎有些不舒服,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脸上却依然带着笑容。 但慕玘,很不愿意皇兄靠近。 似乎争吵了几句,皇兄皱眉回来了。 她第一次见到皇兄对谁生气的样子。 却是从来不对着慕玘生气的,只是在回来以后一言不发。 她这才渐渐明白,皇兄原是对慕玘用了真心的。 原来生气都不忍对着她的。 魏亦绮回过神来。 他们是夫妻,兄长似乎,也对皇嫂没有办法。 “绮儿?” 慕玘见她怔住,出口提醒。 魏亦绮慕玘对皇兄,没有什么情意,魏亦绮听得出。 皇嫂的心,早些时候就被旁人占据了。 而且是两情相悦的喜欢。 魏亦绮不敢再多想,慕玘何其聪慧,只能转移了话题,道:“她居心叵测,嫂嫂还好没有叫她近身。” “于寐思,算是太后的什么人?” 魏亦绮看着慕玘,略有歉疚。 “于寐思和方姑姑一样,都是太后跟前最得力的。” 按理,宫嫔嫁入宫中,带过来的人只能有一个。 但是皇后特权,可以有多个,沈太后当年就带了于寐思和方进之来。 方进之做事稳当,最是温婉。 于寐思也曾是官宦人家,心性高些,也更与沈太后合了拍。 沈皇后在后宫做的事,都是吩咐于寐思去做,于寐思心思敏捷,做事果断,多了许多绝情和狠辣。 魏亦绮说起的时候,话语闪躲,她的母亲做了不好的事,她虽不喜欢,但没有办法。 毕竟,她只是太后的女儿,并非牵涉其中,自然也不好为谁多说些什么话。 第57章 日暮客愁新(5) 慕玘看着魏亦绮。 “嫂嫂,母后并不是刻意针对你。” 魏亦绮欲言又止,又想着,也许不该为母后辩白。 “新皇后非我族类,她是定要铲除异己的。” 慕玘看着天边的月色。 积水空明,皓月当空,是好看的夜色。 她却觉得,自己已经被那漫天繁星给迷住了双眼。 一环接着一环,总是没有停歇的时候。 她伸手摸了摸怀中的玉佩,喃喃自语:“后宫从不缺争斗。” 后宫与前朝密不可分,太后又是这般模样。 “我身为皇后,有职责掌管好后宫大权,还要帮助皇帝稳住朝政,我不得不与母后为敌。” 魏亦绮点头:“母后也是被权利蒙蔽了头脑,嫂嫂别太在意了。” “她拥有了不小的势力,虽然陛下可以控制住,但终归不是大权在握,总会有威胁,这可不是好兆头。你也知道皇权,不论是如何开的头,所有人都可以反目。” 慕玘说话温柔,这件事情,是关系到她的母亲。 魏亦绮从小就是后宫里长大的,这些事情她如何不懂,她看着慕玘放缓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但还是尽力笑道,“嫂嫂不必如此,我知道轻重,而且几个月以后,我也不再是这后宫的人,母后如何,都关联不到我,我是祁国尊贵的公主,我的兄长是祁国君王,我永远不会被牵连。” 魏亦绮这话,才真让慕玘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担忧。 原是为了这一层。 魏亦绮是心思玲珑的祁国公主,她虽有些小女儿心思,但绝对头脑清醒。 慕玘淡笑道:“我知道你分得清,但毕竟是你的母亲,她对你和六王爷比对陛下还要真心许多。”这些话,算是真心了。 “我希望你们不要生分了,也不要因为这层关系与你皇兄为敌,他毕竟是祁国的君王。” 魏亦绮看着慕玘淡然的神色,笑道:“嫂嫂当真是好皇后,是皇兄的福气。” 慕玘淡笑:“我答应过哥哥和阿则,会尽力做好皇后,会尽力辅佐他。” 魏亦绮知道慕玘不屑这些,也就不再说什么。 看着天色已晚,连忙拉着她的手,“嫂嫂,天色这样晚,我宫里离皇兄那也不近,没几个人跟着你回去,我不放心,就在这里住下吧。” 慕玘略略思索,魏亦绮宫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有了孩子,一定要小心。 何况鸳鸯宫,正在下一盘大棋,她傍晚回宫去,怕是会正巧碰到什么,倒是坏了他们的事。 她心下了然,不妨接受她的好意。 公主殿里,没有人敢造次。 因此便微笑:“那就多谢妹妹好意了。” “你先去回了在外头的夏公公,告诉皇兄说天色已晚,我看着嫂嫂不方便所以留了过夜,我这里安全,还请皇兄不要挂念。” 她转过身去对自己的宫女说。“跟着言欢姑娘回鸳鸯宫拿嫂嫂的药膳,小心着点。” 慕玘心中一动。 夏公公想是陛下派过来的。 也罢,魏亦绮一举一动都是为着自己和腹中孩子。 第57章 日暮客愁新(6) 也算是尽心。 慕玘不再说话。 魏亦绮看着慕玘不说话,也便不再说什么,“起风了,嫂嫂。” 慕玘启口轻微,“我们进去吧。” 她手中拿着刚才那一片落叶,与魏亦绮一起走了进去。 “嫂嫂这几日是要准备出宫?”魏亦绮忽得想到什么,“倒是我和皇兄争嫂嫂了。” 按着皇兄的意思,这几日,因着皇后要出宫去,皇兄想尽办法将皇嫂留在听雨阁,或是用膳或是歇着,总是想与皇嫂在一块。 慕玘摇头,正想说什么。 婉儿走上前来,“小姐和公主回来了。太医署送来了好多药,言欢熬好了,小姐快些趁热喝了吧。” 慕玘不语,就着婉儿的手在梨花木椅上坐下,言欢小心翼翼端来汤药,她一饮而尽。 魏亦绮暗自叹息。 皇兄还是要多努力才是。 魏亦绮嫣然一笑:“嫂嫂,若是不想这样早就寝,我们对弈一局如何?” 慕玘见她有了些兴致,自己也乐得如此。 慕玘在她们小心的照顾下好得倒是快,只是久病伤身,外人看起来不是很好罢了。 慕玘有心调整宫中过于繁琐的请安规矩,如此一来倒是有了缓冲的时机。 众人素来敏锐的,自皇后进宫以来,有心改变宫中积年留存的一些问题,采用奴仆,发放俸禄。 各种规矩虽然有旧例可循,皇后也确实仔细研读了原来的例子,但却是推陈出新,想出了许多好的法子。 单单从这几个月宫人得到的优良待遇来说,宫人编制有序,众人做事的积极性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高涨,按劳所得的俸禄都有中宫掌事黄门发放,无半点错漏克扣。 这一点,倒是得了民心。 每日大大小小的请安,规矩繁琐,还需要每日赏赐,这是针对后宫妃嫔的。妃嫔每月里是有自己的分例,但每每请安,太后皇后为尊,一定要从库房里拿出奖赏来,倒是十分铺张。 前朝不平静,边关不稳,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战事,魏安辰已有心俭省,在前朝也想了许多法子,后宫也不得不有所行动。 沈太后有心想要做点什么,但却没有动摇任何人的权益,到底是在先皇的时候没有做出什么。 新皇改革意图明显,慕玘作为皇后,也要跟上。 她虽然在病中,但却是做了很多事情的。 魏安辰那边,也是默许了。 魏亦绮再没说话,只是默默。 慕玘看着她缓缓定下神色,“怎么了?”说着便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拉着她往椅子上坐下。 “嫂嫂,张锦绣的孩子,您还养吗?若是孩子再大一些,便不好掌控了。” 慕玘有些疑惑:“怎么?锦绣倒不是这样的人。” 她虽没有出门,但却是听说了一些。 张锦绣生了孩子以后,能力明显见长,却不像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模样。 她以为是张锦绣为了自己的孩子,在外人面前显得厉害一些罢了,毕竟后宫的孩子难将养,母亲需要手段厉害,才能保住孩子的安全。 第58章 江清月近人(1) 但是张锦绣素来在外人面前都是小心谨慎的。 也从未有过逾越。 魏亦绮看在眼里,有些犹豫要如何将话说出来。“嫂嫂,我有些话想说。” 慕玘眼见如此,便使了个眼色,言欢带着众人退了下去,掩上了门,也叫在外头守着的人走了远些。 “小小告诉我,张锦绣的一些事。” 她缓缓说着,觑着慕玘的神色,“张锦绣对于洛子川,是一见钟情的。” 慕玘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被盏中的热气烫着了,手一松,差点摔落了青瓷的合欢花纹杯盏。 魏亦绮连忙伸出手帮忙扶着,“嫂嫂莫急。” 果然,慕玘还是最在意这个人的。 慕玘猛然间想起,之前张锦绣殷勤为自己探听子川的消息,原本以为她只是因为家族和洛家关系甚好的缘故。 那么张锦绣,该是从头到尾都知晓自己和子川的往事的。 而她却在七年前就嫁入了东宫。 难保魏安辰不知道张锦绣的心思。 又或者是,他真的不知道。 再或者是,知晓了,却并不在意。 皇家的婚嫁,心在与否,都是最不要紧的。 否则魏安辰如何会在东宫之时,没有娶太子妃之前就纳进了两位侧妃呢。 都是家族博弈和联合罢了。 张家不算钟鸣鼎食,但是男儿都成才,家族蒸蒸日上,倒也能够成为未来君主的臂膀。 事实,也便是如此。 短短七年,张家从无人问津的小官,一路到了声名显赫的地步。 张锦绣父亲如今位列朝臣,两个儿子也分别娶了庆欢郡主和祁山的周小小,得到许多助力。 父子三人有才,在魏安辰东宫门下做了许多年管事。 如今魏安辰登基,自然也成了新臣当贵。 张家为人做事依旧低调谦和,受众人尊敬。 而潘家,原本就是声势浩大的。 这样的联姻,对太子最有好处。 又何必谈及真心。 慕玘忽的觉着,魏安辰也有无奈,当年纳的妃子,并非真心,而她们,也对他没有情意。 但所幸,这两位侧妃倒还是做到了太子侧妃该做的,主理内院,襄助太子基业,也算是有功劳。 她们都是出身于贵族,对皇家规矩极为了解。 因此她们对待太后和皇上的态度却很是恭谨。 是了,若是不谨慎小心,也许会被这吃人的后宫一下吞噬掉。 但若是有了权力,就完全不同了,甚至可以凌驾于别人之上。 而这一切都要看皇帝陛下的想法如何了,若是皇帝表现出来偏宠,这凌驾似乎有所意义。然而这世上没有绝对公平可言,如果一个人掌握着绝对的权利,那么他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想要谁成为权力泼天的人,随时都可以,哪怕是庶民。 但倘若这个人不愿意被控制,那就会变成魏安辰的威胁。 慕玘有些心惊,如此一来,张锦绣接近自己,也许,一开始就并不纯粹。 小产之前,慕玘就派人查张锦绣。 婉儿也发觉张锦绣为人表里不一。 第58章 江清月近人(2) 比如那几个月,张锦绣书信来往宫中和慕府,说是太后那边屡屡为难,但是言欢从沈晖那里知道的消息是,魏安辰一早就叫张锦锈只管静阳公主的婚事,只是张锦锈迟迟不肯放权,却在书信中告知慕玘自己的苦楚。 那段时日,慕玘觉得是太后不肯叫权柄下移,自己在给陛下的回信中还含沙射影说起过叫皇帝照顾着张锦绣。 毕竟她授权于自己,不好叫她太难做。 如此一来,张锦绣便在太后那里崭露了头角,就连太后都没法说什么。 后来张锦绣托宫中太医送来药膳,她吃过半个月,沈晖偶然看到才觉察出被人下了慢性的毒药,吃来神思倦怠,引发腹痛。 谁人不知慕玘有孕,十分不适,只吃周朗沈晖开的药膳。 沈晖也只猜测是熬药时,方家人做了手脚,毕竟太医署有方流苏的心腹薛弗仁。 如今,说是张锦绣做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么一想,便唤起了再久远些的记忆。 子川病重的那几个月,张锦绣也从宫里带出了些药品专门送到慕府。 慕玘当时只以为是张锦绣知晓自己和子川的关系,想要投诚罢了。 若是投其所好,并非没有道理。 张锦绣是有些手段的人,她一直都知晓。 不过,这些手段对于她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高明之事,所以也就不放在心上。何况那时,也并没有害人的意思。 张锦绣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在她看来,张锦绣能够做到这一步已是相当了不起。 无声无息有了孩子,无声无息在宫里站稳了脚跟。 其实,换做旁人,就算是这样做,也未必有多大的效果。 于是,张锦绣选择先和皇后投诚,掩人耳目,也是极其聪慧的。 她幼年就听闻张家的小姐擅于医药,只是碍于女儿家身份没有拜师学艺,到底是可惜。 祁山上有位周若傅老先生,是祁国的江湖良医,相传当年先皇还是皇子的时候,祁国祁山多有灾荒,甚至有颗粒无收的时候,当年的气候却是反常至极。这位老人家也曾游历过许多地方,却从未见过像这样诡异天气。 瘟疫引来了前所未有的瘟疫。 这场疾病很是残忍,所染病者,高烧不退,满身是疮,不治而死。 老先生在山中采药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山洞,里面有物可食。这东西就藏在山洞里,但洞口被封着,无法取出来食用,于是便把它当做食物送人。 只是不知为何已经荒废多年。 还好有了这一口山洞,周先生重新打开此洞,收留贫苦的百姓。 索幸周老先生很有善心,苦心研制出治疗的药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连穷者也尽心医治,才免了祁国更大的灾祸。 周朗和沈晖都师从周老先生,学成以后,周朗在祁山承袭掌门,也继承了老先生的衣钵,平时也会去治病救人,沈晖则进了太医署,平时做事从来公正,倒是颇有先生当年的风范。 第58章 江清月近人(3) 魏亦绮眼见慕玘怔怔,出声提醒:“嫂嫂,多思伤神,还是思量以后要紧。” 若不是自己和周小小投缘,自小关系甚好,这些事,也许是看不出来的。 周小小如今改了性情,在家中很是贤德,帮助夫婿做了不少事,也诚心投靠皇后,这才有了些许计较。 慕玘笑笑:“我知道了。” 这样一来,张锦绣的孩子,她仔细思量,还是不要的好。 张锦绣对自己不够诚意,若是把孩子要了去,她思子心切,自己的孩子又成了皇后膝下的,指不定会生出更多不好的心思。 这是很矛盾的,如果有机会让长子与嫡子产生战争,便不能平静。 所以魏安辰才没有答应,只是说等着看情况再做打算。 虽然不知道将来如何,万一日后出了什么事,岂不是害了他? 慕玘有些慈心,皇家的孩子原本就是风口浪尖的,还是一生富贵来得安稳。 不过,若是皇帝开口,就算是养在皇后膝下,算是养子,也就从头断了张锦绣未来想要夺嫡的念想。 皇后的养子,再如何,也非亲生子。 但魏安辰会为她开口吗? 慕玘不愿意多想。 虽然将近一年,自己都在听雨阁,对自己也甚是关怀。 但那是不一样的。 帝王的关怀,是客套的。 背地里做的,就不是一回事了。 她只是听闻哥哥最近和陈国走得近了些。 具体为何,只是听说,似乎是因着科考之事。 原本魏安辰说,选举人才不必拘于祁国本国的书生,若是能够广开科考之路惠及别国寒士,也能网罗天下英才。 但是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参与科举考试的。 就是参加了这次选拔。 想要获得功名和地位,还要经过重重考核,最后才能任职。 他想让更多人有机会进入仕途。然而做太子时,把这个想法公之于众时,引起不少非议。 有人认为这是魏安辰为拉拢朝臣故意为之。 为免先皇猜疑,他才没有多说。 魏安辰是个很有野心的君主,他只是表现得不明显。 他从来都是有野心的。 只是别人觉得皇帝只不过是在承袭先皇曾经的位置罢了,毕竟是先皇一手调教出来的太子。 但是也为他留下了朝廷之中的许多积弊。 因此如今才慢慢做了起来。 魏安辰登基以来,命慕轩任司礼监掌印,慕轩向皇上建议:要给全国各地开设书院、学堂,以提高教育质量,并且还提出希望朝廷能将这些课程进行推广到其他国家。 魏安辰心中早就开始打算要建立一个庞大的科举体系,来帮助国家培养大量优秀的人才了,所以在登基后便提出要修建一座大型考场用来招收学子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提高读书人的能力水平。而且还要求各地设立书院进行教育。 如此重大的项目,是需要主理人的,慕轩就作为这样的人才,担任了大学士。而魏安辰还授予慕轩“内阁首辅”一职,协助他处理重要事务。 第58章 江清月近人(4) 虽然这只是个虚职,但也说明了魏安辰对和自己一同从东宫出来的臣子的重视程度。 这个职位应该由皇帝亲自任命才合适,但是身为宰相却不能直接参与朝政,慕轩便没有实权。 因此魏安辰才叫慕轩实打实主理科考之事。 哥哥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夙愿。 对于魏安辰来说,唯一的苦恼,就是沈太后与自己作对吧。 攘外必先安内,因此魏安辰才显示出要与太后争权的意思。 皇帝和太后的争斗还没有结束,如果不尽快除掉威胁,将来会变得更加棘手,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古往今来,皇帝和妃子之间似乎总是存在着隔阂,这些都会影响到他们共同进退、相互扶持的决心。 只有真正做到团结一致,才能为国家发展打下坚实基础。 而这正是需要时间去慢慢培养的。 在他看来,只要帝后能够同心,就能使沈太后失去对后宫势力的掌控! 如果皇后掌握着大权,那自然不会让沈太后再做什么手脚。 但是若是不这样,那么皇帝将很难控制住整个后宫。 尤其是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更是有可能利用沈太后来对付自己。 因此,魏安辰绝对不能坐视不理,否则一旦引起内乱,则后患无穷! 这是不可忽视的问题,若是皇权旁落,必然有许多人跳出来争夺皇位,到时候恐怕谁都难以独善其身。 这个时候需要一个能够稳定天下大局的强有力势力存在。 而且,沈太后在朝中威望极高,没有人敢轻易挑战她的权威。 这些事情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解决的。 而如今,只有先铲除掉沈氏一族,才能确保江山社稷永固。 魏安辰不得不慎重对待。 现在,是关键的时刻。 慕玘表示理解,君王的掣肘太多,她作为他的皇后,也是要帮助君主得成大业。 魏安辰真当是一位有筹谋的君主。 对外,他也同他的父亲一样同意和亲,但却是没有被金国掣肘。 先皇即位后,对各国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一、与篁朝建立姻亲关系,长久维护两国稳定,将篁朝皇族封定远侯,洛家总有定远侯戍守边关; 二、在南疆北疆建立防御设施以抵御金国进攻;三、将南疆包括陈国在内的小国政权并入祁国统治,并派使臣到南疆谈判割地事宜。 同时,还加强了南疆小国及其部落等少数民族地区的控制。 值得一提的是,南疆北疆的各个小国都有自己的传统和文化,但是有着共同的价值观、风俗习惯。 所以先皇统一了以后,就把这种民族关系纳入到国家政治体系之中。 这样做可以保证边疆各地方势力相互牵制、互不干涉。 无论是从哪方面看,先皇对金国的态度都非常友好,后来又通过联姻增强了两国实质性的关系,从而巩固了两国的地位。 所以长久以来,金国的挑衅对于祁国来说也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第58章 江清月近人(5) 但是矛盾是永远存在的,这一点不可否认。 因此在换了君主的情况下,自然矛盾暴露地更甚了。 如今,就是。 耶律聪频频回信,若是需要本国的公主再嫁到金国去,就要魏安辰送治疗寻常时疫的药方和太医,甚至明目张胆要求魏安辰将北疆的土地送给金国。 魏安辰自然没有同意,连带着驳斥了他想要药方的请求。 只是在送嫁的书箱里赠了几本古方,还未知真假。 也堵住了耶律聪的嘴。 再有一点,就是大长公主的再嫁。 原本金国的部落首领,逼迫着耶律聪重新考虑大妃的人选,因为大长公主说到底算是先单于的大妃。 魏安辰从头到尾只送了一封书信,就保住了多月未决的大长公主的大妃之位。 还允许魏亦萱回国来,再从祁国出嫁。 在宫外建大长公主府邸,只要公主想要回来,就可以长住。 新府邸的守卫,是大长公主在朝晖军中认识的战友,她们和金国或者别国的将士们组成了军队,成了家室,有的可以留在北疆,继续建功立业,有的可以过来长秋城,由祁国发放俸禄,可以从商,农,授工,亦可以读书。 众人都说魏安辰海纳百川,异邦之人亦可以在长秋城有一番天地。 慕玘听闻的时候,只觉得这就是之道。 若是想称霸天下,光靠武力是绝对不成的。 可见,魏安辰会是合格的君王。 慕玘心下也许能够勾勒出魏安辰想要的天下是何模样。 只是这又关她何事呢? 就连皇后都是这版图里的一部分而已。 慕玘在心中叹息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陛下太看得起我了。” 慕玘说的很准,其实帝后是一体的。 从来都是,随即便笑着回道:“帝后原本就是夫妻,嫂嫂做的事必然会有助于皇兄,这原本就是夫妻间的事。” 她想宽慰慕玘,在这深宫里,也许皇兄确实是真心为她的。 只是一切不能多说。 魏亦绮见慕玘思索良久,自己的愤愤之意倒是消散了去。 果然,皇嫂面上的淡然真的很有魅力,自会让人自然而然放下烦躁的情绪来。 她知道慕玘从来聪慧,也不好再多说。 回到听雨阁,慕玘有些疲惫,于是早早睡了。 慕玘夜晚醒来,竟还是三更时候,言欢眼见慕玘起了身,连忙赶上前来为她披好衣衫。“就知道殿下睡不下的,这几日事情太多了。” 言欢原本以为,小姐即将出宫修养,出宫前竟也不得安生。 如今在公主这里,心里又装了许多心事。 也是睡不着的。 慕玘由言欢搀着出了门去,看着还挂在天上的圆月,低了头道:“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明日你向太医署要些安神的汤药,叫沈太医劳神替我多开个方子,我怕孩子不舒爽。” 言欢看着慕玘,连连摇头:“殿下,就算是为着您的身子,也得照顾好才是,有些事,不要多想才是最好,公子那里,自有二公子照顾。” 第58章 江清月近人(6) “若是您身子不好,洛公子也不安生啊。” 慕玘看着言欢严肃神情,心下一暖,出声安慰,“难为你们为我费心。” 言欢微笑:“我与婉儿姑娘自小跟着殿下,很多事一块经历,您是什么性子,我们两个最知道。小姐不喜欢这些,如今却也要逼迫着自己习惯。” 言欢拉了慕玘的衣袖,叫她站着舒服些,“我们知道您心里的不情愿,您现在是天下女子中最令人艳羡的皇后,您是不喜欢这样的。我与婉儿只得更加用心服侍您,让您多些欢颜。” 慕玘感激,知道言欢和婉儿是绝对忠诚。 鸳鸯宫的宫人,虽说大部分都是陛下挑选的,但纵使很小心,却也被插进了太多别人的眼线。 她很不喜欢被监视的感觉,之前魏安辰明着告诉自己,她宫里有他的人,但是她没法拒绝,因为那些人也确实不算是不尽心。 自己是他的皇后,他如此开诚布公告诉,自己身边有着皇帝的眼线,算是保护,也是她不喜欢的束缚,到底不用她费心多少。 “殿下。”言欢点点头,又道:“不过……咱们宫里的人手这些事,这毕竟不是小事,还是要慎重些。” 她想过很多,若只是一些人,那倒不必太过在意,可是现在方流苏已经进了宫,她并不是邓莞那般,原本只是沈太后的棋子,若是受了惩罚,便可以回归正道。 方流苏和于寐思越走越近,万一发生什么变故,可就不好收场了。 何况方流苏已经开始试探皇后殿下的底线了。 “你说我该如何做?”慕玘看着言欢严肃神情。 言欢脸上没有其他表情,眼神里透着冷意。“怎么处置,殿下做主。” 言欢知道慕玘的心思,慕玘从来都是最稳重的。 “言欢无条件相信殿下,殿下如何做,只管吩咐我和婉儿,我们义不容辞。” 她声音坚定,最是令人安心。 慕玘微笑:“我是知道,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这冰冷的后宫,还好有你们。” 慕玘心里是庆幸,还有她们在身边的。 但是其他,她甚至摸不透鸳鸯宫里到底多少人,忠心几何,又或者,他们后面的人到底是谁。 她不喜欢看不清黑暗的情况。 从来都是不喜欢黑暗的。 也只是,知晓太后对自己不利。 只是太后很善于掩藏自己真正的目的。 她已经做过好几次借刀杀人的事了。 之前让潘倚碧在自己的药膳里下寒毒,所幸未果。 然后又放任方流苏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又指使方流苏纵火鸳鸯宫和茹花台。 其实慕玘不是很在意这些的,只是茹花台。 那是母亲生前困住的地方啊。 其实还有着很多母亲的东西。 这算是她进了宫以后唯一的念想了。 之前,很想念母亲的时候,她会一个人走进去看看。 母亲是个喜欢看书写字的女子。 茹花台对于她太过凄凉,她也会看书写字排遣。 所以,她偶尔进去看看,算是对于母亲的思念。 第59章 深林人不知(1) 也借此,消解她的思家之情。 方流苏一把火烧了茹花台,她其实是很不开心的。 但是没办法,如今魏安辰也没有大张旗鼓查明原因。 何况茹花台,对于沈太后而言,是极其厌恶的地方啊。 而且,沈太后对于权力的渴望,可不只是后宫。 但是后宫是沈太后曾经的战场,如今换了主人,自己自然是她的眼中钉。 如今真正知晓的,也只有方流苏一人,方流苏能算是太后一党。 而太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又或者方流苏本人会不会只听太后的话,这些都是未知数。 方家在前朝,明着是太后的党羽,但是方流苏确实有越俎代庖的心的。 这样的女人,只要身在在后宫,就会渐渐养成自己的野心,甚至自己的家族,到后来都会成为她释放野心的筹码。 何况,方家这样没有品行的家族,原本就是仗势欺人惯了的。 若是有很多子弟在地方上做官,百姓就是最辛苦的了。 这样的祸患。 实在是不敢忽视。 鸳鸯宫不算是最安全的,她要小心筹谋。 如今孩子还在肚子里,要是出生了,明枪暗箭怕是更多。 言欢知道慕玘皱眉的缘由,便轻轻道:“殿下不必忧心,您见过的那些,对殿下没有二心。” “我们宫里,总共有多少宫人是在膳房? 慕玘此话直接面对的是膳房种种。 于寐思是从皇后膳食上动的手脚,终究被言欢婉儿掐住龙头,也只敢在膳食上作怪了。 慕玘静静道:“好生帮我留意着,难保作怪。” 言欢看着慕玘,“殿下,再伤神可不好。” 慕玘知道,从她进宫以来,这些事情,言欢婉儿花了很多精力,只是为了让自己放宽心情。 这样用心的情意,她不能轻易辜负。 她看着越发深了的夜色,也道凉风起,“我们回去吧。” 夜凉如水,在公主的宫殿里,慕玘倒是睡得安稳了些。 魏安辰回到东道,慕玘今日在亦绮那里,这里,似乎一下回到了多年前,黑暗无比,从来没有光亮。 魏安辰想着昨日慕玘熟睡的庞,心生笑意。 她竟是好久都没有安睡了,这几日的几杯安神酒,倒是帮助了她睡眠。 “罢了,你如今舒心最要紧。” 慕玘心心念念出宫去,那便随了她吧。 魏安辰言语宠溺,竟也生出十分的岁月静好来。 于是也宽衣,躺在榻上,安心闭眼。 一夜落花洒落庭院,风吹过后,确实十分安静。 “启禀陛下,潘丞相求见。” 小夏子神色匆忙,魏安辰知道今日是睡不成了。 “宣他进来。” 潘斓走进来,闻到阁内的清香,躬身下去,“臣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魏安辰斜倚在椅子上,看着前面跪着的人,“丞相起来吧。” 潘斓起身,“臣有本启奏,叨扰陛下午休,还望陛下恕罪。” 魏安辰冷冷看着。 潘斓越发嚣张了,说话做事,都逐渐没有了分寸,真当是倚老卖老。 魏安辰最会做的就是忍耐。 第59章 深林人不知(2) 做储君那些年,每次遇到事情,先皇都叫他忍耐。 就是被先皇朝廷中的老臣责怪,被昱王压制,他也是不动声色的。 众人都说,太子最像先皇。 忍耐是君王最厉害的手段。 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有人总想要取太子而代之,掌管先皇后期怠政的所有权力。 还好魏安辰早早就学会了隐忍。 没有完全把握的时候,无限制忍耐,等到完全掌握在手中,就能够一举击破。 也才能保护好更多的人。 在面对危险的时候,一定要忍辱负重,才能使得他想要保护的人不受伤害。 比如必须要远离朝堂的玄风,比如必须要进宫来的慕玘。 这是魏安辰这些年来在宫中,从先皇手中得到的最好的教训。 魏安辰一笑,“既然有事,便不要这些虚礼。” “多谢陛下。” 不等魏安辰说什么,潘斓起身,走到椅子前坐下,表情甚是倨傲。 帝王不说话,却自己坐下了,原本就是不合规矩的。 魏安辰暂且不跟他计较,眼眸微眯,“丞相特地过来,有何事?” “臣听说,朝堂之上,有人为慕轩平反,臣却在私下里观察过,慕家有着不同寻常的交际,怕是陛下都不曾知晓吧。” 魏安辰冷笑,潘家桀骜到如此程度,“丞相鞠躬尽瘁。” 潘斓显然没有听清魏安辰的嘲讽,反而还以此为荣。“这是臣的责任。” 魏安辰不再多说什么,只等着潘斓的下文。 “臣听说,慕轩和沈将军是很好的关系,因利聚散,臣认为,其中必有蹊跷。” 魏安辰故作冷漠,就是听听潘斓到底会说出什么所谓惊天大事。 潘斓不顾魏安辰脸色,只顾自己侃侃。 将近一个时辰,向帝王细数自己观察到的,所谓慕沈两家的罪状,殊不知魏安辰已在心底慢慢数着潘家的罪行。 潘斓从来不是忠君的人,此刻说起,无非是陛下已告知外界潘倚碧的死讯,他为了表现出虚伪的爱女心切。 给皇后下寒毒,本来就是潘家的过错。 但这后面,都是太后的示意。 沈太后表面重视皇家子嗣,重视皇后,但却没有阻挡别人害皇后。 潘斓仗着太后,才敢这般猖狂。 许是感觉到魏安辰的变化,潘斓觑着皇帝的颜色,终是闭了嘴。 魏安辰睁开眼睛,看到潘斓沉默,整整衣冠,开口道:“丞相说的这些,朕倒是闻所未闻。” 魏安辰如此说,潘斓倒说不出什么。 “臣不敢擅自居功。” 魏安辰冷冷看他,他倒是没有起身的意思。“若是此事真实,丞相立了大功。” “为陛下办事,臣鞠躬尽瘁。” “丞相若没什么事,就先退下吧。” 潘斓闻声退下,忽而想到什么,还是自顾自开了口,俨然一副尊长的模样,很是丑恶:“臣听说皇后殿下宫里失火,在陛下这里住着,不知还习不习惯?” “你倒是关心皇后。”魏安辰似笑非笑,觉得这样的客套真是好笑。 第59章 深林人不知(3) “皇后怀有身孕,是祁国的大功臣,臣自然是要关心的。” 潘斓话虽恭维,但却无半点恭敬神色。 魏安辰早就有了筹谋,慕轩被降职,本就是筹谋的一部分,倒是被潘家抓住了空子。 说皇后暗中陷害潘倚碧,所以才使得贵妃生病离世。 潘家在朝堂之上公然诽谤慕轩,挟天子之威作威作福,皇后在内宫暗害妃嫔。 魏安辰知道潘斓暗中使诈,也没有驳回他。 这两年,魏安辰给慕轩的职位越来越大,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甚至超过了一些老臣,这件事情本就有逾矩之嫌,本就受人非议。 魏安辰信任慕轩和沈则,将朝中很多事,交与他们分担。 但在外人看来可不是这样。 从古到今,被蒙在鼓里的帝王,被朝臣左右的帝王多得是。 世人只道是臣子蒙蔽了君王的心智,所以害怕现任君王也如此不懂事,恐误了国事。 是别人不知道魏安辰,不知道这三个人是怎么样的关系。 但别人都以为是这般。 魏安辰作为君王,也必须做些什么堵住悠悠之口。 所以才将慕轩贬职。 潘斓看着皇帝神色,并无任何变化,便继续开口:“皇后凤体贵重,陛下关心皇后,也是情理之中,微臣拜服。” 这些话是沈太后授意的,想要借他的嘴来提醒陛下,皇后此举便是霸占君王,实在不配为后宫典范。 后宫有一位善妒的皇后,便是这个后宫之主换了人,也有所借口了。 沈太后是想要将后宫的权力牢牢抓紧。 贪心不足,原本就是对前朝势力有所牵扯了。 但是太后终究是皇后的婆婆,于情于理都应该宽和些,所以无论对皇后如何编排,都要利用别人开口。 潘斓乐见其成,自然是要巴结的。 魏安辰点点头,“知道了。” “陛下,茶水凉了,奴才给您重新上了一杯。”小夏子适时从门外进来,恭恭敬敬从皇帝身前拿走一口未用过的茶水,换了一杯新的来。 魏安辰一见茶盏,便知道是慕玘爱喝的金银花茶。 潘斓终于察觉到了什么,看着皇帝,挤出最后一点从容:“臣且告退了。” 听雨阁的气氛,因着魏安辰的冷漠降到冰点。 魏安辰看着小夏子,“你倒是会审时度势了?” 小夏子听闻,心中一喜,但还是做出惶恐的神色来:“陛下不喜欢的,奴才断不会做。” 适时看准皇帝陛下的神色,叫不喜欢的人赶紧远离陛下身边,这是小夏子的责任,义不容辞。 这一天天的,陛下的琐事实在是太多了,总要有人看准,替陛下回避一些。 魏安辰看着小夏子神色,摆了摆手,“有话就回。” “是。” 小夏子重新端起新拿来的茶盏,顺手就往旁边的博山炉里倒去,“这是殿下那边的金银花,被方家的人动了手脚。” 魏安辰看着小夏子的动作,点了点头:“亏得你机灵。” 话虽如此,但终究还是有些计较。 第59章 深林人不知(4) 他凑上去看了看剩下的残叶,良久才发现有些端倪。“朕看着,是张锦绣宫里独有的茶叶。” 魏安辰是极细心的。 也不单单是魏安辰,众人都说方流苏野心极大,第一次进宫便朝向太后,为太后所用,自己也自视甚高,十分不尊敬皇后。 皇上和太后之间又是微妙而尴尬的关系。 沈太后毕竟是皇上的母亲,如今却在这后宫不是正经的主子,心中自然有些不平。 方府与沈太后母家素来交好,于是太后对于方流苏也是极好的。她平日里对沈氏极为疼爱。 方流苏却是有手段之人。 因此太后也喜欢用吧。 册封宝林第一日便没有去给皇后请安叩首,太后那边也不追究。还是当日拖着病体早早给皇后请安赔罪的潘倚碧到了鸳鸯宫向殿下请安赔罪,这才放出口风去。 显得之前方宝林的做法很不妥当,皇帝也没有问皇后太后的意见,以宫中奴仆不知劝谏之罪罚没她宫里上下人等的一年月钱,方宝林禁足三个月。 禁足虽不是重罚,但因主子不守规矩,全宫上下这次却没有得到皇后改革的恩惠。 皇后殿下,当时就开始改革宫中旧例了。 发放月钱时,便到鸳鸯宫去,由各宫首领记录了人数,一包包分好,交于各人手上。 发好银钱的接下来的五天,鸳鸯宫首领黄门小福子会分派人一个一个地问清楚,是否收到了应得的月例。 如此一来,倒比之前直接从内务府领了银钱,却被层层克扣好了太多。 因着这罪,众人都得到的好处,方流苏的人却没有。 后来还是皇后殿下说,宫人无罪,本就是拿着月钱辛苦过活,若是因为主人一点过错便罚没一年辛苦,实在是可怜。 实际上只罚了一个月,方流苏该有的赏赐,没有全数克扣,只是不多罢了,已显示惩罚。 众人都说皇后殿下心思极好,十分善良,便对皇后十足恭敬了。 魏安辰想起此事,不禁微笑。 但是后宫想害人的人,依旧存在。 “张锦绣如今和皇后走得近,你多看着点。” 看着这些残叶,“先收起来,静待来日。” “陛下放心!”小夏子点点头。 待一切都处理妥当后,小夏子这才带着宫女太监们离开了听雨阁。 夜晚,也不安宁。 方宝林叫人来请陛下过去。 小夏子看着站在阁外的婉儿,不好开口,但想着陛下的神色,也不好违背了什么,只好陪着笑容,“婉儿姑娘,陛下说,今日去宝林那边用膳,还请姑娘早些回了,莫要饿着了殿下贵体。” 婉儿听得这话,有些惊讶陛下的选择,但这本就是自家主子的意思。 她知道今日方流苏是一定会请他的,才特意交了婉儿去做这个戏。 但陛下的选择,婉儿着实一惊,陛下在殿下和宝林之间居然选择了宝林。 婉儿笑容清淡,“那我就先走了。” “姑娘好走。”小夏子看着婉儿,暗自舒了一口气。 第59章 深林人不知(5) 虽然这件事情很难做,但是想来皇后殿下也不在意的。 婉儿姑娘是殿下身边得力的人,自然也不会怎么样。 皇后性子最好,身边的人也是最好的。 小夏子看着婉儿转身,旁边笑着的沈贞儿终于开了口,神色全是得意。“我还当是谁呢,方才竟没有看到,是皇后殿下身边的婉儿姑娘,这厢有礼了。” 婉儿停下动作,笑着看向这个宫女。“原来是宝林身边的婢女。” 她说话不客气,寻常都是叫宫妃身边的人姑娘的,婉儿不屑。 如此,也不必客套了。 婉儿没有见过方流苏,也不知道她身边都有什么人。 之前听言欢的愤愤的样子,也猜到,这或许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看着宫女如此模样,方流苏本人也不会是好主。 沈贞儿脸上挂不住,出声一笑,却不能不回答婉儿:“好姑娘,奴婢是宝林的近身宫女,沈贞儿。” 她在皇后宫人面前直呼名讳,本就是不恭敬的。 婉儿要给这人下马威。 皇后殿下待人宽和,是皇后殿下的高贵品质,若是有人仗着皇后的宽和企图不尊重皇后,她身边的人自然有资格开口教训了。 婉儿是皇后身边的人,官阶甚至比后宫里品级低的嫔妃还要高,自然是有资格开口的:“原来是沈姑娘。” 眼角余光看到沈贞儿明显镇住,是没想到皇后身边的人竟有着贵胄小姐一般的气韵。 终究是外强中干的东西。 婉儿随意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宝林准备了陛下爱吃的,方才听说殿下搬到陛下宫里住,本来还想陛下会不会不去,没想到还是宝林宫里的吃食合陛下的胃口。” 沈贞儿神色倨傲,跟方流苏十分相像。 “我倒要看怎么个合口味!” 婉儿闻言笑出声来。 沈贞儿脸色一僵,有些恼羞成怒:“奴婢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胡说些什么呢?”婉儿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不懂事的人听了,还以为宝林宫里只是做这些吃食的呢。” 小夏子看在眼底,暗道沈贞儿也实在是太不懂事,但方流苏本就是这样不知高低的,沈贞儿自然也如此。 她家主子看似是受宠的,自己也不好多说宫人什么。 却见婉儿姑娘完全不在意,便道皇后身边都是很好的人,放下了心,也对皇后多了几分打心底的敬佩。 “宝林那边也要等急了,姑娘还是先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才是。” 沈贞儿面色一僵,“姑娘果然是殿下身边的人,殿下也十分看重你吧。” 婉儿眉心微蹙,沈贞儿也太过逾矩了,这样说自己,不就是暗自说皇后。 她神情严肃起来,将要开口,没成想沈贞儿滔滔不绝。 沈贞儿微笑,“奴婢知道了。” 心里是不屑的。 一个丫鬟而已,“婉儿姑娘还是为殿下多积口德。” 婉儿一听,皱起眉头。 这几天,后宫都在议论朝臣对于皇后的态度。 似乎,皇后种种,实在是德不配位。 第59章 深林人不知(6) 时刻都有被取而代之的可能。 “妄议皇后,你可知罪?” 婉儿冷冷言语,不再辩驳。 纵使如此,皇后还是皇后。 婉儿不再看沈贞儿的脸色,自顾自离开。 小夏子看在眼里,还是开口,叫场景莫要太剑拔弩张了,于是转身对沈贞儿说了些教训的话,“陛下和殿下都在里头,姑娘说话未免太不懂事了些。” 沈贞儿继而笑道:“难道殿下是这样不体恤下人的,奴婢胆小甚微,从 不敢当面顶撞殿下。” “皇后是后宫的主子,小主虽是太后的人,但终究也是宫妃。” 沈贞儿虽有些小聪明,但终究是色厉内荏,听得夏公公如此说,也不敢再有表情,便答道,“多谢公公指点。” 小夏子看着沈贞儿,不再说话,只看着婉儿云淡风轻走回去,心里道:殿下果真是聪明人,也便猜到了。 皇后叫婉儿过来请膳,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又或者是因为陛下近日里都想到东道去,为了表示礼貌,所以才来请的。 殿下平日里,并不在乎这些,也并不想和陛下一同用膳。 皇后是最不形于色的,虽不爱世事,但一举一动最是能够平衡左右。 这些月份,殿下表面上没有管理事情,但陛下交代她做的,从来都是很好的完成了这些。 更何况,殿下就算没有将心思放在陛下身上,也是最能够夺了陛下关注和用心的。 陛下对殿下的心意,是任何人都及不上的。 就像那天,陛下特意戴着别人送的香囊,过去东道。 但似乎,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气到的,也只是陛下一人而已。 那香囊,是陛下生辰,众人送来的贺礼里,最寻常的一个。 皇后不在宫里,便也没有操办宴席,便只是收了各宫的礼物。 这个香囊,似乎是方宝林专门选了晚膳时分,特意亲自送来给陛下的。 陛下只是冷冷看着,叫他收了起来,也没有跟方宝林多说什么,收下礼物便打发走了。 只是那晚,陛下忽然叫自己将香囊拿出来。 小夏子当时不明原因,今日才渐渐分明。 原来是想要殿下看到,试探殿下的心意。 但是,殿下好像没有看到啊。 第二天陛下早起的时候,他就发现腰间的香囊不见了。 原来香囊只是幌子,但是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反倒是陛下说,以后,别人送来的香囊之类,直接烧掉就是了。 也许,陛下只是想要殿下的东西吧。 他对皇后的敬佩,也更加表现在陛下的关怀上。 陛下没有在方宝林和皇后之间选择宝林,正是因为猜到了皇后的心思。 为了给宝林定下藐视皇后的罪名,所以才肯跟沈贞儿去。 想到这里,他还是放了心的。 陛下,原来早已情深。 世间的全心全意,也可是帝王这般模样。 他看着沈贞儿,笑道,“姑娘跟我进去吧。” “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沈贞儿俯身跪下。 魏安辰不自觉皱起眉头。 第60章 明月来相照(1) “起来吧。” 沈贞儿起身,笑道,“小主做了陛下爱吃的糖醋鱼,叫奴婢好生候着陛下过去。” 魏安辰起身,“既如此,朕就跟你过去。” 沈贞儿心下一喜,便笑道,“是。” 原来在这宫里,还是自己的小主在陛下心里多一些分量。 小主说的不错,去请陛下,陛下一定会同意。 只要牢牢抓住了陛下的心,以后就有更好的地位了。 魏安辰看在眼里,不多说,沈贞儿和方流苏都是倨傲的人。 只是一个在主位,一个在奴婢的位置上,眉眼却都是算计的样子。 他看了都觉得厌烦。 沈贞儿先行带路,魏安辰止住小夏子,“你就在这儿待着。” 小夏子知道,陛下是要自己照看殿下。 殿下如今身上不舒服,还是由陛下的人多加照顾才好。 小夏子转过身去,却见一个身影从东道出来,他认清楚了是谁,不自觉有些无奈。 这宫里,匆匆行走的人,实在是有些多。 她急匆匆出了门,去见谁,他想一想便有了眉目。 只是那人是太后的人,宫里头人尽皆知,只是为何要选在夜深人静之时出入宫殿。 内廷守卫森严,每一个时辰便要换班,白天行动不会引起太多关注,晚上倒是很容易引得注意的。 他见不对,赶忙叫了几个聪明伶俐的小斯,“你们跟着那位姑姑,看她要去哪里做什么见什么人,都要回来告诉我,不准有半点差错。” 这两个人是几年前进宫的,小夏子亲自调教培养的跟班,最是忠心,说话做事也都由小夏子亲手看着。 陛下平时吩咐的事情,小夏子不方便亲自办的,都归这两个两个人去办,来来往往的,倒也算是稳妥。 “于姑姑是太后的人,奴才们怕她身边会有耳目,这不好办。” 小夏子敲了敲其中一个的帽檐:“倒是傻了,正因为你们没有被她看见过,所以才好去跟着做事。” 另外一个答的精明,“师傅说的是。” “说过了不要叫我师傅,我比不得你们大多少岁,叫我夏公公就是了。” 小夏子故作皱眉,却是很喜欢听到这个词的。 小夏子在宫婢奴才们之间,年龄不算是最大的。 最年长的,才被所唤作一声师傅,以示尊重。 小夏子的师傅,是先皇的亲信,因先皇遗嘱,要跟在陛下身边,在听雨阁掌管大小琐事。 小夏子最尊重他师傅的为人,有自己的底线,能在人事之间游刃有余。 他暗道自己师傅是个“人精”,在宫里打拼了这样多的年月,一定会比所有的人都多一点老成的。 他的处事做人,都有着师父的样子,教出来的人也有着师父的风范。 两个人知道小夏子的意思,便赶紧换了神色,改了口,“奴才知道了,您请放心。” 小夏子点点头,“小鱼儿,先帮我到殿下那带句话,叫殿下放宽心。” 这都是陛下没有吩咐的。 就比如,今日虽然是沈贞儿请了陛下过去方流苏那里,但却是幌子。 第60章 明月来相照(2) 陛下最在意的就是皇后,甚至比她腹中的太子,还要多上许多在意。 “说话的时候可要留着神儿,殿下肚子里有着小太子,听不得的事情,千万别说。” 小鱼儿继续笑道,“奴才知道。” 小夏子点头,看着小鱼儿鬼头鬼脸,知道他会把这件事情做好,“事情办完,你就在路上埋伏着,有什么事好照应。” 小鱼儿和小雨儿是双胞胎,他们俩相貌音色一样,办起事来方便。 除了听雨阁的人,其他人轻易分辨不出来他们的差别。 他们两个人恭恭敬敬行礼离开,小夏子回到屋里,等着陛下回来。 过了莫约半个时辰,小鱼儿小雨儿赶回来,神色惊讶。 小夏子看在眼里,也不先问,只等他们喝了一碗茶之后,急忙开口,“师父也可是不知道,这是多了不得的事情。” 小夏子道:“慢慢说。” “这种事情,奴才们不敢说。” 小鱼儿眉头皱起,像是要凑到一块。 小夏子转头看着稳重的小雨儿,他也是这般模样,便知事情严重。“你说。” “是。” 小雨儿给小鱼儿使了眼色,于是静了静心思,便开口道,“鱼儿过来之前,姑姑就到了太后的宫里,拿着一个盖着红布的东西走进宫门,许久才出来。” 说到一半,看了看小鱼和师傅的脸色:“奴才不敢走上前,只在远远的树后面躲着,过了好些时候才出来。” “奴才正想跟着姑姑,却见姑姑半路上被人劫了去,便赶忙跟了过去,谁想却是阮少史。奴才隔得远,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举止很是亲密。” 亲密这个词,在后宫是最不该有的,帝王皇后和妃嫔们本就不该了,何况是奴婢和外臣。 这便是勾结外男了。 而且阮元杰,也不是祁国的人。 他是近几年才跟着陛下的,陛下东宫的入幕之宾,原本是陈国人。 他满身才华,为人确实不逊的,得罪了陈国先前的国君和国师,被驱逐出陈。 没有办法,偶然遇到了三王魏礽,王爷感念他实在艰苦,便推荐给了太子。 魏安辰也是惜才的人,所以就算三王谋逆,阮元杰到底没有参与其中,因此没有受到牵连。 但是,少史曾经和三王关系甚好。 小夏子不敢再多想,其实他看不透阮少史到底忠心谁。 沈将军也一直说 ,这是个看不透的人。 就连天纵英明的皇上和将军都看不明白的人,自己还不要胡乱揣测好了。 如今少史算是陛下前朝的朝臣,做奴才的是不可随意议论的。 于寐思,和阮元杰年纪倒是相仿。 小夏子心下震惊,怎么于寐思和阮少史有这样的关联。 “你可别是看错了,姑姑是后宫的人,怎能和外臣有勾结,这可是乱党的罪名。” 小雨儿觑着夏公公神色,“奴才不敢胡说,姑姑确实跟少史拉拉扯扯,实在是不像话。” 小夏子知道,这两个人听到看到的事情,都是一五一十告诉自己的。 第60章 明月来相照(3) 小雨儿的神色胆怯,看样子也许不仅仅只是拉拉扯扯。 他叹一口气,对着这两个神色不定,“这活儿也实在是辛苦,万一被看到了我都保不了你们,我待会就去禀报陛下。” 小雨儿顺势擦了汗珠,连忙道:“是是是,奴才们就下去了。” 小夏子点点头,“这件事情,不要对外说,闹大了,你们俩的性命难保。” 后宫对食之事倒是很常见,但是宫人和朝臣有所牵连,一般就不只儿女情长这些事了。 一定是后宫和前朝有所牵扯。 于寐思又是沈太后的人,于家在太祖时候,也是很有声望的。 只是先皇在时早早将于家定了贪污之罪,家族早就覆灭了。 于寐思从小就被沈家买走了,否则却也是一辈子在掖庭孤独的人。 与其说是施予援手,只不过是做个样子给别人看的。 当年于家归附于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了赫赫战功,太祖回登基,他自然也派了自家的儿子身负战场。 和慕家一样,都是靠着一刀一枪赢来的功名。 只是子孙不孝罢了。 不过两代,于家的后辈就将祖父的热血情怀败了个精光,贪财好色,无恶不作,再好的家世都能被无休止的罪恶淹没。 因此先皇便将做得太过的于家抄家问罪。 沈家当时,便是沈青华的嫡长兄当家,自然是很快败光了家族的声名。 当时沈家其实也在先皇的考虑中。 太祖临终还念着沈祖父的一点好处,同意将沈家的女儿册封为先皇太子时的太子妃,才保了沈家这一辈的安稳。 于家如此,沈家害怕落人口舌,也怕过河拆桥,斩断关系太过明显,落得个无情无义的罪名,将女眷保释。 于寐思因此才得以出宫,到了沈家女儿身边去。 沈皇后和于寐思,也是闺中挚友,自小关系匪浅。 入了宫,便将于寐思带进了宫廷。 于寐思也当真是个有心计的人,跟着皇后,也算争得了人生。 至于为何会与阮元杰有牵连,倒还是未知。 小夏子何等精明,潘斓趋炎附势,倒也情有可原。 若是因此利用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宫人攀附上皇后,使得自己平步青云,也不无道理。 但是阮元杰,明面上,从未跟太后或者潘相有过交道啊。 若是陛下的朝臣里,连少史这样低微的官员都和潘相和太后有关系,那么其他的人呢? 小夏子想到此处,兀自将到嘴边的惊讶生生压了下去。 此时一切未定,还是不要暗自猜测为好。 他猛地一个寒颤,原来是秋风起了。 怪道要变天了。 魏安辰今夜,只在方流苏那里,坐坐就回来了。 他不会在任何宫妃那里过夜的,他不习惯。 回到听雨阁,灯火皆暗,小夏子迎出来接驾,魏安辰摆摆手,“先进去再说。” 他一脸严肃,小夏子见此,也不好多说话,只得跟着陛下进去。 小夏子禀报完毕,只见魏安辰紧皱眉头,不发一语,也不好多说什么。 第60章 明月来相照(4) “陛下,已是深夜,奴才这就命人去预备您沐浴。” 魏安辰出声阻止:“皇后那边有预备,朕去那里就好。” 小夏子有些不解,“皇后殿下?” 魏安辰看着小夏子的眼神,点了点头。 昨夜他跟皇后说了,这几日都会到她那里去,但不会留宿。 一来是她如今需要好生休息,自己去了她睡不着。 二是为了骗过后宫的耳目,不要独宠皇后。 小夏子看着陛下,便躬身,“奴才这就去准备。” “恭迎陛下。”殿外之人纷纷跪下请安。 魏安辰一怔,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 曾经魏安辰来到东道,都是昏暗的。 如今灯火通明,果真是那人回来了。 慕玘还未卸妆宽衣,今日穿的是他送的衣衫。 慕玘笑着迎上来,“还以为陛下不过来的,臣妾没什么准备,陛下用膳了吗?” 今日下午,却是她请他过去用膳的,如今倒像是浑然不知,却又像是她明知道皇帝方才是从别人宫殿里过来,有些后悔多问了一句。 魏安辰见她模样,竟有些局促,自是知道她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心里觉得好笑,又不忍得拆穿,只是不回答。 又见她身上衣衫便是自己之前送的,便开口替她转移了些许尴尬:“这衣衫,倒是很适合你。” 慕玘微笑,“多谢陛下关怀。” 魏安辰知晓慕玘方才也许是随口一说,未免她显得不自在,便自己开了口叫她安心些。 这一日晚上,慕玘想出宫走走,却见多日不见的魏安辰从门口走了进来,慕玘唬了一跳,还是俯下身去请安,“臣妾参见陛下。” 魏安辰看了一眼,将她扶起来,走到案前坐下,“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是。” 慕玘最近安稳许多,没有琐事打扰。 自己也乐个清闲。 “最近怎样?” 魏安辰看着慕玘的神色,心想这个孩子给她带去了多少欢喜,好像就连脸上的笑容也真实了许些。 如今孩子不保,她定然难过。 他明白没有不透风的墙,阖宫上下虽都守严,但终究有人进进出出,一定会听到什么。 何况后宫的传言,不传则已,一传就是不得了的大事,如何瞒得住? “你知道了什么?” 慕玘听闻,并不答话,还是带着最得体的微笑,为魏安辰倒了一杯牛乳,“臣妾不能喝茶,所以也请陛下喝这个了。” 她如今,已然很是虚弱,因着要进药物,等着腹中孩子落下时,能够少些苦楚,才万般忌口。 慕玘面色很差,身子也似站不稳,虽然天气越发热了,但是还是穿着略厚一些的衣服。 魏安辰见此,也不好再多问,只是接过,倒也带着笑意,“你从来爱甜腻的东西,没变过。” 他印象里,慕玘从来小孩子心性,从小不喝汤药,但周夫人很养生,经常叫她的孩子们喝些自己炖熬的汤药,有时候味道苦涩,慕玘也是经常躲懒。 他是很明白的,初见的那天晚上,丞相和夫人留自己和六弟在慕府用膳。 第60章 明月来相照(5) 用膳过后,便要吃这些汤药。 当时她整张笑脸都扭曲起来,很是抗拒,但是夫人坚决,周边的几位兄长虽很是宠溺,但也终究叫她喝下去。 也许当时是因着感冒风寒吧。 她倒是个调皮的,经常跑出府去疯玩,不留神就会风寒。 因这层缘故,慕玘从小便喜欢酸甜之味,到宫里赴宴,也是寻一些好吃小巧的果子来。 想到这里,魏安辰面色温柔。 “陛下说笑了,它味道香甜,不似药味苦涩,也不似瓜果酸,如今养了孩子,自己便更加贪吃了。” 魏安辰想起旧事,面色温柔。 慕玘淡然神色,却也脸颊生光,无端能够夺去人的魂魄,只是这一眼,便也心神摇晃了。 遑论是他。 是了,他永远会为她心动。 魏安辰少许郑重,“还有,你可知晓,魏礽如今的去向?” 他已气定神闲,想要告诉慕玘关于前朝的事。 既然决定了和慕玘做一世的夫妻,纵使她想要离开,他还是要收好自己的心思,叫她一同分担。 给予她足够的权力,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 在前朝部署了这样久,如今是收网的时候。 他原本可以不告诉后宫的,可是慕玘是他的妻子,理应知晓这些。 慕玘有些惊讶,魏安辰今日说得有些多,似乎也不是后宫的人可以听的,于是看着桌前的青釉木兰纹茶盏,缓缓一问:“嗯?” 慕玘回宫一直在听雨阁中,对于后妃的变动,也只是知晓张锦绣怀孕了,自己也被命令不许出门,很多事情也不甚分明。 看来是魏礽自己暴露的消息。 原来三弟唯一的牵念,还是她而已。 见她神色,许是自己的行为,让她看不透,便轻声说。 “我也知晓,他给你写过信。” 魏安辰很早就知道,魏礽对于她的爱慕。 在三弟眼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那是对于心上的女子无比狂热的喜欢。 但那终究是不一样的。 魏礽对她的执念,很多时候是外露的。 而他,永远都只是不被她知晓,一直站在她身后,就连上前寒暄,都要等众人一一过后,才能故作理智。 故意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假装若无其事地与她说话。 但他从来都是不理智的人。 他又不想被她知晓他真实的样子。 那也许会吓到她吧。 他对慕玘,其实也有着近乎癫狂的执念。 不想叫她身边有很多人,男子,女子,都不想。 他一开始就很希望不被别人打扰,希望两个人独处的时日长一些。 他很早就想把慕玘娶进东宫,想叫慕玘成为他的妻子。 不想自己的婚事由皇家做主,只想正大光明陪在她身侧。 像寻常男子一般,像寻常夫妻。 他不敢想,要是眼前的女子知晓了魏礽这般的心意,该如何面对。 又或者会将自己和他作比较。 他也实在是做得太少了。 他想要保护帮助慕家,他认为或许他真的能够守护着慕府,守护着她。 “我不想你与这些人纠缠,只是,你我都没有办法。” 第60章 明月来相照(6) 慕玘轻声一笑。 他伸出手掌,轻轻抚摸在了慕玘那终于热了些的手上,目光平淡而温和。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如今,都不要离开了。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魏安辰轻声道,眼中有着浓浓的柔情涌动。 慕玘螓首轻点。 眼下只有等着这一天到来,才能真正地安心下来。 这话,是他心里的话。 后宫和前朝都如此凶险,他一定要助她一臂之力。 慕玘是很好的女子,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如此明艳的女子吸引了,何况他人? 她是受到很多人喜欢的。 曾经沈则对于她有些隐约爱慕。 只是幸好,潘倚碧终究是慢慢走近沈则的心。 听说潘倚碧怀着身孕,沈则原本是为着责任,回到家中便一刻不离,甚至前几个月还去了北疆。 但是潘倚碧跟着他去了。 再回来,沈则看潘倚碧的眼神,是温柔的。 可想而知,这么多年来,潘倚碧终于是成功了。 原来每时每刻都在心上人身边,是真的会滴水石穿的。 魏安辰想至此,不免微笑。 幸亏,如今慕玘每时每刻都在他身边。 慕玘微笑,皇帝如此说,便是不怪罪的。 只是想起了三王爷魏礽的一些事。 魏礽曾经在家小住,和兄长关系最好。 魏安辰如今如此说,便是知晓了魏礽还在和她联系。 其实一定意义上,是和慕府联系。 若是寻常思索,便是叛国王爷和曾经被定罪谋反的臣子家,依旧还有深重的联系。 这是任何君主都不能容忍的。 总是魏安辰是新君。 或许一定程度上,新君继位却还有如此联系,更是对于君主的大忌。 但是魏安辰今夜如此说,便是告诉自己,他一切都知道,只是一切不在意。 她若是再不明白,反而显得虚伪。 如此,她岂能不理解呢? 沈太后的气焰,也许会因为魏礽的“死而复生”消下去些。 犯错的机会,反而更多了。 沈氏与魏安辰之间,就像是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即使在亲情上,他们确实是母子,但是沈太后毕竟没有满心欢喜盼着魏安辰出生,纵然是寻常人家的母亲,没有一个不是千盼万盼腹中孩子平安降生的。 只是皇家多薄情,若是先皇没有一意孤行,也许就不是如此情状了。 魏安辰也是孤苦长大的。 慕玘一叹,虽然不喜欢皇宫凉薄,但这点她还是懂得的。 母亲和父亲都帮助了太子许多。 记得某一年,太子重病,是母亲和父亲一起上书君王,派遣太医去看看独自身在东宫的太子。 没有母亲照顾的太子,从小就是不胜寒。 太子病入膏肓,却依旧坚持着每日里给先皇进宫请安,这让皇帝非常感动。 但是先皇的心思,也没有多少能在太子身上。 太子高热好几日,都见到了先皇。 只是先皇没有看出太子的病症。 后来,是慕府的书信才叫先皇知晓,那个十一岁的太子,顶着病痛,不叫任何人看出来。 第61章 万里念将归(1) 那段时间,他被先皇指派监国。 十一岁的年纪,原本是最无忧无虑的。 只是魏安辰一出生就是当朝太子,从小被束缚着长大,五岁就开蒙读书,风雨无阻。 很是辛苦,自然是从小就被培养了端庄稳重的性子。 太子从没有过任何抱怨。 很多人都说,太子将来会成为好皇帝,成就一番大业。 他天生有一种帝王独有的气质,天资极高,因此先皇才如此看重。 后来太子便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孤僻。 但依旧是风雨无阻得上书房学习,议论政事,从不懒怠。 似乎在众人眼里,太子从没有生过什么病。 所以纵然先皇起过改立太子的念头,终究还是再没有下文。 只是这次书信,叫众人很是惊讶。 原来太子重病。 其实辰鸢宫和东宫距离很近。 纵然是冷漠的后宫,对于正室,到底还会有一点温情。 皇后和太子,到底是母子关系。 只是沈皇后并不愿意去看望孩子罢了。 若是沈氏对于自己的孩子有半点关心,太子就不会独自昏迷在东宫。 皇上看完书信,很是生气,认为沈皇后是不负责任的母亲,决定要亲自前往探望病重的太子,派遣宫里最好的太医急救,这才把他的命捡了回来。 听说,那个才十一岁的少年,终于是受到了来自寻常父亲的关怀。 若是那日太子救不回来,后宫只是少了一个有天资继承大统的太子罢了。 太后提出照顾太子,但是太子已然是十几岁的少年,寻常上书房,陪着皇帝处理政事,十分忙碌。 辰鸢宫的宫人说不能打扰太后作息,于是还是留在了东宫。 后来潘倚碧和张锦绣嫁入东宫,虽然都是先皇有意和两家合作的缘故,但终究有个说辞是不错的,若是太子再次生病,也不至于无人知晓。 实在是有损皇家颜面。 也许魏安辰,到底是孤苦的君王吧。 慕玘想到也许自己想得太多了,连忙收回情绪来。 她知道,目前只能解决自己的事。 只能先顾着眼前之事。 “陛下恕罪,臣妾没有及时向陛下禀明。”慕玘还是微微福身,“只是当时一切还未明了,臣妾还不知三王为何如此。” 魏安辰将她扶起,“不必如此,我说了你做什么都可以。” 慕玘微笑接受他的好意。 忽而想起一件事。 “陛下,只是三王爷如今还是......” “还是死亡了的罪臣。” 他见慕玘说起三弟,有些不自在。慕家与礽儿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 “是。” 魏安辰叹一口气,“这些事,需要好生筹谋,礽儿如今也在陈国做国师。” 慕玘有些惊讶,“陛下还是很疼爱他的。”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不论何时,君主并不喜欢皇后和其他皇子有什么瓜葛,纵然是自己的弟弟。 府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吹来的凉风拂动着地面上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 魏安辰站起身,走到窗前眺望远方:“我希望你能明白,若不是为了......\\\" 第37章 转入此中来(2) “这是臣的责任。” 魏安辰不再多说什么,只等着潘斓的下文。 “臣听说,慕轩和沈将军是很好的关系,因利聚散,臣认为,其中必有蹊跷。” 魏安辰故作冷漠,就是听听潘斓到底会说出什么所谓惊天大事。 潘斓不顾魏安辰脸色,只顾自己侃侃。 将近一个时辰,向帝王细数自己观察到的,所谓慕沈两家的罪状,殊不知魏安辰已在心底慢慢数着潘家的罪行。 潘斓从来不是忠君的人,此刻说起,无非是陛下已告知外界潘倚碧的死讯,他为了表现出虚伪的爱女心切。 给皇后下寒毒,本来就是潘家的过错。 但这后面,都是太后的示意。 沈太后表面重视皇家子嗣,重视皇后,但却没有阻挡别人害皇后。 潘斓仗着太后,才敢这般猖狂。 许是感觉到魏安辰的变化,潘斓觑着皇帝的颜色,终是闭了嘴。 魏安辰睁开眼睛,看到潘斓沉默,整整衣冠,开口道:“丞相说的这些,朕倒是闻所未闻。” 魏安辰如此说,潘斓倒说不出什么。 “臣不敢擅自居功。” 魏安辰冷冷看他,他倒是没有起身的意思。“若是此事真实,丞相立了大功。” “为陛下办事,臣鞠躬尽瘁。” “丞相若没什么事,就先退下吧。” 潘斓闻声退下,忽而想到什么,还是自顾自开了口,俨然一副尊长的模样,很是丑恶:“臣听说皇后殿下宫里失火,在陛下这里住着,不知还习不习惯?” “你倒是关心皇后。”魏安辰似笑非笑,觉得这样的客套真是好笑。 “皇后怀有身孕,是祁国的大功臣,臣自然是要关心的。” 潘斓话虽恭维,但却无半点恭敬神色。 魏安辰早就有了筹谋,慕轩被降职,本就是筹谋的一部分,倒是被潘家抓住了空子。 说皇后暗中陷害潘倚碧,所以才使得贵妃生病离世。 潘家在朝堂之上公然诽谤慕轩,挟天子之威作威作福,皇后在内宫暗害妃嫔。 魏安辰知道潘斓暗中使诈,也没有驳回他。 这两年,魏安辰给慕轩的职位越来越大,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甚至超过了一些老臣,这件事情本就有逾矩之嫌,本就受人非议。 魏安辰信任慕轩和沈则,将朝中很多事,交与他们分担。 但在外人看来可不是这样。 从古到今,被蒙在鼓里的帝王,被朝臣左右的帝王多得是。 世人只道是臣子蒙蔽了君王的心智,所以害怕现任君王也如此不懂事,恐误了国事。 是别人不知道魏安辰,不知道这三个人是怎么样的关系。 但别人都以为是这般。 魏安辰作为君王,也必须做些什么堵住悠悠之口。 所以才将慕轩贬职。 潘斓看着皇帝神色,并无任何变化,便继续开口:“皇后凤体贵重,陛下关心皇后,也是情理之中,微臣拜服。” 这些话是沈太后授意的,想要借他的嘴来提醒陛下,皇后此举便是霸占君王,实在不配为后宫典范。 第37章 转入此中来(3) 后宫有一位善妒的皇后,便是这个后宫之主换了人,也有所借口了。 沈太后是想要将后宫的权力牢牢抓紧。 贪心不足,原本就是对前朝势力有所牵扯了。 但是太后终究是皇后的婆婆,于情于理都应该宽和些,所以无论对皇后如何编排,都要利用别人开口。 潘斓乐见其成,自然是要巴结的。 魏安辰点点头,“知道了。” “陛下,茶水凉了,奴才给您重新上了一杯。”小夏子适时从门外进来,恭恭敬敬从皇帝身前拿走一口未用过的茶水,换了一杯新的来。 魏安辰一见茶盏,便知道是慕玘爱喝的金银花茶。 潘斓终于察觉到了什么,看着皇帝,挤出最后一点从容:“臣且告退了。” 听雨阁的气氛,因着魏安辰的冷漠降到冰点。 魏安辰看着小夏子,“你倒是会审时度势了?” 小夏子听闻,心中一喜,但还是做出惶恐的神色来:“陛下不喜欢的,奴才断不会做。” 适时看准皇帝陛下的神色,叫不喜欢的人赶紧远离陛下身边,这是小夏子的责任,义不容辞。 这一天天的,陛下的琐事实在是太多了,总要有人看准,替陛下回避一些。 魏安辰看着小夏子神色,摆了摆手,“有话就回。” “是。” 小夏子重新端起新拿来的茶盏,顺手就往旁边的博山炉里倒去,“这是殿下那边的金银花,被方家的人动了手脚。” 魏安辰看着小夏子的动作,点了点头:“亏得你机灵。” 话虽如此,但终究还是有些计较。 他凑上去看了看剩下的残叶,良久才发现有些端倪。“朕看着,是张锦绣宫里独有的茶叶。” 魏安辰是极细心的。 也不单单是魏安辰,众人都说方流苏野心极大,第一次进宫便朝向太后,为太后所用,自己也自视甚高,十分不尊敬皇后。 皇上和太后之间又是微妙而尴尬的关系。 沈太后毕竟是皇上的母亲,如今却在这后宫不是正经的主子,心中自然有些不平。 方府与沈太后母家素来交好,于是太后对于方流苏也是极好的。她平日里对沈氏极为疼爱。 方流苏却是有手段之人。 因此太后也喜欢用吧。 册封宝林第一日便没有去给皇后请安叩首,太后那边也不追究。还是当日拖着病体早早给皇后请安赔罪的潘倚碧到了鸳鸯宫向殿下请安赔罪,这才放出口风去。 显得之前方宝林的做法很不妥当,皇帝也没有问皇后太后的意见,以宫中奴仆不知劝谏之罪罚没她宫里上下人等的一年月钱,方宝林禁足三个月。 禁足虽不是重罚,但因主子不守规矩,全宫上下这次却没有得到皇后改革的恩惠。 皇后殿下,当时就开始改革宫中旧例了。 发放月钱时,便到鸳鸯宫去,由各宫首领记录了人数,一包包分好,交于各人手上。 发好银钱的接下来的五天,鸳鸯宫首领黄门小福子会分派人一个一个地问清楚。 第37章 转入此中来(4) 是否收到了应得的月例。 如此一来,倒比之前直接从内务府领了银钱,却被层层克扣好了太多。 因着这罪,众人都得到的好处,方流苏的人却没有。 后来还是皇后殿下说,宫人无罪,本就是拿着月钱辛苦过活,若是因为主人一点过错便罚没一年辛苦,实在是可怜。 实际上只罚了一个月,方流苏该有的赏赐,没有全数克扣,只是不多罢了,已显示惩罚。 众人都说皇后殿下心思极好,十分善良,便对皇后十足恭敬了。 魏安辰想起此事,不觉微笑。 但是后宫想害人的人,依旧存在。 “张锦绣如今和皇后走得近,你多看着点。” 看着这些残叶,“先收起来,静待来日。” “陛下放心!”小夏子点点头。 待一切都处理妥当后,小夏子这才带着宫女太监们离开了听雨阁。 夜晚,也不安宁。 方宝林叫人来请陛下过去。 小夏子看着站在阁外的婉儿,不好开口,但想着陛下的神色,也不好违背了什么,只好陪着笑容,“婉儿姑娘,陛下说,今日去宝林那边用膳,还请姑娘早些回了,莫要饿着了殿下贵体。” 婉儿听得这话,有些惊讶陛下的选择,但这本就是自家主子的意思。 她知道今日方流苏是一定会请他的,才特意叫了婉儿去做这个戏。 但陛下的选择,婉儿着实一惊,陛下在殿下和宝林之间居然选择了宝林。 婉儿笑容清淡,“那我就先走了。” “姑娘好走。”小夏子看着婉儿,暗自舒了一口气。 虽然这件事情很难做,但是想来皇后殿下也不在意的。 婉儿姑娘是殿下身边得力的人,自然也不会怎么样。 皇后性子最好,身边的人也是最好的。 小夏子看着婉儿转身,旁边笑着的沈贞儿终于开了口,神色全是得意。“我还当是谁呢,方才竟没有看到,是皇后殿下身边的婉儿姑娘,这厢有礼了。” 婉儿停下动作,笑着看向这个宫女。“原来是宝林身边的婢女。” 她说话不客气,寻常都是叫宫妃身边的人姑娘的,婉儿不屑。 如此,也不必客套了。 婉儿没有见过方流苏,也不知道她身边都有什么人。 之前听言欢的愤愤的样子,也猜到,这或许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看着宫女如此模样,方流苏本人也不会是好主。 沈贞儿脸上挂不住,出声一笑,却不能不回答婉儿:“好姑娘,奴婢是宝林的近身宫女,沈贞儿。” 她在皇后宫人面前直呼名讳,本就是不恭敬的。 婉儿要给这人下马威。 皇后殿下待人宽和,是皇后殿下的高贵品质,若是有人仗着皇后的宽和企图不尊重皇后,她身边的人自然有资格开口教训了。 婉儿是皇后身边的人,官阶甚至比后宫里品级低的嫔妃还要高,自然是有资格开口的:“原来是沈姑娘。” 眼角余光看到沈贞儿明显镇住,是没想到皇后身边的人竟有着贵胄小姐一般的气韵。 第37章 转入此中来(5) 终究是外强中干的东西。 婉儿随意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宝林准备了陛下爱吃的,方才听说殿下搬到陛下宫里住,本来还想陛下会不会不去,没想到还是宝林宫里的吃食合陛下的胃口。” 沈贞儿神色倨傲,跟方流苏十分相像。 “我倒要看怎么个合口味!” 婉儿闻言笑出声来。 沈贞儿脸色一僵,有些恼羞成怒:“奴婢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胡说些什么呢?”婉儿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不懂事的人听了,还以为宝林宫里只是做这些吃食的呢。” 小夏子看在眼底,暗道沈贞儿也实在是太不懂事,但方流苏本就是这样不知高低的,沈贞儿自然也如此。 她家主子看似是受宠的,自己也不好多说宫人什么。 却见婉儿姑娘完全不在意,便道皇后身边都是很好的人,放下了心,也对皇后多了几分打心底的敬佩。 “宝林那边也要等急了,姑娘还是先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才是。” 沈贞儿面色一僵,“姑娘果然是殿下身边的人,殿下也十分看重你吧。” 婉儿眉心微蹙,沈贞儿也太过逾矩了,这样说自己,不就是暗自说皇后。 她神情严肃起来,将要开口,没成想沈贞儿滔滔不绝。 沈贞儿微笑,“奴婢知道了。” 心里是不屑的。 一个丫鬟而已,“婉儿姑娘还是为殿下多积口德。” 婉儿一听,皱起眉头。 这几天,后宫都在议论朝臣对于皇后的态度。 似乎,皇后种种,实在是德不配位。 时刻都有被取而代之的可能。 “妄议皇后,你可知罪?” 婉儿冷冷言语,不再辩驳。 纵使如此,皇后还是皇后。 婉儿不再看沈贞儿的脸色,自顾自离开。 小夏子看在眼里,还是开口,叫场景莫要太剑拔弩张了,于是转身对沈贞儿说了些教训的话,“陛下和殿下都在里头,姑娘说话未免太不懂事了些。” 沈贞儿继而笑道:“难道殿下是这样不体恤下人的,奴婢胆小甚微,从 不敢当面顶撞殿下。” “皇后是后宫的主子,小主虽是太后的人,但终究也是宫妃。” 沈贞儿虽有些小聪明,但终究是色厉内荏,听得夏公公如此说,也不敢再有表情,便答道,“多谢公公指点。” 小夏子看着沈贞儿,不再说话,只看着婉儿云淡风轻走回去,心里道:殿下果真是聪明人,也便猜到了。 皇后叫婉儿过来请膳,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又或者是因为陛下近日里都想到东道去,为了表示礼貌,所以才来请的。 殿下平日里,并不在乎这些,也并不想和陛下一同用膳。 皇后是最不形于色的,虽不爱世事,但一举一动最是能够平衡左右。 这些月份,殿下表面上没有管理事情,但陛下交代她做的,从来都是很好的完成了这些。 更何况,殿下就算没有将心思放在陛下身上,也是最能够夺了陛下关注和用心的。 在宫里,这就够了。 第37章 转入此中来(6) 陛下对殿下的心意,是任何人都及不上的。 就像那天,陛下特意戴着别人送的香囊,过去东道。 但似乎,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气到的,也只是陛下一人而已。 那香囊,是陛下生辰,众人送来的贺礼里,最寻常的一个。 皇后不在宫里,便也没有操办宴席,便只是收了各宫的礼物。 这个香囊,似乎是方宝林专门选了晚膳时分,特意亲自送来给陛下的。 陛下只是冷冷看着,叫他收了起来,也没有跟方宝林多说什么,收下礼物便打发走了。 只是那晚,陛下忽然叫自己将香囊拿出来。 小夏子当时不明原因,今日才渐渐分明。 原来是想要殿下看到,试探殿下的心意。 但是,殿下好像没有看到啊。 第二天陛下早起的时候,他就发现腰间的香囊不见了。 原来香囊只是幌子,但是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反倒是陛下说,以后,别人送来的香囊之类,直接烧掉就是了。 也许,陛下只是想要殿下的东西吧。 他对皇后的敬佩,也更加表现在陛下的关怀上。 陛下没有在方宝林和皇后之间选择宝林,正是因为猜到了皇后的心思。 为了给宝林定下藐视皇后的罪名,所以才肯跟沈贞儿去。 想到这里,他还是放了心的。 陛下,原来早已情深。 世间的全心全意,也可是帝王这般模样。 他看着沈贞儿,笑道,“姑娘跟我进去吧。” “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沈贞儿俯身跪下。 魏安辰不自觉皱起眉头。 “起来吧。” 沈贞儿起身,笑道,“小主做了陛下爱吃的糖醋鱼,叫奴婢好生候着陛下过去。” 魏安辰起身,“既如此,朕就跟你过去。” 沈贞儿心下一喜,便笑道,“是。” 原来在这宫里,还是自己的小主在陛下心里多一些分量。 小主说的不错,去请陛下,陛下一定会同意。 只要牢牢抓住了陛下的心,以后就有更好的地位了。 魏安辰看在眼里,不多说,沈贞儿和方流苏都是倨傲的人。 只是一个在主位,一个在奴婢的位置上,眉眼却都是算计的样子。 他看了都觉得厌烦。 沈贞儿先行带路,魏安辰止住小夏子,“你就在这儿待着。” 小夏子知道,陛下是要自己照看殿下。 殿下如今身上不舒服,还是由陛下的人多加照顾才好。 小夏子转过身去,却见一个身影从东道出来,他认清楚了是谁,不自觉有些无奈。 这宫里,匆匆行走的人,实在是有些多。 她急匆匆出了门,去见谁,他想一想便有了眉目。 只是那人是太后的人,宫里头人尽皆知,只是为何要选在夜深人静之时出入宫殿。 内廷守卫森严,每一个时辰便要换班,白天行动不会引起太多关注,晚上倒是很容易引得注意的。 他见不对,赶忙叫了几个聪明伶俐的小斯,“你们跟着那位姑姑,看她要去哪里做什么见什么人,都要回来告诉我,不准有半点差错。” 第37章 转入此中来(7) 这两个人也是几年前进宫的,小夏子亲自调教培养的跟班,最是忠心,说话做事也都由小夏子亲手看着。 陛下平时吩咐的事情,小夏子不方便亲自办的,都归这两个两个人去办,来来往往的,倒也算是稳妥。 “于姑姑是太后的人,奴才们怕她身边会有耳目,这不好办。” 小夏子敲了敲其中一个的帽檐:“倒是傻了,正因为你们没有被她看见过,所以才好去跟着做事。” 另外一个答的精明,“师傅说的是。” “说过了不要叫我师傅,我比不得你们大多少岁,叫我夏公公就是了。” 小夏子故作皱眉,却是很喜欢听到这个词的。 小夏子在宫婢奴才们之间,年龄不算是最大的。 最年长的,才被所唤作一声师傅,以示尊重。 小夏子的师傅,是先皇的亲信,因先皇遗嘱,要跟在陛下身边,在听雨阁掌管大小琐事。 小夏子最尊重他师傅的为人,有自己的底线,能在人事之间游刃有余。 他暗道自己师傅是个“人精”,在宫里打拼了这样多的年月,一定会比所有的人都多一点老成的。 他的处事做人,都有着师父的样子,教出来的人也有着师父的风范。 两个人知道小夏子的意思,便赶紧换了神色,改了口,“奴才知道了,您请放心。” 小夏子点点头,“小鱼儿,先帮我到殿下那带句话,叫殿下放宽心。” 这都是陛下没有吩咐的。 就比如,今日虽然是沈贞儿请了陛下过去方流苏那里,但却是幌子。 陛下最在意的就是皇后,甚至比她腹中的太子,还要多上许多在意。 “说话的时候可要留着神儿,殿下肚子里有着小太子,听不得的事情,千万别说。” 小鱼儿继续笑道,“奴才知道。” 小夏子点头,看着小鱼儿鬼头鬼脸,知道他会把这件事情做好,“事情办完,你就在路上埋伏着,有什么事好照应。” 小鱼儿和小雨儿是双胞胎,他们俩相貌音色一样,办起事来方便。 除了听雨阁的人,其他人轻易分辨不出来他们的差别。 他们两个人恭恭敬敬行礼离开,小夏子回到屋里,等着陛下回来。 过了莫约半个时辰,小鱼儿小雨儿赶回来,神色惊讶。 小夏子看在眼里,也不先问,只等他们喝了一碗茶之后,急忙开口,“师父也可是不知道,这是多了不得的事情。” 小夏子道:“慢慢说。” “这种事情,奴才们不敢说。” 小鱼儿眉头皱起,像是要凑到一块。 小夏子转头看着稳重的小雨儿,他也是这般模样,便知事情严重。“你说。” “是。” 小雨儿给小鱼儿使了眼色,于是静了静心思,便开口道,“鱼儿过来之前,姑姑就到了太后的宫里,拿着一个盖着红布的东西走进宫门,许久才出来。” 说到一半,看了看小鱼和师傅的脸色:“奴才不敢走上前,只在远远的树后面躲着。” 第37章 转入此中来(8) “奴才正想跟着姑姑,却见姑姑半路上被人劫了去,便赶忙跟了过去,谁想却是阮少史。奴才隔得远,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举止很是亲密。” 亲密这个词,在后宫是最不该有的,帝王皇后和妃嫔们本就不该了,何况是奴婢和外臣。 这便是勾结外男了。 而且阮元杰,也不是祁国的人。 他是近几年才跟着陛下的,陛下东宫的入幕之宾,原本是陈国人。 他满身才华,为人确实不逊的,得罪了陈国先前的国君和国师,被驱逐出陈。 没有办法,偶然遇到了二王魏礽,王爷感念他实在艰苦,便推荐给了太子。 魏安辰也是惜才的人,所以就算二王谋逆,阮元杰到底没有参与其中,因此没有受到牵连。 但是,少史曾经和二王关系甚好。 小夏子不敢再多想,其实他看不透阮少史到底忠心谁。 沈将军也一直说 ,这是个看不透的人。 就连天纵英明的皇上和将军都看不明白的人,自己还不要胡乱揣测好了。 如今少史算是陛下前朝的朝臣,做奴才的是不可随意议论的。 于寐思,和阮元杰年纪倒是相仿。 小夏子心下震惊,怎么于寐思和阮少史有这样的关联。 “你可别是看错了,姑姑是后宫的人,怎能和外臣有勾结,这可是乱党的罪名。” 小雨儿觑着夏公公神色,“奴才不敢胡说,姑姑确实跟少史拉拉扯扯,实在是不像话。” 小夏子知道,这两个人听到看到的事情,都是一五一十告诉自己的。 小雨儿的神色胆怯,看样子也许不仅仅只是拉拉扯扯。 他叹一口气,对着这两个神色不定,“这活儿也实在是辛苦,万一被看到了我都保不了你们,我待会就去禀报陛下。” 小雨儿顺势擦了汗珠,连忙道:“是是是,奴才们就下去了。” 小夏子点点头,“这件事情,不要对外说,闹大了,你们俩的性命难保。” 后宫对食之事倒是很常见,但是宫人和朝臣有所牵连,一般就不只儿女情长这些事了。 一定是后宫和前朝有所牵扯。 于寐思又是沈太后的人,于家在太祖时候,也是很有声望的。 只是先皇在时早早将于家定了贪污之罪,家族早就覆灭了。 于寐思从小就被沈家买走了,否则却也是一辈子在掖庭孤独的人。 与其说是施予援手,只不过是做个样子给别人看的。 当年于家归附于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了赫赫战功,太祖回登基,他自然也派了自家的儿子身负战场。 和慕家一样,都是靠着一刀一枪赢来的功名。 只是子孙不孝罢了。 不过两代,于家的后辈就将祖父的热血情怀败了个精光,贪财好色,无恶不作,再好的家世都能被无休止的罪恶淹没。 因此先皇便将做得太过的于家抄家问罪。 沈家当时,便是沈青华的嫡长兄当家,自然是很快败光了家族的声明。 当时沈家其实也在先皇的考虑中。 第37章 转入此中来(9) 太祖临终还念着沈祖父的一点好处,同意将沈家的女儿册封为先皇太子时的太子妃,才保了沈家这一辈的安稳。 于家如此,沈家害怕落人口舌,也怕过河拆桥,斩断关系太过明显,落得个无情无义的罪名,将女眷保释。 于寐思因此才得以出宫,到了沈家女儿身边去。 沈皇后和于寐思,也是闺中挚友,自小关系匪浅。 入了宫,便将于寐思带进了宫廷。 于寐思也当真是个有心计的人,跟着皇后,也算争得了人生。 至于为何会与阮元杰有牵连,倒还是未知。 小夏子何等精明,潘斓趋炎附势,倒也情有可原。 若是因此利用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宫人攀附上皇后,使得自己平步青云,也不无道理。 但是阮元杰,明面上,从未跟太后或者潘相有过交道啊。 若是陛下的朝臣里,连少史这样低微的官员都和潘相和太后有关系,那么其他的人呢? 小夏子想到此处,兀自将到嘴边的惊讶生生压了下去。 此时一切未定,还是不要暗自猜测为好。 他猛地一个寒颤,原来是秋风起了。 怪道要变天了。 魏安辰今夜,只在方流苏那里,坐坐就回来了。 他不会在任何宫妃那里过夜的,他不习惯。 回到听雨阁,灯火皆暗,小夏子迎出来接驾,魏安辰摆摆手,“先进去再说。” 他一脸严肃,小夏子见此,也不好多说话,只得跟着陛下进去。 小夏子禀报完毕,只见魏安辰紧皱眉头,不发一语,也不好多说什么。 “陛下,已是深夜,奴才这就命人去预备您沐浴。” 魏安辰出声阻止:“皇后那边有预备,朕去那里就好。” 小夏子有些不解,“皇后殿下?” 魏安辰看着小夏子的眼神,点了点头。 昨夜他跟皇后说了,这几日都会到她那里去,但不会留宿。 一来是她如今需要好生休息,自己去了她睡不着。 二是为了骗过后宫的耳目,不要独宠皇后。 小夏子看着陛下,便躬身,“奴才这就去准备。” “恭迎陛下。”殿外之人纷纷跪下请安。 魏安辰一怔,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 曾经魏安辰来到东道,都是昏暗的。 如今灯火通明,果真是那人回来了。 慕玘还未卸妆宽衣,今日穿的是他送的衣衫。 慕玘笑着迎上来,“还以为陛下不过来的,臣妾没什么准备,陛下用膳了吗?” 今日下午,却是她请他过去用膳的,如今倒像是浑然不知,却又像是她明知道皇帝方才是从别人宫殿里过来,有些后悔多问了一句。 魏安辰见她模样,竟有些局促,自是知道她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心里觉得好笑,又不忍得拆穿,只是不回答。 又见她身上衣衫便是自己之前送的,便开口替她转移了些许尴尬:“这衣衫,倒是很适合你。” 慕玘微笑,“多谢陛下关怀。” 魏安辰知晓慕玘方才也许是随口一说,未免她显得不自在。 第37章 转入此中来(10) 便自己开了口叫她安心些。 这一日晚上,慕玘想出宫走走,却见多日不见的魏安辰从门口走了进来,慕玘唬了一跳,还是俯下身去请安,“臣妾参见陛下。” 魏安辰看了一眼,将她扶起来,走到案前坐下,“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是。” 慕玘最近安稳许多,没有琐事打扰。 自己也乐个清闲。 “最近怎样?” 魏安辰看着慕玘的神色,心想这个孩子给她带去了多少欢喜,好像就连脸上的笑容也真实了许些。 如今孩子不保,她定然难过。 他明白没有不透风的墙,阖宫上下虽都守严,但终究有人进进出出,一定会听到什么。 何况后宫的传言,不传则已,一传就是不得了的大事,如何瞒得住? “你知道了什么?” 慕玘听闻,并不答话,还是带着最得体的微笑,为魏安辰倒了一杯牛乳,“臣妾不能喝茶,所以也请陛下喝这个了。” 她如今,已然很是虚弱,因着要进药物,等着腹中孩子落下时,能够少些苦楚,才万般忌口。 慕玘面色很差,身子也似站不稳,虽然天气越发热了,但是还是穿着略厚一些的衣服。 魏安辰见此,也不好再多问,只是接过,倒也带着笑意,“你从来爱甜腻的东西,没变过。” 他印象里,慕玘从来小孩子心性,从小不喝汤药,但周夫人很养生,经常叫她的孩子们喝些自己炖熬的汤药,有时候味道苦涩,慕玘也是经常躲懒。 他是很明白的,初见的那天晚上,丞相和夫人留自己和六弟在慕府用膳。 用膳过后,便要吃这些汤药。 当时她整张笑脸都扭曲起来,很是抗拒,但是夫人坚决,周边的几位兄长虽很是宠溺,但也终究叫她喝下去。 也许当时是因着感冒风寒吧。 她倒是个调皮的,经常跑出府去疯玩,不留神就会风寒。 因这层缘故,慕玘从小便喜欢酸甜之味,到宫里赴宴,也是寻一些好吃小巧的果子来。 想到这里,魏安辰面色温柔。 “陛下说笑了,它味道香甜,不似药味苦涩,也不似瓜果酸,如今养了孩子,自己便更加贪吃了。” 魏安辰想起旧事,面色温柔。 慕玘淡然神色,却也脸颊生光,无端能够夺去人的魂魄,只是这一眼,便也心神摇晃了。 遑论是他。 是了,他永远会为她心动。 魏安辰少许郑重,“还有,你可知晓,魏礽如今的去向?” 他已气定神闲,想要告诉慕玘关于前朝的事。 既然决定了和慕玘做一世的夫妻,纵使她想要离开,他还是要收好自己的心思,叫她一同分担。 给够她足够的权力,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 在前朝部署了这样久,如今是收网的时候。 他原本可以不告诉后宫的,可是慕玘是他的妻子,理应知晓这些。 慕玘有些惊讶,魏安辰今日说得有些多,似乎也不是后宫的人可以听的,于是看着桌前的青釉木兰纹茶盏。 第38章 日暮客愁新(1) 缓缓一问:“嗯?” 慕玘回宫一直在听雨阁中,对于后妃的变动,也只是知晓张锦绣怀孕了,自己也被命令不许出门,很多事情也不甚分明。 看来是魏礽自己暴露的消息。 原来二弟唯一的牵念,还是她而已。 见她神色,许是自己的行为,让她看不透,便轻声说。 “我也知晓,他给你写过信。” 魏安辰很早就知道,魏礽对于她的爱慕。 在二弟眼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那是对于心上的女子无比狂热的喜欢。 但那终究是不一样的。 魏礽对她的执念,很多时候是外露的。 而他,永远都只是不被她知晓,一直站在她身后,就连上前寒暄,都要等众人一一过后,才能故作理智。 故意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假装若无其事地与她说话。 但他从来都是不理智的人。 他又不想被她知晓他真实的样子。 那也许会吓到她吧。 他对慕玘,其实也有着近乎癫狂的执念。 不想叫她身边有很多人,男子,女子,都不想。 他一开始就很希望不被别人打扰,希望两个人独处的时日长一些。 他很早就想把慕玘娶进东宫,想叫慕玘成为他的妻子。 不想自己的婚事由皇家做主,只想正大光明陪在她身侧。 像寻常男子一般,像寻常夫妻。 他不敢想,要是眼前的女子知晓了魏礽这般的心意,该如何面对。 又或者会将自己和他作比较。 那自己也实在是做得太少了。 他想要保护帮助慕家,他认为或许他真的能够守护着慕府,守护着她。 “我不想你与这些人纠缠,只是,你我都没有办法。” 慕玘轻声一笑。 他伸出手掌,轻轻抚摸在了慕玘那终于热了些的手上,目光平淡而温和。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如今,都不要离开了。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魏安辰轻声道,眼中有着浓浓的柔情涌动。 慕玘螓首轻点。 眼下只有等着这一天到来,才能真正地安心下来。 这话,是他心里的话。 后宫和前朝都如此凶险,他一定要助她一臂之力。 慕玘是很好的女子,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如此明艳的女子吸引了,何况他人? 她是受到很多人喜欢的。 曾经沈则对于她有些隐约爱慕。 只是幸好,潘倚碧终究是慢慢走进沈则的心。 听说潘倚碧怀着身孕,沈则原本是为着责任,回到家中便一刻不离,甚至前几个月还去了北疆。 但是潘倚碧跟着他去了。 再回来,沈则看潘倚碧的眼神,是温柔的。 可想而知,这么多年来,潘倚碧终于是成功了。 原来每时每刻都在心上人身边,是真的会滴水石穿的。 魏安辰想至此,不免微笑。 幸亏,如今慕玘每时每刻都在他身边。 慕玘微笑,皇帝如此说,便是不怪罪的。 只是想起了二王爷魏礽的一些事。 魏礽曾经在家小住,和兄长关系最好。 魏安辰如今如此说,便是知晓了魏礽还在和她联系。 第38章 日暮客愁新(2) 其实一定意义上,是和慕府联系。 若是寻常思索,便是叛国王爷和曾经被定罪谋反的臣子家,依旧还有深重的联系。 这是任何君主都不能容忍的。 总是魏安辰是新君。 或许一定程度上,新君继位却还有如此联系,更是对于君主的大忌。 但是魏安辰今夜如此说,便是告诉自己,他一切都知道,只是一切不在意。 她若是再不明白,反而显得虚伪。 如此,她岂能不理解呢? 沈太后的气焰,也许会因为魏礽的“死而复生”消下去些。 犯错的机会,反而更多了。 沈氏与魏安辰之间,就像是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即使在亲情上,他们确实是母子,但是沈太后毕竟没有满心欢喜盼着魏安辰出生,纵然是寻常人家的母亲,没有一个不是千盼万盼腹中孩子平安降生的。 只是皇家多薄情,若是先皇没有一意孤行,也许就不是如此情状了。 魏安辰也是孤苦长大的。 慕玘一叹,虽然不喜欢皇宫凉薄,但这点她还是懂得的。 母亲和父亲都帮助了太子许多。 记得某一年,太子重病,是母亲和父亲一起上书君王,派遣太医去看看独自身在东宫的太子。 没有母亲照顾的太子,从小就是不胜寒。 太子病入膏肓,却依旧坚持着每日里给先皇进宫请安,这让皇帝非常感动。 但是先皇的心思,也没有多少能在太子身上。 太子高热好几日,都见到了先皇。 只是先皇没有看出太子的病症。 后来,是慕府的书信才叫先皇知晓,那个十一岁的太子,顶着病痛,不叫任何人看出来。 那段时间,他被先皇指派监国。 十一岁的年纪,原本是最无忧无虑的。 只是魏安辰一出生就是当朝太子,从小被束缚着长大,五岁就开蒙读书,风雨无阻。 很是辛苦,自然是从小就被培养了端庄稳重的性子。 太子从没有过任何抱怨。 很多人都说,太子将来会成为好皇帝,成就一番大业。 他天生有一种帝王独有的气质,天资极高,因此先皇才如此看重。 后来太子便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孤僻。 但依旧是风雨无阻得上书房学习,议论政事,从不懒怠。 似乎在众人眼里,太子从没有生过什么病。 所以纵然先皇起过改立太子的念头,终究还是再没有下文。 只是这次书信,叫众人很是惊讶。 原来太子重病。 其实辰鸢宫和东宫距离很近。 纵然是冷漠的后宫,对于正室,到底还会有一点温情。 皇后和太子,到底是母子关系。 只是沈皇后并不愿意去看望孩子罢了。 若是沈氏对于自己的孩子有半点关心,太子就不会独自昏迷在东宫。 皇上看完书信,很是生气,认为沈皇后是不负责任的母亲,决定要亲自前往探望病重的太子,派遣宫里最好的太医急救,这才把他的命捡了回来。 听说,那个才十一岁的少年,终于是受到了来自寻常父亲的关怀。 第38章 日暮客愁新(3) 若是那日太子救不回来,后宫只是少了一个有天资继承大统的太子罢了。 太后提出照顾太子,但是太子已然是十几岁的少年,寻常上书房,陪着皇帝处理政事,十分忙碌。 辰鸢宫的宫人说不能打扰太后作息,还是留在了东宫。 后来潘倚碧和张锦绣嫁入东宫,虽然都是先皇有意和两家合作的缘故,但终究有个说辞是不错的,若是太子再次生病,也不至于无人知晓。 实在是有损皇家颜面。 也许魏安辰,到底是孤苦的君王吧。 慕玘想到也许自己想得太多了,连忙收回情绪来。 她知道,目前只能解决自己的事。 只能先顾着眼前之事。 “陛下恕罪,臣妾没有及时向陛下禀明。”慕玘还是微微福身,“只是当时一切还未明了,臣妾还不知二王为何如此。” 魏安辰将她扶起,“不必如此,我说了你做什么都可以。” 慕玘微笑接受他的好意。 忽而想起一件事。 “陛下,只是二王爷如今还是......” “还是死亡了的罪臣。” 他见慕玘说起二弟,有些不自在。慕家与礽儿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 “是。” 魏安辰叹一口气,“这些事,需要好生筹谋,礽儿如今也在陈国做国师。” 慕玘有些惊讶,“陛下还是很疼爱他的。”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不论何时,君主并不喜欢皇后和其他皇子有什么瓜葛,纵然是自己的弟弟。 府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吹来的凉风拂动着地面上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 魏安辰站起身,走到窗前眺望远方:“我希望你能明白,若不是为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哀伤,许久之后才慢慢开口说道:“若是他再有什么消息,不妨告诉我。” 慕玘微笑,只得平复自己的心思。 毕竟他们是亲兄弟。 魏安辰看着慕玘的神色,“他以前,还在你家住过,你们一起学骑马。” “陛下还记得。” “是礽儿自己说的,我也不曾看过。” 魏安辰故作无谓,只是有些难过。 他从来未曾参与她的任何曾经。 这一点,一想到,他就心酸。 他羡慕极了当年能够围在她身边的所有人。 只是过往不能叫他多想,现在慕玘实实在在陪着他,还是珍惜当下。 “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 魏安辰突然笑了:“但是,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只不过因为有你在,我也会觉得幸福。” 慕玘看着他认真的脸,轻轻点头,“陛下这些年,很是辛苦。” 魏安辰望着她,叹了口气。“你不必如此的。” 他一直知道,慕玘是很温柔的人。 他觉得自己很矛盾,其实都想要她关注自己。 如今真的关注了,表示了关怀,他反而很不自在。 虽然自己不想承认这些。 如今听到她这么一说,反而松了口气,忍不住笑了笑。 就像是被心爱的人看到了自己曾身在黑暗角落里的过往。 突然有些看不起自己。 第38章 日暮客愁新(4) 自己身处黑暗,仿若全身上下都是黑暗的。 世上唯一能照亮自己的,只有她而已。 但这样无望的黑暗岁月,其实他不该叫她看见的。 魏安辰摇头叹,逼迫着自己收回了思绪。 在她面前,他要显得大度些—— 他是很理解她的。 慕玘显然没有听出自己的心思。 他舒了一口气。 不知道,就最好了。 “陛下,其实我家经不得太多的风浪。” 慕玘缓缓开口,似乎也不在意。 若是再有什么,魏礽也只给过他一张纸条,告诉了他子川病重的缘由罢了。 不论如何,是他救了子川的性命。 其他的事,就由他们自己解决吧。 慕玘一回宫便知道了魏安辰将兄长贬官的事,虽没有明着说,但要外放三个月。 琼州的地方官,可不是好做的。 琼州山高水远,恶霸肆意欺压百姓,收取保护费,欺负读书人,侵占农田,造成了不小动荡。 朝廷为了安抚民心,在此设立一个“琼州府”来镇压,以维护地方治安。 琼州府里有许多官员都是当地有名的富商巨贾和富商子弟,他们平日中仗势欺人、横行不法。 如今慕轩身为朝廷指派的父母官,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于是他亲自带了大批人马前往那里去缉拿这些人,并且要求那些被抓到的商人们交出自己手中的钱财,否则就要让其下狱,波及家人。 琼州一百年以来,由于贪官污吏大肆贪污,导致百姓怨声载道。 陛下将慕轩被派遣过来后,就把这里当成了收税之地。 慕轩定要严惩贪官,以儆效尤。 只是,那里很是危险,琼州的地方势力其实已经勾结。 若是动了他们的势力,必定会受到反噬。 现在又因为慕轩动了这么大的手,所以人们对这个钦差十分忌惮。 魏安辰派遣了几队原来跟着慕兴的军队到琼州去保护慕轩的安全,听书信来说,慕轩已经经历过好几次威胁了。 所幸慕家的军队,都是很忠心的,这才没有生命的危险。 居然有人敢公然违抗朝廷命令抓人,这让百姓们如何不害怕? 众人皆知当年慕兴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而贪官们却如此无礼对待慕轩,实在令民众气愤不已。 因此在好几次威胁以后,听说皇帝陛下调遣大军前来抓捕那贪官,一时间不少人想求上前去投军为国效力。 魏安辰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便下令将府衙里面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都抽调出来,派往琼州调查情况。 同时还派出大量探子,四处打探消息,一旦发现可疑之处,立刻通报给长秋城。 魏安辰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料理。 毕竟地方,最受伤害的是百姓。 皇帝之前做太子的时候,也曾奉旨到过琼州,琼州积弊良久,并非一朝一夕,魏安辰本就有意叫人去管理,只是先皇还未曾真正重视琼州,精力和心思都在边关,琼州身处内陆,相对比边关的险要,倒也还好。 只是民生疾苦些罢了。 第38章 日暮客愁新(5) 先皇所在的情况,是要肃清边关,而如今天下安稳,魏安辰所面临的是稳住江山,琼州地方贫苦,民不聊生。 长此以往,会波及到朝廷。 如果再发生战乱,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才决定休养生息,以等待时机,然后再图恢复大业。 正是百姓最需要安定、富足和安宁的时候。 这样做对国家有利无害,何乐而不为呢?果然得到皇帝采纳。 而且魏安辰在朝廷上从来都是重视民生的,这两年来时常调派地方官吏,询问地方民情,重视赈灾拨款,很是公正严明。 因此他就将原来担任过的一些职务的没有作为的地方官员全部罢免掉,并且下令把所有官职和俸禄一并收回。 对于并给那些被牵连革职或者无端贬谪下来的宽大处理。 有了这条政策,许多本来不应该受到处罚的人免予责罚,反而获得升迁。 同时还使得各地豪强势力纷纷归降,从而达到消除他们野心的目的。这些措施十分有效。 他们重新恢复原有官阶,重新分配工作,同时又让一些人回到家乡耕种土地,不再过问朝政。 这样的做法大大减轻了当地民众的负担,使得他们重新恢复到正常生活。还免除了赋税。从而促进经济发展,改善人民的生活状况。 同时又命令各地各郡立即做好救灾准备。如果发生灾荒,要及时组织赈济灾民。 这样做可以使百姓安居乐业、安定民心。 这样一来,边境也能得到稳定。 她曾听哥哥说起,魏安辰做太子时,本就算是个重视这些的储君。 这是和先皇的执政理念是不同的。 也难怪,先皇是上过战场保卫边疆的人,虽然在战场上也不算是头阵,有军师和皇家的派来的将军帮衬。 但战场风沙弥漫,他到底是了解过的,更为重视边关也是无可厚非。 而现在魏安辰已经成为了帝国的皇帝,更是没有必要去顾及这些。 他需要考虑的更多的是如何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让整个国家走上更加光明。 想到这里,魏安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心中还有一些顾虑,为了避免以后出现更大的乱子,还是要尽快解决,否则的话,日后再想恢复这一切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慕玘不是不懂的,也知道哥哥可以完成这件事。 只得点头:“陛下圣明。” 太子自出生,没有到过边关。 琼州算是他奉命游历到达过的最远的地方。 太子一路上见过百姓真实的生活,感受过因为徭役多少,百姓们如何过活,看到过农田里的热闹与冷清。 太子很是理解赋税多少对于民生的重要性。 所以登基以后,很是重视这些。 对于国家来讲,重视民生,总是最要紧的。 魏安辰看着慕玘担忧的神色,终于是正色道:“我也在寻找慕相,毕竟是有功之臣,不能随意被埋没了。” 他看着慕玘淡然的眼眸里生出一点泪光,不觉更缓了语气。 第38章 日暮客愁新(6) 眼神也温柔。 “他是你的父亲,我自是要帮你们团聚。” 魏安辰望着她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心里便有几分明白了:这便是父女同心。 他又想起当日与慕玘初见,不禁有些动容。 其实别人不知道的事是,天晟十六年的那个雨夜,自己叩响茹花台的宫门,也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安全一点罢了。 虽然那时自己才六七岁,却早就知道了冰凉的后宫没有自己的依靠,却是茹花台那被困住的夫人和贵妃给了自己一些温存。 周夫人离宫以后,自己被父皇困在他曾做王爷之外的府邸三四年,只是为了调教自己的本事。 只是那个府邸早就荒凉无比,他一个人,带着一干奴仆,自己动手将府邸打理好。 半个月后,周夫人的身子见好,便派人过来帮助他了。 这样好的夫人,他很是感激的。 后来,许是周夫人的生辰,夫人派慕轩来邀请自己去慕府,自己感激与夫人的盛情,于是随着过去了。 谁知在路上遇到了急匆匆赶回长秋城的慕玘。 带来了一干礼物。 “小丫头终于肯回来了,也不知道早点回来帮我一起给母亲准备生辰。” 慕轩当年和魏安辰同岁,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倒很是相宜,只是慕玘比他们小两三岁的样子,个头倒是矮了半截儿。 她红扑扑的脸颊,因着自己抬起头来更显得可爱,双眼莹莹,生出了光辉。 好活泼的小姑娘。 魏安辰对于慕玘的第一印象,是极好的。 她活泼可爱,更是不服气兄长的话,于是气鼓鼓躲过慕轩的手。 “姨母说喜欢我叫我多呆了一个月,我跟姨母说阿娘的生辰我若是不回家,哥哥又要说三道四,姨母说替我教训你,亏我还帮你说话。” 于是假装不理他,拿过她身边的洛氏兄弟的礼物,本就是给她兄长的,但没有直接送出手。 慕轩看在眼里,不禁好笑:“你会替我说什么好话?” 慕玘摆摆手,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小木盒:“姨母说你老大不小了就知道欺负妹妹,我说。” 特意顿了一顿。 慕轩不由得看向她手上的盒子,伸手想要抢过去。 还是被躲了一躲。 女孩转怒为笑,扑哧一声笑弯了腰:“我说,哥哥不欺负我的时候,还是很好的,姨母这才不想收拾你了。” 慕轩摇摇头,知道自己妹妹的脾性,只能伸出手去刮了刮她的鼻尖:“你呀。回来就好。” “喏,我跟子川千里迢迢给你送来的礼物,你可是沾了他的光呢。” 于是将木盒递过去给慕玘,“这玉佩是我和子川亲自选的玉材,叫篁朝的巧匠打磨了几份,回来送给爹爹阿娘,还有你。” 慕轩接过来打开,原来是一块上等美玉,算得上难得,雕工极为精致,玉面上雕刻着些云纹,中间还隐约能见到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旁边还刻了一个“轩”字,字迹小巧,刻在玉上,倒是苍健有力。 第38章 日暮客愁新(7) 这上面的流苏,还嵌有金丝线,颇为精美。 这好像,是祁山的东西。 慕玘不动声色的一笑:“郦姐姐的字天下第一,没有一个女子比得过。” 慕轩一怔,继而微笑。 是了,原来是她。 心底便多生出几分欢喜与温柔来。 “你这妮子,一得了好东西就喜欢弄好几份。”慕轩摇摇头,很是无奈。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这慕家小姐可是掌上明珠,用起东西来毫不心疼。 慕玘不置可否:“这有什么,若是做得多了,送人也好。” 话才说到一半,她忽得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数错人了。“阿对啊,二哥哥跟我们一起去的,我怎么还想着他!” 便有些懊恼。 慕轩扬扬眉,多了便多了吧。“那就送人啊,也算拿得出手。” 于是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抹身影上。 “你二哥哥呢?” 慕玘正要说话,身旁的人摆摆手:“母亲留他住得久些,估计要晚些才能回来。” 慕轩一脸惋惜之色:“可惜了,这家伙一直嚷嚷着我母亲的饭菜呢,今日母亲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他倒没有口福。” “那是,我阿娘做菜一绝,姨母还说下次要多向阿娘学呢。” 慕轩敲了敲她的小脑袋,眼神宠溺。 似乎才想起来,于是手指了指他身边的人:“这是太子殿下,差点忘了,快给殿下请安。” 慕玘正愁自己多了一份礼物,看哥哥身旁有人,原本想随便塞过去了,听哥哥这么一说倒是惊了一惊。 暗怪哥哥不早说,害她失了礼数。 但转念一想,自己是在路上遇到的,不认识别人,先和哥哥打招呼,倒也是寻常事。 正想行礼,身旁的子川便开了口:“原来是太子殿下,臣请殿下安。” 于是便行了一个君臣礼,不过是在外头,也不算大礼。 慕玘这才缓一口气,原本是想恭恭敬敬行大礼的,子川这么一来,便是叫自己不用多礼了。 于是跟着子川行礼下去。 魏安辰觉得这个小丫头确实聪明的很。 微微颔首示意他们起身,然后对着子川道:“你是?” 洛子川不卑不亢:“臣是篁朝的洛子川。见过太子!” “哦……本宫倒是见过你兄长,篁朝的世子,很是稳重。” 慕玘低着头,却扬了扬眉。 怎么,是说她不够稳重? 但还是恭恭敬敬的样子:“臣女慕玘见过殿下。” 魏安辰笑了笑,却又点了点头,侧身对着慕萱:“嗯……好个乖巧懂事的妹妹啊。” 慕玘顿时脸色一变,随即却又恢复成了正常模样,于是直起身子,只笑道:“多谢殿下夸奖。” 子川看着慕玘模样,知晓她有些不喜欢东宫太子。 不知怎的,心下有些轻松的欢喜。 慕玘看了看子川,拿过他手中另外一个精巧的木盒:“既如此,那便赠与太子殿下,还望殿下不要嫌弃才好。” 于是,这枚龙凤玉佩,便送到了他手中。 意识到自己想了很久。 第38章 日暮客愁新(8) 怀中的人被自己抱得有些僵硬。 魏安辰这才回过神来。 “抱歉,是我疏忽了。”于是稍微松了松力道。 忽而觉得有些庆幸。 若不是她,自己怕早已成了冰冷僵硬的尸体。 见过这样明艳可爱的女子,这才算是见过了人间的光亮。 是她让毫无求生意志的他重新燃起生存的欲望。 若是有了这道光,他才能在没有父母爱护的情况下艰难成长。 成了如今模样。 魏安辰看向慕玘,目光中带着些许歉意。 其实,当初若不是他对周夫人说了那么多的话,也许一切就不会发生。 也许是他的一句话,使得母亲一定要让周氏和月贵妃死。 又或者不是,他的母亲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不由地皱起眉头,却还是继续说道:“我会尽力帮助你完成心愿。但是……” 但求你那时候不要离开我。 或者,离我太远。 慕玘听到此,不免触动。 虽然父亲现在过得还算安稳,但在父亲心里,他还是莫名其妙被降罪的罪人。 父亲是何其封神爽朗的人,如何能忍受这无妄之灾。 尤其是失去了母亲,父亲本就心灰意冷了。 作为子女,她如何能自己过活。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 她松开魏安辰禁锢着自己的手,从他怀中脱身出去,抬首看着魏安辰的眼眸,一字一句:“陛下终究是太看重臣妾和兄长了。” 慕玘有些担忧,太张扬了,会招来祸患。 虽是贬谪,但却实权很重,到底是会引起别人妒忌。 众人还没缓过神来,都只当是慕轩又有了错处。 慕家方才起来些,旁支经商的亲戚都不敢太张狂,守着自家的产业小心度日,竟也养出了几个喜欢读书的子弟,想要为家族博取功名。 慕玘知晓如今正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放开这些不谈,她也喜欢家中的男女都有些眼见。 家中的钟鸣富贵不再如当年,有如此上进的后辈,家族也不会再度陷落。慕家这些年的努力,使得自己渐渐成为了世家之一。 曾经也做到了富甲天下。 如今虽遭受了苦难,但家中少年都谦逊有礼,十分尽心学习,也所幸没有牵连到在外做生意的旁族。 如此,在新帝的天下里,慕家也算是前途无量了。 魏安辰如此,便是再次看中自己家的意思了。 说起来,魏安辰倒是看中贤臣良才的君王。 于这一点上,没有人能说皇帝的不好。 选贤举能,到底算是好事。 可真正有能力和德才兼备之人却是凤毛麟角。 像自家哥哥,若不是出身显赫的话,也不会被选进宫来陪伴太子左右。 而且,魏安辰也很清楚,现在要尽快将手中的权力稳固下来,然后才能考虑其他事情。 因此,哥哥便被理所应当推了出来。 哥哥已在东宫担任过举足轻重的位置。 任职多年,魏安辰对哥哥也是极为看重。 魏安辰登基三年,还不算很安稳,她一切都看在眼里。 第38章 日暮客愁新(9) 有了哥哥这样从小就陪伴着的臣子,做事也会顺心一些。 这对慕家是很有好处的。 慕玘的担心,却依旧存在。 家族还没有完全恢复,实在不适合直接上升到顶端。 而且她要做的,是害人的事。 一旦被人抓住了把柄,家族该如何呢? 她只能尽力不叫哥哥和家里人牵连进来。 她早就做好了孤身赴死的准备。 “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我更清楚,慕家向来忠心,祁国繁盛到现在,虽然安享百年平安,从来没有谋反的人。当年,是父皇牵肠挂肚,连带着他的眼睛都被蒙蔽了。” 魏安辰看着慕玘担忧神色,有心安慰。 可是话一出口,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觉得自己说的话太过残忍,有些话不应该说出来再让她伤心的。 然而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释。父皇对于周夫人如此痴情,甚至不惜抛弃自己的圣明和别的家族的命运。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让他们之间有那么多不可弥补的裂痕。 谁会对伤害自己父母的人的儿子有真心。 他意识到这件事,心中怅然。 就像这一条毒蛇一般,不断地吞噬他人。 其实他是很懂自己的父母的。 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 他恨父亲,他更恨母亲。 让这冰冷的宫廷更添了许多不可告人的残酷和冷漠,让他一步步坐上这个位置:从孤独的储君,到高处的君王,一定要成为彻头彻尾的冷血之人。 可在面对爱一个人是时候,他和所有的人一样,无能为力。 又何尝不是一种背叛? 他如今不顾一切将慕玘困在自己身边,自私得连自己都害怕。 魏安辰不再说话,只是觉得,自己很是过分。 慕玘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牵肠挂肚,便叫心爱的人死于非命,不管不顾,还放弃她的家族,让所有人漂泊无依。 想到这里,慕玘心中莫名一痛。 魏安辰伸手握住慕玘颤抖不已的手,依旧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魏安辰忽然将慕玘揽进怀中,紧紧地抱住。 此刻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想要挣脱开,但怎么也挣不脱。 他低声道:“先别想这么多,一切有我。” 其实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有了他,又如何呢。 他一直相信她不会离开他。 可是如此,又该如何是好呢? 慕玘,其实是很明白的,如果没有他护着,慕家恐怕早消失了。 他心里想着这些事情,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他突然抬头望向天空中那皎洁如明月般的月亮,心中不禁涌起无限感伤。 很多年前,他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怀中的人能够陪在他身边。 现在,他终于可以拥有这样温暖的怀抱,他心满意足了。 可以两个人一起漫步于月光下,享静谧美好的夜晚。 魏安辰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充满温柔与爱意。他将双手放在慕玘柔软纤细的肩上,轻轻摩挲,像是抚摸一只可爱的小猫。 第38章 日暮客愁新(10) 慕玘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她有些慌乱地推开他。 魏安辰回过一些神,点了点头:“是我唐突来了”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他忽然感到一阵心痛,那种感觉似乎永远也无法消散! 手指滑过她的唇时,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感受到那温热湿润的气息和淡淡的体香,久违的温暖感充斥全身。 突然间,魏安辰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从前,那个近乎贪婪地看着院子里她独立中宵的身影。 遗世独立,世无其二。 自有芳华。 魏安辰笑得很轻,却带着一丝无奈和落寞,像是被抛弃在人间多年的可怜孩子,又像是已经失去生命的老人。 还好,他遇到了这束光。 他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注定,总之,那一束光就像一只蝴蝶一样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侧身一看,那盏微弱的烛光照在他们身上,明亮而温暖。 魏安辰心里起了一阵波澜。 如果这一辈子都有她相伴左右,那是此生无憾。 魏安辰侧过脸去,看见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魏安辰望着眼前的人,心中忽然有些酸涩。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其实早就埋藏在心底深处。 可就是因为他太过在意了。 魏安辰低头亲吻住她的额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魏安辰再次轻轻将她搂进怀中,缓缓地吻上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很是悸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慕玘身上的淡淡馨香。 魏安辰有些失神起来。 他好像忽然懂得了父皇的痴狂。 原来心之所向,竟然真的会如此执着和狂热。 他想放任自己,做个恶人,不管不顾将心爱之人抱在怀里,一生一世都不放弃。 直到抓住慕玘那微微颤抖的手。 他才猛然醒悟过来。 慕玘怔怔地望着她,眼神迷离。“你……”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却又不愿意,因为如此,只会叫他觉得他们俩是相隔很远的。 “我……”他欲言又止。 “你是在怪我?” 慕玘没有说话。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陛下。 他突然觉得心一阵剧痛。 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到。 眼看着慕玘的神色,他竟有些慌乱。 若是自己叫慕轩做的事情,太多危险,他其实也是不愿意的。 毕竟也是自己的挚友。 其实,不算是很危险的。 阿礽最起码不会对阿轩造成威胁。 但是,慕玘似乎很担忧。 是了,毕竟是自己的兄长。 魏安辰连忙,拉住慕玘的手:“抱歉,卿卿。” 他有些后悔刚才做得太多,不敢再伤害她,她还很虚弱,需要休息。 他必须保护好她。 慕玘没有说话,只是眼中带着一丝异样。 魏安辰握着她的手,有些发慌。 心上人近在咫尺,满腔的心意,却又不好全幅说出来。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1) 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卿卿,我也是凡人,我也有肉体凡身,我也有寻常人的嗔痴。” 他终于决定还是说出口来,在这样美好而朦胧的夜里。 曾经好多次想要说出来的话。 “我也会,为你心动。” 他有些紧张,害怕看到她的表情。 她轻轻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他的软肋,只有慕玘一人。 魏安辰也是固执的。 会不顾一切,抓住自己心上人。 慕玘看着魏安辰,面带微笑,却心下苦涩,“陛下自不会被蒙蔽,所以陛下,千万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带去了心肠。” 她看着慕玘渐渐平静的眼波,竟然多了冷漠。 他看着慕玘淡然的神色。 虽然她一直如此。 但这之前,他们谈论到了关于她家的事。 他知道,慕玘很是在意自己的亲人。 见慕玘如此回应,倒是变得有些慌乱,便打算继续几天前在慕府没有说完的话。 “七年前,我被父皇困在东宫,逼迫着娶了我并不喜欢的,也并不喜欢我的侧妃。” 他断断续续说着,唇吻上她的发丝,继而又转到她冰冷的额头上。 明明冰冷可以让人恢复理智的。 他却不愿意停。 “ 那年,也不能陪在你身边。” 魏安辰的吻细细落下来,又转到了她的唇瓣。 慕玘忽而有些害怕。 只是,那年陪着自己的,是子川啊。 心下升起一点温存,和无尽的心酸。 “陛下,事情已经过去,还请不要多想。” 魏安辰打断她,异常坚定,“那个时候,不能陪在你身边,是我一生的遗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落寞。 “陛下为何如此说?”慕玘有些慌乱,在此之前,他从不会如此外露。 “我不希望你难过,想让你快乐一点。” 魏安辰认真地说道,声音低哑而有力,仿佛在诉说一件极为隐秘的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魏安辰和慕玘的关系,不如和沈洛两兄弟的亲近,她从来,都是躲到很远的地方,只能远远看着她同别人谈天说笑。 慕玘微笑。 她所思所念,该是逃离后宫。 那一番她曾经希冀的天地,她很是期待。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中思绪万千。 他见到过曾经的慕玘自由的模样,眼角翻飞如蝶,很是欢喜自在。 但那一份自在,不属于后宫,自然也不属于他。 他很是艳羡她欢喜的样子,却也明白。 若是真的放她离开,自己又十分不舍。 只是她艳羡的这份自由里,从来没有他。 魏安辰每每想到这一点,铺天盖地的害怕就会席卷他。 他只能安慰自己,如今这人在她眼前。 “陛下……”慕玘见魏安辰神色不定。 魏安辰摇了摇头,忽然觉得一阵心悸。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已经下起了雪,还不算大,并不足以让人窒息。 他伸手推开窗格,便看到了满树红梅落在地上的情景。 树上鲜红一片,仿佛被鲜血染红一般。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2) 红梅盛放,其实该是要进入下一个季节了。 “陛下,您该回去了。” 魏安辰见慕玘不愿听,满腔心事到底是无法说出口,也便点点头,打算起身离开。 不好叫她太难堪。 按照祖制,每日午后,陛下留在听雨阁中议事。 没有特殊请求,这个点陛下是不允许进入后宫。 就算是皇后,也不能乱了规矩。 魏安辰欲言又止。 有很多想说的话,在看到她已恢复了神色中,压了下去。 他启唇微笑,“我已严令了,不许人扰你安胎,你的身子是最要紧的。” “多谢陛下。” 魏安辰起身离去,怀着满腹的不悦。 再无他话。 小产将近,皇后周边的人愈发谨慎。 未免横生变故,也未免多变的天气让皇后身上难受,沈晖告知不许出门。 起了北风,听雨阁因皇后养胎,竟在初春来临时候生起了炭火,还是会有风从户牖的缝隙里吹进来,但是所幸东道暖阁离门口较远,倒也还算是温暖。 “小姐。” 言欢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递到慕玘跟前,她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只觉一股暖流流遍全身,浑身都觉得舒坦了许多,便将那汤一饮而尽。婉儿问道:“小姐,这汤药吃下去可好些?” 慕玘莞尔一笑,“自然,再不好,你们这一日日细心照顾,也要好了。” 慕玘已习惯了在阁中休息,每每想要开口出门逛逛,总是会被身边的婉儿和言欢阻止,再不然,就是沈晖。 而君王,也似乎往张锦绣那边去的勤了些。 顺宝林三番五次来请,却终究没能如愿。 慕玘倒是乐得自在,沈晖三天两头因着每日身子的变化换汤药,她本就胃口不好,终归是不必应付君王的。 他在何处,做什么事,与自己都无甚关联。 婉儿今日走进来,似乎有心事,却又好像不敢跟自己说。 言欢去太医署找沈晖抓药了,东道里只有婉儿可以随意进出。 方流苏那边,慕玘也知道于寐思经常往来那边,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只是听说方家与邓家终于表面功夫也不做了。 方家总是去求见太后,想要将方无得从牢里救出来,邓家死死咬住不放,两家在朝堂之上都争吵了数次,被众人看在眼里,就是视同水火了。 而方流苏,自从被陛下降罪,后又被降为了正七品御女,并下旨搬离蒹葭宫正殿,迁居侧殿。 如此一来,方家在前朝和后宫都丢失了君心。 魏安辰原本想降为八品采女的,只是沈太后说方流苏好歹是亲贵人家出身,连连降位实属不好,于是开口命魏安辰不得再降位。 甚至叫方流苏搬去了鸳鸯宫后面的庆延宫,赐居主位。 拉拢之意,过于明显了。 后宫众人已经知晓了皇后殿下的身孕,只道是皇后殿下专心养胎,但是方流苏却仗着自己住得离太后很近,成日里和太后一起在辰鸢宫商议事宜,像极了婆母和儿媳妇的样子。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3) 魏安辰偶尔去到辰鸢宫,也曾言辞正肃,叫方流苏看清自己的身份。只是没有用,沈太后还是叫方流苏跟在身边。 因此魏安辰也不再去辰鸢宫。 慕玘连日来躲在东道养身子,却越发不舒服,害怕沈太后因此更想加害慕玘,因此生生忍着了。 婉儿道:“小姐,最近......” 慕玘笑着打断,自然说的是母亲的事。 “人言如沸,不可阻止。” 这谣言,是关于先皇和母亲。 在甚嚣尘上的谣言中,先皇爱慕周家前一代灵女,也就是慕家的大夫人周氏。 先皇还是皇子的时候,和慕家周家走得近,对于当年容貌品行天下独绝的周氏很是欣赏,渐生爱慕。 周氏和慕相青梅竹马,后来顺理成章结为夫妻,和顺恩爱,真当是神仙眷侣。 先皇登基以后,却对周氏念念不忘,屡次探访慕府。 有的时候,先皇回来的晚了,偶然被守卫宫殿的侍卫看到,侍卫还会受到皇帝的冷脸。 一来二去,周氏拗不过先皇的威严,被带进了宫,成了被先皇藏起来的女子,极尽宠爱。 众人都说她恃宠而骄,不把后宫任何人放在眼里,先太后和皇后很是厌恶这般妖媚的女子,联合众臣极力反对此女入宫为嫔为妃。 先皇没有听从谏言,将周氏封为花兮夫人。 后宫虽设“夫人”,但却是从来没有的。 本朝最看中民意,“夫人”这般寻常人家视作正妻的名号,在后宫中自然只属于皇后。 若是皇后和“夫人”比肩,便是逾越了。 但是民意也要表现出来的,皇家增设此号,表示皇家与民同乐,除了皇后,也不曾有人真的独占此号。 夫人,是比皇贵妃还要高的名位,和皇后只相差金宝金印。 当时流言如沸,先皇固执己见将周氏留在后宫,极尽恩宠,赏赐良多,还时常冷落后宫其他人,每夜都跑去茹花台。 就算是看着花兮夫人冷面,甚至是不发一言,都是每夜都会去坐坐的。 当年后宫满宫都是黑暗,只有地势比辰鸢宫还高出丈许的茹花台夜夜都是通明的,羡煞了后宫所有无奈而寂寞的殿宇,成了真正的宠妃的宫殿。 这样无所顾忌地宠幸谁人,在任何君王的后宫,都是不被允许的。 帝王但凡重视皇后,多宠幸一些,也要被群臣劝谏,何况是一个名分不正当的女子。 纵使这宫殿的主人,从来不把君王放在眼里。 君王每夜都会去,每夜,却也被灰溜溜赶出门来。 久而久之,一如既往。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君王没有如愿宠幸花兮夫人,却在某天夜里突然留在了茹花台。 众人原来以为花兮夫人,终于承宠。 那段时日,后宫里除了茹花台,都是出奇的静默,似乎无人一般。 让许多殿宇在深夜显得无人一般,原本就是不合规矩的事。 只是先皇,何尝是守规矩的人? 第二日,众人收到圣旨,册封花兮夫人身边的侍从为贵妃。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4) 这女子原是跟着夫人从祁山下来的婢女,身份低微,甚至姓名都不被知晓。 后来被周家看中,买上山去,跟了周家大小姐,也随了周家的姓氏,取了名字,叫周别月,服侍在大小姐左右,学会很多规矩道理。 因着随着小姐一同长大,便也一直跟着在小姐身边。 别月最大的好处,就是温柔聪慧,后来似乎也学了周若辅老先生学了医,很是懂得药理,细心照顾着周家姐妹,很得重用。 只是那时候,因为年纪小,对这些事情都还不懂,说是小姐的奴婢,倒还是个一块玩耍的女孩罢了。 周家姐妹向来都对奴仆很是宽容的,周别月性格温柔,自然是很受小姐喜欢的。 周别月性子直,没有什么心机,所一直呆在小姐身旁,跟着小姐出嫁。 那一夜具体发生了什么,众人不甚清楚,周别月一朝宠幸,成了人上人。 一夜以后便被封为贵妃,赐了称号——“月”。 成了宫里飞上枝头的典范。 从此,她便成为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在这之后的多年,皇帝几乎将所有后宫妃嫔都似是打入了冷宫,并未再有半分踏足。 祖制妃嫔晋封,都是一级一级的,从来不曾逾越。 祁国开国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先皇开疆扩土,对于后宫也想改变一些规矩。 或许就是因为这点,月贵妃才能有这样的荣宠。 不过,月贵妃在宫中却并没有得到别的多少好处。 倒不是说皇帝不重视。 只是这些年以来,贵妃所有的宠爱都是由于花兮夫人,于是不论有多宠爱,她的殿宇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茹花台。 表面上很风光,但是谁知道这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 月贵妃虽获得圣宠,先皇还是要月贵妃留在茹花台偏殿居住。 因为周别月一直没有怀孕,所以其他嫔妃也不怎么看得上眼。 但十八年前,贵妃怀上了孩子,一度成为了储君最大的威胁。 月贵妃有了身孕,花兮夫人这才被准许出了宫去。 孕期依旧是专宠。 无人能及。 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谁人都不被放在眼里。 对后宫来说,多可怕啊。 世人都说,高贵的君王日日为贵妃画眉,做着寻常富人家夫妻间的事。 与她举案齐眉,亦是如此动人的风流韵事。 若是寻常的纳妃,顶多只是被议论帝王怠政。 只是如此宠爱妾室,原本就是祁国开国以来的第一次,而且是因为那么不堪入目的关系纳进来的贵妃,竟然还如此宠幸,实在是不妥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 某个冬夜,皇后跪在茹花台前,一夜冷雨。 天晟十六年前的那一夜的结局,便是先皇将太子放到月贵妃那里抚养,将茹花台的正殿正式赐给月贵妃居住。 也算是,让月贵妃守着周氏的殿宇,却也没有进入正殿去。 先皇越来越由着自己。 他每夜都坚持到茹花台的正殿去,送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引得众人侧目。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5) 后宫议论纷纷,自然也能传到前朝。 先太后不满于先皇的行为,绝食抗议。 先皇拗不过母亲,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一开始总不松口叫花兮夫人出宫。 也长久不去给太后请安。 只是听闻先太后很不待见茹花台。 也从不叫妃嫔前去请安。 沈皇后,却依然是每日在宫里伺候皇上起居。 也默契一般没有去给皇太后请安侍奉。 倒不是她不想见太后,而是怕会被发现她正在勾结太医院毒死花兮夫人和月贵妃。 沈皇后并不傻,知道若是再这样下去,就真的无法生存,所以才会如此隐忍吧。 沈皇后又有了七王爷和二长公主,终于在宫中站稳了脚跟。 后来一年,先皇还想要花兮夫人进宫。 只是这件事刚好和七王爷满月重合在一起。 先皇不去皇子满月宴,却欲宠幸别人,将花兮夫人再抬位份,升为皇贵妃。 实在是太过逾矩。 自然惊动了前朝,原本不敢放到明面上来说的话题一时间成为了众人议论的焦点。 而且听说,周氏就是慕兴的妻子。 君夺臣妻嘛? 那便只有女子是祸水了。 事实到底如何? 又有谁可以真的关心事情的真相呢? 先怪红颜祸水,再来问山河在不在。 众臣上书,处置周氏,太后以死相逼,母子关系低到极点,皇后也因为进言被获罪软禁,先皇还不悔改。 后来南北疆频频战乱,君王也无心后宫。 沈皇后调养好身体,在后宫越发独大,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 月贵妃的专宠,更多还是因为花兮夫人的缘故,不论是宠幸贵妃与否,君王是一定会到茹花台去。 月贵妃得了宠爱,灯火通明的茹花台更是夜夜笙歌,好不热闹。 君王每次都会殷勤地去探望夫人。 不论是冷脸还是不见。 若是不得见,君王便会转向月贵妃的偏殿。 久而久之,孩子便是这么来的。 月贵妃很尊重自己的主子。 纵使得了恩宠,也没有生出陷害夫人的心思。 怀了身孕以后,眼见夫人已经困在皇宫大半年,整日里愁眉不展,后来连送进去的精致膳食都不甚用过,人眼见着消瘦了一大圈,她也十分心疼。 便借着自己怀了身孕这个由头,叫夫人回去看看自己的孩子。 还好,先皇当时还算是很给贵妃面子,这才能叫夫人出宫去。 只是君王的心思,依旧是随着夫人出宫去的。 整日里送些字画首饰到慕府,也从来不避讳着谁。 君王相思心切,从未断绝。 月贵妃生了二皇子,皇子却在幼年因和贵妃相克,送出了宫去。 纵然天晟十七年再生了八公主养在膝下承欢,与孩子分离,终归不快活。 将天真可爱的女子囚禁在后宫,纵使一开始就是万千宠爱,也是不快活的。 先皇眼见月贵妃因着思念孩子,拖着病体照顾八公主实在辛苦。 于是便再起了将夫人接进宫来的念头。 只是,由于战乱,先皇后来一直都在外头罢了。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6) 二十八年一回宫,先皇就和大臣们商议起公主们的婚事来。 决定将八公主送往沅国和亲以后,月贵妃的身子就开始每况愈下。 牵念着宫外的儿子和即将远嫁的女儿,如何还会好呢? 于是先皇,就强迫着周夫人进了宫来。 夫人反抗皇帝反抗后宫的心思也越发强烈,不饮不食,以示拒绝。 时光匆匆,天晟二十九年,先皇班师回朝,第一件事便是将周夫人再带进宫里,再次引起轩然大波。 沈皇后当时已经不再是只会跪在君王面前的人了。 她有自己的力量,可以和皇帝抗衡。 她与前朝的潘斓合作,将周氏魅惑主上的消息当成一件天大的丑闻散播出去。 散布至前朝言官的家门前,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知晓后宫之中竟然有如此祸水。 各言官,都通过御史台草拟了将周氏逐出宫门的建议,在朝堂上激烈陈词,直到先皇的朝廷里,每人都知晓花兮夫人其实就是慕相的妻子。 有心之人,还要求将慕相贬谪。 冬日的某个夜里,沈皇后亲自到茹花台,向周氏和月贵妃分别递了一杯毒酒。 据说,周氏一言不发,眼神坚定一饮而尽。 月贵妃坚定随着旧主而去,算是报周家和慕家的恩情。 死前还是保住了高祖皇帝的圣旨,留住了帝后大婚的圣旨,日后沈太后若是不认,也没有法子。 没有证据证明这事就是出自沈太后之手,所以先皇只能睁一只眼闭只眼。 毕竟皇后不能轻易动摇。 事情没有证据,所以没能查出真相,就连花兮夫人和月贵妃的尸体也没能找到。 周氏中毒很深,两日后,医治无效,暴毙而亡。 慕家也被静王谋反牵涉其中,周氏死亡那天,慕府获罪抄家。 慕相却是一夜白头。 周氏只是要慕相好好活着,想要自己的儿女安稳于世。 慕相守着周氏的尸骨,躲在房中三日三夜,滴水未进。 按照周氏最后的心愿,尸体被火化,葬于祁山,算是归了故里。 别人都说,慕兴伤心,后来也离世了。 如今,却道他并未离世。 只是在某个地方,再未见过人。 时人都以为周氏实乃祸水,惹得后宫前朝不得安宁。 这一切只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世事变幻无常,谁又能说清楚呢? 慕府的荣耀和耻辱,人身处在往事里都被搅得无处分辨,何况世事多变,如今换了人间,更是无人分得清明。 先皇退位,将帝王的位置让给了太子魏安辰。 依照太上皇的要求,魏安辰遣散后宫奴仆,换了新的在宫中,前朝的老臣也因为太上皇退位而身退,养老还乡。那一次,虽然依旧有不少朝臣被革职,却并没有犯什么事。 只不过一件小事而已。 一朝新臣换旧臣,前朝新臣,都是皇帝登基第二个月以后,重开科举,选出来的。 自然,也就没有多少人知道这桩旧事。 这些年,基本上很少有人再去看那一场变故。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7) 倒不是说那些大臣们无能,只是他们心里实在没底。 万一真是先皇一时冲动,自己无端被卷进去,也无法翻案了。 旧事被新生事物湮灭于历史,也算是前人后世的一种幸运。 往事蓦然被传出,虽不知源头为何,但宫里人多嘴杂,皇后和周氏又是母女,如今皇后也是独宠之象,众人不免议论,周氏和皇后一个性子,狐媚之象,甚是妖孽。 她若不早做准备,怕会给自己招来祸患。 碍于皇后端庄持重,也不敢多议论皇后本人,只是津津乐道周氏,仗着口口相传听来的些许旧事,再加上长日寂寂之时的无端揣测,渐渐对一个他们口中的红颜祸水嗤之以鼻。 偌大一个天下,竟然容不下慕家和周氏。 周氏死亡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朔风若是解意,便是无声唏嘘。 滟滟随波千万里,春江上朦胧的月色,却哪里看得分明。 慕玘叹息了一声,心中难过无比。 只要一想起父母,她就痛心疾首,无法自拔。 谁能够割舍下呢。 不知过了多久,慕玘眼前渐渐明亮起来。 朦胧中,隐隐可见一座巨大的宫殿。 殿前有一条长长的石阶小路通向那里。 这条阶梯小路尽头便是那巍峨大殿,而那座殿门仿佛悬浮于虚空,正散发着无尽威压。 她只能身在渗人心魄的宫殿。 她虽然如今不在宫里,到底还是一生都搭了进去。 夜风呼啸而过,仿佛要将人吹倒。 慕相被众人唾弃为叛国之臣,周氏则是被责备成祸水女子。 一夕之间,慕氏一族从钟鸣鼎食的大家族,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可是原本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仰赖于君主罢了。 慕玘听在耳中,只觉得悲凉至极,很是为父母蒙受的冤屈不值。 好或者是不好,耻辱或者是荣耀,不过是那人一念之间。 君主纵然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家寡人,但终究也是一句话就能使得别人家族承受无端冤屈。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思怔住,眼里竟有泪花,只是倔强不肯落下,无奈点头。 更是知道她对于父母蒙受冤屈苦难的介怀,便轻握着她冰凉的手,言辞切切:“你是我的妻子,我自要为你洗脱冤屈。” 慕玘心里一怔,“妻子?” 倒是很少有宫廷里的人,以真正的夫妻之名论道于天下。 但众人向来喜欢阴阳调和,如此,只不过是名头罢了。 魏安辰看着慕玘,心下一紧,他到底是,是嘴快了。 慕玘回转神色,连声道,“多谢陛下。” “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这一句一句多谢,竟让魏安辰不知所措,这人实实在在在他身边眼前,却如同天悬地隔,从不照面。 魏安辰从来知道,慕玘对茹花台很是在意,她也曾亲自去过,虽只是一回,却看到了她母亲的画像。 因此他才叫小夏子画像送出宫去。 一是宽解她思母之心,二是告诉她,他支持她的做法。 她是个很有执念的女子。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8) 若是想要去做,那便会下定决心,不怕千万阻隔。 尤其是,为了父母和家族的事。 原本她就很辛苦了。 他不愿意自己成为她的阻碍。 慕玘看向皇帝,“陛下恕罪,是臣妾让后宫不宁。” 她知道,皇帝要的从来都是听话懂事的人,何况是担当重任的皇后,要皇后顺从,端庄,替皇帝打理好后宫的大小事情,给天下做出夫妻和顺的典范模样。 肯定是不会允许皇后生事的。 魏安辰看懂了慕玘神色,“你总以为,我不认可你的做法。” 他看向她的眼睛很是澄澈:“为了至亲之人真相大白而努力,这是常情。” 夫妻同心,他自然会理解她的心意。 慕玘知晓魏安辰的懂得,有些感激:“多谢陛下。” “我知晓你的心思。”魏安辰点点头:“有些事你可以让我去做。” “陛下日理万机,臣妾怎敢打扰?”慕玘轻声,慢慢说道。 魏安辰强颜笑道,“你可以不这么自称的。” “是。” 慕玘不想多说,只觉得有些晕眩。 但神思到底清明些。 皇帝这般说,便是默许她查下去。 她要查清父母受冤的真相,也要查出如此险恶谣言是谁所造。 想至此,有些愤愤,晕眩似乎更重了些,腹中一阵绞痛,她弯下腰来,心内悲伤,神色痛苦,一双妙目被疼痛逼得闭上,眉头蹙起。 魏安辰看着她,连忙将她搂进怀中,却没有用多少力道,双手抚上她的腹部,以自己手掌的温热试图减去她些苦楚。 太医说,按摩之法也许可以减轻她因药物和孩子折磨出来的痛感,他也有些后悔勾起她伤心事。 他双手缓缓按摩着,看她眉头舒展了些,睁开眼睛,语气温柔,“什么时候能结束?” 慕玘辛苦怀这孩子几个月,人又瘦了许多。 慕玘顿了顿,知晓他说的是孩子,勉强一笑:“晖儿说过几日便可落胎了。” 魏安辰扶着她,眼底尽是心疼和愧疚,“是我对不住你,让你神思倦怠,也对不住孩儿。” 魏安辰看着慕玘,还好她的冷清,已并不是一开始的拒人千里,从宫外回来她像是变了个样子,眼神时冷时热。 他到底不忍心,“卿卿,你.....” 若是不愿意,以后不要孩子,都可以。 “如果你不愿意,以后我不会让你如此辛苦。” 慕玘理解。 儿女之事,缘分也是很要紧的。 他若是降生了,她倒不知道,是否能护住孩子安康。 魏安辰点点头,略带抱歉,“让你辛苦一场,是我的错,未来咱们的孩子,自然是会更好......” 他早知道,她还不愿意生养孩子. 是他迫着她圆了几次房,让她有了孩子。 其实他知晓她身子不好,也不愿意她身体虚弱,还要受怀胎的辛苦,只是孩子就这么无征兆来了。 也这么无征兆地保不住,让她深受身心折磨。 到底是他自私了一些。 他总是想她生个孩子,总是想以这种自私的方式困住她一生。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9) 若更加小心,更加克制住自己,也没有她这场苦楚。 他对于她,到底是愧疚的。 “陛下折煞我了。” 慕玘淡然一笑,似乎并不把魏安辰眼里的愧疚看在眼里。 “虽然和孩子没法相见,也多谢陛下对未来孩儿的偏爱。”说完不自禁抚摸了微微隆起的腹部。 “你倒是看得极开。” 魏安辰看着面色平静的女子。 她其实,因为有了身孕而开怀许多。 确实是比进宫前真心欢悦,只是孩子没法生下来罢了。 如今是托了孩子的福气,两人寻常见面,竟也能叫她露出这许多真心的温柔颜色。 不如不遇倾城色。 前几个月,她当真是欢喜的。 自从知晓孩子不保,她日日愁苦,十分难受。 他看在眼里,心疼不已,却因为如沸的流言,无法日日夜夜陪伴在她身边。 她已然苦楚,何必还要受无妄的流言纷扰呢。 魏安辰将计就计,虽然无法强制阻止流言,但已然采取行动,表面不来东道,私下叫小夏子派人查流言的来源,不叫她伤神去调查,替她分担一些。 需要在某个点,才能看到那些人到底是什么心思。 而这些事情都必须要由他出面才行,否则就算想要保护,事态也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慕玘看着魏安辰殷切眼神,忽然明白了他的某些无奈。 这后宫不算是全部在君王掌控之中,皇后也没办法掌控全局,却是由太后把持。 对君主来说,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他怎能容许呢? 只是前朝尚有迹可循,后宫千丝万缕,却是比前朝还要麻烦许多的。 如今无法帮助君主料理后宫,却还要他亲自出手调查。 “陛下要小心,若因此而引起宫闱争斗,则难免祸国殃民了。” 慕玘缓缓道出心里的忧愁,她也不知道后宫里的这些女子,于魏安辰而言都是些什么存在。 若是不小心出手伤到了她们,打破了后宫的平衡,魏安辰会否对自己进行制裁。 魏安辰猜出慕玘心思,有些哭笑不得,急忙摆手:“你放宽心,我只助你。” 自从茹花台和鸳鸯宫走水,他下令鸳鸯宫茹花台所有人都在宫中,不许私自外出。 严令不得和任何人接触甚至连那几个不知道内情的人也一并禁止出入宫禁之内。 没有人敢再私下议论这件事。毕竟这可是皇帝下的命令,谁敢违背,便是犯了大罪。 慕府如今已被封为侯邸,并派专人负责管理。 陛下还赏赐了奇珍异宝、金银财宝等东西。 其中最为珍贵的莫过于那株千年雪莲,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药材,据说这花只有在冰雪之地才能生长二十年,开花一次,一年便会凋谢。 所以即便是皇宫内也很难见到此草。 皇后殿下身子孱弱,为保母体安稳无虞,皇帝便叫人将此物从太医署送了出来。 千年雪莲药性霸道,寻常人若服用的话会有生命危险。 皇上让沈太医亲自送来,以备不时之需。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10) 皇后殿下在皇帝的听雨阁养胎,上下皆以此事为重,人人尽心尽力,不敢怠慢。 她叹一口气,依在他怀中。 “是臣妾无能。” 进宫那天起,她的家族和皇后的荣耀是一体的,皇后皇帝也是一体的。 帝王容忍,也是皇家慈心。 于是给了慕家荣耀。 慕轩入朝为官,自己入宫为后。 慕玘知道,也许皇帝这点慈心,是真心的。 只是,有了孩子,却没有保住,若是说教起来,也是皇后无能罢了。 “只是臣妾没能保住这个孩子,为陛下解忧。” 魏安辰看在眼里,低低一笑,“能力不能力的,不在于孩子。” 见慕玘有些伤感,“我不在意这些的,莫要多想。” “只是陛下,这个孩子终究是要有些用处的。”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虽然无法降生,但是可以替皇帝肃清后宫。 具体来说,是切断沈太后的一些势力。 毕竟,沈太后已掌控后宫许久,想要除去也不容易。 而若是让沈太后在魏安辰的后宫再有些什么风浪,恐怕会更加麻烦。 魏安辰点头:“我明白你的苦心。” 若是慕玘通过自己的手段肃清了后宫,对于慕家来说,无疑是好事。 这足以证明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自己。 也能更好为他所用。 纵然,他一刻都不愿意利用慕玘。 但是,毕竟帝后夫妻同心。 慕玘抬起头来看着有些犹豫的皇帝:“陛下,其实臣妾会搅得后宫天翻地覆的,这可能不算是安宁的事。” “我知道你不是想搅局,只是,未来的路,终究是我们要走的。” 他看着慕玘的眼神很是诚挚,笑意直达眼底:“你我同心,你要搅得后宫,也便是我想做的事。” 魏安辰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我定然不会让皇后再被人牵着鼻子走。” “谢皇上成全。”慕玘忽得发现,自己面对的眼前这双眼睛很是清明。 映照在他的眼眸,自己的眼睛似乎蓄满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进宫以前,在这些事情以前,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慕玘曾经在洛子川的眼眸中也瞧见过自己的样子。 那双眼眸和子川是一样的,一样清澈而温柔,没有任何琐事烦忧。 如今,终于是不一样的。 她觉得有些累了,于是低下头去,轻轻靠在魏安辰的胸膛里。 眼前的人,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语气温和柔软。 “若是你不愿意,我出手也行。” 慕玘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愁绪:“可是……陛下为什么要选这个时候?” “因为我已经布置好了,过几个月就将一切了结。” 魏安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落寞,道:“不错。我们都必须做好准备。” 慕玘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自然了,魏安辰在前朝已经准备了许久了。 若是没有这个孩子,他也是一定会出手的。 算来,也是孩子助了他。 慕玘转过身去看着魏安辰:“陛下,我曾经答允过的付出,必然分毫不少。”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1) 魏安辰怔怔,却见慕玘这样的微笑,他并不是不明白慕玘心中的不愿。 魏安辰有些失落。 这是男子面对心爱女子的失落。 只是面对她时,眼神却是独一无二的温和。 其实他是知道的,她还不爱,所以才如此冷漠。 他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只是又不知如何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慕玘抬首再他这般模样,轻轻一笑:“其实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可以用利益交换的。比如陛下喜欢一个人,便可让她成为皇后,或者是,后宫里很要紧的人。”顿了一下,道:“而现在,臣妾做了您的皇后,所以,陛下可以留一个最重要的位置给别人。” 魏安辰皱了皱眉:“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没有别人。” 良久,慕玘轻声说道:“其实,我们都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不能做到最好,那就不要再强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里尽是坚定之色。“若是进来一位公主能够使边疆安稳,臣妾自然也是乐见其成。” 慕玘身在东道,也知晓一些沅国的事。 她不能多说,只能好生和魏安辰聊上一两句。“其实陛下不必在意臣妾,陛下为一国之君,后宫人数不多,自然是应当的。” 若是将沅国的人送去了篁朝,魏安辰定然会起疑心。 何况,如今篁朝可以匹配一国公主的,只有子川了。 她曾下定决心,一定要子川找到可以使他宽心之人,绝不会让他的婚姻沦为棋子。 魏安辰心有所动,可还未等他开口,慕玘便道:“既然选择做一个棋子,那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臣妾知晓的。” 魏安辰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会努力让你安稳一些。” 终究是不敢继续那个话题。 他知道慕玘不在意的。 但此刻,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其实这一次选妃,本就是个骗局。” 这话一出,让慕玘面色微变。“陛下说什么?” 魏安辰点点头,轻轻捏了她的肩膀:“沅国不至于和祁国翻脸。” 是了,沅国的国运全部仰赖于祁国的救助,还有和亲的那个公主。 他们尚且还没有能力利用更深的秦晋关系来维持两国之好。 “都是沈氏的念头罢了,她放出风声来,说是沅国的公主要过来和亲,身居皇贵妃之位,然后引起篁朝,陈国,甚至于金朝的蠢蠢欲动。”他冷哼一声,“真正想要搅局的,是沈氏。” 慕玘被这样一提醒,才想起自己的猜测,不由得有些后怕。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又怎会牵扯到其他国家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叹了口气。 魏安辰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笑着问道:“你替我料理后宫,如何不是帮忙呢?” 他略有耳闻慕玘收拾慕嫣的手段,自然是攻心为上。 叫慕嫣觉得自己再没有出头之日,如今还被关在慕家的后院,一个偏僻的院落里,行动被拘束着。 别人都以为,慕嫣早就不在慕府了。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2) 让有野心的人被束缚住全部的手脚,久而久之便叫她能力全无。 这几年下来,慕嫣本就比以前成熟许多,心思也越发缜密,行事更加谨慎小心。 当初她为了得到沈太后的宠信而主动献媚,甚至不惜陷害养母。 如今换来这般下场,才叫罪有应得。 这件事情,是慕玘一人的主意。 慕轩知道的时候,已然没有了之前对于兄妹的恻隐之情。 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祸患,自然是要早日铲除得好。 慕玘见魏安辰如此,倒是有些惊讶。 自古女子用心机,便会被说成是别有用心,心如蛇蝎。 魏安辰如此,似乎是知晓了自己不常被人看到的阴暗的那一面,自然是有些不自在的。 她不仅能够利用他人的力量来达到目的,也能从别人口中得知消息,能够暗中将所有的势力收归麾下。 她是能够算计所有人的女子。 只是面上依旧平静,淡淡说道:“臣妾明白该怎么做。” “那就好。”魏安辰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她确实很厉害,聪明过人,或许是因为出身于世家,所以才能这么快就掌握那么多的东西。 在此之前,她对后宫里很多事并不知情。 只是短短一两年,她便知道如何处之,实在是厉害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赞赏。 也许他们真是注定的夫妻。 于是便不自觉拉近一些彼此的距离,他低下头去,俯身吻上慕玘的唇瓣,呼吸温热间深情缱绻。 慕玘只觉得身子一软,她想要挣脱出来,却发现动弹不得。她想开口说话,可喉咙里干涩无比,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魏安辰握着她的手,缓缓地放在唇边亲吻,舌尖滑过口腔之间,带出一股淡淡的馨香气息。 慕玘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你若想要我帮你什么忙的话,尽管开口。” 暧昧的气息泄露出来,仿佛已经深入到骨子里去。 魏安辰感觉她身体微微颤抖,心里的慌乱,轻轻抚摸她柔软而又光滑的肌肤,在上面留下清晰的痕迹。 魏安辰有些迷醉,也感觉自己体内有一团火燃烧起来,炙热异常。 他的身体逐渐火热,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般发出阵阵低沉沙哑的叫声。“卿卿,卿卿......\\\" 那声音中包含着浓浓的爱意:“我要保护你,我定然会的,我们会白头到老......” 他吻着慕玘的脖颈、锁骨、肩膀,舌尖舔舐过每一寸皮肤,终于忍不住伸出舌头将那小巧圆润的耳垂给含进嘴里。 慕玘心内悸动,但随即就被理智压下了。 慕玘心中不愿,但是早就已经决定了不拒绝。 直到此刻,魏安辰才觉得,原来慕玘真的是个合格的妻子。 懂得尊重丈夫,包容和照顾他的感受,可以容忍他偶尔的任性与放纵。 不过…… 这还不够吗? 如果这样下去的话,他会对她越来越坏。 越来越放纵自己的心意,甚至有时会失去理智。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3) 他低下头吻住慕玘唇边残留的余温,慢慢地移向她的颈侧,手指沿着颈项一路向下抚摩着。 “卿卿,你可以试着信任我......\\\"魏安辰轻声呢喃着,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说着。 慕玘并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只是安静地靠在魏安辰怀里,任他轻抚。 是吗,如何信任呢? 伸手搂住慕玘纤细的腰肢,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让她贴在自己身上,让呼吸均匀一些。 慕玘感觉他的眼眸中有火焰熊熊燃起,却依旧克制住了自己全部的心意。 若是显示出一点不舍,那么她这一生,身与心都要属于暗无天日的宫廷里,就算是与人斗争,都是她心甘情愿。 而她,很是不愿。 就算是现在,都要她花很多精力去对付了。 若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自己。 “我说过,就不会有危险的。”他轻轻拥着她,似要给她安心。 他的话让她有些失神,但很快,又恢复如初,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他松一口气,伸手将她紧紧拥着,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柔软和温暖。 这个女子对他来说有着特殊意义,他不可能让别人来破坏他们的感情。 在这一刻,他已经决定,不管什么代价,只要能保护好她,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 魏安辰伸手揽过她柔软的腰,吻住她的唇瓣,不让她有逃脱的机会。 若是不看她的眼神,他些许还能好过些。 魏安辰却突然觉得有些慌乱,他感觉到怀中人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卿卿,你怎么了?” 看着怀里人儿如此模样,魏安辰心一紧,声音也跟着变得低沉了下来。 “我没事。” 魏安辰将她拥入自己怀中,抚摸她光洁的额头。 感受那从额际传来的温度。 他知道此刻只有这样才能安慰怀中人。 但现在看到她的眼神,就连他都觉得自己快控制不住了,因为他已经神魂颠倒、不可自拔,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去。 甚至还有喜悦在心底蔓延。 可如今看着她眼中那落寞和凄楚,心中莫名一痛,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魏安辰有些后悔了。 其实,为什么非要逼得她如此? 若是慢慢来,也许她还能好受一些。 于是只是紧紧地抱住她,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与心跳。 他想,这一刻该是真正共度余生的时刻吧? 魏安辰心头微微一颤,随即便松开手,低头再次亲吻上她:“以后若是想做什么,不必有所顾虑……”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绝美容颜之上,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就被隐藏起来,再也不敢看一眼。 他将头靠在她肩头,低低地说了一句话,“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紧紧地抱住她,生怕一不小心她便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魏安辰才回过神来。 才知晓自己和她站了许久。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4) 他看着她苍白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心中一荡。 他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别怕。”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终于还是不再说下去。 魏安辰侧过头来,望向窗外,只见远处天空中一片灰蒙蒙的云彩。 “这几日你可有不适?”魏安辰忽然问道。 算起日子来,不出几日,她便要落胎了。 慕玘摇了摇头。“多谢陛下关心。” 魏安辰道:“听沈太医说起,你成日里会头晕,这可不好。” “其就是偶尔有点头晕而已,陛下见笑了。” 慕玘恢复了神色,继续带着笑容。 两人对视良久,魏安辰到底顾忌着她身子,还是转换了话题。 这个孩子,你要栽给她?” 慕玘看着魏安辰回过神来,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之间,还是比较适合帝后的合作关系。 仅此而已。 慕玘听了这话,冷笑一声:“陛下圣明。” 魏安辰点了点头。 慕玘这几日想过,也不知道也知道皇上和太后会不会同意她这样对方流苏下手。 但不管如何,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后悔也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慕玘笑得更加灿烂,对着魏安辰说道:“陛下放心吧,我会让人把这件事情处理好的。到时候您可不要再责怪我才是。” 魏安辰苦笑一声,他自然知道这女子话语里的锋芒。 明明是别人害她,她非要将自己的报仇说得如此,像是侮辱了自己。“你不必如此的,我也希望你可以为孩子报仇。” 每日里慕玘仍旧觉得有些闷。 除了睡觉,就是吃药,然后又睡上一会儿。 慕玘知道,宫里的沈晖和宫外的周朗一定小心翼翼为自己做好了万全之策,以防在落胎的时候对自己的身子有所损伤,而且落胎以后做小月,更要小心调养。 她依旧受了很多的关怀,她一切都知道。 纵使如今,她依旧是他们最宠的妹妹。 就连魏安辰,对于这次注定的落胎也是很重视的。 于是她这段时间在东道也算是安稳。 纵然是这样静好的时光,她还要忍受腹中的孩子带来的苦楚,以及这个孩子,其实没法降生的残忍事实。 这种痛苦,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尤其是对于母亲来说。 “她若是想尽办法只想要害你,我定然是不会容忍的。”魏 安辰叹一口气,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很是真诚。 魏安辰说的,是方流苏。 方流苏是太后的人,她有仇报仇,也算是没有冤枉谁。 魏安辰知晓,便开始派众人保护东道,不让风声透露出去,就是为了能把孩子没有之事,栽赃给她。 方流苏想置皇后死地,多次下毒未果,更是想要陷害她腹中胎儿。 既有此心,那便顺水推舟。 太后会做的事,她也会做。 若是将皇后孩子没有了的事情,转移了众人在前朝的注意力,太后的野心也会渐渐叫众人知晓一些。 这是对魏安辰有好处的事情。 他自然乐见其成。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5) 太后有权力是不错,只是太过分了。 祁国原不在意牝鸡司晨,只不过太后阻挡了帝国的正常运作,才要收权。 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政治游戏。 当然,皇帝也并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陷入了陷阱当中。他曾经有过一段悲惨的经历。 不过现在看来,这也是无奈的选择。 毕竟皇帝这个位置不是谁想坐就能坐上去的。 很多事情,只有帝王自己努力去争取了。 在后宫,太后以一己之力,让皇后的孩子,未来的太子陷于危墙之中,甚至叫皇后的嫡子无法降生,就连本职都没有做好,是会受到天下人指摘的。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利益着想的,如果不将所有事情掌控住,皇帝又怎能有今日之地位? 只有掌握好手中的大权,才能真正统治天下。 而她们却只是棋子罢了。 对于祁国而言,最重要的还是尽快地恢复国力,一旦失去了元气,那么接下来就是战争与杀戮。 而且还可能带来更多的灾难和危机,这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 所以和太后的争权,就成了头等要紧的事情。 “臣妾愿意为陛下分忧,帮助陛下管理好后宫。” 慕玘眼神坚定。 这原本就是皇后的职责。 “卿卿自然是最懂我的。”魏安辰笑声道:“江山社稷,定要由我们共同掌管。” 他最是相信慕玘的能力,是一定可以做到的。 她不该只执拗于后宫的无谓斗争。“所以有些事,你可以告诉我,你可以尽情去做。” 他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陛下请放心,臣妾有分寸。” 其实,自从得知慕玘孩子是因为被人陷害无法降生,甚至下毒之人还想一尸两命陷害慕玘以后,魏安辰便一直很担心,怕她出什么意外。 纵然是如此小心谨慎,她还是身子虚弱。 如今听到慕玘如此坦白地说出这番话来,心里更是踏实了许多。 魏安辰终究点了点头。 笑着说道:“我明白。” 魏安辰握着慕玘柔软的手,心中一阵温暖。 他们,有的时候真的很是默契。 真像是感情极好的眷侣。 慕玘继续道。“那陛下怎么处置?” 她需要和君王一条心。 “我已经下了严旨,不许人来打扰你,总叫你安心一些。” 魏安辰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生敬畏。“至于其他的事,你若是想派人去做,拿就拿动手吧,或者,等这个孩子没有了以后,你再做。” 他猜到,作为皇后,慕玘一定会完成皇后的职责,整肃后宫。 之前对于宫人排班份例的安排,是真心,也是掩人耳目。 她其实不动声色地摸排出来自己身边所有人,到底是不是眼线。 至于方流苏,她也是一定要,也必须动手的。 宫里的手段,她倒也能为自己所用。 慕玘从来是睚眦必报的人。 何况方流苏原本就不该进宫来。 就算进了宫,也一定是悲惨的结局。 不如此,那后宫就要变天了。 甚至于朝廷和天下。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6) 这样的人要是起了势,怕是连帝王都不好控制。 想到这个,慕玘心头一震。 “你准备如何做?”魏安辰看着慕玘陷入沉思,到底知晓她一些心思。“若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可以。” 慕玘看着魏安辰带着笑容的嘴角。 竟然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她甚至谁都没有说起过。 他看着她,直至眼底:“她不是该进宫来的人。” 他知道的,沈晖给慕玘开药方,给方流苏制作毒药。 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这原本就是前朝也用过的。 只是,慕玘似乎没有办法做到全然狠心。 如今的不安稳,这也是一部部分缘故吧。 于是他继续说,想要慕玘安心:“若是你不动手,我迟早也会做的。” 有些事情,不能就是不能。 比如方流苏原本就不该进入他的后宫里,若是进入了,就不能有后顾之忧。 慕玘有些惊讶。 自己不安心这件事,她一句话都没有对谁提起过。 在人面前也只是端庄稳重的笑容。 魏安辰如此说,便是想定了以后会发生的事。 他提前摆平了那些因为妃嫔请安,众人往来使她疲倦的可能。 如今又对自己如此说,算是明说了。 她可以去做一切计划中的事情,包括让女子失去生育的能力。 但是会完全看得出自己的心思。 倒是很细心的男子。 他的话中又透着对自己的浓浓的信任之意,仿佛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想到这里,慕玘不禁觉得庆幸。 虽然她不知道魏安辰是否真的了解自己。 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会努力地去争取。 比如这个孩子落胎以后会带来的后宫一系列的波澜。 比如和太后的斗争里,会被波及到的涟漪。 未来的争斗,她不愿意让自己陷进这些复杂而又危险的旋涡里面去。 所以,在这之前,她必须先把能够利用起来的资源都用上。 现在看来,她是幸运的了。 因为这一次,是皇帝亲自说要助她一臂之力的。 而且慕玘其实很清楚,她能这么快地找到茹花台失火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他的信任。 “我知道你想什么。” 魏安辰看着慕玘有些变化的神色,笑着开口。 “这件事情我已经提前派人调查过了。所以你才会看到那个宫人跌跌撞撞向你禀报实情。但是别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魏安辰从不忌讳在她面前说出自己做事的一些手段。 因为如此能够帮到她。 “我知道,就算陛下再厉害,也无法将大火扑灭。臣妾感念陛下的一片心意。” “我相信你可以自己完成这些,只是你身上不好,我帮你做好准备,以后也好上手些……”魏安辰真诚看着慕玘,眼角清明。 慕玘看着面前的人,认真地说:“多谢陛下。” 也许这一份帮忙,也是因着母亲曾经帮助过他。 这是报恩,她心知肚明。 魏安辰看着 何况和君主一心,是能够事半功倍。 “谢陛下恩宠。”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7) 他提前摆平了那些因为妃嫔请安,众人往来使她疲倦的可能。 如今又对自己如此说,算是明说了。 她可以去做一切计划中的事情,包括让女子失去生育的能力。 完全看得出自己的心思。 倒是很细心的。 他的话中又透着对自己的浓浓的信任之意,仿佛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想到这里,慕玘不禁觉得庆幸。 其实,能够得到君王如此,算是她的计划里很顺利的一步。 虽然她不知道魏安辰是否真的了解自己。 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会努力地去争取。 比如这个孩子落胎以后会带来的后宫一系列的波澜。 比如和太后的斗争里,会被波及到的涟漪。 未来的争斗,她不愿意让自己陷进这些复杂而又危险的旋涡里面去。 所以,在这之前,她必须先把能够利用起来的资源都用上。 现在看来,她是幸运的了。 因为这一次,是皇帝亲自说要助她一臂之力的。 而且慕玘其实很清楚,她能这么快地找到茹花台失火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他的信任。 “我知道你想什么。” 魏安辰看着慕玘有些变化的神色,笑着开口。 “这件事情我已经提前派人调查过了。所以你才会看到那个宫人跌跌撞撞向你禀报实情。但是别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魏安辰从不忌讳在她面前说出自己做事的一些手段。 因为如此能够帮到她。 “我知道,就算陛下再厉害,也无法将大火扑灭。臣妾感念陛下的一片心意。” “我相信你可以自己完成这些,只是你身上不好,我帮你做好准备,以后也好上手些……”魏安辰真诚看着慕玘,眼角清明。 慕玘看着面前的人,认真地说:“多谢陛下。” 也许这一份帮忙,也是因着母亲曾经帮助过他。 这是报恩,她心知肚明。 魏安辰看着 何况和君主一心,是能够事半功倍。 “谢陛下恩宠。” 太后如此,便可受御史台评价,若是再在史书工笔里写上一笔,皇帝便可以连带太后的母家进行削权之举了。 清君侧,不外如是。 但这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要想真正地做明君,还需时间。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这个契机,让慕玘觉得她现在应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以前,只是鸳鸯宫众人小心谨慎,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尚未有机会动手罢了,就算是如此,让鸳鸯宫和茹花台起了大火。 当真是防不胜防的斗争。 她眼底的略有波澜,最后还是平静。 忽而窗外飞过成群的大雁。 是了,过几个月秋风渐浓,它们是要往南飞的。 魏安辰莫名有些慌张,终究是说了出口:“我知道你是要走的。” “其实,你想的事,替父母分辨清明,替我料理好后宫,就会走。” 慕玘神色有些变化。 魏安辰看在眼里,知晓自己适才猜得不错。 他不是不晓得慕玘所承受的敌意,大部分来自于她皇后的位置。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8) 张锦绣对皇后投诚过,算是她自己的人。 自己的人怀了子嗣,对于皇后来说,就是保护自己的筹码。 就算表面上,那也是皇后的人。 但是,终究是别的女子怀了身孕。 她也许会误会了。 却还是不能告诉她这个孩子的来意,没办法明说,这不是自己的孩子。 而且,还要她通过这个孩子来稳固在后宫的地位。 她还需要去找别人的孩子当做暂时的依靠。 在她自己的孩子马上就要落胎的时候,叫她必须知晓这件事。 实在是很残忍的。 他于她,就有了一辈子的愧疚。 “我其实不该这样糊涂的。” 慕玘不甚在意,很是恳切,“陛下知道,这宫里若是有身孕,便会是众矢之的,毕竟您的后宫不是泛泛之辈。” 她原来只是在担心张锦绣母子的安全。 是他多虑了些。 若是这个时候说出来,这个孩子并非他的,她也许也不会有别的意图。 但此事要瞒天过海,还是稍安勿躁。 于是魏安辰后面会在张锦绣那里,替她关怀着张锦绣的孩子,自己也偷了闲,不必叫她走动了。 他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伤害慕她,他知道现在不能冲动。 其实有些事,他也渐渐知晓了。 只是如今,她落胎养身子要紧。 至于以后,那便以后再说吧。 他轻叹一口气,将人打横抱起,轻轻抱着她往榻上去。“我们先去休息。” 这一天,慕玘又被困在阁中。 这几日他们十分小心。 重视起居吃食,无不敢怠慢,鸳鸯宫跟着过来的奴仆都是忠诚的,她的身子倒是被养到了更好些,除了每日早晚会因为疼痛搅得她不舒服,很多时候还算是安静平和。 按沈晖的话来说,她能在白日里安安静静看着书,就算是最好的了。 “我是听下人们说起,御苑中的梧桐叶很好看,言欢昨日专门为我捡了几片,终究不如自己去看得好。” 慕玘皱起眉头,自从知晓孩子不保,言欢,婉儿,沈晖都特别紧张,仿佛孩子不保,自己也要大病一场。 难过,都不好意思了。 只是不让出门走走,她终究太闷了。 慕玘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梧桐已经被人砍去了大半叶子,倒没什么稀奇。 看着沈晖从门帘进来,不由得闭了嘴。 沈晖一脸严肃,他知道慕玘不是听话的病人,“阿姐若是实在无聊,还可以多看书刺绣什么的,最打发时间了。” 回到宫中,沈晖按着规矩,换了称呼。 慕玘身在后宫,这姐姐弟弟的称呼,难免会替她招来些许祸患。 “这倒是奇了,其他的大夫看着病人,都是要赶着出门散心去。”慕玘嘟囔着,有些不自在。 沈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若是殿下身子好,我还巴不得你天天外头转悠。” 慕玘低头不语,吃了憋。 这一段对话,倒是叫她想起了宫外的日子。 她和周朗,也是经常这般拌嘴的。 心下有些温暖,沈晖,终究是对自己用心。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9) 她原来只是在担心张锦绣母子的安全。 是他多虑了些。 若是这个时候说出这个孩子并非他的,她也许也不会有别的意图。 但此事要瞒天过海,还是稍安勿躁。 于是魏安辰后面会在张锦绣那里,替她关怀着张锦绣的孩子,自己也偷了闲,不必叫她走动了。 他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伤害慕她,他知道现在不能冲动。 其实有些事,他也渐渐知晓了。 只是如今,她落胎养身子要紧。 至于以后,那便以后再说吧。 他轻叹一口气,将人打横抱起,轻轻抱着她往榻上去。“我们先去休息。” 这一天,慕玘又被困在阁中。 这几日他们十分小心。 重视起居吃食,无不敢怠慢,鸳鸯宫跟着过来的奴仆都是忠诚的,她的身子倒是被养到了更好些,除了每日早晚会因为疼痛搅得她不舒服,很多时候还算是安静平和。 按沈晖的话来说,她能在白日里安安静静看着书,就算是最好的了。 “我是听下人们说起,御苑中的梧桐叶很好看,言欢昨日专门为我捡了几片,终究不如自己去看得好。” 慕玘皱起眉头,自从知晓孩子不保,言欢,婉儿,沈晖都特别紧张,仿佛孩子不保,自己也要大病一场。 难过,都不好意思了。 只是不让出门走走,她终究太闷了。 慕玘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梧桐已经被人砍去了大半叶子,倒没什么稀奇。 看着沈晖从门帘进来,不由得闭了嘴。 沈晖一脸严肃,他知道慕玘不是听话的病人,“阿姐若是实在无聊,还可以多看书刺绣什么的,最打发时间了。” 回到宫中,沈晖按着规矩,换了称呼。 慕玘身在后宫,这姐姐弟弟的称呼,难免会替她招来些许祸患。 “这倒是奇了,其他的大夫看着病人,都是要赶着出门散心去。”慕玘嘟囔着,有些不自在。 沈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若是殿下身子好,我还巴不得你天天外头转悠。” 慕玘低头不语,吃了瘪。 这一段对话,倒是叫她想起了宫外的日子。 她和周朗,也是经常这般拌嘴的。 心下有些温暖,沈晖,终究是对自己用心。 沈晖是尽心的,不让出门,也是为了大事。 “微臣任务重大,不仅要照顾龙胎,更要保证你的身体越来越好。” 慕玘微笑,有些不自在,“多谢。” 沈晖是外冷内热的人,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对于慕玘终有些姐弟之情。 他微笑,“我若是只是单纯为了陛下的心思,便不会让我照拂。” 慕玘微笑:“自然是为了我,还有言欢。” 沈晖脸红起来,也不言语。 这般玩笑说闹,也只有在言欢不在的时候,沈晖才显露出些许情绪。 言欢端着安胎的茶乳走进来,沈晖就僵在了那里。 最近他们闹了点矛盾。 陛下需连接簧朝,将后宫妃嫔家中未出嫁女眷作公主陪嫁,可惜妃嫔背后大家族都是皇帝极为忌惮。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10) 众臣把心思用到了慕玘身边的言欢和婉儿身上。 因着陛下下了圣旨将言欢和婉儿以慕家二小姐三小姐入主慕家,为慕家嫡出的小姐,言欢和婉儿虽在宫中是以宫婢身份服侍在皇后身边,出了宫却是慕家的小姐,还有无尽尊荣,后福无穷。 按照宫中规矩,主子的贴身若是做得好,得到主子赏识,是可以晋封的,不仅可以成为宫妃,连带着御赐抬身价,这本来就是很荣耀的事。 婉儿言欢是皇后身边红人,皇帝如此照拂,更是别人求不得的好事。 一朝从奴婢变成主子,是令人艳羡的事。 皇后此举,便是将自己家的女眷人数增加,也告诉众人,慕家不只是有皇后,其他的女子也是身份贵重,不容慢点怠慢。 若有机缘,也是需要承受一些责任的。 比如皇室有命,也是需要和亲。 只是以前的和亲,都轮不到慕家。 一则是慕家女子很少,二则都是皇家嫡出的公主外出和亲。 但比起其他的女眷,她们更幸运的是,自己是皇后的姐妹,皇后的权力颇大,也可以自己选择良侣。 沈晖不语,他知道,若是没有意外,终有一日是会娶到言欢,就算她是丫鬟也罢,慕玘一定的会做主的。 只是现在,言欢是慕家二小姐,也担负着为家族增添荣光的重任,慕家的儿女,慕轩自是不必说,是皇家的功臣,担负大学士的重任。 慕玘是祁国皇后,同时也是簧朝使臣,慕家二位小姐,自然也不能平淡,她们的婚事,是要关系到陛下政事的。 簧朝君主和二公子并未婚配,两国又想以秦晋之好来拉近关系,共同抗击金国。 金国换了君王,野心不小,想肆意侵犯已经稳定了的簧朝,还不愿意年年向祁国进贡。 沈晖有些怔怔,良久才说出话来。 “我也听说,洛子安对婉儿情之所长,也很多年了。” 他觑着慕玘神色,似笑非笑:“阿姐是打算成全眷侣?” 慕玘展颜一笑,“你倒是清楚。” “哥哥什么都会跟我说,我们早早当家,他没有事瞒着我。” 沈晖说完便就近坐下,自顾自喝了一盏茶。 “这牛乳太甜了,你多吃不好。” “我也觉着太甜,前几个月是因为孩子闹得我食不下咽,却又偏偏只想吃些极甜腻的东西。” 之前倒是很喜欢甜的。 只这几日吃药太多,婉儿和言欢就想着为自己去了嘴中的苦涩,甜食吃得多了些。 如今终于有些腻了。 沈晖微笑,“他们体贴母后怀孕辛苦,到底是听话的孩子。” 慕玘一怔,心底生出巨大的欢喜,然后满是心酸,“他们?” “阿姐,你腹中是双生子,要不然才四个月大的肚子怎么像六个月的呢。”沈晖说得尽量小心,眼角瞅着她的神色,生怕有些什么变故。 慕玘缓过神来,睫毛上沾了泪花,眼眸向下,竟是突然的欢喜,又是无尽悲凉。 竟然,一下走了两个孩儿。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1) 她无法,只能装作淡定:“宫里的孩子,若想活下来,是要打从娘胎里就坚强的。” 她尚且还不能保这未出生的孩子安稳存活,何况以后。 于是叹一口气:“我和孩子,到底还没有缘分。” 沈晖不由挑眉,看到慕玘神色忧愁,终究是不忍心的,于是语气尽量温和:“阿姐如今,照顾自身最要紧。” 他怕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她虽对皇帝没什么情分,但自己胎的孩儿,定然是用心。 孩子不保,她确实自责。 她不置可否,默默良久,再抬起头来时已没有了不舍,“可知男女?” 沈晖会意,也不再多说下去,只是面带微笑,“再好的医术,也不敢断定胎儿性别。” “是我问的幼稚了。” 沈晖点头,“阿姐,以后还会有的,别太伤心了。” 他害怕慕玘伤心过度,孩儿落胎时引发大出血,那就不好了。 慕玘回过神来,显得自己不甚在意,“你来了, 我便可以出门看看了。” 沈晖知晓慕玘这段时日被拘束手脚,自己每日都来请安问脉,看着言欢婉儿无比担忧,顺着她们的话叫她好生歇息,结果慕玘真的大门不出,却也是憋屈得紧。 今日天高气爽,让她出门走走也无妨,自己陪着,别人也不会有异议。 沈晖微笑,“陛下待你并不一般。” 这几日,陛下虽然没有去见她,但沈晖每日从慕玘阁中出来,总会碰到帝王身边的小夏子,恭恭敬敬问着皇后身子是否安好。 倒是像极了他前几月去慕府诊脉,慕大哥对于嫂子十分上心的样子。 但终究是不同的,帝王无法时刻陪伴在妻子身边。 慕玘,似乎也很不愿意见着他的。 慕玘不语,她是看着魏安辰从太子到一代君王,只当时并没有太过相熟,也许是天生抗拒这些吧。 她也知晓魏安辰的眼神,在她的印象里,储君本该目空一切的,他却是动不动会朝自己看来。 慕玘怔怔,有些惊讶于这些认知。 却也是无奈的。 沈晖见慕玘突然呆滞,想着她为了孩子的事情难过,也不好接话,只好说一些最近他发现兄长对于潘倚碧用了真心的话。 “潘倚碧到底是和兄长一起长大的,她等了这么多年,如今是如愿以偿。”沈晖虽是个冷淡的性子,说起潘倚碧也是唏嘘。 也感念于她对兄长的深情。 兄长似乎愿意加纳她了,也算是有了好的归宿。 于是也很是欢喜。 毕竟,两人都不容易。 毕竟哥哥的心意,也隐藏了很久,只是绝对不可再外露罢了。 哥哥叫自己多多照顾宫里的皇后的时候,他也许猜到了兄长的心意。 兄长虽是细心的,但皇后终究是后宫的主子,外男如此吩咐,到底是不妥的。 但是兄长是在家中偷偷吩咐自己要好生照看。 这么多年,若是被阿姐知晓,也许就不好办了。 所幸兄长是看得开的人。 其实不说出来,也是很珍惜阿姐。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2) 这么多年不叫喜欢的人知晓自己的心意,是一件很难的事。 是太过珍贵了。 若是把人当做心里最珍贵,便会克制一些喜欢。 他曾听哥哥说起,他最念念不忘慕玘的笑容。 接触过这段时日,他这才知晓,慕玘的笑容真的很动人。 世间爱笑的人不少,只是慕玘从来待人诚挚,不论是何身份她都能平等相待,每次面对别人的时候都是嘴角含笑,亲和无比。 怪道慕家的小姐曾为人称道,名誉天下。 原来是这样好说话的贵家嫡女。 于是,向来善于言辞 兄长才愿意将自己的心意深深藏起来吧。 若是被那人知晓了心意,也许就看不到她无邪的笑意了。 这也就是所谓的“情字当头”。 他终于明白,这世上为何存在着如此多的情感纠葛。 于是他转移了话题:“阿姐,你想吃什么?” “若是觉得最近的药膳实在是难以下咽,我还可以给你尝试一些膳食。” 沈晖停了一下,又道:“要注意营养最紧要,但是若是实在很苦,阿姐也实在是难熬的。这样吧,只要阿姐喜欢,我会做给你的。” 说到最后,他还是有些犹豫,毕竟,阿姐会因为这些事伤心难过。 还是多吃点甜食的好。 闻言,慕玘微微颔首:“好啊。” 还好,哥哥也愿意做些改变。 潘倚碧对哥哥,是执着而真诚的。 她一定是知晓兄长对皇后的心意。 喜欢一个人的心,是很难藏起来的。 不过这人,到底是在他身边去了。 兄长去北疆,着实是因为边关起了战事,更是因为他想要远离潘倚碧的真心。 她竟然拖着身孕跟着哥哥去了。 还好,有了收获。 也许两人之间坦诚了吧。 也许发生了什么。 果然,只要是相处了,也许就会有奇迹。 于是笑着,“潘倚碧生了女儿,我作为这孩子名义上的小叔,自然也是要多照顾,这几日不会进宫。今日天气甚好,我陪姐姐出去走走。” 慕玘生出一些笑容来,“他终于是放心了。” “是个女孩,也算是不用理会后来的那些事。” 沈晖不甚在意,说的也是自家前些时候的宅斗旧事。 沈家三姐弟,也是沈璇成年了以后才分府出去的。 宅斗比之于宫斗也是激烈,实在是不堪回首。 至于后来那些亲戚如何,也渐渐与他们没有关联了。 他们的父亲是庶出,但终究是自己挣得了功名,三个子女,两个在军中,一个在内廷太医署,算是有自己的事业。 每一日,言欢和婉儿都小心翼翼服侍身子虚弱的慕玘,能不让走动,就不让走动,倒像是拘束着慕玘一般。 于是不再多想,慢慢陪着她走出了宫门。 初夏时节,宫廷内绿树成荫,栀子花气息甚浓,但是隔得颇远,还算清幽怡人。 慕玘目光落在一处,是雕梁画栋、红墙碧瓦。 花园中有许多奇花异草,甚至连池塘中也种满了各色荷花。 慕玘目光落在一处。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3) 这一处是从未见过的雕梁画栋、红墙碧瓦。 这边的御苑,依然是种植许多奇花异草,连池塘中也种满了各色荷花。 一座巨大无比的宫殿耸立于其中,十分华丽。 “这是什么地方?”慕玘指着座宫殿问道。 倒是不熟悉。 今日沈晖带着她走的是一条不会有多少宫人来回走动的路。 所以她才不甚熟悉。 沈晖心中一动,“这里便是‘万仙殿’了。” 他去诊脉过几次,自然是熟悉的。 慕玘闻言微微一愣:“就是传说中得道之人居住之地?不过,后宫之人从来都在红尘里,如何会有修仙之所?” 看起来这殿宇一直都在宫里,她为何会茫然不知?” 沈晖看着慕玘的神色,知晓她的疑惑。 是了,这本就是宫殿是少有人去的地方。 他点点头:“自然和阿姐对于慕嫣的想法是一样的了。” 是了,她在府里软禁了慕嫣。 既然会成为祸患,那便软禁以后再送至别处罢了。 只是,慕玘也托沈晖用了一些手段,叫她神思恍惚一段时日,并不伤及性命而已。 慕玘笑着看着沈晖气定神闲。 其实这样也好,免得让人以为她怕了这个妹妹。 而且,多日以后,慕嫣毕竟也是慕家的一份子。 要撑起慕家的脸面。 慕玘见沈晖这般自信,心中微微松一口气,她嘴角微弯。 沈晖看着慕玘的神色,有些想要转移话题,于是看了看旁边的言欢。 慕玘正巧看到。 “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虽然语气里有些勉强,但却依旧带着笑意。 “那就好。”沈晖点点头。 到底还是不忍心:“其实阿姐,有些人是一定要用非常手段的,你不必多心,这些事,还是我做得多,你并没有动手,更无需因此自责了。” 慕玘抬首看着古朴的殿门,不再说什么。 是了,原本就是应该做的事。 沈晖不想再让慕玘无端伤感。“这是兴嫔和华贵嫔的住所。” 慕玘有些疑惑:“前朝的妃嫔不是住在万寿殿吗,如何去了这般清修?” “阿姐如何当这般不合时宜之地是真的清修所在呢?万仙殿内却无一华丽陈设,只有供奉些许烛火罢了,兴嫔和华贵嫔自请去的那里,二人只有各自的一位贴身奴仆,并无他人。” 慕玘闻言脸色微变,心中暗惊。 原来先朝的妃嫔待遇如此之差吗? 难道……竟然还有其他原因? 沈晖说着顿了一下,“月前,御史台的五王爷找到微臣,想要微臣去万仙台看看他的母亲。” “为何会私下找到你?” 慕玘不禁有些心惊。 先朝的妃嫔,再如何,都是先朝的事了。 早已到了颐养天年的年岁,若是太妃有恙,太医院便可受诏前去医治的。 长秋宫以孝治天下,后宫原先的主人安稳居住在辰鸢宫,受了万人敬仰,先朝的那些太妃若还在世,便也要好生供养才是。 一定是不会连太医都不给请脉的。 这肯定不是魏安辰的意思。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4) 魏安辰在做太子的时候就和华贵嫔和兴嫔之流关系甚好,和他们所出的子女也很是和睦。 如何做了皇帝便会翻脸不认人呢。 沈晖看着慕玘神色,扯了扯嘴角:“那自然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他理了理被风吹起的衣角,“太后不愿意她自己做下的旧事重提,于是便如此了。这也是显示我们太后依旧是一言九鼎的好方法呢。如此一箭三雕之事。” “如此一箭三雕之事,太后娘娘自然会做。” 慕玘微笑。 自然了,第三件好事,便是掌控太医院了。 太后想继续掌权这件慕玘早就明白了。 只是,依旧对方才所听的感到震惊:“我倒没想到这,五王竟直接找到了你。” 他笑着,眼神却有些复杂:“阿姐有所不知,五王的确是来找过我。”他摆摆手:“阿姐认为,能在太后高压之下活过来的皇子,而且安安稳稳在陛下身边做个史官的皇子,一定是只读圣贤书的迂腐之人吗?” 说到此处,脸上忽然浮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笑容:“就是迂腐之人,也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 “这倒也未必。” “其实……说起来,五王爷要真是迂腐之辈,那华贵嫔,应该平安终老了。” 慕玘微微颔首:“确实如此,不过,陛下并没有把他们怎么样,反而对四王五王很信任。!” 她看着沈晖,笑了笑:“看来……陛下真的很重视兄弟亲情。” 沈晖想了想,也跟着微微一笑。 重视亲情,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若是迂腐,便不会被魏安辰如此信任,修缮史书典籍。 “那么,兴嫔,或者贵嫔到底如何了?” 沈晖皱皱眉,并没有直接说出病情来:“贵嫔和兴嫔原是表姐妹。” 他只说了一句话。 慕玘闻言不由得一震。 这个答案让慕玘十分诧异,“原来先皇的后宫这样精彩吗?” 要了一个应是替身的周别月,还有这么一对姐妹去侍奉。 沈晖看着慕玘:“阿姐,兴嫔是先入王府的。” 她想到这里,她不禁对兴嫔生出几分同情。“原来家族嫁了一个女子去皇家,原是不够的。” 沈晖望向慕玘时,目光中也带了些怜悯。 若没有这些年,若是慕家没有和皇家走得这般近,或许今日阿姐便会远离这般是非了。 在他眼里,这两位长辈和慕玘一般都是可怜之人。 慕玘叹了一口气。 当初也曾听人说起过这事,但那时她还小,不是很明白。 现在想来,却是如此离奇!怪不得当时那些宫娥们都不敢进宫。 怪道当年慕嫣一心想留在宫里了。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沈晖见慕玘不再说话,便笑着对说:“阿姐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般情况么?” 慕玘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华贵嫔原倾心昱王,只是神女有梦,昱王后来和我阿姐结为连理,华贵嫔便死心了。再后来,先皇看中了华贵嫔天真美貌,于是入了宫。”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5) 沈晖继续说道:“不过,却有另一种可能。当初兴嫔生下孩子时,曾被皇帝说起要赐封安妃。后来因沈皇后极力反对,而欲改封为贤德夫人。却一样都没成。” 慕玘持续震惊:“那时都是先皇做皇帝十几年了,为何先皇不能亲口册封有生养的女子?” 怪道母亲父亲曾经说起,先皇后宫也有许多掣肘。 原来这掣肘,更多竟是来自自己的 皇后。 沈晖点头。 他知道慕玘的母亲与当朝太后之间的恩怨纠葛,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问,也害怕慕玘伤心。 慕家如今与祁国和篁朝关系越来越紧密,若不是因为皇上对阿姐有意,慕轩兄长也深得圣上爱重,只怕早想将他们一并杀了吧。 想到这里,沈晖不禁又想起当日在万仙殿上看到的那些画面,心中莫名一痛。 “阿姐这下明白,为何祁国开国以来原本是帝后平等,但到了我们先皇这里。却一味被压制,而且压制不了吧。” 慕玘听着沈晖的话,突然间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当年太后为什么要夺嫡呢? 沈晖见慕玘神色不对,连忙说:“我知道姐姐心里肯定很难过,可是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如今宫里一切还得靠你去打理呢!” 两人对视一眼,皆有些黯然。 慕玘终究不再多说什么。 再如何,都是旧事了。 暂且与如今所谋之事无甚关联,多思无益。 好一会儿才各自散去,缓步继续走着,说起沈璇阿姐和孩子即将回朝述职,沈晖满心到底欢悦。 香气阵阵飘向远方,令人心旷神怡,心想事成。 慕玘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便走过去摘一朵花瓣放在手中把玩。 这朵花瓣看起来很是娇嫩,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 慕玘心里明白,沈家虽不重视嫡长,但是潘倚碧的孩子终究不是沈家的血脉,没有嫡长的身份。 她似乎想到什么,缓缓询问:“这个孩子,应当如何立足?” 沈晖点点头,为慕玘的细心表示欣赏,“寻常朱门大户都有养育别人家的孩子的习惯。” 先把她养在家里,过了几年再声称是抱过来的孩子,也名正言顺。” 慕玘微笑:“家里有了孩子,你们都舒心些,孩子越来越闹腾,阿姐要是回来,会更开心。” 这个女儿,到底算是幸运的。 潘倚碧为了沈则受过的许多苦难,终于苦尽甘来。 她想到自己家中也添了两个孩儿,儿啼之声,给多月安静的慕府添了许多乐趣和生机。 沈晖见慕玘呆在那里,怕引起她的忧愁,连忙换了话题“阿姐。” “无碍,你放心。” 慕玘不甚在意,有一搭无一搭聊起前几日沈璇阿姐从边关带来的家书,也给自己带了一封。 书信中尽是南疆风光。 也报了喜,她又生了第三个孩子,是个女儿。 “你的侄儿们调皮地紧,常闹得阿姐头疼。如今孩子们有了妹妹,该有哥哥的样子。”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6) 她还记得,她随着子川到过南疆,看到过几个调皮的孩儿,阿姐拿着马鞭满草原追赶。 沈晖摇摇头,“孩子们当年回来的时候,沈府最是热闹。” 他也想起之前阿姐一封书信托了沈则千里过去,将几个不成规矩的孩子一一带回长秋城,说是在两个舅舅这里多读点书。 当时沈晖还小,三个孩子就被逼迫着和自己一块读书训教,父亲和哥哥教授他们武学,自己则看着他们读书。 到底是学会了很多规矩。 “男儿家不能只有热血,阿姐很有眼力。” 慕玘点头:“阿姐为人做事原本就很是厉害,孩子们在边关久了自然都像是调皮的野马。” 说起孩子,慕玘和沈晖倒是放松了些。 慕玘也很为阿姐开怀,沈阿姐性格很好,却也是打心里想有个贴心的女孩儿在膝下。 这个女孩儿,定然是受尽宠爱的。 几位兄长到了十几岁的年纪,妹妹才出生,定然是万千宠爱的孩子。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幼年的生活,很是欢喜。 从小也是被兄长父母围着长大的。 想到这里,慕玘心生温暖。 纵然是如今,几位兄长也是很关怀自己的。 再说沈阿姐。 前面两个男孩养在身边,从小就是南疆粗犷的风情,自然也就大大咧咧一些。 这孩子们都有着许多南疆人的豁达,终究不像阿姐希冀的那般书生气,都是六七岁就跟着父母亲在军队里舞刀弄棒,在泥潭里摸爬滚打,回家总是免不了一顿鞭子,但也就这样无忧无虑长大了。 阿姐的信里,总是吐槽自己生的几个孩子不如慕家哥哥儒雅,到底是学不会长秋城的礼仪。 所以才把孩子们送到父亲和弟弟身边来。 长秋城终究是礼仪规矩很多的地方。 教育孩子,到底也算很不错。 再后来,阿姐叫人把长秋城家中的一些书籍寄过去,叫侄儿们好生读书,也算是学了知识道理。 “这个孩子,阿姐定然是要养成闺秀了。” 沈晖说起阿姐的孩子,眼角更多了欢悦:“听闻姐姐会跟着大长公主回朝来。” 慕玘疑惑:“王叔也回来吗?” 沈晖点头,眼里带着点期盼:“南疆甚是安稳,大外甥十五了,能够独当一面。” 慕玘微笑,姐姐长自己十余岁,如今孩子也这么大了。 她的生活是安稳的,她也很为阿姐高兴。 “你们姐弟七八年没见,姐姐回来定然是欢喜的,如今姐姐儿女双全,带了儿女回家来,你们很期待吧。” 慕玘温和一笑,伸手去挡了挡刺眼的日光。 沈晖笑着点头,嘴角带了温和的笑容,终究是欢喜的样子。 “阿姐成婚的时候,我还是半大小子,兄长说我还扯坏了她遮面的蜀绣扇子。” 慕玘扑哧笑着:“咱们小时候没少弄坏兄长和姐姐的物件儿。” “我也是呢,幸亏兄姐不怪罪。” 慕玘点点头:“我小时候也是个顽皮的。幸亏哥哥们帮我兜着不少事儿呢。”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7)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一段幼年旧事,慕玘的心情也宽解了许些。 言欢一言不发跟在身后,看在眼里,终究是为殿下宽心。 沈晖眼见言欢眼角慢慢攀上几许笑意,也终于放松了些。 他明白,慕玘在言欢心里是很重要的亲人。 也是,慕玘这个人,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一道不可磨灭的风景。 如今他以家人之心待他,也是因着亲切二字。 也为了言欢宽心。 沈晖和慕玘沉默微笑。 忽而看到远处一行人风风火火,好像是往锦瑟轩去。 想起了什么,他摇头,嘴角含笑,“朝政不稳,后宫也不安全,我知道你是不闻窗外事的,总之,多一个心眼总是好的。” 慕玘看着沈晖,“你们兄弟二人,我竟无以为报。” 慕玘知晓沈晖看向何处,早就听说了张锦绣最近得到的赏赐很多,上至太后,外至于娘家极其府撩,都很是殷勤。 只是宫里不准私相授受,但都是通过太后宫里送出来的,也不能算是随意收礼。 沈太后是否想要收归张家,暂且还说不准,只是沈太后,也实在是太过分了些。 但凡得了宠的妃子,她都要去送礼拉拢。 怪道魏安辰每次说起都是愁眉不展。 慕玘有些无奈,他们母子的博弈,似乎没有随着双方任何人的让步而改变多少。 要持续多少年,尚且没有定论。 祁国如今算是海晏河清,还能由得这样闹腾。 若是来日战事一触即发,到底如何,还是很令人担忧的。 慕玘虽然身处后宫,但终究是一国之母,必要的思虑,她也是会思虑的。 慕玘的身孕,到底是无声无息地没了。 “张锦绣的住所,似乎也要改成宫殿了?” 沈晖和慕玘正巧走到御花园设置的石桌前。 这好像是,皇帝陛下特意叫人赶着做的。 就是为了皇后散步的时候歇脚,用的材质也是上好的温良之玉。 他扶着慕玘缓缓坐定,见着言欢走上前来从茶盒里拿出了茶盏,倒上两杯白茶,放到桌前,站在慕玘身后去。 慕玘拿起青玉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保持着温和无比的笑容。 “她是极其能干的,还能帮皇帝遏制方流苏,倒是需要奖赏。” 慕玘虽然对张锦绣此人表里不一前后不一致的情状表示不屑,但是终究是后宫的女子,自己也并没有完全放心,如今,也是毫不在意罢了。 见慕玘如此,沈晖也不好多说,只是专心品茶。 又说笑了一番,径直走到荷塘边。 话说魏安辰那日去慕府,便看到了府春日里满院的荷花,于是叫人小心养护,也在三月中开满了御苑的荷花。 慕玘觉得,这其实是很好看的美景。 可是它们被圈养在深宫之中,只能被偶尔路过的人闻得花香,也没有多少心思为它们驻足。 她觉着,自己就像是被拘禁在宫里,偏偏又是锦衣玉食。 沈晖看着慕玘,叹了口气。 方才他们那样聊起往事,都是快活。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8) 阿姐如今被困在宫里,终究是如何都不可得。 “阿姐其实是不喜欢现在的日子的吧。” 言欢听沈晖如此说,虽然心里也是这么想,但是这毕竟是在宫里,实在要保护好小姐,于是皱起眉头来:“公子慎言。” 慕玘回过头去,看着言欢。 知道她的心思,也明白她的小心。 只是以前从来不被人拘束,就算是在宫里,也不曾受到这般待遇。 她心底的自由性子依旧存在,只是再也无法随心。 今日所看到的景色,到底也算是很美的。 宫里的景色,从来不差。 塘面被吹风吹起涟漪,“潭面无风镜未磨。” 慕玘怔怔看着满池盛开的荷花,到底是失了神。 “到秋天的时候,阿姐也许还能出门走走。” 她应当,是很喜欢秋天。 多年前,是子川在她身边。 那年秋色盎然,他悄无声息,走到后面为自己披上合欢花的披风。 “保重身子,姨母才会安心。” 温和的语气一如往昔,“有我在你身边,别担心。” 迟来桂花送走了最后的大雁,塘中的水渐渐凉了起来,偶然有落叶飘到池水里,随波逐流,便也流到不知道何处去了。 言欢和婉儿关照殷切,生怕她出门就被冻着,甚至连门都不准迈出。 只有子川,带着自己出门散心。 慕玘记得,她每每含泪回头,恰好也都看到了子川眉眼温和。 这般温和,就算寒风刺骨吹进她的心。 便是风刀霜剑,也有人替她一力阻挡。 她说得很平静。 平静,是子川给的。 但眼神却带着几分凌厉。 终归是在吃人的后宫里,她是一定要讨回公道。 沈晖突然就明白了为何看过世间冷暖的兄长会对眼前的女子如此钟情。 慕玘是有气性的。 很有自己思想的女子,谁人能不爱呢。 慕玘微笑,子川,他从头到尾都真心对待自己。 若是未来有机会,还是希望拥有这般幸运。 怔怔间,一件披风披上她的肩膀,她带着微笑回眸,看着言欢。 于是轻声宽慰:“没事的。” 言欢知道慕玘,怕是她想起过往,怕是想起了故人。 她不敢言语。 毕竟之前,就连慕府也全是后宫的眼线。 何况是御苑和听雨阁呢? 言欢笑着欲言又止。 慕玘轻轻握住言欢手。 “其实很简单。” “殿下是想要缓缓而治,毕竟太后的眼线太多,不妨让陛下出手,把水搅浑......” 说到这里,慕玘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些信心。 是了,毕竟魏安辰金口玉言,总不会造假。 就说明事情已然明朗,那么接下来,便只需再想办法将之化解即可。 沈晖看着慕玘神色,点点头:“我也会尽力帮你,阿姐。” “这事儿还得麻烦你去办。” 沈晖点头应和,他跟着师傅学医,自然也是先学制毒的,随后道:“请殿下放心,臣一定竭尽所能为娘娘分忧解难!” 他缓缓道:“师傅曾说,救人先知用毒,若是毒用得正当,也是能救人的。”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9) 慕玘笑着:“你是第一次做吧,麻烦你了。” 她知道周朗和沈晖同出一门,但是二哥如今身份不同,还是不要轻易出手地好。 何况虽然都是若辅老先生的徒弟,二人制药制毒的手法又大相径庭,沈晖到底手法隐晦一些,又是在深宫里,谁敢揣测。 这样也好,至少不用担心有人轻易就能怀疑什么。 沈晖瘪瘪嘴,倒不是第一次研制毒药。 师父就是研制毒药出身的。 只是从不拿来主动害人罢了。 沈晖见慕玘沉思,道:“殿下无须挂心这么多,这用毒,也算是救人。” 既然世上有叫人神志变幻的毒药,若是那人心肠原本不好,便可以换一副心肠。” 慕玘见沈晖神色甚好,知晓这件事对沈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点点头:“自然是最好。” “阿姐,你终究是给她留了最后一点善意。” 她怔住,苦笑着:“好歹是我们家出来的女儿。” 至于说要如何解决,倒不是不能考虑,只是怕到时候有人借机生事。 慕府后院的花圃里,种着一株梅花。此刻正值初春时节,枝头上绽放的花瓣却有些零落不堪,仿佛随时就要凋谢一般。 “那株梅花也是你们的作为吧?” 慕玘近来听说此事,已经严令下人靠近,慕府后院较大,连着慕嫣所在的地方也有七零八乱的长桥和烟雨长廊,别人轻易不知道慕嫣所在。 于是周朗和沈晖研制出的毒药,便长在这一株梅花上了。 梅花是看季节的东西,这一季完全落下了,也便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 因为生长得快,每年冬天时还会长出新的枝条来,没有开花,便不会被发现。“周二哥说,他以为,你是因为喜欢它才将它们栽种下来的。” 慕玘苦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个功夫原来可以这样用。” 这一株梅树本身就是个秘密,除了那些有心人,没有轻易看得见它生长在这里,也不敢随便将它摘走。 沈晖听完,笑起来:“姐姐果然聪明。不过……”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一个原因。” 慕玘一愣:“什么?” “阿姐只是想自己担着,并不被别人知晓,也不被被人钻了空子,重蹈覆辙。” 慕玘有些怔住,沈晖果然是极其聪明的人。 毕竟她曾发誓过,一定会保护她身边的所有人都不要出事。 若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一次就够了,也不会让这些手段一而再再而三,反倒是害人不浅。 而这些年,那株梅树长得特别茂盛,又经常被浇水施肥,因此渐渐长成一片小树林,成了慕府最漂亮的景致之一。 不过,如今随着时间过去,这片小林子早就不见踪迹,只剩下了这一株梅花。 “阿姐,其实不用表现得自己这般无情的。” 慕玘目及远方:“这原本是我母亲种的,我如今用它来害人,到底是违背了母亲的意愿。” 她忽然想起母亲当年对她所说的话。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10) “后宫之事如此凶险,一子错满盘皆输。如果不能把事做绝,就只能等死了。” 沈晖闻言沉默了片刻:“可是阿姐却一直坚持自己的本心,却从未变过,这也正是我佩服阿姐的一点,和,陛下一般。” 慕玘叹了口气,“陛下心怀天下,我如何比得?” 不甚在意沈晖话语里的试探,只是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桃树上,道:“我一定不能忘记。” 沈晖见她如此,点了点头,“我会小心。” 两人走到树边,慕玘开口问道:“姐姐这次回来,是遇到事情了?” 沈晖望着她,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只是回来述职,也因着阿姐实在是很多年没有回来了。每年都只有姐姐的家书,我们也只能在信里看到孩子们的成长,借着两位公主和亲,才可回来观礼,也实属不易,想来回来也要住大半年的。” 慕玘松了一口气:“这些年家里事情太多了,总是会害怕一些。” 沈晖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是了,关怀家事自然是人之常情,我们已经好一些了。” 慕玘点点头:“那就好,若是家中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沈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笑容、穿着一身白色长袍的少女。 她五官精致绝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十分温柔可爱,尤其那双眼睛里似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光芒,让人移不开视线,让人感觉到一股和煦暖意从心底升起。 沈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神似的。 只是,到底为何会觉得熟悉呢? 正思索间,听得慕玘开口:“你看这桃花树!” 沈晖望向那开得正盛的桃树,笑着说道:“我们家原来也有桃林。” 慕玘看着言欢:“是了,正是在我家的庄园旁边。” 沈晖笑着:“以前我常常会到那边走走。” 慕玘点了点头:“当初来这里时,就是看到这么漂亮的景色,一直都觉得和家里的那处桃林是不能比的。” 当时父亲就说过,如果能摘下来一朵桃花,那么这个园子一定会很美,以后喜欢就可以随时过去看看。 她当年笑着反驳父亲,总不能每天都去桃林吧。 没想到真的成了奢望。 她小时候对宫里的那些奇花异草极为好奇,于是便托了父亲请旨将它们种在自家园中,让人观赏、采摘。 却不知其中竟隐藏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当时并没有人很在意,后来遇见言欢,才知道事情真相。 原来很多年以前,他们两家原本就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后来因为两家各自愈发壮大,因此才渐渐分开。 因为慕玘喜欢,她家里便满植花草。 所以,她家的院子里和桃林一般,每到春天都是花海。 不由得想起了那些快乐的回忆。 言欢脸颊绯红,连忙低下头去。 是了,他和言欢的初见,便是在那桃林里。 “嗯,如今也是好久没去了。”沈晖知晓慕玘想到的是什么,不免也有些羞赧。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1) “言欢,若是有机会,我们再回去看看吧!” 那里,不仅是沈晖和言欢初见的地方,也是子川和她经常去的地方。 实在是有很多回忆。 沈晖听她如此说,也不多问什么,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是了,慕玘原来是多么无忧无虑的女子。 所以如今,他只能尽力帮助慕玘。 沈晖想着,便不再多言。而就在他们走到一处山坳处,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那儿。 宫里是不能有高头大马的。 只有身份高贵者才可以乘坐,皇家规定的,因此必须严格按照制度。 不合礼制和规矩,是一定会被惩处的。 沈晖思索间,只见从车上下来一个人,那人面容俊美,身材颀长,眉宇间流溢出一股清逸之气。身穿白衣,头戴高冠,腰系玉带,脸上神情看不分明,倒给人清冷之姿,颇有些出尘之感。 这人气度非凡,带着淡淡的书卷气。 一双眼睛里,透露出睿智、机敏。 他慢慢走过来,沈晖便知他是谁了。 和他的二哥,长得真的很像啊。 只不过腿脚有疾,不常在宫里走动。 沈晖微微皱眉。 半个月来,与他倒是见得很多。 只见那人叫身边服侍之人退到一边,自己缓缓而来。 走到慕玘和沈晖身边,微微颔首行礼:“臣弟魏玄济,初次见皇嫂,给皇嫂行礼了。” 慕玘这才看出,原来是没有见过面的五王爷魏玄济。 于是对着他微笑:“王爷安好。” 魏玄济的眼睛只往慕玘身上看了一眼,便撇开去。 很是恭敬有礼。 见慕玘点头示意,这才上前一步,与她的距离完全是见到长嫂的距离,分毫不差 魏玄济面上带笑,不多言语。 不愧是御史台的人。 慕玘心下觉得,五王爷天生有一种温和样貌。 如此温文尔雅,确实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可是她还是不习惯这样的感觉,总觉得有些别扭。 果真呢,这般的柔和却是带着一丝凌厉,让人望之就心生畏惧。 可能是他们皇家必备的眼神吧。 纵然是魏亦绮,有时面对别人也是如此模样。 就像她之前对着方流苏是如何不屑一顾,便知一二了。 便是如此。 皇室贵族自有一股天生的威严。 就算是御史大夫,终究是王爷,终究是皇亲贵族。 沈晖见慕玘如此,不免皱起眉头。 果然,五王爷给人的初印象永远都是一致的。 温和如玉。 这几年来,魏玄济在宫中地位一步步稳固了起来。 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是终究已经不是曾经先皇后宫里名不见经传的贵嫔的孩子了。 其实她倒并不想把这件事情多思考,毕竟有些事过于隐秘,也是旧事。 已经成为了当今圣上看重的皇子,又有自己的一份差事,实在是很难得的。 五王爷面貌端庄,看起来成熟稳重,和以前相比,更加多了一层沉稳内敛。 平日里不苟言笑,但实际上却是极为温和有礼的人。 如今,似乎在表面上便显得十分和善与亲切。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2) 再加上他斯文白净,让人望之如沐春风。 魏玄济轻巧一笑:“没有想到皇嫂愿意走这条路。” “是本宫得了太医的首肯,难得出门来,多亏了太医带着本宫来瞧瞧如此景色,否则也见不到王弟呢。” 慕珏玘面上却不动声色:“倒是猝不及防与王弟相见,见笑了。” “皇嫂是君,偶遇皇嫂,臣弟不甚欣喜。”说罢,魏玄济深施一礼,道:“臣弟给皇嫂问安。” 然后便朝慕玘一福。 方才是略带戒备的问安行礼。 如今才是按着他王爷的身份给皇后的礼节。 慕玘不动声色,这果然是一个聪明的人。 于是也朝着他微微一福,“五弟客气了。” 言欢见慕玘如此,怕慕玘起身时候没有站稳,连忙上前来。 还未伸手搀扶,所幸慕玘安稳站好了。 魏玄济微微一笑:“听说皇嫂近来身子不适,臣弟原想特地去宫中探望一二,只是皇兄不愿臣弟无端打扰,所以长久未曾见到,还望皇嫂不要见怪。” 言欢点了点头:“五殿下太客气了,我们殿下如今谁也不见,要是王爷过来了,怕是怠慢了殿下。” 这话里透着几分疏离,却好像是很熟悉的样子。 “那就好。”魏玄济毫不在意,只淡淡应了一句,目光落在慕玘身侧的男子身上。 言欢笑道:“多谢五殿下关心,奴自当会照顾好殿下。” 慕玘脸上挂起一抹笑意:“王爷倒是贴心之人,还请王爷放心。”说罢微微颔首示意言欢下去。 魏玄济见言欢乖觉退下,那身边的目光这才渐渐移开,不免一笑。 才像是看到沈晖一般,又带着笑容:“原来沈二公子也在身边呢。” 话里有话,慕玘一下子就听出来。 而当她看见魏玄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心底有些奇怪。 人道五王爷从不轻易出来见人,因此这几年便没有见到过,在此之前也从未见过面。 为何如今一见面,他对自己便是如此探究的目光? 她只是不知道魏玄济为何与她第一次见面,便有如此举动。 不过,他对沈晖说话时,语气中却透着几分亲切。 也许是故人吧。 慕玘心里想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还未恭喜皇嫂,但是,却依旧是惋惜的。” 说到这里,魏玄济微微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然后才继续道:“不过万事万物都有因果,若是此事不成,未来便会还与皇嫂更好的事。” 魏玄济心中暗自夸赞,慕家的这位皇后确实很聪明,察颜观色,见微知着。 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看似无礼的试探,但面上却是平淡无波。 这样的女子倒真是难得呢。 看来她不像那些人那般虚伪客套。 难怪当初父皇也会喜欢她。 这样的小丫头,幼年时候又是伶俐可爱出了名的,如何会不喜欢呢? 这就是所谓的福泽深厚。 自然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女子。 每次慕玘入宫,父皇都会特意召见。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3) 而且要求她父母不拘束着许多规矩。 她成为了后宫里一抹亮色。 这一点光亮,足以照耀常年冰凉的后庭了。 于四海内,无忧无虑成长的女子,慕玘在整个祁国都是头一份的。 慕氏一向以清贵着称于祁国。 慕兴母亲出身寒微,那时候慕家已渐渐起势,为增添家族光耀,慕兴从小就被寄养到宫里。 由他自幼聪慧好学,深得太祖皇帝喜爱。 因为这宠爱,慕兴十三岁选为皇子伴读,与太祖皇帝的几位皇子一起读书,后与成为太子的三皇子,也就是先皇成为挚友。 深得太祖皇帝宠信。 十二岁便担任越王府侍卫首领,年纪轻轻便晋升将军军衔。 是皇帝最信任的重臣之一。 十二岁被推荐入京参加会试,考取进士,但却没有入朝堂。 十六岁参加科举,以第一名进入国子监学习三年,二十一岁考取进士。 只不过,慕兴没有一直留在长秋城里。 因着慕家原本就是陪伴君王征战沙场得到的赫赫功名,慕兴十三岁便随着他的父亲去了军营,征战沙场,经历无数生死考验,练就一身好武艺,被封为骁骑校尉。 慕兴年少之时,正值乱世,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慕兴发下宏愿:要拯救苍生,于是一直待在了战场上。 十七岁时因战功卓着,升为正六品将军、太子太傅兼司礼监掌印太监,在朝中颇有声望。 为人刚正不阿,忠贞尽职,勇武过人,还获得过太祖赏赐的金刀银枪等宝物。 少年英雄在朝中亦颇有名气。 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战功赫赫,军中多年,深得将士们爱戴,颇有战功, 后因军功升迁至中郎将,成为皇上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为人刚正,勇猛过人,曾平定安邑叛乱之战。 随军转战于南北两疆,多次立功受奖。二十岁封爵关内侯。并升任左领军卫将军,再后来升为右将军、骠骑大将军。 后来辅佐太子登基,创造不世功勋。 十九岁时被封为越国公,跟随其父出征边疆,与父兄一同镇守边关,保护江山社稷。 二十三岁又随慕言前往北疆征伐金朝,杀敌立功,威名远扬。 随军转战边疆数十载,一直屡建奇功。自然是名扬天下。 先皇登基前十年,慕兴更是坚定守在北疆,长达十余年,保住了祁国边境的绝对安全,敌人外族不敢轻易进犯。 祁国在别人眼中的威势,更多是慕兴保住的。 慕兴以武勇闻名于长球城内外之中,且文武双全,才华横溢。 于是慕兴极其家人便深受圣上器重,被封为上柱国,受到皇恩厚待。 以一己之力提高了慕家在祁国的实力,封为了越王,世袭罔替。 从而也使其家族得到更多利益,让整个朝廷对慕氏都极为看重。 异姓的王爷何其罕见,慕兴三十余岁便做到如此地步,到底算是年纪尚轻。 若是一味做大,便会引起猜忌了。 慕兴的功勋彪炳,堪称千古佳话。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4) 这是从未有人能达到这样的高度。 慕兴征战沙场保卫边疆的这段历史被记载在史书之中,后世之人皆称其英武盖世、风流潇洒,而又忠君爱国,世人无不称道其才德出众。 只是,慕兴早早就知道君王的恩宠不能一味依赖,便在四十一那年自请革去越王封号,只在朝中担任丞相。 他从此韬光养晦,在参与国家政事之余,潜心钻研学问。 平世之后,励精图治,竭尽全力辅佐君王成就一番事业,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 一代名将,深得百姓拥戴。 以清正廉洁闻名朝野,人们对其也是极为敬重。 慕兴和妻子感情甚笃,并无妾室,孩子便只有长子慕轩和长女慕玘。 其实慕轩出生以后六七年,周夫人也曾怀过双生子,又发现是龙凤胎,尤其是得了一个女儿。 慕家百来年未曾得女,家族便十分欢喜。 更欢喜的是,高祖立下的联姻的口谕,只要慕家有了女儿,那就与皇家联姻。 与太子结为连理。 只是后来,一双儿女病逝在那场瘟疫中,周氏很是伤怀。 幸好丈夫和儿子小心体贴照顾,身子渐渐养好,才又有了身孕。 生下了慕玘。 得了一个来之不易的女儿,自是如珠如宝 。 而且慕玘天资聪颖,谁人不喜欢呢。 她获得了万千宠爱,自然也是她应得的。 慕玘和慕轩兄妹感情甚好,表兄弟又十分照顾慕玘,又带着她随处游玩,养成了极好的性子。 虽然身份尊贵,但性格却是十分温和的。 对于慕家来说,有了这样一个女儿,便是很满足了。 所以对于皇帝的恩重,倒也不是很在意。 皇命难违,每每宫宴不得不带女儿入宫罢了。 何况是这般世家出身的女儿。 这个少女聪慧伶俐,不过几年就长成国色天香。 纵使每次都没有刻意装扮,但是,淡妆确是最动人的。 皇兄对她一见钟情,就算二哥,对她也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情愫。 慕玘没有成为太子妃,也是二哥极力劝谏。 想来是不愿意见着心爱的女子被囚禁在宫中,于是就要去找父亲求情。 那时候他还小,看到兄长这般模样,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二哥对皇兄的准太子妃太过于在意了些。 如今长大了,才知晓,原来是真情难得。 二哥,他也确实不是不近人情之人。 当初慕家出事之后,他曾偷偷跟着行军的队伍前往北疆寻找当年那件事情的线索。 只是这样不和别人说话接触的男子,对于慕玘却有着最深的情意。 他心里想着,便无限唏嘘。 原来不近人情之人,遇到了喜欢的女子,也会丢盔卸甲,万劫不复。 二哥光风霁月,却心甘情愿为了人间的风月停留。 如今落得身败名裂,身前身后不知所踪。 魏玄济与二哥感情很深,以前发现二哥偶然露出的对慕玘的倾慕的时候,就有些不喜欢。 其实也是因为不理解。 当时不懂风月。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5) 如何能够为了风月停留呢? 可是他义无反顾。 就算被视作叛国谋逆的乱臣贼子。 他依旧诚挚地爱着她。 纵使,他早就不再是那个只想保护慕家的王爷了。 所以,即使明知这是残忍的局,他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投入。 然而代价是,他在她的世界里消失,再也不见踪迹。 其实他一直不明白的,这样深沉的的情感究竟从何而来? 为什么要执着于此? 二哥永远无法向喜欢的女子表达爱意,只是隐晦而深沉地爱着。 这就是所谓的情痴吗? 即使明知这样做会万劫不复,那女人残忍的手段一定会利用二哥表露于外的一点点软肋,疯狂攻击。 事实证明,那个女人确实如此做了。 可他还是选择了坚持。 这份执着和坚守让魏玄济十分动容。 原来爱意至此,真的会义无反顾。 他今日见了慕玘,方才知道为何二哥会动心。 如此一眼就惊艳的人,自然会让谪仙动情了。 魏玄济有意无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渐渐离去,慕玘这才看了一眼魏玄济的模样。 他果然和魏安辰很像。 不过,与其说是和魏安辰像,不如说是更像魏礽。 怪道他和魏礽关系最好了。 在所有人看来,五殿下温文尔雅,待人谦和,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相当出色。 尤其是他温润而带着儒雅之气的脸庞,令人看一眼就会不由自主地喜欢。 也许,对任何人都宽容、随和,这也是魏安辰对五王最信任的地方。 如此模样,是最适合活在深宫里,活在帝王身边的。 如果二哥没有遇到慕玘,或许他会一直恍若谪仙,不论人间世事。 他到了如今才渐渐明白了二哥和皇兄的心意为何而来,爱本身就是自私的。 只是,二哥从未想过得到慕玘的回应。 因此才会到如此地步。 自然了,慕玘应得的这些福气。 慕兴和周夫人对这个女儿十分疼爱,从小便是把她当成掌上明珠。 而如今,她不仅聪慧过人,更有着一副好皮囊。 她入宫三年,已经习惯了如何掌管后宫,虽然自入宫以后风波频频起,但终究是化险为夷了。 现在,世人都说慕皇后温和待人又精明干练,在这样复杂的后宫里游刃有余,虽然有皇兄无止尽偏爱的缘故,但是自身能力也是不容忽视的。 看来她真的不是一般人。 这种众人渐渐揣度出来的贤良淑德,心思细腻,更能让人觉得这是一个真诚的女子,却并非寻常人能做得到的。 如此聪慧自然不会平庸。 果然是慕家的女儿,果然是皇兄和二哥钟情的女子。 魏玄济望着眼前这个女子,眼中闪过赞赏之意。 倒是没想到今日在这里碰到她。 遑论慕玘为人,就对着她皇后的身份,如今自己和皇兄关系亲近,皇嫂又是后宫里主持中馈之人,以后要多多亲近才好。 想到此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对慕玘更加有礼。 “皇嫂不介意的话,随着皇兄唤我玄济就可了。”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6) 慕玘有些好笑。 魏玄济也很机灵的。 面上却不动声色,心中一动。 魏玄济总是让人觉得温暖而亲切,到底是因为他的礼貌。 “好。” “请皇嫂恕我不懂事之罪,今后肯定多给您请安。” 这话让慕玘心中一动,魏玄济方才的眼神或许只是对于不认识的人下意识的探究。 何况自己还是他皇兄的妻子。 也许并无恶意,只是好奇而已。 想到此,这才放下心来,于是报以对人都是极其温和的笑意:“多谢王弟。” 沈晖看着这二人一来二去,也不多说什么。 众人都知晓的,魏玄济是温和有礼的人,对于新认识的人,也不会太无礼。 毕竟是御史大夫,一言一行本就是礼教所拘。 魏玄济转而看着沈晖,“大人莫非是害怕我说出什么让皇嫂伤心的话吗,这般小心?” 沈晖皱眉:“微臣不敢。” 魏玄济笑起来:“只是与皇嫂初次相见便有如此之事,于礼也要宽慰一二。” 慕玘微笑,魏玄济果真似乎三句不离礼教的男子罢了。 “无妨,只是初次相见便要王弟宽慰本宫,倒是我的不是。” 魏玄济听此,便知晓慕玘为人大方,并不忌讳许多,于是笑出声来。 “王爷当真说笑了。” 慕玘笑着看了言欢一眼。 言欢适时闭上嘴。 沈晖看着这主仆二人,嘴角也带了几分笑意。 言欢,也是个很伶俐的丫头。 他脸上带着万分的宠溺。 慕玘看着沈晖的神色,很是欣慰。 是值得托付的男子。 言欢这一生,有如此倾心以待的心上人作陪,会很幸福。 也算能够让她安心些。 魏玄济适时咳嗽一声:“公子和二小姐天生一对。” 这句话可是真心祝福了。 沈晖见此,知晓魏玄济为人谨慎,原本就不会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也安下心来,转移话题打趣道:“王爷在这里踱步,怕就是为了见到什么人吧?” 魏玄济挑眉,不多言语。 也算是难得在宫里头转转,只是听闻皇后最近身子不适,若是沈太医进宫了,或许还可以出来走走,这条路算是最为清净的,也许是想看看慕玘到底是如何模样吧。 慕玘回过神来,转眼看着池边的柳条。 这样言笑晏晏的场景,让她不禁想到了曾经。 言欢见慕玘走过去折下来,环成圈给她戴上,叫她慌乱的心神收回来一些。 “你放心。” 她的这些情意,是不能让其他人知晓的。 言欢叹气道,“柳条是留人意思。殿下有心。” 慕玘点头,“我知道。” 就连她都看得清陛下的心意。 小姐那么聪慧,自然也是明白的。 只是小姐心里有子川王爷。 而且她讨厌宫廷,连带着陛下的心意也视若无睹。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慕玘见她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己,便开口安慰道:“其实在宫里,我无暇想这些。” “君王是不能有心的。” 慕玘随着言欢走在湖边,言欢越发靠近她,为她挡住一些冷意。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7) 魏玄济不置可否,也许慕玘的心事,也并非只在后宫里。 一时间也不好插话,只是跟着沈晖在后头慢慢走着。 慕玘缓缓道,不甚在意:“前朝和后宫事多,又不只我有了身孕。” 沈晖和魏玄济随后人走着,脚步慢了些,也隔了一段距离,却也听得清主仆二人对话,见状,便也上前去:“是了,陛下却是天底下第一忙碌的人。” “天子理当如此,何况后宫和前朝息息相关。” 慕玘缓缓道,心下有了些许算计。 “这宫廷的故事,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其实都是他说了算的。” 慕玘轻笑,带着几分讥讽:“在宫中待得时间越长,就越要小心被人利用,到时候连江山也保不住。陛下要想的,可比我们多多了。” 她并非不懂魏安辰的掣肘,只是魏安辰到底是君王,君王一句话就能使别人天翻地覆。 君有君之局限,臣有臣之虑。皇帝一旦做出决定,便是无法改变。 就算是掣肘,也只能君王受着了。 魏安辰本是有野心的,若不是因为这样,又岂会如此步步算计? 想到这里,慕玘心下有些释然,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地淡淡一笑:“我知道陛下对我很好。可是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去面对。” 慕玘轻声叹道,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那是因为这个孩子,对自己来说算是付出了代价。 现在看来,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慕玘不禁冷笑,原来她也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 慕玘脸色有些苍白,目光带了几许迷茫。 沈晖定定看着言欢为慕玘披上的披风,见绣着一大片的合欢花。 披风其实是素色的,这一点合欢,倒是衬托着穿上的人面色都红润了。 “我瞧着,阿姐的披风,不像是新做的,也不像是宫里的手艺。” 魏玄济闻言,也细细看了慕玘身上的披风。 不禁有些怔忡,倒不是宫里的玩意。 “图案却很是好看,想来皇嫂很是风雅。” 沈晖心细如发,潘倚碧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许多,也便学会了认识宫中的东西。 如今这一条,虽看得出被小心收藏着,但终究还是不一样。 “弟弟好眼力。” 眼见被人瞧出了自己的心事,慕玘苦笑一声,急忙换了神色。 “以前家中带进宫来的,瞧着花样好罢了。” 这是子川送的。 其实,子川并没有送她太多东西。 他是君子,发乎情止乎礼,从来没半点逾矩。 就算是送心爱的人礼物,也大大方方,绝不私相授受。 这披风,是当年他们初见以后,子川随着子安哥哥来慕家拜年,为给她道歉,才送了来。 也算是见面礼。 便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 子川见她不肯收下,心中一急,伸手就要将披风抢回来。 可是在看到她脸上那淡淡的笑之后,又终于放下心来。 “怎么?难道你嫌弃我吗?” 子川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8) 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人儿,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慕玘忽得有些羞赧,一时也没有挣脱开。 只记得子川笑意,十分温暖,比那日窗外的阳光还暖上许多。 慕玘一眼见着合欢便是喜欢,素色的披风上绣满粉色大开的合欢花,谁人见了不会心生欢喜呢? 何况那时风风火火的她。 见慕玘神色,言欢也不敢再多说让她神伤,连忙换了欣喜的笑容:“今日陛下倒在听雨阁呢,没有再去德妃那儿了。” 沈晖看着言欢转移话题,心里有些疑惑,碍于在宫里,有些事装作不知才是最好,于是点点头:“这几日,德妃得了许多风头。” 魏玄济同样点头,但还是替皇兄说话:“皇兄对皇嫂关心最甚。” 确实,这几日,陛下都在德妃宫里用晚膳。 众人都说后宫里惯常都是母凭子贵。 虽然皇后也有了身孕,终归是要多照顾胎像安稳的德妃。 这也许是因为皇帝陛下往听雨阁东道反倒是去的少了些的缘故。 孩子都还没有落地就晋升的,祁国开国百年倒是难得一见。 最开始,也便是前朝的贵妃了。 周别月原本就是先皇对于花兮夫人爱而不得的结果,因此一宠幸便有了如此高的位份。 张锦绣,虽然是东宫里随着魏安辰登基进宫来的侧妃,终究是皇帝大婚时候册封的妃嫔,而且在东宫并没有多少特殊的宠爱。 进宫短短几年,一直在晋升。 如何能有如此礼遇。 最合理的解释,也就是皇后殿下怀孕头几个月回家养胎,张锦绣因此得了帝王青眼,叫处理着后宫一些琐事。 可是,之前陛下给人的样子,只是专宠皇后。 怎么会为了妃子,有些冷落皇后的意思呢? 怕不是有别的计较。 “姐姐,你和陛下有了龃龉?” 沈晖缓缓开口。 慕玘微笑,“你一叶知秋,到底细心。不怪言欢平日里总是夸赞你。” 言欢忽而红了脸颊,“殿下说笑奴婢。” 慕玘赞许看着言欢,回答了沈晖的话:“其实,我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陛下也不再拉着我不放。” 沈晖松了一口气。 这位陛下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但是却很愿意为了慕玘做点什么。 “这是个好机会。” 他低声说道:“也许可以让我们从一开始就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和方向。” 慕玘点了点头,她知道,沈晖如此,便是跟着沈则一起帮助她。 “嗯……其实你不必卷进来的。” 沈晖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我并不只是为自己打算。而是想看看,皇家到底最终会怎么对待我们。” 他忽然笑起来:“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不用担心了。” 慕玘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他的笑容里有着说不出的自信,“陛下若是对阿姐很好,张锦绣的孩子便不足道也。” 言欢看着慕玘和沈晖的神色,心中也知晓了一些,便点点头:“殿下若是喜欢,只管把这孩子留在身边。”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9) “皇嫂只当是养孩子得个乐趣罢了。又不是您的亲生孩子,只是好生养着,也并没有什么可威胁之处。” 魏玄济终于开口。 以他御史大夫看来,当朝皇后想要抚养别的妃嫔的孩子,不只是因着皇后宽厚仁慈,还是因为这原本就符合礼节,理应如此。 毕竟在皇家里长大的皇子皇女,若不能得到皇帝皇后的重视宠爱,那便是永世不得翻身,甚至于可以随意被出嗣。 皇后殿下作为皇帝最亲密之人,自然是有资格掌管皇家一切子嗣。 这原本就是皇后的权力所在。 所以,皇兄就算没有说出口,他也是能猜到皇后的意思。 如今一来,果真如此。 慕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陛下的心意,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魏玄济心中已有猜测,见慕玘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皇嫂用心了。” 对于御史台来说,若是皇后下诏养育嫔妃子女,御史台是好生记录,并且夸赞皇后贤良的。“臣弟自然支持皇兄皇嫂一切行为。” 有了魏玄济如此说,就证明,御史台是绝对不会有任何异议了。 慕玘微笑:“五王弟真心,本宫自然明白。” 言欢见二人如此,便也心知肚明,于是嘴角露出笑容来。 这便是五王聪明的地方。 魏玄济见状,面上依旧保持温和:“只是当下,皇嫂还是要先照顾好自己才是。至于后宫的流言,皇嫂自然是不甚在意。” 说完这话,他又转向言欢道:“姑娘可要好生照顾好皇嫂,为人为己。” 言欢皱起眉头,上前仔细搀扶着慕玘:“多谢王爷关怀,殿下如今已是我的亲妹,我自然会好生照顾。” “那就有劳姑娘费心了。以后本王还要喝姑娘的喜酒呢。” 言欢不置可否,“多谢王爷,不过奴如今还是殿下身边的宫女,第一要务永远是关怀殿下。” 沈晖赞赏地看着言欢,“姑娘说得极是。” 慕玘心知肚明,这两人很是默契。 若说没有把别人的孩子抱过来养的心思,那是假的。 在这后宫,有孩子的妃嫔本就没有亲自教养孩子的特权,只有皇后有。 皇后若是有心,也能将别人的孩子养得很好。 皇后的养子,自然是有尊贵的身份,但是祁国的规矩,便也只能是尊贵罢了,本身就没有夺嫡的正统身份。 毕竟不是皇后的亲生孩子。 但若是个公主,那便幸运多了。 若是皇后将妃嫔的公主抱来自教养,自然是是和自己生的孩子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公主的一生便可无忧了。 在出嫁的时候,除了宫里照例的嫁妆,若是皇后对于公主很是喜欢,也能够得到皇后殿下独出的一份嫁妆,添在嫁妆单子里,很是荣耀。 连带着公主未来的夫家,也更受朝廷关怀。 公主以后所出的孩子,自动拥有了和宫中孩子一起读书的机会,以后的身份自然是尊贵的。 可若是就此盖过了皇后亲生的孩子,也便不妥。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10) 祁国历来都很是尊崇皇后的嫡子嫡女先出生。 张锦绣的这个孩子,已经打破这条规矩了。 慕玘微笑,“我只是稍微有这个想法,却也可以没有。” 此时透出一些口风,说皇后愿意抚养张锦绣的孩子,这是皇后殿下和皇帝陛下的一点慈爱之心。 不让这个孩子一出生便离开了母亲。 是了,养在皇后膝下的孩子,是可以每个月见到自己的母亲几次的,而在勤政宫的孩子,两个月才许见一次生母,很是可怜。 这些孩子,若不被皇后收养,只怕会早早夭折。 慕玘忍不住叹了口气,后宫里的孩子,都是很艰难的。 沈晖又想起一事来:“若是阿姐要,也不算是坏事。但毕竟不是亲生。难道她真的要跟着殿下一辈子?” 若是皇后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孩子,该如何相处呢。 慕玘微笑,“所以,我只是说说而已,决定与否,现在未定。陛下也同意我如此。” 沈晖笑出声来,陛下到底是偏宠着阿姐的。 “那是自然,总要叫后宫知道,只有皇后的心意,才是最贴合陛下心意的。” 皇后的权力,不能轻易被动摇。 沈晖少年人才,在太医院得了很好的职位。 沈晖看着慕玘,只道她依旧多思,便转移了话题,“阿姐如今,是不让这个孩子拖累到你的身体,有些事情,以后再说吧。” 他和兄长都看得出陛下的心思,陛下对慕玘,很是独特。 因为想尽力保住她要的安静,他暗中明里为她挡住了很多明枪暗箭。 小姐还是不在意。 她只是因为不在意罢了,若是稍微有点在意,应该也是会很难过的。 这世上叫小姐难过的事情太多了,还是不要在意了。 不过言欢眼瞧着,似乎也有了不同。 毕竟水滴石穿,小姐是最细心柔软的人。 只是殿下的心意,言欢何尝不明白呢? 若是分了一颗心给宫里宫外,殿下却是最辛苦的人。 于是只好顺着她的话,“是了,陛下如此,殿下倒是省了很多心思。” 慕玘摇头,“你以为防得住吗?茹花台的大火还没有散去。虽然我故意放权给德妃,所有人的眼睛还是盯在我这个皇后身上的。宫里的风气,是应该好好整顿了。” 言欢微笑,她的小姐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决定了,就一定会做到。 “殿下如此,最好。” 沈晖正色,看着慕玘的倦容,“后宫从不缺战争,殿下如今在宫里,就不要为鱼肉,更要掌握好权利。您是后宫之主,有最高的权利,后宫不该乱,整治后宫,也是殿下应有的责任。” “还有太后呢。” 慕玘轻笑,皱起眉头,她不自主抚摸上腹部。 孩子现在不出生,也许还是好事。 这后宫如此不安稳。 言欢笑着:“前朝和祁国,最高位置是陛下,在皇帝的后宫,最高的女子就只能有皇后一人,太后固然位高,但掌管后宫的那段岁月终究已经过去了。”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1) 她说得云淡风轻,却让人感觉到一阵抽痛。 魏玄济默默听着。 他自然知道沈太后的铁腕手段。 但是,这并非他可以议论的。 于是刻意转移话题:“皇嫂和沈公子愿意去我母妃那里坐坐吗?” 眼见着晚风起来,言欢正想开口叫慕玘早些回去。 只是慕玘今日,似乎很有兴致。 也不敢多劝。 慕玘微笑着:“自然,不能过门不入的。” 于是三人说笑着,走到了万仙殿。 此色尚早,大殿内没有多少人,只有两个嬷嬷在打扫地面,一个婆子站在门口,见五王爷来了,便满面欢喜,再见明黄色衣衫的女子款款而来,便猜到一二,连忙殷勤跪下:“奴参见皇后殿下,殿下万福,拜见王爷,请五王安。” 言欢跟着慕玘走到门边处,“姑姑倒是乖觉。” 那婆子已将大门打开:“殿下和王爷请,沈太医请。” 慕玘有些惊讶,她倒是认得出沈晖。 也是,沈晖最近过来请脉救治地频繁。 于是便随着魏玄济走了进去。 这里是万仙殿正院,倒是清新雅致,不甚奢华。 除了两边两株巨大的龙柏之外,只有点缀了各色花卉。 再进了门,殿中有一屏风,里面摆一些桌椅,还有盆景。 正中供奉一尊栩栩如生的神仙塑像,那塑像头上戴着一顶金冠,身上穿着一件白色长袍,面容清俊飘逸,手中拿着一支拂尘,仙风道骨,神态安详。 神情之间透出俯视众生之意。 不过看这样子却是没有效果。两人很快就走进殿来。 雕像下方挂着一幅画像,下方写着――玉虚宫主。 供奉台前摆着香炉,袅袅青烟冒起,透着一股清雅之气。 殿内陈设其实十分简单,几案之上只是摆放几样简单菜肴,几盆菊花,还有几张薄纸,似乎是用来写字的。 殿内光线明亮,却是十分安静。 再走近些,只见中央坐着一位女子,身着一袭月白道袍,面如冠玉,气质雍容大方。她正闭目端坐。 其实中间一张案几上摆着茶壶。旁边放着茶杯,案上还插着红烛。 慕玘心下微微一动,这里倒也并非寻常宫殿了。 “母妃。”魏玄济走上前去,语气便有些小心。 那女子睁开眼眸,抬眸看着,“来了。” 慕玘有些惊讶,原来宫里的女子说话也是威严中带着温和。 “是,儿臣来了。”魏玄济将那女子扶起来,“沈二公子也来了,还有皇后。” 华贵太嫔明眸一亮,继而立刻恢复了那种沉静如水的样子。 她侧身静静看着慕玘,“原来是皇后。” 慕玘作为宫中皇后,在先皇妃嫔面前终究是晚辈,于是想要行礼问安。 魏玄济朝母亲使了个眼色,华贵太嫔看了一眼慕玘的腹部,只是摇摇手:“罢了,皇后有孕,不必虚礼。” 慕玘这才敢打量华贵太嫔,只见其清丽脱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眸子清澈灵动。 不过,毕竟已到中年,却已没有昔日那般惊艳。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2) 反而多了几分清冷和落寞。 想来也是潜心修道之故。 慕玘不由地心头一动。 原来先皇的后宫,不只是有沈太后和母亲和周别月的博弈。 其实何须博弈呢,先皇的心原本就不在沈氏那里啊。 只是沈氏后来专心权势罢了。 因此才要铲除异己。 “皇后身子不好,我们赶紧坐下吧,清与。” 华贵太嫔唤过站在旁边的一个头发已有些花白的女子。 只见那女子不慌不忙,搀着华贵嫔往内室走。 原来是华贵太嫔的贴身女官。 原来什么样的主子,身边的女官也是一样的气质。 那叫作清与的女子面容大方宽和,眉宇间也很是无所忧虑的样子。 见慕玘瞧着,她将华贵嫔安置在花梨木的椅子以后,缓缓转过身,对着慕玘行了一礼,“初次与殿下相见,我们贵嫔也很是欢喜呢。” 慕玘见她面色如常,深知华贵嫔这里的规矩。 于是忙问道,“想必是我夜晚搅扰,怕是让华母妃为难了,是我的不是。” 说来正要跪下,被清与轻轻搀扶。 言欢回忆,连忙上前来在另一边好生站着,一手搀着慕玘,生怕没有站稳伤着了。 华贵太嫔轻抿嘴角,看着这一切,知晓慕玘身边的这个丫头是关怀着自己的皇后殿下,十分用心,也不为难,“我已经是尘世外修道之人,不必如此,也担当不起皇后这一句母妃。” 慕玘连忙赔笑道,“母妃如此说,便是儿臣无礼了。” “我儿说的不错,当今慕家的皇后,一言一行自有风骨,也罢,起身坐下吧。” 华贵太嫔看向慕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意,“你母亲我是知道的,她的女儿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皇帝眼里不错。” 华贵太嫔和周氏关系甚好,自然知晓一些的。 如今,让她来做这个皇后,只怕是殚精竭虑的。 周氏甚是不喜欢后宫,叫女儿进宫来,定然不是为了万分的权贵,一定是深思熟虑的。 她聪慧无比,定是想到她身后慕家和周家会发生什么,就是为了给女儿找个靠山。 虽然说不论如何,世家都有自己的势力依存,但是若没有皇家的肯定,那就只能越来越弱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周氏为自己的宝贝女儿,定然是要想定一切。 这也难怪,当年在宫中时,若没有为着儿子女儿的念头,还不知她如何才能活下来呢。 可是如今,终归是成了一抔黄土。 实在是令人唏嘘。 是了,谁都逃脱不得。 若是自己不自请立于尘世之外,也定然不为所容。 华贵太嫔看着眼前和周氏眉眼相似的女子,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世间,终究是再也没有她了。 她缓缓开口:“眼见着你肚子大了,你母亲若是看到,也会欢喜。只是......” 对于华贵嫔突如其来的关怀,慕玘有些惊讶。 这后宫里规矩极多,知晓她要小产之事的人,并不多。 华贵嫔,看来也并非是真正不问世事之人。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3) 是了,她本是在宫里待久了的人,宫中规矩多,行事如何不谨慎小心。 沈晖和魏玄济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 “儿臣倒是很少见母妃令人泡忍冬茶。”魏玄济想打圆场。 华贵太嫔瞥了自顾自坐下的儿子一眼,继续说道:“是玄济听他皇兄说起的,皇后不必忧心。” 魏玄济挑挑眉,也不敢乱说话。 华贵太嫔微微颔首,将手中托盘放在桌上,“只是如今也不算是很太平,你要好生照顾好自己才是。” “多谢母妃教诲。”慕玘虽然坐着,依旧垂首施礼。 华贵太嫔看向儿子,眼中闪过慈爱之色,“这些日子为了大长公主回家,你辛苦了。” 说着看向身边的与清,“去告诉那些小厮,虽然春暖花开了,王爷的腿还是要小心照顾,不得怠慢。” 与清连身应着,便出去了。 殿中只剩下沈晖,魏玄济,慕玘和华贵太嫔。 慕玘不敢多说什么,但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后宫中的礼节,慕玘也必须要问这一句话。 “听闻母妃与兴母妃同住,请问兴母妃身子可好?前些日子阿晖,沈太医过来万仙殿诊脉,也不知到底是母妃身体有恙还是兴母妃身体有恙,臣妾身处后宫,竟然对长辈身子懵懂不知,是臣妾的错,还要王爷辛苦请太医过来。” 华贵太嫔摆手一笑,“倒不是你的疏忽,我也知晓,你实在是一个细心之人,上至太后皇帝下至宫人奴仆,你都照顾的很好。”她顿一顿,“这宫里,确实需要人整治。” 慕玘点头笑道:“母妃若是需要一些人,臣妾可以帮忙打点。“ 华贵太嫔打断道:“皇后有理,只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躲让奴才们在身边伺候着,只怕会生出许多事端来,于你的事也无益。” 慕玘怔住,难免一笑,也不敢多言。 慕玘有些惊讶。 知晓她一定要小产之事的人,并不多。 毕竟这是皇室大事,谁都不能马虎。 华贵嫔略一沉吟,又问道:“皇上是否还同意呢?” 魏玄济脸上浮现一抹笑容,说道:“难得母妃有求于皇兄,自然是会同意的。” “只是我们的太后,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会多小心,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侮辱我们。” 魏玄济笑道:“所以我才说要给母后一个惊喜呢。” 华贵太嫔微怔,随即释然,“那倒真是辛苦你们兄弟了。” “母妃无需多虑,妹妹一定会安然的。” 华贵太嫔想起当年旧事,不甚感伤。 如今只能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魏玄济心下一阵黯然。 当初三公主和六公主,都是沈氏皇后一言将她们以弱小的女儿身委身社稷,和亲远嫁,千里万里不得相见。 她自己所出的大长公主,尚且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隔三差五会送些家书回来报平安。 三姐姐和六妹妹出嫁多年,终究是家书都未曾回来。 怪不得兴母妃和母妃会担忧多年了。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4) 若不是因为沈氏皇后一己私心,对别人醋妒万分,不惜加害于人,又生出私心要把她们的孩子送去遥远之地。 那时候他还年幼,只能任由滥用皇权的沈氏如此。 是了,就算如今,也不能与沈氏抗衡。 若不是有母亲和周夫人从小的友情,恐怕早就被抛弃了。 也许连性命都保不住。 又怎么可能得到如今这般待遇? 三妹妹嫁的金国,如今是新的单于的天下,那么她是否可以善终呢? 自己的六妹妹,之前只听说嫁与的是陈国的小辈。 到底是否是世子,陈国都未曾明说。 虽然陈国是小国,但终究留了一手。是对皇后娘娘可是百般呵护爱护,何曾想到过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居然还会有这样一番遭遇。而现在看来,却是讽刺!真是可笑啊! 魏玄济见母亲如此,也不好多言,只是好生安慰,“母妃放心,妹妹也一定会好好的。” 慕玘听着这母子二人打哑谜一般的对话,原来就有些迷惑,单见旁边安坐着的沈晖不言不语,也不好多问。 如今听来,原来是为了魏玄济的同胞姊妹。 她悠悠一笑,原来是华贵嫔思念孩子了。 慕玘看在眼里。 华贵太嫔收起自己的伤感,看着慕玘。 毕竟这是皇室的事情,外人不能插手。 但若是皇后的话,那就有很多话语权了。所以,一切小心为上。 慕玘见华贵太嫔这样一说,心里一松,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母妃不必担忧,我朝的规矩,公主和亲是可以回来的。” 华贵太妃微微颔首,“你真的不愧是一朝的皇后。” 慕玘听闻急忙起身垂首施礼。“儿臣不敢。” 华贵太嫔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慈爱之色。 “你说得没错,公主和亲,是可以回来的。” 慕玘知晓如今陈国似乎是换了一个皇帝,而且原本的国师也已经作古,如今的国师...... 不待她多想,只好安稳垂首,不敢多语。 其实华贵太嫔在前朝也算是有些声名的,华贵太嫔曾经上过战场,这可是一直为人乐道的。 只是不过后来拘束在宫里,常年不得见天罢了。 华贵太嫔贵为皇妃,又有如此好的名声,子凭母贵,若是孩子得了皇帝欢喜,男孩自然可以建功立业,女孩儿也不必老远和亲了。 只是,五王爷幼年时候就被设计坏了腿脚,再也无法继承母亲和母亲娘家的衣钵,上战场,于是五王魏玄济就只能跟着祖父学习史书经书,还好如今有了职位,进了御史台。 华贵太嫔的母家,原本就是出身武将,父亲齐千言也因此跟着慕兴出入战场,只是齐千言却没有继承齐家的一身好功夫,只喜欢攻读史书国策。 齐氏一族聪慧的人居多,虽以前都是武将,不能说才高八斗,但都是能识文断字的人才,很是不错了。 齐家的祖训,除军中事务,不得碰政治,家中女子也不要轻易与仕宦子弟交往。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5) 虽然这规矩在别人看来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对于只靠着武将起家的家族来说,若是可以跟仕宦子弟结成姻亲,对于家族更是有些好处的。 毕竟如今是以家族的荣辱作为为人立世的准则的,尤其是对那些世家大族更是如此。所以有权势之辈想要攀附权贵,或是想做一番事业,一般会选择联姻这种方式。 齐家也许知道大家族不易,尤其是与之有较大差距的合作和联姻,绝对不是一笔好买卖,因此才有此祖训。 才保住了齐家百年顺遂。 齐贵太嫔为何进宫来,不得而知,但是魏玄济明白,一定是因着先皇的手段,让母妃和姑姑进了宫来。 如今,却是因着皇家的争斗,闹得骨肉分离。 想到此处,魏玄济心下一阵黯然,只觉得这世间太过残酷了些。 慕兴因战功赫赫,受到先皇赏识,齐千言与慕家关系甚好,于是地位也很是安稳。 只是,后来,先皇一己之私将齐家两个女儿送进宫来,这才有了后来许多无奈之举。 也实在都是无可奈何的。 魏玄济看着母妃,如今最好的方法,便是,便是母妃守拙自保,只能在这烟雾缭绕的万仙殿,和姑母一起保住母家的平安。 可是现在他又能做什么呢? 想到这里,魏玄济心下苦笑,他也知道,若是自己不守本分,只怕会有许多麻烦。 母妃在父皇那一朝受尽的苦楚,也不想让母妃再承受各种煎熬。 母妃是一生都被困在皇宫的可怜人,不能再身心俱疲了。 魏玄济心下暗暗想着,面上平静如水。 而此刻,若是想要稳住自己在皇兄朝中的地位,为他尽力做事,还需慢慢来才行。 想到这里,他微微笑了笑。 只能跟着母妃一起守拙自保,这样才能安稳度日。 也不能多说一言。 今日皇后愿意进来,也算是她的用心了。 母妃已经好久没有同外头的人说话了。 于母亲而言,也算是一点安慰。 华贵太嫔幽幽一叹,“只道是我们家早就不如往昔了。” 然后看了一眼自己温婉的儿子:“还好你学会了外祖父的生存之道。” 魏玄济站起身来,“是。” 五王爷虽然是王室子孙,但是如今在御史台有了一官半职,也算是通过自己的努力保住了自己的安稳。 慕玘看在眼里,知晓了一二。 “母亲放心。” 华贵太嫔看着儿子如此,也只能微笑了。说罢,看着依旧躬身的皇后。 “皇后赶紧坐下吧,我跟你母亲是旧识,也自然不会为难你,我女儿的事,也与你无关。” 慕玘这才站好。“儿臣明白。” “一定好好照顾你的母后。”华贵太嫔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继续说道:“保住你的名声,才好在后宫继续下去,你倒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一时寂寂无人说话。 几人不知不觉谈论了一些日常琐事,五王爷和慕玘都嘱咐华贵太嫔要好生保养身体,倒也算是和乐。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6)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殿门吱呀作响。只听到外面不时响起宫娥们的脚步声。 沈晖关心着慕玘的身子不适,只是华贵嫔和五王爷在眼前,也不好多开口。 唯有几盏油灯发出微弱光芒。透着几分昏暗之意。 慕玘见夜色愈浓,便想着起身告辞。 “皇后,若是有一日,我儿受了苦楚,能否看在二王的面子上,保住他的性命。” 不等慕玘回过神来,魏玄济匆忙开口:“玄济身为御史台的王爷,自然要为陛下说话。” “是。”慕玘连忙应了,也不好多说什么。 于是三人起身行礼离去,再无他话。 待众人散去之后,兴太嫔方才出来,华贵太嫔与她进入殿内。 殿门紧闭,不见一人进出。 二人对视一眼。 “姐姐用茶。”室内早已备好茶点等华贵太嫔了。 内殿却很大,有不少桌椅和摆设。 华贵太嫔端起茶杯,轻轻抿一口,便将心中思绪尽数吐出。 “看来皇上对此事甚是重视,若是咱们的孩子回来,也不算是难事。” “确实如此。”兴太嫔点头附和。 但是她依旧有愁容,“只是大长公主的婚事尚且都如此曲折,咱们的女儿们更是庶出,如何还能安稳度日呢?” 说着叹了一口气。 华贵太嫔知晓自己这位妹妹一心对着大殿神佛祷告,只是为了远在边疆的女儿和孩子平安,顿时有些后悔,忙道:“我明白妹妹所想,只是妹妹,我们如今身为蝼蚁,不得不先自己保住自己。” 她静静看着兴太嫔,眼角有些光亮。 “你的眼光要看的长远些。”华贵太嫔放下茶盏,悠悠一语。“如今没有谁比皇帝陛下更希望沈氏失权,我们只需要继续等待。” 是了,若是沈氏太后的权力被架空,何愁自己的孩子不得安宁? “姐姐说得对!” 兴太嫔心中担忧,却又不便多说什么。 她只希望在自己的儿女好好的。 华贵太嫔点了点头,说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有些事情,并不是咱们一味苦想就能解决的。” 沈太后终究不是善与之辈,自己和妹妹在宫中,依旧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实是想除之而后快。 “否则我们如何还只是小小的贵嫔和太嫔,如何只能在万仙殿依靠神佛呢?” 华贵太嫔所思所想,如今也只剩下了生者能够安稳。 其实自请困于万仙殿,也是周幼安的一点好心。 当年齐家这两位女子虽然继承了齐家聪慧的头脑,但进宫后毕竟年纪尚小,招架不住宫里的勾心斗角,因此才会被那个心机深沉的女人算计。 “她临死之前说,将自己困在这里,能够保住性命,她说得不错。” 对于这个女子,她一直都是心怀感激的。 她曾救过她们和她们的孩子,就算自己朝不保夕,依旧是慈善地接受了更加困苦的她们。 周幼安,实在是先朝后宫里最后一点温存。 她们终究没有等到那人得安稳结局。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7) 而自己现在又要面临这样的危机。 当初周幼安为了救自己和妹妹,第一次和先皇爆发了争吵,被沈氏利用,险些丧命。 可到头来却只换来如此悲凉的下场。 她真的甘心吗? 她心中十分愧疚。 若没有她的照顾,恐怕如今她已经死了。 华贵太嫔看着愁容满面的堂妹:“我们韬光养晦,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儿女,还有幼安的一点慈心。” 若不是因为当初那一场大火,只怕她和堂妹早就是后宫的孤魂野鬼了,如何还能保着自己的儿女呢? 兴太嫔见姐姐这般,便笑着安慰:“姐姐不必自责,如今陛下待我们很好,我们的筹谋定然会有回报。” 华贵太嫔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些什么,只嘱咐道:“你好生养病,不要再出事儿。” “多谢姐姐关心……”兴贵太嫔微微欠身说道。“我这身子,多亏了玄济这孩子。” 听到这话,华贵太嫔不由得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来。“这孩子有自己的筹谋,也无需为他担心,倒是真的长大了,还在意着我们。” 兴嫔心中一阵感慨,当初家族原本只是小支,大伯跟着慕相,只是在军中做个小小文书,但是不想靠着女子攀附权贵,所以一直都很低调。 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根本不懂宫廷里那些规矩,因此也只是姐姐和外界有些往来,自己倒算个大门不出的闺秀。 家教森严,她也并不在意同别人家一般,铆足劲想将自己的儿女和皇室有所牵连。毕竟一个女孩子如何能够嫁人呢? 姐姐虽然和周家小姐有所往来,终究没有太过亲近,和慕相也只是上下级的关系。 慕相,真的是儒雅的人。 和周家的小姐是天生的眷侣啊。 只是。 只是人生无常,和皇家有所牵连,终究是不幸的。如果嫁到皇家去,那么这一生就注定了悲惨结局。 齐家,只是小小蝼蚁而已,只是靠着一点依靠支撑下来,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到还算是清流人家。 所以先皇看中了嫡女,也只能嫁进皇家。 纵使不论是贵妃还是贵嫔,都只是别人的妾室而已。 也不能反抗,只能进宫来。 沈氏皇后也不是好对付的,刚开始还好,后期渐渐脾气暴躁,心机深沉,不知暗地里害了多少先皇的嫔妃。 若不是她们都有生养,齐家二姐妹,怕是早就是孤魂了。 因此,在慕相被抄家之间,周夫人才会对姐姐说,要韬光养晦,若只是想好好活着,就待在宫里不问世事就好。 周幼安是如此温柔和善的女子,最后却如此凄凉。 真是可悲啊! 华贵太嫔心里惋惜,但终究不能多显现,她叹了一口气:“罢了,她的女儿也没有忘记家中的事,一定会为父母平反冤屈。” 若说是气性,那母女俩大抵是很像的。 只是一个内敛,一个外露罢了。 想来这外露,也是形势所迫。 而她们齐家的女儿,却无法选择外露或者内敛。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8) 其实入道以后,华贵太嫔不多见外人,今日这番出尘打扮,依旧端庄秀丽。 兴嫔看着自己姐姐如此模样,到底是不忍心,“姐姐,之前周夫人对我们倒是最好的。” 贵嫔点了点头,也不好多说什么。 “若是以后,还是不能不狠心的。” 华贵太嫔看着她。 很多年以前,原本以为她这个堂妹性子温婉,没想到竟然在深宫里也给自己挣出了一条出路。 “你原本,在皇后宫里,受到非人的折磨,实在是辛苦。” 兴太嫔无奈,“姐姐,那都是过去的事。” 是了,往事不可回首。“还是留待来日。” 就这么过了好几日,慕玘算着日子,静静过着和腹中孩子最后的时光。 可是,慕玘的小产,终究是意外来临了。 天广四年三月十三夜晚,却突然见了大红。 起先慕玘还只当是药物缘故,隐隐觉得腹痛,寻常吃了药便想躺下歇息。 正巧那晚,魏安辰没有早些过去,在西阁处理金朝商事,奏章堆积如山,因此赶早叫小夏子回了东道,叫慕玘好生安歇。 到了半夜,言欢发现她昏睡过去,没了意识。 掀开被褥见满床鲜血,吓坏了,叫嚷起来。 沈晖听得消息,心下一惊,连忙赶往听雨阁。 所幸慕上天眷顾,沈晖针灸一阵后,缓过神来,止住了血崩,留下了性命。 只是伤身太过,慕玘的小月足足多坐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皇后一直住在东道。 皇帝陛下倒是允许妃嫔为皇后侍疾,只是除了邓婕妤和陈小仪,别人都没有走进去过。 张锦绣因着身形渐显,也不好多出门。 方流苏内心对皇后不敬,自然是不会安心侍奉。 所以魏安辰不肯让她进听雨阁。 方流苏每个月会在听雨阁门口站一个下午,以示对皇后的尊重。 未央宫早就修缮好了,皇帝体恤皇后身子大伤,叫皇后在听雨阁东道一直住着,期间没有妃嫔前来请安服侍,她们也没有见过皇上。 这段时间宫中气氛紧张异常。 众人都在背后议论,皇后本就虚弱,再加上这次小产,是十分受伤的。 于是皇后在宫里休养着,没有见人。 转眼就是天广四年的七月二十八。 各色花开满庭院,慕玘身子在沈晖和皇帝亲自的照拂之下渐渐好转。 只是一身的病气困扰着,让她总是心神不宁。 所幸这段时日魏亦绮总会进宫来陪她解闷,皇帝也派遣了嫂嫂和孩子进宫来,再加上沈晖悉心调理,身子终于好了大半。 这大半年,皇后鲜少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陛下只说未央宫需要好生整修,而且皇后身体不能怠慢,因此留在东道住了很久。 多亏了当年洛子川从他的师傅那里求来的秘方,专门调养慕玘的元血,于是加在了沈晖开的药方里,单人单做,十分有用。 慕玘小产,流血过多,伤了元神,秘方和药物都是洛子川早早备下,快马加鞭送到慕府和沈府。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9) 如此用心,也许是连意外小产这件事都猜到了。 说起对慕玘的用心,洛子川当属第一。 知道慕玘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没了孩子,他定然是十分心疼的。 再说宫里,别人对于皇后终究是好生调理,这才让慕玘渐渐恢复了神色。 如今她下床走动也渐渐能够走的远了些。 婉儿和言欢终于放了些心。 张锦绣在五月十六生下了皇长子。 后宫失去了一个孩子,似乎渐渐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张锦绣的孩子虽早产,但出生时哭声洪亮,是个很健康的皇子,婴啼之声倒是散去了后宫因为皇后失了嫡子的些许愁肠。 皇帝为显嘉奖,特赐德妃称号“庆”。 庆德妃产下男孩,原本是应该交由皇后抚养,庆德妃体恤皇后身子虚弱,便恳请皇帝再等几个月,等皇后大好再议。 皇帝同意了。 庆德妃生下长子,坐月子期间,各种上下都过来请安问好,各人揣着各自的心思,前朝后宫按着风向送去大小礼物,该是对着新的势力俯首称臣了。 张锦绣之前极力推辞,但一味推辞反倒懦弱,后来也得了些许礼物,吃穿用度之类,比起往日,到底是华丽了许多。 后宫势力有了些许变化,方流苏自从成为顺贵人以后,得宠的势力看似不见,陛下隔三差五的还会被请过去用膳。 但是,却仅仅只是用膳罢了。 听闻皇后小产后身子不好,太医署上下用心,但只是沈晖一人来往罢了。 皇后还是在听雨阁中,皇帝事务繁忙,倒是比之前还少去东道。 倒是庆德妃那里,陛下去的多了些。 众人都道,若是皇后身子大好,这个孩子,也不会由皇后抚养了。 可是皇后似乎,没有再想要庆德妃的孩子。 庆德妃生子之前,对于皇后还是很尊重的,现在自己有了权力,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是不必躬亲。 为皇上生儿育女,本身就能够在宫廷里立足了,因此才不必要如此尊重皇后。 慕玘听说了别人这般的流言,不甚在意,只是在皇帝这里好生待着。 张锦绣出了月子,身子大好,陛下为免太后专权,叫张锦绣一力主持后宫每日里必须要做的琐事。 沈太后动用自己的权力,将张锦绣升妃子,赐德妃,魏安辰在长子出生一个月的时候赐了张锦绣号——“庆”,因此叫做庆德妃。 张锦绣原是在皇后和太后手下做些后宫琐事的。 如今生了孩子,倒像是成长了很多,也希冀权力了。 后宫的人若是有了筹码,倒是都可以独当一面。 张锦绣本来以为自己能管理好后宫。 众人之前的说辞里,都是庆德妃对这些事情并不热衷。 只是后来为何会演变成如此模样,到底还是君王重视的缘故。 毕竟张锦绣生下来的孩子,是皇帝登基以来的第一子,是个很健康的孩子。 还好,因为张氏于宫中一向低调行事,所以还没有引起什么风波。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10) 但是其他妃嫔们却不是这样想的。 尤其是张锦绣生子前后不一的变化,实在是难让人再觉得张锦绣没有野心。 只是这野心到底大到了何种地步,不得而知。 在众人眼中,张锦绣渐渐变成有抱负、有才干的人,似乎可以分庭抗礼。 慕玘迟迟不愿意重新管理后宫,也有自己的计较。 叫别人看得见,如今炙手可热的是张锦绣,皇后都要受些掣肘。 这也是她计划里的一部分罢了。 她只需要好生照顾着自己身子,关怀家族。 万仙殿的华贵太嫔和兴太嫔,在清修中,也不能出宫来。 只是派人给皇后送了安慰,而且是沈太后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这天恰被皇帝看见,皇帝感念两位母妃对于皇后的关怀,于是下令让宫里所有的先帝嫔妃晋了位份,安享晚年。 华贵太嫔和兴太嫔是先帝离世以后自请入道的,如今算是在宫里清修,于是也尊了法号,于先朝妃嫔位分上晋升华贵太嫔为贵太妃,兴太嫔为兴太妃,名号受享众人供养,只是不出万仙殿而已,都不是寻常妃子可比的。 这件事,也没有经过沈太后的首肯,皇帝陛下只是告知皇后,皇后拿出自己的封印盖下了诏书,布于各宫。 不过沈太后终究是在宫里,这一切都得等到皇太后寿诞那天才算正式执行,暂且不提。 对于华贵太妃和兴太妃来说,自己的位份已经无关紧要,主要是为了两个女儿。 自妃位以上所出的女子,是可以回来省亲的。 这就是最好的恩赐了。 于是三公主也能随着大长公主魏亦萱回来长住,六公主也能够重新定了婚事,也就着大长公主的和亲大事回来祁国与家人团聚。 多年不见,几个公主也终于要回国来了。 祁国外家的公主同一年回来省亲,这是祁国开年来未有的大事,自然是喜事一桩。 和亲的公主回国原本就是十分稀奇的事,何况是三四位公主一同回来。 如果不是祁国国力强盛,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于是众人都说,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于后宫的太妃们来说,能和多年未见的孩子重逢,自然也是大喜事。 皇长子快百日,她却似乎迟迟不肯将孩子送去勤政殿。 太后说,宫中没有其他的孩子,张锦绣的孩子年幼,她如今也是一朝的妃子,可以自己抚养孩子。 但是决定,还是要皇上皇后做的。 魏安辰没有发话。 陛下的意思,自然是要皇后决定。 慕玘并未开口,只叫张锦绣养孩子养到了现在。 孩子还太小,也不会和母亲产生过多的情感。 只要在孩子小的时候做好决定就行了。 酿着,也不是坏事。 众人都说皇后的权力,渐渐被张锦绣抢走了。 其实,也不尽然。 张锦绣的孩子出生这么久,连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字都还没有取呢。 后宫里,孩子的身份是由母亲决定的,也是由帝后对其重视程度决定的。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1) 后宫贵妃以上的身份,才可向帝后请旨为女儿取名字,男孩却是一定要皇帝首肯的,或者帝后亲自取名,或者是依靠内府按着规矩取名字。 张锦绣只是妃子,纵然似乎受到了很多优待,但显然无法决定孩子的名字。 魏安辰拖着不给这个孩子取名字,可能只是因为不在意罢了。 魏安辰说过许多次,科举以后,将孩子放到勤政宫教养。 原来张锦绣的孩子非他所出。 慕玘也渐渐知晓了这件事。 其实她倒是不在意是否是魏安辰的皇子,毕竟除了皇后的子女,其他都没有正统的夺嫡资格,而且在这宫中生活,若是没有嫡母照拂,想来是艰难的。 若是皇帝看重,以后长大了自然也会一生无忧,只是不要有太大野心罢了。 现如今,就连皇子的名字皇帝都不重视,遑论以后了。 就算母亲得到了权势,终究是浮萍。 天广四年八月中旬的时候,天气已经很热了。 慕玘身子已然大好,恢复成了慕府出事之前的模样,沈晖和周朗都有些许安慰。 听说北疆的情况也还算好。 子川没有回篁朝,守住了北疆的安稳。 魏安辰说,洛子川是祁国和篁朝的定远侯,也该有一些自治能力。 于是便放权给子川,治理北疆。 子川也算有了除战场以外的用武之地。 魏安辰知道洛子川幼年时在慕府待着,与慕家关系很好。 自然有了些治理国家事务的能力。 慕轩是注定要在魏安辰的庙堂之上的。 而洛子川,不可以在祁国的天地施展自己的才能,只能在战场上,或者是他驻守的一片天地里施展一些才能。 这也算是魏安辰对于洛子川的一点恩惠。 周朗来往北疆和长秋城好几次,都说子川的身子越来越好了,这也算是一点安慰。 反倒是篁朝有了点事。 内部动乱向来不是小事,篁朝在姨父手里虽然安稳无虞,姨父作古几年,子安哥哥统领篁朝,但是要在姨父的兄弟之中完全得到权力,倒也不是难事。 虽然子安哥哥和子川掌握了篁朝的军权,但是内部终究无法完全掌控,和祁山一般无二。 篁朝的事,慕玘必须亲自去一趟。 还不是时候罢了。 只是两位公主和亲的事都还没做完。 她还要留在长秋宫里。 有些东西,也开始筹谋了。 比如,今年的科考已经结束,兄长和嫂嫂回了家。 比如,慕玘即将要搬到未央宫去。 忽而这几日,张锦绣将要被太后提及升为贵妃的消息愈演愈烈。 皇上和皇后没有开口,谣言也只能是谣言。 听说这些的时候,正在东道中坐着看书,魏亦绮日日都来,原是寻常事。 今日却未见人但闻其声,倒听出她许多愤恨来。 慕玘抬起头,人却已经走进来了,魏亦绮面色通红,像是走得极快过来的,粉面含春,豆大的汗滴从额头上落下来。 言欢见公主来了,面色不善,拿了一盏茶,赶忙送上去。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2) “公主消消气,这茉莉花茶是奴晾了许久的,周二公子送来的东西,想来味道不错,公主不如先尝尝?” 魏亦绮知晓自己失了分寸,眼见言欢察言观色,搬出周朗来,也是叫自己宽心,也体念慕玘身在东道,不得出门走动,也不好太让她担忧,便换了神色,喝了一口茶,觉得口中有了些清新,这才平复下来。 她走进去,换了一脸笑色来:“嫂嫂倒是不困了,这几日来难得看你下榻呢。” “日日喝着阿晖二哥的药,再不好的也便好了。” 她看着魏亦绮坐定,随手拿了一颗在桌前的梅子,含在嘴里。 倒也不怕她吃不惯,梅子味道是甜的,想来亦绮也喜欢。 梅子吃了,她倒底静下心来。 看着慕玘气定神闲的模样,到底还是静下心来,深吸一口气:“嫂嫂最近气色不错了。” “承你吉言。” 魏亦绮笑出声来:“只是有人要头疼了。” 慕玘微笑:“嗯。” 魏亦绮大概知晓慕玘的性子,只是有些不忿:“您出宫的那段时日她就显得极为谦恭的模样,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在母后和皇兄面前装贤惠,想要一些权力。” “这倒算是正常,后宫的女子都想得到点什么的。”慕玘缓缓喝了一口茶,只觉得茉莉花茶味道她的确是不喜欢。 平日里已经闻得够多了。 小产几个月来,倒是没有再焚香,沈晖开的药方里面就包括了安神镇痛的,所以免了几个月闻茉莉的味道。 如今这茶,也是为着夏日里,各宫都送了来,她这儿才有这份罢了。 说到喝茶,还是之前在家中喝到的白茶爽口些。 过了几个月,沈晖不再拘束着了,因此哥哥嫂嫂也给自己带了君梅和牛乳茶进来。 魏亦绮见慕玘呆滞,叹了一口气:“嫂嫂,你是要抚养张锦绣的孩子吗?” 虽然她和周小小关系甚好,与张家来往得勤些。 也看得出张家确实是后起之秀,也是皇兄的左膀右臂。 但是张锦绣此人,却越发表现出对于权力的渴望。 实在是不妥。 而且这对权力的渴望,直接影响到了皇嫂,甚至想要和皇嫂争夺权力。 虽然皇嫂不在意,但好歹是皇后。 “张锦绣此人,并不像她的父兄,但有时候确实又有点像。” 她说的像与不像,自然是张锦绣的性格,也并非完全忠诚。 或者,此人的忠诚不在慕玘。 慕玘知晓魏亦绮的担忧:“这个孩子,陛下不会给她抚养,自然也不会让这孩子轻易去了勤政殿。” 魏亦绮怔了一怔。 这才知晓,慕玘从不是没有锋芒的人。 于是她对着慕玘一笑:“自然了,先从和亲之事开始。” 慕玘见魏亦绮如此大方说起自己和亲之事,想来是心底愿意了。 她微微笑着:“母后想要让张锦绣管理和亲之事,她之前是不愿意的,张锦绣生了孩子以后反倒是极力促成,这一点,我还是看得明白的。”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3) 魏亦绮有些愧疚, 终究是她的母亲和慕玘不对付。 “其实......” “你母亲不是刻意针对我,只是因为她是太后我是皇后,所以要有意为之。其实张锦绣也不是有意和我作对,你是想说这个吗?” 慕玘微笑看着魏亦绮,“亦绮,我以后若是做了什么你不喜欢的事,还望你海涵。” 魏亦绮不知道如何是好,却也明白,慕玘是一定要自保的,于是点点头:“我知晓这里不是安稳的地方,嫂嫂要做什么,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 魏亦绮本就不是个心胸狭隘之人,更不是一味不懂事的。 所以虽然心里有些难过,但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 慕玘却是点了点头:“那个孩子,他终究是宫廷里的孩子,还是个男孩。” 这一句话说得坚定,魏亦绮不由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来。 原来嫂嫂也不是一味的善良。 毕竟这宫里,还是需要狠厉的。 尤其是未来可能会因为这一念之差出现的更加严重的后果,所以,必须未雨绸缪,先让自己想的周全,才能护好自己。 这一点,她知道,皇兄知道,嫂嫂为何不能知道呢? 想到这些,魏亦绮心中便释然许多,笑道:“嫂嫂也一定不会亏待了这个孩子,是吗?他日后必定有一番作为。” 慕玘听着这话,不由失笑出声:“我也不知。” 一个并非皇室血脉的孩子,若是长在宫里,就只能靠自己的能力了。 她是深宫里长大的,如何不知呢? 之前和嫂嫂的那段关于和亲以后应该自保的话,就已经证明了她天生不是在安稳的地方长大的。 她毕竟是一国公主,自然有她应该做的事。 “其实,将这个孩子放到勤政殿去,也有好处,最起码他的母亲无法亲自照拂,自然是好事。” 宫廷的规矩,妃嫔所出的孩子不在自己身边带,那便会隔离一些母子的亲情,未免后妃因为生了孩子产生了不臣之心。 这些都是因为皇帝对皇子和皇女宠爱程度不同所造成的结果。 最关键的便是皇后、皇太后的决定。 如果皇后和太后不允许孩子留在宫内,勤政殿也是没法养的。 皇子长成,必定会对皇位造成威胁。 养在宫外,自然就被看做了旁出,自然就不是君王的孩子了。 皇上若不想让皇嗣继承皇位,自然要把这些人安排到宫外去,以确保他们可以为他所用,又不会威胁到皇帝的权威。 可终归是自己的儿子,谁能保证将来没有危险呢?所以还是得给儿子留一条退路。 若是做个守城之主,也算是一种恩惠。 只不过,祁国不愿意叫王室守城罢了。 于是王爷都在长秋城中,做个富贵闲人。 王爷也是无法担当朝中要职的。 除非自动请求革去皇室身份。 比如先帝的亲弟弟魏祁玉,自请不要皇室的特权,娶了沈家的女儿沈璇,如今跟着沈璇去了南疆,算是因着沈璇将军有的一官半职。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4) 夫妻俩镇守南疆有功,先皇才特许保留承王的封号,特许有了部分军权。 仅此一例。 其他人,到底是没有这样的能力和特权的。 先皇就不是嫡长子。 而且,魏礽之事还近在咫尺。 皇帝如何不会在意呢? 其实,魏安辰的后宫里,皇后的心意便是皇帝的心意。 若是嫂嫂有何决定,其实告诉皇兄就可以了。 毕竟,他们二人在筹谋上是一条心的。 魏亦绮看着慕玘似乎有所思虑,不忍开口:“只是嫂嫂,您的孩子......” “这是个可怜的孩子,张锦绣的那个,也是。” 总不能后宫里没有了一个孩子,生出来的要去陪葬吧。 何况并非魏安辰的血脉,以后若是有了出息,也可以 若是按照沈太后的意思,若是出生在她前面,孩子就没命了。 “嫂嫂是不忍心。” 魏亦绮感慨。 嫂嫂是善良的。 慕玘看着桌上的茶盏。 “幼子无辜,若是在宫外好生教养,不枉来这一遭。” “只是嫂嫂,皇兄也许在意您的感受呢。” 魏亦绮说的小心,她自然知晓皇兄对于嫂嫂的情意,若是因为一个别人的孩子威胁到了她的地位,说不定,孩子也是无法留了。 只是她想不通,为何要让张锦绣生下来。 “这个孩子,尚且还有用处。” 自然,张锦绣也是。 魏亦绮换了神色:“说起这个就来气。” 她定了定心绪,“母后说叫张锦绣晋升为贵妃,要将我的婚事交给她,这不就是明着夺走您的权力吗?” 慕玘定定瞧着魏亦绮额上又生出的汗珠,走上去替她擦拭,“母后纵然有权,陛下也不会允准,你放心。” 她心下明白。 这件事拖了如此之久,不仅仅是皇帝和太后的内政争夺。 公主和亲涉及到国家大事,魏安辰自然不会允准沈太后如此专权。 他与太后一向不合,而沈氏已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若得篁朝支持,必然会更加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慕府现在已经成为皇亲国戚,就算沈太后再如何强势,也要考虑慕皇后一族,何况现在慕轩已经在朝中为魏安辰重用,无法轻易动摇。 只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在于巩固他自己的势力。 篁朝如今是和魏安辰一条心,也和慕玘很好,但是篁朝原本也不是什么安生的地方。 其实,篁朝也是很危险的。 只有洛子安兄弟才是嫡出的,但是旁支也算是很多人,其中就有不服嫡系管教的。 如今是因为洛子川镇守北疆,子安哥哥这个单于也是姨父自小培养的,因此才能震慑一段时日。 如果祁国嫁了公主过去,只怕整个嫡系厥都会被视作为眼中钉肉中刺。 祁国虽然势力庞大,但终究不能直接插手篁朝内部的事情。 祁国与篁朝的单于已经结成同盟,这可是个大好时机,一旦联姻,南疆北疆人有胜负,就要看双方各自本事如何了。 若是旁支起了势,或者被祁国利用,那就不好办了。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5) 亦绮毕竟是大国的长公主,并非一般富贵人家娇生惯养、不懂规矩之人,别人无法轻易去招惹她,所以魏安辰并不会特别担心亦绮过去会受欺负。 而且亦绮大部分是在祁山的,到底不算是远嫁。 魏亦绮的公主府,算是魏安辰送给她的嫁妆,自然是可以随时只在府邸居住。对于这个未来妹夫,也确实要好好对待。 因此周朗并不只是祁国公主的驸马,是祁山的当家掌门,自然和只住在公主府邸的驸马不同。 慕玘和魏亦绮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着欣慰之色。 “我二哥哥手上的权力也还有许多,与你成亲以后,他也可以更放心掌管祁山。” 如此,魏亦绮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如此,便感谢皇兄了。” 慕玘点头:“你皇兄是爱才的人,我二哥哥受了那么多苦楚,终究如今是在陛下手中办事,也能安心些。” 魏安辰,是绝对要把和亲之事按在自己手里的。 从派选公主和亲主理人这件事开始。 话说回来,就算没有这门亲事,他们两个之间还隔着那么多虎视眈眈的敌人,甚至还有可能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因此魏安辰是一定会稳住和洛子安兄弟的关系的。 这样想着,慕玘只对魏亦绮说道:“陛下圣明,我只需要跟着陛下做事。” 魏亦绮也知晓一些篁朝的事,毕竟周朗给她写信详说过。 她只好点点头:“后宫的事我不能说什么,只是嫂嫂,勿要委屈了自己,皇兄也当然是向着您的。” “陛下自然是向着我的。” 这话倒是实话,慕玘是很相信的。 尤其是在这个方面。 她看着魏亦绮:“你放心,你的亲事我定然会用心的。” “嗯,多谢嫂嫂。” 亦绮在慕玘这里用了晚膳,回去了。 夜里,有宫人捧着彤史向皇后问晚安。 慕玘看了一眼,便喜笑颜开,“算起来,皇子三个多月了,一切可好?” 见皇后忽而问起妃嫔之事,毕恭毕敬捧回彤史的宫人小心回答:“回殿下,皇子如今甚好。” 慕玘回宫就知道了张锦绣为何会有孕。 在这之前,魏安辰从未召幸过宫妃侍寝。 那日是德妃生辰,皇帝去她宫里用晚膳,太后赐酒。 妃嫔生辰,太后是不需要有什么赏赐的。 许是太后担忧,后宫只有皇后一人受了帝王宠幸。 也是因为前朝众臣知晓此事,不断上书抗议,太后堵住众人口舌,才有此举。 终于是妃子有了身子,前朝的嘴也堵得住。 前朝,不过就是看着皇帝有没有偏宠谁。 皇后纵然是后宫的女主人,终究也不能是受偏宠的那一个,后宫里雨露均沾才是福气。 慕玘微笑,后宫有人怀孕,也是她这个皇后的功劳。 于公,倒也是一份功德。 于私,张锦绣的身孕,对自己,也算是很好的事。 祁国后宫,除了皇后,别人是不能抚养孩子的,都会送去勤政宫由宫人看护。 第22章 情人怨遥夜(16) 勤政宫是何等势利的地方。 若是宫妃位份不高,又或是没有家世,那就太可怜了。 亦或是不受帝后或者太后待见,生下来的孩子待遇自然不好。 而且勤政宫每一年都有长不大的孩子。 慕玘是想着要张锦绣的孩子的。 孩子保不住,自然也希望能有孩子傍身。 就算非是皇家的骨血,若是以后这个孩子有心,也是可以成为她的助力。 她如今,是需要帮助皇帝与太后抗衡收回权力的皇后,自然是地位越稳越好。 因此她一开始就决定,锦绣此胎,不论男女,都由她照拂。 只是时常把孩子带到自己这里来。 这样一来,就连亲母,也不好轻易到勤政宫去看望。 那是皇后名下的孩子,所有妃嫔,都是庶母。 也算是皇后权力的一部分,若是想做,这便是掣肘。 如此一来,其实也没有很夺去张锦绣和孩子的母子亲情的意思。 她到底是有一份舍不得的。 但是张锦绣未来与自己是否会一心,尚且不定。 孩子和他的母亲,互为掣肘,到底也不敢明着害了皇后。 慕玘从来是不喜欢后宫母子分离的,但是如今情形,慕玘觉得,这条规矩并非毫无道理。 毕竟后宫里亲情淡漠,就算是亲生母子,也会反目。 何况只是表面姐妹相称的后妃嫔御? 张锦绣表面上是对自己忠诚的,她不免受着。 自己名下有了孩子,也能就此堵住前朝的议论了。 毕竟皇家的规矩是皇帝定的,皇后自然就受享所有孩子这一句名正言顺的“母亲”。 皇后身子好转,倒是没有急着从张锦绣那里要回管理后宫的权力,只是向皇帝请求主力长公主和亲事宜。 这件事原本是张锦绣打理的,因着皇后小产,张锦绣生子,长公主自己倒是不急。 太后和陛下也没有在意,和亲还未昭示天下,一切本就不算什么。 这样一来,张锦绣之前的努力,也只不过是陛下不愿意将所有大权给沈太后的借口罢了。 当时皇后不在宫里,陛下不许沈太后一边要了后宫的权,一边管理着公主的亲事。 可是众人都知晓,这件事,张锦绣虽然是被推出来挡枪的棋子,却也因着这个,与皇帝有了接触,受了恩宠,有了身孕。 庆德妃怀孕期间,虽然面对众人依旧是小心谨慎,但是宫中的风向那时有了些许改变。 送礼,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若是宫里开始了贪腐之气,那么上行下效,首先受害的只能是宫里大多数可怜的宫人,他们辛勤劳作,但是俸禄微薄,只能被迫忍受许多无妄的灾难。 若是有了病痛,也不知道求谁才好。 皇后入主未央宫之前,便要向皇帝要回主理和亲的权力。 皇后小产之前在后宫的改革,也要重新运作起来。 因为和亲涉及到的人很多,层层盘剥下来,朝廷拨下来的银两,只能越来越少,到应到的人手中的,就只能大打折扣了。 第22章 情人怨遥夜(17) 先帝在时对后宫看重的程度,可见一斑。 在皇后的高压之下尚且没有收敛。 他将大部分赏赐给太后和其他妃嫔,很是大方。 这些东西都放在乾清殿中,由皇太后掌管着。 除了太后皇后之外,还有几位贵人娘娘,她们地位尊崇,却不能参与朝政。 却有人能通过各种渠道获得一些好处,如贿赂、收买等等。 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对于那些出身卑微之人来说,只要得到一点巴结,便会立刻换了一副尖酸的嘴脸。 于是巴结嫔妃的那些人成了后宫女子身边得力的帮手,不仅深得主子信任,还与皇子们关系极好,甚至连先投的长公主都得奉上几分薄礼。 而他们的主子,更是目中无人。 比如母亲曾经提起过的那一位姓刘的美人。 她出身于小户人家,年轻时得皇上宠爱,入宫不久后怀孕生子,生下一子。 这孩子却是个不学无术之辈,整日里花天酒地,不知人间疾苦。 于是在十六岁的时候便得罪了先皇,先皇下旨将他的皇室身份去除。 这孩子得了一身病,不久便弃世了。 若是放任下去,事情也做不好,也会丢了祁国的脸面。 因此,宠幸和赠礼,在这后宫里更是一门重要的学问。 魏安辰前些日子也封赏了先皇的妃嫔,更是送出去许多礼物。 于是在皇后提出主理公主和亲,并且重新管理后宫赠礼分派种种事宜的时候,便同意了。 他知晓皇后是公正的人,这几个月,改变宫中规矩,也将公主的嫁妆之事打理的极好,自然是可以一力完成如此声势浩大的和亲之事。 但却没有再说要将张锦绣的孩子收来抚养的事。 皇帝那边,并没有开口,也没有什么动静。 只是宫里的规矩,除了皇后,皇子皇女是不能在母亲身边的,而且皇子皇女的名字,要皇后或皇帝亲赐。 张锦绣的孩子满了百天。 陛下没有说叫他们母子分离,但,却没有给皇子取名字。 转眼,宫里也渐渐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只是,张锦绣掌握的权力越来越大,似乎可以跟皇后分庭抗礼。 皇帝的意思是要让慕玘在后宫之中安插眼线,监视一切可疑之人。 慕玘只觉得好笑,别人的眼线他不放心,竟然要自己穿插。 自己的眼线也只不过是皇帝的眼线罢了。 皇上已经将所有都安排好了,就差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便是慕玘了。 慕玘忽得有些累。 虽然她早就做好准备了。 言欢很是为自家殿下担忧。 言欢以为,殿下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后宫之主。 却也只是寂寞后宫的无可奈何的人。 殿下还要经历这样多的苦难,还要一力撑起家族。 “我知道你想说的话。” 慕玘淡淡开口,语气平淡而疏离:“如果真的是沈太后的一己之私,我迟早会成为她的背刺,到时候这个后宫我该如何自处,皇帝会站在哪一边,还尚且不定。” 第22章 情人怨遥夜(18) “只是殿下,不论如何,您总是会坚定走下去。” 慕玘频频点头,她感念于言欢的懂得,也赞许言欢洞若观火。 这些话,她从未出口过。 慕玘知道太后的野心,也知道陛下有多忌惮沈太后。“也许,陛下也是如此想吧,所以才让我管后宫大权。” “不仅是因为先皇和我们慕家的圣旨。不只是因着这个,您还有陛下的心,这是其他人学不来也抢不走的东西。” “帝王的心?帝王的心从来只有江山社稷。” “殿下。” 慕玘微笑:“我看得出来。” 言欢一怔,“殿下,您的想法呢?” “非我良人。” 慕玘清楚知道,迟早要离开这里。 听闻这四个字,言欢有些怔忡。 原来只道是慕家小姐金玉堆里出来的,自然看不上皇家规矩甚严。 近来的接触,才知晓慕玘真的是对皇帝没有希冀的。 还是别多说好些。 言欢有些欣喜,殿下终于看出陛下的心思了。 慕玘微笑:“我知道陛下对我的心,我也知道水滴石穿。但是言欢,我是要离开的人。无情无思,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殿下,您可以保证不动心吗?” 言欢有些惊讶,小姐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原来她们的猜想都是真的,小姐一直都是想要出去的。 只是,终究还不知道何时能够如愿。 况且内心的感情是没有办法控制的。 皇帝陛下理智如此,也终究逃脱不掉。 其实殿下也是最在乎这些的。 只是陛下到底没有走近殿下的心。 “我早已没了动心的权利。” 慕玘说这些话的时候,尽力保持内心平和。 她是有的,只是她的心都在宫外。 慕玘看着言欢,笑道:“你跟沈晖两情缱绻,共度余生,来日不远了。” 慕玘有些欣慰,言欢和婉儿,到底是比自己幸运得多。 去年在府中的时候,她们已经是慕家的小姐了。 皇后的姐妹,自然是有最好的姻缘。 “多谢小姐。”言欢终究不敢说什么。“只是,殿下,关于张锦绣,我觉得她终究会对您有所行动。” 慕玘倒是想到了这件事,所以也不甚在意:“自然了。你也相信张锦绣对于皇帝有情?” 对帝王有情,可不是这样的。 一情动万劫生,在这里最明显。 慕玘从来都知道。 所幸她的心不在这宫里。 所幸,她还能守住。 言欢看着慕玘,不免戳破她心底最深的苦楚,“殿下,不知不觉,天色晚了。” 天边挂起的弯月,忽而飞过一队大雁,他们似乎在和人间的晚风告别。 “我们走吧。” 慕玘望着窗外的景色,神情落寞而伤感。 言欢面无表情地跟在两人身后,心里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只是殿下,万事要小心些,别再出什么事。” 慕玘点点头。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何况,还有你好生照顾着呢。\\\" 慕玘身体孱弱,落胎的时候伤了身子,当晚性命堪忧。 这些日子以来,沈晖守在一旁。 第22章 情人怨遥夜(19) 除了每日把脉,还做了调理,好生调养。 她们,自是不希望她有任何闪失。 纵然慕玘当夜很是吓人,终究也调养过来了。 说来,也幸亏了子川早早备好的药和雪莲。 雪莲和人参一起,救回了慕玘的性命来。 言欢想起这段日子以来的辛苦,慕玘也是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只不敢多想什么,默然点头,“殿下,一定要好生保养。” 凉风渐起,慕玘已在外好一段时间,宫中奴仆怕是已开始担忧皇后未归,无法向宫廷交代。 自由闲散的时光,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一墙之隔,千里万里,终究回不去。 慕玘微怔,到底是回去不了的时光。 那一刹那,她觉得有些恍惚。 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 他对她来说,如同一个梦一样遥远。 可是却又忍不住要想起。 那个人在那里,看着她笑着说:“我知道,你是想和我一起走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温柔的味道。 她只要光是想着,就有些酸涩,想要落泪。 可是她不敢哭出来。因为,这后宫的眼线,她不敢忽视。 慕玘到听雨阁门口,婉儿迎上来,“殿下,方才公主身边的元素来给您请安,说是公主殿下想要和您去书斋挑选书籍。” 慕玘点点头,这本该就是皇后做的事。 这应该也是皇帝的意思。 宫中礼仪,公主出嫁前,需要从宫廷中拿出部分书籍,作为公主嫁妆的一部分带去夫家,以示本国同他人的亲近,医,术,百家经史,如若是和亲,便是要更多了。 宫中有专门的书斋,名唤藏书阁,收藏多是孤本,寻常人家原是难得一见。 将书籍作为公主嫁妆的一部分,本就是皇室亲近之感,若是作为魏亦萱此次和亲的嫁妆,那便是告知众人,皇家将知识带给了别国,惠及众人,是以皇家恩德。 在这一点上,别国的君主自然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嗯。替我多谢陛下。”她原本觉得不是什么重要的。 忽而想到什么。 言欢点头说道:“看来陛下有心整治了。” 慕玘看向言欢:“你到底是明白的。” 她很是欣赏言欢一叶知秋的能力,到底是细心的女子。 婉儿将一盏牛乳茶放到慕玘手中:“小姐,篁朝派人过来了。” 慕玘微微一怔:“什么?” “篁朝的洛子言,差点被杀。” 她心里一惊,险些站不住,到底是稳住了:“是什么缘故?” 安国侯刺杀正殿。子言王爷在身侧,挡了一挡,但是,子言王爷熟睡的时候便遭了暗算。” 婉儿说的时候亦是心惊,从袖口里拿出一封书信来。 慕玘接过,眉头皱着,沉默地看着那封信笺。 这里面记载着有关洛氏一族和各国之间的关系,还有一幅北疆的地图。 这是洛子言的笔迹。 若是这封地图到了魏安辰手里,难免被他猜疑。 猜疑是否篁朝对于北疆有觊觎之心。 原来魏安辰不过就是普通的君王而已。 第22章 情人怨遥夜(20) 君王的猜忌之心,他也有。 这很可怕。 一旦魏安辰开始怀疑篁朝是否有不臣之心,麻烦就大了。 会影响祁国和篁朝的关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篁朝和祁山,不只是只有祁山这一层关系。 篁朝能够受到祁国的君主信任,是因为他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因此才得到如此特殊的礼遇,这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弱肉强食,祁国原本就利用这深处中原内陆地区的正统地位而想要统治天下,原本篁朝是要进入祁国的版图的。 所幸姨父那一脉十分厉害,从姨父开始就征战北疆的沙场,替祁国皇帝挡掉了许多不必要的凶险,因而才能受了祁国的信任。 祁国先皇继位之前,篁朝还要每一年送出几位女子来维护和祁国的关系,直到先皇将自己的妹妹嫁去篁朝做了西大妃,这才结束了篁朝送嫡女的传统。 篁朝已经不需要通过和亲来维护关系,自然不必如此了。 只是,如今这一封信,告诉慕玘,其实篁朝并没有安稳下来。 慕玘看完,走到烛台前,许久才开口道:“是谁送过来的?” 平时她和篁朝有所来往,都是通过周朗的。 周朗毕竟是篁朝的王族,而且也是皇后的表哥,送往来信也是正常的。 祁国从来不忌讳皇后外戚与皇后有所往来。 只要是正常的往来,君主一般不会不悦。 “小姐,这封信并非公子和二表公子送来的,也不是沈太医。”婉儿看着慕玘神色不好,也不敢隐瞒,“这是公子前日回家的时候,在门口柱子上看到的,还插着鸡毛。信封却写着您开启,于是才送进宫来。” 慕玘脸色阴沉,眼神中隐隐有冷意,但还是勉强笑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婉儿和言欢不敢多说,站起来行礼退下。 待两人离开,慕玘这才重新摊开仔细看了一遍。 眉头渐渐皱起,随后又舒展开来,嘴角露出冷笑,自言自语:“姨父果然没有说错。” 洛子言是姨父的侧室所出,是姨父的第一个孩子。 庶长子原本地位尴尬,只是这个侧室早早离世,于是他从小是和姨妈膝下长大,于是和子安子川几个也没有什么差别。 有了子安哥哥,后来又收养了周朗和子川,姨妈照顾地辛苦,幸亏洛子言已经十六岁了,便可以独自分府了。 再后来子安哥哥和子川到长秋城,他便留在篁朝帮助姨父。 洛子言生性敦厚温和,倒是生不出什么觊觎之心。 姨父同族兄长野心很深,在姨父在世时就使了很多绊子,多次暗杀姨父。 所幸洛子言都在身边。 虽然洛子言一直陪在姨父身边,但是姨父从来没有起更换世子的念头。 一个是是因为子安哥哥确实很出众,第二个是篁朝一直跟着中原,学习中原的嫡庶礼节,也知晓史书上嫡庶颠倒引发的祸乱,因此不会轻易更改。 洛子言对于弟妹更是真心,所以一直深受姨父信任。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1) 子安哥哥继承王位,他也一直跟在身侧,辅佐子安哥哥。 洛子安继位后,上书魏安辰,叫给王叔封了安国侯,以警示王叔应该好生辅佐,不可生出二心,否则祁国也会出手干涉。 只是王叔一直没有放弃篡位罢了。 于是,在今年,又出现了这一次暗杀。 慕玘扬起衣袖,轻轻擦去额际冷汗。 原来,篁朝也并不安全。 慕家虽然百年来势力庞大,但是一旦触碰到了皇家的储位之争,便会如覆巢之卵,很是危险。 还是不要主动出手好。 只是,篁朝又是和慕家关系极为密切的亲戚。 而且,自己身上也有着篁朝的秘密,实在是不能见死不救的。 若是刺杀之事一再发生,会影响子安哥哥的安全,更加包括了身在北疆的子川。 子川封了定远侯,虽然是祁国的恩赐,但到底也被君主忌惮了。 要是再出意外,恐怕整个篁朝和北疆都不会太平。 如今的情况,谁能想到安国侯府居然有这么大的实力,手上竟然有了三万府兵,而且只怕篁朝的军队里也有安国侯的眼线。 若是再被利用了,实在是亡国的危险。 看来,是需要再去一趟篁朝了。 她一定要想办法阻止。 也许可以利用魏安辰的君权,还有这次的和亲。 实在是不能再出事了。 洛子言这是不能让王叔一再动了手,于是才有了这封书信。 他定然也是知道自己手上的秘密,因此才会哥哥送进宫来。 还好魏安辰对于自己算是信任,没有将这封信先看过。 如果真的要对付安国侯,就需要借助祁国之力。 可是这件事太过危险。一旦泄露,将面临灭族之灾。 所幸,现在公主和亲之事已经被放到明面上了。 虽然事情要一步步做,慕玘还是觉得心惊。 原来一个人的对权力的欲望,只会疯狂增长。而越是有野心和利益的人,越容易变得贪婪残忍。 想到这里,慕玘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刚去篁朝的时候,她还小,甚至完全看不出安国侯的野心,甚至以为是个慈祥的王叔。 还好,她早早看清了。 当年,姨父的父王和王妃因为争夺王位大打出手,结果两败俱伤。 最终两人同归于尽,最后只剩下了两个儿子,就是安国侯和姨父。 姨父仁慈,希望能够给篁朝带来全新的气息,虽然是他做了单于,但是终究是尊重这个兄长的。 可如今,却是养虎为患了。 储位之争,是不该有仁慈的。 如今安国侯势力太大,如果真的让他得权太过,恐怕整个篁朝又将陷入腥风血雨。 而且,魏安辰和他的父皇,曾经是想过想要将篁朝纳入祁国版图的。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由得一阵后怕。 还好,又是祁国嫡出的长公主出嫁篁朝成为正妃。 而且未来,慕家的女儿也要成为子安哥哥的正妃。 到底,算是祁国对于篁朝单于的保护和赏赐。 而对于这种赏赐,也不是什么稀罕之事。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2) 只是公主和亲必备的罢了。 魏安辰身边,有着奉车、驸马、骑三都尉。 (驸马全称“驸马都尉”,最早出现于西汉元鼎二年(前115年),由汉武帝设置。驸马意为“副马”,即皇帝出游时随行的副车,同时也有亲近与迅疾之意。 驸马都尉与奉车都尉、骑都尉合称“三都尉”,为皇帝的贴身武官,主要掌管皇帝出游时的车马并承担护卫工作,其中奉车都尉掌管皇帝车驾,驸马都尉掌管随驾车马,骑都尉统领羽林骑。所以驸马都尉位高权重,品秩为比二千石,多由勋贵子弟担任,还有“奉朝请”(即参加朝会)的特权。 东汉时,汉光武帝的女儿馆陶公主刘红夫嫁给驸马都尉韩光为妻,使得韩光成为第一位迎娶公主的驸马。这时驸马都尉才开始与皇帝女婿产生联系,并非公主丈夫的专用称呼。 魏晋时期延续汉朝旧制,仍旧设置三都尉,但后来因各种原因而废除奉车都尉与骑都尉,只留下驸马都尉一职。东晋时公主丈夫多授予驸马都尉一职,使得二者的联系越来越强。例如晋成帝就将姐姐南康公主司马兴男嫁给桓温为妻,还封姐夫桓温为驸马都尉。 宋武帝永初以来,以奉朝请选杂,其尚主者唯拜驸马都尉……齐职仪曰:“凡尚公主拜驸马都尉。”……梁陈驸马皆尚公主者为之。(通典·卷二十九) 刘宋时驸马都尉成为专门授予公主丈夫的官职,此后萧齐、萧梁、南陈等南朝朝代沿用刘宋旧制未改。元魏与北齐等北朝朝代也效仿刘宋,专门封公主丈夫为驸马都尉。可见南北朝时驸马都尉与皇帝女婿已经牢牢绑定,但仍非皇帝女婿的代称。 值得注意的是,魏晋南北朝时如果公主的封号是追封,即公主的父亲或兄弟是在她死后才称帝建国,那么他们一定会追封女儿或姐妹为公主。但要是公主的丈夫还活着,并不会被岳父或妻子的兄弟授予驸马都尉。例如陈武帝的长女陈氏先于父亲去世,死后被陈武帝追封为永世公主。可永世公主的丈夫钱蒇(chan)在南陈时依然在世,并未被岳父陈武帝任命为驸马都尉。 隋初沿袭北朝旧制,依旧设置驸马都尉一职。然而隋朝公主的丈夫并不会被授予驸马都尉,到隋炀帝时更是将此职废除。可见隋朝改革官职力度之大,将沿袭数百年的驸马都尉与公主丈夫的联系强行中断。 三,帝婿代称 宋无奉车都尉,有驸马都尉……辽北面官有驸马都尉府,驸马都尉掌公主帐宅之事……金驸马都尉,秩正四品……元尚主者皆称驸马都尉……明亦无奉车都尉,其驸马都尉位在伯上……(续通典·卷三十三) 唐朝时恢复驸马都尉一职,品级为从五品,依旧是专门授予公主丈夫的官职。此后驸马都尉就经常简称驸马,不再负责皇帝的车马而成为虚职,由武官变为勋官。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3) 同时驸马与公主丈夫牢牢绑定,成为皇帝女婿的代称。 然而唐朝时公主娇生惯养,时常倚仗自己的皇女身份欺压丈夫,所以世家大族子弟多不愿娶公主为妻。唯一的状元驸马就是唐朝的郑颢,因为宰相白敏中擅自把他介绍给唐宣宗的女儿万寿公主为夫,所以他深恨媒人白敏中。 两宋与辽、金、元、明依旧沿用唐制,封皇帝女婿为驸马,只是品级稍有不同。然而由于历朝皇权的不断加强,所以驸马只是在皇朝初期因皇帝拉拢勋贵子弟而受到重用,到了中后期为防止外戚干政就成为不受重用的虚职,驸马的身份也由勋贵子弟而降为平民子弟。 清太祖时制度并不完备,所以沿用满族旧制,凡贵族女子皆称“格格”,其丈夫则称为“额驸”。等到清太宗时制度完备,皇帝女儿和姐妹为了与其他亲贵之女区分,才专门被册封为公主。但公主丈夫依旧沿用额驸的旧称。清朝额驸的身份也低于公主,多为拉拢蒙古藩王与亲贵子弟而形成的政治联姻,也无多少实权。 由于驸马一职存在一千七百多年且与公主丈夫绑定超过一千多年,所以现在多用驸马来代称皇帝女婿而非存在二百多年的额驸。 (此科普来自于 先皇在嫁妹以后,将姨父提为驸马都尉,只不过是祁国想要和篁朝连上更为紧密的关系的意思罢了。 魏安辰此次似乎想故技重施,将子安哥哥奉为驸马都尉,却又有一个人被提拔为奉车都尉。 此人乃是先护国大将军许渊宏之孙,名唤许元,其官职虽与驸马同宗关系,但却并无多少实权。不过却是个能打仗的好苗子,他父亲虽然位高权重,可毕竟已经退下来了,因此就一直没有升迁到将军一职。如今得了这个机会,自然要好好表现。 这次出使篁朝,也算是祁国帮篁朝留下的人才。 这是很厉害的嫁妆了。 只是魏亦萱出嫁的时候,没有这么多嫁妆。 也是奇怪,原本她是太后的亲生孩子,还养在太后膝下十多年,若要说是嫁妆,十里红妆也是应该的。 只怪那个时候,实在是太仓促了些。 从定下魏亦萱和亲,到一行队伍随着大长公主出嫁,也不过是一个月的光景。奴仆都没有齐备完全,何况是这些书籍。 那时是先太后崩逝,若是为了孝义,也没有大张旗鼓办婚礼的道理。 所以魏亦萱此次和亲,魏安辰才如此看重。 但太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太后,终究是薄情的女子。 同样都是女儿,但是魏亦萱从小,是受苦的。 如今的和亲,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一来是为了向金国展示,祁国的强大国力。 二来更是弥补对这个妹妹诸多的亏欠。 但是真正亏欠大长公主的,却并非如今的陛下啊。 只是都要如今的陛下,她的皇兄来承担罢了。 可是,魏安辰到底如何心思,也不是她随意能够想明白的。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4) 于是干脆不想,所幸自己还要一心为亦绮办好和亲的嫁妆置办的事情。 慕玘知晓,魏亦绮也是变着法子叫她出门去。 虽说是寻找书籍,但藏书阁有专人做活,她也不必亲自挑选,只是自己如今身子渐渐好转,也要出宫走一走,只是出宫去难免碰到后妃嫔御,沈太后若是见到也要怪皇后不去请安,未免这许多烦恼,还是她自己过去请嫂嫂只去藏书阁罢了。 “嫂嫂,过几日天气好了,我再叫您一块去藏书阁,您也找些书看。” 魏亦绮虽然不怎么喜欢看书,但是知晓这些嫁妆的重要性,也知道慕玘十分喜爱诗书,若是让她去藏书阁,也欢喜些。 慕玘笑着点头:“我自然知道你的用心。” 魏亦绮有些害羞,“嫂嫂聪慧。” “我也是很久没有出门了,你关怀我,自然是最难得的。” 于是二人说笑着说了一些家常。 慕玘一人思索良久,到了晚膳时分,慕玘见只有言欢和婉儿,心下了然,便带了笑容:“婉儿,你明日陪我去藏书阁。” 言欢见慕玘回过神来,也笑着,“殿下是爱书之人,婉儿姑娘也是。陛下说藏书阁的书都是一书多份,都是同一个书匠装订,同一批先生抄录的。小姐若是喜欢,陛下可以吩咐他们再送过来。” 慕玘点头,表示满意:“宫中的书肯定是最好的。” “那一本《诗经》倒是因为陛下收着没有毁掉,只是在他那里,我也不好拿回来。” 言欢笑道:“这还不简单,这本《诗经》是陛下从您那里拿过去的,您要看,亲自说就好。” 慕玘有些无奈,《诗经》倒没什么,就是在里面注解了很多,一时也舍不得给别人。 但如今是在宫里,她又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有这么个爱好,于是笑着说道:“陛下喜欢的话,先给陛下看吧。” 言欢摇摇头,说道:“时间不早了, 殿下赶紧用了药才好。” 慕玘皱了皱眉:“到底是辛苦。” 言欢笑着:“小姐再喝完这几天,小公子和小小姐便会过来了。” 慕玘有些宽慰:“你吩咐厨房多准备些孩子爱吃的,这两个孩子正长牙,吃食要松软些才好。” “小姐放心。” 慕玘身子见好,也渐渐能吃些东西了,沈晖说小姐也能吃原来的东西,不必忌口了,鸳鸯宫的小厨房里的人都是以前慕府的刘氏兄妹,倒也很小心照顾小姐的口味。 言欢看着婉儿脸色不错,便知道自己的好转让她们有多宽慰,于是也笑着:“是了,我也是个贪吃的。” 言欢和婉儿笑着说:“是了,小姐以后不必在乎拘束着口腹之欲了。” 于是便说笑一通,便端了药碗出去。 言欢对站在门口的侍婢道:“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出去,一会儿送饭来。” 出宫几个月,魏安辰把书从搬到听雨阁,她早就发现了。 只是碍于自己不想跟魏安辰多说话,便没有主动问起过什么。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5) 他不提,似乎也不甚在意。 那些书都是他送来的,是藏书阁的藏书,也不能算是私藏。 慕玘是喜爱诗书之人,前几日被困在东道不得出门,也没有多少好书能看,倒也怀念。 “等陛下若是来了,我提一句就成,想来陛下也不会拒绝。” 言欢点头,“殿下坚持看书,这样的习性,怕是后宫里只有您了。” “腹有诗书气自华,也不会为小事困扰。” 慕玘看着言欢。 言欢对诗书不是很通,很多道理却是无师自通。 她是很有灵性的女子。 而婉儿,却是对诗书很有天赋的。 这两个女子都很聪慧,但却因为世事无常,沦落成了别人的奴仆。 所幸,是遇见了她。 若是别的人家,也不知道是何光景了。 夜渐凉,言欢和婉儿见慕玘呆呆靠在床榻上发呆,也不多言,撤走了其余服侍的宫人,吹灭了几盏烛火,掩门守在殿外。 戌时,皇后寝殿的烛火灭了大半,靠在贵妃榻上发呆的女子终于觉得疲惫,和衣躺下。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一个人修长的影子。 那影子缓缓移动,走到东道门口。 他只身进去,随行的只有小夏子。 他再踏近,走到内殿,一时止了脚步。 夜深人静,殿外的宫人早就叫小夏子半个时辰前过来打发走了。 魏安辰忙完公务,不觉疲惫,心中惦念着她也许感伤,虽然没有言语,但还是出了听雨阁。 他隐约知道,慕玘的心思。 当时在慕府看望她哥哥的一双儿女,那种温柔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里带着微光,是十分艳羡。 他那时才知道,她的温柔还可以如此摄人心弦。 他当年心动,只是恰好见了桃花下她的笑容。 笑面如花,却比花还娇艳。 那般温柔,让他更加知晓了这个女子的可爱。 但是慕玘的可爱,是有锋芒的。 他从来都知晓。 所以她才会有抚养张锦绣的孩子的念头。 她宫里,都是眼线,自然也包括他的眼线。 他今日下午听小夏子禀报,有些惊讶,却也立刻明白过来她的用意。 自己对她说过,要她助他夺权。 所以,她只是记得这件事。 新皇帝和新皇后,要斗得过在后宫和前朝经营一辈子的太后,只有靠着地位逐渐稳固。 皇帝在前朝培养势力和忠臣。 而皇后在后宫,靠的是子嗣和贤德。 都是处事之能。 何况慕玘是个很有自己思想的女子,她崇尚的东西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们夫妻,将要慢慢完成共同的愿景。 一定会的。 魏安辰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少年太子,掌握大权之后,便能独断专行,不受任何人约束。 他也想叫心爱的人与自己并肩,就要成为掌控权势的人。 而慕玘,是很适合的。 皇后抚养孩子,无论男女,都能够算是帝后嫡出血脉,身份非同小可。 慕玘聪慧过人,若是事情无法挽回,就会将事件的作用做到最大。 但,若是嫡出的孩子。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6) 他笑出声来。 这般重要的身份,那可不见得。 只是外人眼中的尊贵而已,也不是亲生的皇家的儿子 就算是皇家的孩子,也要看生母及其母家的权势而已。 慕玘,她到底是有些手段。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确实是同样的人。 能够利用自己的权势在宫中活得很好,也算是一种默契。 只是他有一瞬间的犹疑—— 她竟从未想过自己。 她只是想着他说的帮忙。 却没有想过自己的夫君宠幸别的女子。 若是动了心,也许不会是这般光景。 他曾经,是见过还是皇后的沈太后和父皇争吵的。 母后是一定喜爱过父皇的,他一直都相信。 直到。 魏安辰六岁时,他见过一段无比隐秘,却又无比激烈的争吵。 因为父皇对于慕玘母亲的偏执爱恋,执意要抢进宫中。 沈太后曾经是很喜欢父皇的,是一位温柔的女子,照顾他和玄风亦绮,照顾后宫所有。 直到慕家和祁山结亲,慕府有了女儿。 父皇十分欢喜,立刻下了圣旨,叫慕家嫡长女成年后嫁与太子。 但是魏安辰,也第一次知晓了父皇的心意。 慕家有了女儿的这一年,父皇频频出入慕府,探望慕家的女儿。 实则是频频探望慕夫人。 近来,由于太后和潘斓的鼓动和宣传,却也勾起了世人津津乐道一桩皇家旧事。 父皇和慕相自小一起成长。 慕兴是父皇太子之时的陪读,也是玩伴,父皇时常和慕相一起出宫去,游历山水,就认识了和慕家沾亲带故的祁山灵女。 祁山周氏,与父皇和慕相年龄相仿辈分相同的人里,就是周幼仪和周幼安了,四人同是向往山水乐趣的,也便玩到了一起,成了好友。 周幼仪自小便许配了人家,长大以后嫁到篁朝,做了正妃。 周幼安比妹妹大三岁,渐渐年长,和慕兴有了竹马青梅的缘分,两小无猜,情深意重,世人都说慕兴和祁山灵女氏天生一对。 周氏姐妹,终究是得到了最好的姻缘。 先皇做了皇帝,也娶了沈家的女儿沈若巧,皇后生下了太子魏安辰,同一慕兴做了丞相,娶了周家女儿周幼安,生下慕家长子慕轩。 五年以后,慕玘出生。 其实,这只是太祖皇帝的一句笑言。 但是为表孝心,先皇于是下了圣旨,将慕家女儿许配给太子魏安辰。 魏安辰长到五岁,和寻常太子一样,早开了蒙,心智也比旁人更加稳重些。 他其实,是不喜这道圣旨的。 仿佛从此自己的人生就被捆了绳索,挣脱不得。 原本就是挣脱不得,他是帝后的嫡长子,东宫太子,如何还有自己的人生。 所以一开始,有些抗拒罢了。 后来流言四起,父皇深爱的花兮夫人,就是祁山的灵女周幼安。 他在那年见到了父皇母后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争吵。 父皇欲强娶周氏入宫,封为花兮夫人。 如此规矩不容的心意,皇后作为国母,自要劝谏君王。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7) 原本这就是皇后的职责,就连父皇也不能多说什么。 先皇一意孤行,执意叫后宫大兴土木,修建奢靡殿宇,甚至这殿宇原先的地势比任何宫殿还要高,遍种花草,取名茹花台。 后来更是大肆建造楼阁亭榭,台中遍植数株奇花异草,还有各种珍贵药材和香料,圈养珍禽异兽,使得亭台院落蓬勃生机。 这些东西都是从民间采来的。 父皇是想用最好的东西来表达对心爱女子的爱意。 这种事情在宫中,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只能由信得过的人悄悄去做。 但只是后宫采买的工匠,也没有完全藏起来,于是一来二去便被朝中重臣子看到了。 他们认为这是帝王被红颜祸水迷惑而引起的极端奢靡,于是极力劝谏。 先皇视若罔闻,执意如此。 宫中规矩森严,其实连一点偏爱都是不可以的。 父皇和母后僵持了十年,父皇在前朝的势力渐渐稳固,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君主的地位。 于是父皇开始重新眷恋起曾经的情感。 因为圣旨的缘故,慕家的女儿和太子应多有接触。 女儿太小,母亲自要入宫来。 父皇叫皇后多次召夫人进宫,父皇每一次都在皇后宫里等着和周氏说话。 后来多次以皇后名义强行召周氏单独入宫,留夫人在宫中不让回家。 周氏很是厌恶,极力拒绝,却无奈皇命,只得被困在宫中。 不吃不喝,三四日,父皇实在害怕夫人在宫里出事,又恰好她的女儿慕玘从马车上摔下来,生了病,他终究放了周氏回府。 后来很多次,父皇都是不死心的。 次数太多了,太过明显,父皇直接向皇后摊牌,自己想要周氏。 那一晚风雨交加,六岁的他只听到父皇母后激烈的争吵,还有母后绝望的哭泣。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夫妻离心。 后来父皇因着边关战事,不再任性妄为,连续七年,御驾亲征三次,在外作战,自然没有多少精力再思考儿女情长。 便过了八年安生的日子。 作为太子的魏安辰日渐长大,帮助父皇监国理政,很是精明能干。 正安四十年,边关战事已稳,父皇班师回朝。 举国上下沉浸在胜仗的喜悦里。 宫中大摆夜宴,宴请群臣。 自然也包括了在朝堂上助力良多的慕家。 也是那一次,魏安辰第一次遇到盛装的慕玘。 他之前见到的她的样子,都是很远很远望见的。 其实慕玘是很喜欢素净衣服的,平时也不施粉黛,只是碍于大家闺秀,丞相之女的身份,需要随着母亲和父兄参加宴席,甚至于是宫里的宴席,示于人前的一定只能是泼天的富贵,和会惊艳人的装扮和容貌。 她那天身穿淡白色宫装,多了几分出尘气质。宽大裙幅逶迤身后,优雅华贵。腰间束以金丝绦带,玲珑有致的曲线尽显。 云鬓轻拢在脑后,简单地绾个飞仙髻,几枚饱满圆润的珍珠随意点缀发间,让乌云般的秀发,更显柔亮润泽。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8) 乌黑如黑缎般顺滑柔顺,更显得肌肤晶莹如玉。 白皙娇美的脸庞上,薄施淡妆,但仍有莹润光泽流转。一双大眼闪烁着灵动神采。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宛如天真可爱的精灵。 怪不得别人都说,慕家的嫡长女,是祁国最美的女子。 这都是从宴席上,别人的议论里,勾勒出来的。 而只有他认为,众人之外的慕玘,更有自己的一番好景。 慕玘从小被宠爱着,最是天真自由的性格。 不爱打扮,也是因为懒得再梳妆台前荒废晨光。 魏安辰想到这个,不免一笑,她真的是很喜欢自由自在。 想了许久他初见她时的过往,他便也不得不想到了悲伤的往事。 那一晚,除了魏安辰见到慕玘的惊艳,还有他难以忘怀的悲痛。 夜宴之后,众人散去,宫廷恢复寂静。 父皇酒醉,竟胁了慕夫人周氏,不顾周氏慕相极力反抗,强行将周氏困在茹花台。 夫人极力抗拒,甚至于拔下头上簪子尽力往君王手臂上刺去,这才趁着空,趁乱跑出了宫殿。 皇帝在茹花台上痛饮狂歌,直到天明方休。 殿门外,皇后携太子跪在台阶上,大滴雨点落在母子的身上,父皇这才和皇后回了辰鸢宫。 这时,跪在门外的皇后和太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不附体,惊惶失措之下竟不知如何是好,唯有躲在茹花台上,以死相抗皇帝的追出宫门。 后来太后亲自过来将沈皇后和太子扶起,走出了茹花台。 当他们从废墟中走出时,地上躺着一个人。 周别月死于那夜。 无星无月的悲凉深秋,离别了惊艳世人的周夫人,也送走了别离之月。 从此茹花台封宫,再无人敢轻易进出。但那一夜的惨烈血腥却深深地铭刻在人们心中,成了永远难以磨灭的记忆。 慕玘那时,似乎早早回家去了。 魏安辰想至此,松了一口气,若是那天她留在宫里,怕是这一生都不想进宫来。 那八年里,沈太后也渐渐生出强势来,抓紧了后宫大权。 叫各宫妃子无宠无孕,一心减除不恭敬于她的人,弄出了很多人命。 这八年中,又有不少皇子夭折在宫里,沈皇后对这些并不在意,只是发泄一般。 没有一个孩子能保住性命。 后来魏安辰登基后,才将事情压下,别人也就不敢再过问此事。 这样一来,其实还是自己纵容了沈太后。 和君主离心,竟也找了潘斓作为裙下臣。 魏安辰当时就明白,原来夫妻离心,如此可怖。 被忽然吹过的风拉回了思绪,一点海棠下的露水打到他脸上,他回过神来,连连摇头。 这些事,以及后来沈太后做的,都是后宫里最见不得人的肮脏。 若是慕玘知道,会如何选择呢。 魏安辰不敢想,却也不忍不叫她查明自己母亲去世的真相。 他原想她安心过自己的人生。 只要远远看她开怀喜乐,偶然能够在宴会上见到她的笑颜,便是最好。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9) 每年有所期待,也算是对于他不能走出这宫门的一点安慰。 后来她家族变故,他担忧她一人抵挡不住,也没有帮助她走出悲伤。 父皇说,不至于将慕家赶尽杀绝。 但那时,慕家是覆巢危卵,她定是难过的。 那几年,她到底是如何撑过去的呢? 再后来,父皇退位,有些后悔他的武断。 父皇其实很信任慕家,毕竟和慕家是剪不断的关系。 如果没有周夫人这件事,慕家会永远是君王的臂膀,就像如今,慕轩和慕玘终于在他身边辅佐和陪伴一般。 只是父皇一时冲动,就让他的前朝换了血。 他这才深知原来帝王不能有私欲,否则天下会大乱。 原来高处不胜寒,不只是一个人坐在至尊之位,而是身边所有的人和事都是君王的掣肘。 君王若是想要成为不犯错的君主,一定要受到约束,祁国的律法和古往今来形成的道德,无一例外都得遵循。 如果没有君临天下的能力,那么就算是尊贵如所谓的太子,也会被那些权势熏天、权欲熏心的权贵们控制。 在同为君王面前,他只能保持忍耐、顺从。 所幸,魏安辰在太子的位子上已经多年,能够适应这种环境。 虽然并非完全能按照自己意愿,但终究不算是坏事。 有一些掣肘,也算是有点用处。 否则便是父皇晚年的模样。 所以他也不敢违背对父皇的承诺,到底是要有所敬畏。 皇帝已经是万人之上了,敬畏何事呢? 也许是敬畏无法改变的天意吧。 纵使他很相信事在人为,但终究心里有些对于天命的敬畏,做任何事才会多思虑一重,不会犯下害人害己的错误。 君王一言一行何其要紧,想要天下海晏河清,便一定要学会收敛本性。 但若是收敛太过,也便太过无情了些。 所幸,慕玘是他收敛本性以外唯一的缺口。 这缺口却是不会坏事的。 只会叫他更像寻常的男子,更懂得寻常的爱恨嗔痴。 对慕家,他们皇室确实是有所亏欠的。 因此,若是有机会弥补,就先从不作废太祖皇帝的圣旨开始吧。 他才好下定决心才叫她进宫来。 他当时想着,若是她进宫来,慕家还能再起来,原本慕家就没有作乱,而且慕轩在那场宫变里保护东宫,算是有功。 其实那时,魏安辰有私心。 是作为储君应有的私心。 如此安排,救驾必定成功,太子就是最大的功臣。 对太子来说,这也不过是维护自己的手段,能够以此契机,将所有对他不利的势力铲除干净。 他知道,一旦动手,必然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在此之前,他一直保持低调行事。 宫中人很少看得出魏安辰的野心。 太子不形于色,这是对自己很好的保护。 而父皇的不管不顾,其实也算是一种保护。 虽然实际上,他确实没有得到过来自父皇和母后的父母之爱。 触龙说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10) 他唯一感受过的父爱,就是父皇坚定地告诉众人,他是唯一的太子,不会被任何人事更改,并且在他成为合格储君的路上,偶尔的关怀和指点。 为数不多,但每次都能学到很多为君之道。 他,毕竟是君王亲口说出的太子。 这样做,只为让太子顺利地登基。 当时的帝后,那复杂而又微妙的关系,再加上魏礽确实是最受到关注的宠妃的儿子,并且魏礽确实很有才干。 若是皇帝有半点私心,早就会被发现并且大肆利用,早就有人在朝堂为魏礽说话了。 魏玄风不也就是如此吗? 皇后极力想要七王成为新任储君,教唆着自己在前朝经营的势力,不断给皇帝上书。 上书魏安辰不适合做太子的理由,告诉君王皇后的嫡子并非只有太子一个。 这只不过都是皇后的偏心罢了。 从小就以储君之位培养的太子,如何不适合成为未来的国君呢? 只不过是因为皇后偏心幼子,想要以幼子而代罢了。 这样的想法让人觉得非常荒谬。 难道皇后真的希望自己的小儿子将来继承王位吗? 如今想来,也许沈皇后是害怕魏安辰年纪稍长,若是未来做了皇帝,更不好把控。 来日继承皇位,俨然会是一位经验十足的新君,必定大权独揽。而且皇后和太子的关系本就生疏,若皇后还想在成为太后的位置上揽些权力,就必须将新任的君王作为傀儡,而魏安辰,并不是傀儡之选。 这样的事情自然被后宫之人所知晓。 所以皇后当时,沈皇后便开始想办法拉拢起人来,让他们帮助魏玄风上位。 当然这些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还好皇帝在这点上算是非分明。 但是,皇帝的是非分明,却似乎是分人的。 对二王魏礽,他却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喜爱,甚至在他还在贵妃腹中的时候就说过,此子大贵,甚至是可以成为太子的富贵。 果然,帝王的偏爱可以改变一切。 如今看来,当初的那些心思并不是空穴来风。 魏安辰如何看不出呢,因此才会有些筹谋。 总是他和阿礽和玄风的关系是极好的。 但是私交终归不一样。 他也不过是自私的,直到宫变,魏礽和静王确实对他产生了威胁。 皇帝就更加不能让七王立为新储,否则的话,日后会被其他皇子所替代。 可是魏礽,当真没有自己的心思吗。 魏安辰其实是不敢猜。 事实上,在静王表现出自己的野心,魏礽第二次回到静王府邸的时候,魏安辰就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 只是,他没有表露出来罢了。 他却不得不承认,阿礽也并不是简单人物,甚至可以说他已经有资格成为一名很有才干的王爷。 魏安辰毕竟从小就是当朝的太子,虽然没有受到父母疼爱,但毕竟是名正言顺的未来储君,从小被严格教养着长大,一言一行令天下满意——这就是称职的太子,未来也是称职的君王。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11) 事实证明,魏安辰成功了。 宿命如此,他注定要是天下的君王。 各司其职,不过是他的职责所在。 如今,他也正在慢慢完成他的计划。 而所有人生的规划里,自然是会包括了最爱的人。 将她放在身边,让她成为最尊贵的女子,拥有可以同君王对等的权力和身份,自然也可以更强大些。 她所承受的委屈痛苦,也能靠着自己的力量释放和辩白。 那些伤害她和她父母的人,可以叫她以自己的能力,去反抗。 但如今看来,自己好像没有保护好这个女子。 她眉目的愁容并未有一日散去,她不情不愿与自己相处,收敛了很多锋芒,她与不喜欢的女子还要笑脸相迎,就算有了孩子,也没有保住。 他忽然生出许多懊恼。 曾经想过的,也许放她在外面自由自在,会不会比现在好过一些。 只是若是那样,慕家便再没有反抗和恢复荣耀的机会。 她只是变成了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人,也许会过着衣食都短缺着的日子;又或者是,成为了普通人家的妻子,当垆卖酒,算是无忧。 但那终究不是慕玘想要的生活。 慕玘也有自己的追求和理想,寻找自己心中真正向往的幸福。 但终究是,不想放手。 终究是他不愿意要她离开。 他不愿她一个人孤零零地。 没有人能为她遮风挡雨,给她温暖,该是多么无助。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每当看着长秋宫头上的月色,他总是认为自己是最孤苦的人,直到眼见了宫里的许多苦难,方才知晓原来世间不如意者这样多,不如意的一桩接着一桩,于尘世,总有不顺人心的事。 然而世事无常,又有谁能说清这其中究竟有何因果?如果真的要问的话,也许只有自己才知道。 他心中颇有几分惆怅。 忽得便想起万仙殿的两位先朝太妃来。 齐家原本是不能有宫妃的,父皇固执己见一连将两位齐家女子送进宫里,却是她们受尽了苦楚。 华贵太妃虽为嫡女,因此位份高些,终究是受到了沈皇后的严厉打压,常年被压制,住所甚是简陋。而兴贵太妃,其实也是旁支的嫡女,但终究因着家里人在朝中无人做官,在地方上做一些小营生,也只是靠着女儿进宫给自己兄弟捐了个小官。 宫里多规矩,这个小女儿终究是不习惯的,沈皇后便抓住了兴嫔一点错处,便说皇后亲自教导宫妃乃是皇后应尽的责任,因此便降了兴嫔的位份为裁才人,夺去了封号,只叫作齐才人,到辰鸢宫,皇后身边侍奉,受尽了许多零碎的折磨。 后来她在皇后宫里竟然还能受到皇帝的宠幸,有了身孕,父皇看在她怀了身孕的面子上,恢复了她的名号和位份,但是在怀孕前五个月依旧在沈皇后身边站规矩,伺候皇后,很是辛苦。 时间一天天过去,兴嫔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越发不方便了。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12) 于是父皇便叫和华贵嫔住在一起。 原来的万仙殿只是寻常妃嫔的住所,只是因为相对偏远,不大有妃嫔愿意居住罢了。 姐妹二人便一直同住了,生了三公主亦莞以后,第二年兴嫔生了皇子魏玄启,再次年,兴贵嫔诞下双生子,原本算是安静而温馨,只是沈皇后不允许妃嫔自己养孩子,于是都送去了勤政宫。 所以即便是夜晚,万仙殿也十分安静,十几年如一日。 就是父皇在世时,她也很少外出走动。 她们只是在宫中过着安稳生活,每日里看宫灯照壁、听歌儿吟诗、赏明月赏月,却也并不觉得寂寞。 孩子出生以后,常年无法亲自抚养孩子,也只在殿中供养神明,为自己的儿女祝祷。 虽然一如既往素食简餐,但是有了孩子,皇后也无法太过折磨,倒还算是安稳度日。 直到,后来她们卷入为周夫人求情的队伍中,实在是触怒了父皇,于是沈皇后趁机更加克扣这姐妹俩应得的吃食衣物,就连冬日里都只有一点炭火。 兴嫔生四皇子的时候大出血,差一点没有救回来,还好是周夫人求周若辅老先生极力救治,而且用了祁山的人参吊着性命,再千里迢迢从篁朝带来了前年的雪莲,这才救回了性命。 华贵太妃的五皇子,四岁上忽然高烧不退,还是多亏了周夫人的慈心。 当时周夫人在宫外慕府中,她自己的女儿慕玘也是高烧不退,症状像极了宫里的五皇子,正巧周老先生出宫去了,利用自己的秘方救回了慕玘,因此也便修书一封叫若辅老先生回宫去救治五皇子。 只是五皇子症状更重一些,虽然性命救回了,终究比慕玘晚些恢复,快六岁的冬日里,被沈皇后拉过去站在辰鸢宫门前站了一日的规矩,冰天雪地里小小孩儿本就承受不住,何况是才生了重病的孩子。 可是皇后威严,确实是可以管教宫里所有的皇子公主,于是一条腿就彻底坏了。 还好之前周老先生的药方无比灵验,那一年来也时常过来瞧瞧,开了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好好养着,这才没有在这冰天雪地里丢了性命。 后来周夫人也一直从宫外给他带来很好的药材和慕玘的药膳,十分管用,才渐渐把五皇子的身体调养好了。 怪不得贵嫔和兴嫔会周夫人当成亲姐妹,后来周夫人被困宫中,到底还是她俩照顾得多。 只是后来,周夫人再如何被金尊玉贵供养,到底还是不快活的。 沈皇后一心夺权,对宫中所有的嫔妃愈发不好。 彼此都经受了最苦的事。 不过就是挣扎过活而已。 他也是如此。 他曾拥有过无依无靠的日子,那些黑暗足够让一个人坠入深渊,何况是她呢。 这样肆意洒脱的女子,若是不在他身边,他于这世间,就更像是孤魂了。 他其实也不愿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下去。 而他早已不是当年只能在深渊中的少年。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13) 他如今到底是一方君王。 该是可以为她抵挡风雨。 “我知道你还不愿在这里。” 他握着她纤细白皙的手,声音温柔坚决:“但是我希望我们可以一直都好。” 魏安辰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眼中带着怜惜。 难得见她睡中的样子,几个月来,他很少在东道过夜,早就听人来报,她夜夜睡得不甚安稳。 方才小产的时候,小夏子说她夜夜哭醒。 若是再看到自己,难免悲从中来,甚至也许会有所抱怨,虽然她从来不显示出来,但是那盈盈的眼波里,总有十分悲伤的情绪。 于是晚上他从未叫慕玘知晓自己过来过。 也难免抱怨自己无法护她和孩子周全。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他说着,伸出手去,将她揽进怀中。 慕玘睡梦里,竟也感受到有一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想要挣脱,然而魏安辰搂紧了她,不让她有丝毫逃脱。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彼此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们会越来越好的,会有孩子,会陪着他们成长,你也会一直在我身边。” 那一瞬,仿佛时间停滞一般。 她只觉得呼吸急促,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来,疼痛让她忍不住想要大哭出来。 魏安辰很快意识到了她的不对劲,连忙放松些,眼角直直看着她:“对不起。” 她似乎已睡得很熟。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想把这些日子的思念都宣泄出来。 她却忽然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脸上有些许红晕,眼中有着泪光。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这人深邃的眼睛。 这眼神像极了曾经子川的模样。 而这样的神情,似乎更加成熟,显得更为自信些。 “你回来啦?”她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还有几分迷蒙。 他知道她心中所想,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挽留。 她抬头看着他,魏安辰眼角清明,很是真诚。 很是相似。 只是来人没有动静,良久只有一声叹息。 “是你吗,只是你怎么不说话呢?”女子的声音幽远,带着悲伤。 慕玘神志依旧恍惚,不知道是梦是醒。 只是觉得,若是梦境,她便希望看到他一人。 于是神情和语气不自觉地低柔,似乎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可怜。 这是对对方全然放下戒备才有的样子。 他在多年前的慕府看到过,也在街角看到过。 魏安辰也有些恍惚,是谁在这一刻出现在她的梦里,让她如此难过? “卿卿,是我。”他低声说道,生怕惊着了她,于是赶紧将旁边的薄毯子盖在她身上。 几乎是一瞬间,她连忙坐起身:“原来是陛下,陛下悄无声息过来,没人知道吗?” 他微微一怔,“见你睡得熟。” 见慕玘尚且没有缓过神来,于是笑了起来。“只是许久未曾夜里来看过你,于是便过来了。” 她点点头。 是了,原来只是魏安辰很久没有见皇后要过来看看。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14) 只是,似乎,魏安辰的语气里带了一些冷冽。 她心里想着或许自己睡梦里说了些什么,只是面上平静,也不多说,淡淡笑起来:“多谢陛下关怀。” 魏安辰点了点头,道:“这几日都还好吧?”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心中微微一动,但并无动作,只等着看她接下来的话。 慕玘一愣,这才彻底清醒,脸上又浮现出几分笑意:“臣妾在宫中待得久了,自然是习惯的。” 知晓她意有所指。 魏安辰便有些不自在。 “你的侄儿随着你嫂嫂进宫来,跟阿轩团聚,只是近日时气不好,也便在屋里没出门,不过在宫里,也不必担忧。” 是了,魏安辰叫他们进宫来,说是和哥哥团聚。 因着哥哥为祁国办事,有大半年都未曾回家过,就算是过年也远在边疆,十分辛苦,如今回来了又要帮助皇帝处理科举大事。 若是再不见面,孩子们都要不认得父亲了。 只是一进宫来,浩舆便被沈太后要了去。 说是皇帝暂且无子,太后喜欢小儿,很想念弄儿为乐的日子,于是第一日便叫了嫂嫂去,独独将浩舆留了下来。 不是自己的亲生,自然不会好生照顾,短短五日,便发了高烧。 小儿高烧,在宫里可是很严重的事,沈氏太后的几个孩子,小的时候都因为风寒高热,差点丢了性命,所有的皇子皇女都曾经风寒高热过,于是众人都知道宫里小儿发热,便算是大难题了。 浩舆烧得厉害,一直昏迷不醒。 沈太后却又想故技重施,晚上浩舆高热不止,留下来的奶母原本想求医,只是太后宫里的人推说夜深人静也不好打搅太后娘娘休息,连门都不肯开。 后来还是从祁山跟着萧郦陪嫁来的奶母舍命求见到方进之面前。 方进之是宫里老人,知晓浩舆是皇后殿下的亲侄子,更是陛下身侧最重要的功臣慕轩的长子,慕学士和皇帝陛下的关系匪浅,不能出任何差错,于是放了她去求请太医,另一面又派人去听雨阁给皇帝。 皇帝亲自派了夏内侍接了浩舆回来,在西阁大殿救治浩舆,沈晖带着同门连夜过来,为浩舆救治开方,沈晖不善于小儿病症,同门江远却最擅长妇科小儿疾病,品行又是最好的。 浩舆得了这样一场大病,自然是要好好调养的,于是魏安辰说小儿生病不好多加辗转,在孩子恢复之前不要轻易挪动。 所幸江家一族从来都是后宫小儿的主治大夫,尤其是江远的父亲江司,先皇的所有孩子几乎都受过他的妙手活了下来,江远尤其继承了父亲的手艺,于是如今也在宫里揽了差事。 魏安辰暂且并未有过孩子,于是浩舆便是他救治的第一个小儿。 江远素来用心,陪在浩舆床边三四日,浩舆脸色恢复如常,会叫唤哭才离开西阁。 慕玘醒来以后,才知晓这些事。 “多谢陛下叫孩子回到嫂嫂身边去。”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15) 她醒来以后,才知道嫂嫂虽然没法过来西阁,却是日日在屋里祈祷孩子安康,人也眼见着瘦了好几圈。 后来还是从北疆回来的周朗进宫来,亲自过来看了孩子渐渐好转,亲自抱了孩子出西阁的门帘,嫂嫂这才看到了孩子。 再过了几天,魏安辰叫周朗亲自抱着浩舆回到萧郦身边,他们一家四口方才团聚。 这次北境大战之后,皇帝并没有让周朗回祁山,倒是说因为孩子生病,才叫周朗不上山去。 周朗不愿意在宫里小住,于是每日里早起进宫来陪着浩舆,看着沈晖和江远小心照拂着外甥,到了晚上才回去。也是在慕府居住,帮着照看着慕家的起居。 还好有周二哥哥。 慕玘有些无奈。 这几个月,到底是哥哥们让自己不想这么多事,但却是发生了很多事。 不过就是进宫来陪着慕轩,便发生了这么多。 浩舆和伏兔不过是未满两岁的孩子,受了如此苦楚,实在是艰难。 倒是她不好,若不是如此,他们便好生养在宫里了。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知晓她为孩子伤神,也有些愧疚,“我这个姑父终究对不住孩子们。” 慕玘扯开一个笑容来,“并非陛下所愿。” 他也不过是为了哥哥一家能够团聚。 “只是陛下,若是母后一直将小儿如此养育,怕是不好。” 魏安辰点头,“这些你不必担心,咱们的孩子自然咱们自己养着。” 他看着慕玘,目光有些复杂。他说得轻松,但眼底却有一丝淡淡的落寞,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她一怔,便不敢去多想了。 失掉了嫡子,他也是难过的吧。 于是相顾无言,慕玘不愿再多说话。 “若是难过,便要说出来,终有一天,这后宫的人会越来越少。” 她轻轻呢喃。 “无碍的,陛下。” 他安抚道:“以后我会小心些,若是不喜欢,你可以直说。” 这样的话,其实就算是承诺了。 “沈氏越来越嚣张,你的权力不可被分割。” 言下之意,就是她可以做点什么了。 对于慕玘,他从来都很周全。 也许,留住她,是最好的选择。 他是第一次为她动了怜惜之心。 这份心意渐渐从赞赏和艳羡变成喜欢,那就将她留在身边吧。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开心快乐。 “我听说......” 他却想起了这几个月以来的事情。 亦萱还有十几天就回来了,他们兄妹都要团聚了。 真是好事。 嫡长公主回长秋城来,两位公主的和亲事宜即将开始筹备。 魏安辰将在乞巧宴会上宣布皇后为和亲使臣,主理公主和亲一切事宜。 这是大事,附属国以及别国的使臣都会前来祝贺。 “等亦萱回来了,就要宴请几位贵客。” 他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内侍从后面走出来对着魏安辰行礼道:“奴才见过!” 魏安辰看着这些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慕玘站起身来,见魏安辰没有开口问。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16) 这时,一个内侍将手中的请柬递到了魏安辰面前,那黄门恭敬说道:“启禀陛下,这是殿下亲笔写的贺礼。” 魏安辰接过细看,其实只是一份迎接嫡长公主回长秋城的贺礼。 事无巨细,慕玘什么都想到了。 她真的是很好的人。 魏安辰轻轻一笑:“皇后贤德。” 礼单上是皇后送长公主的首饰,只是为了迎接公主回来,皇后私人的送礼罢了。 她到底是最懂得礼数的女子啊,也是最爱护妹妹的女子。 怔怔间,她便开口了。 “亦萱和几位妹妹难得回来,这是臣妾的一点薄礼。” 魏安辰嘴角含笑:“若是每个公主出降你都如此,倒是你费心了。” 慕玘闻言,笑得更加温柔:“陛下说哪里话?臣妾为皇嫂,理应如此。” 若是几位公主一起大婚,这也是她这个皇后应该做的事,只不过是费些礼物银钱就能周全的礼数,她一定会去做的。 于是一直带着亲切的笑意。 这笑容让人觉得格外亲切温暖,魏安辰十分感激。 其实皇后只要尽到皇嫂的一点心意,其实就够了。 慕玘如此,也是为了他。 皇后其实就是皇帝的面子,慕家身份特殊,家底又足,完全可以满足帝王的面子。 魏安辰心中一阵暖意荡漾,忍不住伸手握住慕玘纤细的手。 他回头,那黄门恭敬打了个千便出去了。 “其实,你不必为我的。” 魏安辰紧握慕玘的手,她的手终于不再四季冰凉了,也没有因着天气热生出多少汗来。 慕玘渐渐习惯魏安辰的触碰,也继续微笑着:“陛下懂得,臣妾这付出便没有白费。” 这礼物一送出去,众人就会知晓,皇后是有能力独当一面的。 皇后的母族,依旧是实力雄厚的。 慕家的家底,原本这百年来就是数一数二。 至少,不会被妃嫔比下去。 毕竟魏老将军在朝中地位崇高,无人可敌。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个道理自然明白。 如今皇帝对慕轩更是看重。 虽然皇后的第一个孩子没有保住,但是帝后究竟是年轻帝后,如何不会生养孩子呢? 虽然现在已经出了一个皇子,但终究似乎没有受到皇帝陛下的青睐。 毕竟,这个并非是嫡出皇子,而且皇后殿下也并没有说明她有抚养皇子的念头。 孩子一出生的时候,众人都认为张贵妃的孩子十分有福,皇后殿下的孩子不慎失去,他便出生了。 如今,这孩子满了百日,莫说封号,就连正经的名字都还没有,连“大皇子”都不能称呼。 祁国的规矩,若是皇后有了嫡子,或者皇帝亲赐了名字,才可为皇子排辈。 因此,这个孩子便没有什么重要了。 众人都说,是因为张锦绣霸占着后宫的权力,才耽搁了孩子。 原来是母亲不肯还权导致的。 这何尝不是对于皇后的不尊重呢? 怪道别人都如此了。 期间,皇后殿下只安心养病,并没有只言片语谈论此事。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17) 于是传闻就变成了,皇后殿下仁慈,于是没有在意这些罢了。 皇后身体好起来,于是就恢复了众人的请安。 别人看着皇后殿下的脸色,确实比之前好了太多,便知道皇后是真的好了起来。 皇后殿下健在,而且之前主理的改革又十分奏效,从上到下没有不敬服的。 就连沈太后,也经常夸赞皇后的法子十分好呢。 众人对于张锦绣的印象,却是急转直下。 皇帝登基,帝后大婚这几年来,张锦绣在众人面前露脸的机会竟然越来越多。 但是口碑却十分不好。 她似乎觉得,自己有了儿子,将来一定会继承皇位一般。 就连庆德妃这个称号,也是太后赐予的,并非是皇帝的意思。 她似乎完全没有在乎帝后的意思。 昨日众人过来给皇后请安,张锦绣所佩戴的东西竟然是臣下孝敬的,皇后当场没说什么。 皇后说张锦绣生子有功,下了懿旨晋张氏为贵妃。 皇帝陛下知道了,说了一句逾矩,并没有驳了殿下的意思,但却便叫人收走了称号,从此众人都只叫张贵妃。 孩子也即刻送去了勤政所。 从此母子分离。 慕玘想到此事,“其实陛下可以叫她的孩子留下来了,毕竟她现在已经是贵妃了。” 魏安辰摇摇头,“她既想要跟你争高低,我也是不许的。” “母子分离,倒是可怜。” 魏安辰冷笑:“你慈心,可是别人都说你失了孩子的时候倒是她母子和睦的时候,我也很是为你不平。” 这也罢了,最要紧的是,魏安辰也发现了张锦绣的野心。 而且这野心是通过沈太后成全的。 沈太后送张锦绣礼物之后,他便知道,张锦绣的心思,绝对有问题。 魏安辰笑着,拿出一个玉匣递给慕玘。 慕玘疑惑:“这是?” “今日惩罚张锦绣的时候,她说要送给你,作为赔罪,我便拿来了。” “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陛下亲自送来,臣妾不胜感激。” 说着便好生接过,正欲打开。 魏安辰却无端有些紧张。 慕玘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块晶莹剔透、晶莹如玉的玉佩。通体洁白如雪,就像是用羊脂白玉雕刻而成。上面有着一些奇异的花纹图案。 慕玘看着这块玉佩,一时竟看得痴了。 其实,慕玘身边的羊脂玉很多,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贵重的,只是一件寻常的玉器。 不算上乘。 不过,这块玉佩虽然不起眼,但也不是一般的玉石。 慕玘仔细瞧了,忽得有些怔住。 她如何不认得呢? 魏安辰倒是借着烛光更仔细瞧见了这玉佩的模样,白日里只是觉得眼熟罢了。 曾经在宫中见过这块玉,而且还见过它的主人。 可是…… 这是张锦绣堂而皇之拿出来,叫他给慕玘的。 他自然是不肯的。 他知道,如果自把事情闹大,让人知道皇后的权威不可动摇,就会有很多人找慕玘麻烦。 魏安辰心里一动,终究没有多说,只拉着慕玘往桌前走去。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18) 祁国皇室规矩,她如何不知道呢? 自己处于皇后的地位,自然是要和皇帝的心意一样。 魏安辰见慕玘微笑,便知她心知肚明,当下也不多言,只是笑着:“到时候我在宴会上帮你告诉众人。” 慕玘点头答应,却又被他的话给噎住了。 “不过,这玉佩成色不好。” 慕玘怔了一怔,继续道:“妹妹的一番心意,臣妾自然好生受着。” 魏安辰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玉佩递给了慕玘,“既如此,那便收着吧。” 他压下自己心底的不快。“定远侯,也会来呢。” 仿佛是不经意的一句话,他幽深的眼眸却一直瞧着慕玘。 慕玘站起身来:“陛下入夜,臣妾叫人熬一碗安神汤来。” 魏安辰近日事务繁忙,没有好生安睡。 魏安辰不喜汤药,就算沈晖一再劝诫,到底是连安神汤都未曾用过。 于是眼底乌黑,甚是明显。 “若是去太后那里请安,臣妾便要受训了。” 慕玘微微一笑,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不在身边时,再如何任性都可,只是如今她这个皇后在皇帝身边,关于皇帝的身体自然也是她需要关怀的,否则便是失职。 魏安辰这才明白,原来她并不是完全为了自己。 或者,也是为了转移话题罢了。 于是便有些烦躁,索性跟着她的脚步走出。 待到接近门口时,一队宫娥从帘外进来。 只见慕玘亲自端了为首的宫人手上的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缓缓吹了吹,很是小心。 魏安辰见她如此用心,倒是略有些后悔。 若是转移话题,她也是为了自己好。 慕玘看着魏安辰皱起眉头,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陛下不喜欢喝这个,还是算了吧。” 说完,却想要走出去。 “那么,臣妾先去替陛下弄点宵夜来。” 她倒是猜得准确,自己也没有好好用晚膳。 他一笑:“皇后用心。” 夜幕下的长秋宫显得格外寂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夜色里,一盏盏灯笼闪烁明亮,照亮了整个宫殿。 殿内光线昏暗,小夏子在殿外守候。 见慕玘出来,连忙迎上前去,殷勤道:殿下请稍等片刻,奴才这就送宵夜来。” 不一会儿,宫女端上来一个个精致小巧的小碟子,里面盛满了各种口味的适合夏日里用的糕点。 慕玘和魏安辰坐在桌边吃着点心。 慕玘端起一碗酸梅汤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陛下,这酸梅汤味道真不错。” 魏安辰有些不自在。 她说的自然是自己之前几个月在张锦绣那里多待了几顿饭的功夫,张锦绣便派人给自己献了几次特制的酸梅汤。 味道倒是还好,只是每每喝过汤以后,张锦绣总要有意无意提醒自己他给她的孩子取名字。 原本就不是皇家,不是他的孩子看,若是真的由他取了名字,这个孩子就要入玉牒了。 他轻咳,不愿自己的不喜在慕玘面前表露:“你这里的是最好的。”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19) 慕玘小心养好了身子,自是可以满足口腹之欲,这也让他宽慰一些。 慕玘微笑着,拿起桌上的糕点给了魏安辰:“陛下再尝尝这个。” 一边说一边看向自己身前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 “小燕儿,这些东西做得不错啊。” 身前的少女有些羞赧,“殿下夸奖了,这是宫里地道的手艺。哥哥学得好,于是奴向哥哥多学了点。” 慕玘笑着点头:“守庸得了这样好的差事,我倒是也有口福了呢。” 徐燕笑着磕头:“是殿下体恤我们兄妹分离,本想着奴和哥哥在两处,为公子和殿下做事。多谢殿下荐了哥哥进宫来。” 慕玘再吃下一块藕粉糕,见魏安辰也拿起来吃了一口,倒是还对他的胃口的样子。 魏安辰微笑道:“浩舆和伏兔正在长牙,正巧守庸的手艺孩子们喜欢,糕点也没有太甜腻,我想着孩子们恰巧进宫来,于是叫你哥哥进来罢了,无需多谢。” 徐燕是机灵的小姑娘,眼见陛下在殿下面前如此夸耀,只连忙跪下:“承蒙陛下和殿下照拂,我们兄妹俩才能团聚。” 魏安辰看着两人说话,笑意便没有变过:“你们倒是乖觉。” 慕玘对于自己家里的人十分照顾,这是应该的。再者说,后宫的人事变动由皇后调配,本就是十分正常的事,于是他也欣然同意。 只听慕玘问道:“臣妾不知孩子们最近如何?” 因着皇后的侄子和侄女入宫来,皇后殿下前几个月正好在宫里小月,于是不好送到跟前儿去,再加上浩舆生了病以后反倒是越发调皮了,慕玄近十日以来的公务十分繁忙,萧郦也要处理周朗每日从宫外带来的家中庶务,很是繁忙,无法亲自照顾好孩子们,魏安辰看在眼里,于是让萧郦自己选了身边的人陪着去勤政所,于是它便成了两位小主子的暂居之地。 勤政所没有皇家子嗣,于是这两个孩子在那儿住得还算自在。 因着勤政所处于后宫偏远的地方,也不会轻易见到嫔妃和皇帝,倒很适合两个孩子玩乐。 徐燕回道:“只是小公子调皮些,桂花糖吃得多了些,晚上直闹牙疼,近日已经好了许多了。” 慕玘点点头:“这孩子大病一场,倒是越发活泼了,有些难带也是正常,你多叫沈太医看着药方。” “是,殿下放心。” 见慕玘如此用心,魏安辰也生出一些温暖来。 慕玘从来都是很细心的人,就算方才为着自己,也是很小心吹冷汤药的。 于是不经意转身,将放在桌上的安神汤喝了下去,虽然入口微苦,但一次性喝下,倒还算是可以接受。 在慕玘还未曾反应过来的时候,魏安辰喝完汤药,继续走回了她身边,拿起一块桂花糖,去了嘴中的甘苦味道。 徐燕眼见帝后用了酸梅汤和糕点,心里欢喜,也不敢打搅帝后独处,于是跟着众人退了出去。 慕玘看向徐燕的背影,叹了口气。 第23章 竟夕起相思(20) 将孩子们送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到底还是受了后宫的暗算。 所以,真的是后宫可怕。 这件事,其实是一个月前。 慕玘发现孩子们总是哭闹,只言片语间便知道原来是牙疼。 嫂嫂自孩子们会走路,长牙以来,就很是控制他们的饮食,避免牙疼。 进宫的前几个月都没有发生什么。 只是一个月前,浩舆身子方才好些的时候,倒是有了几日哭闹,哥哥闹着,连伏兔也跟着吵了起来。 嫂嫂担心孩子在一块会互相影响,只想着怎么能把孩子们哄好,又不想给慕玘添什么麻烦,所以放纵了些,倒比在府中吃甜食吃得更多。 那天慕玘亲自去看孩子,这才发现了端倪,于是叫了沈晖过去,当下就诊断出是牛乳茶的问题。 宫里的牛乳茶,在这之前都是送给慕玘喝的。 最近就是张锦绣宫中,为了百日的孩子偶尔会喝上一两口,于是帝后特许送了一些。 其它宫的人,自然不可能有。 而慕玘若是给浩舆和伏兔,为了他们的牙齿,量也不会很多。 会让孩子们这般,那就是张锦绣的问题了。 浩舆方才身子好一些,却连带着两个孩子都受了宫里的算计,实在是可恶至极。 嫂嫂不想给慕玘添麻烦,却也很是担心。 慕玘如何能忍耐别人伤害自己家的孩子,于是安慰嫂嫂等几日。 她按下不表,就是为了今夜罢了。 等到张锦绣受到了惩罚,一切才名正言顺。 慕玘走到窗前。 天色已黑,一轮弯月悬挂高空,些许月光洒在地上,映出涟漪般的波纹。 蝉鸣声像从天边传来,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带着丝丝凉意。 慕玘身着浅绿罗衫,正趴在窗台上,手中拿着团扇,轻轻扇着风,晚风吹起她身上白色纱衣,发出轻微的声响。微风轻拂,那雪白肌肤上隐约有一层红晕,显得越发妩媚。 渐渐地,她微眯眼睛,静静靠坐。 “卿卿……” 魏安辰起身走到她身旁,轻声唤她。 慕玘回过头,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陛下?” 慕玘轻笑一声,说道:“陛下饶恕臣妾吧。” 勤政所张锦绣所做的事情,今日下午,沈晖已经过来告诉了。 慕玘不和自己说,自然是要等到他开口对张锦绣有所动作,才名正言顺。 这也是应该的。 两个孩子是慕轩和萧郦的宝贝,也是慕玘的珍宝,自是不可以受到任何伤害。 小小孩子受不得半点毒害啊。 只是因着在宫里才有诸多忍耐罢了。 “这件事......” 慕玘侧过头来看着魏安辰的神色,微微一笑:“陛下放心,嫂嫂,她并不埋怨什么。” 嫂嫂该有多心疼,她这个做姑母的自然看在眼里。 “嫂嫂和哥哥如今在宫里,二哥哥也守口如瓶,沈晖也是,所以请陛下放心,这件事外头自然不知。” 魏安辰叹一口气:“我并非此意。” 慕玘的意思,似乎是他介意这件事被外头的人知晓了,有损皇家颜面。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1) 她终究是不放心的:“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 慕玘打断了魏安辰,这些道歉说太多次了。 宁愿她自己来保护。 “陛下不必说这个,臣妾还是感谢陛下的。” 能让她在后宫做出变化,只是魏安辰的首肯罢了。 “我明白你心中所思,现在已是时候。” 他轻轻叹息,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你尽管去做。我会尽力帮助你。”慕玘脸上挂起浅笑,轻声回应:“臣妾定竭尽全力。” 魏安辰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眼中闪过复杂之色,随即开口说道:和亲事关重大,必须要尽快解解决别的事。”说完顿了顿:“遑论你如今做了皇后几年,就算是以前,我也知道你的能力,我自然放心。” 慕玘轻笑:“多谢陛下成全。” 是了,只有将后宫整顿完毕,后宫和前朝清明了,张家才能意识到紧紧跟随皇帝才是正确的选择,而非是利用后宫和皇子来试图改变局势。 慕玘自然也是明白,所以她一直在努力控制着情绪,不去想那些厌恶的事情,以免影响她的判断。 此时此刻,魏安辰似乎才意识到,她其实有很多无奈。 比如,有人肆无忌惮开始欺负她的家人,她明明无法忍耐,却还要温言细语叫别人忍耐。 所以她其实,是个很厉害的女子。 魏安辰笑着在她耳边蹭了一蹭,呼出了些许热气。 也不说话,只是将手放在她腰间。 慕玘有些不知所措,不过没有什么退路,也无法拒绝。 魏安辰低头吻住她唇边那嫣红,眼见她面上红晕,似乎是不胜娇羞之态。 “嗯……陛下......”慕玘喘着气,想他冷静些,但话说出口便是软语温存。 “要睡么?”魏安辰忽得停下,在她耳边轻笑,透着一抹惊喜。 感觉到魏安辰搂着自己的手力道越来越轻,反倒胡乱游移。 慕玘心里一慌,想要挣扎,奈何手脚酸软无力,竟是挣不脱,只得任他亲着自己脸颊。 身子越来越热,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便想躲开。 魏安辰见慕玘如此,便悄悄松了力道。 慕玘没想魏安辰如此,倒是没有用劲,忽然觉得身上一凉,他却再次用力一拉,整个人再次贴了上去。 他身上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慕玘心中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到一双明亮如星辰般的眼睛,此刻带着浓浓的笑意看着自己。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手腕,用力一带,顺势坐在他腿上。 魏安辰轻笑道:“你若不想,我们便早些休息。”那唇却贴在慕玘耳畔,带着淡淡的甜香,让人沉醉其中,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 索性放弃抵抗,任由他揽着。 魏安辰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让她无法动弹。 说完这话,便把人抱起,向榻上走去。 慕玘很是安静,却也知晓拒绝不得。 帝后同寝,原本就是应该的。 魏安辰拿了一个枕头,枕在她腰间。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2) 自己也上了榻,他双手环住她腰身,下巴抵着她额头道:“不如我们就一直住一块吧。” 声音里带着动人的缠绵。慕玘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笑了一下,轻声道:“可是陛下与我终归不是寻常夫妻。” 魏安辰一愣,“不拘着住哪里,我会到你身边来。”语气温柔,如同春天。 慕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魏安辰再次轻轻吻上她的唇角。 然后低声说道:“我睡这里。”带着几分笑意。 他终究是贪恋在她身边,两人独处的时光。 没有别人打扰,他最欢喜。 这一夜,魏安辰睡得十分好。 (关于公主和亲的嫁妆首饰,具体因等级地位及与皇帝亲疏而异,会得到以下这些首饰: 朝帽顶一件嵌无光东珠五颗(朝帽顶上镶嵌的东珠越多,表示主人的地位越高); 暖帽后金花一枝嵌松石珊瑚垂珠(宝石品种的贵贱取决于主人的地位高低); 金佛一件嵌东珠一颗(身份等级越高,镶嵌的东珠越多); 凉帽后金花一枝嵌松石(宝石品种的贵贱取决于主人的地位高低); 金项圈一围嵌东珠五颗(身份等级越高,镶嵌的东珠越多); 金压鬓一件嵌东珠五颗(身份等级越高,镶嵌的东珠越多); 耳坠三对嵌东珠十二颗(满族“一耳三钳”,一套完整的耳坠是三对共六个); 金手镯一对(一般,公主会有两套,格格有一套); 金脚镯一对; 玛瑙数珠一串(即朝珠,女性穿朝服时,须佩带三串朝珠,一串正着挂,两串交叉斜挂); 琥珀数珠二串(身份等级越高,数珠的数量越多,固伦和孝公主陪嫁数珠高达十串。 侵权删除致歉) 次日晨起,倒是慕玘先醒来。 慕玘坐在桌前,手中端着热茶。 见魏安辰还未起床,便唤过宫女进来给她梳洗。 “你醒了?” 魏安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宫女侍奉的慕玘。 “昨夜睡得还好?” 魏安辰看着慕玘,问道:“怎么今日这么慕玘微笑起身。 “臣妾这段时日早睡早起,见陛下还睡着便自己起来了。” 于是她站起身来,转身出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 慕玘点头道:“陛下,由我为你梳头吧。” 魏安辰方才穿好外衫,见慕玘如此便也笑着点头了。 一时静好的光景。 待一切收拾妥,魏安辰对身边伺候的宫人,又看向慕玘:“今日皇后下旨,张贵妃之子送往勤政所,你去吩咐。” 言欢连忙行礼:“奴知道。” “ 皇后的侄子侄女即日起到东道来。” 慕玘微笑,陛下果真说到做到。 “谢陛下成全。” 魏安辰侧身看着慕玘真心欢悦,心里也很是欢喜。 魏皇后起身,走到门口时,却被一名宫人拦住:“殿下!” 慕玘继续微笑着,也不必她多说什么。 魏安辰皱眉:“太后那边有什么话说?” “太后说,长公主明日就回宫来了。”她欲言又止。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3) “太后叫陛下过去叙话。”慕玘看着魏安辰的皱眉,也知晓他十分不喜欢去见沈太后。 但是魏安辰还是点点头:“朕明日正好休沐,我陪你一起去吧。” 慕玘点点头,还好他同意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膳食,嘴角含笑。 “我想吃你做的菜。” 他突然说,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几分戏谑。 宫人见此,便默默退了出去。 “曾听你兄长说起过,你有一段时间跟着你的母亲和姨母学过。” 慕玘懵了一下,继而微笑:“臣妾不怎么练习。” 那都是很温暖的回忆,魏安辰忽然说起,她倒是有些惊讶。 这一次慕玘进宫住在听雨阁,两人似乎多了一些共同话题。 魏安辰心里有些开心,但不敢多表现出来。 魏安辰点上蜡烛,将它点燃后放在梨花木椅的中央。 继而再次走向慕玘,他轻轻抚摩着慕白修长纤细的手指,语气温柔地说道:“以后,若是我们私下里,你便不必对我如此客气,‘陛下’,‘臣妾’之类的,过于生分。” 慕玘进宫以来,守着本分守着规矩,如今几年了,对自己还是如此,太过于辛苦了些,对他也实在是很生分。 慕玘还没有反应过来魏安辰话里的意思,却见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拿着一支双龙莲花形金钗拿出来送到她手里,笑道:“昨日在库房里看到,感觉适合你,就拿来了,也不知道你是否喜欢。” 慕玘愣了下,这只钗子钗首锤揲梅花簇拥一朵荷花,杆为双龙造型 ,很是别致漂亮。 (此段文字来来源:文物出土于一座同茔异穴三室墓的东室,铭文刻着“韩门萧氏淑真二小娘之墓”,推测墓主萧淑真是韩氏之妾。也可能是大娘子。武汉博物馆藏。) 她觉得以前好像见过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眼熟。 慕玘不再多想,接过簪子,仔细打量起上面雕刻的图案,微笑起来。“倒很是别致。” 魏安辰看着她的眼神诚挚无比,不放过她任何的神色变化。 “这其实,是你母亲的东西。” 慕玘抬眼看着魏安辰,有些不解。 魏安辰不放过慕玘眼中的疑惑,缓缓道来。 “是你父亲送给你母亲的定情之物。辗转着到了宫里来,机缘巧合被我看到,本来要放进父皇的陵寝,到底还是没有。如今,我想着,是要还给你。” 慕玘这才想起来为何会觉得眼熟,她很小的时候,在母亲的妆台上看到过这东西。 记得当时她很喜欢看母亲的首饰,这只金钗小巧可爱,她是很喜欢的。 后来她长大了,父母兄长时不时会从各地搜罗一些小玩意儿送给她,她有了自己的梳妆盒,也便不甚在意母亲的妆台了。 只是记得母亲说,自己出嫁以后,会拿出些东西给她添妆。 这只金钗,似乎也算在里头。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很少,剩下的都在你家里,只这一只留在宫里,但是,我觉得还是要放在你这里。”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4) 这是她母亲的东西,定然会给她带来宽慰。 魏安辰看着慕玘忧伤神色,心下不忍,于是语气轻柔不少:“你母亲不喜欢宫里,也不好把她的东西再带进来,这没有多少人记得,还是你保管着,也算留个念想,也是物归原主。” 只是宽解她思母之心,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想她看到了只有悲伤。 很多时候,魏安辰都是很明白她的。 也许是因为怀着孩子,情绪很容易被牵动,慕玘看着他,很是真诚:“多谢陛下。” 从前没有能力让她放心安稳,不妨让她也成长起来,与自己并肩守护这江山如故。 “你在我身边,我是真的很欢喜。” 他的声音温柔无比,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揉捏了两下,“你不必迫着自己习惯我的,只是叫我慢慢靠近罢了。”这话虽然有些玩笑意味,但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 慕玘微微愣了一下,魏安辰的话语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暧昧和调侃,让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心里竟然莫名地生出一种被人保护着的感觉来。 这感觉很熟悉,但对于眼前的人,却又十分陌生,似乎他不应该如此待人。 她觉得,有些话实在是应该说明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沉默着。 他将她的手放在胸前,感受着她柔软而温暖的指尖轻轻滑过肌肤,心中一荡,却又是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我这里,永远只有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他语气里全是温柔。 眼前这个男子眼中闪烁出炽热光芒,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愣愣地看向他。 “如果有一天……”他轻轻地说,声音带着几分低哑和小心翼翼:“我会一直等下去。” 慕玘微微一僵,目光里掠过异样之色。 他伸手揽住她纤细修长的腰,带着笑意。 这是人间触手可及的笑意。 其实是很动人的。 她有些恍惚,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突然就理解了那些为何会有那些女子对他倾心不已。 魏安辰,确实是很好看的。 只是君王难有深情罢了。 慕玘微微皱眉,没有拒绝。 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紧紧贴在心口,从未有过的不安蔓延开来。 她想看一眼抱着自己的男人,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住,无论如何都无法移动半分。 入宫这两年来,宫中有不少女子前来道贺慕家小姐得偿所愿,其中不乏姿色不俗之辈。 他的后宫,也有着许多为他倾心的女子嫔妃。 其实她知道,令她们动心的还是那一张俊美无双的脸。 若是寻常富贵人家的男儿,他也是风度翩翩。 只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之意。 这一点,会使得所有人敬而远之。 这双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眸里似乎满是温柔,仿佛能够融化世间所有冰雪。 “卿卿…”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不对,不禁有些担心,也不想她再多伤了神思和心绪。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5) “说了这会子话,是不是累着了。” 说着,双手便轻拍着她的后背,想要安抚。 慕玘没有躲闪,任由他握着自己,感受着温暖而又熟悉的温度。 指尖触及皮肤时,忽然间传来一阵凉意。 她看了看他的手掌,又垂下眼睑,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慕玘明显感受到,眼前的人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爱意。 她心跳得厉害,呼吸也急促起来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抓了一下。 慕玘不自觉在他的怀中闭上双眸,感受到心中那股莫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而她也知道,这个男子,其实对于自己是很好的。 魏安辰,其实也真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他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踏实,还隐隐有种安全感。 就像是…… 她曾经以为永远都无法离开自己的依赖。 她猛然睁开眼睛来。 终于知晓不对,也知晓了方才觉得的安稳从何而来。 原来是借着这个怀抱,想起了过往。 她明白,自己早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性撒娇的少女。 她只要能好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而且,那人早就已经无法在她身边来。 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站在他面前,不叫他担心。 慕玘轻轻挣脱开来,站在他身前。 魏安辰明显感觉到,慕玘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迷惘,但很快就恢复如初,只是眼神中却更多了坚定。 好像那一瞬间,她就这么看清楚了他的心意。 但是那抹坚定转瞬即逝,如今似乎又将他推离老远去。 望着她清澈明亮眼眸,他伸出手去抚摸上她的脸庞。 然而,手刚刚触碰到,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袭向全身。 不由一怔,下意识地想缩回去,终究是僵在了半空中,有些局促。 原来,她的身子这样冰凉。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到底不能总这么站着,于是叹一口气,温柔低语:“去睡吧。” 她知晓今日魏安辰要留宿,也不想多说,由着他抱着往床榻上去。 一夜静谧,只有天上的弯月,无欲无求照在世间。 榻上的女子熟睡了,魏安辰忽而感慨自己在这听雨阁多准备了安神的香料,她能够睡得安稳些。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皎洁的月光出神片刻,心中有些伤感。 他想起当年往事,想起这女子像狐狸一样的狡黠和可爱,粉面含春,令人动容。 那时候的慕玘总是带着浅浅的微笑,对着每一个人都有着无穷的善意,说笑时候声音清脆,如同天籁。 她是一个很好相处的女子,在所有人面前都会表现得非常亲切、善良,但同时也有一丝倔强,总会叫人无端放软了姿态,去对她温柔。 她却变了很多,性子也不再是原来的天真烂漫、活泼好动,而是变成了成熟稳重的皇后,举手投足之间更加沉稳大气。 也许,慕玘原本就是大气的女子,只是她当时年幼,也没有这样多的束缚。 纵然如今,她只能收敛了本性里的顽皮。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6) 只剩下端庄稳重的国母模样。 却依旧让人心动不已。 想到这些,他忍不住伸手去抚向那张年轻美丽的脸庞,指尖滑过,仿佛能触摸到她的心跳。 他很是紧张,也很是心动。 但不能冲动,不能大张旗鼓表现对她的喜欢。 这是吃人的后宫,若是如此,便会使她成为众矢之的。 而一旦这样做,便会容易失去与她相处的机会,甚至会让她有杀身之祸。 如果要保护好她,他就必须忍下心中的不安,不表现得太明显。 尽可能叫她安稳些,尽可能多陪着她度过这无尽的黑夜,只能用这种方法来表达自己对她的爱意。 他可以不在乎别人,但唯独在意她。 如今她安安稳稳在他身边,他就尽力保护她便是。 魏安辰知道慕玘心思重,未免她多烦扰,自己的心意,还是慢慢教她知晓才好。 若是太急了,反而成为她的负担,让她感觉不舒服,就是自己的错了。 一夜无话,魏安辰看着慕玘良久,终究是小心翼翼拥着她睡去。 簧朝君主深知汉族礼节,以示尊重,所以才寄了定情信过来。 其实这是周朗很久之前就写好的,只是不好私相授受,所以留待和亲正式提上日程,方才好叫洛子安送过来。 一早,静阳公主就奉命进了宫。 魏亦绮挽着慕玘的手,一脸欢喜走进听雨阁,“皇兄,今日我正好想跟嫂嫂说话儿呢,就先过去跟嫂嫂来,一起给您请安,亦绮擅自主张,皇兄不要怪罪。” 魏安辰侧头看向慕玘,今日是没有想到会遇见人,只被亦绮叫过去聊天说话,没怎么打扮自己,粉黛皆无,淡雅精致。 慕玘不喜欢穿艳丽颜色的衣服,素衣淡带,轻纱罗裙,纤尘不染。玉臂修长纤细、腰肢如藕,肌肤胜雪,肤如凝脂。 眉目如画、唇红娇艳,一双杏眼顾盼生姿,眼波流转间波光盈盈,娇美绝伦的容颜上挂着浅浅的微笑,仿佛是春风拂面,令人心生温暖。 魏安辰面带惊奇,继而微笑。 面对妹妹,他从来比寻常时候温和许多。 毕竟是一家人,魏安辰也总要有常人的情意。 这一次,也是看着慕玘,在这温和里面,多了一些别人听不出来的惊奇。“皇后喜欢与你耍玩,她成日里在东道保胎无聊,与你多多谈天也很好。” “皇兄不怪罪臣妹总霸占着嫂嫂才是。”魏亦绮摇摇脑袋,很是可爱,她道是自家兄长算很是细心了,知晓慕玘成日呆在屋里,绝对是无聊的,只是身子原因,再一个就是害怕有人动手脚。 魏安辰摇摇头,并未说话。 魏亦绮放开慕玘的臂膀,拉着她的衣袖坐下,“嫂嫂今日与我在院中观看落英缤纷,站了许久也是累了,快坐下歇息吧。” 小夏子知道皇帝是要自己去太医署吩咐将皇后之前的方子再用起来。 殿下的药膳,别人是碰不得的。 所以,他只能乖乖地跟着皇上到了这里。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7) 等着看沈太医给殿下配药方,看着陛下神色,便知晓陛下是想和殿下和家人独处,于是带着下人出去了。 慕玘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这兄妹二人,到底亲昵。 像极了自己和兄长,还有周二哥的模样。 魏亦绮看着皇嫂微笑,一只手伸出去,紧紧握着慕玘的,很是亲昵。 “嫂嫂快些坐下吧。” 于是便拉着她坐在皇兄身边去。 慕玘面带笑意,也不推辞。 魏安辰看在眼里,终究不忍得她多思多想,便开口拉回她的思绪,“你为她和亦萱的婚事操劳许久,她想要见一见你,因此才叫她过来。” 魏安辰嘴角有着难得的宠溺,这个妹妹,他是真心疼爱。 也许魏安辰对于自己的弟妹,是很好的,她之前不知道,这几年在宫里,算是见识到了,自然也包括了他那个远嫁的妹妹魏亦萱。 在她印象里,魏亦萱似乎很像魏安辰。 果然都是不受亲生母亲喜欢的孩子,连长相都很是一样。 慕玘微笑,转身对着魏亦绮。 “多谢陛下关怀,臣妾是接了张妹妹的班,也不算辛苦,不过臣妾瞧着,张妹妹很是能干,未来也许可以为我分忧。”慕玘云淡风轻,并不在意什么。 未来的事谁算得准呢,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说完也不看魏安辰脸色,转向亦绮,满脸笑意。 “多日未见妹妹,我也十分想念。” 魏亦绮对着慕玘甜甜一笑:“是了,嫂嫂在宫里无聊,所以我来陪陪你。” 魏安辰听在耳里,只觉得心有愧疚,就算她出宫去,他也实在是不该把她的权力放掉,反而给了张锦绣。 纵然张锦绣那个时候对慕玘很是尊敬。 但人有了权力,就会变的。 慕家毕竟是世家,如果让他们失去权势,对家族来说就没有意义。 对于皇后来说,若是自己被宠妃夺走了权力,对于家族也不好。 不怪慕玘这些天只顾着养胎养病,也不愿意多见自己。 魏亦绮眼见二人尴尬,连忙打圆场,拉着慕玘的手,扶着她纤细的腰身往旁边的木椅前好生坐下:“嫂嫂当心,元素,随着夏公公奉茶来。” 其实后宫的规矩森严,因外戚之故,纵使是皇后的母家,慕家人也无法轻易进宫探视。 之前皇帝哥哥特许周朗来过一次,给嫂嫂带来了子川的消息。 如今,却也算是好久没有见过宫外的这些人了。 若说慕玘被困住,其实不然,怎么说,她也只是方才从宫外回来,只是后宫的规矩很多,除了嫁进了宫的皇后,是不能一直在娘家的。 她想来心疼,碍于这是在皇兄和皇嫂面前,也没法多说什么。 慕玘担心着远在北疆的子川,只是常日不得见。 只是她再如何忍耐,都是很难过的啊。 慕玘面带笑容,却不知怎的,还是会总想到他。 已经好久没有亲眼见到了,虽然二哥和兄长的来信里,总会告知自己,他已经好转了,是渐渐好起来。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8) 只是虽然好转,但沈晖却还是配制了好几次药方送到北疆。 每次慕玘问起的时候,周朗和沈晖都只是说他身子不错,叫她不要过分担忧。 子川,也是时刻牵念着她的。 常年镇守边关,长久不见,却早早为她打算好一切。 只是慕玘也会时常想着,边关的风沙不知是否伤到了他。 频频千里的思念,在深夜只会徒添无端的感伤。 魏亦绮见皇嫂有些恍惚的神色,却也知道她满心的担忧。 只有她过来陪伴,这样笑容满面的女子,再加上郦姐姐活泼可爱的一双儿女,也能给皇嫂带去些许宽慰。 这些都能给她的伤心带来了安慰。 “臣妾十分喜欢。” “亦绮也难得粘着你。” 魏安辰点点头,对于亦绮的这些话表示赞同。 魏安辰知道,慕玘和静阳的关系不错。 亦绮分府出宫以后,除了每月里来跟沈太后请安,很少与后宫接触。 不过却愿意来她这里。 她始终如一表示出对于皇嫂的喜欢。 而慕玘,也是真心对待。 不过说起来,亦绮的性格,的确讨人喜欢。 “亦绮性子好,嫁过去不会受冷落。” 他有些欣慰,却不经意看向慕玘,她的眼神里有了担忧。 亦绮和慕玘关系极好,从小就很是谈得来。 慕玘虽然不喜欢别人来打扰,但是魏亦绮叽叽喳喳的倒是很喜欢,因此亦绮这几日也来得勤了些。 毕竟是自己的妹妹,进宫过来听雨阁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只是她这几日也不想着过来给自己请安了,一进宫来便是往东道去,什么好东西也都是往那边送。 这就是很信任慕玘了。 魏安辰看在眼里。 慕玘作为皇嫂,也作为姐姐,自然是担忧弟妹。 沈晖如是,亦绮更如是。 慕玘目极远方,轻轻开口:“陛下爱妹之心,果真叫人感动。” 魏安辰嘴角含笑,对慕玘的恭维不知可否。 如今他确实正在思索,亦绮大婚后该在何处长住。 祁山并非安稳,但是篁朝过于遥远,他也实在是不舍得。 亦萱已经,离自己这么远了。 若是亦绮也和亲去了,到底是兄妹分离。 只是眼下,却不得不去面对这个问题,周朗在祁山不算很安稳,若是有位公主嫁过去,老掌门们也许还会忌惮一些。 何况亦绮在宫廷里学会的东西不少,当家主母,自然是很合适的。 魏安辰不由苦笑起来,这些都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 不论祁山或篁朝,终究以后不能像如今,随时进宫来了。 因此魏安辰叫她进宫的次数多了些。 也是为着陪伴慕玘,消解愁肠。 魏安辰眼见眼前的人回话得宜,却为自己的无端扭捏懊恼起来,明明牵肠挂肚,却还是要怀疑她。 着实是不该的。 “亦绮和亲,篁朝那边也需要一位使臣,我正在考虑是谁。” 魏安辰转移话题,也是不想叫自己莫名的慌乱多显露出来。 慕玘一怔。 只是篁朝如今没有人可以担此重任。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9) 他有些为难的看向慕玘:“若是叫你二哥亲自接亲,怕是会引起祁山的嘲讽。” 慕玘点点头:“臣妾二哥现在是祁山的掌门,有些事不能做。” 语气间带着几分无奈。 听完慕玘的话,魏安辰脸上闪过一丝欣赏。 她一下就抓到了重点,很是聪明,也很明白亦绮的心思。 若是如此,亦绮自然是开怀的。 但是亦绮是祁国的嫡长公主,周朗也是祁山的大掌门,若是有些事情自己亲自去做,反倒是不合规矩。所以,慕昀便想着让魏丞相出面替他们提亲。魏安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们可有什么看法?” 慕玘笑而不语,心中却隐隐有些忧虑。 她也许猜到魏安辰的想法。 毕竟这是一件大事,关系祁国和篁朝的合作。 而且,此事还牵扯着他们和金国的商贸往来,沅国和陈国两位公主也要回国来,对于祁国的商贸版图有很大助益,篁朝算是这几个国家里面很重要的一环,所以与他们和亲这件事绝对不可怠慢。 虽然目前看来,两国已经达成共识,甚至篁朝一言一行都愿意尊崇祁国的礼节,但是魏安辰还是得提防一些,也要有大国的气势,否则一旦出现意外情况,可能造成巨大影响。 在当前局势下,谁能保证每个国家都是全心全意促成好事? 若是这样,实在难以应付。 魏安辰略一思忖,道:“篁朝是你母亲的母家,和亲的使臣非你莫属。” 他转而说道:“想问问你的意见。” 慕玘微笑:“陛下圣明。” 若是有她出面,便名正言顺。 她是祁国的公主,是皇帝最宠爱之人,只要不违背圣旨,也不用担心有人说三道四,更不必惧怕他们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嫁过去这样的天之骄女,众国便知晓祁国君王对商贸之路的重视。 篁朝和慕家又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一旦让慕氏的皇后担当和亲使臣,以后就可以让慕家名正言顺掌握往来商贸的权利。 对帝国来说,又是最大的助力。 而且魏安辰是不用担心慕家有了经商之权,越发做大,不会将皇室放在眼里,慕玘是祁国的皇后,这就是他们家最大的依仗和掣肘。 皇上便要将商贾们全部收作自己的势力。商人在长秋城和篁朝的路上往来,如果能在皇家得到一些特权,岂不是比直接被封侯还让他们欢喜,会更忠于皇家。 慕氏家族虽然与篁朝却并无直接的贸易往来,但终究是无法割舍的关系,不如利用。 慕玘心知肚明:“我明白的。” 魏安辰看慕玘的神色:“我听说最近定远侯身子愈发好了,他又是洛子安的兄弟,所作为接亲使臣,再好不过。” 说完自己有些心虚,其实,他最近查出,她和洛子川关系不错。 其实只是表兄妹的关系。 但是,周朗和慕玘也是表兄妹的关系啊。 于是不敢再说什么,也很想看看慕玘会有什么神色。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10) 看到慕玘脸上淡淡的笑容,他还是有些失落。 这样的眼神便是装了很多心思的,与他无关的心事。 偏生还不好多说什么,也不好对她发作。 魏亦绮见皇兄脸色不好,皇嫂的笑容也很奇怪,只道是皇嫂想到了洛子川,连忙转移话题:“嫂嫂?” 魏安辰见状,知晓自己问得莽撞,于是扯开话题,点了点头:“兹事体大,我想问问皇后的意见。” “多谢陛下信任。臣妾以为,定远侯是个不错的选择。” 慕玘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些起伏。 算起来也是自己第一次在魏安辰面前说起子川,也该客观一些,她尽力掩盖住不同的情绪。 “他是篁朝的嫡出王子,也是二哥哥的弟兄,更是皇帝陛下亲选的定远侯,如此身份贵重,自然再好不过。”她尽力微笑,确实是在对帝王说出自己的想法,再客观不过。 不论如何,子川是姨母名下的孩子,嫡出的身份没有异议。 魏安辰微笑,他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慕玘果然头脑清醒。 于是还是同意了:“皇后如此,那便由皇后作为两位公主和亲的使臣,你过去以后便要和定远侯好好商议。” 按祁国的规矩,皇后是需要作为和亲使臣的。 因此要择定了日子,提前过去与篁朝的使臣商量事宜。 慕玘也是好久没有去了。 何况篁朝是慕玘母亲的母家,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他看着慕玘的平静,忽而觉得,多想似乎也没有什么用,不如让她出去走走,见见故人。 是了,只是想她去见见要见到故人而已。 慕玘心头一怔,也不好多流露自己的心事,只能点头:“是,臣妾回去安排。” 魏安辰很欣赏慕玘的能力,但是终究有些小心思,想极力想在她面上看出点什么。 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小心思。 慕玘很是淡然,一点都不在意。 可能,真的是不甚在意吧。 不过就是表兄妹的关系罢了。 他们对慕玘从来都是最好的。 反倒是亦绮有些奇怪。 但到底不是她的表情。 魏安辰回过神来,微笑点点头,站起身来。“我要走了,你好好歇着。” 魏亦绮看着皇兄如此,心底不免欢喜。 皇兄如此模样,竟然是害怕看到皇嫂的神色,落荒而逃。 魏亦绮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脸上带着笑容,嘴角轻轻勾起弧度。 她总感觉有不对劲的地方。 仔细想着,却还是安心下来。 皇兄对嫂嫂的在意,到了如此地步。 却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嫂嫂,我们出去走走吧,趁着夜风还没起。” “好。” 藏书阁中,慕玘专心挑选着一系列的藏书,服侍的宫人不好轻易进来,于是阁中只有魏亦绮和慕玘二人。 魏亦绮欲言又止,“嫂嫂,我有些担心。” 慕玘知晓她说的是什么,将一本书放到一边,走过去拉着她冰冷的手:“你是说二王爷?” “他没和我们联系,就像是告诉我们,他早就不在了。”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11) 周夫人也一直从宫外给他带来十分管用的药材和药膳,才把五皇子的身体调养好了。 怪不得贵嫔和兴嫔会周夫人当成亲姐妹,后来周夫人被困宫中,到底还是她俩照顾得多。 只是后来,周夫人再如何被金尊玉贵供养,到底还是不快活的。 沈皇后一心夺权,对宫中所有的嫔妃愈发不好。 彼此都经受了最苦的事。 不过就是挣扎过活而已。 他也是如此。 他曾拥有过无依无靠的日子,那些黑暗足够让一个人坠入深渊,何况是她呢。 这样肆意洒脱的女子,若是不在他身边,他于这世间,就更像是孤魂了。 他其实也不愿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下去。 而他早已不是当年只能在深渊中的少年。 他如今到底是一方君王,该是可以为她抵挡风雨。 “我知道你还不愿在这里。” 他握着她纤细白皙的手,声音温柔坚决:“但是我希望我们可以一直都好。” 魏安辰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眼中带着怜惜。 他知道慕玘应该是听不见这些话的,也只有如此,才好对她全盘托出。 难得见她睡中的样子,几个月来,他很少在东道过夜,早就听人来报,她夜夜睡得不甚安稳。 方才小产的时候,小夏子说她夜夜哭醒。 若是再看到自己,难免悲从中来,甚至也许会有所抱怨,虽然她从来不显示出来,但是那盈盈的眼波里,总有十分悲伤的情绪。 于是晚上他从未叫慕玘知晓自己过来过。 也难免抱怨自己无法护她和孩子周全。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他说着,伸出手去,将她揽进怀中。 慕玘睡梦里,竟也感受到有一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想要挣脱,然而魏安辰搂紧了她,不让她有丝毫逃脱。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彼此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们会越来越好的,会有孩子,会陪着他们成长,你也会一直在我身边。” 那一瞬,仿佛时间停滞一般。 她只觉得呼吸急促,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来,疼痛让她忍不住想要大哭出来。 魏安辰很快意识到了她的不对劲,连忙放松些,眼角直直看着她:“对不起。” 她似乎已睡得很熟。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想把这些日子的思念都宣泄出来。 良久,她却忽然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脸上有些许红晕,眼中有着泪光。 深思迷糊间,慕玘有些惊奇,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这人深邃的眼睛。 这眼神像极了曾经子川的模样。 而这样的神情,似乎更加成熟,显得更为自信些。 “你回来啦?”她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还有几分迷蒙。 他知道她心中所想,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挽留。 她抬头看着他,魏安辰眼角清明,很是真诚。 很是相似。 只是来人没有动静,良久只有一声叹息。 “是你吗,只是你怎么不说话呢?”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12) 女子的声音幽远,带着悲伤。 慕玘神志依旧恍惚,不知道是梦是醒。 只是觉得,若是梦境,她便希望看到他一人。 于是神情和语气不自觉地低柔,似乎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可怜。 这是对对方全然放下戒备才有的样子。 他在多年前的慕府看到过,也在街角看到过。 魏安辰也有些恍惚,是谁在这一刻出现在她的梦里,让她如此难过? “卿卿,是我。”他低声说道,生怕惊着了她,于是赶紧将旁边的薄毯子盖在她身上。 几乎是一瞬间,她连忙坐起身:“原来是陛下,陛下悄无声息过来,没人知道吗?” 他微微一怔,“见你睡得熟。” 见慕玘尚且没有缓过神来,于是笑了起来。“只是许久未曾夜里来看过你,于是便过来了。” 她点点头。 是了,原来只是魏安辰很久没有见皇后要过来看看。 只是,似乎,魏安辰的语气里带了一些冷冽。 她心里想着或许自己睡梦里说了些什么,只是面上平静,也不多说,淡淡笑起来:“多谢陛下关怀。” 魏安辰点了点头,道:“这几日都还好吧?”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心中微微一动,但并无动作,只等着看她接下来的话。 慕玘一愣,这才彻底清醒,脸上又浮现出几分笑意:“臣妾在宫中待得久了,自然是习惯的。” 知晓她意有所指。 魏安辰便有些不自在。 “你的侄儿随着你嫂嫂进宫来,跟阿轩团聚,只是近日时气不好,也便在屋里没出门,不过在宫里,也不必担忧。” 是了,魏安辰叫他们进宫来,说是和哥哥团聚。 因着哥哥为祁国办事,有大半年都未曾回家过,就算是过年也远在边疆,十分辛苦,如今回来了又要帮助皇帝处理科举大事。 若是再不见面,孩子们都要不认得父亲了。 只是一进宫来,浩舆便被沈太后要了去。 说是皇帝暂且无子,太后喜欢小儿,很想念弄儿为乐的日子,于是第一日便叫了嫂嫂去,独独将浩舆留了下来。 不是亲生,自然不会好生照顾,短短五日,便发了高烧。 小儿高烧,在宫里可是很严重的事,沈氏太后的几个孩子,小的时候都因为风寒高热,差点丢了性命。 后宫里皇子皇女都曾经风寒高热过,于是众人都知道宫里小儿发热,便算是大难题了。 浩舆烧得厉害,一直昏迷不醒。 沈太后却又想故技重施,晚上浩舆高热不止,留下来的奶母原本想求医,只是太后宫里的人推说夜深人静也不好打搅太后娘娘休息,连门都不肯开。 后来还是从祁山跟着萧郦陪嫁来的奶母舍命求见到方进之面前。 方进之是宫里老人,知晓浩舆是皇后殿下的亲侄子,更是陛下身侧最重要的功臣慕轩的长子,慕学士和皇帝陛下的关系匪浅,不能在宫里出任何差错,于是放了她去求请太医,另一面又派人去听雨阁给皇帝报信。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13) 皇帝自然很是重视,亲自派了夏内侍接了浩舆回来,在西阁大殿救治浩舆,沈晖带着同门连夜过来,为浩舆救治开方,沈晖不善于小儿病症,同门江远却最擅长妇科小儿疾病,品行又是最好的。 浩舆得了这样一场大病,自然是要好好调养的,于是魏安辰说小儿生病不好多加辗转,在孩子恢复之前不要轻易挪动。 所幸江家一族从来都是后宫小儿的主治大夫。 尤其是江远的父亲江司,先皇的所有孩子几乎都受过他的妙手活了下来,江远尤其继承了父亲的手艺,于是如今也在宫里揽了差事。 魏安辰暂且并未有过孩子,于是浩舆便是他救治的第一个小儿。 江远素来用心,陪在浩舆床边三四日,浩舆脸色恢复如常,会叫唤哭才离开西阁。 慕玘醒来以后,才知晓这些事。 “多谢陛下叫孩子回到嫂嫂身边去。” 她醒来以后,才知道嫂嫂虽然没法过来西阁,却是日日在屋里祈祷孩子安康,人也眼见着瘦了好几圈。 后来还是从北疆回来的周朗进宫来,亲自过来看了孩子渐渐好转,亲自抱了孩子出西阁的门帘,嫂嫂这才看到了孩子。 再过了几天,魏安辰叫周朗亲自抱着浩舆回到萧郦身边,他们一家四口方才团聚。 这次北境大战之后,皇帝并没有让周朗回祁山,倒是说因为孩子生病,才叫周朗不上山去。 周朗不愿意在宫里小住,于是每日里早起进宫来陪着浩舆,看着沈晖和江远小心照拂着外甥,到了晚上才回去。也是在慕府居住,帮着照看着慕家的起居。 还好有周二哥哥。 慕玘有些无奈。 这几个月,到底是哥哥们让自己不想这么多事,但却是发生了很多事。 不过就是进宫来陪着慕轩,便发生了这么多。 浩舆和伏兔不过是未满两岁的孩子,受了如此苦楚,实在是艰难。 倒是她不好,若不是如此,他们便好生养在宫里了。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知晓她为孩子伤神,也有些愧疚,“我这个姑父终究对不住孩子们。” 慕玘扯开一个笑容来,“并非陛下所愿。” 他也不过是为了哥哥一家能够团聚,也许在这点上,他们是一样的想法吧。 慕玘忽的想到什么,直面对着魏安辰。 “只是陛下,若是母后将小儿如此养育,怕是不好。”慕玘还有些心惊。 魏安辰见慕玘皱眉,立刻明白了她想到了什么,他到底是有些感慨:“卿卿,你太慈心了。” 如今沈太后手里有方流苏和邓莞两个妃嫔,虽然邓莞如今已经改正了,成为沈太后表面的棋子,实则已经投靠自己了,但是终究说出去还是沈太后的人,若是以后魏安辰松口叫她们任何一人有了孩子,又恰巧是个男孩,那么一定会被沈太后养的不成样子,或许依旧会是她的棋子。 到底,孩子也太可怜了。 魏安辰点头,知晓慕玘的慈心。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14) “这些你不必担心,咱们的孩子自然咱们自己养着。” 他看着慕玘,目光有些复杂。他说得轻松,但眼底却有一丝淡淡的落寞,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她一怔,便不敢去多想了。 失掉了嫡子,他也是难过的吧。 于是相顾无言,慕玘不愿再多说话。 “若是难过,便要说出来,终有一天,这后宫的人会越来越少。” 她轻轻呢喃。 “无碍的,陛下。” 他安抚道:“以后,若是不喜欢,你可以直说。” 这样的话,其实就算是承诺了。 “沈氏越来越嚣张,你的权力不可被分割。” 言下之意,就是她可以做点什么了。 对于慕玘,他从来都很周全。 也许,留住她,是最好的选择。 他是第一次为她动了怜惜之心。 这份心意渐渐从赞赏和艳羡变成喜欢,那就将她留在身边吧。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开心快乐。 “我听说......” 他却想起了这几个月以来的事情。 亦萱还有十几天就回来了,他们兄妹都要团聚了。 真是好事。 嫡长公主回长秋城来,两位公主的和亲事宜即将开始筹备。 魏安辰将在乞巧宴会上宣布皇后为和亲使臣,主理公主和亲一切事宜。 这是大事,附属国以及别国的使臣都会前来祝贺。 “等亦萱回来了,就要宴请几位贵客。” 他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内侍从后面走出来对着魏安辰行礼道:“奴才见过!” 魏安辰看着这些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慕玘站起身来,见魏安辰没有开口问。 这时,一个内侍将手中的请柬递到了魏安辰面前,那黄门恭敬说道:“启禀陛下,这是殿下亲笔写的贺礼。” 魏安辰接过细看,其实只是一份迎接嫡长公主回长秋城的贺礼。 事无巨细,慕玘什么都想到了。 她真的是很好的人。 魏安辰轻轻一笑:“皇后贤德。” 礼单上是皇后送长公主的首饰,只是为了迎接公主回来,皇后私人的送礼罢了。 她到底是最懂得礼数的女子啊,也是最爱护妹妹的女子。 怔怔间,她便开口了。 “亦萱和几位妹妹难得回来,这是臣妾的一点薄礼。” 魏安辰嘴角含笑:“若是每个公主出降你都如此费劲心里,倒是太费心了。” 慕玘闻言,笑得更加温柔:“陛下说哪里话?臣妾为皇嫂,理应如此。” 若是几位公主一起大婚,这也是她这个皇后应该做的事,只不过是费些礼物银钱就能周全的礼数,她一定会去做的。 于是一直带着亲切的笑意。 这笑容让人觉得格外亲切温暖,魏安辰十分感激。 其实皇后只要尽到皇嫂的一点心意,其实就够了。 慕玘如此,也是为了他。 皇后其实就是皇帝的面子,慕家身份特殊,家底又足,完全可以满足帝王的面子。 魏安辰心中一阵暖意荡漾,忍不住伸手握住慕玘纤细的手。 他回头,那黄门恭敬打了个千便出去了。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15) “其实,你不必为我的。” 魏安辰紧握慕玘的手,心下有些感慨。 她的手终于不再四季冰凉了,也没有因着天气热生出多少汗来。 慕玘渐渐习惯魏安辰的触碰,也继续微笑着:“陛下懂得,臣妾这付出便没有白费。” 这礼物一送出去,众人就会知晓,皇后是有能力独当一面的。 皇后的母族,依旧是实力雄厚的。 慕家的家底,原本这百年来就是数一数二。 至少,不会被妃嫔比下去。 毕竟魏老将军在朝中地位崇高,无人可敌。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个道理自然明白。 如今皇帝对慕轩更是看重。 虽然皇后的第一个孩子没有保住,但是帝后究竟是年轻帝后,如何不会生养孩子呢? 虽然现在已经出了一个皇子,但终究似乎没有受到皇帝陛下的青睐。 毕竟,这个并非是嫡出皇子,而且皇后殿下也并没有说明她有抚养皇子的念头。 孩子一出生的时候,众人都认为张贵妃的孩子十分有福,皇后殿下的孩子不慎失去,他便出生了。 如今,这孩子满了百日,莫说封号,就连正经的名字都还没有,连“大皇子”都不能称呼。 祁国的规矩,若是皇后有了嫡子,或者皇帝亲赐了名字,才可为皇子排辈。 因此,这个孩子便没有什么重要了。 众人都说,是因为张锦绣霸占着后宫的权力,才耽搁了孩子。 原来是母亲不肯还权导致的。 这何尝不是对于皇后的不尊重呢? 怪道别人都如此了。 期间,皇后殿下只安心养病,并没有只言片语谈论此事。 于是传闻就变成了,皇后殿下仁慈,于是没有在意这些罢了。 皇后身体好起来,于是就恢复了众人的请安。 别人看着皇后殿下的脸色,确实比之前好了太多,便知道皇后是真的好了起来。 皇后殿下健在,而且之前主理的改革又十分奏效,从上到下没有不敬服的。 就连沈太后,也经常夸赞皇后的法子十分好呢。 众人对于张锦绣的印象,却是急转直下。 皇帝登基,帝后大婚这几年来,张锦绣在众人面前露脸的机会竟然越来越多。 但是口碑却十分不好。 在众人看来,张锦绣似乎很有野心,她似乎觉得,自己有了儿子,将来一定会继承皇位一般。 只是,帝后似乎并没有在意,甚至说是没有得到皇帝的认可。 就连庆德妃这个称号,也是太后赐予的,并非是皇帝的意思。 她似乎也完全没有在乎帝后的意思。 昨日众人过来给皇后请安,张锦绣所佩戴的东西竟然是臣下孝敬的,皇后当场没说什么。 皇后说张锦绣生子有功,下了懿旨晋张氏为贵妃。 皇帝陛下知道了,说了一句逾矩,并没有驳了殿下的意思,但却便叫人收走了称号,从此众人都只叫张贵妃。 孩子也即刻送去了勤政所。 从此母子分离。 慕玘想到此事,“其实陛下可以叫她的孩子留下来。”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16) 魏安辰怔了一下,没想到慕玘还是想要如此。 但还是专心听她说下去。 “毕竟她现在已经要是贵妃了。”慕玘看着魏安辰。 这贵妃之位,原本就是沈太后一意孤行的许诺。 若是魏安辰,也定然是不想的吧。 之前有过一位贵妃了,那只不过是为了保护潘倚碧在宫中的安稳。 贵妃的作用,不过就是为了分去一些皇后的权力。 贵妃是有身份的妃子,自然是可以为皇后分忧。 但若是如此,皇后就会有被分权的威胁。 实在是不能两全,因此祁国对于贵妃的位份,很是谨慎小心的。 除了先朝的月贵妃,那就是潘倚碧了。 也没有什么实在的权力。 如果张锦绣成了魏安辰后宫里的第二位贵妃,别人会无端揣测。 是否皇后身子没有好,又或者是魏安辰对于皇后的母家依旧有所保留。 对于帝后的揣测会一直存在,并不利于魏安辰的筹谋。 慕玘深知如此。 也不过是想看看魏安辰对于这个孩子的安排。 稚子无辜,终究是出生了。 魏安辰摇摇头,“她既想要跟你争高低,我也是不许的。” “母子分离,倒是可怜。” 魏安辰冷笑:“你慈心,可是别人都说你失了孩子的时候倒是她母子和睦的时候,我也很是为你不平。” 这也罢了,最要紧的是,魏安辰也发现了张锦绣的野心。 而且这野心是通过沈太后成全的。 沈太后送张锦绣礼物之后,他便知道,张锦绣的心思,绝对有问题。 魏安辰笑着,拿出一个玉匣递给慕玘。 慕玘疑惑:“这是?” “今日惩罚张锦绣的时候,她说要送给你,作为赔罪,我便拿来了。” “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陛下亲自送来,臣妾不胜感激。” 说着便好生接过,正欲打开。 魏安辰却无端有些紧张。 慕玘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块晶莹剔透、晶莹如玉的玉佩。通体洁白如雪,就像是用羊脂白玉雕刻而成。上面有着一些奇异的花纹图案。 慕玘看着这块玉佩,一时竟看得痴了。 其实,慕玘身边的羊脂玉很多,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贵重的,只是一件寻常的玉器。 不算上乘。 不过,这块玉佩虽然不起眼,但也不是一般的玉石。 慕玘仔细瞧了,忽得有些怔住。 她如何不认得呢? 魏安辰倒是借着烛光更仔细瞧见了这玉佩的模样,白日里只是觉得眼熟罢了。 曾经在宫中见过这块玉,而且还见过它的主人。 可是…… 这是张锦绣堂而皇之拿出来,叫他给慕玘的。 他自然是不肯的。 他知道,如果自把事情闹大,让人知道皇后的权威不可动摇,就会有很多人找慕玘麻烦。 魏安辰心里一动,终究没有多说,只拉着慕玘往桌前走去。 祁国皇室规矩,她如何不知道呢? 自己处于皇后的地位,自然是要和皇帝的心意一样。 魏安辰见慕玘微笑,便知她心知肚明,当下也不再多言,只是笑着。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17) “到时候我在宴会上帮你告诉众人,张锦绣永远也不会被升位份,她的孩子也只是她的孩子罢了,我不会再追究是谁祸乱后宫,也不会允许这样的是再次发生” 慕玘点头答应。 这样的事,事不过三。 魏安辰看着桌上的东西,终究是开口了:“不过,这玉佩成色不好。” 慕玘怔了一怔,继续道:“妹妹的心意,臣妾自然好生受着。” 魏安辰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玉佩递给慕玘,“如此,那便收着吧。” 他压下心底不快,轻轻一句。“定远侯,也会来呢。” 仿佛是不经意的一句话,他幽深的眼眸却一直瞧着慕玘。 定远侯,洛子川,那可是她从小就认识的人,而且也并不是什么亲戚关系。 慕玘站起身来:“陛下入夜,臣妾叫人熬一碗安神汤来。” 魏安辰近日事务繁忙,没有好生安睡。 魏安辰不喜汤药,就算沈晖一再劝诫,到底是连安神汤都未曾用过。 于是眼底乌黑,甚是明显。 “若是去太后那里请安,臣妾便要受训了。” 慕玘微微一笑,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不在身边时,再如何任性都可,只是如今她这个皇后在皇帝身边,关于皇帝的身体自然也是她需要关怀的,否则便是失职。 魏安辰这才明白,原来她并不是完全为了自己。 或许,也是为了转移话题罢了。 于是便有些烦躁,索性跟着她的脚步走出。 待到接近门口时,一队宫娥从帘外进来。 只见慕玘亲自端了为首的宫人手上的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缓缓吹了吹,很是小心。 魏安辰见她如此用心,倒是略有些后悔。 若是转移话题,她也是为了自己好。 慕玘看着魏安辰皱起眉头,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陛下不喜欢喝这个,还是算了吧。” 说完,却想要走出去。 “那么,臣妾先去替陛下弄点宵夜来。” 她倒是猜得准确,自己也没有好好用晚膳。 他一笑:“皇后用心。” 夜幕下的长秋宫显得格外寂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夜色里,一盏盏灯笼闪烁明亮,照亮了整个宫殿。 殿内光线昏暗,小夏子在殿外守候。 见慕玘出来,连忙迎上前去,殷勤道:殿下请稍等片刻,奴才这就送宵夜来。” 不一会儿,宫女端上来一个个精致小巧的小碟子,里面盛满了各种口味的适合夏日里用的糕点。 慕玘和魏安辰坐在桌边吃着点心。 慕玘端起一碗酸梅汤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陛下,这酸梅汤味道真不错。” 魏安辰有些不自在。 她说的自然是自己之前几个月在张锦绣那里多待了几顿饭的功夫,张锦绣便派人献了几次特制的酸梅汤。 味道倒是还好,只是每每喝过汤以后,张锦绣总要有意无意提醒自己他给她的孩子取名字。 原本就不是皇家,不是他的孩子,若是真的由他取了名字,这个孩子就要入玉牒了。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18) 他轻咳,不愿自己的不喜在慕玘面前表露:“你这里的是最好的。” 慕玘小心养好了身子,自是可以满足口腹之欲,这也让他宽慰一些。 慕玘微笑着,拿起桌上的糕点给了魏安辰:“陛下再尝尝这个。” 一边说一边看向身前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 “小燕儿,这些东西做得不错。” 身前的少女羞赧,“殿下夸奖了,这是宫里地道的手艺。哥哥学得好,于是奴向哥哥多学了点。” 慕玘笑着点头:“守庸得了这样好的差事,我倒是也有口福了呢。” 徐燕其实和小姐关系很好的,听了慕玘如此说话,便放宽了些心,笑着磕头:“是殿下体恤我们兄妹分离,本想着奴和哥哥在两处,为公子和殿下做事。多谢殿下荐了哥哥进宫来。” 慕玘再吃下一块藕粉糕,见魏安辰也拿起来吃了一口,倒是还对他的胃口的样子。 魏安辰微笑道:“浩舆和伏兔正在长牙,正巧守庸的手艺孩子们喜欢,糕点也没有太甜腻,我想着孩子们恰巧进宫来,于是叫你哥哥进来罢了,无需多谢。” 徐燕是机灵的小姑娘,眼见陛下在殿下面前如此夸耀,只连忙跪下:“承蒙陛下和殿下照拂,我们兄妹俩才能团聚。” 魏安辰看着两人说话,笑意便没有变过:“你们倒是乖觉。” 慕玘对于自己家里的人十分照顾,这是应该的。再者说,后宫的人事变动由皇后调配,本就是十分正常的事,于是他也欣然同意。 只听慕玘问道:“臣妾不知孩子们最近如何?” 因着皇后的侄子和侄女入宫来,皇后殿下前几个月正好在宫里小月,于是不好送到跟前儿去,再加上浩舆生了病以后反倒是越发调皮了,慕玄近十日以来的公务十分繁忙。 萧郦也要处理周朗每日从宫外带来的家中庶务,很是繁忙,无法亲自照顾好孩子们,魏安辰看在眼里,于是让萧郦自己选了身边的人陪着去勤政所,于是它便成了两位小主子的暂居之地。 勤政所没有皇家子嗣,于是这两个孩子在那儿住得还算自在。 因着勤政所处于后宫偏远的地方,也不会轻易见到嫔妃和皇帝,倒很适合两个孩子玩乐。 徐燕回道:“只是小公子调皮些,桂花糖吃得多了些,晚上直闹牙疼,近日已经好了许多了。” 慕玘点点头:“这孩子大病一场,倒是越发活泼了,有些难带也是正常,你多叫沈太医看着药方。” “是,殿下放心。” 见慕玘如此用心,魏安辰也生出一些温暖来。 慕玘从来都是很细心的人,就算方才为着自己,也是很小心吹冷汤药的。 于是不经意转身,将放在桌上的安神汤喝了下去,虽然入口微苦,但一次性喝下,倒还算是可以接受。 在慕玘还未曾反应过来的时候,魏安辰喝完汤药,继续走回了她身边,拿起一块桂花糖,去了嘴中的甘苦味道。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19) 徐燕眼见帝后用了酸梅汤和糕点,心里欢喜,也不敢打搅帝后独处,于是跟着众人退了出去。 慕玘看向徐燕的背影,叹了口气。 将孩子们送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到底还是受了后宫的暗算。 所以,真的是后宫可怕。 这件事,其实是一个月前。 慕玘发现孩子们总是哭闹,只言片语间便知道原来是牙疼。 嫂嫂自孩子们会走路,再等到长牙以来,就很是控制他们的饮食,避免因为牙疼连连哭闹。 进宫的前几个月,都没有发生什么,孩子们安安分分的,很是欢乐。 只是一个月前,浩舆身子方才好些,倒是有了几日哭闹,哥哥闹着,连伏兔也跟着吵了起来。 嫂嫂担心孩子在一块会互相影响,只想着怎么能把孩子们哄好,又不想给慕玘添什么麻烦,所以放纵了些,倒比在府中吃甜食吃得更多。 那天慕玘亲自去看孩子,这才发现了端倪,于是叫了沈晖过去,当下就诊断出是牛乳茶的问题。 宫里的牛乳茶,在这之前都是送给慕玘喝的。 最近就是张锦绣宫中,为了百日的孩子偶尔会喝上一两口,于是帝后特许送了一些。 其它宫的人,自然不可能有。 而慕玘若是给浩舆和伏兔,为了他们的牙齿,量也不会很多。 会让孩子们这般,那就是张锦绣的问题了。 浩舆方才身子好一些,却连带着两个孩子都受了宫里的算计,实在是可恶至极。 嫂嫂不想给慕玘添麻烦,却也很是担心。 慕玘如何能忍耐别人伤害自己家的孩子,于是安慰嫂嫂等几日。 她按下不表,就是为了今夜罢了。 等到张锦绣受到了惩罚,一切才名正言顺。 慕玘走到窗前。 天色已黑,一轮弯月悬挂高空,些许月光洒在地上,映出涟漪般的波纹。 蝉鸣声像从天边传来,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带着丝丝凉意。 慕玘身着浅绿罗衫,正趴在窗台上,手中拿着团扇,轻轻扇着风,晚风吹起她身上白色纱衣,发出轻微的声响。微风轻拂,那雪白肌肤上隐约有一层红晕,显得越发妩媚。 渐渐地,她微眯眼睛,静静靠坐。 “卿卿……” 魏安辰起身走到她身旁,轻声唤她。 慕玘回过头,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陛下?” 慕玘轻笑一声,说道:“陛下饶恕臣妾吧。” 勤政所张锦绣所做的事情,今日下午,沈晖已经过来告诉了。 慕玘不和自己说,自然是要等到他开口对张锦绣有所动作,才名正言顺。 这也是应该的。 两个孩子是慕轩和萧郦的宝贝,也是慕玘的珍宝,自是不可以受到任何伤害。 小小孩子受不得半点毒害啊。 只是因着在宫里才有诸多忍耐罢了。 “这件事......” 慕玘侧过头来看着魏安辰的神色,微微一笑:“陛下放心,嫂嫂,她并不埋怨什么。” 嫂嫂该有多心疼,她这个做姑母的自然看在眼里。 “嫂嫂和哥哥如今在宫里,二哥哥也守口如瓶。” 第24章 灭烛怜光满(20) 魏安辰听出慕玘的不悦,但是她继续道:“沈晖也是,所以请陛下放心,这件事外头自然不知。” 魏安辰叹一口气:“我并非此意。” 慕玘的意思,似乎是他介意这件事被外头的人知晓了,有损皇家颜面。 她终究是不放心的:“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 慕玘打断了魏安辰,这些道歉说太多次了。 宁愿她自己来保护。 “陛下不必说这个,臣妾还是感谢陛下的。” 这是她的真心话,能让她在后宫做出变化,只是魏安辰的首肯,还好,他愿意的。 “我明白你心中所思,现在已是做些改变的时候了。” 他轻轻叹息,知晓她心的满腹心事,只能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你尽管去做。我会尽力帮助你。” 魏安辰这般真诚,倒是叫慕玘稍微安心些,毕竟未来几个月,可不会平静了。 慕玘在他怀里,脸上挂起浅笑,轻声回应:“臣妾定竭尽全力。” 魏安辰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眼中闪过复杂之色,随即开口说道:和亲事关重大,必须要尽快解解决别的事。”说完顿了顿:“遑论你如今做了皇后几年,就算是以前,我也知道你的能力,我自然放心。” 慕玘轻笑:“多谢陛下成全。” 是了,只有将后宫整顿完毕,后宫和前朝清明了,张家才能意识到紧紧跟随皇帝才是正确的选择,而非是利用后宫和皇子来试图改变局势。 慕玘自然也是明白,所以她一直在努力控制着情绪,不去想那些厌恶的事情,以免影响她的判断。 此时此刻,魏安辰似乎才意识到,她其实有很多无奈。 比如,有人肆无忌惮开始欺负她的家人,她明明无法忍耐,却还要温言细语叫别人忍耐。 所以她其实,是个很厉害的女子。 魏安辰笑着在她耳边蹭了一蹭,呼出了些许热气。 也不说话,只是将手放在她腰间。 慕玘有些不知所措,不过没有什么退路,也无法拒绝。 魏安辰低头吻住她唇边那嫣红,眼见她面上红晕,似乎是不胜娇羞之态。 “嗯……陛下......”慕玘喘着气,想他冷静些,但话说出口便是软语温存。 “要睡么?”魏安辰忽得停下,在她耳边轻笑,透着一抹惊喜。 感觉到魏安辰搂着自己的手力道越来越轻,反倒胡乱游移。 慕玘心里一慌,想要挣扎,奈何手脚酸软无力,竟是挣不脱,只得任他亲着自己脸颊。 身子越来越热,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便想躲开。 魏安辰见慕玘如此,便悄悄松了力道。 慕玘没想魏安辰如此,倒是没有用劲,忽然觉得身上一凉,他却再次用力一拉,整个人再次贴了上去。 他身上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慕玘心中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到一双明亮如星辰般的眼睛,此刻带着浓浓的笑意看着自己。 原来魏安辰也有这样明亮的眼睛。 他伸出手抓住她手腕,用力一带。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1) 她只好顺势坐在他腿上。 魏安辰感觉到慕玘有些局促,到底轻笑道:“你若不想,我们便早些休息。”那唇却贴在慕玘耳畔,带着淡淡的甜香,让人沉醉其中,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 索性放弃抵抗,任由他揽着。 魏安辰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让她无法动弹。 说完这话,便把人抱起,向榻上走去。 慕玘很是安静,却也知晓拒绝不得。 帝后同寝,原本就是应该的。 魏安辰拿了一个枕头,枕在她腰间。 自己也上了榻,他双手环住她腰身,下巴抵着她额头道:“不如我们就一直住一块吧。” 声音里带着动人的缠绵。 慕玘中闪过挣扎。 她实在是很理智的。 魏安辰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好,于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拘着住哪里,我会到你身边来。” 语气温柔,如同春天。 他再次吻上她的唇角,带着几分笑意。 他贪恋两人独处的时光。 没有别人打扰,他最欢喜。 慕玘心底一声叹息,终究是逃脱不得。 深夜静谧,只有天上的弯月,无欲无求照在世间。 榻上的女子熟睡了,魏安辰忽而感慨自己在这听雨阁多准备了安神的香料,她能够睡得安稳些。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皎洁的月光出神片刻,心中有些伤感。 一夜无眠,魏安辰看着床前的女子,终归是安宁。 晨起,倒是慕玘先醒来。 慕玘坐在桌前,手中端着热茶,唤过宫女进来给她梳洗。 魏安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宫女侍奉的慕玘。 魏安辰看着慕玘,问道:“怎么今日这么早醒了?” 慕玘微笑起身,她站起身来,“陛下,由我为你梳头吧。” 魏安辰方才穿好外衫,见慕玘如此便也笑着点头。 一时静好的光景。 待一切收拾妥,魏安辰对身边伺候的宫人:“皇后下旨,张贵妃之子送往勤政所。” 言欢连忙行礼:“奴知道。” “ 皇后的侄子侄女即日起到东道来。” 慕玘微笑,陛下果真说到做到。 “谢陛下成全。” 魏安辰侧身看着慕玘真心欢悦,心里也很是欢喜。 魏皇后起身,走到门口时,却被一名宫人拦住。 魏安辰皱眉:“太后那边有什么话说?” “太后说,长公主要回宫来了。” 她欲言又止。 慕玘看着魏安辰的皱眉,也知晓他十分不喜欢去见沈太后。 魏安辰点点头:“我明日正好休沐,陪你一起去吧。” 慕玘点点头。 还好他同意了。 蓦得有些被自己的心思惊到。 原来她真的以为,魏安辰会帮她解除一些困境。 魏安辰,却也真的如此做了。 其实,是不该依赖任何谁的。 是了,也许是他在耳边说过太多次,“你放心”了。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也终归是归于平静。 是最近心事太多了。 魏安辰看着慕玘忽然沉默,有些心慌。 她此刻看着自己,似乎又是看着别人。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2) 眼眸里闪过的不易察觉的忧伤。 此刻的女子,对着他笑得那么温柔。 可是,似乎又有着这许多心事。 他有些不安,连忙走近慕玘:“怎么了?” 慕玘回过神来:“陛下恕罪。” 魏安辰紧握她的手,“早晨如此,人之常情。” 慕玘微微一笑,就着魏安辰在梨花椅上坐下来。 “叫婉儿和妮蓉准备早膳吧,陛下待会要去早朝。” 言欢闻声出去,只剩下帝后。 魏安辰随手拿起桌前的黄花木扇子扇了两下,才开口道:“听说最近祁山出给你和慕府送了些他们自己种的果蔬,你前几天还特意下厨了。” 慕玘点头,“嗯,倒是多谢陛下。” 祁山原本就是自给自足的门户,魏安辰出面,要求几位长辈交出之前分家的文书,全部给周朗保管,周朗这才彻底掌管了祁山全部的资产,几位长辈也获得了荫蔽,都由朝廷亲自给几位长辈在长秋城靠近祁山之处安排了住所,每个月还会有朝廷下发的银两作为补贴。 虽然名义上大家各得不多,但实际上还是按照不同的身份分配。这样算来,就算没有皇帝插手恐怕这些年下来各大家族的势力就已经被瓜分殆尽了。 其实这本就是祁山原本的烂账。 如今,真当算是皇家管理了。 原本就只有一个名头,因此才多了这样多的是非。 魏安辰出面叫管理,这才真的将祁山收归成了祁国的产业。 如此,也是魏安辰的手段之一。 若是拥有好几个自给自足的山头,后来便可以拥兵自重,朝政才真叫危机重重了。 如今,魏安辰就算是掌控了这样一个山头。 祁山想要做什么事,都要先得到皇上的同意才行。 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魏安辰做太子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他建议父皇将祁山的将领和士兵点清楚,其次,尽量说服那些人进入皇家的军队,直接随着大将军行军打仗,整顿兵马,建立军纪。 为了加强对将士们的训练,魏安辰下令修建军营。将他们从祁山将领编为祁国将领,自有封赏升官的道路。 这条改革持续了近十年,除了祁山内部必须的卫兵,如今祁山倒是没有多少士兵了。 想要完全控制祁山,还要从各个方面入手才行。 首先要有稳定的人口基础,其次则要有强大的财力做后盾,才能保证安定发展。 而且要在这么大一片地域内经营下去,想要维持长久,那就要有更强大的实力。 如今,魏安辰又将祁山的权力全部收到周朗手上,因此周朗才可以掌控财力,重新开始种植果蔬,恢复丰收局面,稳定人心。 慕玘知晓魏安辰的想法,笑着说:“是了,祁山原本就是最适合种植果蔬的。” 魏安辰道:“以前皇宫里都没有福气吃到呢。” “陛下若是喜欢,就来臣妾这里吃吧。”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膳食,嘴角含笑。 “我想吃你做的菜。”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3) 他突然说起,声音低沉而磁性,倒也带着几分戏谑。 “我曾听你兄长说起过,你有一段时间跟着你的母亲和姨母学过。” 慕玘懵了一下,继而微笑:“臣妾倒是确实跟着母亲和姨母都学过,只是臣妾不怎么练习,厨艺不精,陛下见笑了。” 对于慕玘,都是很温暖的回忆。 魏安辰忽然说起,她倒是有些惊讶。 “陛下若是想要吃,臣妾叫小厨房仔细做了来。” 这一次慕玘进宫住在听雨阁,两人似乎多了一些共同话题。 魏安辰心里有些开心,但不敢多表现出来。 魏安辰点上蜡烛,将它点燃后放在梨花木椅的中央。 继而再次走向慕玘,他轻轻抚摩着慕白修长纤细的手指,语气温柔地说道:“以后,若是我们私下里,你便不必对我如此客气,‘陛下’,‘臣妾’,过于生分。” 慕玘进宫以来,守着本分守着规矩,如今几年了,对自己还是如此,太过于辛苦了些,对他也实在是很生分。 慕玘还没有反应过来魏安辰话里的意思,却见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拿着一支双龙莲花形金钗拿出来送到她手里,笑道:“昨日在库房里看到,感觉适合你,就拿来了,也不知道你是否喜欢。” 慕玘愣了下,这只钗子钗首锤揲梅花簇拥一朵荷花,杆为双龙造型 ,很是别致漂亮。 (此段文字来来源:文物出土于一座同茔异穴三室墓的东室,铭文刻着“韩门萧氏淑真二小娘之墓”,推测墓主萧淑真是韩氏之妾。也可能是大娘子。武汉博物馆藏。) 她觉得以前好像见过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眼熟。 似乎,确实是他给的。 慕玘心底一震,悲喜不明。 可是魏安辰在身前,只不再多想,接过簪子,仔细打量起上面雕刻的图案,微笑起来。“倒很是别致。” 魏安辰看着她的眼神诚挚无比,不放过她任何的神色变化。 她果然,记得起这是什么东西。 张锦绣的那些话,虽然当着张锦绣的面表示自己完全不会在意,但是,终究是在意的。 “这其实,是你母亲的东西。” 慕玘抬眼看着魏安辰,有些不解。 魏安辰不放过慕玘眼中的疑惑,缓缓道来。 “是你父亲送给你母亲的定情之物。辗转着到了宫里来,机缘巧合被我看到,本来要放进父皇的陵寝,到底还是没有。如今,我想着,是要还给你。” 慕玘这才想起来为何会觉得眼熟,她很小的时候,在母亲的妆台上看到过这东西。 记得当时她很喜欢看母亲的首饰,这只金钗小巧可爱,她是很喜欢的。 后来她长大了,父母兄长时不时会从各地搜罗一些小玩意儿送给她,她有了自己的梳妆盒,也便不甚在意母亲的妆台了。 只是记得母亲说,自己出嫁以后,会拿出些东西给她添妆。 这只金钗,似乎也算在里头。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很少,剩下的都在你家里。”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4) 魏安辰说得小心,生怕勾起慕玘的伤心事:“这一只留在宫里,但是,我觉得还是要放在你这里。” 这是她母亲的东西,定然会给她带来宽慰。 魏安辰看着慕玘忧伤神色,心下不忍,于是语气轻柔不少:“你母亲不喜欢宫里,也不好把她的东西再带进来,这没有人记得,你保管着,也算留个念想,也是物归原主。” 魏安辰何其重视慕玘的心绪,如此也只是宽解她思母之心,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想她看到了只有悲伤。 慕玘渐渐感觉到,很多时候,魏安辰都是很明白她的。 这些日子,也许是因为怀着孩子,又失去了孩子,情绪很容易被牵动。 慕玘看着他,很是真诚:“多谢陛下。” 魏安辰知晓慕玘的:“你对我不必如此客气。” 从前没有能力让她放心安稳,不妨让她也成长起来,与自己并肩守护这江山如故。 “你在我身边,我是真的很欢喜。” 他的声音温柔无比,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揉捏了两下,“你不必迫着自己习惯我的,只是叫我慢慢靠近罢了。”这话虽然有些玩笑意味,但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 慕玘微微愣了一下,魏安辰的话语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暧昧和调侃,让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心里竟然莫名地生出一种被人保护着的感觉来。 这感觉很熟悉,但对于眼前的人,却又十分陌生,似乎他不应该如此待人。 她觉得,有些话实在是应该说明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沉默着。 他将她的手放在胸前,感受着她柔软而温暖的指尖轻轻滑过肌肤,心中一荡,却又是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我这里,永远只有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他语气里全是温柔。 眼前这个男子眼中闪烁出炽热光芒。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愣愣地看向他。 “如果有一天……”他轻轻地说,声音带着几分低哑和小心翼翼:“我会一直等下去。” 慕玘微微一僵,目光里掠过异样之色。 他伸手揽住她纤细修长的腰,带着笑意。 这是人间触手可及的笑意。 其实是很动人的。 她有些恍惚,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突然就理解了那些为何会有那些女子对他倾心不已。 魏安辰,确实是很好看的。 只是君王难有深情罢了。 慕玘微微皱眉,没有拒绝。 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紧紧贴在心口,从未有过的不安蔓延开来。 她想看一眼抱着自己的男人,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住,无论如何都无法移动半分。 入宫这两年来,宫中有不少女子前来道贺慕家小姐得偿所愿,其中不乏姿色不俗之辈。 他的后宫,也有许多为他倾心的嫔妃。 其实她知道,令她们动心的还是那一张俊美无双的脸。 若是寻常富贵人家的男儿,他也是风度翩翩的男儿,如此气质,是很动人的。 第章 她的番外 初恋视角 “他眼底眉梢,围着我绕啊绕。” 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很多模样,是从他那里知道的。 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一袭白衣,就那么站在流水落花下,带来习习东风。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姨母膝下并没有血缘关系的一个儿子,可却也是我的兄长。 他和子安哥哥不一样,是不必事事将自己打造成一位未来君主的模样的,所以他见到我的时候,似乎很是看不惯我进宫来唯唯诺诺但骨子里有些不习惯的样子,我也是知晓那天我是什么模样的。 我偷偷带来了哥哥从关外带给我的竹叶青,悄悄放进了那日的广袖里,在父亲母亲忙着在宴席上应酬的时候,将酒倒在我面前的酒杯里,连着喝了好几杯。 当被母亲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晕晕乎乎了。 但我保证,绝对没有醉,因为我听得清楚母亲话语里一点点的责怪,然后还是担忧地叫我出去走走。 父亲还说,我没有喝什么,只是说宫廷里的气氛使我难受得紧,顺着母亲的话叫我赶紧出去玩玩。 是了,那样觥筹交错的大殿里,实在没有我的兴致所在。 于是言欢扶着我出了宴席。 我那日,先是遇见了方才跳完大祭司舞的二王爷魏礽,那也是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只不过在皇帝的朝堂中很有争议,因为那是月娘娘的儿子,是皇帝唯一宠爱的贵妃,一人之下而已。 别人都说,二王爷仗着自己母亲在皇帝面前十分受宠,也很受他的喜爱,说是要和太子殿下一争高低的那种。 但是他本人,似乎很是和善的。 只是与我有些不对付罢了。 于是我也没有与他多纠缠,在他三言两语便讽刺我不会跳舞,也不喜欢学的声讨以后,借口母亲在找我,连忙离开了。 后来,似乎还是遇到了太子殿下,就是那位,我一出生,别人就说是我夫君的,最尊贵的男子。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日身上的衣服,竟然是他送给我的,怪道母亲要我穿上了。 但我很是不喜欢素色的衣裙,那时候的我,不懂太多世事,只是觉得颜色鲜艳才好,于是众多的衣裙首饰,都是越鲜艳越好。 可是太子说,我那日的穿着,确实比宫里任何的女子都要好看许多。 我知道那是太子殿喜爱的恭维话罢了,我家是不容小觑的丞相之家,因着他的太爷爷,与我家又有那道必须结为姻亲的圣旨,自然是要好生与慕家打好关系的。 是了,我哥哥不就早早成为太子伴读了吗,时常伴随在太子左右,和他成为了挚友。 虽然是有目的的,但是哥哥觉得太子殿下值得深交,那也罢了,哥哥总归是有自己的判断。 可我也不想与他多攀谈,赶紧找了个借口。 确实也不算什么借口,母亲确实应该要找我了。 再后来,我就遇到了他。 他第一句就嗔怪我不懂规矩,穿着一身素色,好像是想要和出席宴会的所有女子比较,以与众不同取胜,来满足我小小女儿的好胜心。 是了,我确实是不喜欢和别人一样,但是今日这身确实是我不喜欢的,也是竹叶青后劲太大的缘故,它总是把我不服输的心激出来了。 我见他一身白衫,也很是华贵的样子,我凭借着他拿在手上把玩的云锦丝扇看穿了他的身份,于是也毫不客气得回怼了。 没想到半年后,姨母叫子安哥哥带着他到我家拜年,他竟然做了一条绣着合欢花的披风来,说是要给我赔罪。 我后来才知道,那次宫宴以后,他还特意询问哥哥我那天的缘由,知晓了我原本就有些不开怀,所以才偷偷喝了酒,得到了父母允许出来散心,但却遇到了不喜欢的二王爷和太子,不得已与他们周旋,好不容易能够喘口气,却被他如此对待。 他说他想了好久想要亲自上门来赔罪的。 然后便有了那次相遇。 我最是喜欢盛放的大红色的合欢花,他竟然如此细心,在大雪日送了这样一条如此鲜艳的披风,既应景,又不会显得没有规矩。 我家和篁朝原本就是很紧密的亲戚关系,逢年过节来往送礼,也是情理之中。 我这才看到了他的第二种模样。 后来几个月,他留在长秋城,陪着我出门。 母亲一直说我是大家闺秀,却成天想着出门玩,实在是不成个体统,但是父亲说:“玘玘十几岁了,是该出门历练了。” 只是母亲不甚放心,哥哥和周二哥哥又常年不在长秋城,于是也没有人陪着我出去。 还好他在家里呆的无聊了,母亲对他倒是极好,于是他提出想陪着我出去转转,有个哥哥陪着,母亲也就同意了。 于是那段时间,他带着我走遍了长秋城,以及长秋城周边的一切地方,后来姨母回信说自己身体不适,很想念儿子,于是母亲便也同意我代替母亲去篁朝看看姨母,于是就叫他就带着我出了远门。 那几个月,是我十几年来最快活的一段时光,不用被父母亲拘束在家里吟诗作画,被逼着成为祁国最尊贵的丞相的掌上明珠,不用被逼迫着隔三差五去我不喜欢的皇宫赴宴。 他带着我走遍了祁国和篁朝的山水。 那山水,带着我游历了寻常女儿家无法拥有的自由时光,他陪着我走遍了许多我很多年前就想去的地方。 在这段时光里,他让我见到了世间最好的男子的模样。 父亲和哥哥都是最好的男子了。 父亲一生戎马,也是祁国最尊贵的人,完成了他治国平天下的梦想,对母亲也是万中无一的温柔和体贴,世人都说,我父亲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 那是自然。 我哥哥也是在父亲教育之下长大的谦谦君子,一言一行都合乎礼节,丰神俊朗,举世无双。 但,他也是很好的人。 他让我看到了更多人间的嗔痴。 对着我的时候,却是最温柔的。 我们遇见过许多不平的事,我看过他皱起眉头的时候,我也听到过他振振有词替受到欺负的人与别人辩论,我也见到过他真心帮助困苦的人。 我和他一起的时候,才能见到这个世间究竟是何模样。 再如何,他都会陪在我身边,并非将我挡在身后不让我遇到风雨,而是知晓我想要经历风雨的时候,走到我身侧来,陪着我一步步经历。 如果可以,我愿意一生醉在山水里,有他陪着,就是最好的事。 可是,他总要成长成第三个他。 再后来,朝堂就变天了。 后宫里的月贵妃突然就不是皇帝最喜欢的妃子了,花兮夫人死在她自己的家里,我父亲的怀中。 我没有了母亲。 父亲也因着莫须有的罪名,被卷进了二王爷谋反的阴谋里,没有了一点尊荣。 太子殿下成为了新皇帝,他叫我一定要入宫去,成为他的皇后,也答应了哥哥完成他的梦想。 但是我不愿意。 再后来,他就远走上了战场了。 听说祁国皇帝给他们篁朝的王室一直都会有“定远侯”,代价就是要保卫祁国的边关。 我知道,他是为了给我家平反,所以坚定上了边关。 他原本是最温和的君子,可我也知道他是有一身好功夫的。 所以,他借着这个机会,去了他梦里的战场,与千军万马为伴,去抵挡那边的千军万马。 两三年的风沙,使他成为了战功赫赫的“定远侯”,使他真的完成了驰骋沙场的愿望。 可也让他有了一身伤,我甚至差点再也见不到他了。 于是借着忽明忽灭的月光,我只能抬头望着捉不到的阴翳,去思考他也许此刻也在关外的沙场上思念着长秋城。 可他一直是我心里眼里最好的人啊。 虽然我们早就已经分隔两地,再也没有那年并肩的机会了。 我依旧希望他一切顺遂。 就像初见那样。 2023.9.26 寒假说过了的女主初恋视角 填坑 初恋是真的,所以番外也要有。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5) 不过,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之意。 这一点,会使人敬而远之。 魏安辰看着慕玘,正在发呆。 这双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眸里,她似乎满是温柔。 慕玘的笑容,仿佛从来能够融化世间所有冰雪。 “卿卿…”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不对,不禁有些担心,也不想她再多伤了神思和心绪。 “说了这会子话,是不是累着了。” 说着,双手便轻拍着她的后背。 慕玘没有躲闪,任由他握着自己,感受着温暖又熟悉的温度。 指尖触及皮肤时,忽然间传来一阵凉意。 她看了看他的手掌,又垂下眼睑,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慕玘明显感受到,眼前的人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爱意。 她心跳得厉害,呼吸也急促起来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抓了一下。 慕玘不自觉在他的怀中闭上双眸,感受到心中那股莫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而她也知道,这个男子,其实对于自己是很好的。 魏安辰,其实也真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他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踏实,还隐隐有种安全感。 就像是…… 她曾经以为永远都无法离开自己的依赖。 她终于知晓不对,也知晓了方才觉得的安稳从何而来。 原来是借着这个怀抱,想起了过往。 她明白,自己早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性撒娇的少女。 她只要能好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而且,那人早就已经无法在她身边来。 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站在他面前,不叫他担心。 慕玘轻轻挣脱开来。 魏安辰明显感觉到,慕玘眼中闪过迷茫与迷惘,但很快就恢复如初,只是眼神中却更多了坚定。 好像那一瞬间,她就这么看清楚了他的心意。 但是那抹坚定转瞬即逝,如今似乎又将他推离老远去。 望着她清澈明亮眼眸,他伸出手去抚摸上她的脸庞。 然而,手刚刚触碰到,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袭向全身。 不由一怔,下意识地想缩回去,终究是僵在了半空中,有些局促。 原来,她的身子这样冰凉。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到底不能总这么站着,于是叹一口气。 他想起当年往事,想起这女子像狐狸一样的狡黠和可爱,粉面含春,令人动容。 那时候的慕玘总是带着浅浅的微笑,对着每一个人都有着无穷的善意,说笑时候声音清脆,如同天籁。 她是一个很好相处的女子,在所有人面前都会表现得非常亲切、善良,但同时也有一丝倔强,总会叫人无端放软了姿态,去对她温柔。 她却变了很多,性子也不再是原来的天真烂漫、活泼好动,而是变成了成熟稳重的皇后,举手投足之间更加沉稳大气。 也许,慕玘原本就是大气的女子,只是她当时年幼,也没有这样多的束缚。 纵然如今,她只能收敛了本性里的顽皮。 剩下端庄稳重的国母模样。 她依旧是一切都和别人不一样,却依旧让人心动不已。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6) 他忍不住伸手去抚向她的脸庞,指尖滑过,仿佛能触摸到她的心跳。 他很是紧张,也很是心动。 但不能冲动,不能大张旗鼓表现对她的喜欢。 这是吃人的后宫,若是如此,便会使她成为众矢之的。 而一旦这样做,便会容易失去与她相处的机会,甚至会让她有杀身之祸。 如果要保护好她,他就必须忍下心中的不安,不表现得太明显。 尽可能叫她安稳些,尽可能多陪着她度过这无尽的黑夜,只能用这种方法来表达自己对她的爱意。 他可以不在乎别人,但唯独在意她。 如今她安安稳稳在他身边,他就尽力保护她便是。 魏安辰知道慕玘心思重,未免她多烦扰,自己的心意,还是慢慢教她知晓才好。 若是太急于想让她知晓,反而成为她的负担,让她感觉不舒服,就是自己的错了。 言欢和妮蓉已经送上膳食来。 魏安辰看着鱼贯而入的膳食,扯出笑容来:“用膳吧。” 慕玘点点头,随着他一同在桌前坐下,等着她们摆好膳食。 言欢端起碗,慕玘笑道:“我不喜欢吃油腻的东西。” 妮蓉用夹了块马莲蹄到慕玘的清粥里:“殿下,这虽然是这样的颜色,但只是用油过了一下,并不是油腻的,徐燕知晓殿下的口味。” 言欢笑得很开心,一边往慕玘身前的白玉瓷碗中夹菜,一边点头道:“殿下放心。” 魏安辰正喝了一口眼前的豆浆,觉得清爽,便对着慕玘道:“你这小厨房到底用心。” 慕玘笑了笑:“殿下谬赞了。” 为着慕玘病中胃口不好,小厨房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后来魏安辰下旨,祁山的蔬果可以直接进入听雨阁,听雨阁上下只专心研制慕玘喜欢的东西。 徐家兄妹受了魏安辰重用,渐渐在听雨阁的小厨房做了总管,终究是为着慕玘最用心的。 慕玘早起就要用药,因此嘴中总是发苦的,每次早膳都只寥寥几口。 徐守庸和徐燕生怕慕玘用了药膳却不吃饭,伤了肠胃,因此每日都会准备不同的早膳送上来,就为慕玘能够多吃一些。 慕言看着言欢和 妮蓉脸上的笑,心中微微一酸,“你们用心了。” 妮蓉看着慕玘依旧是无甚兴趣,道:“奴这就去厨房,给殿下蹲着他们炖鸡汤。” 慕玘摇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言欢忙摆手:“这可是二公子耳提面命的要求呢,殿下还是受用吧。” 慕玘看着桌上精致可口的菜肴,心中暗自欢喜,倒也很是无奈:“为着这一日三餐,二哥哥和你们倒是合起伙来了。” 其实,周朗的意思倒是其次,这段时日所有的膳食,都是子川的意思。 她曾经和子川在一块那么长时间,子川细心记下了所有她入眼的膳食。 这些饭菜让他她起那些过往。 恐怕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能这般了。 “那就好。”魏安辰看着慕玘:“你该好生照顾着自己才是。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7) 要不然,慕轩倒是也要絮絮叨叨叫自己仔细照顾着慕玘的。 也好,她身边许多人都用心着,她也放心,他也能安心一点。 “回了未央宫,徐家兄妹也跟着你一起去,他们照顾你我很是放心。” 魏安辰如此,便是叫徐家兄妹专门管皇后的膳食。 这可是一份好差事。 慕玘点头:“多谢陛下。” 一顿饭吃得算是开怀。 慕玘送了魏安辰早膳,便回去看书,再不提。 那边,魏安辰要处理的更多的都是最近公主归宁和和亲的准备。 处理了一日,也不提。 次日一早,静阳公主就奉命进了宫。 簧朝君主深知汉族礼节,以示尊重,所以才寄了定情信过来。 其实这是周朗很久之前就写好的,只是不好私相授受,所以留待和亲正式提上日程,方才好叫洛子安送过来。 魏亦绮一来便到了听雨阁,也不急着去给魏安辰请安,只是自己风风火火到了东道和慕玘一块用了早膳。 到了午膳时分,小夏子专门过来请皇后和公主过去。 魏亦绮欢欢喜喜挽着慕玘的手,一脸欢喜走进听雨阁西阁,“皇兄,今日我正好想跟嫂嫂说话儿呢,就先过去跟嫂嫂来,一起给您请安,亦绮擅自主张,皇兄不要怪罪。” 魏安辰看向慕玘,她也许今日是没想到会遇见人。 只被亦绮叫过去聊天说话,没怎么打扮自己,粉黛皆无,淡雅精致。 慕玘不喜欢穿艳丽颜色的衣服,素衣淡带,轻纱罗裙,纤尘不染。玉臂修长纤细、腰肢如藕,肌肤胜雪,肤如凝脂。 眉目如画、唇红娇艳,一双杏眼顾盼生姿,眼波流转间波光盈盈,娇美绝伦的容颜上挂着浅浅的微笑,仿佛是春风拂面,令人心生温暖。 魏安辰面带惊奇,继而微笑。 面对妹妹,他从来比寻常时候温和许多。 毕竟是一家人,魏安辰也总要有常人的情意。 这一次,也是看着慕玘,在这温和里面,多了一些别人听不出来的惊奇。“皇后喜欢与你耍玩,她成日里在东道无聊,与你多多谈天也很好。” “皇兄不怪罪臣妹霸占着嫂嫂。” 魏亦绮摇摇脑袋,很是可爱,她道是自家兄长算很是细心了。 知晓慕玘成日呆在屋里,绝对是无聊的,只是身子原因,再一个就是害怕有人动手脚。 魏安辰摇摇头,并未说话。 魏亦绮放开慕玘的臂膀,拉着她的衣袖坐下,“嫂嫂今日与我在院中观看落英缤纷,站了许久也是累了,快坐下歇息吧。” 魏安辰给小夏子使了个眼色。 皇帝是要他去太医署吩咐将皇后之前的方子再用起来。 殿下的药膳,别人是碰不得的。 看着陛下神色,便知晓陛下是想和殿下和家人独处,所以,他满面笑容请安退下了,于是带着下人出去了,等着沈太医给殿下配药方。 阁中冰块倒是用的合适,不算热,也不会叫慕玘觉得冰凉。 今日的龙涎香味倒是甚好。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8) 和薄荷脑油的味道融合在一块,也不呛鼻。 慕玘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这兄妹二人,到底亲昵。 像极了自己和兄长,还有周二哥。 “陛下若是喜欢,臣妾宫里的百合最是凝神静气的。” 魏安辰一怔,知晓她是闻出了薄荷脑油的味道。 许是她觉得自己会因为这呛鼻的味道不舒适吧。 她最是细心的。 想来一笑,便摆摆手:“你做主便是。” 魏亦绮看着皇嫂微笑,一只手伸出去,很是亲昵。 “嫂嫂快些坐下吧。” 于是便拉着她坐在皇兄身边去。 慕玘面带笑意,也不推辞。 魏安辰看在眼里,终究不忍得她多思多想,便开口拉回她的思绪,“你为她和亦萱的婚事操劳许久,她想要见一见你,因此才叫她过来。” 魏安辰嘴角有着难得的宠溺,这个妹妹,他是真心疼爱。 也许魏安辰对于自己的弟妹,是很好的,她之前不知道,这几年在宫里,算是见识到了,自然也包括了他那个远嫁的妹妹魏亦萱。 在她印象里,魏亦萱似乎很像魏安辰。 果然都是不受亲生母亲喜欢的孩子,连长相都很是一样。 慕玘微笑,转身对着魏亦绮。 “多谢陛下关怀,臣妾是接了张妹妹的班,也不算辛苦,不过臣妾瞧着,张妹妹很是能干,未来也许可以为我分忧。”慕玘云淡风轻,并不在意什么。 未来的事谁算得准呢,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说完也不看魏安辰脸色,转向亦绮,满脸笑意。 “多日未见妹妹,我也十分想念。” 魏亦绮对着慕玘甜甜一笑:“是了,嫂嫂在宫里无聊,所以我来陪陪你。” 魏安辰听在耳里,只觉得心有愧疚,她在自己身边受了许多苦楚。 就连放她出宫去回家或者散心,都是难得。 就算她出宫去,他也实在是不该把她的权力放掉,反而给了张锦绣。 纵然张锦绣那个时候对慕玘很是尊敬。 但人有了权力,就会变的。 慕家毕竟是世家,如果让他们失去权势,对家族来说就没有意义。 对于皇后来说,若是自己被宠妃夺走了权力,对于家族也不好。 不怪慕玘这些天只顾着养胎养病,也不愿意多见自己。 魏亦绮眼见二人尴尬,连忙打圆场,拉着慕玘的手,扶着她纤细的腰身往旁边的木椅前好生坐下:“嫂嫂当心,元素,随着夏公公奉茶来。” 其实后宫的规矩森严,因外戚之故,纵使是皇后的母家,慕家人也无法轻易进宫探视。 之前皇帝哥哥特许周朗来过一次,给嫂嫂带来了子川的消息。 如今,却也算是好久没有见过宫外的这些人了。 若说慕玘被困住,其实不然,怎么说,她也只是方才从宫外回来,只是后宫的规矩很多,出了嫁进了宫的皇后,是不能一直在娘家的。 她想来,却也是心疼的。 碍于这是在皇兄和皇嫂面前,纵使心疼,却也担心皇兄皇嫂对她也有许多的担忧。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9) 也不好多说什么。 慕玘也是担心着远在北疆的子川,只是常日不得见。 只是她再如何忍耐,都是很难过的啊。 魏亦绮看着慕玘的神色,生生是忍住了自己的悲伤。 慕玘面带笑容,却不知怎的,还是会总想到他。 已经好久没有亲眼见到了,虽然二哥和兄长的来信里,总会告知自己,他已经好转了,是渐渐好起来。 只是虽然好转,但沈晖却还是配制了好几次药方送到北疆。 每次慕玘问起的时候,周朗和沈晖都只是说他身子不错,叫她不要过分担忧。 子川,也是时刻牵念着她的。 常年镇守边关,长久不见,却早早为她打算好一切。 只是慕玘也会时常想着,边关的风沙不知是否伤到了他。 频频千里的思念,在深夜只会徒添无端的感伤。 魏亦绮见皇嫂有些恍惚的神色,却也知道她满心的担忧。 只有她过来陪伴,这样笑容满面的女子,再加上郦姐姐活泼可爱的一双儿女,也能给皇嫂带去些许宽慰。 这些都能给她的伤心带来了安慰。 “臣妾十分喜欢。” “亦绮也难得粘着你。” 魏安辰点点头,对于亦绮的这些话表示赞同。 魏安辰知道,慕玘和静阳的关系不错。 亦绮分府出宫以后,除了每月里来跟沈太后请安,很少与后宫接触。 不过却愿意来她这里。 她始终如一表示出对于皇嫂的喜欢。 而慕玘,也是真心对待。 不过说起来,亦绮的性格,的确讨人喜欢。 “亦绮性子好,嫁过去不会受冷落。” 他有些欣慰,却不经意看向慕玘,她的眼神里有了担忧。 亦绮和慕玘关系极好,从小就很是谈得来。 慕玘虽然不喜欢别人来打扰,但是魏亦绮叽叽喳喳的,谈天说地,她倒是很喜欢,因此亦绮这几日也来得勤了些。 毕竟是自己的妹妹,进宫过来听雨阁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只是她这几日也不想着过来给自己请安了,一进宫来便是往东道去,什么好东西也都是往那边送。 这就是很信任慕玘了。 魏安辰看在眼里。 慕玘作为皇嫂,也作为姐姐,自然是担忧弟妹。 沈晖如是,亦绮更如是。 慕玘目极远方,轻轻开口:“陛下爱妹之心,果真叫人感动。” 魏安辰嘴角含笑,对慕玘的恭维不知可否。 如今他确实正在思索,亦绮大婚后该在何处长住。 祁山并非安稳,但是篁朝过于遥远,他也实在是不舍得。 亦萱已经,离自己这么远了。 若是亦绮也和亲去了,到底是兄妹分离。 只是眼下,却不得不去面对这个问题,周朗在祁山不算很安稳,若是有位公主嫁过去,老掌门们也许还会忌惮一些。 何况亦绮在宫廷里学会的东西不少,当家主母,自然是很合适的。 魏安辰不由苦笑起来,这些都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 不论祁山或篁朝,终究以后不能像如今,随时进宫。 因此魏安辰叫她进宫的次数多了些。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10) 也是为着陪伴慕玘,消解愁肠。 魏安辰眼见眼前的人回话得仪,因此也为自己的无端扭捏懊恼起来,明明牵肠挂肚,却还是要怀疑她。 着实是不该的。 魏安辰转移话题,也是不想叫自己莫名的慌乱多显露出来。 “亦绮和亲,篁朝那边也需要一位使臣,我正在考虑是谁。” 慕玘一怔。 篁朝如今没有人可以担此重任。 他有些为难的看向慕玘:“若是叫你二哥亲自接亲,怕是会引起祁山的嘲讽。” 那边的人选,其实早就已经有了,这段时日,慕轩和朝中大臣,都告诉了自己最适合的人选。 他有着“定远侯”的名号,也能为周朗增添更多助益。 当然,他对这个位置也是颇为看重的,毕竟如今他的天下,毕竟是边疆的守卫者助了他良多。 慕玘点点头:“臣妾二哥现在是祁山的掌门,有些事不能做。” 语气间带着几分无奈。 听完慕玘的话,魏安辰脸上闪过一丝欣赏。 她一下就抓到了重点,很是聪明,也很明白亦绮的心思。 若是如此,亦绮自然是开怀的。 但是亦绮是祁国的嫡长公主,周朗也是祁山的大掌门,若是有些事情自己亲自去做,反倒是不合规矩。所以,慕昀便想着让魏丞相出面替他们提亲。魏安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们可有什么看法?” 慕玘笑而不语,心中却隐隐有些忧虑。 她也许猜到魏安辰的想法。 毕竟这是一件大事,关系祁国和篁朝的合作。 而且,此事还牵扯着他们和金国的商贸往来,沅国和陈国两位公主也要回国来,对于祁国的商贸版图有很大助益,篁朝算是这几个国家里面很重要的一环,所以与他们和亲这件事绝对不可怠慢。 虽然目前看来,两国已经达成共识,甚至篁朝一言一行都愿意尊崇祁国的礼节,但是魏安辰还是得提防一些,也要有大国的气势,否则一旦出现意外情况,可能造成巨大影响。 在当前局势下,谁能保证每个国家都是全心全意促成好事? 若是这样,实在难以应付。 魏安辰略一思忖,道:“篁朝是你母亲的母家,和亲的使臣非你莫属。” 他转而说道:“我也想问问你的意见。” 慕玘微笑:“陛下圣明。” 若是有她出面,便名正言顺。 她是祁国的公主,是皇帝最宠爱之人,只要不违背圣旨,也不用担心有人说三道四,更不必惧怕他们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嫁过去这样的天之骄女,众国便知晓祁国君王对商贸之路的重视。 篁朝和慕家又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一旦让慕氏的皇后担当和亲使臣,以后就可以让慕家名正言顺掌握往来商贸的权利。 对帝国来说,又是最大的助力。 而且魏安辰是不用担心慕家有了经商之权,越发做大,不会将皇室放在眼里,慕玘是祁国的皇后,这就是他们家对于皇室最大的依仗和掣肘。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11) 魏安辰便要将商贾们全部收作自己的势力,也算是对巩固政权有用。 商人在长秋城和篁朝的路上往来,如果能在皇家得到一些特权,岂不是比直接被封侯还让他们欢喜,会更忠于皇家。 慕氏家族虽然与篁朝却并无直接的贸易往来,但终究是无法割舍的关系,不如利用。 慕玘心知肚明:“陛下说的极是,臣妾明白。” 魏安辰看慕玘的神色:“我听说,最近定远侯身子愈发好了,他又是洛子安的兄弟,所作为接亲使臣,再好不过。” 说完自己有些心虚,其实,他最近查出,她和洛子川关系不错。 其实只是表兄妹的关系。 但是,周朗和慕玘也是表兄妹的关系。 于是不敢再说什么,也很想看看慕玘会有什么神色。 看到慕玘脸上淡淡的笑容,他还是有些失落。 这样的眼神便是装了很多心思的,与他无关的心事。 偏生还不好多说什么,也不好对她发作。 魏亦绮见皇兄脸色不好,皇嫂的笑容也很奇怪,只道是皇嫂想到了洛子川,连忙转移话题:“嫂嫂?” 魏安辰见状,知晓自己问得莽撞,于是扯开话题,点了点头:“兹事体大,我想问问皇后的意见。” “多谢陛下信任。臣妾以为,定远侯是个不错的选择。” 慕玘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些起伏。 算起来也是自己第一次在魏安辰面前说起子川,也该客观一些,她尽力掩盖住不同的情绪。 “他是篁朝的嫡出王子,也是二哥哥的弟兄,更是皇帝陛下亲选的定远侯,如此身份贵重,自然再好不过。”她尽力微笑,确实是在对帝王说出自己的想法,再客观不过。 不论如何,子川是姨母名下的孩子,嫡出的身份没有异议。 魏安辰微笑,他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慕玘果然头脑清醒。 于是还是同意了:“皇后如此,那便由皇后作为两位公主和亲的使臣,你过去以后便要和定远侯好好商议。” 按祁国的规矩,皇后是需要作为和亲使臣的。 因此要择定了日子,提前过去与篁朝的使臣商量事宜。 慕玘也是好久没有去了。 何况篁朝是慕玘母亲的母家,自然再合适不过。 他看着慕玘的平静,忽而觉得,多想似乎也没有用。 不如让她出去走走,就去见见故人。 是了,只是想她去见见要进到故人。 或许,见过了,她的心绪会开解一些。 魏安辰心底想了很多,终归还是想要慕玘开怀。 慕玘心头一怔,也不好多流露自己的心事,只能点头:“是,臣妾回去安排。” 魏安辰很欣赏慕玘的能力,但是终究有些小心思,想极力想在她面上看出点什么。 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小心思。 慕玘很是淡然,一点都不在意。 可能,真的是不甚在意吧。 不过就是表兄妹的关系罢了。 他们对慕玘从来都是最好的。 反倒是亦绮有些奇怪。 皇嫂真的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12) 小夏子走进来,说是沈则和慕轩要给魏安辰请安。 魏安辰回过神来,微笑点点头,站起身来。“我要走了,你好好歇着。” 魏亦绮看着皇兄如此,心底不免欢喜。 皇兄如此模样,竟然是害怕看到皇嫂的神色,落荒而逃。 魏亦绮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脸上带着笑容,嘴角轻轻勾起弧度。 她总感觉有不对劲的地方。 仔细想着,却还是安心下来。 皇兄对嫂嫂的在意,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方才她看得出来,皇兄很是介意皇嫂听到洛子川以后的神色的。 只是,皇嫂没有太多变化,皇兄也有些心慌。 明显的是,皇兄知晓了一些什么。 只是也许还不确定。 其实皇兄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却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嫂嫂,我们出去走走吧,趁着夜风还没起。” “好。” 藏书阁中,慕玘专心挑选着一系列的藏书,服侍的宫人不好轻易进来,于是阁中只有魏亦绮和慕玘二人。 魏亦绮欲言又止,“嫂嫂,我有些担心。” 慕玘知晓她说的是什么,将一本书放到一边,走过去拉着她冰冷的手:“你是说二王爷?” “他没和我们联系,就像是告诉我们,他早就不在了。” 魏亦绮眼角含泪,她是宫里年纪很小的公主,自小,就受到几个兄长的关怀照顾的,自然包括魏礽。 “我只告诉你,二王现在是故去的人,他自有自己的打算。” 不论如何,慕玘还是认为,魏礽也不是最坏的人。 她其实是很少见到魏礽的。 但是他对自己还算是礼遇。 到底是和哥哥关系极好的人,哥哥若是觉得他不好,自然也不会交心。 魏亦绮松了一口气:原来在嫂嫂眼中,王兄不是坏人。 想到这里,魏亦绮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点温暖来,不论如何,二哥是对亦绮很好的兄长。 在这寂寞的深宫里,纵然不可轻信亲情,但是兄长对于自己,还是很好的。 纵然如今二哥成为了国家的罪臣,其实都与她无关,于是更无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了。 之前的事情,她并非全然不知,但是她印象里的兄长,直到变故的最后一刻,都是对于自己极其温和的。 对于嫂嫂,似乎也有心。 慕玘是深宫里那一点明朗的光。 她的存在,就可以照亮许多人。 就连她,也很是喜欢。 是了,这样的姐妹情,是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 长姐很早就离开宫里了,纵然是以前在宫中的时候,也只是偷摸着去找她玩,虽然长姐对自己也很关怀,但有着宫里的许多束缚,终归不是寻常姐妹。 她也是看着姐姐辛苦过活的。 只有她在皇祖母那里的几年,是为数不多的她感到温暖的岁月,因此连带着对自己都多加关怀。 只是自己被养在母后身边,祖母却总是很不待见母后的样子。 母后和太后的婆媳关系并没有外界传言得那般好,母后总不喜欢到祖母那儿去请安。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13) 自己也就和姐姐很少见面。 她会走路以后,倒是总跑到祖母宫里去,姐姐总是会和自己分享祖母给的吃食,所以那段时光,跟姐姐相处得极好。 只是后来母后的权势越来越大,祖母越发嫌恶母亲了,她印象里母亲原本是一个极其温柔的人,但在皇祖母眼里变成了不近人情的蛇蝎女子。 自然,除了她和皇兄,母后对于大姐姐和二哥是很冷漠的。 对于后妃嫔御,也很是铁血手腕。 后来母后和皇祖母关系恶化,连带着她们姐妹俩也不能再肆意见面。 再后来,姐姐就被送出去和亲了。 长久不见,很是想念,但终究是相隔千里,不得常见。 宫廷的政变转瞬即逝,谁知道下一秒,何人,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若是他因此想要隐遁,不做皇室的王爷,也算是一件幸事。 世事无常,当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又有几人能够记得当初所为何事? 魏亦绮显得有些慌乱与茫然,她看了一眼同样在此事中受了磨难的慕玘。 她没有开口说话,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些许复杂之色。 魏亦绮见此,微微笑了笑:“嫂嫂,你还好吗?” 慕玘笑着点头:“很好。” 她眼角温和,一切如常。 是了,她如何会不在意,只是身在深宫里,不表现出来而已。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她便不会回头。 终不能改变什么。 “只是二王兄身在别国......” 就算再担心,他终究没有与他们天人永隔。 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再见面的时候。 魏亦绮也不敢再说什么。 兄长们的往事,终究是历朝历代皇室都会发生的储位之争。 就算七王兄和皇兄,也曾经被这些威胁。 所幸 这几位王兄,有着不同的志向,终究是对皇位不会有太多执着,于是才能够在皇位争夺中坚持兄弟和睦。 其实兄长们私底下,关系极好。 他们小的时候,确实是,兄友弟恭的。 但,那终究是后宫纷争里唯一的一点温存,但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就算兄长们彼此爱护,终究是受到了后宫纷争的影响,离开的离开,留下来的,也只是和皇兄有君臣之分罢了。 “嫂嫂,我只希望兄长们能够和睦。” 就如同曾经一样,毕竟那些纷争都是前朝的事了。 就算她知道,每朝每代都有纷争,但皇兄终究不会像父皇那样,他也终究不是父皇。 不想父皇那 样爱而不得, 渐渐执拗。 但是谁又知道未来呢。只能一步步看着了。 而她也终究要和几位姐姐一样,离开长秋城的宫殿。 她眼角含泪,慕玘看在眼里,有些心疼。 慕玘看着魏亦绮难过,不免想要宽慰她。 “他们男儿之间,总有些残酷的,尤其是在皇家。” 慕玘说得温和,尽量不把那些兄弟阋墙的事情当做是皇家必须的一件事。 “他们已经很好了,从小以来的兄友弟恭,也不算是装出来的,陛下真是一个厚道的君王了。”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14) 她也只是外人罢了,具体那些见血和不见血的斗争,她终究是没有亲眼见到过,只能如此说。 魏亦绮知晓慕玘的宽慰,也只能收回自己的思绪。 只希望未来兄长们不要兵戈相见。 慕玘随着魏亦绮从藏书阁挑选了许多书来,跟着到魏安辰这里请安用膳,便也回了阁中。 魏亦绮眼见魏安辰满脑门子的官司,他面色阴沉得吓人,忙上前道:“皇兄。” 魏安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是我不好。” 说完看着魏亦绮身边同样有些惊讶的慕玘,笑了笑:“对不住。” “陛下说笑了,陛下生气与否都不要紧,只是莫要伤身。” 魏安辰见慕玘神色正常,自己倒是被这神色宽解了些许。 小夏子看在眼里,心里松一口气:果然还是殿下对陛下有用啊。 只是,今日下午的事情实在是过于令人生气了,皇后殿下是多么大度之人,又对人十分宽厚,进宫以来屡屡受到陷害,就算那段时间出宫去都有人直接往殿下家里对她下钩吻和滑石散,用心之毒可恶至极。 殿下好不容易怀了个嫡子,却依旧是被陷害没了。 这样好的殿下,实在是需要查清真相的。 若是真的有猫腻,这宫里就再也没有安稳日子,对于陛下殿下的安危也是威胁。 但是,后宫是不能乱的。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查明这件事。 其实陛下心里已有了主意,只不过没有确凿的证据,就算是九五之尊也不能随意指证什么。 可是殿下的事却又不止是家事,朝中的大臣却也总是要置喙。 不过,陛下其实也不是一味脾气不好的。 魏亦绮拉住魏安辰的胳膊,低声安慰道:“皇兄,若是朝中有什么不欢喜的事,您只管找个人出气就是,还有谁敢说您什么。” “好个丫头,朝堂之上,终究也是不容易的。”魏安辰虽然如此,但到底是消气了。 魏亦绮见魏安辰脸色好了许多,“皇兄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先拿我发泄一下也好。 说着便要跪下来认错。 魏安辰伸手一拦,淡淡道:“你这丫头倒是没变过,以前你就是这样宽我的心。” 她倒也没想着真的跪下,只是心知肚明魏安辰会吃这一套,因此站起身来,笑嘻嘻的:“皇兄懂我。” 魏亦绮脸上一红却没有再开口。 魏安辰笑道:“朕觉得,你以后的夫君倒要学着应付你这套撒娇的性子了。” “皇兄还是这么喜欢打趣我。” 话一出口,就着慕玘手上的茶盏,作势喝了一口茶,便吩咐道:“小夏子,上膳食吧。” 小夏子应声去。 阁中只剩帝后和魏亦绮。 魏安辰眼见亦绮,心里温暖,于是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又把目光落在慕玘身上,语气不自觉温柔了许多,道:“这丫头从小娇生惯养的,没什么规矩,你二哥以后有的受了。” 慕玘知晓魏安辰是在打趣自己妹妹,于是也换了温柔的笑容来。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15) “到底是陛下恩典,将乖巧懂事的妹妹嫁到我们家,我哥哥以后是有福的。” 魏安辰笑道。 “好个乖巧懂事,你倒是护短起来了。” 魏亦绮不免白了魏安辰,道:“我也护着嫂嫂呢,皇兄怎么就不夸我?” 说罢便站起身来,换了个位置,挨着慕玘坐下。 魏安辰很是无奈。 慕玘在一旁看着兄妹二人的举动,第一次觉得皇家原来也有如此亲情,倒想起了小时候被兄长们围着,自己吵闹的模样。 魏安辰宠溺地摇摇头。依旧还是照顾着身侧的慕玘,转向她:“你嫂嫂自然是最喜欢你的。” 继而转移了话题,“下午实在是聒噪得很,你也很有必要听一听。” 慕玘收起心思,连忙应声:“臣妾听着。” 原来是为了自己的事。 小产的事,自然传遍了祁国的后宫,还有前朝。 众人都道皇后的胎落得奇怪,因此也渐看出有人想要害皇后的心思。 皇后不追究,众人也不好多说,但都在暗自揣测。 宫里的风向自然也变了。 皇后的孩子在宫外养得安全,回了宫,便被人所害。 这样,未免显得太刻意了些。 皇后小产,对于祁国朝政算是大事,毕竟关乎子嗣兴旺,于是沈太后也就此上了朝堂。 太后、皇上和太子等大臣们商议之后,觉得大张旗鼓彻查不可为。 于是决定将这事暂时压下,待一切平息后再做定夺。 不过,这件事究竟如何,一开始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这几个月的皇宫之中,是一片愁云惨雾的景象。 如今,好像渐渐好了起来。 彻查皇后小产的事,再一次搬上了朝堂。 原来今日下午朝堂之上,如此热闹。 慕玘微笑,默默听着魏安辰的叙述。 “你们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皇帝看向坐在首位上的几位重臣,皱起了眉头。 此时,朝堂上气氛有些诡异,谁也不敢轻易开口说话。 魏安辰冷笑一声,方才沈太后一开口,大家就像是说好了一样,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如今却只安静地听着。 阮元杰上前一步:“启禀陛下,今日早上微臣派人去找过御医,可是没有别的消息。” “哦?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何原因!” 皇帝面色一沉,总是有人抓着皇后小产的事情不放,他本就很不耐烦了,只是正好皇后的事情却一定要拿到明面上来说道。 阮元杰作为御史,自然是要秉公说话的。 站在一旁的魏玄济,倒是一直没有说话。 他如今和阮元杰一般,同样是御史大夫,只是阮元杰是副史,他是正史。这其实也是没有因着特殊关系,众人看得出来魏玄济很有学识能力。 因他是皇室成员,朝廷官员有所异议的时候,他反倒是不好直接说话,于是只是听听阮元杰要说什么。 魏安辰不等阮元杰继续说话,便用沉下来的脸色阻挡了他们,沉沉开口:“朕知道诸位的意思,只是皇后的孩子不明不白的没了。”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16) 说完这句,他故意留了停顿的时间,就是看看大家面上如何。 “而且皇后还受了大半年的罪,这件事,绝不是皇后一人不小心的。”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就连阮元杰听完后,也是一脸惊慌,原本想要提醒君王,沈太后还是有权力的。 他们的帝王原本不是这般急切的人。 原来太后说的不错,只要和皇后殿下有关,陛下似乎会失去一些关于帝王的理智。 这对帝王来说,也许不是一件好事。 随即顿时,点头道:“陛下所言有理,此事定有蹊跷。” 众人纷纷附和。 沈太后听在耳中,有些讪讪,自帘后开口:“皇帝说的是,之前不查,是因为皇后身子不好,如今慢慢好了,她作为受害者,还是要亲自参与才是。” 此话一出,大殿之上再次陷入沉寂。 原来这段时间,总是有人说起皇后的事情,皇后是后宫的人,太后依旧是后宫之中位份最尊贵的女子,关心皇后和陛下的子嗣,自然是有资格垂帘问询的。 皇帝皱皱眉头,却似乎是想起了些什么,然后转头看向沈太后:“太后以为应当如何做?” 沈太后沉吟半晌,知晓皇帝是不愿意她插手了,还是点了头:“既然皇帝已经下定决心,那便按照以往之法办理。至于其他事情,由哀家来处理吧,皇后皇帝也是辛苦。” “皇帝放心,哀家会尽力查出真相。” 沈氏脸上露出笑容来,如此,就算皇后想要亲自参与,若是自己不点头,有些事也不能查出来。 这便是她的算盘,这几天在朝堂之上露脸,就是告诉皇帝和他的臣子,自己的势力还是不容忽视的,就算是换了天下,她依旧是位高权重的女子。 听得如此,魏安辰脸色难看下来,沉声道:“这后宫毕竟是皇后当权。” 沈太后微微一笑:“皇帝莫生气,哀家也是关怀皇后。” “臣认为应该将事情交给刑部调查清楚。” 所有人保持安静,只想听这个少年说些什么。 于是他继续说着:“而非由皇上做主,也辛苦了太后。”沈则站出来,恭敬行礼。 沈太后沉下脸来,若是将军开口,就不好多说了。 何况沈则算起来还是自己家的人,若是当面撕破了脸,也不好。 魏安辰一笑:“说得是,这毕竟关乎皇家的子嗣,不只是后庭可以做主的事。那就请将军辛苦一些,替朕查明此事。” 此事由前朝处理,相对公平些。 “阮少史觉得如何?” 魏安辰将众人的目光转向自己,阮元杰一时有些语塞。 既然陛下已经有了决断,就不好开口了。 而且魏安辰的清明,他也是看得清明的,于是只好说:“陛下圣明。” “太后为着皇后的事,也辛苦很久了,明日以后还请好生休息吧。” 魏安辰雷厉风行,将沈太后的垂帘提出来,这就要撤了下去。 “这帘子有些灰尘,还是不要再用了。”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17) 沈太后脸色即刻不好,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众人依旧是不敢说什么,只是想着,这一局,皇帝确实赢了。 她如今在宫里地位极高,可以争权的不过是皇帝而已。 不过,只要不是真的想争夺皇位,都不会有人动她分毫。 沈太后放下心来,只得同意了。 但是,还是要将炮火转移一些的,“说起来,大长公主的脚程到哪里了,皇后和皇帝还是没有派遣人来告知哀家一声呢,皇后这小月做的实在是长久了些,这样较弱的身子,如何能做一朝皇后呢。” 话说的太直接了,不仅是皇帝,慕轩,沈则,还有站在阮元杰前头的魏玄济的脸色都有些不好。 众人都不敢大喘气了。 原来太后娘娘这般不喜欢皇后吗? 至于皇后本人,却很是心善。 不要求皇帝彻查,因着皇帝最近政务繁忙,也只是安心在后宫坐小月。 对于宫中的人,也甚是和善。 其实,慕皇后是想来和善的,从进宫的那一瞬间,众人就感受到了,多好的皇后,竟然也会受到许多暗算,这皇宫真的是个可怕的地方。 这样的流言越多,众人就渐渐感觉到皇后的艰难,也越来越觉得后宫的可怕。 这样好的皇后,却也依旧受人暗算,并不是皇后不小心,是有人刻意为之。 那么,风向也渐渐明了了。 皇后是这宫里,是最良善不过的人。 殿下身后的母家,自然也不是一味的坏人。 慕家虽不如以前风光,但比起魏安辰刚登基的时候却是强上许多,若是皇帝有心扶持他们。 至少不用像从前一样被人欺负,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府中又添了不少人手,看起来,慕府似乎在渐渐回复往日荣光。 而在后宫,慕玘只是不多出门罢了,又有谁可以多说什么呢。 除了每日都会去看宫娥们采花,和皇上说说话。 毕竟皇后如今还是在皇帝的听雨阁,两个人自然要打些照面。 只是这半个月见得少了些。 众人也渐渐看出来,就算是和皇帝陛下住,皇后也有皇后的风骨,是绝对不会去做那些勾引皇帝的事。 皇后殿下有自己的乐趣,乐得自在。 只是怕冷些,不愿意出门,一直呆在宫里。魏安辰也便叫她在阁中多待着,实在是无聊了,便叫亦绮过来陪着,后来,萧郦也时不时会带着孩子进宫来,东道其实很是热闹。 慕玘倒是很喜欢现在的样子,有家人陪伴,又有小儿嬉闹。 是这几年来,她唯一能够全然放松的日子。 宫中原本就不是清静之地。 尤其是听雨阁。 帝王不喜欢热闹,平日里进进出出的外人极少,偶尔有人出入却也不过就是三五个,很多时候,听雨阁都是很安静的,听雨阁的下人也受过了规矩,不多言语,不叫皇帝心烦。 皇宫戒备森严,其实是很寂寞的,尤其是在君王身边。 魏安辰说自己身子不好,不适合挪宫。 她知道的,这是魏安辰的好意。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18) 慕玘如今没有重要之事,每天除了看书外,便是到外面陪着孩子玩耍嬉戏一番,慕玘原本就喜欢热闹,因此听雨阁这些日子,倒算是热闹许多。 慕玘养病的日子,才不会觉得无聊,反而还有些乐趣。 慕景年和慕景瑟两个小家伙虽然小,但心性聪慧,平日里打打闹闹,给听雨阁带来了许多生机。 小小人儿很懂规矩,也不喜欢乱发脾气,就连听雨阁内调教地极好的宫女奴仆对于这两个小主子都是赞不绝口,很是喜欢,每日里与他们玩闹玩耍。 听雨阁成了后宫里欢声笑语最多的地方,就连路过的其他宫殿的奴仆下人都很是艳羡。 有的时候萧夫人会带着两个孩子出门玩耍,孩子们在御花园打闹嬉笑,很是热闹,也会引来许多人旁观。 孩子们年岁虽小,胆子大,也不认生,有的时候也会跟着满脸笑意的奴仆们一块玩耍。 久而久之,俩孩子竟然成了宫里的红人。 是了,谁不喜欢听话懂事又极为可爱的孩子呢,小小孩儿给后宫增添了许多乐趣。 如此热闹的生机,是后宫不曾有过的,更是张锦绣的宫殿里不可能有的事。 德妃虽然生了孩子,孩子也是粉妆玉琢,但终究是宫里头出生的孩子,就算后宫添了子嗣,也要因着皇后的小产保持绝对安静。 皇后母家的一双孩儿,却是皇帝陛下亲自下旨叫进宫来陪伴皇后的,自然是可以无拘无束。 皇后与别人的天壤之别,便是如此,众人也会觉得,皇后殿下受了如此磨难,确实应当得到宽慰。 听雨阁很是热闹,慕玘乐得自在,自然不愿意多出门去惹是非。 只是后宫其他人不准进来罢了。 听说皇后身子不好,陛下似乎很是在意皇后的身子。 是了,皇帝陛下原本就是很在意皇后这个人的。 皇后小产的前几个月,陛下脸色沉得很厉害,每日总是守在皇后殿下窗前。 听雨阁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众人怕陛下的愤怒会迁怒到自己身上,所以并不敢随意进入听雨阁。 后来陛下金口玉言,不许打扰皇后歇息,便谁都不敢轻易过来。 慕玘这半年,过得还算是温暖。 沈晖和周朗都小心调养着她的身子。 她这半年一碗不落喝着药,身子是进宫以来调养得最好。 果真,要是没有事,慕玘身子一定能调养好。 在这期间,周朗抱怨了不止一次魏安辰叫她辛苦之类的,慕玘的耳朵都起了茧子。 但周朗从来不喜欢皇家。 何况周二哥向来都是聒噪着关怀,说这说那,还和之前一样时不时给自己带来宫外的吃食和小玩意儿。 她很是感激,于是这点聒噪,也便笑着听了。 这段时间,倒是让自己和家人待在一块了。 虽然时常有失去孩子的心绪,但家人都陪在身边,到底比之前一人在宫里待着好许多。 最开心的,是嫂嫂和孩子进宫来陪着。 算是一点安慰了。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19) 如今这几个孩子已一岁有余,咿咿呀呀虽说不成一二句话,到底是最可爱的时候,她经常喜欢抱着孩子,时常不愿意不撒手,直到周朗和沈晖劝谏,实在是不好长期照顾着孩子。 更是害怕累着她自己的身子,因此才作罢。 但因着慕玘实在是太喜欢侄子和侄女,魏安辰叫萧郦在宫里待了快四个月。 沈皇后看着皇帝的表情,依旧带着严肃的笑容:“那么,皇帝叫皇后过来一趟我这里。” 魏安辰不好多说什么,但是不好叫沈太后把慕玘的名声如此败坏了,“是,只是皇后每日里都说要给太后请安,是朕的旨意牵绊住了。 朕不许他出门,也不许别的宫的人过来烦扰她。太后要怪就怪皇后太过听话了。” 如此,便是十分偏宠了。 魏安辰很少在朝臣面前表现出对于皇后的偏爱,众人都只是在只言片语和皇帝的一些行为中揣测一二罢了。 皇帝对于皇后十分好,这边是最安稳的事,没有人说不好。 这原本就是应该的,何况皇后殿下人品极好。 果然啊,正妻和那些只想着攀附帝王的妃子,终究是天壤之别。 沈太后被魏安辰呛得没有话说,只能摆摆手:“皇后身子好了,哀家也开心。” 魏安辰紧跟其后,“既如此,也确实到了皇后定下的该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朕明日和皇后一起来给您请安便是。” 众人十分有眼力见儿,皇帝如此孝心,和皇后殿下一起向太后请安,这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于是都躬身下去:“陛下殿下孝心可表,福泽万年。” 沈太后不好驳了众人的面子,只好微笑慈善:“是。” 阮元杰终于开口了,他依旧躬身,沈太后示意他站直来。 “陛下孝心可鉴,臣十分拜服。” 魏安辰知晓这人是于沈太后身边人的心上人,也是摸不准他到底是否已经站在了太后一边,但终究是他自己选中的人,也不好过多猜测什么。 他今日如此,也算是乖觉,只是微笑点头。“太后如今身子不好,即今日起,太后不必来朝堂之上了,好生在后宫养好身子,这便是朕和皇后最大的福气。” 原本,太后就不该在已经成年,并且已经掌政多年的皇帝的朝堂之上垂帘听政,原本应该受到万人供养便好。 如此一句话,皇帝轻描淡写撤掉了太后的涉权。 沈太后哑巴吃黄连,也只能点头:“皇帝孝心,哀家受用了。” 于是第二日,为一期一大早就过来听雨阁陪着慕玘说话解闷儿,便不好一大早就过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那边知道了,也不好怪罪什么。 直到黄昏时分。 魏亦绮看慕玘神色平静,只能就着她微笑:“嫂嫂与我一同去用膳吧,皇兄该等急了。” 天光渐暗,黄昏倒是起了风,也散去了下午让人烦闷的热气。 慕玘想着该把侄儿侄女接回来,因此便点点头:“好。” 听雨阁正殿。 第25章 披衣觉露滋(20) 慕玘和魏亦绮牵手走进去,正巧听到景瑟在哭,她脚步有些局促。 今日兄长和嫂嫂都不在宫里,因着要发放府中奴仆的份例,也是好久没有回过府里。 收拾一些夏装,很快就会回到宫里,继续主持下一场考试。 因就去几天,这孩子就留在了听雨阁。 慕玘进了阁中,只觉得很是凉爽。 魏安辰不喜过凉,只是今年因着孩子在听雨阁玩的次数很多,孩子们还小,很是怕热,听雨阁第一次放了这样多的冰纳凉。 只是似乎哥哥景年抢走了妹妹的木马,景瑟才哇哇大哭。 这孩子不过两岁多,若是大人讲道理,一定听不懂的。 只见景瑟哇哇大哭,魏安辰将景瑟抱在怀里,她却是泪眼婆娑指着按着木马咯咯直笑的景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转过身去两手抱着魏安辰的胳膊,一个劲的喊着“伯伯,伯伯”。 见到慕玘进来,像是得了救星,再转过身对着慕玘,反倒是哭得更大声了。 慕玘走身上前去,没有第一时间抱着孩子,与皇帝多日不见,想着还是行礼问安,“陛下万福。” 她请安的不完全,他抬起头来看她,收起眼底波澜,“皇后请起。” 景瑟是个听话的孩子,眼见姑母如此,虽然还哭着,倒是没有强硬要求姑母立刻就抱着自己。 慕玘闻声而起,却不知坐着,还是站着,看着小小孩儿停不下来的泪眼,有些心疼。 魏安辰看在眼里,如何不明白慕玘的心思。 她很是喜欢侄女的。 便将景瑟抱过去给她。“你抱着吧,你来了她便安心了。” “是。” 说完便将孩子抱在怀里,转过头去对着言欢和乳母,“乳母去将孩子的粥送上来,言欢再去拿一个一样的木马来。” 魏亦绮听得如此,便笑出声来,抱起不管不顾站着在地上玩木马的景华,“你这孩子,就知道欺负妹妹。” 景华这才抬起头看着魏亦绮,似听懂了,立刻撅起嘴来。 他似乎不想跟妹妹去抢什么,只是眼睛一转也看到了慕玘抱着景瑟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抚着,便似乎也越来越委屈。 匆忙跑到慕玘身边去蹭着她的裙角,喊着“姑母”,也落下大滴的眼泪来。 慕玘原本想板起脸来说些什么,见孩子如此,也便心软,温柔地摸着景华的头,安慰,“好了,姑母在呢。” 慕玘如此娴熟,原来是这两个孩子经常抢东西。 小儿玩闹,倒也是快乐。 这两个孩子不过一会儿,便玩在一起了。 大人也不好多加干涉,还是叫两个孩子自己玩比较好。 魏安辰看着慕玘温柔神色,眼角不自觉漫出几分欢喜。 看来孩子留在宫里,确实是给她带去了很多欢乐。 也是,这几个孩子确实可爱。 这段时间,虽然在听雨阁,但除了小月的时候,魏安辰是夜夜留宿在东道,但自从将她兄嫂和侄女侄女近宫里,他便很少留宿东道了。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1) 他愿意给慕玘和家人独处的时光。 但到底是夜夜的晚膳都是一起吃的。 魏安辰很是喜欢慕玘轻松的模样,对着一双侄子,很是欢喜,在侄子和嫂嫂面前她很是自由,笑容也越发的多。 魏安辰很是贪恋她这般快活的样子。 慕玘的身子越来越好,便跟着萧郦带孩子,很是忙碌。 幸亏他早叫后宫嫔妃一律不得来打扰,否则她这般快活而忙碌的样子,他也很难看得到。 魏安辰一笑,自己竟然这样在意。 这些日子,因着魏亦萱的婚期将近,朝廷要派遣足够有地位的使臣,随着魏亦萱出嫁,还要迎接她回来,很是忙碌。 又足有二十多天没见过面了。 今日,他原本有些紧张,如今被孩子们这一闹,倒是消散了很多尴尬。 魏安辰心下明了,暗示亦绮将她拉到座位边,方才开口:“昨天休息的还好吗?” 慕玘淡然微笑,“还好。” 魏安辰看着她的眼神,她昨夜依旧是皱起眉头睡着的,便轻轻叹了一口气,“久站不得,坐下吧。” “谢陛下。” 魏亦绮带着笑容看着皇兄,心里为皇嫂开心,再看着皇嫂淡然的神色,心想皇兄确实很用心了。 这些日子,皇兄碍于后宫的眼睛一直盯着,也不好再显眼陪着皇嫂。 却每夜都陪在她床榻前,亲自看着她吃了药,好生休息,每夜衣不解带。 一个月前,沈晖说皇后身子好转,皇兄才睡得长了些。 白日里还要打理姐姐再次和亲所之事,包括篁朝和金国正式开始商易往来,互通商事,选拔农,医,士中翘楚跟随公主陪嫁,以示众人祁过友好之意,想要和盟国处好关系,以安民心。 魏安辰夙兴夜寐,也是辛苦。 慕玘不愿意多问魏安辰前朝的事,只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尽力做好,养好身子以后,她便被授权管理和亲后宫部分的事,依旧是很繁琐的小事。 皇后作为大长公主的皇嫂,一定是要为她准备嫁妆的。 原本太后是大长公主的亲生母亲,更要准备丰厚的东西添在公主的嫁妆里的。 太后却只是还想叫皇帝多分些权力给自己,只是说大长公主是再婚,不可想首次婚礼时比肩,因此太后那边就添了一对玉镯和一顶她做皇后时候的再寻常不过的玉冠。 仅此而已,再没其他,却借口魏亦绮也要大婚,将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魏亦绮的婚礼上。 但祁国的规矩,大长公主大婚后一年,别的公主才考虑婚嫁。 魏亦绮也是嫡公主,她和亲的事比大长公主早些议论,半年后就可以成婚。 周朗如今在北疆,算是帮着照看子川的身体,也是帮助魏安辰和金国打好关系。 商贸之路打开,祁山盛产桑叶,金国有着特别的织造绸缎技术。 若是二者合作,便可产生更多效益。 周朗此次远行,也是去考察。 倒也不用那么着急。 沈太后从来都偏心小儿,谁人看不出?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2) 否则也不会和皇上至今关系不好了。 魏安辰和魏亦萱是她最大的两个孩儿,却从未受过她半分喜爱。 沈太后还说,若是两位公主添妆之事都给她,便会一视同仁。 同样都是十月怀胎的女儿,魏亦萱也是她的第二个孩子,是魏安辰养在别人那里以后怀上的,为何可以如此狠心。 一出生就主动送到先太后那里去了,就连一眼都不曾去看过。 女儿十三岁,就被母亲主动送去了千里之外的别国,如今好不容易能回来,却不愿意多花心思为了女儿的婚嫁。 皇家的亲情,当真能够如此狠心吗? 慕玘抱着景瑟,景华一个劲贴在她身侧,也想姑姑抱着,倒是很安静了。 她想着这许多事,竟有些出神,膳食没有动过。 魏安辰担忧她被两个孩子搅扰得辛苦,有些心疼,但不好开口,于是使了个眼色给魏亦绮。 她明白皇兄的意思,将景瑟抱过去,“伏兔,快到姑姑这里来,姑姑这儿有你喜欢的奶黄包。” 景瑟从来喜欢甜食,一听这话,立刻转了怀抱。 这一动作,景华也动了吃包子的心思,便跟着到亦绮身边去了。 慕玘回过神来,这两个小家伙欢欢喜喜吃着东西。 果然,不过一会儿就好了。 转身对着婉儿,“去端清粥来,他们吃着包子,嘴里会干。” 若是照顾着孩子,慕玘也算是用心的。 只是几个孩子才恢复精神,还是不要拘束太多甜食。 婉儿和言欢闻言去了,小夏子也一同下去,阁中只剩陛下,殿下,公主殿下和孩子们。 慕玘不再想什么,拿起筷子,弄了些小菜放到孩子手上的包子上,送进他嘴里。 她看不懂帝王的心思,也不要自己多费了心思。 魏安辰一直看着慕玘的样子,她今日一身白衫,衬托她更加消瘦。 没有胃口,就算是喝药也无济于事。 魏安辰看着她的萧索。“快月余不见面,你这样瘦。” 慕玘微笑。“让陛下担心了。” 魏亦绮装作没听见这两夫妻的对话,只是专心和孩子们一同吃着饭。 慕玘胃口不大好,太医署得了他的命令,本是为皇后调养好身体诞育皇嗣,特地研究出了调养皇后胃口的药方和药膳。 失了孩子,身子受了大伤,调养得再小心,也消瘦了这许多。 昨夜对孩子讲故事,景瑟和景华睡前从来吵闹,昨夜是他们第一次单独住在宫里,慕玘怕他们不习惯,纵容他们多闹了一会儿,结果很是疲惫,慕玘早上起的晚,起来已近午膳时间。 魏亦绮今日过来,正是皇帝吩咐的。 用完膳,魏安辰对着魏亦绮点头,说的话却是对着慕玘的:“不如,你今日在这里住下吧。” 没等亦绮和慕玘说什么,伏兔倒是立马跳下慕玘的怀抱,赶忙叫亦绮抱着,一个劲的笑着,看样子今夜怕是一定要跟着。 慕玘无奈摇摇头,倒是不太拘束,示意奶娘下去准备孩子们的夜宵。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3) “将今晚的膳食留一点,她晚上吃,还有浩舆的药膳,如今虽然好了许多了,还是要哄着他一顿不许落下。” 几个奶母应声退下去准备了。 晚膳用完,亦绮叫景瑟景华到自己那里住着,两个孩子见今晚亦绮的吃食精巧,一人抱着一个木马欢欢喜喜答应了,用完膳便缠着她要赶紧回去,很是闹腾。 慕玘看着两个孩子如此,眼角眉梢都是欢喜,但还是故作不悦,“你们有了亦绮姑姑就不要姑姑了是吗?” 景瑟回头抱住慕玘:“也要姑母也要姑母。”抱着自己手中的木马,满是欢悦,慕玘没有办法,也只是笑着点头。 对着亦绮:“这两个孩子晚上闹觉,你辛苦了。” 到底是答应了。 这两孩子倒不怕生,粘着自己睡了好几晚,竟一点都没有想过娘亲,今日却想和亦绮一起住,怪不得会惹人疼爱了。 魏亦绮挑眉:“没事,也就一晚上,嫂嫂不要很是想念才是。” 慕玘笑出声来,连连摇头,亦绮也算是个孩子脾性,应该能跟孩子友好相处。 她转身看着抱着孩子的亦绮:“他们夜里闹腾,你别太由着他们,明日嫂嫂看到了,可是要怪罪你的。” 魏亦绮看一眼在怀里扭捏的伏兔,笑着对慕玘眨眨眼。“是了嫂嫂,明儿个萧嫂嫂没有说我,你也是会第一个怪罪。” 慕玘嗔她一眼:“你是个孩子王,我倒不用担心许多的。” 魏安辰看着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便点点头,“我先去西阁,亦绮,你陪着皇后。” 魏亦绮知道,明日慕玘就不住在东道。 亦绮带着孩子和一干服侍的人离开。 慕玘在听雨阁中的书房里看了一个时辰的书,便是月上柳梢,看了书反而精神好,于是在窗前赏月。 “若是喜欢,便到庭院里去,茂林修竹,对着月色,倒算是风雅。” 魏安辰从西阁处理政务回来,慕玘在窗前观赏庭中月色,身形纤纤。 她今日梳的是凌云髻,发间随意一支珊瑚簪,使得发丝蓬松些,并没有寻常接见后妃嫔御时候的端庄严肃,虽则高耸,但也不显得太重。 原本的一身常服,是真红大袖衣,着霞帔,红罗隐花长裙,红褙子。上加龙凤饰,衣用织金龙凤文,加绣饰。 如今夜里,身着淡粉衣裙,细腰以云带约束。 方才听亦绮说送了她一对珊瑚钗,晚上定是宫女替她戴上试了,没有取下。明珠莹亮如雪,星星点点,月光之下闪烁着温柔的光辉。 慕玘回过头来,轻轻躬身行礼,“陛下回来了。” “嗯。” 他有些怔住,似乎,她今夜确实是等他了。 慕玘于他,从来都有吸引力,不论何时。 今夜孩子们在亦绮那里,他也就自然而然到了东道来。 魏安辰缓缓开口,“明日就要开宫了。” 这也意味着,两人同居的日子,结束了。 还好听雨阁和未央宫离得十分近。 今夜是两人如此近距离的最后一晚。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4) 他想,慕玘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慕玘微笑:“是了,多谢陛下用心。” 魏安辰不再说话。 他知道,若是进了未央宫,慕玘才要开始帮着自己对付沈太后使的绊子。 后宫,也确实需要一位皇后来处理了。 首要的事情便是要回张锦绣的权力。 他没有多干预。 其实慕玘这半年来做的事也不少了。 魏安辰轻声道:“其实,东道你若是喜欢,可以随时都来的......” 话说到一半,他没有再说下去。 自己确实也没有什么借口再留住她。 叫她在自己这里多住着,也不敢夜夜求着留宿,他并不畏惧后宫的诸多规矩,毕竟夜里关起门来的事,只有皇帝一人有绝对的主动权。 只是,慕玘愿不愿意罢了。 慕玘在东道的这段日子,他是每日都想陪伴她的,纵使什么都不做。 但是他不愿意慕玘见自己厌烦,也不愿意慕玘觉得自己是借口束缚她。 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忍着不去,或者等东道的烛火灭了大半,他知晓她睡下以后才敢去瞧瞧。 似乎每晚都看到她,他才能消解掉自己的疲惫和心慌。 可是,这段日子,终究要结束了。 总要往前走下去。 “今日好生歇着。” 慕玘点点头,由着魏安辰拥着自己往里屋走去。 未央宫明日开宫,正式赐予皇后居住。 慕玘心里一笑,果真是要开始了。 第二天早晨,婉儿端着一碗清粥走进来,“殿下起身的晚了,喝口清粥肠胃好些。” 昨夜魏安辰没有明说要留在东道,但却在亥时,处理完政务,来了东道。 婉儿是知道小姐独居几个月,也不习惯魏安辰在旁,定然是没有睡好,便轻轻叹口气。 慕玘抬头向她,“你最懂我。” 慕玘看于寐思拿一身波绿襦裙,不由得皱了眉,这颜色是魏安辰给她选的。 事实上慕玘并不喜欢碧色衣衫。 “陛下吩咐尚衣局的工匠们用苏锦制成了这件衣衫。” 苏锦,颜色最妙的就是这样淡淡的绿色,再加上尚衣局的绣娘们精巧手艺, 绣上了合欢,底裙是慕玘喜欢的木兰。 于寐思笑着将裙摆展开,慕玘刚好看到了裙底的绣着的木兰。 她轻轻一笑,不甚在意。 “合欢木兰原本是同一季的东西,但是先后不同,如此在衣衫上将两者合一,是好。” “今年宫里的合欢花开得很早,木兰也开的及早,正巧赶上了木兰合欢一同出现,所以才想到用进贡的不多的碧色苏绸缎赶做了这一身衣衫。” 慕玘接过衣服细看。 笑着点头:“果然做工精巧。” 之前的皱眉,并不是是因为她不喜欢碧色,只是因为碧色是极其淡雅的颜色。 若是不用心取巧,做成衣衫或者是香囊,总会少了它原本的韵味。 这一身衣服,因为苏绣的长处,再加上这两种花朵衬托,显得格外的美好精贵。 虽然这身衣衫,已经做了好几个月了。 但小产几个月,也没有心思装扮。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5) 不过,很早之前,魏安辰确实说起过宫里来了苏绣的料子。 慕玘小时候随着子川去江南游历过,自然也明白上供的苏绣更是人间至宝。 只是就连富贵人家都很少用到月银纱,这般昂贵的布料,一匹之价胜等于千户人家半年的口粮。 慕玘家中算是钟鸣鼎食,她从小就跟着子川和二哥哥走过山川的,也明白困苦人家的艰难生活,于是原本就不是奢靡的性子。 看到如此,也并非是真的喜欢。 当年魏安辰说月银纱实在是新奇,所以也便没有拒绝。 只是这身衣衫,又变成是夏日里送到了她手上。 兜兜转转,又合时宜了。 “陛下看了这身衣衫,连连称赞,还作了一句话。” 于寐思笑逐颜开。 慕玘不由惊讶,她知道魏安辰也是满腹诗书,“是什么?” 于寐思作神秘状,“陛下的好句子写在纸上,是不轻易叫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随意看了去,殿下若是喜欢,陛下是会给您看的,说不定,殿下还能写出下一句。” 慕玘再看几眼手上的衣衫,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它拿给婉儿,“把衣服收好吧。” 见到魏安辰的时候,他正巧抬起头来,伸出手示意她走近坐下。 慕玘闻到龙涎香里面淡淡的茉莉花味道,这是她宫里的味道,还算满意。 想来,这一定是魏安辰的授意了。 他,确实是个细心的男子。 想到这里,她不经意露出一点笑容。 原来在宫里相处了几年,倒是真有几分夫妻的意味来。 月色正凉,慕玘站在轩窗下,抬头望着有些变形了的圆月。 是了,快要换季了,又是一年秋。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天气转凉,慕玘着眼叫送出去香炉料子,还有婴孩专用熏香,一应送了出去给慕府。 还叫宫中老成的太医,每三日去给府的小公子和小小姐请平安脉。 科考虽然接近殿选,但是魏安辰还叫他帮忙看着魏亦萱嫁妆里的学士人选,因此还是没有闲下来。 自然要多照拂一二。 按理,太医署是为君王和皇后太后服务,但在这三位主子的命令下,也是可以将东西给别人用,让太医为别人诊脉看病的。 皇宫大费周章给慕家请太医,送药去,不只是为了皇后母家的孩子需要格外照顾,更因为君王将慕轩安排到宫里,替皇家打理政务,自然是要多体恤臣子。 君王虽无明令,但皇后手令明发下来,也就是陛下的意思。 所谓帝后同心,也就是这般模样。 众人看在眼里,下至百姓,只道是咱们的君主体恤臣子,更有甚者,在瓦舍说书人的话本中,皇帝更是为着皇后开心。 皇后失去嫡子,陛下关怀,因此才纵着皇后多照顾母家的侄子和侄女。 帝后情深,百姓臣子津津乐道。 这些话,在慕玘听来,只道都是君主叫人散布出去的。 帝后同心,便能使得全天下认为陛下深情。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6) 这也便是皇帝的英明。 于他的天下,很有好处。 于后宫而言,帝后同心总比貌合神离好,有些事情,也能顺理成章。 比如皇后在后宫的那些改革,若是没有君王的默许,如何能很顺利呢?尤其是能在沈太后的高压和监视之下,完成眼线的彻查和拔除,实在是皇帝在背后撑腰的功劳。 在前朝,别人都知晓帝后同心,便会称赞皇帝英明,皇后端庄,成为天下万民的表率。 于和别国的关系而言,也是极好的。 毕竟现在,与金国的联姻成了僵局,几个月都没有讨论出结果。 只是能将嫡长公主归宁省亲的事提上日程,已经算是魏安辰筹谋成功的很大一步了。 簧朝和祁国早就商议接亲,自然是要祁国优先。 慕玘很是感慨,洛家几代人的努力都在沙场,甚至都没有多少时光陪伴着篁朝的篁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年复一年身赴边关,似乎都忘却了江边的月圆。 也罢,到底终于是要重新相见了。 再说和亲之事。 到了初秋,大长公主的脚程也终于到了长秋城外。 不出两日,她便会进宫来了。 时隔多年,大长公主终于从千里之外的别国回家来了。 这段时日,不仅是后宫很是忙碌,前朝也为着公主回门,和亲之事很是辛苦,众部门都严阵以待。 好在有皇后坐镇,倒是让人放心不少。 祁国派遣的是本国的嫡长公主,公主乃太后所出,是沈家的臂膀,是皇帝的亲妹妹。 慕玘倒是有些期待,毕竟这是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女子,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中,魏亦萱很是自持,从来不主动与进宫赴宴的官家小姐主动攀谈。 也许是因为从小养在太皇太后身边的缘故,她并没有亦绮那样明艳的笑容。 想来,她第一次见到魏亦萱的时候,她只不过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但却比入宫的任何官家小姐都要不同,很有大长公主的气度和威严。 印象里,她是不爱笑的,和亦绮很是不同。 所以亦绮的对于她亲姐的印象,和别人的印象是不一样的。 魏亦萱,很是珍惜自己的身份。 因为沈太后和先皇,从来不疼惜。 慕玘有些无奈。 父母恩情,对于后宫所出的子女来说,实在是太过难得了。 何况,沈太后当时一心想着争夺后宫大权,哪有精力再去照顾一个早就不在自己膝下的女儿。 沈家原本就是和慕家一样的开国功臣,仰仗着和祁国太祖皇帝出生入死的交情,在祁国的朝廷每每都有一席之地,如今也是无法轻易撼动的存在,经过了几辈分的经营,前朝许多官职由沈慕两家人担当,后宫也有了沈太后和慕皇后作为一国之母,母家势力不容小觑。 慕家上一辈与祁山联姻,已经将祁山的势力全部收进祁国范围,沈太后作为一国之母,外戚势力为君王如虎添翼,原本是最能够得到声名的事。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7) 沈氏生出的三个儿女,一个是当今圣上,一个是尊贵的王爷,一个是仅此一个的嫡长公主。 于她自己来说,便是稳住了她国母的地位,若是她愿意,她的儿女便能得到世上最好的姻缘。 与金朝相比,自然是要更尊贵许多的。 但金朝如今虎视眈眈,挑衅的战火直接会蔓延到祁国的内城,因着祁国边境和内城之间仅有三面山丘阻挡,并未将内城全幅包围,算是留下了一个缺口,成为隐患。 从太祖时候起就发现了这个隐患。 于是尽力在缺口的北面修筑高墙以作阻隔,但却总是没有良将守卫,以至于祁国一连好几代都被北面的金国搅扰。 金国是游牧民族,能够蓄养精壮的战马,又善于做生意,与周边的小国都达成了商业往来,赚得了许多银两,一度富比祁国,因此北面最是战乱频繁。 一百多年来,祁国的心腹大患始终都是北边的金国。 后来簧朝崛起,祁国君主有意联盟,因此才建立了几十年的外交,才渐渐将祁山扶持起来,利用秦晋之力形成不可磨灭的利益关系。 而簧朝专属的定远侯,也是因此而来。 所幸几代单于和王爷都是善战之辈。 利用与祁国这层关系,既能帮助祁国守卫北疆,也保住部落百年无忧。 这一百多年,簧朝从名不见经传的部落成为祁国最依赖的边关力量。 祁国的教化也渐渐到了簧朝,使簧朝人民开了蒙。 学习了中原知识,渐渐懂礼仪,知羞耻,文化自然也强了起来。 祁国同意篁朝的读书人通过科举进入祁国朝廷。 虽则以前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碍于先皇后期的种种缘由,没有执行,就算是科考,后面也很少举办了。 魏安辰登基第一年就想做的事,只是要缓缓而治。 缓缓而治了两年,一切都准备妥当,到了如今,恰好有了机会。 叫慕轩主理此事,也是因着先皇钦点的主考官,一个是已经养老回家的窦准,一个就是当过太子太傅的陈全。 陈全如今是御史大夫,不好插手科考之事,所幸慕轩已经在他登基以后被封为学士,正好接管。 慕轩是魏安辰直接任命,因此魏安辰便可以着手改变规则,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 他叫地方官在篁朝设立科考的点,让其中早就已经接受祁国科考书籍的学子有机会参加考试,今年也确实有了几位篁朝的学子榜上有名。 皇榜发放于天下,众人就会知晓祁国的决心。 而且篁朝中榜的这几位学子里面,有两个是真正的寒门,没和贵族有半点关系,都是世代务农畜牧。 众人就知晓,原来祁国真的可以让人通过读书考试赢得自己的功名,改变家族的命运。 慕玘心知肚明,魏安辰是有作为的君主,即使他登基不过两年。 他所做的,是曾经他做太子的时候就开始准备的事,如今不过是能够一步步完成罢了。 这就很好了。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8) 魏亦绮和篁朝的这次联姻,对祁国和簧朝来说更是重要罢了。 若是能够再成就与金国的秦晋之好,魏安辰便能够有更多时间将天下的民生做得更好一些,稳定了人心,也不必担忧边疆随时动乱了。 金国的耶律聪给魏安辰寄来最近的信里,只是同意了商贸的往来,对于大开科考的回复只字不提。 很明显就是与魏安辰的想法进行对抗。 其实和别国联姻,不必要一定要有商贸往来,只金国把持着北疆的重要商道,而祁国百年来都是和商道上的十几个小国都有商业贸易。 耶律聪如此,不过是借机提条件罢了。 魏安辰为此苦恼多日,只是还没有形成实质性的威胁。 不过是想大长公主和亲办得更体面些,这便是魏安辰对妹妹的弥补。 耶律聪如此挑衅,是太过分了些。 他毕竟是一朝霸主,实在是没必要为了这些坏了许多规矩,也没必要结更多仇怨。 而关于后宫,似乎是一片和谐安宁。 皇帝陛下近月来没有多少时间搭理后宫,但只是说一切事宜以皇后为尊。 皇后在后宫,虽还没有要回张锦绣的权力,但终究,一切大事都是皇后说了算的。 未央宫真正成为了皇后的居所,各人得了自己该有的位份居所,一切如常。 只是张锦绣渐渐显得有些越权罢了。 原本众人只认为皇帝对于张锦绣还算是有些爱护,生了孩子以后,迟迟不让养至勤政所,皇后之前明里暗里对后宫暗示过的,想要送到自己名下,也没有后文。 也许是因为子凭母贵。 其实不然,原来是是皇后对皇帝说,有位份的妃子养自己的孩子也是理所应当。 母亲有了资本,便是会变的。 但是作为母亲,与孩子之间该有些亲近,不要埋没了后宫的母子天性,也算是积德积福的事。 皇帝这才没有明令。 如此一来,原本风向有些改观的众人这才渐渐品出味儿来。 是皇后的仁慈叫后宫的规矩改了而已。 原来皇后还是皇后,没有任何变化。 慕玘听在耳里,不语。 这原本就是皇后该有的权力。 只要她愿意,那就会改变。 这段时日收回的权力,叫慕玘渐渐明白,皇后的尊严,她该好好用着。 慕玘回过神来,见魏安辰直直盯着自己,不免问着:“陛下不如先去沐浴,好生歇息。” 魏安辰莫名赌了气,却不好发作。“今日下午,说起篁朝和亲使臣,玄济倒是出言反对了一下。” 虽然他之前下过命令叫沈太后颐养天年,不必到朝堂上来,但是这涉及到沈太后的两个女儿和亲,这一次,她还是过来了。 但是每一次来,都是给魏安辰出难题的。 玄济因着避嫌,原本御史大夫是着按实记录此事的,只是他毕竟是祁国的王室,而且沈氏今日也在朝堂上,确实不好开口。 但说起洛子川,他却开了口。 “臣弟听说定远侯不是先单于的亲生孩子。”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9) 此话一出,众人都缄默了。 “虽然养在先王妃膝下,但是骨肉血亲摆在这里,公主和王爷,终究是不对等。” 说完这句话,沈氏就忍不住要搭腔了。 “太史令说话很是公正,太后为何总是反驳?” 魏玄济虽然是皇室的人,但如今在御史台做得很好,也由皇帝开口叫他主理了修史的工程,算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自有资格对太后说这些。 沈太后被皇帝噎住,也不好再多说,违逆皇帝面子。 “皇帝皇后说了就是,只是不要委屈了我的女儿才好。” 魏安辰觉得有些好笑,沈太后的慈心和善意从来都是分割的。 她当年拼了命的保护亦绮和玄济,可是自己和亦萱就不算是她的儿女吗? 自己先做了委屈亲生女儿的事,亦萱一出生就被母亲嫌弃不是男儿,无法对她有所助益。 所幸太皇太后和父皇还算体恤,将她抱到太皇太后那里抚养长大,到底算是有了祖孙之乐。 可是和亲之事,到底是她这个生母一手造成的啊。 如今却要把舆论甩锅给新的帝王。 这本来就是对沈太后利益有用的事,就算是祁山的掌门做了她的女婿,就这点上,已经是很不错了。 再说亦绮和周朗算是两情相悦,这是很好的亲事,为了显示自己的太后独尊的地位,一定要在朝堂上搬出来说道一二,也是过分了些。 他的思绪回来了,看着慕玘也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只见她开口:“这话一出,便是说陛下也不重视嫡长公主,要嫁的居然只是祁山掌门,而不是篁朝如今的单于洛子安。” 魏安辰不悦,这些事情,沈太后之前一句话都没有异议的。 而且这件事,对沈太后来说都只有好处, “不提这些了,这些是玄济会替我说。” 说着就要往书房走去,但是走到门口,还是稍稍一顿。 他是有些担心慕玘不会留他的。 慕玘见此情形,“陛下早些休息。” 魏安辰叹一口气,便点点头:“我知道。” 意识再次在她面前失态,为掩饰尴尬,于是示意她坐下,“能吃能睡就好,不要想太多,后宫的事情......” 这几日不见君王,也是因为她不愿,更是因为魏安辰着实是很忙碌。 小雨儿传报才知道,魏安辰再叫洛子川亲上边关,为君主镇守。 这回,倒是镇守,而不是打仗。 她到底可以安心些,沙场无眼,金国如今还算消停,因着大长公主终究想着娘家,叫耶律聪停了战事,这才叫北疆人们都有了喘息的时候。 耶律聪答应,在和大长公主和亲之前,不起战事。 如果真的要起冲突,那就是势均力敌、胜负难料。 长公主若是嫁给金国的单于,生下了孩子,将来定能够继承大位,成为金国皇帝的嫡长子。 到时候只要长公主和耶律聪的情感没有什么变故,那么他们两国有可能不会再有太大的战争。 等到和亲,自然也还要一年光景。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10) 如此一来,祁国也有时间备战。 这一场战争,终究是要打的。 江山还不算很是安稳,不能不起兵戈。 祁国与簧朝关系密切,金国常年冒犯祁簧边境,簧朝单于为显对祁国的忠心,亲自上战场歼灭敌军。 祁国和篁朝联手出兵伐金。 大战在即,必须得有强大而稳固的后方作为基础。 如今正是时候,魏安辰自然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因此公主出嫁,也是个良机。 在长秋城的时间越久,魏安辰能够将祁山收编的军队好生训练,以后也能随着队伍上战场。 还有一点,魏亦萱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了,而且据魏安辰的眼线来报,她似乎向着自己的夫君了。若是公主倒戈,输赢倒是又有一层不确定了。 后来子川因为战乱身负重伤,魏安辰也只是给他封了定远侯,以示抚慰。 这是魏安辰能够做的,他也只能做到这些。 魏安辰毕竟是大国的君主,若是显得嘉奖太过,倒会让人觉得是祁国的皇帝只能靠着别国的军队稳定祁国的江山,会被人看不起不说,倒是会让别国虎视眈眈,那就更增添了几分危险了。 以地侍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 古书所说的虽是小国割地以消秦国,但终究是毫无用处,连燃眉之急都没法解决。 抵抗或是妥协,反会让金国增长许多戾气,祁国实在也不好直面。 终究是要有强大的基础的。所幸祁国这一百多年,足够强大。军队收编国有,戍守边疆的将领,南边有皇室成员齐王和将军沈璇,两人又是夫妻,强强联手,边疆终究是安稳的。 北地曾经一片狼烟,战火延烧了数代人。 而如今,沈璇夫妇镇守着,到底算是安稳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危机。边境上已经开始严加戒备,若是再不做出应对措施,恐怕就会引起更大的动荡。 马上就要派遣使臣来回交往了,这便是很好的开始。 北疆有篁朝助力,洛子川常年身在北疆,替魏安辰守着一方安稳。 金国频频挑衅,终究没有大动干戈。经济大权也通过皇室和商贾的合作掌握在手中,国库充盈,倒是安居乐业。 魏安辰与众臣商议,要沈则出兵平定战乱,国库缩紧,金朝正是粮草充盈之时,不好硬拼,只借众部落七夕,中秋朝拜,颁和平之旨于天下,烽烟暂平。 但是终究,派遣了位高的人去镇守边关。 北疆由簧朝的王爷洛子川镇守,南疆,如今是陛下的皇叔和沈家大小姐沈璇夫妇镇守。 两边都有人替皇帝陛下守着,长秋城才能有百年太平。 慕玘深知朝政安稳的重要性,就算是子川,也会欣然接受这些不平。 他是何其聪慧的男子,定然知道如何斡旋的。 而她,只能期盼子川身在边关,顺遂平安。 关于自己的事儿,只能步步算计了。 只能尽力忍耐。 对这个孩子的亏欠,或许一时无法弥补了。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11) 转眼间,又要入冬了。 天广四年九月廿三,皇后迁宫,正式入主未央宫。 慕玘觉着,这一年都躲在宫里,从听雨阁搬到了未央宫,嫂嫂和景瑟景华,兄长也是一直在宫里陪着自己的,但却没有机会出门去,到底有些伤感。 她只是觉得,这宫里,就算是魏安辰放了权,也只能是越发束缚了她的手脚。 怔怔间,月牙已经攀上了树枝光秃秃的梧桐。 一地的落叶,她的伤感更添了几层。 “小姐,夜里凉。” 婉儿拿着披风走进来,就看着慕玘站着发呆。 慕玘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小姐,给小公子小小姐的东西已经派人送出去,夫人说谢谢您,夫人还说,公子经常给家中来信,一切安好,请殿下放心。”婉儿温柔说道。 慕玘这才低头仔细看着,“给孩子的东西,一定要是最好的。” “小公子小小姐那样可爱,是一定要的。” 婉儿对慕轩的孩子,是很喜欢的。 婉儿比慕玘只小一岁,两人都喜欢粉妆玉琢的婴孩,慕玘吩咐了以后, 她一定用心准备。 慕玘看向她抓你了话题:“难为你细心,听说浩舆会照顾妹妹了,听闻前几日伏兔在庭院玩着差点摔了一跤。” 慕玘拿着两件小儿冬衣比了身形,继续笑着说:“所幸浩舆眼疾手快拉住了,才没有出事。” 婉儿笑出了声:“夫人在家很开心呢。” “希望他们以后能相互扶持。” 慕玘满面温柔,细细回想着孩子们,倒是想到了什么:“不过,咱们家庭院里的池塘不算浅,叫下人们小心些,孩子们长大了会跑来跑去,可要多注意着。” 这几个孩子自由长大,但是一定要平安才是。 婉儿点点头:“小姐放心。” “这两个孩子很懂事,两人互相扶持着长大才好。” 婉儿也跟着满面笑意:“小姐,您送了那样多的木马出去,小公子和小小姐定然不会再争吵了。”婉儿晓得慕玘是真心疼爱这两个孩子,跟着小姐久了,也长大了许多。 慕玘听着两个孩子,心生欢喜,宠溺地摇头。 “他们喜欢木马,我就只记得这些了。只是长久没有陪伴在他们身边,过了好几个月,这次就不知道喜欢什么了,我只是尽力做到一视同仁,不叫一一这丫头哭得太多罢了。” 婉儿闻言欢喜,站在慕玘身边。“小姐放心,哥哥一定是会照顾妹妹的。” 慕玘闻言点头:“是了,那孩子懂事得很。” 转头看到了婉儿脸上的神色,忽得有些难过:“不过,只是难为了你,本该到了嫁人的年纪,我也该是叫子安哥哥来长秋城了。” 篁朝如今不安稳,也不好多说姻亲的事,魏亦绮嫁过去的事尚且还没结束。 只是婉儿比亦绮都要长两岁。 再拖下去,也怕是有别的变故。 还好那年已经在慕府,宣告了皇帝圣旨,这门婚事算是板上钉钉。 只不过是夜长梦多罢了。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12) 朝中也不算安稳,还是早些定夺才能让人安心。 慕玘看着婉儿欢欢喜喜的神色,知晓她是喜欢孩子的。 若是早早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还可以宽慰她曾经的苦楚。 和心上人白头偕老,多好。 因着宫中一连的事故,她似乎是耽搁了婉儿出宫的事情。 原本是,在商议亦绮和亲之前,就完成她和子安的婚事的。 后来,怀孕,小产,这一系列的事耽搁着,便也从春日等到秋日了。 金国和祁国联姻在即,也实在是不好再弄一门婚事,显得喧宾夺主,众人也会说皇后弄权。 婉儿摇头:“小姐嫌我烦了吗,我可愿意一辈子陪着小姐。” “可别这样说,子安哥哥成天盼着你呢,一连好几封书信殷切,你该是明白的。” 慕玘对婉儿的时候,是长姐对妹妹的语气。 “这次使臣交往,你虽不能跟着我出门,但是亦绮和亲,你便跟她一起,我定要尽早了却你们心愿。” 公主和亲是国家大事,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举国上下无人不知,因此若是还有贵族小姐婚事,倒也算是锦上添花。 也有勋贵人家知晓公主要和亲,会将自己女儿的婚事等到公主和亲以后,说要沾沾公主的福气。 但是此次是两位公主一起和亲,而且对于祁国都很要紧,何况两位公主都是沈太后嫡出的女儿,身份和气尊贵。 于是贵族纵然需要嫁娶,都要等到和亲以后才可。 婉儿已经是慕家的嫡出三小姐了,嫁给篁朝的单于也无甚非议。 只是日子要推后些,何况是篁朝单于娶亲,更是非同小可,因此更要好生准备才是。 再说婉儿和子安哥哥的婚事,到底是天生的眷侣了。 算是一桩很好的事。 婉儿从小被收入慕家作丫头,没人知道她本来姓氏。 就连是这个名字也是慕相给取的,慕玘听着喜欢,和她也很是投缘,也就留她在身边了。 婉儿到了要出嫁的年龄,按照规矩,大户人家女儿嫁入皇室,不管是君王的后宫还是王爷的府邸,陪嫁的可有机会被君王下旨赐婚。 丫鬟没资格介入皇室,为显示她们主人的身份贵重,亲近之人可以有一些自由,后半生也算是有可能受享幸福的。 婉儿被皇后收作义妹,虽在宫中还是奴仆,但地位早已尊贵许些。 让婉儿入主慕家祖籍,婉儿将来并不会以奴婢的身份出嫁,作为皇后亲妹,还有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的可能。 婉儿眼角泪光点点,对眼前的女子挚友无尽感激。 婉儿从小与小姐一同长大,小姐是众人捧着的明珠,自己是服侍的人,但是小姐并没有将她和言欢当奴仆。 慕玘原本有双生妹妹,却早早夭折,当时小姐已经七岁,妹妹骤然离开,十分伤心难过。 而这个时候,老爷把她和言欢带进府里服侍小姐,因年纪相仿,现在三人成了彼此最照应的,她和言欢也早已把小姐当成了亲人。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13) 自己小小姐一岁,而言欢长小姐三岁,彼此也是最投机的。 婉儿郑重道:“小姐,婉儿和言欢无以为报。小姐入宫为后,步步为营,本就辛苦,我们不愿小姐独自承担,我和言欢早就私下里说好,我们都要陪着您一起度过深不见底的日子。”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但是,这个地方是深不见底的,我既将你们视作姐妹,便不愿意你们因为一世陪着我,无端端放弃追求生活的权利。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婉儿和言欢这样尽心待自己,不论发生过什么,她们都是陪在她身边的。 她要尽自己所能给她们安排好去处,不能辜负。 婉儿见慕玘郑重,便不再多言,不住点头表示感激。 慕玘有些惊讶,匆忙起身,和婉儿出门去。 慕玘路走到一半,却被很久不见的邓莞拦住去路。 “嫔妾参见皇后殿下,殿下万福。” 她的身后,是方流苏,和一位眼生的女子。 除了婷婷袅袅一身粉衣的方流苏,邓莞和陈媛都对慕玘行了大礼。 这几个月,魏安辰下了圣旨,免了后宫妃嫔请安。 在御花园见着皇后不对皇后行礼,便是大不敬的,若是从前,早就受了重罚了。 慕玘见要应付这么多人,实在不悦,却又得耐着性子,叫她们起来,“好久不见,莞妹妹的礼数是最忘不得的。” 方流苏脸上一阵尴尬,却也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色倨傲。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俯下向皇后行礼,只有她悠悠站着,确实不合礼数。 她到现在,也只不过是贵人。 仗着是因太后才进的宫,轻视许多人,自然也包括皇后。 三番五次不去请安,皇后小产,陛下虽不让众人近前探望,但皇后有疾,为主人侍奉汤药不离左右便是宫中的规矩,因此所有妃嫔都轮流在听雨阁门前跪拜祈福,整一个月,直到皇后起身,亲自走到门前将各位小主扶起,这才罢休。 一切只是皇后殿下恩典。 只有方流苏不感念罢了。 方流苏倨傲神色没有半分改变,她实在是不怕皇后的,于是她笑着躬身:“臣妾失仪,殿下万福。” “许久未见,不需客气。” 慕玘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几个月,你着实辛苦,还要感谢你悉心照顾陛下。” 魏安辰并没有叫方流苏侍寝,但他身上不好的那几天,她到底是勤勤恳恳熬药送过去。 皇帝原本就只有专门侍奉的太医,别人的方子一概不用。 既是这样,方流苏此举,是在告诉皇帝,她对于帝后的忠诚,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活路。 这一点,魏安辰心底是明白的,即使没有说什么,病好了以后也还是去她宫里用了几顿膳。 最近也听皇帝说起,实在是要议起方流苏晋封的事情了。 不过都是为了前朝。 如今方家也在科考之中出了几个。 皇帝从来重视人才。 还好,方家出来的人都不是方流苏的直系外戚。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14) 终究都是一家人,后宫的恩典,还是要给。 慕玘一笑,实在是像极了张锦绣和他的家族。 都是魏安辰登基以后起来的人家,只不过一个跟着皇帝,一个跟着太后,到后来,迟早要覆灭的。 若说是覆灭,不过是方家。只是如今还没有到那一步。 方流苏起来,依旧是高傲的模样,缓缓道,“许久不见殿下,十分牵念呢,殿下身上还好吗?” “难得叫妹妹挂念,本宫还好。” 慕玘不习惯这样客套,但在这些人面前,却是十足威仪。 方流苏微笑,将身旁静静站着的女子拖出来,“这是陈小仪,妹妹身上一直不好,自进宫以后没有向您请安。” 慕玘回过神来,原来就是那位宫里传言比自己身体还不好的陈媛。 也是朝堂上德高望重的陈相的女儿。 也是她的亲妹妹。 因为体弱,第一天入住宫宇后,就没有踏出宫门半步,似乎已经成为了冷宫的一员,陛下从未提起。 她的生活简单拮据,也算过的安稳。 只是她自己不在意。 方流苏是可以管理位份比她低的妃嫔的,皇帝妃嫔不多,贵人以下,便是小仪,因此这才作威作福,不把别人放在眼里,随意作孽。 按宫中规矩,贵人以上才可以管理妃嫔,方流苏仗着太后的势力,自己也性子要强些,别人她管不了,于是老拿着陈小仪做法了,时常去零碎折磨不说,还克扣她应得的份例。 慕玘这才记起来,其实是要早些去照顾陈媛的,只不过回宫以后直接住进了东道,魏安辰要自己不再多管后宫的事情,虽然去岁入冬之前叫婉儿和言欢亲自看着送了一些过冬的银罗炭和几床棉被去,但是后来终究没有再去看看。 后来张锦绣掌权,方流苏也跟着压制宫妃,也许就是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陈媛这女子性格温婉,竟然没透露出一点半点不甘心来。 果真是陈家的女儿,果真清高自许。 慕玘是有些愧疚的,不管如何,她也是许诺的妹妹。 许诺曾经和子川一起陪着自己度过了那艰难的时光,日日夜夜陪着她走出失去母亲的悲苦,到底是最细心的。 只是,她如今虽然在皇宫里是一人之下的皇后,但是终究不能和以前一样,随意和人交往,随心所欲。 她的母家,在朝廷上是陛下的肱股之臣,陈全之前又是魏安辰和哥哥的老师,长期在御史台兼任御史大夫,曾随着先皇几经沙场。 别人都说文官史官都是上不得战场的,唯独齐家虽然也是文官,但是跟着先皇去了边疆,也算是为自己争得了功名。 齐家老爷和陈全是挚友,因此陈全才和齐家一起上了战场,保住了两家的名声。 后来齐家全身而退,陈全还在前朝做了二十年。 前几年,原该是光荣身退的。 只是,沈太后懿旨,叫陈家送一个女儿进宫。 他家只有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养子,后嗣实在不济。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15) 原本是陈许诺进宫来的,慕玘听闻此事,知晓许诺有心上人,因此托了哥哥和当时还是太子的魏安辰说情。 所幸魏安辰登基之前,很仰仗哥哥的能力,因此不顾沈太后的反对,同意了叫二女儿进宫来。 只是如今,沈太后还是不死心,一心想要拉拢陈家,似乎正准备拉着群臣一起请求皇帝答应陈家大女儿选着给静阳公主作媵侍远嫁他国。 个中缘故,谁都能猜的出来。 陈全是两朝元老,很是公正,因此也没有显示出太过偏袒新皇的意思。 沈太后因此才有了计较。 若是之前管史书工笔的都成了自己的党派,更是能够证明沈太后势力不可小觑,更能够和皇帝一争高低了。 陈全虽然没有明确表态要站在哪一方,但是他是魏安辰的老师这一点,众人也知晓事情轻重了。 何况前朝,原本就不该有沈太后太多党羽才是。 若是将皇权都掌控在手里,天下便会乱的。 虽然祁国确实有帝后共治天下的传统,但是沈太后掌权以后,却没有多少心思用在社稷身上,只是任人唯亲,亲族仗着自己的势力,在长秋城和别的地方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搅得百姓苦不堪言。 魏安辰这才谨慎看着,是决不允许沈太后势力做大。 若是叫沈太后掀起风波,到时候恐怕整个江山就要被动摇了。 只是,如此一来,原来陈家两个女儿都要成为皇权的工具吗? 慕玘想到此,心酸不已,但终究不好多说什么。 许诺的心上人,想必也是喜欢她的。 这件事,还是早些对皇帝说明才好,莫要叫有情人分隔两地了。 她心里一酸,不能再多想什么,只能眼光温和看向身段纤细的陈媛,她不过十七的年纪,眉目清澈,先天气血不足,面色发白,让人看了不免唏嘘。 这样容貌的女子,只能耗在深宫当中,她自己又不想要恩宠,因此看着方流苏对她克扣,也只是不言不语的。 若是没有人替她撑腰,怕是不知何时会生生没了自己的性命。 而且,慕玘很是心疼,她小小年纪,便药草缠身。 在家中的时候,父兄长姐定然都是细心照顾,尚且还不能好全,何况是进了深宫呢。 身染病痛,最是难受。 自己也是小心调养了近三年。 只不过是几年而已。 所幸她如今大好了,否则也实在是不习惯的。 陈媛一出生就如此,草药不离,到了十岁才能稍稍出门来玩,实在是最让人心疼的。 怪道许诺最是疼爱妹妹了。 否则早就和心上人远走天涯了。 陈媛见皇后看向自己,再径自恭敬行礼。 方才走的多了些,她的声音多了几分急促,“臣妾病痛缠身,恐染及殿下凤体,所以未向殿下请安,臣妾有罪,望殿下责罚。” “本宫也是一身病痛,哪里就是罪过了。” 慕玘早听说陈家女儿都是才华横溢,与许诺接触时,就知晓她这个妹妹的性格极好。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16) 只是不喜欢与人交流,因此不常出来见人罢了。 如今慕玘算是第一次和陈媛见面,到底是觉得亲切。 陈家姐妹长得是很像的,再见她温婉模样,倒还算是喜欢。 腹有诗书气自华,陈媛乖巧懂事,虽是气血不足,但很有韵味,慕玘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赞赏。 “秋蝉绵绵,让人难免听了有伤秋之意。” 邓菀一开口,方流苏露出厌恶神色来。 方流苏从来不喜欢诗书,自然也不喜欢皇后和陈媛那样的人。 整个宫里,只有皇后和陈媛宫中的书架上,摆满了书。 方流苏从小不屑满嘴诗书的人,认为他们太过虚伪。 如今后宫都说皇后殿下才华横溢,很是端庄温柔。 她本就不喜欢她,自然也不喜欢跟皇后一个爱好的陈媛。 慕玘也不说什么,心下渐渐平和,寒暄后,一时无话,坐在御花园的桌椅边无言,便微笑着将目光转移话题到渐渐响起来的蝉鸣上。 接近黄昏,蝉声只会越来越多。 方流苏微笑,“莞妹妹这样懂事的人,哪里会无端端的伤春悲秋呢,这蝉声,本宫听起来就十分好听,像是漫漫长日里动听的小曲儿。哪里比得启贵宫那儿的蝉,只会一个劲给主人唱些不切合实际的曲,庄生梦蝶,可不知启贵宫的所有秋蝉是否都是梦里的蝴蝶变的呢?” 方流苏虽没有受到帝王宠幸,甚至还在慕玘小月期间得罪了魏安辰,被他亲口贬谪为小仪,但仗着沈太后的偏爱,却在后宫里处处立威,之前又由太后授意,和张锦绣一起掌管后宫,是唯一能和张锦绣抗衡的人。 慕玘心底冷笑,方流苏是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 若说是和张锦绣,那也不成对手。 只因为张锦绣的性格内敛,方流苏很是外露。 但是张锦绣如今的权力似乎是越来越不明显了。 方流苏,充其量不过是想要抢来一些。 但是似乎没有抢来多少。 张锦绣的权力本来在逐渐被架空。 慕玘身子好转,皇帝立刻恢复了皇后下发后宫众人银钱工作,这是个肥差事。 张锦绣从这件事中得到了不少好处,每个宫里都会向她送礼,这反倒背离了慕玘改革的初衷。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太后也不得不对张锦绣另眼相看,想要亲自主持朝政、再提要求圣上选贤良淑德之人进入后宫之类的事,渐渐由张锦绣的口说给皇帝听。 争权加上受贿,魏安辰怎么可能容忍。 魏安辰自然不能眼见着慕玘的改革被付诸东流,因此即刻叫停。 慕玘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因此魏安辰会希望她能出面干预。而魏安辰却表示不会参与。 在财力上,放眼整个祁国,慕玘的母家也是不容小觑的。 慕家在京城里有好几处产业,还有着大量的店铺分布于各地,这些店铺大都与皇家有关,生意极为兴旺,同时慕氏定期派人来进行收购或者分红,这样就掌握了生意。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17) 慕家生意的其中一处,便是位于东陵卫附近的“琴月山庄”。 琴月庄原本是由一名来自江南之地的富商所创建的私宅式,占地十分之广。 当初开始建造这座庄园时便已注定它将会屹立于天下间数百年,后来慕兴承袭了丞相之位,和皇家的关系越发紧密,而琴月山庄北处曲风轩则是从北门一路向外延伸至皇城,再向东深入皇宫范围内。如此庞大的布局,着实令人震撼。 而且还拥有许多珍贵的古董字画以及各种珍稀食材等等,比如当年先皇费尽一切心力寻找,寻而不得,但是最后还是出现在茹花台的,那枚价值连城的白玉棋子就出自于此,可见帝王重视。 先皇在世时候的东陵卫大统领则是慕兴,他掌管着所有祁国和各个小国和部落之间来往商人们进出所用的马匹、车辆等货物买卖,并且由此赚取了大量的财富,堪称是一方巨富。 此外还有一个名为“紫竹轩”的一座规模不小的庄园――这是慕玘的太祖父重金打造出来用以收集天下宝物的地方。 这些宝物华美无比,价值连城,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并不是随便可以寻到,而是需要付出相当高昂的代价才能得到。 紫竹轩门前的古琴,是慕玘太祖父花了十年,才将南海美玉找到,雇了十个工匠将它雕刻成了巨大无比的古琴。据记载当时慕太爷就是以此玉琴作为聘礼来迎娶他的夫人――李氏。 李氏一族可是在长秋城经营了一百五十年的大贵族,甚至比祁国的开国年月还长了三四十年,因此慕李联姻是当年为人津津乐道的大事,皇家还专门派遣了王爷作为上宾参与了那场盛大的婚礼。 慕家原就很会经营,再加上李氏帮助,为慕府带来了丰厚的收入,使得慕府成为长秋城最富有、势力最大的家族之一。 于是,众人都说,琴月山庄和皇家有关。 这流言却也并非空穴来风,逐渐甚嚣尘上,慕兴也因东陵卫才和齐王魏礽有了关系。 先皇在世的时候,因为背后有身份显赫的皇子支持着,甚至连先皇都无法直接撼动它。 这必然威胁到了帝王的权威,帝王如何能忍耐。 随着时间的推移,琴月山庄逐渐没落。 因为齐王谋反,慕家被牵连,甚至连家产都被人查封了起来,最终只得以破产收场。 在众人看来,慕家三年前虽然还算风光,但已不是当年那个名满天下的世家大族。因此为了自保,慕家人不得不放弃琴月山庄。 往事已经尘封,虽未经历多年,但终究是新的天下。 魏安辰如今则是一直在暗中保护着琴月山庄。 新皇上位三年,原本没落的琴月山庄则正式由皇家接掌。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皇上早已安排好了这场局。 在外,慕家通过魏安辰的系列筹谋,慕家如今的主人慕轩现在是皇家科举的主理人,地位尊崇读书人奉之为典范。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18) 慕皇后在宫内改革效果甚好,众人很是尊敬。 魏安辰从没有查封慕家其他人的家族产业,放任他们自己生长,因此才没有断了钱财。 慕家的权势也渐渐恢复了起来。 魏安辰这盘大棋,实则是帮助了慕家许多的。 如今这盘棋已经落在慕玘自己头上,魏安辰自然不想再插手下去,将这些事交给皇后处理,慕玘也能真正放手做自己的事。 慕玘果然不负众望,一恢复接手,就让众人不敢肆意了。 毕竟后宫收受贿赂,是很严重的事。 魏安辰在前朝严令众官员禁止收受各种礼物,否则重罚,并将此事写入祁国法律。 几年下来,倒是很少听说有人顶风作案了。 若是在后宫开了这个口子,就等于视法律为无物,连带着君王的威严都打了折扣。 于是笑语盈盈,“哪里是伤春悲秋,妹妹如此聪慧,又为何在这方面多费唇舌。” 邓莞听皇后如此,明着是说伤春悲秋不可取,却也是为她解了围。 太后说的不错,慕玘果然是护短的人。 自己花了好几个月接近皇后,才赢得了一些信任。 邓莞知晓慕玘习性,近来也确实对皇后产生了好感。 便大着胆子嗤一眼方流苏,还算是恭敬:“贵人是宫里的宠妃,在殿下面前,应该懂得分寸。” 方流苏也不恼,只悠悠看一眼邓莞义愤填膺,很是不屑。 邓莞原来是沈太后的人,原本是应该以太后娘娘马首是瞻。 明明是自己没有手段,成为了太后的弃子,却转而投诚皇后,竟然眼看着成为了皇后的人。 竟然在后宫能够说得上话,甚至能够得到皇帝的青眼,还时常到她宫里去坐坐。 她想至此,很是气愤,却也是化作一丝妖艳的笑容,转向皇后。 “小仪这话说得怪了,本宫只是小小贵人,哪里敢自称宠妃呢。” 似乎是责怪邓莞说错了话,没有了分寸。 方流苏确实是聪慧的人。 “晴空一片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宫里的蝉声也能使得人诗意万千,陈妹妹以为如何?” 慕玘装作没有听到刚才身边两个女子的话语,唇枪舌战似乎并没有发生一般,微笑着看向听着蝉鸣入迷的女子,她似乎很喜欢蝉声。 陈媛听到皇后唤自己,回过神来,细细听过她的这句诗词,眉目一转,继而启唇轻笑,“嫔妾倒觉得,秋日也未必只是无端伤悲。秋日之境,有时更加胜过春夏冬,落英缤纷芳草鲜美,实是生命周而复始的仪式,叫人更有希望。” 慕玘惊讶之余,赞赏的神色更甚,轻笑道,“如此,本宫与妹妹竟是好默契。” 然后再看向不屑的方流苏,还有已经听懂了的邓莞。 她竟呆在那儿,似乎在回味她们的对话,竟然微微生出笑意来。 邓莞果然进益了。 “只是我们怎么想罢了,同是姐妹,我们需要共同照顾才是。” 慕玘一语,也是暗示众人她知晓陈媛在宫里的处境。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19) 陈相虽然暗中照顾着陈媛,寻常会托人送些东西进宫,但却从未到陈媛手上。 是因方流苏私下里扣着了。 陈媛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 只是她性格甚好,对于这些身外之物本身就是不在意罢。 只是方流苏做得太过了。 而这件事,皇后已然知晓。 是要告诫她们,不要生事。 陈媛心底一暖,原来皇后身子不好,却也知晓了自己处境,屈尊开口。 见三人不语,慕玘才正色开口,她从来都是有事说事的人,不容下不守分寸的。 毕竟她是一国威严的皇后。 “有些事情随意揣测议论,反生祸端,作为后宫女子,理应懂得这个道理。本宫这几个月没有管后宫,不代表本宫没有听见看见。很多事情,本宫不去追究。” 说完,她冷冷扫过方流苏,“若是再被本宫听到,那就只能宫规处置了。” 若是借此由头大动干戈,会把很多东西连根拔起,魏安辰未必会同意,更会成为很多人的公敌。 她们明面上虽不敢说什么做什么,但是却会把皇后陷于孤立的境地,到时候孤立无援,没法保住自身。 慕玘不会冒险,后宫虽需整治,但却需她和魏安辰一同,连同前朝,使得整个祁国能够安稳。 众人见皇后依旧温和,但是很坚定表达着自己的立场。 三人连忙跪下请罪:“臣妾恭听殿下教诲,必定懂得分寸,为殿下陛下分忧。” 事实证明,慕玘确实是聪明的。 她明面没有着手管理后宫琐事,却是牢牢把握住后宫,没有纰漏,而且一回到未央宫,重掌后宫大权以后,顺带还要料理两位公主的和亲事宜,实在是一件都没有落下,料理得极好,前朝后宫都称赞皇后。 就连御史台的几位大人也纷纷夸赞皇后明理懂事,深知深宫规矩,一言一行都很是能干,更有良善之心。 这样完美的皇后,不会是轻易能够动摇的。 且不说陛下心思如何,皇后如此,是最稳定的存在。 慕玘这才点头,“天色已晚,各位妹妹们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言欢话说到一半,就有人通报,“殿下万福,过去听雨阁一叙。” 急匆匆赶来的是夏公公,他恭恭敬敬,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不容易被人看出的笑意。 慕玘本想去看看茹花台。 快一年,茹花台的修缮是和未央宫一道的,也早就修缮完了。 只是不叫任何人去看罢了。 茹花台外围长满藤蔓,草木肆意增长,不像宫里的殿宇。 别的殿宇都是先紧着人的。 任何人的宫殿,都是为了住人的,因此就算有花草,那也只是装点而已。 不像茹花台,没有人居住,草木和花鸟却还是像是主人一般。 听魏安辰说,还是叫修缮了一番。 如今茹花台的正殿依旧用来供奉香火,但魏安辰派人在茹花台后院房中另设密室,用来摆放慕玘母亲生前在茹花台用过的东西。 慕玘原本不喜欢如此。 第26章 不堪盈手赠(20) 母亲留下的东西在家中,也不好带过来。 供奉母亲的遗物这件事,原本只需要在慕府罢了,只是魏安辰说的是体恤自己思母心切,又不好一直出宫去。 魏安辰如此用心,也是想宽慰自己的失去孩子的苦痛,于是便也同意了。 只是茹花台剩下的,不过是先皇当时赐予的东西。 母亲的书籍和砚台之类,在母亲离世的时候,先皇特许叫父亲一并带回了家里去。 今日,只是想起母亲寻常爱看《楚辞》,宫里的想来也是孤本,本想去瞧瞧是否还在。 陛下既半路叫了,又当着他的妃嫔,自己不好推辞。 只能放弃去茹花台了,也怕引起众人怀疑。 此时的茹花台里,香火供奉不敢怠慢,这里的宫人得了严令,除了帝后,任何人不得随意走近,否则必有重责。正殿之外,便是曾经富丽堂皇辉煌无比的侧殿,那是月贵妃的住所。 慕玘倒是从没去过侧殿的。 原本也想去看看是否还有母亲的痕迹,只是眼下,先得作罢。 夏公公躬身,“奴才有罪。” 慕玘反倒是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魏安辰,也肯定是久等了。 魏安辰的脾气虽然摸不准,但是让帝王久等,终究不是明智的。 慕玘看到夏公公难得出现这样的表情,叹了口气,“劳烦公公先行回去向陛下禀报,本宫过会就来。” “殿下果真聪慧。” 方流苏看着众人起身,冷笑一声,就着夜色,慕玘的身影使她更为愤愤。 陈媛得了慕玘的暗示,也便渐渐安下心来。 方流苏转身看到依旧呆滞的陈媛,心道如此木讷的人,实在是不该进宫来的,便美眸一转,巧笑嫣然,说出来的话确实是刻薄了些,“你这样的人能够进宫,着实是得了家里人的好处,也实在是不该和我们站在一块的。”说完看着邓莞,“妹妹也是奉承太后而不得,这几个月站在听雨阁,是否得到了皇帝陛下青眼呢?还不是只是孤身站着,拉着陈小媛在御花园随意走动,安的什么心,谁不知道。” 邓莞见方流苏如今桀骜模样,只是想着,太后能对她有多少真心,太后原本就是冷漠的人,对着自己的亲生骨肉尚且能够推入火坑,何况是得了举荐进宫来的女子。 不过方流苏却是算是有些手段,没有得到宠幸,但到底是叫陛下再没有说不准晋封的事。 如今家族在前朝式微,方家却实打实跟着太后一党,站稳了脚跟。 皇帝陛下都不能轻易动得。 只能说太后的根基实在是太多了。 邓莞如今稳重了许多,平日里也得了皇后的教导,叫多看些书,也明白了很多道理 魏安辰看着慕玘倒是很喜欢邓莞的样子,于是也会偶尔到她宫里去坐坐,虽然只是略坐坐就走,也没有晋她的位份,但是后宫众人何其势力,到底是看得出一点:和皇后交好,终归是没有错处。 皇帝的心并没有太多给后宫。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1) 此话一出,方流苏猛地一个踉跄。 偏生魏安辰继续道:“ 你最近和方丞相,终究是说得太多了。” 魏安辰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和娘家有太多来往。 是了,自己只是个小小的贵人,又不像是皇后,皇后的母家可是尊贵的外戚,她的兄长又是帮助陛下主持科举的大学士,还帮助皇帝平定了之前一直 她还没想好如何回话,只听得魏安辰继续道:“你今日来,朕可以当是不知道。只是你不该故意叫皇后差点烫伤了手。” 如此一言,就是告诉她,皇后金尊玉贵,不得受妃嫔如此不敬。 慕玘看在眼里,不想说话。 自己这个皇后,也算是魏安辰的面子,若是自己受到小小宫妃欺负,那便是欺负皇室了。 “臣妾不敢。\" 方流苏只是觉得皇上太过于在意慕玘了,心里发酸,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心中不禁有些苦涩。没想到最后而如今,她竟然真的成为了一个筹码! 于是还是站起来,直愣愣朝着皇后跪下。“臣妾跪请皇后殿下降罪。” 慕玘微笑,方家的女儿到底是识时务的。也没有说话,看着魏安辰,请皇帝陛下裁夺。 魏安辰看在眼里,知晓慕玘真不在意自己差点受伤的事,今日的一场,只是太后的戏罢了。 慕玘想要就戏论戏,他便替他摆平了这委屈吧。 他不想再看到慕玘有任何的委屈 “方贵人德行有亏,在自己宫里反省反省吧。” 魏安辰如此一说,便是夺去了她的封号。 在宫里,谁不知道,夺去了一个妃子的封号,是比降位更深的羞辱,何况还带着禁足反省。 方流苏暗道此局输了,也不好多说话,只是跪在地上。 十一月,听雨阁中的炭火很足,她额头贴着地板,全都是汗珠。 “你说呢?”他看着慕玘,微笑。 她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既然皇帝已经开口要对付方氏一家,那就干脆顺水推舟。 若是真的动起手来,以皇上和皇后之间的关系,他们二人联手起来倒不是难事。 太后不肯放权,还在针对慕家。方家和沈太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自然就将慕家当成了政敌。 在宫里,就是在针对慕玘了。 “至于差点叫皇后受伤,这事儿还是让皇后自己处理吧!”魏安辰点点头,既然两个人如此默契,那还是叫她自己来做比较好一些。 “多谢陛下关怀,臣妾的手没事。” 魏亦绮看着时机到了,适时开口,“嫂嫂方才受到了惊吓,贵人如此毛躁,还是要惩罚的。” 慕玘看着跪在地上没有抬起头来的方流苏,嘴角含笑。 “贵人去回去自己宫里吧,多看看宫里的规矩。” 话说到一半便被亦绮抢去了,亦绮很讨厌方流苏,面对时没有好脸色:“进宫这么久了,总会出幺蛾子。” 不等方流苏有所反应,立刻炮轰起来,轻飘飘两句话便再道出了她的逾矩。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2) 婉儿点头,知道慕玘心中所想,便不再说什么,只拿着披风给小姐披上,“夜里月光不好,奴婢点一盏宫灯吧。” 方才为保安全,未央宫掌事公公小福子也跟了来。 一行人倒也保着慕玘平安稳当。 “臣妾听着陛下晨起在咳嗽,吩咐下人给陛下炖了冰糖雪梨,陛下待会趁热喝了吧。” 听雨阁内,有一女子温柔婉约的声音透彻了全部人的耳朵。 慕玘一时停住了脚步,嘴角带着的笑容有些僵硬,却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听雨阁,连忙继续笑着。 倒有些不习惯。 听雨阁内有女子,倒是从未有过的。 夏公公站在门前,一时面露难色,不敢走进去,更不敢瞧皇后的神情。 殿下虽然神情淡淡的,但是陛下阁里有旁的女子,被殿下瞧见了,倒是第一次,反倒是为自家陛下先担心了起来。 “怎么了?” 皇后淡淡问道,不过那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奇怪。 慕玘自己,自然是感觉到了。 只是有些,不自然罢了。 小夏子听得心里一阵害怕,“殿下,庆德妃,今日是来交权的。” 原本就是陛下今日想起张锦绣手中还有管理后妃膳食的权印,因此才叫她拿了来。 只是庆德妃来的不是时候,傍晚时分。 因此才和殿下撞到了。 仿佛没有听到里面的声音。 夏公公面露难色,“殿下恕罪,只是......” 陛下说请皇后过来,也是早朝之前的事情。 陛下说要将之前的生辰礼物给殿下,夏公公建议把殿下请过来,陛下没有明着说。 也是自己揣测着陛下的心思,如今一来,也很是尴尬。 “德妃难得出门走动,来是应该的。” 果真,如今张锦绣有了孩子,也有了一些权利,自然可以与陛下多相处。 慕玘也不多言,“陛下有庆德妃陪着就行,你去跟陛下说,本宫来过了。” 说完风轻云淡的说要走,然后见张锦绣盈盈走出。 她见着皇后来了,面上还是恭敬。 “臣妾参见皇后殿下,殿下金安。” 慕玘看她一眼,微笑颔首,“本宫许久不见妹妹,妹妹产后倒是调养得极好,不怪陛下愿意见你。” 张锦绣笑着行礼:“臣妾也好久没见过殿下了。” 慕玘不想与她多说什么,“不过天色已晚,妹妹还是早些回去得好,本宫择日再与你说话。” 张锦绣来找皇帝,自是有事要说。 自皇后住到未央宫,倒是没有见张锦绣一面,昨日她传来消息说是想要一叙,她没有答允。 张锦绣势头正盛,还是不要太近了的好。 她转身进去,再无他话,也不管张锦绣站在那里,看着她进去。 张锦绣被皇帝突然叫来,还说喜欢自己宫里炖的冰糖雪梨,她不敢抗旨,因此做了来。 如今,便是晓得为何了。 是了,原来皇帝陛下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一切都是为了想要皇后为他改变罢了。 张锦绣笑语盈盈,像是怕殿下有所误会,连忙开口。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3) 慕府似乎恢复往日荣光了。 而在后宫,慕玘只是不多出门,又有谁可以多说什么呢。 除了每日都会去看宫娥们采花,和皇上说说话。 毕竟皇后如今还是在皇帝的听雨阁,两个人自然要打些照面。 只是这半个月见得少了些。 众人也渐渐看出来,就算是和皇帝陛下住,皇后也有皇后的风骨,是绝对不会去做那些勾引皇帝的事。 皇后殿下有自己的乐趣,乐得自在。 只是怕冷些,不愿意出门,一直待在宫里。魏安辰也便叫她在阁中多待着,实在是无聊了,便叫亦绮过来陪着,后来,萧郦也时不时会带着孩子进宫来,东道其实很是热闹。 慕玘倒是很喜欢现在的样子,有家人陪伴,又有小儿嬉闹。 是这几年来,她唯一能够全然放松的日子。 宫中原本就不是清静之地。 尤其是听雨阁。 帝王不喜欢热闹,平日里进进出出的外人极少,偶尔有人出入却也不过就是三五个,很多时候,听雨阁都是很安静的,听雨阁的下人也受过了规矩,不多言语,不叫皇帝心烦。 皇宫戒备森严,其实是很寂寞的,尤其是在君王身边。 魏安辰说自己身子不好,不适合挪宫。 她知道的,这是魏安辰的好意。 慕玘如今没有重要之事,每天除了看书外,便是到外面陪着孩子玩耍嬉戏一番,慕玘原本就喜欢热闹,因此听雨阁这些日子,倒算是热闹许多。 慕玘养病的日子,才不会觉得无聊,反而还有些乐趣。 慕景年和慕景瑟两个小家伙虽然小,但心性聪慧,平日里打打闹闹,给听雨阁带来了许多生机。 小小人儿很懂规矩,也不喜欢乱发脾气,就连听雨阁内调教地极好的宫女奴仆对于这两个小主子都是赞不绝口,很是喜欢,每日里与他们玩闹玩耍。 听雨阁成了后宫里欢声笑语最多的地方,就连路过的其他宫殿的奴仆下人都很是艳羡。 有的时候萧夫人会带着两个孩子出门玩耍,孩子们在御花园打闹嬉笑,很是热闹,也会引来许多人旁观。 孩子们年岁虽小,胆子大,也不认生,有的时候也会跟着满脸笑意的奴仆们一块玩耍。 久而久之,俩孩子竟然成了宫里的红人。 是了,谁不喜欢听话懂事又极为可爱的孩子呢,小小孩儿给后宫增添了许多乐趣。 如此热闹的生机,是后宫不曾有过的,更是张锦绣的宫殿里不可能有的事。 德妃虽然生了孩子,孩子也是粉妆玉琢,但终究是宫里头出生的孩子,就算时后后宫添了子嗣,也要因着皇后的小产保持绝对安静。 皇后母家的一双孩儿,却是皇帝陛下亲自下旨叫进宫来陪伴皇后的,自然是可以无拘无束。 皇后与别人的天壤之别,便是如此,众人也会觉得,皇后殿下受了如此磨难,确实应当得到宽慰。 听雨阁很是热闹,慕玘乐得自在,自然不愿意多出门去惹是非。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4) 只是后宫其他人不准进来罢了。 听说皇后身子不好,陛下似乎很是在意皇后的身子。 是了,皇帝陛下原本就是很在意皇后这个人的。 皇后小产的前几个月,陛下脸色沉得很厉害,每日总是守在皇后殿下窗前。 听雨阁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众人怕陛下的愤怒会迁怒到自己身上,所以并不敢随意进入听雨阁。 后来陛下金口玉言,不许打扰皇后歇息,便谁都不敢轻易过来。 慕玘这半年,过得还算是温暖。 沈晖和周朗都小心调养着她的身子。 她这半年一碗不落喝着药,身子是进宫以来调养得最好。 果真,要是没有事,慕玘身子一定能调养好。 在这期间,周朗抱怨了不止一次魏安辰叫她辛苦之类的,慕玘的耳朵都起了茧子。 但周朗从来不喜欢皇家。 何况周二哥向来都是聒噪着关怀,说这说那,还和之前一样时不时给自己带来宫外的吃食和小玩意儿。 她很是感激,于是这点聒噪,也便笑着听了。 这段时间,倒是让自己和家人待在一块了。 虽然时常有失去孩子的心绪,但家人都陪在身边,到底比之前一人在宫里待着好许多。 最开心的,是嫂嫂和孩子进宫来陪着。 算是一点安慰了。 如今这几个孩子已一岁有余,咿咿呀呀虽说不成一二句话,到底是最可爱的时候,她经常喜欢抱着孩子,时常不愿意不撒手,直到周朗和沈晖劝谏,实在是不好长期照顾着孩子。 更是害怕累着她自己的身子,因此才作罢。 但因着慕玘实在是太喜欢侄子和侄女,魏安辰叫萧郦在宫里待了快四个月。 沈皇后看着皇帝的表情,依旧带着严肃的笑容:“那么,皇帝叫皇后过来一趟我这里。” 魏安辰不好多说什么,但是不好叫沈太后把慕玘的名声如此败坏了,“是,只是皇后每日里都说要给太后请安,是朕的旨意牵绊住了。 朕不许他出门,也不许别的宫的人过来烦扰她。太后要怪就怪皇后太过听话了。” 如此,便是十分偏宠了。 魏安辰很少在朝臣面前表现出对于皇后的偏爱,众人都只是在只言片语和皇帝的一些行为中揣测一二罢了。 皇帝对于皇后十分好,这边是最安稳的事,没有人说不好。 这原本就是应该的,何况皇后殿下人品极好。 果然啊,正妻和那些只想着攀附帝王的妃子,终究是天壤之别。 沈太后被魏安辰呛得没有话说,只能摆摆手:“皇后身子好了,哀家也开心。” 魏安辰紧跟其后,“既如此,也确实到了皇后定下的该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朕明日和皇后一起来给您请安便是。” 众人十分有眼力见儿,皇帝如此孝心,和皇后殿下一起向太后请安,这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于是都躬身下去:“陛下殿下孝心可表,福泽万年。” 沈太后眼见如此,也不好驳了众人的面子,只好微笑:“是。”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5) 阮元杰终于想要开口了。 沈太后看着他的行为,他依旧躬身。 沈太后示意他站起来。 “陛下孝心可鉴,臣十分拜服。” 魏安辰知晓这人是于沈太后身边人的心上人,也是摸不准他到底是否已经站在了太后一边,但终究是他自己选中的人,也不好过多猜测什么。 他今日如此,也算是乖觉,只是微笑点头。“太后如今身子不好,即今日起,太后不必来朝堂之上了,好生在后宫养好身子,这便是朕和皇后最大的福气。” 原本,太后就不该在已经成年,并且已经掌政多年的皇帝的朝堂之上垂帘听政,原本应该受到万人供养便好。 如此一句话,皇帝轻描淡写撤掉了太后的涉权。 沈太后哑巴吃黄连,也只能点头:“皇帝孝心,哀家受用了。” 于是第二日,为一期一大早就过来听雨阁陪着慕玘说话解闷儿,便不好一大早就过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那边知道了,也不好怪罪什么。 直到黄昏时分。 魏亦绮看慕玘神色平静,只能就着她微笑:“嫂嫂与我一同去用膳吧,皇兄该等急了。” 天光渐暗,黄昏倒是起了风,也散去了下午让人烦闷的热气。 慕玘想着该把侄儿侄女接回来,因此便点点头:“好。” 听雨阁正殿。 慕玘和魏亦绮牵手走进去,正巧听到景瑟在哭,她脚步有些局促。 今日兄长和嫂嫂都不在宫里,因着要发放府中奴仆的份例,也是好久没有回过府里。 收拾一些夏装,很快就会回到宫里,继续主持下一场考试。 因为去几天,这孩子就留在了听雨阁。 慕玘进了阁中,只觉得很是凉爽。 魏安辰不喜过凉,只是今年因着孩子在听雨阁玩的次数很多,孩子们还小,很是怕热,听雨阁第一次放了这样多的冰纳凉。 只是似乎哥哥景年抢走了妹妹的木马,景瑟才哇哇大哭。 这孩子不过两岁多,若是大人讲道理,一定听不懂的。 只见景瑟哇哇大哭,魏安辰将景瑟抱在怀里,她却是泪眼婆娑指着按着木马咯咯直笑的景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转过身去两手抱着魏安辰的胳膊,一个劲的喊着“伯伯,伯伯”。 见到慕玘进来,像是得了救星,再转过身对着慕玘,反倒是哭得更大声了。 慕玘走身上前去,没有第一时间抱着孩子,与皇帝多日不见,想着还是行礼问安,“陛下万福。” 她请安的不完全,他抬起头来看她,收起眼底波澜,“皇后请起。” 景瑟是个听话的孩子,眼见姑母如此,虽然还哭着,倒是没有强硬要求姑母立刻就抱着自己。 慕玘闻声而起,却不知坐着,还是站着,看着小小孩儿停不下来的泪眼,有些心疼。 魏安辰看在眼里,如何不明白慕玘的心思。 她很是喜欢侄女的。 便将景瑟抱过去给她。“你抱着吧,你来了她便安心了。” “是。” 说完便将孩子抱在怀里。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6) 转过头去对着言欢和乳母,“去将孩子的粥送上来,言欢再去拿一个一样的木马。” 魏亦绮听得如此,笑出声来。 抱起不管不顾站着在地上玩木马的景华,“你这孩子,就知道欺负妹妹。” 景华这才抬起头看着魏亦绮,似听懂了,立刻撅起嘴来。 他似乎不想跟妹妹去抢什么,只是眼睛一转也看到了慕玘抱着景瑟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抚着,便似乎也越来越委屈。 匆忙跑到慕玘身边去蹭着她的裙角,喊着“姑母”,也落下大滴的眼泪来。 慕玘原本想板起脸来说些什么,见孩子如此,也便心软,温柔地摸着景华的头,安慰,“好了,姑母在呢。” 慕玘如此娴熟,原来是这两个孩子经常抢东西。 小儿玩闹,倒也是快乐。 这两个孩子不过一会儿,便玩在一起了。 大人也不好多加干涉,还是叫两个孩子自己玩比较好。 魏安辰看着慕玘温柔神色,眼角不自觉漫出几分欢喜。 看来孩子留在宫里,确实是给她带去了很多欢乐。 也是,这几个孩子确实可爱。 这段时间,虽然在听雨阁,但除了小月的时候,魏安辰是夜夜留宿在东道,但自从将她兄嫂和侄女侄女进宫里,他便很少留宿东道了。 他愿意给慕玘和家人独处的时光。 但到底是夜夜的晚膳都是一起吃的。 魏安辰很是喜欢慕玘轻松的模样,对着一双侄子,很是欢喜,在侄子和嫂嫂面前她很是自由,笑容也越发的多。 魏安辰很是贪恋她这般快活的样子。 慕玘的身子越来越好,便跟着萧郦带孩子,很是忙碌。 幸亏他早叫后宫嫔妃一律不得来打扰,否则她这般快活而忙碌的样子,他也很难看得到。 魏安辰一笑,自己竟然这样在意。 这些日子,因着魏亦萱的婚期将近,朝廷要派遣足够有地位的使臣,随着魏亦萱出嫁,还要迎接她回来,很是忙碌。 又足有二十多天没见过面了。 今日,他原本有些紧张,如今被孩子们这一闹,倒是消散了很多尴尬。 魏安辰心下明了,暗示亦绮将她拉到座位边,方才开口:“昨天休息的还好吗?” 慕玘淡然微笑,“还好。” 魏安辰看着她的眼神,她昨夜依旧是皱起眉头睡着的,便轻轻叹了一口气,“久站不得,坐下吧。” “谢陛下。” 魏亦绮带着笑容看着皇兄,心里为皇嫂开心,再看着皇嫂淡然的神色,心想皇兄确实很用心了。 这些日子,皇兄碍于后宫的眼睛一直盯着,也不好再显眼陪着皇嫂。 却每夜都陪在她床榻前,亲自看着她吃了药,好生休息,每夜衣不解带。 一个月前,沈晖说皇后身子好转,皇兄才睡得长了些。 白日里还要打理姐姐再次和亲所之事,包括篁朝和金国正式开始商易往来,互通商事,选拔农,医,士中翘楚跟随公主陪嫁,以示众人祁过友好之意,想要和盟国处好关系,以安民心。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7) 其实,魏安辰夙兴夜寐,也是辛苦。 慕玘不愿意多问魏安辰前朝的事,只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尽力做好,养好身子以后,她便被授权管理和亲后宫部分的事,依旧是很繁琐的小事。 皇后作为大长公主的皇嫂,一定是要为她准备嫁妆的。 原本太后是大长公主的亲生母亲,更要准备丰厚的东西添在公主的嫁妆里的。 太后却只是还想叫皇帝多分些权力给自己,只是说大长公主是再婚,不可想首次婚礼时比肩,因此太后那边就添了一对玉镯和一顶她做皇后时候的再寻常不过的玉冠。 仅此而已,再没其他,却借口魏亦绮也要大婚,将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魏亦绮的婚礼上。 但祁国的规矩,大长公主大婚后一年,别的公主才考虑婚嫁。 魏亦绮也是嫡公主,她和亲的事比大长公主早些议论,半年后就可以成婚。 周朗如今在北疆,算是帮着照看子川的身体,也是帮助魏安辰和金国打好关系。 商贸之路打开,祁山盛产桑叶,金国有着特别的织造绸缎技术。 若是二者合作,便可产生更多效益。 周朗此次远行,也是去考察。 倒也不用那么着急。 沈太后从来都偏心小儿,谁人看不出? 否则也不会和皇上至今关系不好了。 魏安辰和魏亦萱是她最大的两个孩儿,却从未受过她半分喜爱。 沈太后还说,若是两位公主添妆之事都给她,便会一视同仁。 同样都是十月怀胎的女儿,魏亦萱也是她的第二个孩子,是魏安辰养在别人那里以后怀上的,为何可以如此狠心。 一出生就主动送到先太后那里去了,就连一眼都不曾去看过。 女儿十三岁,就被母亲主动送去了千里之外的别国,如今好不容易能回来,却不愿意多花心思为了女儿的婚嫁。 皇家的亲情,当真能够如此狠心吗? 慕玘抱着景瑟,景华一个劲贴在她身侧,也想姑姑抱着,倒是很安静了。 她想着这许多事,竟有些出神,膳食没有动过。 魏安辰担忧她被两个孩子搅扰得辛苦,有些心疼,但不好开口,于是使了个眼色给魏亦绮。 她明白皇兄的意思,将景瑟抱过去,“伏兔,快到姑姑这里来,姑姑这儿有你喜欢的奶黄包。” 景瑟从来喜欢甜食,一听这话,立刻转了怀抱。 这一动作,景华也动了吃包子的心思,便跟着到亦绮身边去了。 慕玘回过神来,这两个小家伙欢欢喜喜吃着东西。 果然,不过一会儿就好了。 转身对着婉儿,“去端清粥来,他们吃着包子,嘴里会干。” 若是照顾着孩子,慕玘也算是用心的。 只是几个孩子才恢复精神,还是不要拘束太多甜食。 婉儿和言欢闻言去了。 小夏子也跟着一同下去,阁中只剩陛下,殿下,公主殿下和孩子们。 慕玘不再想什么,拿起筷子,弄了些小菜放到孩子手上的包子上,送进他嘴里。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8) 她其实还看不懂帝王的心思,也不要自己多费了心思。 魏安辰一直看着慕玘的样子,她今日一身白衫,衬托她更加消瘦。 没有胃口,就算是喝药也无济于事。 魏安辰看着她的萧索。“快月余不见面,你这样瘦。” 慕玘微笑。“让陛下担心了。” 魏亦绮装作没听见这两夫妻的对话,只是专心和孩子们一同吃着饭。 慕玘胃口不大好,太医署得了他的命令,本是为皇后调养好身体诞育皇嗣,特地研究出了调养皇后胃口的药方和药膳。 失了孩子,身子受了大伤,调养得再小心,也消瘦了这许多。 昨夜对孩子讲故事,景瑟和景华睡前从来吵闹,昨夜是他们第一次单独住在宫里,慕玘怕他们不习惯,纵容他们多闹了一会儿,结果很是疲惫,慕玘早上起的晚,起来已近午膳时间。 魏亦绮今日过来,正是皇帝吩咐的。 用完膳,魏安辰对着魏亦绮点头,说的话却是对着慕玘的:“不如,你今日在这里住下吧。” 没等亦绮和慕玘说什么,伏兔倒是立马跳下慕玘的怀抱,赶忙叫亦绮抱着,一个劲的笑着,看样子今夜怕是一定要跟着。 慕玘无奈摇摇头,倒是不太拘束,示意奶娘下去准备孩子们的夜宵。 “将今晚的膳食留一点,她晚上吃,还有浩舆的药膳,如今虽然好了许多了,还是要哄着他一顿不许落下。” 几个奶母应声退下去准备了。 晚膳用完,亦绮叫景瑟景华到自己那里住着,两个孩子见今晚亦绮的吃食精巧,一人抱着一个木马欢欢喜喜答应了,用完膳便缠着她要赶紧回去,很是闹腾。 慕玘看着两个孩子如此,眼角眉梢都是欢喜,但还是故作不悦,“你们有了亦绮姑姑就不要姑姑了是吗?” 景瑟回头抱住慕玘:“也要姑母也要姑母。”抱着自己手中的木马,满是欢悦,慕玘没有办法,也只是笑着点头。 对着亦绮:“这两个孩子晚上闹觉,你辛苦了。” 到底是答应了。 这两孩子倒不怕生,粘着自己睡了好几晚,竟一点都没有想过娘亲,今日却想和亦绮一起住,怪不得会惹人疼爱了。 魏亦绮挑眉:“没事,也就一晚上,嫂嫂不要很是想念才是。” 慕玘笑出声来,连连摇头,亦绮也算是个孩子脾性,应该能跟孩子友好相处。 她转身看着抱着孩子的亦绮:“他们夜里闹腾,你别太由着他们,明日嫂嫂看到了,可是要怪罪你的。” 魏亦绮看一眼在怀里扭捏的伏兔,笑着对慕玘眨眨眼。“是了嫂嫂,明儿个萧嫂嫂没有说我,你也是会第一个怪罪。” 慕玘嗔她一眼:“你是个孩子王,我倒不用担心许多的。” 魏安辰看着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便点点头,“我先去西阁,亦绮,你陪着皇后。” 魏亦绮知道,明日慕玘就不住在东道。 亦绮带着孩子和一干服侍的人离开了。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9) “想来,这东西是他们最宝贝的东西吧。” 魏亦绮看了皇兄探寻的目光,低下头来。 慕玘接着话,“这枚璎珞是臣妾从篁朝回来时的,之前也曾给了一对相同材质打磨的玉镯,也算是圆满,只是不知道妹妹是否喜欢我二哥的心意?” 盒子里的这枚璎珞,是姨母出嫁篁朝时,巧匠所打磨。 希望姨母一切顺遂。 材质少见,玉镯和璎珞成了篁朝的珍宝,在王妃手中保存。 王妃生了洛子安,原是想要将玉镯和璎珞留给儿子的妻子的。 洛子川,是单于和王妃祈福时候,在簧水边找到的婴孩。 孩子的母亲应该是走投无路,过不下去了,将孩子抛弃,却留下了一对极其罕见的手镯。 便是慕玘如今手上的。 至于周朗的身世,也是传奇的。 先定远侯后来征战沙场,救了名女子,那女子无所依靠,照顾先侯爷却很是周到,因此才收了房。 侯爷将女子带回篁朝,已然多了个襁褓婴儿。 此女子循规蹈矩,并不倚仗生了儿子作威作福,小心谨慎,也温和,不会因着自己为王爷生了孩子目中无人。 这性子,倒是像极了王妃的妹妹,也就是慕玘的母亲,因此王妃待此女甚好,很是投缘。 但是嫡庶有别,洛子安和洛子川要承袭侯爵和王位,那女子所生的孩子无法享受尊贵的待遇。 王妃体恤他们母子,因此送了玉镯和璎珞。 所幸,三兄弟关系密切,是很和睦的。 后来这孩子送到祁山养着,也渐渐长大,有了一份事业。 “原来如此。”沈则随口一说,对着慕玘的目光。 这璎珞和镯子,周家姐妹各有一份,一份当作嫁妆带去了篁朝,一份留在慕府,本想当作慕玘的嫁妆。 只是如今,篁朝的那一份重见天日,被重新当作礼物送给了即将出嫁的女子。 慕府的那一份,却也不知所踪。 对上慕玘平静的目光,沈则便不再说什么。 魏安辰心里一怔。 他也听说过周家姐妹各有嫁妆。 看着慕玘的神色,不免心中酸涩。 那时候,魏安辰被父皇困在宫里,要帮助摆平叛乱,慕玘的母亲生病,直至去世。他很想去慕府照看她,但却没办法出宫,他的心思犹豫,但还是没有去。 “是他给你的?” 魏安辰定了心思,随口一说,像是满不在乎。 昨日的蓝田玉镯她尚且只是泛泛,病未有过多的欢喜。 她眼中似乎有所波澜。 这对玉镯,兜兜转转在慕玘手中留了一瞬。 慕玘微笑点头,“这东西,也不好交给别人。” 魏安辰不说话,看着魏亦绮,动了动扳指。 慕玘将沈则手上书信结接过,亲自交给亦绮,笑着说,“请公主收下吧,这是他的真心。” 魏亦绮抬起头来,微笑着看着慕玘祝福的眼光。“多谢嫂嫂祝福。” “祝福,留着你大婚的时候全部说给你听。” 慕玘打趣的说着,然后起身,“臣妾还要过去给母后请安。”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10) 小姐昨夜定然又是没有睡好,陛下其实很难得留宿了。 便轻轻叹口气。 慕玘抬头向她,“你最懂我。” 话未说完,慕玘看于寐思拿一身波绿襦裙进来请安,不由得皱了眉。 她如今是方流苏那边的宫人,今日过来却还是悄无声息。 她静静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衣衫。 这颜色是魏安辰给她选的。 事实上慕玘并不喜欢碧色衣衫。 “陛下吩咐尚衣局的工匠们用苏锦制成了这件衣衫。” 苏锦,颜色最妙的就是这样淡淡的绿色,再加上尚衣局的绣娘们精巧手艺, 绣上了合欢,底裙是慕玘喜欢的木兰。 于寐思笑着将裙摆展开,慕玘刚好看到了裙底的绣着的木兰。 她轻轻一笑,不甚在意。 “合欢木兰原本是同一季的东西,但是先后不同,如此在衣衫上将两者合一,是好。” “今年宫里的合欢花开得很早,木兰也开的及早,正巧赶上了木兰合欢一同出现,所以才想到用进贡的不多的碧色苏绸缎赶做了这一身衣衫。” 慕玘接过衣服细看。 笑着点头:“果然做工精巧。” 之前的皱眉,并不是是因为她不喜欢碧色,只是因为碧色是极其淡雅的颜色。 若是不用心取巧,做成衣衫或者是香囊,总会少了它原本的韵味。 这一身衣服,因为苏绣的长处,再加上这两种花朵衬托,显得格外的美好精贵。 虽然这身衣衫,已经做了好几个月了。 但小产几个月,也没有心思装扮。 很早之前,魏安辰确实说起过宫里来了苏绣的料子。 慕玘小时候随着子川去江南游历过,自然也明白上供的苏绣更是人间至宝。 只是就连富贵人家都很少用到月银纱,这般昂贵的布料,一匹之价胜等于千户人家半年的口粮。 慕玘家中算是钟鸣鼎食,她从小就跟着子川和二哥哥走过山川的,也明白困苦人家的艰难生活,于是原本就不是奢靡的性子。 看到如此,也并非是真的喜欢。 当年魏安辰说月银纱实在是新奇,所以也便没有拒绝。 只是这身衣衫,又变成是夏日里送到了她手上。 兜兜转转,又合时宜了。 “陛下看了这身衣衫,连连称赞,还作了一句话。” 于寐思笑逐颜开。 慕玘不由惊讶,她知道魏安辰也是满腹诗书,“是什么?” 于寐思作神秘状,“陛下的好句子写在纸上,是不轻易叫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随意看了去,殿下若是喜欢,陛下是会给您看的,说不定,殿下还能写出下一句。” 慕玘再看几眼手上的衣衫,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它拿给婉儿,“把衣服收好吧。” 见到魏安辰的时候,他正巧抬起头来,伸出手示意她走近坐下。 慕玘闻到龙涎香里面淡淡的茉莉花味道,这是她宫里的味道,还算满意。 想来,这一定是魏安辰的授意了。 他是个细心的男子,对自己事无巨细,很是小心。 想到这里,她不经意露出一点笑容。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11) 在宫里和他相处了几年,倒是真有几分夫妻的意味来。 慕玘站在轩窗下,抬头望着有些变形了的圆月。 是了,快要换季了,又是一年秋。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天气转凉,慕玘着眼叫送出去香炉料子,还有婴孩专用熏香,一应送了出去给慕府。 还叫宫中老成的太医,每三日去给府的小公子和小小姐请平安脉。 科考虽然接近殿选,但是魏安辰还叫他帮忙看着魏亦萱嫁妆里的学士人选,因此还是没有闲下来。 自然要多照拂一二。 按理,太医署是为君王和皇后太后服务,但在这三位主子的命令下,也是可以将东西给别人用,让太医为别人诊脉看病的。 皇宫大费周章给慕家请太医,送药去,不只是为了皇后母家的孩子需要格外照顾,更因为君王将慕轩安排到宫里,替皇家打理政务,自然是要多体恤臣子。 君王虽无明令,但皇后手令明发下来,也就是陛下的意思。 所谓帝后同心,也就是这般模样。 众人看在眼里,下至百姓,只道是咱们的君主体恤臣子,更有甚者,在瓦舍说书人的话本中,皇帝更是为着皇后开心。 皇后失去嫡子,陛下关怀,因此才纵着皇后多照顾母家的侄子和侄女。 帝后情深,百姓臣子津津乐道。 这些话,在慕玘听来,只道都是君主叫人散布出去的。 帝后同心,便能使得全天下认为陛下深情。 这也便是皇帝的英明。 于他的天下,很有好处。 于后宫而言,帝后同心总比貌合神离好,有些事情,也能顺理成章。 比如皇后在后宫的那些改革,若是没有君王的默许,如何能很顺利呢?尤其是能在沈太后的高压和监视之下,完成眼线的彻查和拔除,实在是皇帝在背后撑腰的功劳。 在前朝,别人都知晓帝后同心,便会称赞皇帝英明,皇后端庄,成为天下万民的表率。 于和别国的关系而言,也是极好的。 毕竟现在,与金国的联姻成了僵局,几个月都没有讨论出结果。 只是能将嫡长公主归宁省亲的事提上日程,已经算是魏安辰筹谋成功的很大一步了。 簧朝和祁国早就商议接亲,自然是要祁国优先。 慕玘很是感慨,洛家几代人的努力都在沙场,甚至都没有多少时光陪伴着篁朝的篁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年复一年身赴边关,似乎都忘却了江边的月圆。 也罢,到底终于是要重新相见了。 再说和亲之事。 到了初秋,大长公主的脚程也终于到了长秋城外。 不出两日,她便会进宫来了。 时隔多年,大长公主终于从千里之外的别国回家来了。 这段时日,不仅是后宫很是忙碌,前朝也为着公主回门,和亲之事很是辛苦,众部门都严阵以待。 好在有皇后坐镇,倒是让人放心不少。 祁国派遣的是本国的嫡长公主,公主乃太后所出。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12) 其实和亲对于沈氏是很有好处的,是沈氏母家永远的臂膀。 皇帝的亲妹妹,光是这个身份就已经很尊贵了。 慕玘倒是有些期待,毕竟这是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女子,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中,魏亦萱很是自持,从来不主动与进宫赴宴的官家小姐主动攀谈。 也许是因为从小养在太皇太后身边的缘故,她并没有亦绮那样明艳的笑容。 想来,她第一次见到魏亦萱的时候,她只不过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但却比入宫的任何官家小姐都要不同,很有大长公主的气度和威严。 印象里,她是不爱笑的,和亦绮很是不同。 所以亦绮的对于她亲姐的印象,和别人的印象是不一样的。 魏亦萱,很是珍惜自己的身份。 因为沈太后和先皇,从来不疼惜。 慕玘有些无奈。 父母恩情,对于后宫所出的子女来说,实在是太过难得了。 何况,沈太后当时一心想着争夺后宫大权,哪有精力再去照顾一个早就不在自己膝下的女儿。 沈家原本就是和慕家一样的开国功臣,仰仗着和祁国太祖皇帝出生入死的交情,在祁国的朝廷每每都有一席之地,如今也是无法轻易撼动的存在,经过了几辈分的经营,前朝许多官职由沈慕两家人担当,后宫也有了沈太后和慕皇后作为一国之母,母家势力不容小觑。 慕家上一辈与祁山联姻,已经将祁山的势力全部收进祁国范围,沈太后作为一国之母,外戚势力为君王如虎添翼,原本是最能够得到声名的事。 沈氏的儿女,一个是当今圣上,一个是尊贵的王爷,还有两个也是位份无比尊贵的嫡长公主。 于她自己来说,便是稳住了她国母的地位,若是她愿意,她的儿女便能得到世上最好的姻缘。 与金朝相比,自然是要更尊贵许多的。 但金朝如今虎视眈眈,挑衅的战火直接会蔓延到祁国的内城,因着祁国边境和内城之间仅有三面山丘阻挡,并未将内城全幅包围,算是留下了一个缺口,成为隐患。 从太祖时候起就发现了这个隐患。 于是尽力在缺口的北面修筑高墙以作阻隔,但却总是没有良将守卫,以至于祁国一连好几代都被北面的金国搅扰。 金国是游牧民族,能够蓄养精壮的战马,又善于做生意,与周边的小国都达成了商业往来,赚得了许多银两,一度富比祁国,因此北面最是战乱频繁。 一百多年来,祁国的心腹大患始终都是北边的金国。 后来簧朝崛起,祁国君主有意联盟,因此才建立了几十年的外交,才渐渐将祁山扶持起来,利用秦晋之力形成不可磨灭的利益关系。 而簧朝专属的定远侯,也是因此而来。 所幸几代单于和王爷都是善战之辈。 利用与祁国这层关系,既能帮助祁国守卫北疆,也保住部落百年无忧。 这一百多年,簧朝从名不见经传的部落成为祁国最依赖的边关力量。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13) 祁国的教化也渐渐到了簧朝,使簧朝人民开了蒙。 学习了中原知识,渐渐懂礼仪,知羞耻,文化自然也强了起来。 祁国同意篁朝的读书人通过科举进入祁国朝廷。 虽则以前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碍于先皇后期的种种缘由,没有执行,就算是科考,后面也很少举办了。 魏安辰登基第一年就想做的事,只是要缓缓而治。 缓缓而治了两年,一切都准备妥当,到了如今,恰好有了机会。 叫慕轩主理此事,也是因着先皇钦点的主考官,一个是已经养老回家的窦准,一个就是当过太子太傅的陈全。 陈全如今是御史大夫,不好插手科考之事,所幸慕轩已经在他登基以后被封为学士,正好接管。 慕轩是魏安辰直接任命,因此魏安辰便可以着手改变规则,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 他叫地方官在篁朝设立科考的点,让其中早就已经接受祁国科考书籍的学子有机会参加考试,今年也确实有了几位篁朝的学子榜上有名。 皇榜发放于天下,众人就会知晓祁国的决心。 而且篁朝中榜的这几位学子里面,有两个是真正的寒门,没和贵族有半点关系,都是世代务农畜牧。 众人就知晓,原来祁国真的可以让人通过读书考试赢得自己的功名,改变家族的命运。 慕玘心知肚明,魏安辰是有作为的君主,即使他登基不过两年。 他所做的,是曾经他做太子的时候就开始准备的事,如今不过是能够一步步完成罢了。 这就很好了。 魏亦绮和篁朝的这次联姻,对祁国和簧朝来说更是重要罢了。 若是能够再成就与金国的秦晋之好,魏安辰便能够有更多时间将天下的民生做得更好一些,稳定了人心,也不必担忧边疆随时动乱了。 金国的耶律聪给魏安辰寄来最近的信里,只是同意了商贸的往来,对于大开科考的回复只字不提。 很明显就是与魏安辰的想法进行对抗。 其实和别国联姻,不必要一定要有商贸往来,只金国把持着北疆的重要商道,而祁国百年来都是和商道上的十几个小国都有商业贸易。 耶律聪如此,不过是借机提条件罢了。 魏安辰为此苦恼多日,只是还没有形成实质性的威胁。 不过是想大长公主和亲办得更体面些,这便是魏安辰对妹妹的弥补。 耶律聪如此挑衅,是太过分了些。 他毕竟是一朝霸主,实在是没必要为了这些坏了许多规矩,也没必要结更多仇怨。 而关于后宫,似乎是一片和谐安宁。 皇帝陛下近月来没有多少时间搭理后宫,但只是说一切事宜以皇后为尊。 皇后在后宫,虽还没有要回张锦绣的权力,但终究,一切大事都是皇后说了算的。 未央宫真正成为了皇后的居所,各人得了自己该有的位份居所,一切如常。 只是张锦绣渐渐显得有些越权罢了。 原本众人只认为皇帝对张锦绣还算爱护。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14) 只是她生了孩子以后,帝王迟迟没有下旨让养至勤政所,也没有说让她自己养着。 皇后之前明里暗里对后宫暗示过,想要送到自己名下,也没有后文。 也许是因为子凭母贵。 其实不然,原来是是皇后对皇帝说,有位份的妃子养自己的孩子也是理所应当。 母亲有了资本,便是会变的。 但是作为母亲,与孩子之间该有些亲近,不要埋没了后宫的母子天性,也算是积德积福的事。 皇帝这才没有明令。 如此一来,原本风向有些改观的众人这才渐渐品出味儿来。 是皇后的仁慈叫后宫的规矩改了而已。 原来皇后还是皇后,没有任何变化。 慕玘听在耳里,不语。 这原本就是皇后该有的权力。 只要她愿意,那就会改变。 这段时日收回的权力,叫慕玘渐渐明白,皇后的尊严,她该好好用着。 慕玘回过神来,见魏安辰直直盯着自己,不免问着:“陛下不如先去沐浴,好生歇息。” 魏安辰莫名赌了气,却不好发作。“今日下午,说起篁朝和亲使臣,玄济倒是出言反对了一下。” 虽然他之前下过命令叫沈太后颐养天年,不必到朝堂上来,但是这涉及到沈太后的两个女儿和亲,这一次,她还是过来了。 但是每一次来,都是给魏安辰出难题的。 玄济因着避嫌,原本御史大夫是着按实记录此事的,只是他毕竟是祁国的王室,而且沈氏今日也在朝堂上,确实不好开口。 但说起洛子川,他却开了口。 “臣弟听说定远侯不是先单于的亲生孩子。” 此话一出,众人都缄默了。 “虽然养在先王妃膝下,但是骨肉血亲摆在这里,公主和王爷,终究是不对等。” 说完这句话,沈氏就忍不住要搭腔了。 “太史令说话很是公正,太后为何总是反驳?” 魏玄济虽然是皇室的人,但如今在御史台做得很好,也由皇帝开口叫他主理了修史的工程,算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自有资格对太后说这些。 沈太后被皇帝噎住,也不好再多说,违逆皇帝面子。 “皇帝皇后说了就是,只是不要委屈了我的女儿才好。” 魏安辰觉得有些好笑,沈太后的慈心和善意从来都是分割的。 她当年拼了命的保护亦绮和玄济,可是自己和亦萱就不算是她的儿女吗? 自己先做了委屈亲生女儿的事,亦萱一出生就被母亲嫌弃不是男儿,无法对她有所助益。 所幸太皇太后和父皇还算体恤,将她抱到太皇太后那里抚养长大,到底算是有了祖孙之乐。 可是和亲之事,到底是她这个生母一手造成的啊。 如今却要把舆论甩锅给新的帝王。 这本来就是对沈太后利益有用的事,就算是祁山的掌门做了她的女婿,就这点上,已经是很不错了。 再说亦绮和周朗算是两情相悦,这原本就是很好的亲事。 沈氏如今终于松口,也是为了显示自己独尊的地位。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15) 因着这个面子,却一定要在朝堂上搬出来说道一二,也是过分了些。 他的思绪回来了。 看着慕玘也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只见她开口:“这话一出,便是说陛下也不重视嫡长公主,要嫁的居然只是祁山掌门,而不是篁朝如今的单于洛子安。” 魏安辰不悦,这些事情,沈太后之前一句话都没有异议的。 而且这件事,对沈太后来说都只有好处, “不提这些了,这些是玄济会替我说。” 说着就要往书房走去,但是走到门口,还是稍稍一顿。 他是有些担心慕玘不会留他的。 慕玘见此情形,“陛下早些休息。” 魏安辰叹一口气,便点点头:“我知道。” 意识再次在她面前失态,为掩饰尴尬,于是示意她坐下,“能吃能睡就好,不要想太多,后宫的事情......” 这几日不见君王,也是因为她不愿,更是因为魏安辰着实是很忙碌。 小雨儿传报才知道,魏安辰再叫洛子川亲上边关,为君主镇守。 这回,倒是镇守,而不是打仗。 她到底可以安心些,沙场无眼,金国如今还算消停,因着大长公主终究想着娘家,叫耶律聪停了战事,这才叫北疆人们都有了喘息的时候。 耶律聪答应,在和大长公主和亲之前,不起战事。 如果真的要起冲突,那就是势均力敌、胜负难料。 长公主若是嫁给金国的单于,生下了孩子,将来定能够继承大位,成为金国皇帝的嫡长子。 到时候只要长公主和耶律聪的情感没有什么变故,那么他们两国有可能不会再有太大的战争。 等到和亲,自然也还要一年光景。 如此一来,祁国也有时间备战。 这一场战争,终究是要打的。 江山还不算很是安稳,不能不起兵戈。 祁国与簧朝关系密切,金国常年冒犯祁簧边境,簧朝单于为显对祁国的忠心,亲自上战场歼灭敌军。 祁国和篁朝联手出兵伐金。 大战在即,必须得有强大而稳固的后方作为基础。 如今正是时候,魏安辰自然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因此公主出嫁,也是个良机。 在长秋城的时间越久,魏安辰能够将祁山收编的军队好生训练,以后也能随着队伍上战场。 还有一点,魏亦萱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了,而且据魏安辰的眼线来报,她似乎向着自己的夫君了。若是公主倒戈,输赢倒是又有一层不确定了。 后来子川因为战乱身负重伤,魏安辰也只是给他封了定远侯,以示抚慰。 这是魏安辰能够做的,他也只能做到这些。 魏安辰毕竟是大国的君主,若是显得嘉奖太过,倒会让人觉得是祁国的皇帝只能靠着别国的军队稳定祁国的江山,会被人看不起不说,倒是会让别国虎视眈眈,那就更增添了几分危险了。 以地侍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 古书所说的虽是小国割地以消秦国,但终究是毫无用处的。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16) 连燃眉之急都没法解决。 抵抗或是妥协,反会让金国增长许多戾气,祁国实在也不好直面。 终究是要有强大的基础的。所幸祁国这一百多年,足够强大。军队收编国有,戍守边疆的将领,南边有皇室成员齐王和将军沈璇,两人又是夫妻,强强联手,边疆终究是安稳的。 北地曾经一片狼烟,战火延烧了数代人。 而如今,沈璇夫妇镇守着,到底算是安稳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危机。边境上已经开始严加戒备,若是再不做出应对措施,恐怕就会引起更大的动荡。 马上就要派遣使臣来回交往了,这便是很好的开始。 北疆有篁朝助力,洛子川常年身在北疆,替魏安辰守着一方安稳。 金国频频挑衅,终究没有大动干戈。经济大权也通过皇室和商贾的合作掌握在手中,国库充盈,倒是安居乐业。 魏安辰与众臣商议,要沈则出兵平定战乱,国库缩紧,金朝正是粮草充盈之时,不好硬拼,只借众部落七夕,中秋朝拜,颁和平之旨于天下,烽烟暂平。 但是终究,派遣了位高的人去镇守边关。 北疆由簧朝的王爷洛子川镇守,南疆,如今是陛下的皇叔和沈家大小姐沈璇夫妇镇守。 两边都有人替皇帝陛下守着,长秋城才能有百年太平。 慕玘深知朝政安稳的重要性,就算是子川,也会欣然接受这些不平。 他是何其聪慧的男子,定然知道如何斡旋的。 而她,只能期盼子川身在边关,顺遂平安。 关于自己的事儿,只能步步算计了。 只能尽力忍耐。 对这个孩子的亏欠,或许一时无法弥补了。 转眼间,又要入冬了。 天广四年九月廿三,皇后迁宫,正式入主未央宫。 慕玘觉着,这一年都躲在宫里,从听雨阁搬到了未央宫,嫂嫂和景瑟景华,兄长也是一直在宫里陪着自己的,但却没有机会出门去,到底有些伤感。 她只是觉得,这宫里,就算是魏安辰放了权,也只能是越发束缚了她的手脚。 怔怔间,月牙已经攀上了树枝光秃秃的梧桐。 一地的落叶,她的伤感更添了几层。 “小姐,夜里凉。” 婉儿拿着披风走进来,就看着慕玘站着发呆。 慕玘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小姐,给小公子小小姐的东西已经派人送出去,夫人说谢谢您,夫人还说,公子经常给家中来信,一切安好,请殿下放心。”婉儿温柔说道。 慕玘这才低头仔细看着,“给孩子的东西,一定要是最好的。” “小公子小小姐那样可爱,是一定要的。” 婉儿对慕轩的孩子,是很喜欢的。 婉儿比慕玘只小一岁,两人都喜欢粉妆玉琢的婴孩,慕玘吩咐了以后, 她一定用心准备。 慕玘看向她抓你了话题:“难为你细心,听说浩舆会照顾妹妹了,听闻前几日伏兔在庭院玩着差点摔了一跤。” 慕玘拿着两件小儿冬衣比了身形,继续笑着。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17) “所幸浩舆眼疾手快拉住了,才没有出事。”慕玘有些后怕。 婉儿笑出了声:“夫人在家很开心呢。” “希望他们以后能相互扶持。” 慕玘满面温柔,细细回想着孩子们,倒是想到了什么:“不过,咱们家庭院里的池塘不算浅,叫下人们小心些,孩子们长大了会跑来跑去,可要多注意着。” 这几个孩子自由长大,但是一定要平安才是。 婉儿点点头:“小姐放心。” “这两个孩子很懂事,两人互相扶持着长大才好。” 婉儿也跟着满面笑意:“小姐,您送了那样多的木马出去,小公子和小小姐定然不会再争吵了。”婉儿晓得慕玘是真心疼爱这两个孩子,跟着小姐久了,也长大了许多。 慕玘听着两个孩子,心生欢喜,宠溺地摇头。 “他们喜欢木马,我就只记得这些了。只是长久没有陪伴在他们身边,过了好几个月,这次就不知道喜欢什么了,我只是尽力做到一视同仁,不叫一一这丫头哭得太多罢了。” 婉儿闻言欢喜,站在慕玘身边。“小姐放心,哥哥一定是会照顾妹妹的。” 慕玘闻言点头:“是了,那孩子懂事得很。” 转头看到了婉儿脸上的神色,忽得有些难过:“不过,只是难为了你,本该到了嫁人的年纪,我也该是叫子安哥哥来长秋城了。” 篁朝如今不安稳,也不好多说姻亲的事,魏亦绮嫁过去的事尚且还没结束。 只是婉儿比亦绮都要长两岁。 再拖下去,也怕是有别的变故。 还好那年已经在慕府,宣告了皇帝圣旨,这门婚事算是板上钉钉。 只不过是夜长梦多罢了。 朝中也不算安稳,还是早些定夺才能让人安心。 慕玘看着婉儿欢欢喜喜的神色,知晓她是喜欢孩子的。 若是早早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还可以宽慰她曾经的苦楚。 和心上人白头偕老,多好。 因着宫中一连的事故,她似乎是耽搁了婉儿出宫的事情。 原本是,在商议亦绮和亲之前,就完成她和子安的婚事的。 后来,怀孕,小产,这一系列的事耽搁着,便也从春日等到秋日了。 金国和祁国联姻在即,也实在是不好再弄一门婚事,显得喧宾夺主,众人也会说皇后弄权。 婉儿摇头:“小姐嫌我烦了吗,我可愿意一辈子陪着小姐。” “可别这样说,子安哥哥成天盼着你呢,一连好几封书信殷切,你该是明白的。” 慕玘对婉儿的时候,是长姐对妹妹的语气。 “这次使臣交往,你虽不能跟着我出门,但是亦绮和亲,你便跟她一起,我定要尽早了却你们心愿。” 公主和亲是国家大事,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举国上下无人不知,因此若是还有贵族小姐婚事,倒也算是锦上添花。 也有勋贵人家知晓公主要和亲,会将自己女儿的婚事等到公主和亲以后,说要沾沾公主的福气。 但是此次是两位公主一起和亲。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18) 对于祁国都很要紧。 何况两位公主都是沈太后嫡出的女儿,身份何其尊贵。 于是贵族纵然需要嫁娶,都要等到和亲以后才可。 婉儿已经是慕家的嫡出三小姐了,嫁给篁朝的单于也无甚非议。 只是日子要推后些,何况是篁朝单于娶亲,更是非同小可,因此更要好生准备才是。 再说婉儿和子安哥哥的婚事,到底是天生的眷侣了。 算是一桩很好的事。 婉儿从小被收入慕家作丫头,没人知道她本来姓氏。 就连是这个名字也是慕相给取的,慕玘听着喜欢,和她也很是投缘,也就留她在身边了。 婉儿到了要出嫁的年龄,按照规矩,大户人家女儿嫁入皇室,不管是君王的后宫还是王爷的府邸,陪嫁的可有机会被君王下旨赐婚。 丫鬟没资格介入皇室,为显示她们主人的身份贵重,亲近之人可以有一些自由,后半生也算是有可能受享幸福的。 婉儿被皇后收作义妹,虽在宫中还是奴仆,但地位早已尊贵许些。 让婉儿入主慕家祖籍,婉儿将来并不会以奴婢的身份出嫁,作为皇后亲妹,还有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的可能。 婉儿眼角泪光点点,对眼前的女子挚友无尽感激。 婉儿从小与小姐一同长大,小姐是众人捧着的明珠,自己是服侍的人,但是小姐并没有将她和言欢当奴仆。 慕玘原本有双生妹妹,却早早夭折,当时小姐已经七岁,妹妹骤然离开,十分伤心难过。 而这个时候,老爷把她和言欢带进府里服侍小姐,因年纪相仿,现在三人成了彼此最照应的,她和言欢也早已把小姐当成了亲人。 自己小小姐一岁,而言欢长小姐三岁,彼此也是最投机的。 婉儿郑重道:“小姐,婉儿和言欢无以为报。小姐入宫为后,步步为营,本就辛苦,我们不愿小姐独自承担,我和言欢早就私下里说好,我们都要陪着您一起度过深不见底的日子。”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但是,这个地方是深不见底的,我既将你们视作姐妹,便不愿意你们因为一世陪着我,无端端放弃追求生活的权利。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婉儿和言欢这样尽心待自己,不论发生过什么,她们都是陪在她身边的。 她要尽自己所能给她们安排好去处,不能辜负。 婉儿见慕玘郑重,便不再多言,不住点头表示感激。 慕玘有些惊讶,匆忙起身,和婉儿出门去。 慕玘路走到一半,却被很久不见的邓莞拦住去路。 “嫔妾参见皇后殿下,殿下万福。” 她的身后,是方流苏,和一位眼生的女子。 除了婷婷袅袅一身粉衣的方流苏,邓莞和陈媛都对慕玘行了大礼。 这几个月,魏安辰下了圣旨,免了后宫妃嫔请安。 在御花园见着皇后不对皇后行礼,便是大不敬的,若是从前,早就受了重罚了。 慕玘见要应付这么多人,却又得耐着性子,叫她们起来。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19) “好久不见,莞妹妹的礼数是最忘不得的。”慕玘看着邓莞,如今的模样倒是越发谦卑了。 慕玘还算是很满意邓莞此人的。 成长了很多。 方流苏脸上一阵尴尬,却也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色倨傲。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俯下向皇后行礼,只有她悠悠站着,确实不合礼数。 她到现在,也只不过是贵人。 仗着是因太后才进的宫,轻视许多人,自然也包括皇后。 三番五次不去请安,皇后小产,陛下虽不让众人近前探望,但皇后有疾,为主人侍奉汤药不离左右便是宫中的规矩,因此所有妃嫔都轮流在听雨阁门前跪拜祈福,整一个月,直到皇后起身,亲自走到门前将各位小主扶起,这才罢休。 一切只是皇后殿下恩典。 只有方流苏不感念罢了。 方流苏倨傲神色没有半分改变,她实在是不怕皇后的,于是她笑着躬身:“臣妾失仪,殿下万福。” “许久未见,不需客气。” 慕玘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几个月,你着实辛苦,还要感谢你悉心照顾陛下。” 魏安辰并没有叫方流苏侍寝,但他身上不好的那几天,她到底是勤勤恳恳熬药送过去。 皇帝原本就只有专门侍奉的太医,别人的方子一概不用。 既是这样,方流苏此举,是在告诉皇帝,她对于帝后的忠诚,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活路。 这一点,魏安辰心底是明白的,即使没有说什么,病好了以后也还是去她宫里用了几顿膳。 最近也听皇帝说起,实在是要议起方流苏晋封的事情了。 不过都是为了前朝。 如今方家也在科考之中出了几个。 皇帝从来重视人才。 还好,方家出来的人都不是方流苏的直系外戚。 终究都是一家人,后宫的恩典,还是要给。 慕玘一笑,实在是像极了张锦绣和他的家族。 都是魏安辰登基以后起来的人家,只不过一个跟着皇帝,一个跟着太后,到后来,迟早要覆灭的。 若说是覆灭,不过是方家。只是如今还没有到那一步。 方流苏起来,依旧是高傲的模样,缓缓道,“许久不见殿下,十分牵念呢,殿下身上还好吗?” “难得叫妹妹挂念,本宫还好。” 慕玘不习惯这样客套,但在这些人面前,却是十足威仪。 方流苏微笑,将身旁静静站着的女子拖出来,“这是陈小仪,妹妹身上一直不好,自进宫以后没有向您请安。” 慕玘回过神来,原来就是那位宫里传言比自己身体还不好的陈媛。 也是朝堂上德高望重的陈相的女儿。 也是她的亲妹妹。 因为体弱,第一天入住宫宇后,就没有踏出宫门半步,似乎已经成为了冷宫的一员,陛下从未提起。 她的生活简单拮据,也算过的安稳。 只是她自己不在意。 方流苏是可以管理位份比她低的妃嫔的,皇帝妃嫔不多,贵人以下,便是小仪,因此这才作威作福。 第27章 还寝梦佳期(20) 不把别人放在眼里,随意作孽。 按宫中规矩,贵人以上才可以管理妃嫔,方流苏仗着太后的势力,自己也性子要强些,别人她管不了,于是老拿着陈小仪做法了,时常去零碎折磨不说,还克扣她应得的份例。 慕玘这才记起来,其实是要早些去照顾陈媛的,只不过回宫以后直接住进了东道,魏安辰要自己不再多管后宫的事情,虽然去岁入冬之前叫婉儿和言欢亲自看着送了一些过冬的银罗炭和几床棉被去,但是后来终究没有再去看看。 后来张锦绣掌权,方流苏也跟着压制宫妃,也许就是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陈媛这女子性格温婉,竟然没透露出一点半点不甘心来。 果真是陈家的女儿,果真清高自许。 慕玘是有些愧疚的,不管如何,她也是许诺的妹妹。 许诺曾经和子川一起陪着自己度过了那艰难的时光,日日夜夜陪着她走出失去母亲的悲苦,到底是最细心的。 只是,她如今虽然在皇宫里是一人之下的皇后,但是终究不能和以前一样,随意和人交往,随心所欲。 她的母家,在朝廷上是陛下的肱股之臣,陈全之前又是魏安辰和哥哥的老师,长期在御史台兼任御史大夫,曾随着先皇几经沙场。 别人都说文官史官都是上不得战场的,唯独齐家虽然也是文官,但是跟着先皇去了边疆,也算是为自己争得了功名。 齐家老爷和陈全是挚友,因此陈全才和齐家一起上了战场,保住了两家的名声。 后来齐家全身而退,陈全还在前朝做了二十年。 前几年,原该是光荣身退的。 只是,沈太后懿旨,叫陈家送一个女儿进宫。 他家只有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养子,后嗣实在不济。 原本是陈许诺进宫来的,慕玘听闻此事,知晓许诺有心上人,因此托了哥哥和当时还是太子的魏安辰说情。 所幸魏安辰登基之前,很仰仗哥哥的能力,因此不顾沈太后的反对,同意了叫二女儿进宫来。 只是如今,沈太后还是不死心,一心想要拉拢陈家,似乎正准备拉着群臣一起请求皇帝答应陈家大女儿选择给静阳公主作媵侍远嫁他国。 个中缘故,谁都能猜的出来。 陈全是两朝元老,很是公正,因此也没有显示出太过偏袒新皇的意思。 沈太后因此才有了计较。 若是之前管史书工笔的都成了自己的党派,更是能够证明沈太后势力不可小觑,更能够和皇帝一争高低了。 陈全虽然没有明确表态要站在哪一方,但是他是魏安辰的老师这一点,众人也知晓事情轻重了。 何况前朝,原版就不该有沈太后太多党羽才是。 若是将皇权都掌控在手里,天下便会乱的。 虽然祁国确实有帝后共治天下的传统,但是沈太后掌权以后,却没有多少心思用在社稷身上,只是任人唯亲,亲族仗着自己的势力,在长秋城和别的地方作威作福。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1) 鱼肉百姓,搅得百姓苦不堪言。 魏安辰谨慎看着,不允许沈太后势力做大。 若是掀起风波,恐怕整个江山就要被动摇了。 只是,如此一来,陈家女儿都要成为皇权的工具吗? 慕玘想到此,心酸不已,但终究不好多说什么。 许诺的心上人,想必也是喜欢她的啊。 这件事,还是早些对皇帝说明才好,莫要叫有情人分隔两地了。 她心里一酸,不能再多想什么,只能眼光温和看向身段纤细的陈媛,她不过十七的年纪,眉目清澈,先天气血不足,面色发白,让人看了不免唏嘘。 这样容貌的女子,只能耗在深宫当中,她自己又不想要恩宠,因此看着方流苏对她克扣,也只是不言不语的。 若是没有人替她撑腰,怕是不知何时会生生没了自己的性命。 而且,慕玘很是心疼,她小小年纪,便药草缠身。 在家中的时候,父兄长姐定然都是细心照顾,尚且还不能好全,何况是进了深宫呢。 身染病痛,最是难受。 自己也是小心调养了近三年。 只不过是几年而已。 所幸她如今大好了,否则也实在是不习惯的。 陈媛一出生就如此,草药不离,到了十岁才能稍稍出门来玩,实在是最让人心疼的。 怪道许诺最是疼爱妹妹了。 否则早就和心上人远走天涯了。 陈媛见皇后看向自己,再径自恭敬行礼。 方才走的多了些,她的声音多了几分急促,“臣妾病痛缠身,恐染及殿下凤体,所以未向殿下请安,臣妾有罪,望殿下责罚。” “本宫也是一身病痛,哪里就是罪过了。” 慕玘早听说陈家女儿都是才华横溢,与许诺接触时,就知晓她这个妹妹的性格极好。 只是不喜欢与人交流,因此不常出来见人罢了。 如今慕玘算是第一次和陈媛见面,到底是觉得亲切。 陈家姐妹长得是很像的,再见她温婉模样,倒还算是喜欢。 腹有诗书气自华,陈媛乖巧懂事,虽是气血不足,但很有韵味,慕玘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赞赏。 “秋蝉绵绵,让人难免听了有伤秋之意。” 邓菀一开口,方流苏露出厌恶神色来。 方流苏从来不喜欢诗书,自然也不喜欢皇后和陈媛那样的人。 整个宫里,只有皇后和陈媛宫中的书架上,摆满了书。 方流苏从小不屑满嘴诗书的人,认为他们太过虚伪。 如今后宫都说皇后殿下才华横溢,很是端庄温柔。 她本就不喜欢她,自然也不喜欢跟皇后一个爱好的陈媛。 慕玘也不说什么,心下渐渐平和,寒暄后,一时无话,坐在御花园的桌椅边无言,便微笑着将目光转移话题到渐渐响起来的蝉鸣上。 接近黄昏,蝉声只会越来越多。 方流苏见众人不言语,只是微笑,“莞妹妹这样懂事,哪里会无端伤春悲秋呢,这蝉声,本宫听起来就十分好听,像是漫漫长日里动听的小曲儿。哪里比得启贵宫那儿的蝉。”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2) 方流苏继续自言自语,眼睛瞥向慕玘,带着隐隐的厌恶:“只是,听久了便也会厌倦了。” 慕玘微笑:“不知妹妹有何高见?” 邓莞听来,方流苏自言自语,语气很是不客气,而且在皇后面前自称“我”,一举一动都是很僭越了。 慕玘见邓莞神色,点点头暗示邓莞不必多说。 她只好低头不语。 皇后大度,如何会在意这些。 方流苏愣了一愣,冷笑着:“只会唱些不切合实际的,蝉鸣秋声,庄生梦蝶,可不知所有秋蝉是否都是蝴蝶变的呢?” 方流苏没有受到帝王宠幸,还在慕玘小月期间得罪了魏安辰,被他亲口贬谪为小仪,但仗着沈太后的偏爱,却在后宫里处处立威,之前又由太后授意,和张锦绣一起掌管后宫,是唯一能和张锦绣抗衡的人。 慕玘心底冷笑,方流苏是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 若说是和张锦绣,那也不成对手。 只因为张锦绣的性格内敛,方流苏很是外露。 但是张锦绣如今的权力似乎是越来越不明显了。 方流苏,充其量不过是想要抢来一些。 但是似乎没有抢来多少。 张锦绣的权力本来在逐渐被架空。 慕玘身子好转,皇帝立刻恢复了皇后下发后宫众人银钱工作,这是个肥差事。 张锦绣从这件事中得到了不少好处,每个宫里都会向她送礼,这反倒背离了慕玘改革的初衷。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太后也不得不对张锦绣另眼相看,想要亲自主持朝政、再提要求圣上选贤良淑德之人进入后宫之类的事,渐渐由张锦绣的口说给皇帝听。 争权加上受贿,魏安辰怎么可能容忍。 魏安辰自然不能眼见着慕玘的改革被付诸东流,因此即刻叫停。 慕玘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因此魏安辰会希望她能出面干预。而魏安辰却表示不会参与。 在财力上,放眼整个祁国,慕玘的母家也是不容小觑的。 慕家在京城里有好几处产业,还有着大量的店铺分布于各地,这些店铺大都与皇家有关,生意极为兴旺,同时慕氏定期派人来进行收购或者分红,这样就掌握了生意。 慕家生意的其中一处,便是位于东陵卫附近的“琴月山庄”。 琴月庄原本是由一名来自江南之地的富商所创建的私宅式,占地十分之广。 当初开始建造这座庄园时便已注定它将会屹立于天下间数百年,后来慕兴承袭了丞相之位,和皇家的关系越发紧密,而琴月山庄北处曲风轩则是从北门一路向外延伸至皇城,再向东深入皇宫范围内。如此庞大的布局,着实令人震撼。 而且还拥有许多珍贵的古董字画以及各种珍稀食材等等,比如当年先皇费尽一切心力寻找,寻而不得,但是最后还是出现在茹花台的。 那盘被沈氏惦念了许久的,价值连城的白玉棋子就出自于此,可见帝王重视。 先皇在世时候的东陵卫大统领则是慕兴。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3) t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4) 在宫中破坏规矩,连带着君王的威严都打折扣。 慕玘想到如此,终于明白了什么。 所以魏安辰会对自己的改革极为支持。 于是笑语盈盈,“哪里伤春悲秋,妹妹聪慧,又为何在这方面多费唇舌。” 邓莞听皇后如此,明着是说伤春悲秋不可取,却也是为她解了围。 太后说的不错,慕玘果然是护短的人。 自己花了好几个月接近皇后,才赢得了一些信任。 邓莞知晓慕玘习性,近来也确实对皇后产生了好感。 便大着胆子嗤一眼方流苏,还算是恭敬:“贵人是宫里的宠妃,在殿下面前,应该懂得分寸。” 方流苏也不恼,只悠悠看一眼邓莞义愤填膺,很是不屑。 邓莞原来是沈太后的人,原本是应该以太后娘娘马首是瞻。 明明是自己没有手段,成为了太后的弃子,却转而投诚皇后,竟然眼看着成为了皇后的人。 竟然在后宫能够说得上话,甚至能够得到皇帝的青眼,还时常到她宫里去坐坐。 她想至此,很是气愤,却也是化作一丝妖艳的笑容,转向皇后。 “小仪这话说得怪了,本宫只是小小贵人,哪里敢自称宠妃呢。” 似乎是责怪邓莞说错了话,没有了分寸。 方流苏确实是聪慧的人。 “晴空一片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宫里的蝉声也能使得人诗意万千,陈妹妹以为如何?” 慕玘装作没有听到刚才身边两个女子的话语,唇枪舌战似乎并没有发生一般,微笑着看向听着蝉鸣入迷的女子,她似乎很喜欢蝉声。 陈媛听到皇后唤自己,回过神来,细细听过她的这句诗词,眉目一转,继而启唇轻笑,“嫔妾倒觉得,秋日也未必只是无端伤悲。秋日之境,有时更加胜过春夏冬,落英缤纷芳草鲜美,实是生命周而复始的仪式,叫人更有希望。” 慕玘惊讶之余,赞赏的神色更甚,轻笑道,“如此,本宫与妹妹竟是好默契。” 然后再看向不屑的方流苏,还有已经听懂了的邓莞。 她竟呆在那儿,似乎在回味她们的对话,竟然微微生出笑意来。 邓莞果然进益了。 “只是我们怎么想罢了,同是姐妹,我们需要共同照顾才是。” 慕玘一语,也是暗示众人她知晓陈媛在宫里的处境。 陈相虽然暗中照顾着陈媛,寻常也会托人送些东西进宫,但却从未到陈媛手上。 是因方流苏私下里扣着了。 陈媛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性格甚好,对于这些身外之物本身就是不在意。 只是方流苏做得太过了。 而这件事,皇后已然知晓。 是要告诫她们,不要生事。 陈媛心底一暖,原来皇后身子不好,却也知晓了自己处境,屈尊开口。 见三人不语,慕玘才正色开口,她从来都是有事说事的人,不容下不守分寸的。 毕竟她是一国威严的皇后。 “有些事情随意揣测议论,反生祸端。” 慕玘有些不耐烦,方流苏对自己敌意颇大。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5) “妹妹已经是后宫女子,理应更懂得这个道理。本宫这几个月没有管后宫,不代表本宫没有听见看见。很多事情,本宫不去追究,并不代表本宫对你满意。” 她冷冷扫过方流苏,“若是再被本宫听到,那就只能宫规处置了。” 若是借此由头大动干戈,会把很多东西连根拔起,魏安辰未必会同意,更会成为很多人的公敌。 她们明面上虽不敢说什么做什么,但是却会把皇后陷于孤立的境地,到时候孤立无援,没法保住自身。 慕玘不会冒险,后宫虽需整治,但却需她和魏安辰一同,连同前朝,使得整个祁国能够安稳。 众人见皇后依旧温和,但是很坚定表达着自己的立场。 三人连忙跪下请罪:“臣妾恭听殿下教诲,必定懂得分寸,为殿下陛下分忧。” 事实证明,慕玘确实是聪明的。 她明面没有着手管理后宫琐事,却是牢牢把握住后宫,没有纰漏,而且一回到未央宫,重掌后宫大权以后,顺带还要料理两位公主的和亲事宜,实在是一件都没有落下,料理得极好,前朝后宫都称赞皇后。 就连御史台的几位大人也纷纷夸赞皇后明理懂事,深知深宫规矩,一言一行都很是能干,更有良善之心。 这样完美的皇后,不会是轻易能够动摇的。 且不说陛下心思如何,皇后如此,是最稳定的存在。 陈媛和邓莞自然知道这一点。 皇后给她们这些低微妃嫔的优待,可不只是因为皇后的身份,不是施舍。 这一点,邓莞和陈媛看得分明。 皇后是真心对待她们的。 慕玘这才点头,“天色已晚,晚上路不好走,各位妹妹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慕玘话说到一半,就有人通报,“殿下万福,陛下请殿下过去听雨阁一叙。” 急匆匆赶来的夏公公,他恭恭敬敬,带着笑意。 慕玘眼见小夏子如此,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来的真是时候。 慕玘本想去看看茹花台。 快一年,茹花台的修缮是和未央宫一道,也早就修缮完了。 只是不叫任何人去看。 茹花台外围长满藤蔓,草木肆意增长,不像宫里的殿宇。 别的殿宇都是先紧着人的。 任何人的宫殿,都是为了住人的,因此就算有花草,也只是装点而已。 不像茹花台,长久没有人居住,草木和花鸟却像是主人一般自由生长。 仿佛他们天生就是住在这里的。 而如今,除了供奉的宫人,确实也没有别人过来了。 魏安辰曾对她说起,茹花台终究是先皇在世时认真建造的,不同于别宫的殿宇。 到时因为地势相对别的宫殿高出一些,若是成为专门供奉的地方,也算是不浪费了这样好的地方,于是还是叫修缮了一番。 如今茹花台正殿依旧用来供奉香火,但魏安辰派人在茹花台后院房中另设密室,用来摆放慕玘母亲生前在茹花台用过的东西。 慕玘原本不喜欢如此。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6) 母亲留下的东西在家中,子就算再思念母亲,也不好全部带过来。 一来后宫的东西原本就需要一一清点,就算是皇后也需要遵守后宫的规矩,她原就没有带多少东西进宫来,若是一下将母亲的东西全带进来了,会引起别人非议。 再来,供奉母亲遗物这件事,原本只需要在慕府,只是魏安辰说的是体恤自己思母心切,又不好一直出宫去。 魏安辰如此用心,也是想宽慰自己的失去孩子的苦痛,慕玘也不好驳了皇帝的面子,于是便也同意了。 只是茹花台剩下的,不过是先皇当时赐予的东西。 母亲的书籍和砚台之类,在母亲离世的时候,先皇叫父亲一并带回家里去。 今日是想起母亲寻常爱看《楚辞》,宫里的也是孤本,她本想去瞧瞧是否还在茹花台。 魏安辰也说起过,书籍倒是没有被烧毁。 陛下既半路叫了,又当着他的妃嫔,也便不好推辞。 也怕引起众人怀疑,只能放弃去茹花台了。 慕玘叹一口气:“罢了,别叫陛下等急了。” 此时茹花台,香火供奉不敢怠慢。 这里的宫人得了严令,除了帝后,任何人不得随意走近,否则必有重责。正殿之外,便是曾经富丽堂皇辉煌无比的侧殿,那是月贵妃的住所。 慕玘倒是从没去过侧殿的。 原本也想去看看是否还有母亲的痕迹。 只是眼下,先得作罢。 夏公公躬身,看着皇后有些怔住,许是殿下有自己的盘算。 如今殿下在冷风里站了许久,应该是想要回宫的。 但是陛下的旨意又不能不告知殿下,于是再次恭敬行了礼:“奴才有罪。” 如此一来,众嫔妃也只能跪下,恭迎皇后离开了。 “臣妾等恭送殿下。” 慕玘反倒是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魏安辰,也肯定是久等了。 魏安辰的脾气虽然摸不准,但是让帝王久等,终究不是明智的。 慕玘看到夏公公难得出现这样的表情,叹了口气,“劳烦公公先行回去向陛下禀报,本宫过会就来。” “是。”小夏子呼出一口气,原来殿下到底是没有为难。 于是提着灯笼往听雨阁去了。 慕玘叹一口气,不看依旧跪着的众人,只是对着言欢缓缓点头:“走吧,莫叫陛下等久了。” “殿下果真聪慧。” 方流苏起身,冷笑一声。 就着夜色,慕玘的身影使她更为愤愤。 陈媛得了慕玘的暗示,也便渐渐安下心来。 方流苏转身看到呆滞的陈媛,心道如此木讷的人,实在是不该进宫来的,便美眸一转,巧笑嫣然,说出的话确实是刻薄了些、 “你这样的人能够进宫,着实是得了家里人的好处,也实在是不该和我们站在一块的。”说完看着邓莞,“妹妹也是奉承太后而不得,这几个月站在听雨阁,是否得到了皇帝陛下青眼呢?还不是只是孤身站着,拉着陈小媛在御花园随意走动,安的什么心,谁不知道。”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7) 邓莞见方流苏如今桀骜,只是想着,太后能对她有多少真心,太后原本就是冷漠的人,对着自己亲生骨肉尚推入火坑,何况是得了举荐进宫来的女子。 方流苏却算是有些手段。 没有得到宠幸,但到底是叫陛下再没有说不准晋封的事。 如今家族在前朝式微,方家却实打实跟着太后一党,站稳了脚跟。 皇帝陛下都不能轻易动得。 只能说太后的根基实在是太多了。 邓莞如今稳重了许多,平日里也得了皇后的教导,叫多看些书,也明白了很多道理 魏安辰看着慕玘倒是很喜欢邓莞的样子,于是也会偶尔到她宫里去坐坐,虽然只是略坐坐就走,也没有晋她的位份,但是后宫众人何其势力,到底是看得出一点:和皇后交好,终归是没有错处。 皇帝的心并没有太多给后宫。 皇后殿下便是宫里的大树,和殿下交好,攀附皇后,终归是有所依托。 甚至比皇帝还要可靠些。 若是皇后坐得稳了,和皇后关系好,能够直接保护好自己的利益。 皇帝最不喜太后干政,如今太后只是想一个劲夺权,靠着太后的家族,也许是不长久。 定然是最不长久,还会将自己和家族陷于最危险的境地。 皇家是最不可靠的,慕家忠诚至此,尚且被无端的流言和帝王的猜忌落败到如此地步。 要不是皇帝对于皇后是有真心的,这个家族就此没落了。 而她不能冒这个险。 邓莞其实不喜欢魏安辰,皇帝陛下的心思也只对着皇后殿下一人,实在是无法改变。 她听说皇后的改革里,有对于后妃的仁慈。 若是后妃有意愿,未来也许可以出宫去。 或许她也能够找到一位心上人过了一生,或许可以攒很多钱,想去什么地方便去什么地方,寥寥一生,也不算是辜负了。 自己一生不能被断送在深宫里。 斜倚熏笼坐到明,那太悲惨了。 她如今不算是位份很高的嫔御,还有机会为自己活着。 因此更要依靠着皇后了。 只有皇后的地位稳固,规矩才有可能发生更改。 邓莞知晓皇帝对于别人的心思和皇后是不一样的,她若是不争宠,只好生帮着皇后。 如此,没有家族的庇护,也能安稳一生。 毕竟皇后殿下的家族,虽然遭受过重创,但是她哥哥现在是主办科考的主考官,也是一国学士,受天下读书人尊敬,读书人科考是为了在朝为官,就算慕轩以后不为官做宰,终究是读书人的典范。 因此,魏安辰让慕轩把这个差事给揽下来。 能得到好名声,对慕家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若是像陈媛父亲那样,是皇子的太傅,更是掌管史册书写的史官,不只是天下读书人,更是别人的榜样。 慕轩如今的样子,确实像极了陈全的。 因此恭敬行礼,“贵人说的是,臣妾实在是不该的。” 然后不发一言,拉着陈媛离开了。 陈媛叹一口气。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8) “这人模样,实在是跋扈。”到底是不甘心。 皇后是如此宽和善良的人,方才似乎也要让着方流苏。 “我们殿下,真当是最好的女子啊。”如此一比,陈媛是更喜欢慕玘了。 邓莞笑着阻止陈媛的不甘心的话语,“人言何所畏惧,你可曾见我们殿下真的忍让了,不过是叫方流苏过过瘾罢了。” 陈媛知晓,却依旧叹气:“只是如今,殿下的权力被她分走,也被张氏握在手里,实在是不像话。” 邓莞想起此事,也是唏嘘不已:“殿下只不过是回家一段时日,太后便叫张氏管权了,如今又想叫方氏分去殿下专属的和亲使臣的权力。” 邓莞说到此处,倒是不敢多说了。 这宫里眼线众多,如今又是在外头,实在是不要给自己和殿下招致祸患。 陈媛知晓邓莞说到此处,便也摇头:“殿下只能是殿下,不能是别人。” 邓莞笑了一笑:“殿下是这宫里最善良的人,因此,也很重情。” 她陪着慕玘去过茹花台,虽然那里已经变成无人去的地方,但对于慕玘来说,还是有很多夫人的气息,就连她都很是伤感。 慕玘微笑宽慰,“你无需担心。” 婉儿点头,知道慕玘心中所想,便不再说什么,只拿着披风给小姐披上,“夜里月光不好,奴婢点一盏宫灯吧。” 方才为保安全,未央宫掌事公公小福子也跟了来。 一行人倒也保着慕玘平安稳当。 “臣妾听着陛下晨起在咳嗽,吩咐下人给陛下炖了冰糖雪梨,陛下待会趁热喝了吧。” 听雨阁内,有一女子温柔婉约的声音透彻了全部人的耳朵。 慕玘停住脚步,嘴角带着的笑容有些僵硬,却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听雨阁,连忙继续笑着。 倒有些不习惯。 听雨阁内有女子,倒是从未有过的。 夏公公站在门前,一时面露难色,不敢走进去,更不敢瞧皇后的神情。 殿下虽然神情淡淡的,但是陛下阁里有旁的女子,被殿下瞧见了,倒是第一次,反倒是为自家陛下先担心了起来。 “怎么了?” 皇后淡淡问道,不过那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奇怪。 慕玘自己,自然是感觉到了。 只是有些,不自然罢了。 小夏子听得心里一阵害怕,“殿下,庆德妃,今日是来交权的。” 原本就是陛下今日想起张锦绣手中还有管理后妃膳食的权印,因此才叫她拿了来。 只是庆德妃来的不是时候,傍晚时分。 因此才和殿下撞到了。 仿佛没有听到里面的声音。 夏公公面露难色,“殿下恕罪,只是......” 陛下说请皇后过来,也是早朝之前的事情。 陛下说要将之前的生辰礼物给殿下,夏公公建议把殿下请过来,陛下没有明着说。 也是自己揣测着陛下的心思,如今一来,也很是尴尬。 “她难得出门走动,来是应该的。” 张锦绣有了孩子,也有了权利,自然可以与陛下多相处。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9) 慕玘也不多言,“陛下有昭仪陪着就行,你去跟陛下说,本宫来过了。” 说完风轻云淡说要走,然后见张锦绣盈盈走出。 她见着皇后来了,面上还是恭敬。 “臣妾参见殿下,殿下金安。” 慕玘看她一眼,微笑颔首,“许久不见妹妹,妹妹产后调养得极好,不怪陛下愿意见你。” 张锦绣笑着行礼:“臣妾也好久没见过殿下了。” 慕玘不想与她多说,“天色已晚,妹妹还是早些回去好,本宫择日再与你说话。” 张锦绣来找皇帝,自是有事要说。 自皇后住到未央宫,倒是没有见张锦绣一面,昨日她传来消息说是想要一叙,她没有答允。 张锦绣势头正盛,还是不要太近了的好。 张锦绣笑语盈盈,像是怕殿下有所误会,连忙开口。 “殿下,这个点陛下应该闭目养神,怕是还要殿下等一会儿。” “妹妹细心。” 慕玘看着好久不见的张锦绣,她虽然恭敬,但终究已经是很多人口中的恃宠而骄的嫔妃。 如此模样,她一时分不清她心里到底有多少计较,忽而觉着厌烦,想要赶紧离开。 她转身进去,再无他话,也不管张锦绣站在那里,看着她进去。 张锦绣被皇帝突然叫来,还说喜欢自己宫里炖的冰糖雪梨,她不敢抗旨,因此做了来。 如今,便是晓得为何了。 是了,原来皇帝陛下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一切都是为了想要皇后为他改变罢了。 张锦绣审时度势,微笑不语。 恭敬走过她身边,“臣妾先回去了。” “过几日我再去瞧你。” 慕玘依旧淡然,眼眸清澈。 张锦绣微笑。 许是和她商讨孩子的事。 皇后终究是不忍的人。 “是。” 皇后用心,她十分感激。 皇后待人,从来都是最真诚的。 否则,那人怎么会满心满眼都是她呢。 是了,这样的女子,自然是众星捧月。 就算自己如今,地位甚高,也不过是在皇后之下。 张锦绣心中自卑,也有些不甘心。 皇帝的宠爱与否,倒是不重要,若是有一天她也能够像潘倚碧一般出宫去,受的皇后的帮助,陪在自己心上人身边,那便是最好的事了。 她早就失去了和那人并肩的权力,何况就算是可以在宫外,他的心思也只是对着皇后。 当务之急,是握紧自己手上的这点权力。 不要成为被放弃的棋子,才能在后宫好好活着。 慕玘不愿多想,只身进去。 进去的时候,没有看到魏安辰。 只是茶香袅袅,并未散去。 慕玘闻得此香,便是张锦绣的手艺。 张锦绣很擅长在茶叶里放一些别的花香。 比如她曾经送的白茶里,加了一味清香的茉莉花。 如今的味道,倒像是百合。 她闻着百合香味,径自走到里头,正想开口。 “这么晚才来。” 魏安辰出声,从她后头走上来。 面带微笑,难得的温和。 不过这一抹柔和好像是延续过来的,好像是方才对待了张锦绣的。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10) 原来帝王也温情。 慕玘瞧了一眼他桌前的冰糖雪梨。 张锦绣很细心。 想来今日,是呆在听雨阁许久了。 慕玘不说破,只顺着他的意思,“恰巧碰见宝林几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让陛下久等了。” 魏安辰见慕玘淡然神色,顺着她的眼神,望了一眼桌上的冰糖雪梨,下意识咳了一声,反倒是自己不好意思,只好示意。 “方才定然是站得久了,御苑风大,你先坐下吧。” “多谢陛下。” 慕玘顺势坐着,并未说话。 魏安辰开口,看着慕玘衣衫,再见她心情平静,除了有些疲惫,没有其他变化。 他压下心底不自在。 这件衣服,是他想着送给她的,她倒是难得穿。 今日自己唤了张锦绣过来,张锦绣却大张旗鼓送些雪梨汤还有这些香料来。 其实香料才是重点。 她今日过来,是告诉自己,这样清香的香料里藏着的乾坤。 百合香气甚浓,若是藏了一星半点媚香在里头,倒也不容易察觉出来。 潘家的人就是靠着这个东西叫潘倚碧怀上的孩子。 她还特意焚了一点,还好只是少量,也没有效力,也是她赶紧开了窗的缘故。 如今香味只剩下了百合。 慕玘,好像闻到了和以往不同的味道。 魏安辰从袖口拿出一只精致的盒子来,是很名贵的木材,他看着她。 “你过来。” 慕玘听闻走上前,却闻到这人身上淡淡的脂粉味,“锦绣妹妹的脂粉是很好闻的。” 她没有接过那个盒子。 “脂粉太多了,倒很呛鼻。” 魏安辰见到慕玘皱起的眉头,心中一紧。 也许慕玘是知晓今日张锦绣来这里待得久了些。 自己倒是有些不好说什么,只是继而又柔声,“你先拿去,坐下看看。” 慕玘点头,接过他手上的木盒。 她打开盒子,是一对珊瑚手串。 她微笑,确实很夺人眼球。 珊瑚手串以十八颗珊瑚珠串成,以青金石佛头、结珠及翡翠坠为饰。手串雕工精细,雕刻四面“囍”字的珊瑚珠与两面“囍”字的青金石佛头、结珠,使本来不甚鲜亮的珠体倍加耀眼;翠坠角虽小,但也是将雕刻发挥到了极致,将一只蝙蝠口衔“五铢”钱币的动态雕琢得栩栩如生,并具有“福在眼前”之吉祥寓意。 (该段文字取自故宫博物院关于“珊瑚十八子手串”的描写。) 慕玘眼睛一亮,“这是珊瑚十八子手串?” “卿卿好眼光。” 魏安辰笑着,慕玘博学多识。 慕家本就是高官显贵出来的。 慕玘微笑,“只偶尔听哥哥说过几次,总想着一见,如今见到,才班门弄斧。”她不解看着魏安辰:“陛下怎得想着送我这个?” 非年非节的。 魏安辰看着慕玘,嘴角含笑:“那日是你的生辰,虽不喜欢过,但毕竟是在宫里度过的第一个生辰,这串珊瑚便留到了现在” 他无意说着,眼角却一直看着她的神色。 似乎像是随意挑拣来的物件儿。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11) 其实是他专门叫人把原产的珊瑚打磨成的。 世间仅有,独一无二。 慕玘产后,她身边的婉儿和言欢倒是十分在意,也不管还是在听雨阁中,依旧供奉了佛像在东道。 魏安辰知晓,这是篁朝和祁山的不成文的习俗。 妇人生产之事,对于篁朝和祁山来说都是大事,妇人从求子开始,到保胎生产,甚至是不小心滑胎,都需要受到神明的保佑,因此篁朝那边在慕玘有子之前,早就送来了这尊佛像。 只是慕玘当时还在家中,不好将佛像放在慕府,因此才一直没有供奉。 近日如此,也只想保佑慕玘身子好起来吧。 魏安辰知晓篁朝和祁山的信仰,因此默许了。 想来也是求一个心安。 今日送此佛珠,也只是借花献佛罢了。 慕玘继续微笑,“多谢陛下。” 神色平静,只当皇帝按着宫中礼节罢了。 “陛下之前送给臣妾的苏绣衣裳,臣妾还未曾谢恩,因此,今日穿了来。” 魏安辰看着慕玘,好几日没有去未央宫了,她身子果真好了许多。 他轻笑,“之前看你戴着蓝田玉镯的,想着,这珊瑚也算配你,你喜欢就好。” 好几次派人送去玉镯了。 如今这大理石的玉镯也实在是难得一见,若是谁最适合,还是慕玘最好。 她手腕如霜,肌肤胜雪,若是有玉镯相佐,倒是最好不过的。 怪不得她手上一直都有蓝田玉了。 蓝田日暖玉生烟,最配她了。 她应该是喜欢这些的吧。 慕玘一怔,却突然想到了子川。 他曾经说过,要陪她过每一个生辰的。 如今,竟是再也不能了。 她是祁国的皇后。 子川也因着定远侯,留在篁朝。 两相遥远,十分想念。 也只有蓝田玉镯宽慰一些了。 魏安辰见慕玘怔住,只道她想起亡母,不再多话,挥手叫人送进晚膳来,陪着她回了宫。 皇帝未去未央宫好几日,众人议论纷纷。 果真这宫里所有人的目光和嘴巴都朝着皇后呢。 慕玘看在眼里,自然知晓魏安辰的好意。 一夜烛火,再无他话。 秋光如醉,御花园的枫叶再次红了一大片。 今年的秋叶似乎和之前也没有半分区别。 有的随风掉落进池水里,引来锦鲤包围,宫人和来往的宫妃都喜欢结队去御花园中散步赏玩,一年里,倒是秋日最是热闹。 岁岁年年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这宫里,果真人事如何变化都只变成了一年年的秋光。 慕玘今日还是在魏安辰这里小坐。 他处理完政务,才絮絮将昨日的事说与她听。 这才知道,魏安辰因着后宫办事拖沓生了气,恰巧张锦绣被皇帝叫到了听雨阁来。 就被慕玘看到了在帘外的张锦绣了。 原来不是单纯想要喝她的冰糖雪梨汤,原来是杀鸡儆猴。 那段时日,都是张锦绣管理后宫的,就连一年前多的走水都无法查得清楚,到底是她这个主理人的错。 于是张锦绣被皇帝贬斥,想要退其为昭仪。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12) 只是口谕,旨意还没有下。 慕玘方才叫张锦绣昭仪,也不算是错了规矩。 不过张锦绣的反应确实如常。 也许,今日这个消息她自己也明白了些许。 慕玘听小夏子汇报,便也知晓魏安辰并非只是满足口腹之欲,叫她看见了那一幕。 慕玘微微一笑:“陛下恕罪,是臣妾失德。” 魏安辰摇摇头,握紧了慕玘的手:“你病了几个月,这也不是你的错,她管理后宫,这种事情原本就该查清楚的,在其位谋其政,她们也该知道什么身份做什么事了。” 慕玘微笑,不再多说什么:“是。” 只是絮絮听着魏安辰说。 茹花台的大火,是后宫里第二场火,众人不敢议论,因是太后下旨,后宫失火非同寻常,进来宫中多事,只叫张锦绣陪方流苏私下排查着,不许旁人插手议论。 既然年久失修又不慎起火,那便再留不得,于是没有人敢向皇帝皇后提起应该如何处理。 只是一切并未有任何进展,唯一的进展都还是前年皇后殿下派人进去查探,确认无人伤亡,上报君王,皇帝只说由皇后查探缘由,一切由皇后做主。 后来殿下出宫中毒,再怀孕失子。 方流苏被皇帝圈禁起来,沈太后便做主将彻查之事全盘交付给了张锦绣。 从此,便没了下文。 于是出现了今日,魏安辰动怒,并且将这彻查的权力还给皇后的言语。 虽然是简单一句话,但是皇后借此机会全盘管理了后宫。 魏安辰的意思,慕玘何尝不知道。 原本回到未央宫的时候,她还是收回了其他的权力,但是管理后宫全部殿宇之事,还尚未明言。 这些话,原本皇后一人就可以收回这些,只是慕玘并未明说,原来就只是想看看张锦绣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今日倒是惹到了魏安辰。 是了,皇帝原本就是雷厉风行的君王,后宫失火之事原本就是宫里的大事,张锦绣作为妃嫔代替皇后殿下管理,但却拖沓了一年多,都还没有眉目,君王为何不能生气呢。 只是,贵妃转到妃位这件事,倒也不是小事。 张锦绣在几个月前方才失去了封号,再贬斥,便是连孩子都没法去探视了。 慕玘看着魏安辰:“陛下,您方才动怒了。” 魏安辰有些不自在:“他们倒是多嘴。” “阁中的香多了安神的,臣妾便知晓些。” 慕玘没有戳破,微笑依旧。“只是陛下的脸色不好,还是莫要随意焚其他的香料才是。” 魏安辰轻咳一声。 她也闻出了不同的味道啊:“好。” “只是陛下,还是叫阿晖过来瞧瞧您的症状才是。” 慕玘终究是说了出口。 若非她,别人许是不敢问出口的。“您脸色似乎好久都未曾大好了。” 魏安辰讳疾忌医,这件事虽未明说,但是众人终究是看得出来的。 平时他有些小病痛,都是不告诉别人的。 最近也只是小夏子来东道来得勤,虽然他不碎嘴。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13) 但终究是关心自家主子,何况魏安辰更是一国国君,国君有恙,天下也不会安宁。 终究是在殿下这里可以表现出自己的着急了。 魏安辰自己却不在意自己的身子。 慕玘叹一口气:“陛下这样的习惯可不好。” 她虽然不知晓魏安辰之前为何不愿意叫太医,甚至连平安脉都懒得请。 但是如今她都能看出他脸色不好了,也不能耽搁。 魏安辰看着慕玘,皱起眉头来,“你也瞧出来了?我是不是变丑了?” 他很是在乎自己在她面前的形象的。 从以前开始,魏安辰和慕玘见面之前都会焚香沐浴,装扮好自己,用最好的状态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子。 他很在意慕玘对自己的印象的。 因此这次身子不舒服,就很少往东道去了。 只是旧疾发作,她也不必知晓这些事。 慕玘今日过来,也是自己应该要叫她知道关于张锦绣的一些处理。 虽然已经尽力掩饰疲惫了,但慕玘向来心细,如此近距离,自然是看出来了的。 “抱歉,叫你担心了。”魏安辰抱歉一笑。 他从来不愿在慕玘面前表现出最不好看的样子。 “陛下说笑了。” 慕玘觉得,他忽然像个孩子。 魏安辰也觉得自己失态,于是摆摆手:“罢了,我听你的,稍后叫沈晖过来便是。” 慕玘怔了一怔,点点头。 这些话,想是张锦绣也会说出来的。 只是魏安辰给自己面子罢了。 于是不再重复这些话题,只是问着他:“陛下,方才锦绣妹妹的处置......” “卿卿觉得,还是要保持她贵妃是位置吗?” 魏安辰回过神来。 他以为慕玘对自己的处置不满意。 慕玘思索一阵,“宫里已没有了贵妃,好不容易张妹妹有子嗣,封了贵妃,若是再让她退回昭仪的位置,连降两级,难免会叫他们觉得,陛下并不重视后宫子嗣,一则叫她们母子情分越来越少,二则,若是叫有心人听去了,怕是要起不好的心思。” 慕玘意有所指,魏安辰何尝不知。 他点点头:“是了,你说得对。” 一切回归正轨,倒也还是平和。 今年八月起,魏安辰便宣布两位公主即将和亲的事实。 魏亦萱和耶律聪于八月二十九回到了长秋城,给太后皇帝拜谢以后,一起于重阳佳节进宫赴宴,一个月,慕玘虽然没有见到魏亦萱,但是魏亦萱日日进宫来给魏安辰请安。 不知什么缘故,魏亦萱只给魏安辰请安。 因此也没见过沈太后,皇后自然也就不见了。 原来,转眼就到了又一年十一月了。 十一月三日,终于下起了雪。 慕玘的心无端有些慌乱。 今日,簧朝要来恭贺太后桑榆。 算起来,又是一年多没有见到子川了。 听闻子川身上的病痛断断续续了好久,去岁得了伤寒,竟拖着三四个月才渐渐好转,所幸周朗那段时日去了北疆,细心调养,这才好了起来。 听说是比之前的身子还要好许多。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14) 慕玘之前养着病 ,众人不叫她知晓担忧,如今知道了,果真是担心着的。 是了,子川的病痛,冬日里是最明显的。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不对,有些着急:“你别恼,她今日来只是顺着沈太后的意思过来的,那冰糖雪梨我也未曾喝过一口。” 慕玘有些惊讶,他急着解释,倒是奇怪的,于是缓缓一笑:“若是张妹妹的手艺好,冰糖雪梨自然是很好的。” 魏安辰苦笑:“其实我是不能吃这个的。” 慕玘奇怪:“陛下说什么?” “如此清热降火的东西,于我是最伤的。” 魏安辰继续苦笑。 当年沈氏给自己的毒里,已经用纯阴之物伤及了他的身体,以后若是碰到清凉的东西,是碰都不能碰的。 只是,慕玘不知道罢了。 慕玘听来有些心惊,她只听沈晖说起过魏安辰被自己的母亲下过药,甚至是和之前她想要给自己下毒的药是一样的,都是至阴的寒毒。 原来,那毒竟有如此后遗症状。 魏安辰被下毒已经是十多年前了,如今却还是每隔一段时间会发作。 沈晖同她感慨过,此毒若是一旦进入了人体,那便是会伴随一生的。 所幸当年被发现得及时,沈太后要往魏安辰体内下第二次毒的时候被母亲发现了,连忙将还是小太子的魏安辰抱在怀里带回了茹花台,这才保住了魏安辰的性命。 原来,母亲在宫里竟然还是魏安辰的救命恩人啊。 只是,就算是再细心调养,寒毒已经早魏安辰体内了,便要伴随他一生,使他一生不得安宁。 慕玘感叹:“只是陛下,您还是要好生照顾自己才是。” 沈晖对自己说起过,魏安辰注入寒毒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自然不会有另外的症状,也不会对别的方面有所影响。 只是唯一留下来的后遗症,便是这每隔一段时间会有的发作。 若是每段时日他自己多照应些,痛楚也会少一点。 按照沈晖的说法,魏安辰的病痛应该是每半年会发作一次的。慕玘进宫四年,一次都没有遇到过魏安辰发作。 是了,之前自己在家中的时候,有人来禀报过魏安辰身子不适,剩余的,就是这一次了。 “是臣妾疏忽了。” 若是早日发现,自己还能叫沈晖多去给他减少一些痛楚。 魏安辰摇摇头:“并非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 慕玘走近一些,才发现魏安辰的手指发白,上前一握便才知晓他双手冰冷,她有些心惊:“陛下的手......” 她这些日子和魏安辰接触,她是知道魏安辰双手一般是滚烫的,这也是沈晖所解释过的缘故,这些年来魏安辰一直调养的缘故,身子是比常人烫一些的。 魏安辰见慕玘神色,忽然靠近握着自己的手,有些惊讶,也满是欢喜,但是担心慕玘被自己的模样吓到,还是急忙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去桌前将早就替她准备好的汤婆子递到慕玘手上。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15) 防止她方才被自己手上的凉意弄得踉跄,这才一笑:“无碍的,马上就好了。” 慕玘见魏安辰如此细心,也只好叹一口气:“陛下,我这就叫阿晖过来。” 说完转身想要往外走去。 魏安辰拉住她,将她从后面抱进自己怀中:“罢了,今日不是他轮值,他家小侄女近日也着了风寒,我叫他早日回去了,明早我叫小夏子请他过来再去早朝,你安心便是。” 若是此刻慕玘走出门去叫人,怕是会被夜里的冷风侵了身子,这便不好了。 慕玘见魏安辰如此,也不好多有动作了,只是回答道:“好。” “今夜,要不在这里留下吧,回去东道也要几步路。” 魏安辰有些贪恋慕玘身上清香,将下巴靠在她肩膀上,很是放松。 慕玘心底一叹,终究是应了一声:“是。” 魏安辰嘴角弧度不减,拥着她往床榻上去。 一夜好梦。 第二日一早起来,魏安辰先起了,他侧躺在榻上,看着身边熟睡着的女子,心中莫名一阵满足。 许久,他站起身来,叫小夏子往太医署唤沈晖过来请脉,抓了药,叫他们熬制了,自己上朝去了。 到得中午时分,才回来时,却看到慕玘已经在贵妃凤榻上坐着看书了。 魏安辰带着笑意走近:“听闻今日要下雪,天气很冷,你感觉怎样?可有哪里不适?” 慕玘抬起头来,见是魏安辰便想要起身。 魏安辰伸手按住:“休要请安了,就你我在此。” “是,屋内还算是暖和,臣妾不冷。” 听到这话,魏安辰这才放下心来。 慕玘在身边的时候,魏安辰从来是叫人多笼炭火的。 昨日是自己忘记了,很是担心慕玘被冷着。 如今她不觉得冷,自己也能安心一些。 慕玘笑着:“反倒是陛下,不要像之前那样不笼炭火才是。” 魏安辰笑着在她身边坐下:“好,我一切听你的。” 今日沈晖过来给自己诊脉,倒是一言两语说了一些慕玘谈听过自己之前中毒的事。 原来她也会关怀自己啊,于是满心欢喜,熬到了早朝结束赶回来陪她。 “卿卿,以后我一定听你的话,照顾好自己。” 魏安辰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又松开,道:“日后若再有人欺负你,我定不会饶了他们!” 慕玘点点头,脸上挂着笑容:“多谢陛下。” 二人正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小夏子公匆匆走过来:“陛下,公主和沈将军来给您请安。” 魏安辰点头:“你先去准备。” 皇帝皇后起身,前往听雨阁接待沈则。 皇帝派遣沈则作为公主和亲陪侍将军,前来听候议事。 皇后殿下是使臣,自然是要到场的。 沈则和魏亦绮见到魏安辰陪着慕玘过来,也是猜到慕玘昨夜实在听雨阁正殿过夜的。 魏亦绮偷笑。 昨晚开始刮了冷风,皇兄定然是 以此理由叫皇嫂留下了。 沈则倒是没有多少神色,只是躬身下去给帝后行礼。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16) “臣给陛下请安,殿下万福。” 魏安辰看在眼里,也不多言,他们之间没有这么多的规矩,只是慕玘在场,他到底是男眷,少不得要行礼问安。 “沈将军不必多礼。” 慕玘受了沈则小礼,叫他站起身来。 “几月不见将军,倒也清瘦了许多。” 沈则微笑,“臣久不上沙场,闲来无事,叫殿下担心了。” “听闻昨日小小姐身子不好,可是什么状况?” 沈则一愣,倒回答的快:“多谢殿下,只是孩子小,受了冷风的缘故,那孩子才会走,拖着乳母们在院子里玩耍,时间久了一些,晚上便闹腾着不舒服起来。” 慕玘笑着点头:“孩子们顽皮,我家的浩舆和伏兔也是顽皮得紧,所幸阿晖是太医,正好及时看护着。” “是,多谢殿下。” 慕玘继续道:“若是有空了,也多叫小小姐和我家的几个孩子一同玩耍,孩子们至今多多走动才是。” 沈晖看着慕玘诚挚目光,到底是宽慰。 她现在说起孩子,倒是没有之前的伤怀了,于是报以宽心一笑:“听殿下的。” 慕玘点点头。 她叫几个孩子多多走动,也是想慕家和沈家的孩子能够一直保持往来。 这样,两家才能互相扶持。 沈则自然明白慕玘的意思。 于是几人絮絮说着孩子之间的趣事,倒也是一派欢欣。 魏安辰静静听着。 说起这几个孩子,慕玘倒是真心欢悦的。 他也松了一口气。 失子之痛,到底是会随着时间消逝的。 以后,若是她愿意,他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一切都要慕玘愿意,他定然不会轻易叫慕玘置于炭火之上。 几人坐定,小夏子吩咐人上了茶点,便叫一干人等退了出去。 魏亦绮不免轻笑:“将军也要注意身子。将军府也该是有女主人了。” 她意有所指。 原本潘倚碧是正妃的。 后来沈则执 意不许,便成了平妻。 如今,倒也算是没有正妻。 沈则恭敬回着,“多谢公主关怀。” 魏亦绮是想提醒自己,不要有过多的心思。 是了,如今,他心底不只有慕玘一人了。 他目光里看到那个面带微笑的女子,她是真心关怀的。 他忽的有些愧疚。 只是,这也是慕玘的心愿。 “臣久经沙场,实在是不想成家,拖累别家女子。” 魏亦绮知道沈则以前,不喜欢潘倚碧,只是他是重情义,所以才叫潘倚碧到他家里,也会好生相待。 魏亦绮听别人说起,前几个月,潘倚碧挺着大肚跟随沈则到了边关,边关苦寒,怕是受了不少的苦。 此次回来,沈则对潘倚碧,却是更用心了些。 原来,潘亦碧终于心愿得偿。 有人常伴他左右,这才不辜负他的品行。 “皇兄有嫂嫂陪在身边,阿轩哥哥才华横溢,有郦嫂嫂陪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男儿家成家立业,都重要。” 魏亦绮笑着看着沈则。 “阿则哥哥,你也应该有人陪着了。” 她总感觉沈则独来独往。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17) 他跟皇兄不同,皇兄是高位权重,平时性格冷淡,身边没人陪着也是平常。 但沈则,身边若是没人陪着,就会显得格外单薄。 她曾经看过项羽虞姬的故事。 总以为若是将军,就要有美人陪伴在旁。 将军身在沙场,心有所想,一生爱恋。 要不然无处安放,人生迷茫,反倒是悲哀的事情。 “多谢长公主关心。” 沈则说的郑重,心中宽慰。 潘倚碧,终是温柔的人。 魏安辰听懂他的意思,看着他有意无意追随慕玘的目光,当下便点头不语。 慕玘神色坦荡,倏然微笑,“将军优秀,怎么会连累别人呢,将军府也是该有人主持了。” 沈则父母早亡,现只沈则与沈晖一同主持家业。 没有女主人,也不方便。 “多谢殿下关心。” 沈则没有其他的话说,只感谢慕玘,压着心底的酸楚,不让她看出端倪。 慕玘的心思很简单,对于自己,也只是想找一个幸福的结果。 “臣恳请陛下恩准。” 魏安辰看着沈则平和的神情里,心下暗道他对于慕玘的礼节分寸。 他是十分爱重她的。 想到此关节,他微微皱眉。 自己的皇后让许多人爱重着。 这点让他很不是滋味,偏偏皇后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 他尽力平静,开口,“潘氏的孩子出生了,她做事稳重,确实可以助你家室,择日大婚吧,将军夫人的名号,也是应该的。” 如今潘家渐渐为沈太后同气连枝,但是潘倚碧作为潘家已对外宣称离世,就不会受到家族牵连。 潘倚碧此次跟随沈则去边疆,也是这个道理。 可以改名道姓,成为别族的王室贵族,嫁到身价,算是门当户对。 “多谢陛下,不胜感激。” 沈则知道他们是真心关怀,魏安辰和慕玘都是自己多年的好友,这心意,一直不变。 所幸这些年人事变化,她和他都留有初心。 而关于慕玘,也许说不出口的心意,真的就这么散去了。 慕玘和那人的情感,原本他是很在意的,以为年少的喜欢会追随他一辈子。 叫他远远看着慕玘就好。 所幸,潘倚碧如今片刻不离地陪着他,让他感受到了陪伴的珍贵。 如果,对潘倚碧用心些,此生也能白手终老了。 沈则不禁微笑。 慕玘听到这话,再看看沈则如今模样,不禁感慨,沈则如今,到底算是接受了潘倚碧的心意,安心于成家了。 但阿则之前,似乎是没有心上人。 也罢,有了心上人,也不见得是最妙的事,沈家如今和慕家一样,在朝堂上风头正盛,实在是少关心风月为好。 她微微侧视,“她如今可好?” 潘倚碧的心思,一心一意只在沈则身上。 她当时劝陛下留下潘倚碧性命,甚至请求让她出宫,叫沈则照顾着,看似做了一件好事。 毕竟倚碧的心思只在沈则。 可如今,她好像明白了,阿则之前对于潘倚碧,似乎却并未动心。 她不免开始疑惑。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18) 阿则真的是喜欢她的吗?自己的请求是否错付了。 不过,这份请求也是潘倚碧向自己请求的。 她仿佛,也做了当年跟魏亦绮一般的事情。 世间的事情,如此循环往复。 昨日是别人的故事,今日便能够牵扯到自己身上来。 沈则点头微笑,“是。” 魏安辰不语,龙涎香的味道更甚。 慕玘循声开口,“阿则,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恩,过去了就过去了。” 魏安辰接过慕玘的话,拿起手边的淡绿釉暗花螭纹杯,细细看起来。 杯口微撇、深腹、圈足、两侧对称置戟耳,里施白釉,外施淡绿釉。外壁暗刻四组螭纹。碟撇口、浅弧壁、圈足。碟心暗划二螭龙纹。 此杯小巧秀雅。 沈则随着魏安辰呆滞的目光看去,不由得一愣。 这应该是他想要送给慕玘的东西。 青釉杯很是小巧。 若是他自己,定然是不会用的。 但为何如今还在他手里。 许是慕玘还不知道吧,或者是他还没想好以什么理由送出去。 魏安辰何尝是如此扭捏的人呢? 大抵都是为了慕玘罢了。 沈则心里叹一声,他这个挚友,对于心爱的人,是很用心的。 不过就是一瞬,他思绪回来。 帝王威严不可动摇,但在自己的情意方面,还是可以掌握分寸的。 就像对于慕玘的心意,别人看到的,也不过就是冰山的一角。 别人只以为皇帝只是尊重皇后,殊不知这些关怀里他全部的心意。 也罢,确实不该叫所有人看出来帝王的心意。 这心思对于皇帝来说,便是最不该有的软肋了。 对于慕玘,也是一种保护了。 只他自己全心全意就好。 说起自己这件事,他知晓的,若不是她对魏安辰开口,他也是会将潘倚碧推到自己身边来的。。 他答允慕玘,并不只是因为慕玘开口请求,而是一点真心。 他不是不知道对于魏安辰来说,将潘 家的女儿放在后宫和沈家是一样的威胁。 且不说沈太后就是魏安辰最大的威胁,潘斓和沈氏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对于皇室来说,若是对于帝王权势有威胁的家族联姻,这便是最大的麻烦了。 虽然沈则和魏安辰关系极好,但是说不准上一辈和下一辈的念头,原本是不应该允准的。 若非沈则和慕玘的关系,再加上魏安辰对于自己的友情,他已经做到这很难的事了。 见沈则有些怔忡,慕玘更加明确了自己方才的猜测。 也许,并不一直都是两情相悦的啊。 潘倚碧钟情沈则,是愿意放下荣华富贵的,她若是一直留在魏安辰的后宫,或许就是一辈子的贵妃,说不上能够得到魏安辰多少礼待,但是尊贵的位份,终究能够够保住她一生安稳。 但是,她到底是愿意出宫去陪着沈则。 其实,沈家是很不安稳的,尤其是沈则如今是祁国的大将军,是要时常出去征战的。 慕玘看得出潘倚碧是喜欢安稳生活的女子。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19) 她愿陪着沈则,这就说明她是想真心陪着他左右。 同富贵也同苦,原本就是很难的,是世间不可多得的情感。 至于沈则对她...... 罢了,这本就是潘倚碧最大的心愿,她如今是唯一一个陪在沈则身边的女子,按照阿则的习惯,也不会选择再娶,若是魏安辰和她给足了潘倚碧在沈则身边的机会,阿则也许就会慢慢习惯她的存在了。 终归是会有情分在的。 “我会有分寸的。” 魏安辰与沈则相处的时候,称呼自己为“我”。 慕玘看着两人如此,也只好微笑了。 这是魏安辰能够想到的针对于潘倚碧最大的弥补,这也是潘倚碧的愿望,而阿则,终将是要娶妻的。 有这么一个自小就爱重他的女子陪着,也许便不会寂寞了。 魏亦绮有些惊讶的看着嫂嫂,却见她一脸淡漠,心下明了。 魏亦绮点头微笑,“皇兄待阿则甚好。” 魏安辰看着自家妹妹,虽然是为着别人开心的话,但是却有些酸意,他摇摇头:“我对你不好?” “皇兄就知道打趣我。”魏亦绮见话题转移到自己,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慕玘看在眼里。 是了,魏安辰面对自己妹妹,倒是很像兄长的样子。 “今天叫你过来,并不只是说他的事。” 魏安辰难得皱眉,说话的时候却十分宠溺。 魏亦绮一听,便没了话说,只低下头去,再安静不过。 “你怎么说起这个就这样安静,这可不像你。” 魏安辰继续打趣。 “阿则,拿出来吧。” 沈则听闻将信件拿出来,“公主,簧朝那边说,要亲自交到你手上。” 魏亦绮伸手接过,手上的璎珞便暴露在他们面前。 魏安辰看亦绮手上的东西,是一对玉镯,还有一个璎珞。 只是慕玘手上的蓝田材质的一对玉镯,很是夺目。 这对手镯有两个样式,叫“凤衔”,另一个叫“龙环”,其中一只在可手中把玩,另一只则藏在衣袖之中。 魏安辰看着亦绮将这玉镯拿在手上,一时有些失神。 他似乎,在慕玘的手上,经常看见这一对相似的玉镯。 原来是龙凤形状。 他突然很不是滋味。 是别人送给她的,她也当作了珍贵的爱物。 但碍于在众人面前,不好发作。 魏亦绮仔仔细细看着,终于露出笑容来。 她平时对镯子之类也不甚在意,从来都将它们放在精致的木盒里,好生保管。 “这镯子也不错。” 魏亦绮脸红无语。 “想来,是他们宝贝的东西吧。” 魏亦绮见皇兄探寻,低下头来。 慕玘接话,“这枚璎珞是臣妾从篁朝回来时的,之前也曾给了一对相同材质打磨的玉镯,也算是圆满,只是不知道妹妹是否喜欢我二哥的心意?” 盒子里的这枚璎珞,是姨母出嫁篁朝时,巧匠所打磨。 希望姨母一切顺遂。 材质少见,玉镯和璎珞成了篁朝的珍宝,在王妃手中保存。 王妃生了洛子安,这是她唯一的亲生孩子。 第28章 湖光秋色里(20) 她自己的陪嫁,原是想要留给儿子的妻子的。 所幸姨母父亲对女儿极度宠爱,有两个女儿,但一视同仁,自己手上有着很多玉材,倒是打造了很多玉镯,璎珞之类的装饰品,全部存起来,一分为二,想要留给女儿。 母亲的陪嫁,自然是都留给了自己。 而姨母的东西,如今也在三个儿子手上。 原本,这玉镯是要全部留给子安的。 后来兜兜转转,姨母身边便又有了周朗和子川,姨母对于孩子都是很好的,因此将自己的嫁妆分成好几份。 是了,姨母还有一个女儿。 全都为自己的孩子准备好了。 如今送过来的,便是为了周二哥的。 至于子川,也是姨母十分在意的孩子。 子川并非是单于和姨母的亲生,而是一个未知身份的孤儿,他是单于和王妃祈福时候在簧水边找到的婴孩。 孩子的母亲应是走投无路,过不下去了,将孩子抛弃,却留下了一对极其罕见的手镯。 便是慕玘如今手上的。 姨母觉得稀奇,蓝田玉原本是祁山专有的,这襁褓中居然有自己故乡的玉镯,便也觉得这孩子确实是和自己有缘的,因此便和单于一起收养了子川。 子川是三个孩子当中最小的。 至于周朗的身世,也是传奇。 先单于,也便是先定远侯征战沙场,救了名女子。 那女子无所依靠,照顾先侯爷很是周到,因此才收了房。 侯爷将女子带回篁朝,已然多了个襁褓婴儿。 此女子循规蹈矩,并不倚仗生了儿子作威作福,小心谨慎,不会因着自己为王爷生了孩子目中无人。这性子,倒是像极了王妃的妹妹,也就是慕玘的母亲,因此王妃待此女甚好,很是投缘。 嫡庶有别,洛子安和洛子川要承袭侯爵和王位,那女子所生的孩子无法享受尊贵的待遇。 先单于爱重姨母,便告知篁朝上下,只有姨母所生的孩子和父亲姓,其他若是有所出便只能和母亲姓。 这原本就是篁朝最开始的规矩,只不过后来和祁山有所交往,学习祁山的文化,因此才全部改成了父姓。 单于如此,便是告知篁朝,单于爱重嫡妻。 周朗便和母亲姓,排行第二,依旧是篁朝的二王子。 虽然如此,周朗和母亲姓,终究是卑微的。 所幸王妃体恤他们母子,也送了周朗玉镯和璎珞做为日后的陪嫁。 所幸,三兄弟关系密切,很是和睦。 后来周二哥便被送到祁山养着,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一份事业。 慕玘有些感慨,到底是因为姨母和先单于的仁慈,叫三个孩子一同长大了。 如今二哥要成家了,姨母一定也是欢悦的吧。 周二哥的生母,十多年前就难产离世了,她今日若是看到儿女成了家,萧姐姐又有了一双儿女,定然也是诸多宽慰。 慕玘微笑看着这对玉镯。 到底是慈母的仁心。 她有些怔怔,曾听外祖说起过,母亲和姨母的嫁妆,是一模一样的。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1) 她未曾见过母亲的,如今姨母的那一份成了亦绮的嫁妆,到底是看见了。 如此玉材,却是祁山上最为珍贵的品种了。 果然,外祖父对于女儿的深情,全都在嫁妆里了。 “原来如此,听说周家的嫁妆是传承下来的,如今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沈则随口一说,对着慕玘的目光,不禁有些心疼。 这些玉饰,周家姐妹各有一份,一份当作嫁妆带去了篁朝,一份留在慕府,本想当作慕玘的嫁妆。 如今,篁朝的那一份重见天日,被重新当作礼物送给了即将出嫁的女子。 慕府的那一份,却也不知所踪。 对上慕玘平静的目光,沈则便不再说什么。 魏安辰心里一怔。 他也听说过周家姐妹各有嫁妆。 只是,周夫人的嫁妆,如今都在后宫里罢了。 那年父亲虽然叫周氏回家了,却留下了周氏准备留给女儿的全部玉饰。 若不是魏安辰做了皇帝,这些东西怕是要被沈氏挥霍掉了,那才叫不知所终。 看着慕玘的神色,不免心中酸涩。 那时,魏安辰被父皇困在宫里,要帮助摆平叛乱。 慕玘母亲生病,父亲叫慕相将妻子带回了家里,却没能挽回她的性命。 直至去世,魏安辰都没有去慕府看过一眼。 其实他很想去慕府照看她,但却没办法出宫,他的心思犹豫,但还是没有去。 “我倒是见过皇后手上一直带着玉镯,我还以为是夫人的东西。”魏安辰定了心思,随口一说,像是满不在乎。“这也是,是他给你的?” 他没有说明是谁,想来,也是这三兄弟当中的一人了。 昨日的送她的东西,还有之前他陆续叫人送过去的东西,她尚且只是泛泛,未有过多欢喜。 是了,慕玘和亦绮是不一样的,她对穿戴不甚在意。 只是如今,沈则将这玉镯和璎珞拿出来的瞬间,他分明看见她眼中似乎有所波澜。 这对玉镯,在慕玘眼中停留了一瞬的,分明是无尽的凄凉。 听闻魏安辰如此,慕玘回过神来,微笑点头,“这东西,也不好交给别人。” 是了,这本来就是他们母亲的东西,自然是不能交给别人的。 魏安辰不说话,看着魏亦绮,动了动手上的扳指。 慕玘将沈则手上书信结接过,亲自交给亦绮,笑着说,“公主收下吧,这是他的真心。” 魏亦绮抬起头来,微笑着看着慕玘祝福的眼光。 “多谢嫂嫂。” “祝福自然是会给你的,不过,还是留着你大婚的时候全部说给你听。” 慕玘打趣说着,眼见亦绮连后耳根都红了,满面笑意起身,“臣妾还要过去给母后请安。” 亦绮尚未回过神来,只见沈则皱眉。 魏安辰冷冷道不语。 显然,魏安辰是很不喜欢沈太后如此对待慕玘的。 如今慕玘在宫里,事必躬亲。 她小月调养了大半年,元气才渐渐恢复。 慕玘身上不好,魏安辰更是没有多少心思享乐,一心都在她身上。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2) r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3) 流言传来传去的,众人也就渐渐知晓了怀了身孕到却不慎小产的皇后身子好了,立刻便帮助君王管理好后宫。 原来皇后这样勤快。 后宫很多事情,也只有皇后能够办得完美。 他们听说,皇后小产休养的时候,很多事都是由张锦绣出面的,只是太后和皇帝都不甚满意。 皇后一出关,便将好几件大事做得完美。 果然还是需要皇后的。 如今,更是要和帝王一起准备千秋盛会。 如此盛世,也是魏安辰登基以来的第一次。 先皇在世时,五年一次。 那都是沈太后亲手操办的。 沈太后能力是很好的。 她后期还在暗地里拾起原来她培养的势力,若是时日再久一些,也许便要影响先皇的江山了。 妇人外戚专权,从来都是皇家的大忌。 纵使祁国百年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可是沈氏不是省油的灯,也不是温和的性子,又和先皇并非一心,自然是会产生威胁的。 对于如今的陛下来说,沈氏的势力依旧会是他的心腹大患。 这便是沈氏对于他的最大威胁。 陛下为了防止这样的事发生,现在必须要由慕玘全部操办关于后宫的所有事宜。 但太后作为宫里最尊贵的女人,且是皇帝的亲生母亲,这样的事是一定经过太后的眼睛。 慕玘这几天在准备宴会酒席,歌舞声乐等方面忙忙碌碌,还要日日向辰鸢宫报着各类消息,将宴请的名单给太后端详,虽然太后有意见,慕玘只是表面上表示一下,还要给陛下看过决定。 虽然太后无关痛痒,但却是每日的必行之举。 慕玘这些天在宫里忙碌,还在辰鸢宫听雨阁走动。 身子疲惫,精神不好,尽心尽力,还要敬孝,很是辛苦。 “嫂嫂又要去母后那儿受教了,每次去总不肯你坐着,身子本来就不好,最近嫂嫂辛苦,又要每日如此,身子哪里受得了。” 魏亦绮正巧来找魏安辰闲聊,正巧沈则也在,听闻宫女来报皇后到来,便抬头,看着慕玘微微发白的脸色,十分心疼。 魏安辰看着她,脸色不善,但是没有叫全部人看出来,只是冷冷摩挲着自己手上的玉扳指。 也只是状似随口一问起来:“太后不让你坐着回话?” 他的眼睛直直盯着慕玘,慕玘有些无奈。 这其实就是因为皇后的势力高出一切后宫妃嫔,必须要包括沈太后罢了。 魏亦绮一时有些害怕皇兄顷刻间冷下来的神色,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是了,小夏子回报,慕玘每日去到太后宫中说话,一回两三个时辰。 看这样子,是茶水都没有给喝的。 魏安辰皱眉,旧事寻常人家的婆母,面对如此听话懂事的儿媳,也是要礼让三分的。 太后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魏安辰想到此,不由皱起眉头。 他还没说什么呢,却听得外面一阵喧哗之声。 魏安辰侧头一看,却是一个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身后跟着几个嬷嬷。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4) 那几个宫人都是满面喜色,对着帝后的时候倒是一脸镇静。 慕玘心下明了,看来,她身边的人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或是随着她进宫来得,或是沈太后专门挑过去服侍她的人。 看这神色,应该也是有经验的老人了,虽然难得一起见到帝后,但却没有半分胆怯,原来都不是一般人。 如此一想,也便知道沈太后和她的心思。 此女见到皇帝,慕玘,二长公主和沈将军都在,齐齐跪了下来。“参见陛下,皇后殿下,二公主殿下,沈将军。” 魏安辰皱眉不语,慕玘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在意。 “妹妹难得过来,起来吧。” 一摆手,示意几人起身。 那人与宫人们纷纷站起。 方流苏站了起来,眼见慕玘前头还有个位置,便不管帝后神色如何,连忙自顾自坐了上去。 魏安辰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女人。 心中冷笑连连。 果然是方家的女儿。 连这样的礼数也做得出来。 魏安辰想起进来方家学着潘斓愈发嚣张的气焰,甚至堂而皇之出现在辰鸢宫的大殿上。 这便是和后宫有勾结了。 原本方家又不是沈太后的嫡系亲戚。 按照后宫规矩,就算是皇后的母家,进宫探望的次数也有严格规定,且很多时候都是女眷进出。 若是有帝王的特许,皇后的父兄才能进宫来给皇后请安,且是必定先要去给皇帝请安,才能获得准许到皇后宫里去的。 而妃嫔,却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恩典了。 这便是帝后的特权罢了。 而方流苏只是低位妃嫔,若是想要见亲人,在太后宫里便可以时常见到了。 皇后变成了太后,便是另外一套规矩。 太后若是想要召见,就可以和朝堂扯上些关系了。 方家的人,自然是可以多来后宫了。 慕玘见她如此,也不多在意,只是拿起身旁的茶碗,想要喝一口茶。 只这茶盏是方才换过的,慕玘不能喝寒凉之物,每隔一段时间婉儿便会走上前来替她新换上茶水。 只是慕玘也不太习惯太烫的,每次都要晾一晾。 这一碗茶,刚奉上来没有多久。 慕玘正要伸手去拿,方流苏的手也伸了过来,因着她的茶盏就在慕玘的旁边,她的广袖就这样碰到了慕玘的手,桌上的两个盏子纷纷倒下,滚烫的茶水洒出来。 魏亦绮手快,连忙起身把慕玘扶了起来,这才没酿成大祸端。 只是方流苏,偷鸡不成,倒是自己伤了满手。 魏亦绮白了一眼安坐着,连起身都没有的方流苏:“顺贵人,德不配位,就连称号都不配了吗,你也太放肆了些。” 她说话丝毫不客气,很是看不惯方流苏的所作所为。 这女子太过张扬,仗着母后的势力在后宫作威作福拿腔拿调,欺负比她位份低的陈小仪,动不动就打骂宫人奴仆,就算是别的宫里的,稍有不顺便鞭子伺候。 若不是因太后宠爱,恐怕早就无葬身之地了。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5) 但是……她并不如表面那般简单。 实在是不会为后宫所容纳的人,恰巧她又是母后举荐的妃嫔。 皇后嫂嫂也不好过于惩罚她。 就连小惩大诫,也不行。 嫂嫂真的是受到了很多掣肘啊,这宫里实在是艰难的。 还好现在,皇兄是在她身边的。 于是只吩咐宫人再端来一杯茶盏,慕玘一口饮尽,那女子脸上顿时涨红一片。 皇后嫂嫂心好,只要是不欺负到她头上,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安稳。 只是如今这滚烫的茶水一浇上来,便是以下犯上了。 魏亦绮心里暗赞慕玘聪慧。 如此一杯茶喝下去,便是说方流苏不懂事了。 慕玘对着方流苏道:“贵人应该是有急事,不妨直说。” 魏安辰见慕玘神色,自然是明白方氏的不敬。 见她对方流苏尚且还有些耐心,自己也便不多说了。 方流苏这才应了一声,急忙站起来,也不对着皇后行礼请罪,只是走到魏安辰面前,直挺挺跪下:“臣妾确有一事,只是事出紧急,才做事没有轻重,叫陛下见笑了。 魏安辰见她对皇后如此,实在是不能忍受她受到如此轻视:“你就半点规矩都不知道吗?” 魏安辰话语不善,倒很难得对妃嫔动气的。 只是方流苏丝毫没有请罪的意思。 魏安辰依旧冷着脸:“后宫若是有事,你该告诉皇后,而且也不该在这样多人面前如此,你这样,似乎是说皇后没有教好你。” 魏亦绮冷笑出来:“是了,方氏一进宫,皇后嫂嫂便将自己宫里最得力的于姑姑给了方氏教规矩,原本是嫂嫂的一片好心,没想到方氏竟然如此不受教。” 沈则看在眼里,冷冷不语。 他从来不喜欢别人对慕玘不敬。 只是如今,魏安辰和公主都在场。 尤其是向来看不惯方流苏如此跋扈的魏亦绮。 她自然会提慕玘说话。 魏安辰听着亦绮如此,只是听完才假装呵斥了一句:“亦绮。” 沈则这才悠悠开口:“公主是最守礼节的,陛下圣明。” 方流苏面上这才转了神色,转身对着慕玘,语调惶恐:“请恕臣妾无礼。” 慕玘眼见如此,只觉得好笑,连忙叫她起来:“起来回话。”方流苏起身后又跪了下来磕头谢罪。 众人见状均无言语。 方流苏心里有些尴尬,但还是没有表现出来,也不好像方才一般径直坐下,“臣妾不敢,皇后殿下请恕罪。” 慕玘心里冷笑,“妹妹有话直说吧,陛下在这里,你好生说就是。” 慕玘看着方氏神色有几分倨傲,面上尽力保持着平静,有些无奈。 今日过来,可能说的是自己的事了。 “你们两个先下去。” 说完叫婉儿带着几个宫人离开,魏亦绮使了个眼色,元素也跟着走了。 方流苏此举,惹的沈则都频频皱眉,只是心疼慕玘无端都要承受这些。 “你怎么还在这里。” 一个声音响起。 方流苏脸上忍着的倨傲终究消散。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6) 魏安辰从自己进来便没有说话,这句话是顺着慕玘叫下人下去以后说着的,不就也说自己? 不就是护着皇后吗? 方流苏忍下一口气,抬眼看着上座的皇帝。 他身着锦袍,头戴珠冠,俊美非凡。 只是圣上对自己太刻薄了些。 “是,臣妾听闻殿下要成为大长公主和二长公主的和亲使臣,臣妾翻阅史书和后宫规矩,觉得不妥。” 慕玘忍不住露出笑容来,果然是为了自己的事:“既如此,妹妹就先坐下说吧。” 方流苏显然没有想到慕玘如此不在意,也只好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有些许踉跄,她下意识转身想叫沈贞儿搀扶一把,才知道沈贞儿也退了下去。 不免又生出几许怒意,只是不能表现出来了。 “多谢殿下关怀。” “既然妹妹说本宫作为两位公主的使臣很是不妥,那么请问妹妹是否在宫规和史书上看到过,皇后的职责是什么?” 慕玘缓缓开口,很是不客气。 世人都说慕皇后是很温柔的人。 对任何人都很好。 就算是地位无比地下的宫人,都很是宽和,从来没有按着自己的喜好惩罚旁人。 皇后宫中的奴仆,严格遵守几班的制度,也不会很辛苦,这也是皇后殿下的功劳。 但是未央宫上下,没有不夸赞皇后仁慈待下的,这其实就是皇后的魅力和能力所在了。 他们休息的时候,也是有俸禄可以拿的。 这一点,就足以让很多人心甘情愿为皇后做事。 若是主动做多,俸禄会更多。 如此一来,宫人都说未央宫的活最该仔细着,替皇后殿下掌管好未央宫和后宫。 但是温柔,也是需要充满锋芒的。 皇后对于犯错的宫人,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套制度。 对于小错,倒是有宽和的态度,若是可以滋事挑衅,便是有宫规惩罚的。 尤其是后妃。 魏安辰如今的后宫里,敢明目张胆滋衅挑事的也只有方流苏了。 今日,算是刚好撞了上来。 这方流苏也算是很张扬了。 当着长公主和沈将军的面,如此不给皇后颜面。 她的位份,在后宫其实是不算高的,一年了,也只是张锦绣怀孕以后,顺便晋升的位份。 只是,仗着后面有人罢了。 方流苏这边,倒是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实则聪慧务无比的皇后会问这样的问题,有些意外。 没有等谁开口,魏安辰便叫方流苏更加吃惊,“若是贵人稍稍看过史书,便知道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今日,贵人逾矩了。“ 这一言,很是严重。 皇后殿下只是反问方流苏,自己是否认真研读过宫规,若是研读过,就该知晓祁国的规矩,后宫里,皇后是可以等同于公主和亲时候的使臣的,自然拥有的权力。 若有人跳出来反对,那是公然和国家规矩过不去。 重则是谋反了。 目前,只是讨论了皇后作为大长公主使臣,相关事宜和典章都有御史台和礼部着手准备。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7) 后宫里,若没有帝王下旨,顶多也就是告知于太后,做事的人必须得是皇后。 未央宫上下派遣人手进入礼部,给大长公主纳吉问名,准备嫁妆而已。 虽然众人都知晓是二位公主和亲,但长幼有序,终究要一位位来,还没有说到二长公主的事。 若是知晓,也只是皇后和太后知晓一二罢了。 后妃是不应该置喙这些主母的中馈的。 若是置喙,便是逾矩。 方流苏今日来,肯定是得了太后命令,甚至想取代皇后成为公主和亲的使臣。 太后的意思,无法成为亦绮的使臣。 那便叫她去金国。 如此,便是后妃越权了。 魏安辰早就得到了消息,只是他是定然不许的,和亲使臣事关重大,总不是后宫商讨便可以得出结论的,方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首要条件就没有达到,何况只是后宫小小的贵人。 因此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之前跟慕玘说了一句。 今日方流苏自己说出来,那便是触犯宫规了。 如今这情景,方流苏想来是要受到帝后的批评,偏生她似乎只是皱起眉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逾矩的行为,依旧是开了口:“只是陛下,慕家如今都在长秋城,是不能出去的。” 言下之意,便是慕家以前是先皇定下来的罪臣,若是离了皇帝身边,一是怕畏罪潜逃,二是罪臣在不在帝王的眼皮底下,似乎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慕玘听得此话已经变了脸色。 连沈则都不免皱起眉来。 亦绮眼见皇嫂从来不变的神色骤然冷下来,不免斥责:“你这是什么话。” 方流苏很满意自己此话引起慕玘的神色变化。 她还以为慕玘忘记了自己家的丑事呢。“臣妾倒没什么意思,只是翻遍史书,能够成为两国使臣的,都是要干干净净才好。” 慕玘心中已经有了话,只是魏安辰,魏亦绮,沈则都在这里,自己确实不好说话。 沈则冷笑一声:“这不是臣该置喙的事。” 魏安辰摇摇手:“将军是朕股肱之臣,听听也无妨。” 魏亦绮喝了一口牛乳茶,笑道:“如此一来,我倒不是股肱之臣,听不得,听不得。”说完作势捂住自己的耳朵。 如此,方流苏便满脸通红了。 沈将军和公主都在场,这些话他们都觉得自己不该听不该说,她一个小仪随意置喙皇后和皇后母家的不是,那便是越权了。 虽然方流苏本人并不在意这些,还一心想着越过皇后,成为皇后,但是如今坐在凤位的毕竟是慕玘,毕竟慕家的人是帝王的外戚。 方流苏故作镇定,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又对着沈则和魏亦绮赔罪:“是臣妾疏忽了。” “我可不敢再乱说小仪不是。”魏亦绮没抬眼瞧她,“之前我在母后那说你不懂规矩,你转眼就叫我皇嫂将自己宫里年岁最大阅历最长的于姑姑指给你做了你宫里的掌事,实在是厉害,本宫也不得不忌惮一二。”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8) 沈则微笑不语,魏亦绮向来对方流苏不客气。 只见魏亦绮继续道:“当年有人不知廉耻,私自进宫,又因为自己兄长无德无才,被人打死了,竟然又私自出宫去主持葬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方家的女儿,还是他家的儿媳。” 作为一般富贵人家,出家的女儿回娘家都只能算做是客人,如何还能越权做了当家主母该做的事呢。 方流苏不敢言语,只能对着魏亦绮跪下。 沈则笑着:“公主聪慧。” “这丫头口无遮拦,朕倒是觉得祁山最适合她。”魏安辰点头,对着一言不发的慕玘:“下次你过去的时候,可要好好替她说话才是。” 慕玘笑着点头:“陛下的妹妹自然是最懂事的,想来臣妾姨母也是最喜欢这样的儿媳。” 帝后如此说,便是毫不在意方流苏方才的进言了。 她有些不甘心,膝盖跪的生疼,被暖阁内的炭火熏得难受,但还是不甘心,于是还是开口:“请陛下听臣妾一言。” 如此一说,几人倒是不再继续说下去,都只是看着跪在地上摇摇欲坠的方流苏。 慕玘叹一口气,也罢,若是不叫她看清楚,倒是她委屈了后妃似的。 魏安辰冷冷看着地上似乎要做谏臣的方流苏,不屑一顾,也不想和她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慕玘,慕玘微微点头。 罢了,原本就是已经平反的事,虽然未曾明说,但是也不能叫慕玘和慕家再受谗言。 这四年来,他做的不就是为慕家平反的事吗。 他刚想开口,只见慕玘眼角余光对着沈则。 慕玘似乎自己能够解决,于是,还是没有开口,皱着眉不说话。 慕玘看着魏安辰欲言又止,很快反应过来道:“皇上是要替臣妾宣旨吗?” 魏安辰没想到今日慕玘直接顺势问出来,心里一喜。 自己和她,到底是最默契的夫妻了。 魏安辰点点头:“皇后说的是。” 说完对着沈则,“此事将军处理的,不如就和她说说。” 沈则笑着站起身来:“是。” 于是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的方流苏:“小仪请听,陛下三年前登基之时便叫臣暗中审查先皇晚年的谋反之事,想来你方家也知晓一二。这三年来,臣倒是听说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都是朝着慕相和慕家来的,若是慕家真的谋反,慕学士那日就在陛下的东宫,他会是勤王有功的那个人吗?若是慕家真的不臣,陛下会愿意慕家的人进宫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吗?小仪倒是没有读过几本史书,竟然连这个都不明白,这些规矩怕是白教了。” 虽然桩桩件件查得分明,也确实是慕家受到诬陷的。 只是这些话,后宫里只需要给慕玘知晓就可以了,至于别人,是没有资格知道的。 方流苏跪着听到此话,便知道此局怕是她输了。 原来皇帝在前朝早就想着替慕家平反了。 她抬起头来:“那么敢问将军,诏书和案卷何在?”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9) 沈则愣了一愣,冷笑着不语。 魏亦绮听得此话,再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鄙夷:“自然是有皇兄昭告天下,我祁国法度分明,怎能轻易教你一个妾室知晓甚多?” 魏安辰点点头,是了,这些事情他自然是要昭告天下的。 慕家不能白白受了这个委屈,慕兴不能被诬陷成为千古罪名,慕玘无端被人陷害。 魏安辰看着眼前依旧不甘心的女子,“后妃不得干政,朕不愿再听到第二次。” 原本魏安辰就想治方流苏私自出宫的罪过,只是慕玘说还是要找准后妃的罪过一并发出来才好。 皇后可以和帝王一起干政,但是其他的妃嫔确实不能轻易做这件事的,何况是小仪这种位分的嫔妃。 一则后宫嫔御生活空间狭小,原本就没有多少可以关注外事的机会,因此说出来的话也便有所偏颇。 二则若是方流苏这种有野心,心术不正的人多多干预了朝政,怕是前朝后宫都要跟着乱了。 慕玘心知肚明魏安辰的忧虑,因此也不说什么。 方流苏这才意识到自己触碰了魏安辰的底线,这才开始真的害怕起来。 魏安辰终究是一个专权的帝王,自己如此做便是后妃嫔御想要干政了。只是她依旧开口:“臣妾只是认为这是后宫的事。” “公主和亲便是国事,何况是派遣使臣,你家好歹是见过和亲使臣的,若是这点世面都不知道,连方家的女儿都不该做了。” 魏亦绮很是鄙夷,方流苏虽然是庶出,但到底算是富贵官场人家出来的女儿,这点规矩都不明白,在其位谋其政,而且她尚且没有这样的能力,如何随意攀咬别人这样不分场合呢。 方流苏这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是不能再开口了。 于是跪在地上,不再说话。 尤其是帝王的臣子和妹妹都还在眼前呢,就敢随意欺辱皇后。 此刻皇后的脸面就是帝王的脸面啊。 慕玘看在眼里,微笑着不发一言。 对于魏安辰,她到底很是感激的。 魏安辰确实不会让人蒙受冤屈。 何况是近百年来对于皇室家族颇有裨益的慕家。 他终于是查清楚了自己家的真相了。 而且公主和亲之事,魏安辰是从来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更是为她这个皇后争取许多权力和尊严。 魏安辰不过只是一言两语地对她偶然说起过,公主和亲,只能叫她辛苦一些。 于是才缓缓开口:“多谢陛下,臣妾定不负使命。” 魏安辰温和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自然是明白自己的。 她很明白魏安辰的心思,前朝后宫,都很是妥帖。 这便是最好的了。 于是点点头:“等一切准备好了,你就去吧。” 这样温和的语气,叫魏亦绮和沈则都露出放心的笑容来。 慕玘果然是魏安辰心里最重要的人。 方氏听着这话,脸色顿时就变得难看起来。 她觉得自己被沈太后利用了。 沈太后应是知晓此事不可更改,其实也没有大的阻碍。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10) 和亲之事原本就是和自己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太后为何要自己蹚浑水,还受到如此屈辱,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不过,就算再怎么想不明白,她也不能在这里继续等待去了,因为此刻的情况已经不是她可以改变的。 皇帝何其在意皇后啊。 她心里一酸,呆呆坐在那里。 慕玘一脸平静看着她,像是看着张狂的黄鹂鸟,实在是过分了的喧嚣。 当慕玘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方流苏觉得自己是被观察的。 似乎是宠物一般。 “小仪,也实在是该好好看书,好好研习宫规才是,虽然你是母后举荐的人,终究在后宫快一年了,实在是不该说出今日的话。” 魏亦绮笑出声来,神色轻蔑。 沈则在一旁,也并未说话,只是想着慕玘今日战斗力十足,不免嘴角含笑。 曾经那个不输人的小丫头,终于是又找到自己了。 方流苏觉得自己只是这几个人眼中聒噪的鸟儿,没有任何尊严。 就算是对于魏安辰的爱意,他一点都不在意啊。 过了一会儿之后,皇帝终于说话了,语气平淡:“方贵人,这件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此话一出,方流苏猛地一个踉跄。 偏生魏安辰继续道:“ 你最近和方丞相,终究是说得太多了。” 魏安辰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和娘家有太多来往。 是了,自己只是小仪,又不像是皇后,皇后的母家可是尊贵的外戚,她的兄长又是帮助陛下主持科举的大学士,还帮助皇帝平定了之前一直揪心的叛乱。 如此一来,皇后的母家便不只是皇帝外戚的身份了,还是皇帝极为重视和信任的谋臣。 她还没想好如何回话,只听得魏安辰道:“你今日来,朕可以当是不知道。只是你不该故意叫皇后烫伤了手。” 如此一言,就是告诉她,皇后金尊玉贵,不得受妃嫔如此不敬。 慕玘看在眼里,不想说话。 自己这个皇后,也算是魏安辰的面子,若是自己受到小小宫妃欺负,那便是欺负皇室了。 “臣妾不敢。\" 方流苏只是觉得皇上太过于在意慕玘了,心里发酸,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心中不禁有些苦涩。没想到最后而如今,她竟然真的成为了一个筹码。 于是还是站起来,直愣愣朝着皇后跪下。“臣妾跪请皇后殿下降罪。” 慕玘微笑,她到底是识些时务的。 慕玘于是没有说话,看着魏安辰。 请皇帝陛下裁夺。 魏安辰看在眼里,知晓慕玘真不在意自己差点受伤的事,今日的一场,只是太后的戏罢了。 慕玘想要就戏论戏,他便替他摆平了这委屈吧。 他不想再看到慕玘有任何的委屈 “方小仪德行有亏,在自己宫里反省反省吧。” 魏安辰如此一说,便是夺去了她的位份,更加夺走了她的封号。 在宫里,谁不知道,夺去了一个妃子的封号,是比降位更深的羞辱,何况还带着禁足反省。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11) 方流苏暗道此局输了。 自己的身份于皇后来说,更加云泥之别,也不好多说话,只是跪在地上。 十一月,听雨阁中的炭火很足,她额头贴着地板,全都是汗珠。 “你说呢?” 他看着慕玘,微笑。 她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既然皇帝已经开口要对付方氏一家,那就干脆顺水推舟。 若是真的动起手,以皇上和皇后的关系,他们二人联手起来倒不是难事。 太后不肯放权,还在针对慕家,方家和沈太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自然就将慕家当成了政敌。 在宫里,就是在针对慕玘了。 于是微笑:“陛下说得是。”慕玘如今自然是向着魏安辰这一边的。 若是沈太后一直不肯放权,那么魏安辰的揪心,也便是她慕家的揪心了。 “至于差点叫皇后受伤,这事儿还是让皇后自己处理吧。” 魏安辰点点头,既然两个人如此默契,那还是叫她自己来做比较好一些。 “多谢陛下关怀,臣妾的手没事。”慕玘微微一笑。 方才并没有弄伤她,也便不用在意这许些。 魏亦绮看在眼里,不免微笑。 方才是自己从书斋过来给魏安辰和皇嫂请安,掀帘进来便听到魏安辰正在教训不懂事的方流苏,看着时机到了,适时走进前去开口,也不给方流苏反应过来请安的机会。 这便是又多了一层错处。 “嫂嫂方才受到了惊吓,贵人如此毛躁,还是要惩罚的。”魏亦绮着急忙慌看了看慕玘差点烫伤的手,深深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受伤。” 然后才规规矩矩给魏安辰和慕玘请了安,自己坐下。 慕玘看着跪在地上没有抬起头来的方流苏,嘴角含笑。 “贵人去回去自己宫里吧,多看看宫里的规矩。” 话说到一半便被亦绮抢去了,亦绮很讨厌方流苏,面对时没有好脸色:“进宫这么久了,总会出幺蛾子。” 不等方流苏有所反应,立刻炮轰起来,轻飘飘两句话便再道出了她的逾矩。 “一进宫就不懂规矩的人, 本宫倒是少见。” 魏亦绮看着魏安辰一眼,也不等方流苏为自己申辩,便冷笑道:“你兄弟去了,竟然需要你亲自出宫吗,你不懂规矩也罢了,你还在家里大肆操办丧事,实在是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终究是庶出的女儿,何况又不是闺中小姐了,倒是急忙忙抢了自己长嫂的事儿,在家中似主母一般来往交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方家的媳妇呢。” 一段话说的实在是不客气,对于方流苏,这是很不客气的批评了。 “你还想要随意出宫,这可是皇后的权力呢。” 这样一来,方流苏得了皇后宽恕,皇后慈心,这本就是好意不能再有反驳。 妃嫔犯错,若是后宫的规矩,倒是无可辩驳,何况是皇帝亲口下的旨意。 皇后如此,还是恩惠。 只得再拜,满心不忿也不敢表露,于是只好出去了。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12) 沈则看在眼里,只道是慕玘太过心慈手软。 他有些心疼,正想说什么,还是被亦绮打断:“嫂嫂真是好策略。” “方家是太后的爪牙,她被我们在听雨阁惩罚的这件事,一定会被太后传到宫外去,原本我们还要担心母后又要传谣言,只是陛下现在有了御史台,便不担心了。” 魏安辰点头,心里为他们两人的默契欢喜无比,面上还是保持平和。 只是说话的语气是藏不住的:“你很是聪慧。” 方流苏眼见他们已经不正眼看自己了,灰溜溜退了出去。 慕玘微微一笑:“陛下谬赞了,我愧不敢当。” 魏安辰有些怔住,她已经好久没在自己面前称呼“我”了。 也许今日的行为她还算满意,又或者是故人在身边,她心情放松吧。 果然,还是需要她多和故人聊聊天,还是要她多见见家人。 魏安辰点点头:“你我夫妻,不必客气。” 眼见他们二人如此,似乎有些不同于之前的氛围,沈则才放心下来。 慕玘,自然是最聪慧的女子。 她很是知晓轻重利弊,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大长公主的和亲。 魏安辰近日十分忙碌,也不像她怀孕之前那样天天和慕玘同寝,只是隔三差五到未央宫去用膳,陪着她说话聊天,又或者是实在忙碌,也会请慕玘到听雨阁来。 这样的相处,反倒是叫慕玘安心些,慕玘似乎觉得魏安辰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了。 想到这里,沈则不禁有些庆幸。 慕玘,终究是他的妻子最好了。 “你好歹是一国之母,太后这样做可不妥。” “臣妾服侍太后是应该的。” 慕玘微笑,毫不在乎魏安辰的目光。 沈则知道慕玘的身子从来都不好,现在虽然在调养,但好歹是失了孩子,更加伤了神的,是却不能受这样的苦。“殿下辛苦了。” 慕玘微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魏安辰皱眉,对妹妹说,“亦绮,今日你陪皇后去,提醒一下。” 魏亦绮笑着看着魏安辰的眉头,“皇兄关怀嫂嫂。” 慕玘见亦绮表情微妙,也不多言,欲行礼离开,便将宴请名单放在魏安辰说桌前,行礼欲要离开:“臣妾先走了。” “恩。”陛下看着满身素色的女子,“你先回宫装扮吧,太后不喜欢不涂抹胭脂的女子。” 魏亦绮见此,这是很直接的关心,不免抿嘴而笑,与一脸怔怔的沈则对上颜色,但笑不语。 慕玘神色一怔,魏安辰很少在别人面前这样表现。 也许是因为魏亦绮和沈则对他来说太熟悉了。 她还是点头微笑,“是。” 魏亦绮也跟着起身:“臣妹跟着嫂嫂去,也先行离开。” “好。” 屋子里剩下沈则和魏安辰,龙涎香也好闻起来。 沈则看向发呆的魏安辰,“陛下对殿下,可算越来越好了。” 沈则虽开心于魏安辰终于可以正视他自己的内心,但是,还是有些苦涩。 这人是慕玘的夫君,最适合关怀她。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13) 如何对待他,她如何被对待,都是正大光明的。 沈则心里苦笑,自己终究是不能名正言顺在宫里关心她。 也不免有些担忧慕玘,若是帝王的心思太过明显,终究会是有不妥的地方的。 “我要劝你一句,帝王的情感,原本就不怎么容易被接受。或者,你不要再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才是。” “阿则,我已经隐藏了太久了。甚至在她母亲去世的时候,我都只能被父皇困在宫里帮助他,后来还打击她家的。” 魏安辰看到,自从慕玘进来,沈则的眼神没有离过她。 因此才草草寻了借口叫亦绮陪着她离开。 再听沈则如此开口,也知晓他依旧是关心则乱。 原来就算是心里有了别人,慕玘还是最重要的啊。 魏安辰意识到这一点,觉得有些讽刺。 明白自己不能太过在意,但心里还是十分不悦的。 他假装不在乎地挪动着手中的扳指。 “我送她的珊瑚手串,她还是不愿意带着。” 沈则看着魏安辰,心中不忍。 若是别人送的,若是洛子川送给她任何东西。 是了,任何东西都好。 慕玘永远是最开怀的。 只是想现在洛子川也没有法子再接近慕玘了。 而他看着魏安辰,也是不忍得。 他是如此决断的君王,很多事,他都不需要别人的意见。 在几次朝堂和自己的帮助调查之下,很多官员贪污腐败都很好的处理了。 魏安辰是明君,但是他的后宫,好像并不安宁。 “后宫并不安宁,大权只能由她掌控。” “皇后,本就如此。”沈则叹气,喝一口茶,“你要她喝药膳,但是她怕苦。” 魏安辰眼角露出温柔,“她最怕苦,所以每次都给她准备一些蜜饯。” “她一直喜欢蜜饯。”沈则微笑,“小的时候,她父亲放着她吃多了蜜饯对胃口不好,好一顿闹呢。” 是了,那个喝药都怕苦的女子,如今受了许多委屈,面上却还是平和的微笑。 魏安辰听到沈则说起慕玘的小时候,“可我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宴会上看到她。” “你是太子,宴会上你们不是经常在一块吗?” 魏安辰摇头:“她每次都是推三阻四的,没怎么说过话。” 沈则知道慕玘的心思,看着魏安辰的眼神,并不打算再说下去。 如此,自己好像和这个君主,没有什么区别。 到底都不是她心底的人罢了。 沈则正怔怔,魏安辰继续说着。 “以前,父皇总想尽办法给我们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是她总是想逃脱。” 沈则挑眉,印象里,她是很好说话的,怎唯独对他这样。 于是他扯开笑容:“是不是你太过冷淡,让人家敬而远之?” “也许是我的缘故吧。” 沈则一怔,原来所有喜欢她的人,都是如此小心而不自信的啊。 自己的心意更是不敢叫她知晓了。 就算是洛子川,一开始对于慕玘也是很小心的,却也一直说自己不够好。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14) 随着他父兄来长秋城闯荡,去边关历练自己,也不过就是想成为可以在她身边并肩而行的人。 所幸,洛子川原本就是会光芒万丈的人。 在他印象里,洛子川是个很有文人气质的男子,后来自请奔赴北疆,更愿意忍受严寒和孤苦戍守边关,原本就是很多人都不愿意的事。 他竟然愿意。 这定然不只是想为了想要和慕玘并肩,这也便是他自己的理想。 原来,洛子川是如此好的人。 沈则有些无奈。 洛子川终究是幸运的,占据了慕玘这几年的心思。 他和魏安辰,终归是一样的人。 原来,就算是魏安辰,在她面前,也是如此自卑的啊。 毕竟是魏安辰一辈子牵念的女子。 是了,再看慕玘小的时候,对别人很是宽容,但不喜欢那些对人冷淡的。 况且魏安辰以前又是拒人千里的性格,没有跟他走得太近。 跟慕玘很好的人,都是主动去跟她说话谈天玩耍的人。 “需要试着去走近她,她其实很简单。” 沈则微笑,看着不知所措但对慕玘的情意却越来越浓,却极力隐藏着的魏安辰,“你身上的担子很重,但若是与她这样继续下去,你会十分疲惫。” 魏安辰点头,“我不知道如何与女子相处。” “我们是一样的。” 沈则放下茶杯,转身正色。 “她经历过家变,跟之前有所不同,但我知道她需要的是安稳。就像你之前不让嫔妃给她请安,虽于理不合,但确实遂了她的意愿。” 魏安辰让妃嫔无事不需给皇后请安,是考虑到她不喜欢后宫,这一点,魏安辰确实做得很好。 “一直如此,却显得她不受重视一般。” 他自嘲一笑,虽然慕玘从未在后宫表现出来,但他知道她的心意。 自进宫以来,她是不愿见那些人的。 为免她烦忧,特意下了命令不让那些女子刻意走动。 毕竟她宫里有太多眼线,她以一己之力尽力阻挡铲除,也实在太辛苦了些。 因此他才暗地里出手,叫那些女子安分些。 但还是,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自古以来,未央宫如同一张大网,沈太后笼络着所有人,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将会有什么结果。 沈府被先皇看不习惯,也不能说不是皇后的作用。 慕家被抄家,沈家在朝为官的所有人,也连带着贬官和赐死,这消息传遍了整个长秋城。 现在是魏安辰做皇帝,他虽然是沈太后的亲生孩子,但终究不是一条心。 太后的心思,花在前朝的也太多了。 从沈太后算起,都在虎视眈眈皇后的势力和位置,人人都想都想做无上荣耀的皇后。 可是先皇,却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了茹花台,这本就是世所不能忍的。 众人便将一切责任推到茹花台,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帝王太过于任性,不仅仅是他自己,他周围所有的人都会因此发生改变,沈太后就是一个例子。 皇帝宠爱他人,连带着她的孩子也受到重视。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15) 还有周别月的二皇子,魏礽,不就是个例子吗,先皇对于茹花台很是照顾,不仅常年宠爱周别月,更是对她所出的儿女百般呵护。 甚至一度到了于皇后所出的儿女比肩的地步。 沈氏焉能不恨呢? 于是沈氏在先皇的后宫极力打压其他妃嫔,也正是因为害怕再有一个茹花台再有一个周别月吧。 争着争着,沈氏便也更加注重自己手中实打实的权力了。 于是便成了一个争夺权利的野心女子,经历过前朝的争端,如今稳坐皇后之位的是别人。 祁国的规矩,皇后才能与皇帝比肩,太后只适合退居深宫好生颐养天年。 她如何能忍耐,又怎能不害她呢? 魏安辰叹气,宫廷争端,她终究是逃脱不过的。“是我害了她。” 沈则摇头,“皇后心思细腻,只再如何躲避,都不能显现出来。你知道这后宫的可怕,要是她显现出来不想当皇后,这后宫一个比一个会欺负人。” “我看谁敢。” 魏安辰冷哼一声,眼底有着愤怒。 沈则摇头,叹了口气,“这里多得是看不到的危险。” 她入宫两三年,就经历了这许多,还没了孩子,身心多是疲惫。 所幸,周朗和沈晖都在她身边。 他们医术高明。 也是难得,两个都只是关照着一人的身子。 “所以你还是出手帮她铲除了那些危险。” 沈则静静看着魏安辰。 魏安辰对于慕玘的心思,确实是很难得的了。 只是,就是因为他的君王,有些危险,慕玘才受着的。 “但是陛下,她也许不喜欢呢。” 她面上已然含着皇后的微笑对着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但终究,是愁苦的。 没办法表露出来的愁容,更是万重枷锁。 若是知晓自己那些难得的安稳是因为魏安辰的“保护”,那会让她感觉到自己无力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阿辰,其实你该知道,玘玘是多么独立的女子。”他小心看着魏安辰的脸色变了,但还是开口:“也许,这也是她待你还没有特殊心绪的缘故。”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或许说,很少很少。” 魏安辰如雷灌顶。 是了,确实如此。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 上一次见她笑容,还是一年前见到洛子川。 那时她以为失而复得,借口为慕轩操持大婚回了慕府,便也见到了子川。 果然,迄今,也只有那个人能够宽慰她。 甚至是占据所有的心神。 沈则心中苦笑,到底是洛子川赢得了佳人的芳心。 魏安辰见沈则怔怔,心道他也许在想她。 皱起眉来,换了话题,“定远侯那,有什么消息。” 还是说政事,能不叫他看到沈则的相思。 “倒还算是安稳,定远侯从来都不会做什么的。” 从先皇一辈算起,篁朝对于祁国,到底算忠心了。 “只是,陛下是否听说过陈国的事?”沈则微一沉吟:“微臣暗中观察了许久,这事儿倒是有些蹊跷。”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16) “上次见陈国丞相,听闻了此事,只是丞相返途被杀,就没了后话。” 魏安辰微微颔首,到底是稳住了心神,“你是说,陈国的国师派人给慕府送信的事?” 沈则点头。 皇帝到底是皇帝,对于自己的江山,最是在意的。 魏安辰似笑非笑,早就从眼线那里听说过了。 慕兴也被请到陈国境内过得还算安稳。 陈国想要以此来暗示慕府,慕兴如今在他们那里,这对于慕府是一种掣肘,慕府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实际就是对着慕轩说的。 但是对于魏安辰来说,被动知晓了这个消息,若是他想要拉拢,也不是无可能。 慕轩被自己派遣去琼州处理事宜,带领那里的人开疆拓土,重办科考,教化民心,已然快一年,甚有成效。 当时的名头,虽然是贬谪,但到底是他的一点私心。 慕轩毕竟是他的好友,家族的事,不应该连累晚辈,而且慕轩又是何其有才干的人,实在是不忍他被旧事拖累。 这一宗,虽只是蛮荒之地,但若是有所作为,便可以有另一番天地。 也不算浪费。 慕轩一身好才能,也没有被埋没。 如此身份,也不算辜负他的志向。 再者,慕府终究是慕玘的娘家。 若是有心之人细细思索,便能想到慕家对皇家的重要性了。 陈国如今对祁国示好,也私下里找过慕轩很多次。 听闻那次慕轩去平定叛乱,除了沈则的军队,陈国也派出了两队队伍随身保护着。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陈国原就夹杂在篁朝和金国之间,已近百年,人口也渐渐多了起来,小国君已然接管了所有的权势。 篁朝和慕家的关系,虽然在祁国不是秘密,但陈国终究算是在边陲,还是要悉心打听的。 自然,如今的小国君陈思因,自然知晓的。 所以慕兴被请到陈国境内,过得还算安稳。 沈则眼见魏安辰沉默,松了一口气。 陈国的小国君他是见过的,跟着舅舅陈光义上过战场,虽然只是在军营里,但好歹也是到过沙场的人。 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两年前,陈思因便听说过慕家出了变故,但似乎,一直都没在意,原本慕家就和陈国没有什么牵连。 现在却礼遇被祁国抛弃了的丞相,这才和慕家有了一两封书信的往来。 其实他并没有直接和慕府联系,这就是沈则最惊讶的,陈国换君主的时候,也顺带铲除了前丞相,像极了当时的祁国。 陈国自归顺祁国以来,一直都由国师掌控,换了位君主便要改换位国师,如今也不例外。 这几封书信便是以陈国国师的名义送到慕玘手上的。 陈国历来的国师,果然不是普通家族出来的人。 这样一个消息,却让沈则松了一口气。 能够知晓的是,陈国并不会叫慕相处于危险之中,也不会与慕府为敌。 陈国向来信奉巫蛊,原本就有国师当政的传统。 前朝太后把持政权,没有设立国师。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17) 多年以后,又有此一次。 有人说,陈国的小皇帝忽然得了江山,也是这位远道而来的国师的助力。 至于从何远道而来,却没有半点线索。 “你从什么时候知晓这件事的?” 沈则问出口来,想要知道什么。 魏安辰看着沈则,郑重其事:“自第一封信,就有人告诉我了,而且不是我的眼线,似乎也不是沈家的。” 沈则一惊,之前最在意慕府的,除了魏安辰,便是太后。 可是这消息不是这两方,便是另有其人了。 原先,魏安辰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几个月前,有人以国师的名头给慕玘送去纸条,告知了她父亲在世的消息。 只是没有后话,慕玘也没有派人去寻。 或许慕玘还有自己的打算。 因此他纵然知晓了,也没有多问。 原本他就希望她能够独当一面。 这也本就是她的性子,何况他还能想着,若是有他能够帮忙的时候,她或许会主动向他开口。 有些旧事本就莫须有,能查的清楚,也算是造化。 沈泽看着魏安辰,“此事,牵扯到的是前朝,你想要怎么做?” 魏礽还是他的弟弟,也是极好的关系。 “我不信二王谋反,但证据摆在那里,还没法证明什么。” 魏安辰相信,孤证不证,事情尚未完全分明,辩驳无义。 就像慕家的恩怨,终究要是他出面才能彻底澄清。 “只要他还活着就好了。” 魏安辰终究是叹一口气。 魏礽是很重要的人证,若是他愿意出现,慕家的冤屈立刻就能剖白于天下。 但是,若是他不愿意在卷进来,也罢。 毕竟是他的弟弟。 若是他看到慕玘进了宫,到底还是会心酸的吧。 毕竟二弟对于她的情意,他是发现了的。 他深藏功名,不叫慕玘知晓他真正的去处,也是不想心爱的人看到他只能改头换面出现于世间。 如此,对于他自己也算是很体面的退场了。 也罢,他自己的意愿最要紧。 魏安辰看着沈则:“你替我照顾着吧,不过他自己在陈国如此,也算是站稳了脚跟。” 沈则点头:“是了,二王爷也算是聪明。” 不卷进自己国家的恩怨,也算是最好的一件事。 “陈国那边,你还是多去探听探听。” 毕竟慕兴还在陈国,这是慕玘最担心的事。 “若是她自己派人去问,也替我多掌掌眼。” 沈则看着魏安辰一句句担忧,终究是为了慕玘安心,他叹一口气:“如今我还能外出多走动,定是要为了陛下马首是瞻的,你放心。” 二人相视而笑,不再多言语,许多话都心知肚明了,这便是多年好友的默契。 于是接下来他们只是谈论着寻常事务。 御花园中枫叶渐红,桂花香气从远处传来,别有一番风景。 长秋城的地气暖一些,虽然是十一月了,但终究还是有零星半点的桂花迟开着,为后宫添了一点花香。 魏亦绮和慕玘缓缓走着,并不打算直接往太后宫里去。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18) 如今是太后午休的时辰,醒来还要礼佛,自是不能见。 魏亦绮看着慕玘出神,知晓她的担忧。 “嫂嫂在想什么?” 魏亦绮看到前方的桌椅,那是一个月前皇兄叫人布置的,嫂嫂近来喜欢欣赏御花园风景,原来御花园桌椅太少,都是很远之处才有楼阁。 皇兄听说了,便叫人赶忙放了许多桌椅,是温润的玉石。 坐上去不会冰凉。 果真只是为着皇嫂的。 亦绮和她走上前去,坐下。 慕玘看着魏亦绮,笑着:“无事所想罢了。” 这三个月来,篁朝和金朝的情况剑拔弩张。 金朝想要和篁朝进行贸易往来,也想和篁朝联姻。 篁朝没有合适的公主,金朝也只有一位嫡出的长女。 金朝想要联姻的野心昭然若揭,若是联姻成功,在众人眼中,篁朝就是和金朝有了密切的联系,来日要是联手,和祁国是个巨大的威胁。 金朝和祁国,是国仇也是家恨。 当年高祖率领军队一路打到金朝,将金朝首领斩首,一力摧毁了金朝主力,使得金朝群龙无首,二单于被迫率领部落退居千里,到了如今的边界定居,休养生息。 二单于长子耶律封曲承袭王位,部落还没恢复元气,先皇有意投出和平信号,叫使臣前往金朝谈判,封曲同意成为祁国附属,双方签订五十年的盟约。 几十年休养,金朝才渐渐恢复过来,但依旧处处挑衅。 如今单于是耶律封曲的庶长子耶律聪。 自小心机深重,在王位的斗争中拔得头筹,成了单于。 凭借自身地理位置的优越,粮草充足以后开始挑衅边疆,挑起战事。 篁朝二王联手作战,才将烽火止在了边关。 如今子川坐镇边关,耶律聪竟改换策略,加以投诚,却一步步将洛子川逼迫,一方面要求篁朝同意请求,另一方面继续试探魏安辰的忍耐力。 幸好洛子川不卑不亢,利用智慧和耶律聪盘桓。 耶律家又想要将王女嫁给洛子川。 但他们的王女,却非嫡女。 一时间流言四起,簧朝,似乎也没有像传闻中的那般对大祁国忠心。 两位有权势的王爷娶两国贵女,对两国都有了姻亲关系。 金国和祁国原本就势同水火,难免一战,而且也时时刻刻不太平。 之前几个月,洛子川镇守边关,才让耶律家安静了一段时日。 洛子川指挥能力极强,簧朝原就是英勇善战的,簧朝的领土范围内的草原,由于地势高,又相对平稳,气候适合草木生长,因此草原上驯养了一大批精良的战马。 簧朝自古以来战马资源丰富,祁国和金国都想要从簧朝引进战马,屡次被拒,几代以来,金国和祁国都想要与簧朝结盟,簧朝就不会成为他们的威胁。 簧朝前代单于娶的是祁国的女子,并非皇室的公主。 但是周家原本就和皇室沾亲带故,因此算是和皇家有了关联的。 簧朝单于有个弟弟,金国自然打起了新的主意。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19) 消息在几日前传到了长秋城,魏安辰接到了书信,慕玘也便从小夏子的口中知晓了这件事。 “嫂嫂是否听说,洛家又要和亲?” 魏亦绮递上金银花的热茶,触碰到慕玘的手时,不免被她手背的冰凉惊到。 慕玘看着魏亦绮,终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慕玘一身清浅衣衫,头上是简单的发髻,簪子的华光也不精彩,照的她面色好了许些。 只是她眉间依旧愁容尽显。 “荷花凋零好几个月了,只可惜子川不能看到,他倒是喜欢残荷。” 魏亦绮知晓慕玘,便缓缓开口:“洛公子那边的荷花,也肯定是凋零的。” 慕玘一如既往担忧子川。 他是很固执的人,他已被迫于家族的势力,成为了镇守边关无法得到自由的人,若是婚姻都被人摆布,怕是会严词拒绝的。 而她,知晓子川对于自己的心意,此生,她确实亏欠子川了。 “嫂嫂。” 魏亦绮开口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她是皇兄的妹妹,子暗示希望皇兄获得幸福。 但是嫂嫂对于自己又是很好的,她也是希望慕玘开怀一些的。 “我都明白。” 慕玘无奈。 关于子川的婚事,她从来也没有想过。 如今消息传来,她承认,自己有些失神了。 魏安辰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担心太过明显,还好现在只是对着亦绮,没有外人。 魏亦绮不经意看着魏安辰的脸色,突然有些心惊。 皇嫂,终究最是挂心他。 是了,这几年来,她也断断续续听说过皇嫂和洛子川的关系匪浅。 那也确实是温润的君子。 是了,谁不喜欢最温和的男子呢。 但,不论是慕玘本人,还是她皇后这个身份,这点关心都必须藏起来。 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可怕地方,她作为皇后已经受到了千万关注了。 若是不想再受到无端困扰,必须要有所防范。 就像此刻,若是这般担心过于明显,就会引起皇兄的猜测。 这对谁都不是好事。 魏亦绮实在是没看出皇兄对于皇嫂的过去有多少了解。 应该是看到过皇嫂和几位兄长一起的吧。 或许,他还不知道洛子川的事。 于是连忙转移话题,感慨了起来。 “嫂嫂,您活的太辛苦了些。” 慕玘摇头,“进宫几年,我才感觉到自己不懂世事,很多事,在后宫里都不能够的。” 亦绮絮絮听着,似乎才记起来,慕玘之前进宫赴宴,从来都是不愿意说话的。 说话做事很是小心,就连她这个在后宫里长大的公主都觉得束缚了她。 何况如今,他都能出宫分府别住了,慕玘却进宫来了。 “嫂嫂最不喜欢这里的。” 这御苑如今虽然花香十里,但是之前,母后是不允许宫里有真花的。 也许是茹花台的花草太过瞩目,母后实在是厌恶,后来几年,就连最好看的御苑都没有多少花草,何况是花香。 魏亦绮悄悄叹一口气:“只是,如今也长出来了呀......” 第29章 春花秋月了(20) 慕玘笑着:“是了,茹花台的花香少了嘛。” 茹花台虽然现在是供奉香火的地方,但是花香终究不如往昔。 就算是往昔,也非是人所期待的。 不开也罢。 魏亦绮见慕玘如此云淡风轻,纵然晓得嫂嫂依旧很在意,但她终究还能忍耐,自己也不敢再说什么。 故人旧事,原本就是上一辈人的恩怨,事关她们彼此的母亲,如今自己和嫂嫂是亲上加亲的关系,如此,只能与她无关。 于是只是静静听着慕玘继续说着:“其实,我不喜欢跟别人有接触,可是我身在宫里,这样久了,也要习惯一些。” 亦绮听来寒颤,却不得不承认后宫的可怕。 这几个月,后宫的流言,都是君王不待见皇后。 不叫妃嫔晨昏定省,于后宫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冷待。 若不是今日,方流苏这么一闹,别人都才知道并非如此。 原来皇兄关怀皇嫂,也要如此小心。 慕玘继续道:“陛下不喜欢后宫与前朝有瓜葛,还好祁国规矩是帝后同等,否则早就被他怀疑了。” 亦绮叹息不语,有些愧疚。 这宫里,是母子不像母子,夫妻不像夫妻。 虽说帝后同等,但如遇上像父皇那般重视权力的帝王,就不是这般光景了。 毕竟皇帝的权力独大,任何的权力对等都是君恩。 但君恩,不若如是。 只不知道,皇兄会否愿意分权。 如今看来,嫂嫂是很符合祁国皇后这个身份的,她原本就是很有能力的人。 她回过神来,看着慕玘满面的平和笑意。 她知道,这笑容以下的无奈和悲凉:“嫂嫂,你是否想过出宫去?” 这是魏亦绮第一次问出这样的话。 她知道慕玘的心思,但却总是不确定她是否决定过。 其实,出不去的。 慕玘微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嫂嫂,孩子没有了,于你,也许是好事,若有了牵挂,也不容易出宫了。” 慕玘知道亦绮想要宽慰自己失子心肠。 这些日子,体恤着,没有开口。 过了这样久,才说了出来。 她感念她的贴心,便微笑:“孩子不论男女,都是要待在宫里的,若是公主,享受的是最好的东西,若是男孩,就必须继承他父皇的位置了。” 慕玘摇摇头:“我知晓,这是他们的宿命,宫里的孩子纵使金枝欲孽,却依旧辛苦。只是作为母亲,我实在是舍不得。” 慕玘话中的伤感和无奈。 魏亦绮心里有些发慌,嫂嫂看似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是为她在乎的事和人操很多的心思。 避免慕玘再伤心,魏亦绮开口,“以后的事谁又知道呢,嫂嫂,如今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也实在是我这个母亲做的不好。” 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谁会舍弃自己的亲儿呢。 慕玘不再多想,她知道想到孩子就会落下泪来。 她整了整心神,“子川的事情,劳烦你了。” 她是想知道子川如何应答,惶恐于金朝也许会伤害子川。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1) 她要有所作为,就要利用亦绮和魏玄风,让他们去和君主讨论,让她知晓他的安危。 魏亦绮作为长公主,是有参政议政的权力的。 她知晓慕玘的心思,如今她也算是篁朝的儿媳,篁朝和祁国的关系是很要紧的国事,她这个公主也一定是要有所行动的。 于是点点头:“嫂嫂你放心,我必然会助他。” 慕玘和亦绮去太后宫里请安,魏亦绮说明了皇帝想要太后知道的意思。 沈太后沉默不语,也自然没了再折磨慕玘的心思。 皇帝开口,就连太后都无法违逆。 也罢,毕竟是皇帝喜欢的人。 慕玘看在眼底,知晓沈太后为人,就算是不悦,也会不显露出来了。 太后心机城府之深,慕玘叹服。 却也是能够松一口气的。 太后和皇帝斗法,皇后才能稍稍独善其身。 只是临去之前沈太后悠悠一语,倒是让慕玘有些心惊:“皇后若是真的做了两位公主的使臣,哀家确实不能将你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沈太后的后招是什么,只好见招拆招了。 日子也就平平安安过了一个月,长秋城上下都在准备新年。 后宫里沉寂了这样许久,也算是热闹起来了。 夜晚,听雨阁内。 早就有夏公公恭候在阁门前,看着淡雅装扮的皇后殿下来了,不甚欢欣。 公主就是公主,最能够劝得动皇后。 近日,皇帝虽不去未央宫,但别人不知道的是,魏安辰每日都请了皇后到听雨阁用膳。 只是皇后婉拒,陛下也不多言,小夏子看在眼里,陛下是很愿意见到殿下的。 但是殿下不肯来,陛下也没有特别不高兴的意思,只是每晚都到深夜才睡。 一则是年关将至,还有两位公主的事情,陛下要处理的事情确实很多,二则,也是陛下不肯叫自己停下来的缘故。 陛下的身子断断续续的,他也不好多劝说。 若是能够休息好,那便能过个好年。 二人如此僵着,他作为奴仆,也不敢说。 如今皇后来了,小夏子也为陛下开心。 夏公公上前去行礼,“奴才参见皇后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慕玘笑道,“公公不必多礼,起来吧。” 夏公公闻言起身,迎着皇后进了内殿。 慕玘惊奇,“陛下怎么不在?” 夏公公笑道,“陛下方才是在这里的。” 说完微微鞠躬:“只是陛下说是外头的梧桐落叶的声音听着实在难受,所以去了东道。” 慕玘知道,魏安辰不喜欢梧桐。 梧桐是痴情的树木,这也是帝王不喜欢的。 不能够做到的事情,所以变成了不喜。 慕玘也知道,魏安辰近日身子不好,每到夜晚,总会低烧。 每每都熬了药,夜晚喝下,养足了精神,白日里强撑着上朝批阅奏章,晚上便早日歇下。 “东道那边倒是有竹林,不过已经过了竹林打叶的季节,还算是安静。” 小夏子满面笑意:“殿下说的是,陛下也说,什么‘莫听’‘打叶’的.......”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2) 慕玘其实是知晓魏安辰喜好的:“‘莫听竹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苏子的词,陛下素来喜欢。” 夏公公陪着笑:“陛下殿下博学,奴才受教了。” “公公说笑了,本宫去看看陛下。”慕玘微微一笑,不再言语,随着小夏子走进去。 走进东道的时候,慕玘有一丝惊颤,那是她很久都没有闻见的花果味道。 她知道魏安辰不喜欢香料,就连龙涎香都不寻常,只是因着帝王至尊,其他时候,也是不会点的。 殿中清新的香味,倒是不像君王的样子。 倒像是,有了情意的普通人。 夏公公和言欢已不见了踪影,慕玘一个人走近。 帝后同屋。 慕玘看到床榻上的人,她从未见过这人如此模样,躺在床上,神色不好,眉头紧皱。 慕玘难得见到魏安辰如此模样,唇色发白,似乎很是不舒服,嘴里好像还喃喃说着什么。 她叹一口气。 魏安辰,终究也是凡人罢了。 如此辛苦,也一定是承受不住的。 于是走近。 却听见他的话,“我都病成如此模样,你都还只是叫别人过来看......” “若是早些出宫去陪着你,就不会有后来的人了吧。” 她一怔,一时没敢走近,也怕是自己听错了。 想得恍惚之间。 他呢喃之间牵念的人,说的,也许不是自己。 不止如此,也许是未在这宫里的,在江湖之中的某位女子。 她早就猜过皇帝是不是有心上人。 她讽刺一笑,转过头去看着没有变化的东道,果然是,一切如旧。 良久,那人睁开了眼,神色从朦胧变得清明起来。 “来了怎么不出声?” 魏安辰睁眼,看着背影的瘦弱,心间一喜,但因身子还弱,说出的话也就比之前更加清冷了些。 原来,自己生了小病,她真的也会来看看的。 只是想起这些天查到的事,自己的身子,总不比他。 但,还是不要在她面前显露出来为好。 她若是知道了他查到了她和洛子川的旧事,如果适得其反,让她更生了出宫的心思,便更不好了。 而魏安辰知晓,他最近遇上的棋局,破局正在慕玘。 如若是要破解,她一定要出宫。 就一定会再次遇到那个人。 慕玘回头,对上魏安辰有些恍惚,但却是异常清冷的眸子,轻轻笑着,“方才看到陛下睡得正香。” 魏安辰就算是晕倒了以后,眉头从来没有舒展过。 “臣妾来,没有准备什么东西。”慕玘忽而意识到,方才因着他的呢喃神色变了几变,又觉得不该如此,因此走过去,对上魏安辰舒展了些的眉头。 “陛下,还是身子重要。” 魏安辰看着慕玘,坐起身来,想一把拉过她,抱在怀里。 他们好久都没有亲近过了。 方才的呢喃,是他有意为之。 忽地想看看,他说的谎话,会否引起她半点波澜。 但如今看来,似乎是没有的。 顾念她依旧是孱弱,魏安辰忍住心底不悦,还是忍耐了。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3) “你先坐下。” 她点点头:“陛下后宫人虽多,但没有可心的人在身边,终归是不够贴心,是否要选喜欢的进来陪着您?” 魏安辰一怔,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皇后是建议选秀吗?” “按着老祖宗规矩,本是两年选一次,陛下这几年十分忙碌,后宫未稳,这才搁置了......如今别国有意联姻,也不算是坏事,公主们不也结为了秦晋吗?.......” 魏安辰看着慕玘如此,知晓她最近接手了前朝的事,和亲不算完全是朝廷之事,后宫需替公主准备和亲的嫁妆,皇后作为使臣,接受万国来朝。 她肯定是知道这些的。 于是不耐打断她:“我早就说过的,后宫不喜欢这样多人。” 他原本只想慕玘一人。 若是有机会,他会遣散后宫其他嫔御。 只是现下还不好对她开口,也还没有到时候。 就算是皇祖父和祖母深情一生,也没法做到只有皇祖母一人陪伴,何况是他。 慕玘眼见魏安辰不耐烦,只好正襟危坐,“陛下日夜为国事操劳,后宫却没有人能够宽解,也是臣妾管教不周。若是愿意,可以将这样的可人儿选进宫来日夜陪伴,红袖添香,倒也清雅。” 魏安辰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她居然这样想。 他咳嗽一声:“皇后多虑了。” “陛下难道就不想有人贴心陪伴?”慕玘眉眼清明定定看着榻上之人。 有你陪着就好,可惜你总不能如我的愿。 魏安辰心底苦笑一声,差点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到底还是忍住了。 对于慕玘,他从来都是相信慢慢来的。 若是早些说出口,怕是她会多心。 于是只是淡淡道:“皇后太贤惠了些。” 慕玘微笑:“臣妾身为后宫妇人,也只能在这些细微末节上让陛下宽心。” “不要想这些没有必要的事情。” 魏安辰打断慕玘表诚心,很是烦躁,一阵眩晕。 慕玘看着魏安辰如此,也知晓不好继续这个话题了,连忙换了话题:“陛下怕是饿坏了吧,小夏子叫小厨房准备了膳食。” 说罢起身去端起桌上早的热腾腾的清粥。 “今日的清粥小菜单调,清理肠胃却是很好的。” 魏安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慕玘淡淡道:“陛下用一些吧。” 魏安辰见慕玘如此小心,到底是不舍得不理她太久,点点头,慕玘将碗端近了一些。 清粥过烫,魏安辰伸手接住,莫要叫她伤到了手。 慕玘眼见魏安辰眼疾手快拿走了自己手上的粥,嘴角含笑,就着他塌边 “朕以为,你会跟朕说起他。” 慕玘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也没有分清楚他说的到底是不是亦绮,“陛下说什么?” 毕竟,这几日,她处理前朝的事,也看到了魏安辰对于洛子川的忌惮,有些折子,正是他派人去北疆探听子川的言行,返回来的。 慕玘无奈,原来君王真的不信任任何人。 子川是祁国的定远侯,于祁国来说身份也不一般。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4) 只是,就算是到了这般位置,他还是不信任啊。 慕玘有些无奈 魏安辰究竟还是一国的君王。 她也不是不明白历史上功高震主的后果,对于君臣来说,最大的威胁便是如此。 魏安辰作为君主,确实不得不防的,而且子川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臣子,他也是一国的王室。 篁朝如今只是因着姻亲关系,而且为了自保选择和祁国合作,能够保持这么多年的和平,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微微变化,心下了然。 她果真是心底在乎的。 他故意不把话说清楚,她果然误解为了别人。 毕竟,那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但却没有拆穿,到底是说了别的话题:“我说亦绮。” “妹妹心高气傲,这些事情,自不必我来说。” 慕玘心里一松,就算他已经猜到,还好是给了自己台阶。 魏安辰的心思,到底是最难猜的。 魏安辰看着她,不愿多在意别的了。 左右这个人如今是陪着他的,他病了,也能得到她的关怀照顾。 “朕没力气拿碗。” 突然语气就换成了病人的虚弱,声调都很小。 慕玘在床榻前站着,拿着凉一些了的药碗,因此也算听得清。 慕玘一时怔怔,没有往前走。 魏安辰看着慕玘的动作,故作冷冷道:“朕身子不好。” “臣妾知道了。” 慕玘应声,不再多想。 再见屋内确实也只有两人,便叹一口气。“陛下还请坐起来一些。” 魏安辰看着慕玘面上淡然神色,有些别扭,“把它端给我就好。” 全然不知自己神色和语气多有变化。 慕玘心中疑惑,不知道魏安辰突然柔和下来的面色语气到底为何。 仔细想想也就过去了,陛下,他终是肉体凡身,点点头,将碗递给他。“陛下小心烫。” 魏安辰触碰到粥碗的温热。 眉头一皱,恰好碰到了慕玘的手,她也是这般冰凉。 “手怎么这样凉?” 说着将被褥里的汤婆子给了她,“你拿着。” 慕玘微笑拒绝,“听雨阁里的都是小斯,没有女儿家细心,屹立不倒的陛下突然病倒了,自是担心关怀,便什么东西都用上了,这汤婆子是冬日里的玩意儿,虽然陛下怕热,但情况特殊,陛下还是收下这份心意吧。” “对啊,都是男儿,到底没有女人细心。” 魏安辰意有所指,想顺势让慕玘今夜留下来,或者,到东道歇着,总比距离远一些的未央宫近。 但其实,未央宫是后宫里,离他的居所最近的地方。 纵然如此,他都觉得,离她太远了。 显然,慕玘没有在意他的话,反倒是开了玩笑,“陛下不妨多换些宫女来照料着,也细心,也好看,向来的帝王身侧都是有很多妙人的。再者,陛下宫里还是有很多妹妹等待着陛下的召幸。” 魏安辰脸色一沉,把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手劲大了些,便撒了点出来。 慕玘见状,稳了稳心神,也不恼。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5) 只是淡淡笑道:“陛下见笑了。” 他摇摇头:“为朕选秀,然后你好悠闲的过你的日子。” 魏安辰近乎固执地看着眼前的人。 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但还是不甘心,咳了两声,还是道出了口:“你当真是不在意我身边都有谁。” 虽然朝夕相处,魏安辰还是觉得慕玘于他是忽远忽近的。 他一直都没让她安心在自己身边。 是了,到底还是要她安心些才是。 这些年,她的心里终究不平静。 良久,见眼前人没有言语。 抬首望去,她眼底的笑意并未有半分波澜。 是了,她就是这样笑,别人猜不出她内心如何,更加走不进她的心。 “这是臣妾的职责。” “这是皇后的职责,我是你的丈夫,你却把我推给别人。” 魏安辰看着慕玘的淡定,此刻便像是遁入了空门的尼姑,无波无澜,毫无所求。 慕玘,不该是这样的人。 他忽的觉得有些心酸,到底是心疼慕玘多一些。 她以前是何其可爱的女子,开朗乐观,毫不掩饰自己的美貌和灵动。 慕玘有些惊讶魏安辰的话语,但还是稳重笑着:“臣妾以后会注意的。” 魏安辰不耐打断她,抓起她的手,那手上的冰凉像她此时的神色,如同风刀霜剑。 “倒也不用这么客气,我知道你。” 他还是不忍心多说什么,若是她不喜欢,那他就少说话。 尽最大努力教慕玘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等慕玘反驳,他静了静心,继续说道。“你的拘束羁绊,我感同身受,甚至比你更多。我不信命,可是面对你,我才庆幸命运的安排。你陪在我身边,我才不算真的寂寞。” 慕玘心中一怔,不知道魏安辰说出这样多的话来。 “陛下。” 慕玘想要说什么,但看着床榻上的君王,还是,沉默了。 慕玘知道,作为君王,心事是绝对不能被人知晓的,纵使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是毕竟是在深宫之中,帝王是不可能有软肋的。 “陛下说的这些,臣妾听不明白。” 魏安辰实在是不知道慕玘的心思,还是宁愿她不说话。“我现在不想听,你也宽慰一下我这个病人。” “好。” 慕玘终究是软下心肠来,不去想方才发生的,话语柔软,“陛下,先把粥用了吧。” 说完亲手拿起被皇帝放在案头几上的粥碗。 “你喂我。”魏安辰难得对人表现出软弱的一面,对于眼前这个女子,既然方才都已经诉了衷肠,也不急于这一时。 慕玘淡淡点头,照做,将一勺粥舀起来,笑道。 “这粥也该凉了些,陛下用一些。” 魏安辰看着慕玘细微的动作,心下一动,喝下她递过来的粥,心中欢喜。 “清粥小菜味道如此好,卿卿之前用着,倒也算是不错。” 魏安辰想起之前在慕府养着,她身边的婉儿和烟花变着法子给慕玘找一些小菜配着白粥喝下,后来周朗和沈晖眼见如此,也一同想着法。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6) 在这素味的膳食里加些花样,就是为慕玘吃得欢喜些。 如此用心的照顾,魏安辰如今也算是感同身受了。 他心里欢喜,原来慕玘能对自己如此细心:“多谢你,卿卿。” 这难得的温暖,还是心爱的人给予的。 “陛下日日的食膳都是极好,偶然换换口味也很不错,这些都是臣妾之前从府里带过来的,叫徐家兄妹好生保管着,如今又派上了用场。” 魏安辰再喝过几口,点点头:“你家这两兄妹,倒是非常用心,我听闻徐守庸夜里发奋读书呢。” 慕玘莞尔一笑:“是了,以前在府中的时候徐家兄妹就喜欢跟着我和兄长,小燕儿跟着我吃吃喝喝,徐守庸便跟着哥哥读书,还被姑姑好生一顿批评呢。” 徐姑姑是母亲的陪嫁,是跟着母亲和姨母一块长大的,随着母亲嫁到长秋城来,其实也算是陪嫁一个妾室过去的意思。 母亲其实对这些并没有表现出自己不愿意,但是父亲向来心里只有母亲一人,也一直对母亲说,若是想要徐氏一直陪着自己,倒是可以嫁给距离不远的人家。 徐氏看在眼里的是母亲和父亲的情深,自然也想要有自己的好姻缘,也便没有生出做妾室的想法。 母亲看在眼里,很是感激徐氏对于自己和孩子的用心,于是做主将徐氏配了婚嫁,嫁给南庄头的一个读书人家。 虽然还未有中举之人,但是几代读书,家中产业是几十亩粮田和桃树,纵使是贫苦些,倒是衣食无忧。 徐氏嫁人以后和夫君感情越来越好,很是感激母亲的恩德,于是也愿意时常进府来陪着母亲,照顾孩子。 徐氏后来生养的两个孩子,也便是陪着慕玘和慕轩一同长大了。 慕玘心底感慨,徐姑姑是知恩图报的人,因此养出的孩子也是极好的吧。 慕玘微微一笑:“只是臣妾家里待习惯了。” 魏安辰会心。 慕家倒是难得的上下读书之家。 慕家的奴仆大都是家底分明,进了府中也没有刻意禁止奴仆读书,若是他们人品好,再上进,慕家就会安排他们认字识礼。 慕家百年的好名声,并不只是因为有了几位陪着皇帝封侯拜相的家主,还有几待都是世家大族出生的夫人,更是因为家里规矩极好。 慕家兴旺多年,倒也没有听说过多少下人之间发生矛盾的事。 这便是读书知礼的好处了。 魏安辰点点头,慕玘如今在宫里做的改革,何尝不是她母亲主持中馈的一种延续呢。 慕玘听着魏安辰难得的暖意,眼角也放松了些。 “臣妾今日去看亦绮,带了一些小玩意儿过去,还带着给陛下的这几样小菜,本以为这些她不喜欢,没想到连连称赞,到底是他们的手艺到家。” 魏安辰皱了眉,但看在慕玘难得的温暖,还是笑着说,“她喜欢就好。” “亦绮是娇生惯养的女儿家,到底是会对清粥小菜感到惊奇。”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7) “卿卿,你为何不疼疼我呢。” 慕玘眉头一跳,“陛下?” 他似乎也唤过自己几次“卿卿”,但那都是他动情时候,亦或者是迷糊的睡梦里深情呼唤的。 也许,是别人的名字? 魏安辰眼底有说不尽的柔情,就算是这么清醒的时候,慕玘都觉得,这不是对着她的。 似乎,也不是后宫里任何一个人。 眼见慕玘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魏安辰有些害怕。 她竟然是怀疑这两个字是他对着别人说的。 她何其不信自己啊。 其实,这两个字里包含的情意,他很早就告诉慕玘了,只是她一直不肯听。 是了,她从来都是不相信,他心里只有她一人。 如今趁着自己缠绵病榻。 说什么话,她都不会拒绝。 魏安辰想至此,嘴角不禁带笑。 “是我多年前给你取的小字。” 见慕玘有些疑惑,他缓缓道:“听闻未出阁的女儿家,若是父亲没有取名,那就可以由已拟定好的夫家择字。” 慕玘听闻如此,嘴角带着的笑容有一瞬间犹疑。 似乎,子川也说过这样的话。 只是从不会多说。 子川是知道自己和皇家的关系的,因此才没有轻易许诺。 只听魏安辰继续说着:“那时,我第一次在宫外遇到你,还是在慕府小院里,你在作’飘叶赋’,跟着笛声起舞。当时我就在想,这样的女子,如此风华绝代。” 慕玘微笑,看着魏安辰难得的光亮,言语平静:“陛下说笑了,闺中女儿家的意趣哪里值得风华绝代。” 而且这些话,魏安辰很久之前说起过,只是当时她没有叫他说下去多罢了。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我知道,你不愿意我说这么多。” 在魏安辰心中,慕玘就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可是他还是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慕玘不喜欢直截了当,他还是不说为妙。 慕玘知道他真实的想法。 他只默默看着她,良久才说出来,“‘世间如有两全意,不负如来不负卿。’如卿,我若没有办法成全这两件事情,我就愧为君王,愧为你的夫君。” 一字一顿,十分真诚。 这两句,他之前也说起过。 慕玘是真切的发生过变化的。 是了,明明就是有变化的。 这两句诗说出来的时候,慕玘的眼睛里似有泪光转动。 魏安辰猜得到,这两句诗勾起了慕玘的一些记忆。 也许是好的回忆,也许又是不堪回首的往事,都是如今慕玘不可能触碰到的过往。 自己贸贸然说了两次,慕玘都是如此模样。 也许,是真的不该说吧。 此刻就是此刻,何必回忆过往。 慕玘看着魏安辰的真诚,知道魏安辰说话从来不扯谎。 这几年相处下来,慕玘发现他其实是很好的男子,可是他是天下最没有办法成就她的一心一意的人。 不负如来不负卿,父母如此恩爱,终究是到了天人两隔的地步,何况其他。 他的心中,除了风花雪月,一定要安稳江山。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8) 慕玘神思清明。 这些话,是每一个进入后宫的女子最不该轻信的。 “陛下最应该做明君,然后才是后宫的夫君,不只是慕玘一人。” 魏安辰直直看着眼前的女子,“你就不相信我可以给你想要的?” “陛下怎知慕玘想要些什么?” “天下痴情人都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现在没办法许诺,但你要相信,我一定会。” 慕玘微笑,看着碗里的吃食已尽,收拾好,然后起身。 “陛下吃完了,不如坐一会再歇下吧。” 魏安辰看着慕玘的神色已然恢复正常,想要出声挽留:“今日在这歇着吧。” “我还是回去吧。” 慕玘恍恍惚惚,也不知心情如何,只听了魏安辰这一大车的话,只觉得无端烦闷。 慕玘的称呼换成了曾经的样子,魏安辰一时分不清她是与自己疏远了还是亲近,便只能稳住心情,淡淡回着,“是了,夜晚风凉,你受不得凉风的。” 慕玘见魏安辰虽然神色柔和,但终究是帝王。 帝王的话,向来难违。 于是悠悠叹一口气:“陛下身上不好,还是不宜挪动位置的。” 她的意思是,自己睡东道去。 魏安辰看着慕玘,有些莫名的偏执。 他知晓慕玘神色恍惚,唯恐她忆起旧事,但又想要她陪在身边,叫慕玘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他也好安心些。 只是,见慕玘如此,也不忍心违拗了她。“好,偏殿也打扫好了,你就去那儿睡下,省得麻烦。” “是。”说罢拿着东西离开了。 魏安辰看着头也不回的慕玘,有些怔住。 其实是有些后悔的。 到底还是不要随意说出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只是,慕玘的旧事里,很少有魏安辰。 那日亦萱送过来的书信里,除了有耶律聪对于商贸之路的消息,其实还有关于慕玘的一些真真假假说的故事。 他并不是真的没有听进去。 只是给她的回信里并没有回复这些事罢了。 其实,他心里是有疑惑的。 但是,他当时觉得,这些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而且慕玘早就安安稳稳进了宫,按照慕玘的性子,若是不愿意,不会同意他当时的要求。 她早就做了选择,不是吗? 自己又何必自讨没趣多心如此呢。 因此,才忍着这样久不去问她。 若是问出来的故事是魏安辰不想听的,那该如何相处呢。 魏安辰从来都认为,慕玘如今真切在自己身边,便是上天的恩惠了。 若是抓着那些旧事,他便要生疑了。 疑心多生暗鬼,这件事带来的代价,魏安辰在父皇在的时候就已经感受过了。 遑论是君臣和夫妻,只要生了疑心,那便会容易出错。 尤其是他,还是一国君主,他从来逼着自己不要生出寻常皇帝时常会有的疑心,对于阿礽和玄风,对于阿轩和阿则,对于那些一起长大的亲人和挚友,他尽力做到此生不疑。 那么,慕玘呢。 魏安辰已经认定慕玘是一生所爱。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9) 若是以寻常的心思对待慕玘,他们就只是寻常帝后。 可是魏安辰早就将慕玘当做自己唯一的妻子,若是夫妻之间,就更要信任了。 魏安辰静静思索,一夜无话。 守在外头的言欢和夏公公看着一脸疲态的皇后,不禁惊奇,给陛下送晚膳这段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言欢心下心疼,连忙赶上前去接过了慕玘手上的碗筷,“殿下辛苦了,今日是......” 慕玘看着言欢的神色,又看着夏公公一脸尊敬,勉强扯开一个笑容来:“夜深了,宫里路不算近,就在偏殿住下吧。” 夏公公一脸喜色,连忙对笑,“殿下辛苦了。” 慕玘看着小夏子的神色,真是个精明的人,笑道:“公公服侍陛下左右更是辛苦。” “奴才不敢鞠躬,奴才笨拙。” 慕玘看着前方的灯火通明,叹了一声,“现在入夜更深,去灭掉几盏长明灯吧,既省了灯油钱,还更有夜凉如水的感觉。” 夏公公知道,宫里的事情,本来是由陛下命令的,但是皇后殿下在陛下心底的分量不轻,殿下如此说,便要立刻去办,陛下想来也是一定会允准的。 皇后殿下从来都知道陛下的心思,虽没有明说,魏安辰表现得实在是明显的。 殿下如此说,也是好事,而且陛下是绝对不会有异议的,还是表现出不同于往常的欢喜。 “奴才这就去办。” 慕玘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灯光,思索了一怔,不知为何有些心乱。 “听说,昨日大长公主到陛下这里说了许多的话,陛下就黑了脸色?” 小夏子有些害怕,这是秘密,但是从来不瞒着殿下的,于是微难点点头:“是。” “你可知晓是什么事?” 小夏子有些为难,依旧拿过小福子手中的琉璃灯盏:“公主殿下给了陛下一封书信,然后,想要换一位使臣。” 身旁的婉儿和言欢见此,和小福子即刻退了下去。 言欢今夜当值,只好回未央宫吩咐一声。 拿着殿下明日拜见太后要用的东西过来。 小夏子引着殿下进去坐下,轻声道:“长公主殿下想要方流苏作为自己和亲的使臣。” 见慕玘神色如常,他才放心些。 “陛下认为她和方家走得太近了,当下就黑了脸色,偏生公主执拗,竟然跪下求陛下同意。” 慕玘有些惊讶:“公主向来是不会如此的啊。” “是,公主殿下向来不会轻易跪求陛下,陛下好生气着了,即刻就叫公主出宫回府静养几日。” 慕玘有些心惊,马上就要议亲的公主若是被皇帝下了禁令,便是会叫群臣非议的。 这可不是好事。 慕玘只好忍着心底的不愿:“罢了,今夜本宫就在陛下身边守着。” 小夏子喜出望外,不知殿下如何改换心意,只是为陛下欢喜。 不论如何,殿下到底能够叫陛下宽心些。 “是,奴这就是准备。” 魏安辰侧身在床榻之上,今日,到底算是留住了她在身边。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10) 比起之前遥遥相望,如今到底还是跟自己很近了。 他嘴角微笑,从她来的时候,直到现在。 “卿卿,我的心意,终于是叫你知晓了。” 魏安辰知道,慕玘近日想要设法跟自己开口,出宫去。 魏亦萱的队伍还有几日就要回来了,宫外大长公主的府邸也修缮完毕,作为祁国的皇后,也是两位公主和亲的使臣,是有资格出宫去的。 只是慕玘,若是出宫了,便会更觉得这宫里无聊了。 她小产养身体的这段时日,他时常听见沈晖说起她不喜欢宫里的寂寥,就算小福子为她从宫外倒腾了许多小玩意,也叫她一双侄子侄女进宫来陪伴了大半时光,她终究是寂寞的。 他也很想抽出几天带她出宫去散散心,只是政务上事情多,和金国的商贸往来又只能在奏折里指点乾坤,那些亲自去探访的事,只能他的臣下去做。 若是后宫再由帝王置喙。 那便是她这个皇后无能。 魏安辰是绝对不会让慕玘之于危墙之下的。 想起自己原来还是要帮助她做些什么,突然找到了自己存在于她身侧的些许意义。 看着这天色的昏暗,魏安辰突然感觉以前每天晚上都感到的寂寥,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原来,确定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心思,其实是多么简单的事。 所以,那就由她去吧。 这边厢,慕玘在偏殿住下,心下烦乱。 魏安辰今日跟寻常不同的态度,到底是惊了她。 前日里言欢和婉儿说闲话,说是小夏子听说皇帝突然叫人去探听慕家之前和洛氏兄弟的关系。 哥哥在那边有了些麻烦,举子罢考。 因着琼州地方豪强强势,抢了读书人钱财细软,慕轩手下人手不够,镇压不住。 洛子川恰好正在外头游玩,到了此处,便也出手帮了一把,威逼利诱,方才止住了乱局。 消息传到魏安辰那里,却引起了他的猜忌。 洛家和慕家关系向来亲近。 魏安辰突然叫人去查,也许是因为自己。 如今宫中有消息在传言自己母亲和先皇的关系,也有传言自己和洛家的关系。 流言如沸,虽然只言片语,但终究传到他耳中。 自己和子川,在宫里没有多少人知晓,君王如今做派,怕是起了疑心。 毕竟没有男子可以接受自己妻子的流言吧。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如何看待了。 慕玘从来都不喜欢把自己位于不知所措的情境,她本是将所有事情想的精明的人,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陷入困境。 但是今夜,她叹一口气,看着扶住她一脸担忧,却终究没有开口询问的言欢,“去帮我弄些安神汤来吧。” 话也不能多说,如今是在他宫里。 言欢展颜一笑:“好。” 床榻坐下,便不再多说。 言欢见此,知趣离开。 魏亦绮到未央宫住着,夜晚一如往常。 元素看着沐浴完的公主,方才开口:“殿下今夜,是不会回来的吧。” 魏亦绮微笑。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11) 眼角有一丝狡黠:“如今天色也晚了,外面刮着风,皇兄肯定是不会放嫂嫂回来的。” “是了,陛下的心意是最难得的。” 魏亦绮看着自己衣衫上的芙蓉花,扯了扯皱起来的衣角,“皇兄这点心思,我最看的分明,皇兄的心思藏不住的。当一个人对一个人上心了,管他之前是什么样子,都会柔肠万分,我皇兄,最是深情的。” 皇兄待她和六哥极好,对待嫂嫂又不同于别人。 “还是公主知道陛下.....” 元素知道说话失了分寸,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魏亦绮反倒是不甚在意,“嫂嫂和洛公子熟识,也实在不必我这个身在内宫的人知晓。” 元素道:“依奴婢看,皇后不是轻易动心的,旨意一开始就有了,这些年大小宫宴,殿下和陛下见面的次数不少,殿下都没有动心,何况,沈将军和周公子也一直跟殿下交好呢。” 她们都心知肚明,洛子川和慕玘自小相识。 关系自然不同陛下和她。 自小进出一起,何况慕玘也确实喜欢洛子川的性子。 元素和言欢一样,都是对于主子极其忠心的。 言欢从小跟着慕玘长大,一心一意自然不必说,元素除了跟在魏亦绮身边多年,还跟着主子住在多有是非的深宫之中,是更要多很多心眼。 虽说公主是在这宫里还算安稳的存在,毕竟是皇帝的女儿,也不必分出心思勾心斗角。 但是看得多了,也就更加明白。 魏亦绮看重元素沉稳小心,见识很是清明,是难得的聪慧。 两个人年纪相当,很多时候,对于这些事,倒是元素作为下人的眼睛看的更加清明。 魏亦绮看着元素,“我自己都没见过他几面,也实在是我鲁莽了,反而会叫皇兄多心,也实在是连累了嫂嫂。” 这段时间皇兄暗中派人查证洛子川和皇嫂的关系,其实是魏亦绮当时在听雨阁不留神透露,皇嫂和洛子川非同一般。 皇兄就上了心。 魏亦绮摇头,她本想着,也许皇兄不会在意,毕竟他日理万机,自己随口一句,也本就是在他知晓的基础上。 皇兄从来就知道慕家和洛氏兄弟的关系,皇嫂从小也和他们玩在一起,就连曾经皇兄跟着慕公子去家中拜访,也是见到过的。 皇兄身在高位,实在是不得不多想这一层。 洛家有了定远侯傍身,如是皇后和他们再有来往,便是外戚势力太过了。 怪不得,皇兄会如此重视吧。 何况皇兄对皇嫂的心思,实在是很特殊的。 又恰巧是皇嫂对皇兄不甚在意。 如此复杂的情绪在魏亦绮心里过了一遍,她便也知晓皇兄即便查证,也不会太过怪罪皇嫂,甚至连洛子川都不会太牵制。 毕竟皇嫂如今是他的妻子,不论如何目前是走不出皇宫的。 无论如何,她会一直在他身边。 以皇兄的心意,将皇嫂的心思往他身上靠些,才是最想做的事吧。 何况,皇兄也需要利用洛家兄弟。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12) 何为主次,皇兄最是分得清的。 就算是查到了洛子川和嫂嫂的关系,都是往事了。 嫂嫂如今毕竟是皇兄的妻子,终究是会在他身边的。 而过往,终究只是过往罢了。 “公主不必担心,陛下是最有分寸的君主了,您不必太过自责。” 魏亦绮有些脸红,“你说,我曾经都不会去做这些事情,实在是不该。” “公主就是闲书看读多了,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看得多了,心思会乱的。您又是个有事情就不想再多考虑一层的人,自然向往书中的才子佳人。” “我确实不该吗?” 入宫后,元素在男女欢爱之事上早就绝了念想,所以更加明白些。 “在这件事情上,你似乎比我老成得多。” 元素面上一红,再道:“公主看些闲书,奴婢也是跟在旁边的,虽不识得几个字,但却在公主的表情和偶尔的评价里知道些。都是局外人看得分明,公主喜欢的《西厢记》不也是红娘看得分明,两人明明是互相有情的,才殷勤牵线,兜兜转转几经周折才得了眷属。《牡丹亭》的相国唯恐女儿受伤,在情爱方面终究是要稳重许些。虽都是些不入主流。” “殿下,却总是会有主流的人,看得比小姐书生还清楚透彻。” 其实何曾有过主流不主流,他们许是为了纲常伦理不被破坏,又觉得女儿与人私定终生实在无法接受,所以才想尽办法拆了鸳鸯。 故事终究是天下有情人成了眷属。 仿佛天下的梦境成真一般。 所有的爱,都有终点和结局。 仿佛情有独钟,便一定要天下人都认定是做了夫妻。 能与所爱之人相守白头,其实算是巧合的天成。 但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其实故事的开头也不过就是尚未考取功名的张生贪恋佳人,所以才想方设法接近佳人。 若非张生得了功名,若非这个故事只是在话本里的柔肠百转,他也许就不会回来迎娶莺莺。 “只怕你停妻再娶妻”,这是所有女子的噩梦。 只是幸好,张生是故事里的张生罢了。 而《牡丹亭》,更多都只是作者对于情和爱的梦幻更加纯粹一些,柳梦梅情深始于慕色,杜丽娘死而复生才得到如此透彻地维护爱情。 只是没有那样多巧合,世人才将这般故事当作向往。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才有那么多痴男怨女在心底留下愿得一心人的念想。 她到底伤感。 她也希望美好的院落里有人捡到美人的画卷,希望九重城阙里有着君王辗转思念的妃子,才能宽慰上穷碧落殷勤所求。 只是在深宫寂寞待久了,也会愿景美好。 魏亦绮动容,“你比我大了不过几个月,却如此明白我的心思。” 元素微笑:“奴婢自小就被太后和紫金一块派来服侍公主,虽然紫金没有那个福气,但是奴婢却与公主一同到了现在,奴才看到的深宫冷淡寂寞,也许跟公主您是一样多的。”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13) 她说着便有些伤感:“只是紫金不能与我一起服侍您成长出嫁,但是只要奴婢在您身边一日,定会全心全意。” 魏亦绮看着元素不算美丽的脸庞上一脸坚定,释然微笑。 是了,紫金这丫头,已经早就不在身边许久了。 她被母后安排着,当年随着姐姐嫁去金国,却因为被单于看中,却无端成了另一位大妃的陷害,死于非命。 她有些难过,看着元素:“你妹妹大义,被金国的大妃陷害了,只留下来一个孩子,还好在我姐姐身边带着。” “公主抬举我们了。”元素终于忍不住心底的悲凉,“只是妹妹命运如此罢了,幸亏我们陛下慈心。” 是了,魏亦绮有些感慨,终究是不会再有陪嫁媵妾的事发生了。 皇兄在前些日子的朝堂之上,亲口说了和亲嫁娶的改革,公主和亲,只需要亲近的内侍陪伴过去而已,而且公主还可以给身边的侍女嫁娶的自由,不必遵循古法,一定要陪嫁几个媵妾过去。 元素不敢多想去了的紫金,只连连点头:“得多亏了陛下。” 亦绮感慨:“是了,总是要变的。”她看着元素,握着她的手,郑重道:“你和嫂嫂身边的言欢和婉儿,与我而言是一样的,我一定要为你寻找一个好归宿,你跟着我去了祁山,也算是入了江湖,你可以自己在这天地中寻找一个如意的人,这也是你们姐妹从小的梦想。” 之前看着嫂嫂身边婉儿和言欢,待她是极好的,不免艳羡,这样忠心的奴才实是难得。 宫里要的是能够全信任的心腹,这样才不会受到欺凌。 “我以前还说,世上再没有人如同嫂嫂身边的言欢婉儿一样护主。” “现在看来,我竟是个最没心的,身边有你,我竟浑然不觉。” 魏亦绮微笑,第一次这样感觉,元素的手依旧显得粗糙。 公主身边的近身侍女不必做底下奴才做的粗重活儿,尤其是像元素这样的从小就陪在长公主身边的宫女,但却总是不比得主子养尊处优,手又是极为柔软的地方,久而久之,也就肯定不是光滑的了。 魏亦绮皱眉,“你的手,可不好看。” 元素听闻面上一红,继而笑道:“奴婢微贱,哪里还有好不好看之说。” 魏亦绮拉着她坐下,“过几个月天气渐冷,怕是要受冻疮,我会人往你房里送些治疗冻疮的膏药,你要保养着身子才是。” “多谢公主照拂。” 主仆二人在微弱的烛光下,共诉心肠。 此时的抚琴殿灯火通明。 他们没有在意陛下说的后宫需要节俭,在自己殿中大肆点着最昂贵的烛光。方流苏害怕黑暗。 每日每夜都在寝殿内摆满蜡烛,好不华贵。 她的衣衫首饰早就已经超过了嫔位该有的规格,穿金戴银不甚华丽的出去招摇摆弄,使自己姣好的容颜更加衬托动人。 只是陛下却从未召幸过方流苏。 方流苏对于陛下,是有情意的。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14) 更是为了太后的嘱托和自己的野心,每天穿金戴银淡妆浓抹,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但终究,谁能比得过皇后呢。 方流苏宫里的那些宫人,也在私下里说起过皇后殿下的仁善,总是自己这位方才人实在是阴晴不定,就算没有随意处罚下人的爱好,但是终究是成天阴沉着脸色,作为宫人们,也实在是不敢多说一个字的。 “最近陛下在做这些什么?” 方流苏眼前跪着的,是听雨阁门口服侍的小厮,早已被方流苏买通,替方流苏观察汇报陛下一举一动。 眼前的人恭恭敬敬的跪着:“回禀小主,陛下忙于前朝政事,大长公主国五日后就要回来了,并未有太多精力在后宫。” 方流苏看着眼前跪着的小厮,冷冷一笑,“她呢?” 小厮知道她说的是谁,便继续对笑道:“皇后殿下忙于后宫事务,并未时常得见陛下。” “这么说,皇后不在陛下那里?” 方流苏眸光一亮,继而笑道:“本宫还以为,皇后会在陛下那里住下,顺带让后宫女人都隔绝在听雨阁门外了。” “殿下这话就说笑了,皇后殿下不会在意这些,也时常劝陛下均衡后宫的。” 方流苏嗤笑:“皇后欲擒故纵。” 她时常听说的,都是皇后勤于后宫之事,并不经常去打搅君王,反倒是陛下会派人请皇后用膳。 但都是皇后兄长进宫,或者皇后嫂嫂进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皇帝留他们在宫中用膳,慕轩在听雨阁用膳,皇后的嫂嫂在未央宫用膳。 后宫嫔妃的家人,不得皇后陛下的命令,是不允许进宫探望的。 皇后不一样。 皇后的家人,每个月都有进宫的机会。 女眷每一个月要进宫来给太后皇后请安。 因此可以在皇后宫中留宿三日。 男丁被皇帝留在宫里用膳。 他们可以留在皇帝的听雨阁商议政事,只要君王允准,皇后便可以与家人见面说话。 这是皇后的特权。 方流苏皱眉,正是因为身为皇后有如此多的权力,而慕玘恰巧又不喜欢这些,很多时候都是君王主动邀请皇后行使自己的权力,倒显得她平淡随和。 方流苏不屑,对于慕玘更添了一层厌恶。 在她眼里,慕玘欲擒故纵的方法用得太多了。 “小主说笑了,皇后对于陛下的事情,似乎不是很在意。” 这小厮压低了声音,似乎笃定自己听到的这件事绝对会引起方流苏的注意。 “奴才听到昨日陛下说起皇后殿下要去篁朝的事,还听到过殿下跟簧朝王爷不同寻常的,一段旧情。” 方流苏殿中的香味甚浓,她拨动自己手中的戒指:“怎么说?” “公主给陛下看了一信,内容好像是单于告诉公主,自己的弟弟心有所属。” 方流苏温婉一笑:“是吗?” 眼中狡黠无虞。 在皇帝面前,方流苏十分温柔,没有看到皇帝眼底的漠然,自以为自己在陛下心中没有那般的心机。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15) 她可最是心机深沉的人。 父亲手上,有些关于皇后和簧朝的消息,不过都是关于单于和慕家的往来,更少说的是皇后和洛子川。 “回殿下,奴才当时就在外头当差,听得见陛下厉声叫公主不要再说了,冷冷叫公主回去,不再说什么。” 方流苏知道陛下对皇后有不同于常人的心思,听见这件事情,虽心有芥蒂,但终究是会维护的。 “陛下那是真的动怒了。” 小厮赔笑:“是了,奴婢只在一两回朝臣向陛下禀报事情的时候,陛下有过这样的语气。” “你先回去吧,本宫明日去看看陛下。” 当日夜里,皇帝似乎没有叫皇后殿下过来用晚膳。 只是,却发起了高烧,连日来给陛下诊脉的沈晖给皇帝诊脉以后,便留在了宫里当值。 次日下午,皇帝午睡醒来之时,径直穿好了衣衫走出门去,倒是唬了守在外头的小夏子和沈太医一跳。 魏安辰看着青衫的沈晖:“朕没事了,你回去歇一会。” 沈晖看着魏安辰面色见好,轻笑道:“之前怎么唤陛下都不愿醒,听说殿下昨晚来看您了,果然还是对您最有效。” 魏安辰听到沈晖说起,不免含笑:“她还在吗?” 沈晖看着魏安辰难得的温和表情,眼角尽然。“殿下早膳以后回宫去了。” 沈晖也不多说,只是看着魏安辰终于肯将心事外露,看来昨夜请了她过来,应是一切明了。 他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陛下,您对阿姐,实在是最用心的。” 魏安辰脸色一沉,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她自己身子也不好,白日里忙着亦萱回宫的事,夜里便不要她过来了,着凉了难受。” 沈晖知晓,魏安辰很在意昨日魏亦绮送来的书信。 其实,若不是魏安辰想双喜临门。 想要给洛子川赐婚,这件事,也许还能瞒很久。 他也听说了宫里对于慕玘的流言,他虽然从兄长那里早就听说了慕玘和洛子川的前缘。 但前缘终究是前缘,如今在慕玘身边的人是陛下,慕玘最是聪慧的人,如何还有别的心思。 沈晖叹一口气:“是了,陛下在意殿下身子。” 魏安辰看一眼天际,良久,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径自走向正殿。 沈晖看着魏安辰的神色,叹息一声。 原来,事情这么快就被他知道了。 但是,也只是他们彼此的过往。 魏安辰并非沉溺于旧事的人,想必对于阿姐的这段往事,也会选择遗忘吧。 是了,毕竟陪在阿姐身边的,从今以后,便只有皇帝一人。 毕竟,帝王的心思只在她身上。 他也听小夏子说起过,在这之前,陛下就有猜测。 前些日子,张锦绣交还后宫权力,曾给陛下一块玉佩,似乎字里行间说的就是阿姐和洛子川的事。 向来,赠送玉佩原本就是信物了,想来这会引起皇帝更大的猜测才是,而他却没有即刻发作,也没有去质问阿姐。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16) 便是对于她的情意更重一些,因此才选择相信阿姐,更是为了保护阿姐,不叫已经有些苗头的流言流传得更快些,所以才没有往未央宫去吧。 所以这段日子,别人都以为皇帝对于皇后的心思淡了许多。 后宫之人都是看皇帝眼色的人。 若是往皇后那边去得多,别人就会以为皇帝喜欢皇后,若是取得少了些,便是帝王的心思淡得很快。 也不过如此。 若是皇帝对某人表现太多了,自然所有人的眼睛都对着那个人了。 不光是目光,更多却是看不到的许多的利剑。 虽然陛下也很在意慕玘和洛子川的关系,但终究,是维护着她的。 魏安辰来到听雨阁正殿,沈则已经在了。 沈则知晓昨日魏安辰发病的缘由。 原本就因着季节更换,他体内的毒性又复发了一些,只是这段时日实在是太过忙碌,而且慕玘也很忙,每日里一定会和魏安辰见面。 他在慕玘面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于是一定不会让她知道什么。 不过就是强撑罢了。 昨日魏亦绮送来的洛子安的书信,一定是写到了魏安辰在意的东西。 只是昨日自己不在,也不好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什么。 于是此刻,他便屏退了众人,自己和慕轩一块,在听雨阁等他。 魏安辰踏步走进的时候,只闻得茶香袅袅。 “果然还得是你泡的白茶最香。”魏安辰终究是将皱起的眉头平息了些。 慕轩起身对他行了礼,便将手中的茶盏递给魏安辰:“听闻,你知晓了。” 魏安辰喝了一口,茶香和他屋内日日点着的龙涎香一道,叫他焦躁的心放松了些。 他坐下,看着沈则的慕轩,“是了,我迟早都要知道不是吗?” 慕轩心里知晓魏安辰早有猜测。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洛子川就在旁边,不是吗。 这么多年,大家都知道的事,只是因为魏安辰在深宫里,并没有和慕玘有过太多的交集,因此才不知道,也不算是刻意瞒着。 他叹一口气:“只是,这都是旧事了。” “玘玘她......” 沈则还想说什么,魏安辰便打断了:“她原来,真是不想进宫来。” 慕轩和沈则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相顾无言,听他如何说下去。 “只是说出我猜测了很久的心思罢了。”魏安辰摇头。 沈则当时身在边关,但是弟弟送过来的家书里,确实也提到过慕府的事。 就是说,之前慕家的小姐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伤里无法自拔,某夜,沈氏皇后亲自去慕府,应该是对慕玘说了些什么,第二日宫里就送来了那道要她进宫的诏书,听说慕玘便同意了。 应该是,和慕玘做了什么交易吧。 沈则不敢多想,见了面以后也不敢多问。 沈氏的厉害,沈则也是知道一二的。 她既然亲自到了臣下之家,而且是当时的罪臣的家里,那必定是她或者是先皇的意思。 便是不想要别人知道的手段。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17) 或许慕轩都不知道她到底和阿玘说了些什么。 魏安辰更是不知道了。 否则如今,便不只是这样的表情。 沈则点头,“她心思细腻,待人真诚,有人对她好一些,她便想要倾心相待的,因此,以前这样也无可厚非。” 魏安辰看着沈则:“她以前,待所有人都如此吗?” 沈则怔怔。 自然是不一样的。 能够进入慕玘心里的良人,也只有一个。 但是,终究是和之前不同了,如今又是面对着知晓真相的魏安辰,只能笑道:“殿下这样独一无二的人,性格也是少有的,其实她性子细腻,倒也不算坏事。” 魏安辰有些失落。 他如何不知晓沈则对于慕玘的袒护呢? 这也是应当的。 只是,原来慕玘早早有了心上人。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揪了起来。 慕轩一语不发看着这两人一来二去的对话,终究是叹一口气。 其实不论是沈则还是魏安辰,终究都是一样的人。 都不是玘玘的心上人。 只是现在,沈则好歹接受了潘倚碧的真心实意。 魏安辰,如今确实只能是慕玘身边唯一的人。 何况他还是祁国的君王。 于是只能宽慰:“我这个妹妹,心思细腻,她之前对谁好,那都是因着过往里的好,如今,你是她的夫君,而且你情深义重,她未必不知。” 魏安辰听此,面色更是一沉。 是了,她从来都知道自己的情深义重。 只是不信罢了。 她拒绝了不止一次她的心意。“我原来只道是她不喜欢后宫,连带着也不喜欢我,所以,拒绝了我的心意。” 或者说,她早就对宫廷生活失望了。 毕竟,他也曾在这无尽的黑暗和失落里成长的。 慕轩看着两人默契般的沉默,还是开了口:“但终究,玘玘如今是陪着你的,若是对往事太过执念,便也不利于以后。” 慕轩的意思很明显,慕玘和魏安辰如今是一定要关系和睦的。 毕竟,敌人还没有被完全消灭。 “宫里明争暗斗太多了,我知道如何做的。”魏安辰知晓此事涉及的轻重。 倒是不愿意在这件事上,与挚友多说什么,免得他们为自己和慕玘多担心一分。 也是安慰自己。 确实,慕玘已经是他的皇后了。 “今年大长公主回来过年,耶律聪亦是作陪的,你该好生在宫里设宴才是。” 沈则知晓魏安辰的心思,便也不好再顺着他的烦心事。 魏安辰听闻,嘴角难得露出一点微笑:“常年不见那丫头了,再见居然还是为着她出嫁。” 说完又有些皱眉:“只是那丫头,回来这么多天,却也只进宫来一次。” 进宫便说起自己皇嫂的往事,目的实在是不纯的。 “大长公主已不是曾经唯唯诺诺只敢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小姑娘,她在外几年,便跟着阿姐带兵镇守边关,也算是完全改变了。” 慕轩笑道:“终究是皇家的女儿,大长公主殿下还是有一些太上皇当年的英姿飒爽。”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18) “我家这几个公主,终究是一样的人。” 魏安辰无奈,纵使外露不同,亦萱和亦绮终归都有着骨子里的高贵。 这一点,倒是和沈氏如出一辙。 不愧是母女。 沈则点头道:“陛下慧眼,确实如此。” “不过,耶律聪此人,是否包藏祸心,还是不得而知,我们依旧要小心才是。” 魏安辰眼角精明,冷哼一声:“耶律家的人,从来不是好打发的,但是宴会期间,倒是不会出什么事。” “是了,毕竟是他的婚事。” 沈则皱起眉头:“只是陛下,陈国和沅国......” 说起此事,魏安辰抬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来,但终究没有说话。 此刻小夏子在旁,接收到魏安辰的眼色,并不敢多打扰。 只是自己给陛下和慕轩沈则续上新茶。 魏安辰侧过身去看着他,“你身子也不好,做好这些就出去歇着吧。” “谢陛下关怀。” 小夏子心下感动,受宠若惊。 他曾经在那件事情中帮魏安辰脱离火海。 小夏子成功将魏安辰救了出来,自己的腰部却受了重创。 魏安辰感念小夏子的忠心,平常,魏安辰都是叫他不必躬身的。 毕竟他的主子是天下最尊贵,虽然默许他不必时常躬身服侍着,但是小夏子是真心尊重他,因此礼节不断。 陛下也知晓他的心意,也没有再说不必的话。 只是今日陛下这般,全都是为皇后殿下。 皇后昨晚发现小夏子走路不便,便当着陛下的面随口问了一句,叫他从此不必刻意躬身问安。 陛下也在旁边,因此才开口。 陛下和殿下都是很好的主子啊。 小夏子心里感动,再次感慨皇后殿下是陛下心中最重要的人。 小夏子由衷欣慰,主子身边有这样好的皇后殿下,而她又是这些年陛下心尖上的女子,皇后殿下又是最有分寸的,果然是最好的夫妻。 魏安辰看着小夏子的神情,也不多问。 “你派人去给她送些衣衫吧,她穿着太简朴了些。” 魏安辰知晓慕玘素来节俭,穿的衣服都是旧时的。 慕轩看着魏安辰神色。 他对慕玘的事,从来最上心。 前几日,她日日过来向魏安辰复述公主们和亲的后宫事宜,桩桩件件很是用心,实在是对于两位公主很是细心的。 就算是当年的沈太后都没有这么面面俱到。 这几日冬雨落了下来,白日里还好。 只是慕玘看准这魏安辰没有处理前朝事务的时辰过来,一般都要是下午晚些时候了,所以每次回去的时候,都起了风。 她来的时候,都是艳阳高照。 魏安辰从来穿的单薄。 只是这几日身子不好,似乎都有些冷。 慕玘已经说过好几次叫自己照顾身子了。 回想着,慕玘这几日穿着也不多。 若是为了这几日的流言伤了身子,倒是没有必要。 皇后原本就不必听这些流言。 魏安辰虽是没说,如今,便知晓他早就看在了眼里。 他一直是最关怀阿玘的,如何能不在意。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19) 只是,她说要照顾好自己的时候,魏安辰没有反应。 若是再由自己开口反叫她如此,便是自相矛盾了。 慕轩看在眼里,在玘玘面前,那些最狂热的关怀和情易,是永远都不敢,也不能开口的。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 魏安辰如何是这样扭捏的人呢。 便对着小夏子:“也罢,去拿一些你们陛下冬日的衣衫过来,再叫人送一些冬衣去未央宫罢。” 那就由他这个外人开口两全才是。 魏安辰没有再说话。 小夏子会意,连忙笑着出去准备了。 慕轩看着魏安辰难得扭捏,只是微微一笑:“我们陛下,终究是有不敢开口的人呢。” 沈则看在眼里,亦是笑意:“他就是这个样子,你还不知道吗?” 全天下,也就只有他们敢揶揄当朝天子了。 魏安辰有些不自在。 其实,她来的时候,他似乎都没好脸色,尽力只听她说正事,甚至都不敢提醒她要多穿些。 慕轩看着魏安辰神色。 知晓他的用意。 慕玘近些天在后宫做事,实则是立威更多。 玘玘若是手里有事,一定会做到最好。 而且她身子已然大好,这后宫里大小事,都该是她主管。 正巧碰上公主和亲,她自然是要利用好她的权力,调动后宫一切与此有关的势力了。 所以,魏安辰的心思,该就是自己不能表现出对皇后的偏爱,省得宫里别有用心的人对付皇后,不听从皇后的旨意。 这便是十足的偏爱了。 但作为君王,却是对于皇后很公正了。 在外人眼里,纵使近日皇后每日都来给皇帝陛下汇报,但皇帝终究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他冷落了她几日,也够了。 如今天气转冷,应该要提醒她多添衣。 沈则看在眼里,但笑不语。 能够让魏安辰扭捏的,也只有她罢了,终究还是顺着说一嘴:“是了,我们陛下,最是用心。” “回陛下,殿下方才去了内务府,拿了一些衣料。”小夏子顺势说着,满面笑意。 在座的三个人,都是最关心殿下的。 魏安辰嘴角含笑,到底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不再掩藏。 不觉温和无比,“是朕亲自选的几批布料?” 小夏子微笑,“是了,殿下看着布料的颜色鲜艳,很是喜欢,说是孩儿穿在身上必定欢喜,所以拿回去打算给侄子侄女做保暖的衣衫,奴才方才叫人送去的时候,也拣选了给殿下的衣衫,陛下放心。” “她既喜欢,你吩咐内务府多找些她喜欢的。” 小夏子见陛下有意让自己离开,也不多留,欢喜而去。 魏安辰想着她给侄儿侄女挑选衣衫布料的模样,定然是很温柔的,于是轻笑不语。 沈则看着这样不同于寻常的皇帝,“也只有殿下可以让陛下如此了。” 慕轩在旁边点头:“如此,也多谢你们好心。” 慕玘和魏安辰对于景瑟景年的用心,也是难得一份了。 魏安辰和沈则都知道,慕玘喜欢孩子。 第30章 回首是梦中(20) “这般用心,若是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定然是万千宠爱的,只是不要宠坏了才好。” 沈则笑着打断慕轩:“果然是做爹爹的人,这话说起来就停不住。” 慕轩笑着,喝了一口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听阿晖说,你的病症还是没有好。” 魏安辰皱眉:“是。” 这病痛,也是当年沈太后清理后宫门户的时候,亲手种下的恶果。 那一场大病之后,更是让他彻底明白了,只有完全把握好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力,才能好好活着。 如今,沈氏太后虽然在朝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可是毕竟其他的沈氏门庭都在地方上,好歹还撼动不了前朝,沈则和沈晖继承了他们父亲的气性,倒不会和污秽之事同流合污。 其实,后宫女子的权力原本就是由她的丈夫,皇帝决定的。 一旦新皇登基,沈氏的权势会立刻面临着重新洗牌,甚至可能随时被新的势力取代。 所以,对于她来说,一直保持着后宫的地位,并且在前朝根深蒂固,一切才可以安稳度日。 沈菁华在前朝功高震主,但没有别的野心,也学会了韬光养晦,只是觉得做为皇上信任的重臣,应该多做些事情。 就算是之前和沈太后有旧情,但沈太后进宫以后便和她泾渭分明了,一次私下里的会面都没有过。 魏安辰知晓沈菁华是重视自己的事业胜过情感的。 对于沈则沈晖的母亲,也是相敬如宾一辈子,时间久了,却也有了几分真心来,于是到底算是和谐过了一生。 进了宫成了皇后的沈若巧,由于无法得到父皇的心,于是慢慢变得蛇蝎心肠,后来知晓了权力的重要性,便着手清理后宫,将大权全幅归于自己所有,残害皇嗣,甚至自己的骨肉都不在乎了。 于是那一晚,他便被她下了毒药,影响了一辈子。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机会得到别的孩子,未必就不能有所作为,将幼子把持住,便能垂帘听政,将来便不会有人有别的异议了,她也能多花时间和精力将自己的人插进前朝来,一定能够成就大业。 皇后是可以掌管大权的,更何况还有年幼的亲生皇子。 这是何等霸气凛然、睥睨天下的女子啊。 也许,只是既生瑜何生亮罢了。 沈太后又是恰好要成为皇室后宫的掌权人,恰好自己的夫君,先皇帝的心不在皇后身上,恰好生下来的太子似乎是自己的耻辱。 因此,才有这样多的恩怨。 其实,沈太后未必不是优秀的掌权人,若是能够和先皇同心同德,祁国上下便会河清海晏。 毕竟祁国是允许皇后掌权的。 但是她私心太重,在后宫里,有人不顺她的意思,她便残忍报复,对待后妃嫔御十分苛责,对于下人也不许他们犯一点过错,实在是铁腕治理。 但是,作为掌事人,还是需要恩威并施才好。 慕玘最开始做的事就是最好的事。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1) 不仅是魏安辰忌惮,就算是他也实在是不敢想象,若沈氏的野心掌控了天下,那便会引起动荡。 那时候,作为太子的魏安辰毕竟年龄还小,祁国源源不断需要很多人才,一旦这些位置被沈太后私人权势取代,只怕前朝就会乌烟瘴气了。 沈氏,从来不喜欢别人对她指手画脚。 掌权者是需要被约束的,若是有了一点半点不顺她心意的良言,她倒是会极力报复,那便没有人再敢说话了。 所以,魏安辰早早意识到这一点,于是紧紧抓住自己手里的权力。 沈太后对于先皇的妃嫔和子嗣,向来都是雷霆手段的。 她不会轻易让妃嫔有孕,若是怀胎的,便也早早打胎了。 对于其他幸运生了下来的皇子公主,从来都是最不好的。孩子会走路以后便被她拘束着,日日夜夜站规矩,寒暑都站在辰鸢宫门口给皇后请安,不管孩子身子是否安好。 于是后宫里多了很多生病的孩子,她也不会给孩子们医治,就算是妃嫔们偷偷去了太医署,也只能开些无关痛痒的药材来。 若是一个不小心,孩子的性命便没有了。 沈氏却无比偏爱自己后来所出的七皇子和九公主。 皇后偏心,别人也没有办法。 但若是和权力扯上关系,那便会成为皇家的忌讳。 说到底,皇权都是皇帝决定的,皇权更替也要帝王来决定。 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也只有这样,皇室才能维护正统。 魏安辰,也只不过是恰好被皇家选中的,皇后的嫡长子而已。 所以才会被先皇一出生就选定为太子。 选定为下一任君主,便是天下最好的事了。 在他看来,这个儿子未来必定能够继承皇位。 一旦登上王位,至高无上的皇权便会由魏氏皇族继续一手掌控。 沈若巧却因为君王无法给自己真心而生了怨怼,竟然觉得拥有权力才可安稳。 所以,太后疯狂争夺权力才成为了他的忌讳,后来十几年沈太后所做的事才会渐渐为先皇所不容。 争权夺利,无非就是为了自己。 沈太后将储君魏安辰视为眼中钉,就算是亲生的孩子,也便是累赘和威胁了,才让他有了这一辈子的病痛。 说到底,还是后来沈太后总揽权力过甚,甚至想要管控祁国的未来。 魏安辰不愿再多想:“只是她从不把我当成孩子。” 沈则不敢说什么,只是慕轩摇摇头:“不论如何,阿晖和周朗都在尽力替你研制解药。” “是了,得多谢阿晖和他。” 魏安辰想起周朗在宫里的种种生活,因为被寄养在勤政所,虽然不是宫里的孩子,但终究算是祁山送进宫来的人质。 于是沈太后自然是用了手段折磨周朗的。 所幸周朗自小跟着周老先生学习,因此才能照顾好自己,不被丢了性命。 沈则笑着:“没事,这也是阿晖和周朗的天职。” 慕轩看着魏安辰放松了些的神色,也不好再想,只是笑道。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2) “不过,也只有这病痛才让你像个寻常人。” 他继续道:“听说你发病的时候,她来看过你几次。” 魏安辰顿了顿:“只是我不能全心待她。” “如何算是全心呢?你全部的心思都在玘玘身上。” 沈则摇头:“你究竟是最挂念她的,也不想她为你担忧。” 魏安辰终究是不愿意在沈则面前多说起她的。 这是作为男子的一点小心思。 他知晓,之前她最难受的时候,他做的都比自己多得多。 光想到这点,魏安辰就觉得自己实在不是她的良配。 沈则也看得出魏安辰的纠结,知晓自己如今实在是不能再多说什么了。 对于另外一个女子,也不好。 于是只能说起马上要回来的魏亦萱。 “听说,亦萱在军中,也算是我阿姐的得力助手了。” 魏安辰眼角精光,倒也算是宽慰:“这丫头小时候就有指点千军的能力,只是在祖母身边,没法表现出来罢了。” “太皇太后也是何其英姿的女子,只是先皇......” 这便又牵扯出一桩宫廷旧事来。 太皇太后李氏,可是和平阳昭公主一样的女子,英姿飒爽,风姿绰约。 李氏自小便出身于将门,十五岁便由父亲做主婚配其父挚友,也便是高祖皇帝,成为高祖的妃子。 高祖和李氏感情极好,是一块长大的情分,婚配以后自是情深。 当时高祖还是一军的将领,在长秋城扎根以后便有了自立为王的念头,于是从部落外脱离开来,修建宫殿,自立祁国,成为开国皇帝。 于是李氏家族就从高祖挚友变成了公卿之首。 原本高祖许诺李氏为皇后,只是李氏一直随着父亲在外行军,因此也有了军功,在军队里做了上将军。 但因为年纪尚小,又是女流身份,已经在军队中有了一席之地了,也得到了高祖亲赐的虎符,享有号令一方的绝对权力,所以高祖登基之初,几位族老对于李氏封后尚有争议。 李氏出身世家,家世显赫,在军中身份特殊,魏家长辈对其却颇多非议。 李氏自知后宫不能拥有过多军功。 因此自请降为侧妃,还要高祖赐封号为“薄”,以示众人自己并非争权夺势之人。 高祖对李氏真心爱护,也知晓李氏性子刚硬,并不愿被束缚在深宫,因此同意李氏的自请降位,封为皇贵妃,摄六宫事。 却也再没有册封过谁为皇后,甚至别的妃子也没有另外纳过。 李氏生了几个儿女,先皇亦是在高祖登基之前,很多年以后才有了承王魏祁玉。 高祖登基之前,还有另一名妃子曹氏,她原是高祖在外领兵的时候偶尔遇到的孤女。 这位孤女很有手段,不知不觉便靠近了高祖,某日夜里趁着高祖酒醉,便上了高祖的床榻,不久便诊出有了身孕,有了个儿子。 高祖对曹氏并没什么情分,但是高祖身边当时只有李氏一位正妃,并且诸多儿女里也只有先皇一位儿子。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3) 李氏深知大族规矩,虽然曹氏做法违背了家族的规矩,但是终究是留下了子嗣,于是便做主为丈夫留下了这位女子,让她进了门。 曹氏上位以后,便请求抬高身份地位。 李氏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她的母族便是长秋城内曾经的世家平阳曹氏。 消息传出,顿时引起了长秋城中魏家部落的轰动,甚至在长秋城扎根几百年的世家大族纷纷对高祖进言,实在是不该忽视当地大族,包括像曹氏这种没落了的家族。 当初曹氏为了让自己族中那些子弟们更加亲近自己,便用了许多手段想要拉拢他们加入到自家门下来。 可是没想到这些人都不是好惹的主,不愿跟随大支一起做事,和别的部落甚至别的小国一起合作,竟然起了几支队伍服从于不同部落和国家的事情,这才叫长秋城当地的周沈家联手将几个队伍全幅打击,再加上后期的子弟没有过多的才能,只想着一味依附,这才没落了。 高祖无法,和李氏商议,祁国方才在长秋城扎根,自然是需要利用古旧的世家稳住自己在当地的名声的,于是高祖便同意曹氏的请求。 重修曹氏家谱祠堂,将曹氏剩下的有名位的男子找回,收入自己军中,而曹氏正式纳为侧妃。 再后来,高祖入主长秋宫成了帝王,平阳曹氏便趁此机会重新回到了长秋城世家大族的位置。 曹氏也成了天下人眼中后宫里位尊崇的妃子。 曹氏成为皇宫妃子后,虽没再受到皇帝恩宠,但家族因此重新做大,朝中也有许多曹氏子弟,才越发放大了野心。 自己手中也有皇子,为何不能争夺? 这才将孩子也养成野心十足的模样。 当时并没有根深蒂固的嫡长继承制度,因此也并没有和高祖说起要赶紧立先皇为太子的念头。 只是后来,大皇子魏昱野心深重,自以为自己母族地位不如李氏,便时时刻刻以长兄自居,想要高祖皇帝立自己为太子。 只是高祖皇帝从不觉得大皇子堪当大任。 才迟迟没有决定太子人选。 只是对三位皇子都一视同仁罢了。 这才有后面的斗争。 先皇通过一系列斗争,将太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不叫别人有非分之想。 更是想要收回母亲手里的军权。 李氏很不满自己儿子对皇权和军权的绝对专断,但她为了大局考虑,还是承认了先皇的太子权威。 为了保住自己的二皇子,对他苦口婆心,悉心教育。 所幸承王是个不喜欢权力斗争的王爷,早早就有了喜欢的女子,并且自请喝沈璇一起去了边疆。 这般才有了容身的地方。 沈则对此很是感慨:“若不是太皇太后悉心决断,我阿姐便得不到这样好的姻缘了。” 若不是如此,沈家也便早早被湮灭于时光中了,何有如此机缘? 慕轩静默不语。 和皇家有关的家族,起起伏伏都是天命难违。 不过就是他们一声令下罢了。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4) 魏安辰看着两人感慨不已,也明白祖父母们的过往实在也是精彩。 但也只能是感慨而已。 如今,也不能安心过日子啊。 “皇祖母才将阿萱养在身边,她一直告诉她的是自强自立,因此出去以后,她才拼命为自己闯出一番天地来。” “是了,她倒是难得的。” 祁国开国以来,从来没有约束过女子入军队,因此才有如此自立的机会吧。 魏安辰也为自己妹妹感到欣喜:“是了,出去了终归会有如此机会。” 慕轩沈则对视一眼,知晓魏安辰言下之意。 是了,如今能让魏安辰随时感伤的,除了慕玘还有谁呢。 慕轩看着帝王,叹一口气:“听说,那丫头对你上了些心,我前日还听她问我周朗何时过来给你请脉呢。” “她难得用了不同于往日的神情,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淡漠以外的神色。我是一个帝王,我需要用冷漠和无情,却最不想用在她身上,也不想她用君臣来对我。” 沈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很久没有露出的真心,“一片冰心在玉壶。” “你全部的心意,都想给她。” “对,我甚至在想,若是她不与我有命定的缘分,我也会遇见她,我也会义无反顾。” 魏安辰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表露过对于慕玘的感情,确是情到了深处。 沈晖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除了我和哥哥,还有慕大哥看得出来。只是在别人面前,陛下的情深怕是会成为她遭妒的缘由。” 后宫争风吃醋有多可怕,就算是不在宫里的人都明白。 “尤其要关注蒹葭宫。” 想到后宫,魏安辰眉头皱起来,“方流苏?” “听哥说,她父亲暗中找了不少慕家的把柄。” “她却是个最心机深沉的女人。” 想起那个眉眼与慕玘有些相似的女子,虽颇有美貌,但却是最善于伪装的女人,这些日子做的事情,又是寻常君主都会忌惮的,和前朝交往过甚,扰乱了后宫的宁静,偏生又是沈氏的人,就连慕玘都没有办法直接利用自己皇后的实权来压制,实在可恶至极。 沈晖看着他对于方流苏的嫌恶,微笑道:“陛下也别烦恼。” 他看着魏安辰:“这些,总要等到两位公主和亲以后。” 魏安辰不再过多言语。 沈晖仿佛想到了什么,“陛下,这些日子臣来往宫里,倒是听说,原来陛下也被误会了。” 魏安辰眉心一跳。 “臣和哥哥阿姐拜见殿下那天,阿姐曾说起,也许陛下心里有了人,所以才对后宫没多少心思。” 魏安辰似笑非笑:“她如何想?” “殿下但也没多说什么。” 沈晖实话实说。 慕玘确实也没什么特殊的表现。 魏安辰眉头皱起:“是了,她如何会多想。” 沈晖觉察出那一点半点皇帝的不对劲,觉着有些好笑。 原来遇到心上人,皇帝也是最扭捏的少年。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白玉扳指,忽得觉得有些两难。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5) 脑海中只有眼前心里的那张熟悉的面孔,他便会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安。 “阿姐说,想必,你一定很喜欢那个人吧?” 沈晖看着魏安辰的动作和神色:“如果臣没猜错的话,便是没有所谓的别人,陛下的心意一直都是阿姐,这是很难得的。” 沈晖觉得,在皇家,魏安辰像是个例外,却又不是个例外。 就算是狠心的先皇,也有钟情的人。 这几位君主对于心爱女子的心意,都是一样的。 只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和高祖太宗一般,对于妻子一心一意,也白头偕老了。 沈晖有些唏嘘,世间真情原本就难得,但是在后宫,还是莫要太明显了。 于是打算今日当面说明白自己的想法:“陛下想来是对殿下说过很多次心里话了,就连微臣在场的时候,都是如此,这样明于表面的情意,陛下,还是莫要太显现出来得好。” 魏安辰点了点头,道:“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又何必再去刻意隐瞒呢!” 他似乎是想到了,这宫里的艰难,顿了一下,又笑着问道,“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我想,这样心思玲珑的人,应该是看出了她和方流苏的相似吧,所以才愈发疏远你。她是不会允许她成为别人的影子的。” 魏安辰心底震撼,原来她对自己的疏远,竟然还有这样一层莫须有的罪名在。 他倏而想起在去年中秋欢宴上,方流苏说的那些话,原来是这样的缘故。 她将自己和慕玘容貌相似的传言散布出去,叫别人都知晓此事。 她声东击西给慕玘制造了自己认识方流苏许久的假象,让慕玘以为自己和方流苏相似,怪道后来愈发冷清。 原是这样的缘故。 若说是争宠,慕玘不屑,是十分厌恶的。 但别人利用这一点乱做文章,让她吃了心。 魏安辰苦笑,可就算是这样,也改变不了自己在她心里还是一点位置都没有的事实。 “原来这些事情,她还是会跟阿则说。” 沈晖点头,“自小哥哥和慕玘关系很好,性情爱好难得一致,一来二去相熟了,也变成了真知己。” 魏安辰看着沈晖,“同样是兄弟,你对她倒还算是不熟。” “陛下说笑了,沈晖不喜欢与别人交往,只在医书古籍上用心,皇后以前的性子又是极讨厌我这种书呆子,曾邀过臣几次,见臣迂腐,以后便再没跟着出去了。” 魏安辰轻笑:“谁人不知沈太医精通医书,这个年纪,比在太医署当了一辈子差事的太医还要精明的多,书到用时方恨少,你从小醉心医书,自然是看的多了,其他事,不上心也罢。” “她不是不稀才的人,你放心。” 沈晖见魏安辰如此,也知道他是随时维护她的。 魏安辰摆摆手,颇为无奈。 对于慕玘莫名的猜测,也只能自己对她说清楚。 魏安辰心中从来就只有她的。 若是叫慕玘又多误会了一层,却也不好。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6) “麻烦你多帮我去瞧瞧她。” 魏安辰知晓沈晖一腔正直,虽然没有和他兄长一样的多年友情,终究也是对他十分信任的。 沈晖这次过来,也不只是看护皇帝这一事,皇帝喝过昨晚的药膳以后无大碍,看现在的情形也肯定是无碍了。 沈晖包了几包滋补的药,再夹杂着新开的方子,去了未央宫。 沈晖走进偏殿的时候,闻到了久违的瓜果清香。 沈晖从来喜欢自然的香味。 进门便看到言欢坐在桌前对着烛火绣着给孩子的衣物。 言欢看到沈晖走进来,微笑起身,面带了一丝女儿家的潮红,忙接过他带来的药物。 “太医有心了,殿下的药膳用完。” 沈晖看着言欢一身淡雅,心里一荡,继而微笑回答:“姑娘才叫细心。” 然后留下一包药材,向皇后走近。“殿下安好。” 慕玘闻声已经抬起头来,“本宫近来还好,就是睡不安稳,时常梦魇。” 见言欢已经出去熬药,才将药包里面的东西打开来,“殿下最近这般,应该忧思的缘故。” 慕玘闻言,将针线放下,“请坐。” 他坐下,为慕玘把脉,眉间一蹙,“殿下这几天,吃了些什么吗?” 慕玘闻言,疑惑道:“倒是没有什么胃口。吃着亦绮宫里的芙蓉糕还算是喜欢,便多吃了些,可是有什么不妥?” 慕玘见沈晖听着愈发的眉头紧皱,便知道事情有些严重。“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晖点头,神情严肃,话语间也多了不容置喙,“几天之前,御膳房来报说是方流苏要了一些做芙蓉糕的粉去,后来说是量太多又送了回来。” “那就是抚琴殿做的事。” 婉儿见小姐神色严肃,忽然也想到了什么,不禁心下恐惧。 小姐从来都是冷静淡漠的,如今事出突然,又涉及到小姐的身子,恐惧变成了愤怒,“这些人从来都不见得我们小姐好,一个劲儿的害人。” 看着沈晖的神情,怕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语气寻常冷漠,多了一层讳莫如深,从药包里摊出纸条:“微臣开了新的方子,还望殿下即刻服用。” 慕玘见沈晖情状,淡漠开口:“阿晖,总是叫你见到这些见不得人的事。” “芙蓉糕的面粉参杂了麝香,草乌和马钱子,这三种药材虽是温补良方,但因量多,但是你方才小产,当时出血过多,如今用着温和的方子调养着,本就不能碰这些,就算是只服用了一点点,经过了层层加工,将其中的味道掩盖了去,但终究是极其厉害的东西。” 慕玘摆手,神色哀伤,话语倒还是往常:“本宫知晓其中利害,毕竟久病成医,还是懂得一些的。” 沈晖没有辩驳。 反倒是慕玘开了口,她虽然心惊,但语气已经恢复平常淡漠:“如果不吃呢?” 沈晖郑重道:“若是没有发现,又或是不在意,就会伤了您的身子,影响后来,身子是最要紧的。”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7) 沈晖刻意强调了这一句,就是要慕玘明白重要性。 慕玘点点头,自然知道沈晖话中的含义,只是叹了一口气:“只是你要帮我一个忙,我不能让这件事像那个孩子一样。” 沈晖点头,阿姐果然是适合在后宫生存的女子,绝对不会让后宫的女人无理由伤害。 “这是自然,阿姐你被人害的失了孩子,总得要有反击的。” “阿晖,此刻你只要将事实告诉陛下。” 慕玘点点头。 今日之事,算是个开头吧。 沈晖扯开事不关己的笑容:“臣听兄长说,安家那边,已经按捺不住了,正想着明天来听雨阁请陛下,殿下是想?” “那就让她再风光两天,我想,她也只有这两天的得意了。” 方流苏想动摇皇后的位置,使她滑胎是第一步。 再揣度着自己知晓了自己和洛子川的关系,煽风点火。 但她,也算是渔翁得利。 这宫里觊觎后位的,如今倒只有她这个太后的表侄女方流苏。 方流苏的靠山这么大,也难怪她如此以野心。 前朝确实有亲戚成婚为后的前例,太后就是先皇的表妹,这一来二去的亲戚变成了婚姻关系,不想有靠山都难。 方流苏背景稳固,似乎看起来,后宫除了慕玘,竟没有人能跟她分庭抗礼。 慕玘轻笑,看着沈晖:“阿晖向他禀报就是。” 沈晖知道慕玘主意已定,也知道她平静的面容下的悲哀,叹一口气:“对了,殿下,倚碧嫂嫂大好了,叫殿下宽心。” 慕玘眉心一动,想到了那个温婉的女子,潘倚碧是后难得的与自己性格相似的女子,她有决断狠辣,但是并不主动害人,许是知道自己的爱情能够成真吧。 她微微一笑:“自是很好的。” 沈晖逗留太久,便起身告退:“阿姐要好生休息,不要劳心太过,也不要忧心太多。” 慕玘点头:“你放心,我还算是个听话的病人。” 沈晖扬眉,便大步走了出去。 慕玘起身良久,再撑不住身子的虚弱,眼见要倒下。 婉儿和言欢手快扶住了:“殿下。” “无碍,本宫想歇一会,你们出去吧。”慕玘站定,对着两个人微笑,表情凄楚,再不复之前的模样。 婉儿见此,心里心疼,也不好多劝慰什么,只好退下,把宫门掩上。 慕玘缓缓踱步到床沿,慢慢坐下,心中苦涩,手不由得扶上小腹,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孩子,她本想拼尽全力爱护的,毕竟在这后宫,多了至亲骨肉。 现在这个孩子还是被后宫算计了,后宫的孩子最难将养,就算是她小心防范,一个疏忽就被钻了空子。 她闭上眼睛,心里为这个孩子的失去感到悲痛,但却有一丝从心里生出来的淡然洒脱。 这样一来,她又是那个无所羁绊的慕玘了。 这些日子,皇帝越来越不想遵守之前的原则,让她按时离宫。 这样一来,她又可以坚定心神,只是对这宫里无情,没有羁绊便没有把柄。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8) 皇帝回到听雨阁中时,已是朗月高照。 他走进殿中,看着摆放好的膳食。 “皇后吃过了吗?” 小夏子连忙回应。“半时辰前已将殿下的膳食送过去了,殿下很喜欢。” 魏安辰点点头:“这就好。” 小夏子微笑凑近皇帝:“今日沈太医给殿下诊脉出来,神情不是很好呢。” “可有回禀什么?” 小夏子继续道:“太医说陛下在前朝忙碌,明日再来回复。” 魏安辰走到膳食前,坐下用膳,想到这几天朝堂之上肯定还会有人留在听雨阁听政,反倒会扰了她,“随她吧。” 小夏子应声离去,吩咐宫人给陛下准备沐浴的汤水,帝沐浴后躺下歇息,至此一夜无话。 半夜里,偏殿灯火通明。 婉儿和言欢被身边翻来覆去的慕玘惊醒。 言欢掌灯,看到榻上的小姐一脸痛苦,捂着小腹连连抽泣,吓了一跳:“小姐?” 慕玘被疼痛折磨到神志不清,被言欢急切切的一声叫唤倒是回过了神来:“我在。” “殿下这是怎么了?” 言欢急切切的问着,皱起眉头,心知不对。 后来沈晖走出去的时候,特地嘱咐了要殿下喝的时候将药凉成温和,因为是温补的药,喝下去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要不要去叫沈太医,奴婢知道,这个月是沈太医值班,晚上还是在的。” 慕玘神志清醒了些,听到婉儿这句话,连忙摆手:“左右这几天太医来的勤,等明天吧。” 言欢看着婉儿皱起的眉头,自己是第一次看到小姐这般难受,实在是心疼。 不免让两个人想到了小姐因为母亲去世的那场痛苦。 夫人去世那晚,小姐锁在房里,任凭家人劝说都不肯吭一声。 骤然失去了最爱她的母亲,心里大受打击,当晚皇宫里还传出要废了丞相位置的消息,小姐将自己锁起来,恐怕也是受不了家中变故的。 果不其然,家道中落。 还好有大公子,周二公子子川王爷倾力帮助。 只有如此,才把小姐带出了黑暗。 若是在府中,就算是身子不好一些,也必会将早早照顾好,二公子也能时时刻刻来照看,必不会出岔子。 小姐和洛王爷情投意合,王爷那样好的人,若是没有命定的圣旨,老爷和夫人一定会同意这一门婚事,王爷也一定会照顾好小姐。 这是新皇登基以来的第三个冬天了。 这三年,魏安辰做了许多,最重要的就是恢复科考。 在他看来,只要是有真才实学的人都能够参加科举,而不是靠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来博取功名,只有真正能为朝廷所用的人才可能获得重用。 因此,对于这个问题,魏安辰十分关注。 他做太子时,知晓不糊名会带来的舞弊问题,他早就想改变了。 慕轩作主考官,开启了糊名法,将所有考生的名字糊起来,不叫人看出。 同时,为了让他们不被认出来,还规定在试卷中不得使用自己的姓氏、出生地。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9) 每个人考出来的成绩一定要真实可靠,如果有人弄虚作假,就会遭到惩罚。 这样可确保选拔过程的公平,以供天下监督。 选择考官的时候,慕轩也规避了当年家族中要参与考试的人,尽量做到一视同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今年慕家没人参与考试,也是因着慕轩是主考官的缘故。 慕玘因此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她原本就知道曾经的科考作弊太多,原本就只能是世家子弟挤掉了贫寒人家做了官,于是家族的利益长盛不衰,久而久之成了累世官宦。 但是现在不同了,这家大族想要再想进入仕途,就要看有没有真的本事。 魏安辰明面上说不限制官宦人家参与科考,但是终究是忌惮世家大族的。 暗地里一直对世家进行打压,以防止他们再次崛起。 这是魏安辰极其谨慎的。 否则也不会将阮元杰嫌疑背叛的事情一笔勾销了。 能够原谅臣子的错误,到底是有原因的。 慕家并不想与这些人有别的关系。慕家一开始就跟皇家有所联系,并不算是与皇家产生矛盾的世家。 再加上慕家一直以来保持着低调行事,从不参与皇帝交代以外的任何宴会,不收礼,一言一行都叫君主知道。 这样的好品行,他们祖父那一辈就开始了。 如今,慕家似乎因着出了慕轩这样一位主考官,势力越来越大,已经到了不可小觑的地步,自然是引起了不少注意。 但是慕轩和慕玘极其低调,因此受到了很多赞誉。 尤其是身在后宫的皇后殿下,皇后身子好不容易调养好了,但还受人暗害,所幸发现及时,陛下又特别重视,再加上沈太医的高明医术,这才慢慢恢复了元气。 因此更加没有什么精力处理别的事了。 殿下似乎恳请陛下叫张锦绣代为处理后宫事宜,但是大长公主一封书信过来,说是务必请皇后殿下亲自主持,就连长公主魏亦绮也是亲自面见魏安辰,若是皇后殿下一日身子不好,她们便延迟婚期。 但是慕玘却很是大度,其他的事便要庆德妃处理了。 张锦绣原本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但是二位长公主如此做,便是摆明了让她不要插手政务。 魏安辰似乎也没有什么意见,只说皇后身子要紧,一切等到皇后身子好转再说,就连张锦绣协力后宫这件事,也只是口头应允。 如今张锦绣不敢不循例给皇后请安问询,很是恭敬。 不过这几日因为有宫里头的消息传出,宫中上下对苏嬷嬷十分不满,认为他办事不公。 苏嫲嫲是张锦绣的奶母,跟着张锦绣嫁到东宫来,原本很是小心谨慎,后来张锦绣有了孩子生下皇子以后,仗着自己妃嫔奶母,服侍的主子又生了孩子,便在宫里呼来喝去的。 成日里拖着皇帝到锦瑟宫去用膳,也不管皇帝公务繁忙,撺掇着庆德妃促着皇帝给小皇子取名字,总去听雨阁邀请皇帝过去用膳。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10) 皇帝很是不满,但也没有跟一个下人计较。 只是小夏子多次敲打罢了。 但是苏嫲嫲仗着自己是经年的老宫人,小夏子也不好 直接训斥,而且酥麻麻如今的主子张锦绣也得了皇帝的长子,自然是能够抬起头来,也渐渐不把小夏子这个总管放在眼里。 所幸小夏子是在魏安辰身边多年的人,自然明白,这般自傲是长久不了了,眼见着陛下也未曾多说什么,于是也就这样吧罢了。 不过,这段时日,张锦绣权力似乎越来越大。 苏嬷嬷就以为自己是掌事宫女,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甚至于近日也渐渐不把皇后宫里的奴仆放在眼里。听说去内务府拿给殿下的棉被冬衣时,与婉儿姑娘起了争执。 婉儿姑娘不和她一般见识,但是恰巧辰鸢宫的方姑姑也过来,看到了这一切。 方姑姑皱着眉回到辰鸢宫,禀告太后,希望能将苏嬷嬷调离宫外。 沈太后有些不悦,但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张锦绣次日去给太后请安,特意带上了小皇子和苏嬷嬷。 带上小皇子是为了给太后含饴弄孙,苏嫲嬷连连磕头给太后请安,如此温馨的场面,沈太后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此事涉及到许多机密,不能泄露出去。 慕玘这才知道,苏嬷嬷是沈太后的人。 只是,事要一步步做,来日方长。 慕玘安安稳稳在自己宫里,身子已经调养得和之前在府中一样。 只是别人都还不知道罢了。 前朝也不算安稳。 北疆的战事没有平息,似乎比先皇在时还要更多一些。 大长公主和耶律聪的婚事在即,但是耶律聪似乎没有把魏安辰放在眼里。 魏安辰虽然很是不满,但是为了魏亦萱回来这件事,少不得忍耐。 他也不愿意自己妹妹千里迢迢回来,还要见到哥哥和丈夫产生矛盾。 距离冬至的日子还有一旬,该落下的树叶早就已经落下,草木凋零,是一番准备过冬的景象,祁国的冬天是多雪的,因着天气极冷,宫里早就备下了能够暖冬的炭盆,在秋冬交接的些天,宫里内外倒也还算是忙碌。 “小姐,您不能起来,这两天,还是躺着歇歇吧。” 言欢捧着药膳进来,看着挣扎着像是要起身的慕玘,连忙将药膳放在桌上,扶住她。 慕玘看着言欢焦急的神色,便也不作挣扎:“只是躺着难受。” 她强笑着,让言欢宽心些。“我这身子没有大碍,将养几天就好了。” 言欢听此心酸,“殿下,快要入冬了。” 慕玘微笑:“既是入了冬,许多事情就不得不留意着,宫中大大小小的宫宴年末数不胜数,还是要好生操办。” 言欢点头,这几天光顾着殿下身子,倒是忘了殿下作为皇后还需要担当这些的。 皇后身子渐渐好转,立刻就要主持这些的。 “听说陛下要晋升锦绣的位份,过几天我去跟陛下说,锦绣是宫里稳妥懂事的人,就晋升为贵妃吧。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11) 言欢看着慕玘病中还要为这些伤神,不免难受,却也不敢多加劝阻,于是便笑道:“难为小姐如此筹谋。” 慕玘看一眼言欢,宽慰似的一笑:“方流苏护驾有功,我会为她也向陛下说着晋她为妃。妃子可以协力理六宫,但她一切的决定都要锦绣看过才算数,而且决策都必须由锦绣决定,然后要一一给太后和我看过才可以执行。” 慕玘虽如此说,也知晓魏安辰一定不会同意的。 皇帝的后宫,还是身体健康的皇后掌管为好。 沈氏做太后的那些专权和悲剧尚且历历在目。 历代以来每一位皇后代表的都是帝王的内宅,若是皇后的权力多有分割,皇帝自然也是不安心的。 何况是要做有所作为的君主呢。 慕玘心知肚明,只是现在自己还不好和魏安辰说起这些罢了。 前些日子,魏亦萱和魏安辰起了冲突。 听说是魏亦萱不满魏安辰对于北疆南疆不同的国策。 祁山下来的那批军士,都被魏安辰安排去了南疆。 更加增添了沈璇的军队力量,保全了沅国和陈国同祁国的贸易往来。 这个时候,魏安辰自是不希望发生意外,一旦出现变故的话,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 魏亦萱生性怪癖一些,跟着沈璇学会带兵打仗以后,回到金国也便自立门户了。 后来遇到耶律聪,两人竟然一见如故。反而却越发自大了起来。 魏安辰责怪妹妹变化太多,听闻也不把身边的奴仆放在眼里。 而魏亦萱却只是抓住过往不放,总怪罪魏安辰当年没有保护好她,叫她远嫁千里,却也不曾管过她的幸福。 最重要的是,魏亦萱还一直求魏安辰将北疆的百里领土送给她作为嫁妆。 魏安辰怀疑是耶律聪的意思,因为她要的领土是两国必争之地,也是洛子川辛苦保住的蓉牙。 蓉牙是篁朝,祁国和金国的交界之地,又因为是难得的平原,很适合人群定居,因此若是有了这片土地的管辖权,也便稳住了边疆的安宁。 百年前,祁国的君王就靠着武力赢得了蓉牙的归属权,后来篁朝的单于也一直帮着祁国管辖,这才保得了此地的常年安稳,祁国才有更多精力保住其他地方,不至于边疆战乱频发。 直到二十年前金国崛起,这才打乱了安稳的局面。 多年前金国以一场大火烧毁了麟州,两个国家再也没有过安定的日子,蓉牙的百姓更是不断遭受着侵略,兵荒马乱,民不聊生。 百姓们都对他们恨之入骨,仇恨至极! 还好,篁朝一直大义,这才保住了他们的安稳。 据史料记载,自从金人入侵祁国的北疆,包括蓉牙在内的百姓纷纷逃亡避难。 蓉牙的麟州府也因为战事而被毁,只剩下一片废墟,居民只能在城中居住,战乱频繁,几乎人人衣衫褴褛、饥寒交迫。 无论是谁想将国土割让,必须经过苦战,尤其是像现在这种局势,更是艰难。 番外:我愿山间明月来 “我想要成全她所有的梦境的,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会是。” 他那日开口说要她离宫的时候,他分明看见慕玘眼中好几年来从未有过的欢欣和轻松。 是了,入宫这么些年,他到底没有好好护住他的爱人。 若是多年前那山间明月让他看到了旁人,也许就不会这般模样。 她当时女扮男装在酒楼外对着兄长撒娇,他就知道了她的是身份的。 其实第一次相见,到底是在她的家中,那满是花海的庭院深深,有这样一位飞舞的精灵,他那时就知道,自己的缘分也许是命里注定。 他那日穿着小厮的衣裳出宫来探望慕轩,听闻慕轩和家中府父母因为自己的姻缘有些龃龉,他喜欢上了祁山的灵女,那也是个神采飞扬的姑娘,只是慕家和祁山交情匪浅,慕轩的母亲原本就是周家人,只是这灵女是他母亲妹妹的养女,说起来原本即是身份低微,周家为了和篁朝的王室再攀上一层关系,才收养了篁朝单于的一对庶出的儿女,唤作周姓,将养在祁山。 然后,慕家和周家便有了更深的一层羁绊。 她倒是得了很多机会出门去。 他知道,祁国的大家闺秀,都是大门不出的,许多王公贵族都将儿女当作是家族平步青云的工具,教儿子努力读书攀上功名,教女儿的话,只是如何做好一个娇俏的贵家小姐,长成以后似乎就可以一夜之间成为能够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相夫教子,一辈子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若是有什么功名,那也是男子的事。 他很是不喜欢这样的。 明明周家的两位小姐,都是很有能力的人,一个是篁朝的主母,能够和心爱的夫君一起驰骋在草原上,管理好一大家子的大小事宜;沈则的姐姐沈璇,更是开辟了自己的一方天地,是能够指挥战争的大将军,也能和王叔一起保家卫国。 而她的母亲,也是何其厉害的女子,以自己的温柔和坚韧,在慕家和祁山之间稳定了关系,使得这两家成为坚固的同盟。 所以,他觉得,女子就该有自己的事业的。 或许,慕玘也就是这样的女子。 她何其明艳,又何其聪慧,在她母亲的细心教导之下,她学会了许多主持中馈的事务,而她的母亲却并不只是要她未来成为当家的主母,而是要她在其中学会说话做事的道理,成为明理的人。而她的父亲,却总是以最温和的笑意带着慕玘逛遍长秋城的每一个角落,告诉她世间万物的道理,让她成为尊重万物的人。 所以,慕玘对于父母,很是依赖的。 慕玘在众人的关怀下长成了一位最好的女子,于他眼底,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角落里偶然照到的光亮。 他依稀记得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慕玘从篁朝游历回来,偶尔从兄长慕轩那里知道了他的生辰,便也想着送一份礼物。 听慕轩说起,慕玘对于别人的生辰,都很是重视的,若是知道了是某个人的生辰,她便会带着最真诚的笑意送上祝福。 那是他十多年来,第一次希冀自己的生辰。 毕竟连亲生母亲都没有重视过,他也只是得过且过的独自长大罢了。 那一日,他竟然生出了几分期待来。 他在自己的东宫里,照例推却了一些虚情假意的迎来送往,一个人坐在屋内,等待着小厮来敲门说有贵客到来,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湖蓝色的衣衫,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 从清晨,到傍晚。 晚膳时分,她却还没有来。 他原本就不该有什么期待的,慕玘原本就不喜欢皇宫里的人,即使他当时所在的东宫是在长秋宫以外。 那他也是皇宫里的人啊。 于是再晚一些的时候,他只身走出屋去,抬头望着依旧寂寞的圆月,第一次为自己的希冀感到愧悔。 再如何,也不该捆绑住她的心意。 他偶然知晓自己的生辰,已经叫慕轩给自己送过礼物了不是吗? 若是再叫她特意走一趟,那便是违背了她的心意。 他从来都不应该束缚住慕玘的。 于是他在中宵站立了许久,终于平静了自己的心神。 他记得很清楚,并没有小厮过来通传什么消息。 那是她自己推门进来,带着抱歉的笑意对自己说她来晚了。 两手空空,什么贺礼都没有。 只是简简单单带着无比诚挚的笑意对他说:“恭贺殿下生辰。” 突然间似乎是一阵山间吹来的带着栀子花香气的风,短短几个字就抚平了他所有的心绪,包括那十几年来被冷落的生辰。 所以,慕玘是他的救赎,一直都是。 若是有可能,他愿意倾尽一切叫她往后多欢喜。 若是未来她想着身边的他也许不算累赘,那便是人间最好的事。 2024.1.6 晚到的元旦番外 除夕番外会更新小剧场 就是这篇番外里说过的魏安辰十六岁的生辰 就是小剧场 并非特意谁的视角 再祝福戏里戏外的我们一切平安喜乐 万事胜意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12) 今朝依旧如此,幸亏洛子川神勇,才能保住安宁。 魏亦萱如此,便是置边疆百姓不顾了。 这件事只是在听雨阁爆发的冲突,魏安辰不想魏亦萱的言论被别人知晓。 魏亦萱怪罪魏安辰厚此薄彼,竟然叫几个庶出的妹妹也回来省亲,她很是没有面子。 魏安辰责怪魏亦萱如此,魏亦萱也生了气,好久没有入宫来。 方流苏野心不小,魏安辰还偏偏不同意沈太后做主给她晋封。 而是皇后殿下恩准,一切事宜她到底做不了主。 “小姐这是要杀杀方流苏的戾气。” 这段时间,言欢倒是不太刻意叫小姐殿下了。 原本就是一家人了,小姐更愿意自己和婉儿同她亲近一些。 那便叫小姐欢喜为好。 此刻言欢眼眸一亮,小姐就是小姐,什么时候都是心思玲珑。 “顺便也为小皇子报仇了,她为非作歹太甚,居然不把您放在眼里。这后宫,您才是主人。” 慕玘看着她的模样,也不好多说什么。 “纵然如此,我也不好自己出手。方流苏终究在陛下有疾之时,跪在佛堂三天三夜,终究算是用心的,给她一点位份也算是对她的奖赏。” 言欢沉默许久,点点头,语气终究有些心疼。 “小姐,她在佛堂里终究只是跪满了一夜,便回自己宫里去了,后来却放出消息她在佛堂为陛下祈福,跪了三天三夜,实在是可恶。” “如此,你便知晓她居心何在,我们会做的事,她也会。或者是......”她看了看言欢嘴角降落未落的笑意,缓缓道:“她原本就知晓在宫里如何为自己说话。” 众人的流言,也是后宫嫔御为自己说话做事的好手段。 当年她为自己开脱用的是这招,别人为何不能用呢? 也许,方流苏是听说了潘倚碧事件里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也许光靠流言就可以翻转宫里的一切。 只是,潘倚碧事件便是魏安辰的一步,自己只是在宫里待着以求自保,也做着自己该做的改革,这也便在众人眼里为自己保住了贤良皇后的一些名声罢了。 于慕玘自己来说,她向来是不愿意维持这些虚名的。 只是慕玘如今是祁国的皇后,是魏安辰的皇后,她必须如此罢了。 那么自己能做的事,别人为何不能消效仿呢? 只是慕玘觉得好笑,方流苏明里暗里叫人传播出去的,便是她对于皇帝的专情,因为这份专情,这才不顾一切进宫来,这才愿意以低等妃嫔身份陪伴在帝王左右,这才愿意在帝王生病的时候去佛堂为他祈福。 这样一个专情的妃子,自然是需要受到奖赏的。 魏安辰自然是不想的,于情于理,这份奖赏都不该由魏安辰出面。 那么她这个皇后自然是应该看到,并且亲自奖赏了。 慕玘看着言欢神色:“你放心,后宫的规矩便是如此,也不会碍着我们什么事。” “小姐,她,方小仪一跃为妃,实在会引起非议。”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13) “是了,我只是和陛下说起太后的要求,一般来说,他是不愿意的,顶多只是个昭仪的。” 她拿起身前的牛乳茶。 还是篁朝牛乳茶的甜味最令她安心。 “若是昭仪,以后便不能轻易晋升了。” 祁国后宫的规矩,其实是很严格的。 昭仪以上便是妃位,而妃位的女子便可以同皇后协理后宫了,这件事,皇后都不能阻挡。 若是妃子有了协理后宫的职权,那么皇后的权力便一定会被一定程度上分权,皇后若是想要阻挡,便是犯了皇后应该有的宽容仁慈的忌讳。 所以先朝几个皇帝的宫里,是没有正经“妃”位现世的女子的。 纵然是月贵妃和花兮夫人,也终究不被前朝所认同。 若是现在有人成了妃子,皇后和皇帝便要分别起草诏书,告知后宫和前朝,写入史书,被众人知晓。 若是如此正式,就算魏安辰或者她想要架空方流苏的权力,也不会那么容易了。 魏安辰是绝不会允许的。 “小姐,您是想把这件事由陛下说明白?” 言欢想了想,便笑了出来。 “是了,陛下若是不想有妃子。” 言欢看着殿下,到底开口:“还是要陛下他亲自开口才是最好。” 慕玘点点头:“公主们都快要出嫁了,若此时后宫再有如此正经的晋升,方家便会觉得自己是皇帝身边无比要紧的重臣了。” 言欢笑着将壶里暖一些的牛乳茶给慕玘续上:“小姐聪颖。” 慕玘这些天一直忙碌于给两位公主准备和亲的事宜,也要小心挑选过年的礼节。 今年是两位长公主出嫁前在宫里过年,又要替公主们准备贺礼,到底是她这个国母要做许多的。 门外响起内侍的声音,因为不是慕玘的人,所以只能在门口通传,小雨儿声色正清:“殿下。” 慕玘听到声音,应到:“天气冷,进来回话吧。” 小雨儿应声进来,“回禀殿下,陛下要您好生歇着,晚上过来看您。” 慕玘皱眉,如此小事还要过来说,到底是兴师动众了些:“既然陛下身子还没有大好,请叫陛下晚上好生休息,明日本宫再去给陛下请安就好。” 小雨儿有些为难,师傅的吩咐是,殿下会点头应允的。 如今听来,殿下的语气仿佛不好。 若是叫殿下不开心了,那可怎生是好呢。 于是他依旧小心翼翼:“殿下.....” 慕玘意识到语气不好,连忙换了神色,缓了语气:“本宫需要休息,不便服侍陛下,你就这么回,你家师傅不会怪你。” 小雨儿如释重负,笑道:“奴才知道了。” 送走皇帝身边的人,慕玘吃过药膳,身上疲乏,只身躺下,对守在一旁不敢离开的婉儿言欢道:“婉儿,你去给亦绮报个信,叫她放心。” 亦绮最近不大敢往宫里来,也是为了和魏安辰闹矛盾的姐姐了。 “你走一趟陛下那里,问清楚陛下是否真身子不好,若不好,叫阿晖多去瞧瞧。”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14) 其实方才,小雨儿的行动便是近段时间来他一直做的。 魏安辰对外说是自己身子不适,却没有叫太医院过去。 就连过来自己这里,都是晚上。 所以在慕玘看来,他的身子倒还如常。 想来年关将至,倒很是辛苦吧。 只是再没有留下来过夜。 这段时日,听说他倒是往陈媛那里去了勤了些。 小雨儿对自己说起过,魏安辰是通过陈媛告知陈全一些事罢了。 但是每次过去的时候,魏安辰是留在那里用膳的。 刚开始几次是用午膳,留在她那里一个时辰便走了。 这几日来,却是在晚膳时分过去的,而且留在她那里两三个时辰,很夜了才回听雨阁。 自然就来不了未央宫了。 慕玘知晓,陈全在和亲当中充当的分量十分重。 陈全作为两朝史官,自然是要参与公主和亲,商路开通的秉笔直书的。 这本就是标榜他功名的大事之一。 后宫里陈家的女儿,自是要受到帝王更多关注了。 这段时间,他自己身子反倒不好。 方流苏却因此得到了众人赞赏。 这便是魏安辰不愿意看到的。 才躲着方流苏,到陈媛那里去。 也是为明年为陈媛和陈许诺做出准备。 慕玘皱眉。 魏安辰的心思,若是不对自己说,也不好多猜测:“你就说本宫需要静养,还望陛下不许后宫其他的人打搅。” 婉儿闻言点头出门去,言欢忧心忡忡:“殿下,近日簧朝有人来报公子的消息。” “什么?” 听得子川的消息,她终究是放心不下,语气便有些发慌,“不是说已经请了有名的大夫,正在医治?” “殿下,原本二公子是和和亲使团一起过来的,准备来年和您一起去篁朝,只是......” 慕玘站起身来:“只是什么?” 言欢不忍再说:“公子新伤旧疾一起发出来,竟然整日起了高烧,现在是成日里昏睡着,篁朝已经快乱套了。陛下派遣了最好的大夫去给公子整治,只是来往距离过长,耽搁了些时间。” 慕玘转过身来看着欲言又止的言欢,冷声道:“乱套?” “殿下......” “无碍,你说便是。” 言欢正色:“金朝冒犯簧朝边境,簧朝军队群龙无主,节节败退,朝中单于长兄篡位争夺。” 慕玘反笑:“他可是敢。” 洛子安是先单于的嫡长子,但在他之前还有妾室所生的一个兄长,此人胸无大志,却是一心想要王位,先代单于在世的时候他就肆意结交朝臣,内外勾结,叛乱无数。 最后储位之争,还好洛子安洛子川两兄弟掌握了全朝尽数的兵马,还有那个时候还是太子的祁国魏安辰全力相助,这才顺利上位,洛子安从来在意手足之情,但又忌惮着兄长会不舍狼子野心,将先单于的一道获罪于洛薛的圣旨留在了慕玘这里。 这件事情只有慕玘和洛子安两人知道,这道圣旨虽然是先单于所道,也没有叫篁朝王室的宗族尊长全部知晓。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15) 过去了这几年,洛子川也成了新的单于,洛子安也可以召集祁国和篁朝内部所有肱骨来擒拿洛薛。 若非有先单于的默许,便是做不来的。 于是宗族内便有人说也许先单于还有话要说,便是怀疑 慕玘微笑:“看来,我要出宫了。” 言欢一惊:“殿下说什么?” “我需要将养多久?” 言欢忧心更甚,也许猜到小姐的想法,“小姐,沈太医说您需要将养......” “也顾不得了,记得母亲有孕小产,只养了五日便起了身料理府中大小事情,小产而已,喝了几服药就可。” “小姐要出宫做什么?” 言欢拗不过她,只能换了话题。 慕玘苦涩:“子川的旧疾到底是因我任性所致......” 言欢急道:“小姐身子不好,公子那边有最好的大夫看着,绝不会有什么大碍,还有陛下。” 慕玘打断:“你见到陛下听说簧朝大乱后,派兵救援了吗?” 言欢语塞。 小姐说的这些,确实不错。 陛下是最忌惮篁朝的,因为簧朝是各附属国里国力最强的国家,公子又是极为明智的。 实在是不肯有对陛下妥协。 金朝肆意冒犯篁朝国土,朝中更有奸细,内忧外患,子安焦头烂额。 子川尚未好转,实在很危险。 慕玘继续道,仿佛是说着不关己的事。 言欢知道小姐身上肯定有些关乎簧朝朝政安危的事情,所以才静静听着说下去,不敢胡乱插嘴。 “我必须出宫,要不然,簧朝大乱,祁国也没有好处。” 言欢心下一惊,“殿下要去簧朝?您不是疑心陛下已经猜到了您跟公子的关系,会同意让您去那儿吗?” 慕玘腹中一痛,跟着皱起秀眉:“你听说过陛下也怀疑我跟周朗的关系吗?帝王多疑,却不会因为对我的多疑,轻易将江山万里置身于水火么?” 言欢语塞,心里也明白帝王薄情,必定是江山万里最重要。 眼见床前的慕玘如此神色,也知道身心俱疲,便柔声道:“别想这些了,小姐好生歇息才是重要的。” 慕玘也不多言,只是只身躺下。 张锦绣和方流苏的晋封之礼,依着皇后的意思,定在了皇后小产以后,冬至的前两天。 后宫嫔妃拜见以后,发现皇后虽然小产,但经过精心调养,倒也没有显得十分清瘦疲态,到底是一国之母,该有的雍容华贵,是什么时候都不会有所裁剪的。 两位妃子一身偏色宫装,头饰华贵,张锦绣为昭仪,宫殿改名“关雎殿”,管一宫主位,方小仪和陈美人在殿里住着;方流苏赐号“抚琴”,住所不变,还是在抚琴殿,掌管一宫,只是宫内没有妃嫔同住。 邓婕妤暂居在皇后原来的鸳鸯宫。 此外,陛下特地追封了故去的潘倚碧为襄皇贵妃,死后追封是无上荣耀,也算是给了后宫皇贵妃空缺的一种安慰,也是提醒着后宫妃嫔恪守本分,安心生存,上位晋封是需要一步步来的。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16) 纵使是陪伴了陛下最久的潘倚碧,没有子嗣,安分守己,只是去世的早,该有的哀荣,陛下还是会给的。 慕玘坐在正中央,看着一群妃嫔,再看着跪在面前的张锦绣和方流苏,面带着最得体的温婉微笑:“两位妹妹可是后宫里尊贵的妃嫔,协辅中帷,夙夜为勤,尽心服侍辅佐,要成为各位妹妹的表率,助本宫做些后宫琐事,也是不辜负期望,还要多加努力,为后宫繁衍子嗣,昌盛祁国。” 后宫妃嫔都知道,若是皇后一日不诞下长子,她们是不可能有机会为皇帝诞育子嗣。 但是面上不能表现出来,还是对皇后的尊敬,毕竟皇后对待后宫诸人一视同仁,断断不会有疏漏。 张锦绣低头道:“臣妾等敬遵皇后殿下教诲,必定尽心辅佐殿下,端正后宫,端肃帷幕。” 慕玘微笑,看着跪在下面有半个时辰了的张锦绣和方流苏。 如此,方流苏也不得不说一些:“望殿下身体安康,为祁国诞育太子。” “册封之礼的大典,不得不有这些虚礼,你们就先起来坐下。” 慕玘叫人给张锦绣的座椅上放上鹅毛的软垫。 众人都,张锦绣和皇后关系极好。 跟着温婉的皇后,她这一生也算是安稳的。 如今张锦绣,是皇后以下权力最多的女子了。 别人都说,先皇贵妃命不好,早早离世。 后来进东宫的张锦绣运气极好,皇帝登基以后连连受封,这一点,甚至比皇后殿下还要好运了。 而且张锦绣和皇后素来关系极好,因此第一个皇子才能由自己亲自抚养。 皇后待人极好,张锦绣自然是最得了好处的那位。 两人戴着金玉珠翠很多,起身的时候铃铛翠响,很是清脆。“臣妾多谢殿下关怀。” 张锦绣坐下,看着疲惫的慕玘,笑道:“殿下最近身子还好,臣妾听说殿下小产很是担忧,只陛下不叫我们做妹妹的去探望,臣妾在自个宫里担忧,也没什么帮得上的,所以特地抄了经书为先太子超度,还望殿下笑纳。” “妹妹有心了,本宫前月身上不好,本想着亲手为孩儿抄录几部经书的,奈何身上不行,所以一直作罢,妹妹如此正是如了本宫夙愿,本宫和孩儿多谢妹妹。” 德昭仪带着得体的微笑:“殿下折煞臣妾了,殿下乃后宫之主,您的安康就是我们做妃妾们的福分,怎能不小心服侍呢。” 慕玘但笑不语,用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所有人的目光。 一声脚步,魏安辰匆匆走进来。 慕玘起身。 这是魏安辰一个月来第一次见到慕玘。 脚步匆匆,有些急促想要见到她。 魏安辰大步走进,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慕玘,“你我夫妻,皇后不必多礼。” 魏安辰如此自然的关怀,让在场妃嫔的行礼显得尴尬。 一行人屈膝行礼,魏安辰也只是扶着皇后坐下,并未多看她们一眼。 方流苏看在眼里,如今也只能心有愤愤。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17) 尤其是方流苏,她迟迟不被晋升,反倒是张锦绣一路晋升,成了德妃。 魏安辰对她说起过,张锦绣此生,最多就是妃位而已了,连昭仪都不能。 慕玘其实有些轻松,毕竟祁国的后宫里,昭仪还没有人做过,但这个位置是直接可以分掉皇后的职权的,先前只是因为沈太后依旧想要专权的缘故才叫张锦绣暂时领了一份皇后的差事,但是慕玘终究才是后宫里唯一的主人,若是皇帝松口叫这一朝有了昭仪,那皇后的位置就很危险了。 于公,昭仪还是不要有的好。 于私下来说,张锦绣此刻已经和自己面和而已,她也猜不准张锦绣最后会倒戈向谁。 她虽然不喜欢后宫的争斗。 但不得不说,慕玘早已身在争斗里了。 对于自己不利的因素,她还是很在意的。 慕玘许久不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如今也是身不由己的后宫中人,莫名有些感伤。 而方流苏,许久未曾听慕玘有半点言语,还以为是她故意给自己下马威,要摆皇后的威风,心里的不喜又多了一层。 只是她此刻,只能尽力表现恭敬。 毕竟皇帝在这里,倒是要给自己一些脸面的。 慕玘微笑看着方流苏似乎越来越冷漠的表情,但是碍于在皇帝面前不能表现太过,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却似乎只有魏安辰才能克制她的嚣张。 于是也只能给一份薄面:“妹妹先起来吧。” 魏安辰这才转身冷冷看着,因着今日是妃嫔晋升,少不得要多给些笑容,便道:“你们起来。” 皇帝开了口,众人才能恭恭敬敬应声,不敢多言,只是安静坐下。 魏安辰再转身看着端庄笑容的慕玘:“身子倒是好了很多。” “多谢陛下关怀。”慕玘温言回应。 在众人面前,皇帝和皇后一直都是伉俪情深。 魏安辰原本很是担忧慕玘的身子,毕竟这几年来每到冬日里,她都是最难受的。 今年又恰好是最冷的,这天气一日冷于一日,连他都感觉到了不寻常,若是这么冷的天再把慕玘的病症冻出来,那就白费了这一年的功夫了。 所幸沈晖和周朗此次对于慕玘极为用心,这一年来药膳不离口,终究是真的将她的身子养好了。 慕玘道:“到底是沈太医医术高明。还是要多谢陛下派遣沈太医为臣妾照看身子,这才好些。” 魏安辰柔声回她:“沈太医年少有为。” 魏安辰和慕玘在用人方面是一样的心思, 慕玘微笑起身,虽然方才魏安辰阻止,没有行礼,但是这次终究还是开了口:“这样的好日子,臣妾斗胆也求一荣耀。” 魏安辰笑道:“皇后但说无妨。” 这本就是商量好的话,只是要今日说出来罢了。 “臣妾的姊妹说话做事稳重,终究是要出嫁的,臣妾不想亏待了她们。” 慕玘向他提起过。 就是为了今日吧。 魏安辰轻笑。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周朗对婉儿有意。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18) 言欢和沈晖郎情妾意,这么多年都是不明说出来,是委屈了言欢,如今终于能够为姐妹们的婚事做主,魏安辰也不反对,终究是要成全他们这段姻缘。 说到魏安辰,当日她正式说起的时候,魏安辰的眼神里满是笃定,慕玘就知道,魏安辰原本就想让慕家和沈家多一段更加紧密的关系,而非只是世交好友这一层。 沈家与慕家联合,为朝政也有用。 慕家与祁山本就联姻,将慕家的小姐嫁给祁山掌门,这份牵扯更加稳定,于朝堂政事也是极好的。 何况这件事情,是慕玘第一次向自己提出来的想法,他是不会驳了她的面子的。 如今当着后宫的面说出来,也是增添她们的身份和脸面。 毕竟,言欢和婉儿早就是她的亲姐妹了,是慕家的二小姐和三小姐,终究算是门当户对的姻缘。 慕玘嘴角含笑,不论如何,终究是了却了自己的心事。 婉儿是要跟着洛子安去篁朝作做王妃的,而言欢,则可以在长秋宫内。 她自己的意愿是依旧想要陪在自己身边,如今她也算是后宫里的一等女官,有了很不错的地位,后宫的职位又是由皇后决定。 自己之前一直在后宫做的改革,让言欢这种身份地位的宫人可以自己选择婚后的工作,若是想要留在宫里维系职权,也是可以的。 言欢舍不得慕玘,这点她是知晓的,还好言欢现在有了独立的职位,也算是可以自己把控自己的人生,也就没有拒绝。 在宫里,她也不必担心什么,妮蓉也会是言欢的好帮手。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轻松,甚至是有些欢喜,不由轻笑,她果然是最护短的。 皇帝满面微笑,在她身边坐下,满眼都是今日珠翠华贵的她,语气温和:“皇后说的甚合朕心,你宫里的人自然都是要有个好归宿的,何况又是与你自小的情分。” “多谢陛下成全。” 慕玘面带欢喜,虽然她知道这件事情关乎朝政,皇帝是一定会同意的。 “我知晓的,公主和亲的事,和婉儿和言欢的婚事要一起进行,也是你的好意。” 言欢嫁进沈家主持中馈,婉儿嫁给洛子安成为篁朝的王妃。 而且按照洛子安和慕婉儿的情深义重,他只会有一位王妃。 篁朝东西王妃的传统便被打破了,对于祁国来说,也算是很好。 独一无二的王妃是祁国人,周朗又是篁朝的王子,两位王妃都是祁国人,这样就能够保证篁朝对于祁国的绝对忠诚了。 慕玘微笑:“臣妾应该做的。” “你放心,她们是名正言顺的慕家小姐,一位是沈家的主母,一位是篁朝的王妃,自然允许十里红妆,风光出嫁。” 慕玘带着感激的笑容,起身往香炉,将少许茉莉香片放进去。 香料在香炉里仔细焚烧,慕玘倒也觉得舒心些:“是了,陛下的心意也会如愿。” “时候不早了,也冷了,你们就先退下吧。”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19) 魏安辰执着慕玘的手。 众人跪得久了,听帝后一言一语如此,君王又和皇后如此亲昵,只是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到底也不敢起身。 原来帝后又结成了一门亲。 “你们先起身。” 慕玘有些无奈,魏安辰如此着急,自己也是唬了一跳,但是现在不是拒绝的时候,只是站起身对着众人:“新年将近,你们回去好生准备才是。” 魏安辰嘴角含了一抹笑意,他确实是钻了空子,在众人面前,慕玘是会如此乖巧的。 陈媛站起身来,再对着慕玘深深跪拜:“臣妾多谢殿下对臣妾用心如此,臣妾必定粉身碎骨,结草衔环。” 如此,倒是让人疑惑不解。 只见上面的慕玘一笑,并不打算言语。 陈媛继续道:“臣妾入宫以来,一直病痛缠身,幸亏皇后殿下派人好生照顾。” 慕玘唤了陈媛起身,坐在她身侧。 陈媛打算继续说下去:“殿下小产的时候,也会派慕二小姐三小姐时常过来给臣妾送些东西,一言一行,很是关怀,这才叫臣妾活到了现在。” 她此语一出,有人便变了好几次的颜色。 方流苏不敢造次。 她这样说,便就差指名道姓。 在后宫里敢如此放肆欺负低位妃嫔的,也就是她方流苏一个了。 且方流苏不存善意也就罢了,还一味欺凌别人,有违宫廷和谐。 原本,今日慕玘给张锦绣正式册封,就在考虑要不要给方流苏晋升了。 陈媛如此,想来也就是阻止的意思。 偏生方流苏不敢说什么。 如果是皇后一人,她尚且还能争辩一二。 如今,魏安辰也在。 自己散播给别人的,是自己对于皇帝的情深,但是魏安辰终究没有表现出什么。 反而是这段时间他去陈媛那里去得多了。 那么,自然是亲眼看到自己以前对陈媛的欺负了。 魏安辰点点头:“皇后慈心,你们应该感激才是。” 众人好不容易才坐下来,看到皇帝如此,更加站起来附和行礼了。 慕玘端庄微笑:“妹妹们好生坐下吧。” 再对着陈媛微笑,“你身子好了,我也欢喜。” 陈媛很是感激:“臣妾自小病弱,来到宫中受了殿下和二小姐三小姐如此关怀,自然是希望二小姐和三小姐得到世间最好的姻缘。” 接着对着魏安辰行礼:“陛下圣明。” 如此一来,今日的请安便不只是给张锦绣册封了,还是陛下亲口答允慕家小姐们的婚事。 自然是不必再提方流苏了。 慕玘和陈媛一来二去,就将方流苏撇在一边了。 慕玘看在眼里。 魏安辰今日过来,也是这个缘故。 “你劳累了,别人先退下吧。” 不过,今日是张锦绣的好日子。 皇帝是要给个准信宿在何处的。 慕玘笑道:“陛下,锦绣妹妹......” 魏安辰皱眉,知道慕玘的意思。 皇后专宠,会引来不必要的仇恨,若是在别的妃嫔晋封的日子,还执意在皇后那里住着,会为皇后招来麻烦。 第31章 晚来天欲雪(20) 恰巧,供奉“彤史”的小内监闻声进来。 “昭仪宫里吧,她的关雎殿刚修建好,‘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名字意思极好,昭仪是才女,朕也要一睹殿中风采。” 慕玘怔住。 魏安辰今日倒是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反倒是自己多想了,于是只好微微一笑:“陛下圣明。” 魏安辰淡淡吩咐,摆手小内监退下,眼睛看着满意笑着的慕玘:“皇后身子刚好,宫中事情多,这些事情不必再亲自操劳。” 心里有些酸楚。 方才一直在观察她。 到底,无奈于她眼底的不在意。 慕玘笑道:“是。” “你们先退下,皇后与朕一同晚膳。” 是夜,本来就极冷的天色因夜幕降临更加阴冷,皇后的寝殿里温暖如春。因着皇后的身子不好,也是最怕冷的,在瓜果清香的香料里加了许多上好的炭火,虽然是暮秋初冬,但是长秋城向来都是早早就冷了下来,所以寝殿早些准备好御寒的东西。 院外殿中的红梅最早开放。 落梅横笛间,在这暮秋开绽终究是叫人最为欣喜的。 慕玘看着的宫人换上保暖御寒的东西和香料,自己起了兴致,站在门口看着院中盛开的梅花。 慕轩从家里给她移植来了红梅和白梅,红白交相辉映,倒是极美的。 “不过,我倒是好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言欢看着慕玘露出满意的笑容,终归是放松一些。 “还以为殿下不喜欢呢,太医说了这香料里面有对殿下有好处的东西。” “新鲜瓜果提纯,总是不会有错。” 言欢仔细听着。 “倒不是因为喜欢,以前用这习惯了,倒还是想念。” “阿晖的方子,你一定是参与了。” 言欢为她铺好冬日里所用的被褥床铺,再走到慕玘身边,递给她两个汤婆子:“殿下聪慧。” 慕玘跟着言欢走进去,笑眼盈盈。 言欢道:“殿下宽容待下,我和婉儿十分欣喜,殿下待我们极好,我和婉儿心里明白。” 慕玘笑着看她,“以后嫁去沈家,终究是慕家小姐。婉儿跟了子安哥哥,我也放心。” 言欢脸色微红,“殿下竟会说笑。” “你们迟早都是要离我身边的,这样的好归宿,今日看出来皇帝是默许的,就只是过几年的时间。” 言欢看着慕玘:“只是,小姐如今在后宫如此辛苦,我们怎好离您而去。” “这是哪里的话,看如今情状,你和沈晖郎情妾意,婉儿与子安也是互相喜欢,我一定会让你们幸福的。” 言欢看着宫人离去,慕玘才说这些话。 “殿下说话做事小心,到底是不像在府中了。” 慕玘微怔,自己进宫,算算日子将近四年了。 这期间她只回过府里两次,是为了哥哥娶亲,也是为了哥哥的孩子。 她叹了一口气,“年年岁岁不同,我能有什么办法留住过往?” 一阵脚步声走近,她闻声回头,作势一惊:“陛下?” 他们方才吃过晚膳,他明明才离开的。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1) 魏安辰点头,看她没有转身,伸出双手从后面环住她,“恩,是我。” 慕玘回过头去,“陛下怎么过来了,不是应该在锦绣妹妹那儿?” 魏安辰笑笑:“是,我听了你的话,今夜去她那里坐坐。” “陛下应该留在那儿的。”慕玘叹一口气。 此话说出来,倒像是自己逼迫了一代君王做什么事。 魏安辰继续,语调低哑,略显委屈:“就是好久没看到你了,晚上想来你这。” 慕玘微笑:“妹妹今日的好日子,陛下要多陪陪才是。” “你要我雨露均沾,这不是我喜欢的。” 魏安辰打断她的话。 今夜她叫自己过去,想来也是为了听这一句话而已。 他无端有些恼怒。 其实,若是慕玘亲自对他说,他一定是会同意的。 如此,便是还是不信任罢了。 “听她说,你想送亦绮出嫁。” 慕玘知道魏安辰话语里的情意,但是她终究是不能感动起来,因为家族,因为子安,还因为他一直都是皇帝的身份。 慕玘继续笑道:“多谢陛下关怀。” 魏安辰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靠近她冰冷的面庞,“你身子才好,我到底是不放心。” 他知道慕玘所说,因为皇帝的恩宠代表着在宫中的地位和受关注的程度,他这般独宠皇后。 已经给后宫带去了不好的妒忌之心。 他到底是情之所深,也没法久不见她,终于可以见到以后再次忍着不见她。 “卿卿,但你宠宠我吧。”他双手怀抱,头靠着她的肩。 慕玘身子一怔,魏安辰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她有些不自在。 “陛下不过去吗?” 感觉到她的语气渐冷,魏安辰将头从她的肩上移开。 转过她的身子,看着她清冷的眼眸,“就当今晚我还在她那里。” 慕玘垂头微笑:“今日册封大典,陛下还是去关雎宫吧。而且,其他妹妹的样子,比臣妾的病怏怏好看许多。” 魏安辰有些心慌,连忙打断:“其他人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直直看着她:“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 却是,他不喜欢这样,从来不喜欢有别人横在他们中间。 慕玘听闻此话,再次抬起头:“只是,陛下无法只守着一个人。” “你从未想过,或者从未信过我吧。” 魏安辰看着慕玘,摇头:“若有机会,她们都不会存在。” “陛下如今宫里人算是很少,若是以后......” 但到底是帝王凉薄,他心里没有的人,却是一眼都不会给予。 见魏安辰没有理自己,她不多言,只是静静的等着他。 寒风吹彻,慕玘起身,披起方才新作的玉色斗篷,素色无状,倒像是回到了府中的那些衣装,内务府时不时的会送些新进的衣料过来未央宫,慕玘看了一眼就很是喜欢,所以留了下来。 皇后殿下难得对内务府精挑细选出来的东西表示赞赏。 这些东西,唯一不同是,都经过了陛下挑选,给未央宫送去的是独一的。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2) 陛下皇后在衣服首饰方面的观念,好像很不一样,陛下看上的专门送给皇后殿下的东西,殿下都是一概不收。 这件玉色的斗篷,还是内务府的人觉着好看,夹着给皇后送来的衣料的附属品。 还好,皇后难得喜欢。 “今日穿着,很好看。”魏安辰由衷赞赏。 慕玘打扮起来,绝世无双。 “是。”慕玘不甚在意,正准备起身去书桌,被他拦住:“把它们拿过来,我陪你看。” 慕玘微笑,收起方才的温柔心思:“好。” 慕玘缓缓拿了几本书来,“就这么几本,陛下凑合着看吧。” 她知道魏安辰饱读诗书,这些书籍都看过,但魏安辰说想要看书,不好临时挑选,只能按着她的喜好来了。 魏安辰接过她手上的书籍,手碰触慕玘有些凉意的手,“我今日听说,你拒绝了魏亦萱的请见。” 说着起身,慕玘才坐下,盖着棉被,靠在榻上慢慢翻阅书籍,却再无看书的情致。 “是,臣妾只是想着陛下和公主有矛盾,公主过来,想来也是因着这个缘故。” 为了和魏安辰夫妻同心,慕玘不得不拒绝。 魏安辰点点头:“是了,你我是一样的。” “公主的请求实在是不好,陛下还是要跟公主好生说说才是。” 魏安辰看着远方:“这孩子,终归是变化太大了。” “也许,公主是想要陛下多疼爱她罢了。” 魏亦萱不过和慕玘是一样的年纪,却独自经过了几年的生活。 “只是,亦萱那丫头,很是固执啊。” 魏安辰虽然生气,但是语气却很是宠溺的。 他也这才记起,原来她并不是这几年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她从来都是固执的,虽然她少言少语,也很少出皇祖母的宫殿,不和别人往来。 但是,却是因为在意位份。 魏亦萱是嫡长公主,如此尊贵,不想被众人议论说,她不被身为皇后的母亲喜欢。 因此才不愿意去给沈氏请安尽孝,母女俩这才渐渐疏远了。 她不想被别人看到她的短处和伤心,就把自己隐藏起来。 魏安辰这才感慨,原来亦萱一直都是自傲的人。 出嫁对她来说,反倒是解脱。 在宫中,就算别人明面不敢说什么,但是背地里不少说这个嫡长公主实在是可怜。 出了宫,也许就有自己的天地了,反而更加看重自己的位置了。 慕玘看着魏安辰难得因为这些事皱眉,出声宽慰:“臣妾倒是小时候和公主见过几次,公主的确是有气性的女子,否则当年也不会和沈阿姐投缘了。” “是了,她小时候说起过你。”魏安辰勉强一笑。 亦萱小时候可是跟着自己去慕府看过她的。 亦萱最是喜欢慕玘当年无忧无虑,备受宠爱的生活,很是向往。 慕玘给魏安辰递上一杯热茶:“不如,臣妾就去见见公主吧。” “你昨日拒绝了,她怕是不乐意。” 他今天难得说了几句关于子川的话,可是因为他身子不好了。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3) 子川身份尊贵,而且簧朝和祁国关系特殊,于是魏安辰说,他请了长秋城最好的的医者前往篁城救治。 慕玘稍稍放下心来,刚才他提起的时候,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听闻子川旧疾复发,突然想起当年雪地,他为保护自己,却从马车上坠落。 那次他也伤的很严重,直至十几里才停下来,受了风寒又伤了腿脚,好长时间才见好。 曾经的豪情壮志被消磨的一干二净,才成了如今温润公子模样。 病痛能够消磨一个人的意志。 他才让别人放下了心结诚意待他。 才叫兄长允诺他富贵平安。 只是再富贵平安,当日病痛终究是为了救她。 说到底,她辜负了的,何止是子川的一腔真心。 他选择守边关,还受了重伤,现下能够得到及时救治,还算安好。 这样温婉如玉的男子,因为对于国家的忠诚和责任,必要的时候要亲自上战场。 这样好的男子,若是得不到上天的眷顾,是十分遗憾的事情。 于慕玘来说,不能再回应子川的感情,是这一生已无法宽慰自己的事。 只能尽力,保他平安。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恍惚,面色不悦,却仍坐到她身边去,把她手上的书放下,“方流苏的事,我办的可好?” 慕玘回过神来,这才晓得魏安辰对于晋封之事,也想听听自己的见解。 “您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皇嗣是皇家最重要的事情,尤其是皇后的子嗣。 如今距离慕玘小产已经过了很久,各人也尽心调理皇后的身子,算起来,慕玘如今在冬日里都没什么大碍,想来是真的大好了。 他多次问过照料皇后身子的太医,都说现在的时候已经可以受孕了。 慢慢来吧。 毕竟今年还未过去。 后宫的情形,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有了转变。 各宫的嫔妃看似平和,但已经虎视眈眈的对着皇后的位置。 潘家虽然在皇后母家的谋反冤案之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但是他现在还碰不得潘家一兵一卒,毕竟文官武将都在他的朝堂和战场上,他不敢乱改变,也许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现在还算年轻,也是在不敢轻易按着自己的想法来,利弊权衡,因此动不得。 很多家族都与皇家有着丝丝缕缕的关联,他们渐渐稳定壮大,所以好的坏的,皇家必须接受和宽容。 “臣妾知道利弊,那个孩子一出生,就会大乱。” 慕玘向来知晓皇家对于子嗣的权衡。 如今自己没有了孩子,其他的妃嫔更无法有孕。 她叹一口气:“只是小产伤身,陛下今后还是多注意才是。” 若是不愿女子有孕,陛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如同之前一般,谁都不宠幸。 陛下宫中妃子数量不算多,宠幸谁也是正常,毕竟后宫女子的恩遇在于皇帝的心意。 魏安辰心里一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慕玘小产,短时间内也不想要有孩子,自然是要孩子傍身。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4) 其实,慕玘和魏安辰说起过,还是想要张锦绣的孩子陪在身边。 虽然不是魏安辰的亲生孩子,但是如此,孩子和她便也牢牢紧靠着慕玘,成了慕玘的保障。 “陛下若是有所顾虑,以后您的孩子,臣妾也可以养着的。而且,您宠幸嫔妃是情理中事。” 慕玘微笑。 魏安辰不敢再多说什么。 他自小就明白,慕玘喜欢一生一双人,因着她的父母,她的姨母和姨父,都是很好的感情。 都是能够守着一人白头到老的喜欢。 只是,魏安辰也有自己的固执和坚守,就拿生子这件事,若不是她的孩子,他无论如何都是不愿意的。 只是不能再对她说破罢了。 “勤政所还算是用心,孩子也长得很好,到了开蒙的时候,我会让这个孩子出宫去,毕竟他们张家的男儿很会教育孩子。” 慕玘微笑,她明白魏安辰的用意。 张家对魏安辰来说,是可以用来利用的武器。 是一份很忠心的武器。 千万不能像潘斓那般了。 慕玘思索着,只听魏安辰叹一口气:“天色晚了。” 他今日看着她神色好了,方才过来陪着她,但她终究不愿,自己也不好勉强。 大半年都没有亲近过她了。 自从她身怀有孕,又不慎小产,她应该是还没有走出失去孩子的痛苦的,虽然她从未说出来过,最近事情太多她也没有多少精力去思念孩子,但是很多夜晚,她到底是皱着眉头睡觉的。 魏安辰摇头。 来日方长吧,他也不急。 慕玘见魏安辰没有想走的意思,心底叹息。 作为皇后,作为他的妻子,确实应该侍奉君王。 她伸出手去,替他宽衣,“陛下今晚在这儿就寝吧。” 魏安辰有些惊讶于她突然的允准,心底欢喜。 也明白她心底不愿,她应该是顺着自己的心意罢了。 却也沉迷于她的温柔中。 她的双手冰凉,触碰到自己腰间,缓缓解开腰带,他忽而有些紧张。 确实很久没有靠的这样近了。 之前在意她的失子之痛,未曾留宿,最多也只是一同用膳,或者像方才那般缓缓抱一下她瘦弱的身子。 就连和她一起用膳,都少了很多。 魏安辰有些惊喜。 “你是真心的吗?” 只是,见慕玘一心褪去自己衣衫,他抓住她的手,声音低压,尽力忍耐着什么。 慕玘有些发抖,“嗯。” 魏安辰看着慕玘失措的模样。 她也只有在此时会如此。 恍然一笑,“好。” 她不愿意又如何,如今主动走了这一步,便是最好。 他扣住她的双手,十指紧扣,“希望你今夜是真心。”说完便凑近她,感受着心上人发间的馨香,吻上她的唇瓣。 慕玘身上一直都是香的,魏安辰知晓她从不用什么香料的。 他渐渐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吻上她的眼角眉梢,试图缓解她的害怕,温柔道:“卿卿,别怕。” “臣妾不怕。” 慕玘趁着空隙,悄声回着,被他再次吻上了唇角。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5) 他缓缓褪去她的衣衫,一同倒在榻上。 其实他也是有些紧张了,自己在她这里,似乎总是一个毛头小子,他知晓慕玘有些不愿意这样的事,很多时候他都尽力忍住了,但是她似乎还是不喜欢。 这么多月没有亲近,他又开始最初的担忧。 两人情动之时,慕玘因为不习惯疼得落了泪。 魏安辰察觉到了,便等她适应,看着慕玘的眼眸,“要是疼,就说出来。” 慕玘不好意思开口,也渐渐止住了眼泪。“多谢陛下。” 魏安辰看着慕玘如此,也不再多说什么。 烛火暗了许多,朗照的明月和宫廷内的刻意装点的假花一般盛放,一同不眠。 深夜,因想着子川的高热未退,她又起身出门去。 她是担忧子川的。 慕玘没有叫醒婉儿言欢,只身走到未央宫的庭院。 庭院深深深几许,在这深宫的后院,都没有了那个时候来的自在。 夜凉如水,她想起曾经和子川谈论过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不知怎的,今夜想起帝王的表情变化,却是想到了他们。 以前,在诗书上看到的卓文君,她和司马相如的感情,曾经是一片倾心,可是最终却换的他的抛弃,一曲《凤求凰》倾诉尽了世间最好的衷肠,却也以《白头吟》散尽了过往,“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她曾经把一生中最美好的光景都赋予了心中良人,可当他为了大志远赴他乡,得了皇帝宠信之后对文君决绝,也是世间唏嘘的故事了。 “问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如果文君和相如不曾遇见,也就不曾有以后的故事,司马相如后来回心转意,仅有的情意,更多的只是被小心翼翼的歉疚盖了去吧。 想着想着,时辰到了辰时。 这一夜,她又算是没有睡的。 婉儿从屋里走进来,看到殿下在院内呆站,心里一酸,还是平静了心情微笑着走进去,“殿下怎么站在这里这样久,腿脚酸了不算,身上还未好全。” 慕玘回神微笑:“不算太久。” 婉儿知道小姐的脾性,有的时候说没事,都是实在是受不住的。 她也不说破,搀扶着慕玘走进去,然后给慕玘换上汤婆子,能温暖一些。 最近妃嫔们的请安多了些,慕玘再不愿,也不好反驳了陛下太后的面子。 她轻笑。 “殿下面上不好。” 婉儿看着慕玘的神色,叹一口气。 慕玘知道婉儿担忧。 未央宫是比美的地方,慕玘不爱施粉黛。 很多时候都微微皱着眉,面上笑容依旧看着她们。 “我实在不喜欢她们过来。” 慕玘不爱这些,才觉着格外拘束。 婉儿摘下她身上的斗篷:“殿下素来不爱这些,但也必须忍着,殿下辛苦了。” “辛苦倒是还好,只是看不惯这些作势罢了。” 这两个月,方流苏对于皇帝的祈福,却祈福出了一个孩子。 仿佛是宫中不小的事,毕竟是她心之所愿。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6) 不过,却又是虚张声势罢了。 方流苏也确实被诊断出了喜脉,也许是方家想和潘家一样,只是急功近利想要一个后宫出来的孩子,若是男嗣,便可以以此来争夺未来的皇位。 但是自从潘倚碧事件以后,魏安辰似乎很是厌恶这样的事,也只在皇后宫里过夜,再也没有给别人亲近的机会。原本就是魏安辰不喜欢的,他想着回到最开始的旧例,就算是有后宫,也允许不广纳妃子。 一开始高祖的后宫,就很少人不是吗,只有皇后李氏和妃子,生的孩子也便没有这么多的争斗。 祁国开国百年,其实每位帝王的后宫人都不算多的。 只是自己是从太子过来的,因此被逼迫着纳了几位女子入宫,也是因为帝后大婚的时候需要有后宫有份位的女子帮助皇后整理衣裙,仅此而已。 魏安辰做太子的时候无奈被塞了潘倚碧和张锦绣,所以算起来,祁国百年来,倒是他的后宫人数最多。 但是魏安辰意识到了,后宫人数众多的坏处就是前朝更加混乱,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要整肃宫闱。 此事,还是需要和皇后好生商议,只是人已经进宫来了,除了不允许其他女子再进后宫外,若是要给她们好的归宿,也不是一年半载能够完成的事。 所以,还是要好生筹谋。 但在此之前,魏安辰是不可以让后宫动乱的。 所以方流苏这件事,就是祸乱宫闱,魏安辰这才想着出手。 原本她还想通过这个孩子做点文章,但是众人都说是她投的寒毒使皇后身子一直不好,之前的小产也是她所致。 因此才没了孩子。 而且怀孕,也是因为用了迷情香,魅惑了皇帝的缘故。 因此皇帝本身也不是很期待这个孩子。 所以小产了,也算是作茧自缚。 昨夜她的样子,还是很不服气的。 言欢面上嘲讽:“方流苏那个模样,像是对殿下很是不尊敬。” 婉儿莞尔,自然是明白内里:“宫中趋炎附势太多,谁不是看着势力说话的。” 说着给慕玘送了一杯热茶。 “未央宫倒还罢了,外头的人倒是不敢保证,不过奴婢瞧着,陈小仪对着殿下倒是还好的。” “她是个真诚的人,也算是难得了。” 后宫的妃嫔们看似和睦,其实毫无章法,突然多出了阴谋诡计,那便是慕玘要好生筹谋的事了。 “方流苏,别人想不通为何会让她怀孕,我却是明白这个孩子轻易的死去有些什么好处。” 魏安辰的后宫,假孕的事出了不止一次了。 邓莞之前的假孕,就是沈太后为了挟制自己造出来的假象罢了。 如今方流苏,应当也是如此。 所以,魏安辰便想要将计就计,再利用一次。 冒险的事情,皇帝是不喜欢做的。 何况皇帝还自诩对皇后情有独钟,别人看在眼里,外臣和命妇无一不暗叹皇帝是专情。 慕玘知道,这是皇帝稳固后宫的权益之法。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7) 方流腹中的这个孩子,是死于君主的忌惮。 但是,慕玘前天晚上知道,方流苏是效仿潘家,想要腹中的孩子李代桃僵之后,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招数之所以能够屡见不鲜,正是因为宫廷应该是有了缺口。 原本夜晚,宫廷的大门便要下钥,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入,就算是太医署论治的太医也一定要按照在册的名单,不可随意更改。 在她进行后宫的改革之前,夜晚却只有宫妃居住的宫殿有两拨侍卫轮守。 但终究不算是严格,自从妮蓉被慕玘提拔成未央宫一等宫女以后,慕玘就派遣妮蓉专门和小福子两人花一个月的时间安插后宫守卫玩忽职守之事,终于知道了后宫虽有人轮值但是晚上依旧有未修缮宫殿的东西被宫人悄悄送出宫去变卖,就算是茹花台的东西,隔三差五都有人敢偷出去,还好被妮蓉拦阻了。 慕玘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偷鸡摸狗之事屡见不鲜,而且潘家的人和方家的人却能够随意派遣人进出宫闱,这便是大事了。 魏安辰夸赞慕玘的先见之明,在几个月前就将后宫轮值的守卫好好清查了一番,如今的护卫便是帝后千挑万选出来的,并非世家子弟担任。 去年开始,科举制度便分文武,跳出来的武举之人,都有着很清白的家室,却也不是世家大族子弟出身,受到帝王青睐,自然会为帝后马首是瞻。 因此这半年来,后宫的氛围才渐渐好起来。 但还是没有完全阻碍。 毕竟方家人都是走了沈太后的门路,若是要派人进宫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还是要慢慢谋划。 昨日请安的时候,慕玘便发现了方流苏失子之后与自己不同的感觉。 向来母亲失去孩子,会十分难过的。 方流苏却还是粉妆艳抹,完全没有才失去孩子的苦楚。 慕玘心下震惊,轻易放弃孩子,这样无情,应是十分可怕之人。 后宫风波不断,以前陛下摸得透怎样治理前朝后宫,现在,皇帝花了更多心思权衡前朝势力,处理国家大小事务,甚是辛苦,后宫事情也就只能托给皇后。 皇后需做的权衡,更加小心细腻。 女人之间的战争,是没有血光的阴狠战争,只心思和人脉就足以刺进人的肋骨,拆散所有的荣光,所以不容小觑,也十分沉重。 这样的担子压在慕玘身上,虽然不好呼吸,但是也必须有她承受着,因为她是皇后。 慕玘知道,也只好让身体养好。 至于子嗣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多思了。 慕玘知道,以现在的形式,她要有子嗣,不然后宫争风吃醋势头太盛。 若是以后再怀有子嗣,就不会安稳了。 “殿下,陛下说要您多休息。”虽然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但看过了帝后同寝,这些话也是很有必要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陛下还说,他今夜还会过来。”婉儿瞧着慕玘的神色,有些窘迫,“您身子才好些。”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8) 昨夜陛下,折腾了小姐一夜,小姐今早起床时,腿脚有些不自在。 慕玘听着婉儿有些窘迫的声音,轻轻一笑,“知道了。” “小姐。” 婉儿口中,已经很少对她用以“小姐”相称。 “您的心,已经能够在这宫里了吗?” 婉儿性格稳妥,愈发懂得进退,她看到自家小姐在宫院内对着四角的天空发愁。 从前她最喜欢的无所羁绊,现在却是有了更加令人惶恐的猜测。 这后宫里,不管是外人怎样的情感,一不留神就会成为害人的祸首。 直到如今,她才知晓之前自己的无所忧虑的缘故,便是父母将她保护在闺阁之中,叫她安心成长。 她想到父亲母亲,心中一痛。 父亲背着叛国的罪名,前朝还有人说父亲如今投靠金朝,做了金朝的朝臣。 周朗和子安哥哥给自己的信里,明白查明父亲只是被金朝的君主扣在的领地。 母亲,死于宫廷斗和君王的错爱。 实在是过于委屈了。 “这后宫从来不会是我心之所向,如果有人可以带我离开这个地方,我求之不得。” 只是现在太后施压太大,他前几个月派人去查探的苗头渐渐被掐灭,魏安辰似乎是不会这样的。 那就只能是太后了。 “我走不出去,也不能走出去。” 子川对自己的心意,她不忍心打搅,更加不忍心利用。 就当做一个美好的梦吧。 婉儿微笑,往浴桶里加些茉莉花的花瓣,“小姐辛苦了这样久,实在是难做。” “我不能说辛苦。” 若是辛苦,这后宫想要生吞活剥她的人,多了去了。 何况母亲喊冤,她如何能全身而退。 慕玘苦涩一笑,也不再多说什么,就像很不想拥有帝王的子嗣,“婉儿,要是真的有了孩子,他会幸福吗?” 婉儿微笑:“殿下会很用心去爱他的。” 护犊之情是全天下母亲有的情感,小姐重情重义,若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会自有子嗣那一日开始,拼尽全身力气去爱护。 “那陛下呢?” 慕玘继续问道,一个孩子的幸福与否,不止要有母亲的喜欢。 婉儿笑着服侍慕玘起来,换上衣服,“殿下,陛下也一定会喜欢这个孩子的,可怜天下父母心,所有人都一样。” 孩子是父母的至真宝贝,岂有不爱的道理。但是在冰冷的后宫,父子之情又能有多少真实了。 “但愿如此吧。”方才小夏子端来补药,给她补身。 也是为她夜里安神。 皇家和众臣子在意帝后侍寝,只是想要嫡出的孩子。 慕玘不是不了解,若是有名分上是嫡出的孩子,于自己也是有益的。 魏安辰目前对她还算是宽容。 纵容慕玘去查她母亲的死因,整肃了后宫。他没有反对,给足了她后宫之主的尊贵权威。 但是君王之心,不得依靠,他和先皇是相似的。 先皇对她也是很和蔼的。 这样和蔼的表面下,是对女子的豪夺强取,是对一同扶持他的兄弟的多疑。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9) 如此可怕的面目,对于自己却是温言细语的。 君王的情意,自然是最不可靠的。 慕玘忽而想起魏安辰面对自己时的温柔,她也曾有过瞬间恍惚,但终究,还是守住了自己的心意。 所幸她心里,子川还是最要紧的人。 魏安辰早朝以后,直接过来了未央宫。 是了,今日腊月初七,正是帝后要给太后请安的日子。 算起来,慕玘倒是很久没有去过辰鸢宫了。 无端的有些紧张。 这几个月来,沈太后虽然多次派遣方进之过来给自己请安,明里暗里也提示过,沈太后想要见慕玘,魏安辰一直说皇后事务繁忙,便不必去给太后请安。 算起来,慕玘并不占着理。 慕玘是后宫中沈太后唯一的儿媳,儿媳不去侍奉婆母,原本就要受到别人指摘的。 只是魏安辰不许,也没有办法。 这几个月来,慕玘将于寐思彻底拨去给了方流苏,也算是卖给沈太后一个面子了。 辰鸢宫一如往昔,没有什么变化。 “嗯?” 听闻慕玘的疑惑,魏安辰侧身看着她。 慕玘今日身着素色衣衫,到底洗净铅华。 他笑出声来:“你也不必如此小心。” “臣妾听闻母后近来身子不好,因此不想叫她老人家烦忧罢了。” 魏安辰不置可否。“你方才在看什么?” 慕玘微笑:“只是太后宫里倒是没看到梅花,想来后宫每处都有的景色,辰鸢宫反倒是没有,有些奇怪。” 魏安辰握着她的手,今年冬天终于是温暖的手了,他心生欢喜,却也依旧回答了她方才的问题:“沈太后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梅花罢了。” 慕玘大概是知晓为何的。 她不再言语,带着得体的笑容随着魏安辰走进去。 “臣妾来晚了,先给陛下请安了。” 只听得一声娇俏的请安慢慢走进,慕玘还未回头,却只见魏安辰早就皱起了眉头。 最近方流苏在魏安辰身边晃来晃去,真怪不得他嫌烦了。 她知道的,魏安辰其实不喜欢别人在他眼前。 只见方流苏缓缓进来。 她今日的衣衫,正巧是前日她派人送去的黄色窄袖短衫、下着绿色曳地长裙、腰垂红色腰带。 倒是很适合她。 慕玘轻笑,并不言语。 方流苏长发盘起在脑后,两鬓插着金钗。 她的面容清秀秀丽,五官精致小巧,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一双大眼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如此女子,任谁看都会心动。 慕玘在心底叹了一句。 魏安辰宫里的女子多是容貌极美。 只是如此张扬的,也就方流苏一个。 她是后宫里唯一不是嫡出的女子,但因为母亲受着最大的宠爱进的宫。 甚至因为如此,嫡出的女儿反倒是没有进宫来。 因着皇后说不许铺张,后宫里其他人平日穿的衣服都是很简单的款式,只有方流苏无所畏惧,张扬肆意,甚至每次过来给她请安的时候都是浓妆淡抹的。 慕玘因此才赐了她蜀锦局新上供的这套衣衫。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10) 原本想着她应该会有所警觉,会收敛一点。 她是当着后宫女眷赐的衣服,说的是奖励方流苏为魏安辰求佛祈福。 当时便引起了众人侧目。 她的目的原本就是如此,将方流苏爱张扬的性子放到最大,第一步便能引起别人的不满了。 若是她依旧没有什么改变,第二步便是今日了。 魏安辰对她说过,想要收拾别人,最好的方法便是捧杀了。 得意忘形,终究会失败的。 魏安辰看在眼里,在她距离自己几步之外叫停了她,语气清冷:“你就跟在后面,朕和皇后先进去。” 方流苏俯身很久,有些酸麻,魏安辰这才回答。 “起来就是。” 方流苏得了圣意,也不管魏安辰的动作,只身走到他旁边,极尽微笑,“臣妾特地过来,跟陛下一同去看母后。” 魏安辰眉心一皱,不由得看向这个称太后为“母后”的方流苏。 她这一身,倒是有几分要和皇后争夺风头的意思。 魏安辰从来不在这些上面用心,不过因为跟慕玘有关系,所以才皱起眉头表示不满。 这个女人,太放肆了。 但他只是抿着嘴唇没有说话,等着她下一步的动作。 方流苏径直拉着魏安辰的衣袖,顺势牵住了他宽大衣袍里面的冰凉的手,不过魏安辰一偏,她没有如愿。 恰好这时,方进之掀帘出来,恰好看到了方流苏牵着魏安辰手的这个动作,她心下平静,面无表情停在门口。 “小仪造次了。” 如此语气,便是严辞了。 方流苏因为魏安辰的拒绝面上尴尬,但看到慕玘不动声色,手却没有从魏安辰的衣袖中出来,也没有向皇后行妃子之礼。 还是方流苏身边的沈贞儿感觉到了不对劲。 殿下再大胆,还是要向皇后请安的,便以不大不小的声音提醒着主子。“小仪。” 按照礼制,妃子的侍女在皇后面前需要称呼自己的主子为小主,不管是什么身份,在宫里都是妾室,都应该在皇后面前保持应有的尊敬。 慕玘微微一笑,并不在乎方流苏主仆的放肆。 自有人看不惯。 方进之语气虽然清冷,但终究是守礼的。 她走上前来,恭敬给帝后请万福,然后转身向方流苏,行礼以后伸手打掉了方流苏在魏安辰身上的手。 方流苏早已满面通红,很是气愤:“你是什么身份。” “奴是太后身边一等宫女。” 方进之不卑不亢。 “奴到如今,还是训导嫔妃的。” 如此两句,不卑不亢,很有分量。 便是说明方进之依旧有资格训导宫妃。 此时的沈贞儿早就一身冷汗,再偷偷看一眼陛下神情。 陛下皱眉不悦。 看来已经是十分不喜。 沈贞儿看着陛下的神色,有些担忧,更担心小主会当着帝后的面说出什么话来,倒是连累了她身边的下人们。 她虽在方流苏底下做事,也算是有脸面的宫人,但最近皇后身边的言欢和婉儿姑娘正式成为慕家的小姐。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11) 而且说话间便要帝后指婚,想来也是十分高贵的夫家才匹配得上。 慕家原本就是百年的大族,如今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荣光,慕玘也是当今的皇后,若是在慕家的族谱里上了名号,身份自不一般。 偏生这两个人在宫中又不自骄身份,得到皇帝夸赞,说是她们很知道自己的身份,亲自下旨叫她们轮流给宫妃和底下的奴仆讲规矩,因此地位自然是宫女中最高的。 沈贞儿每日都要去受训,只能在方流苏用膳和休息的时候回去侍奉。 虽然辛苦,倒也知道了些规矩,也不敢随着主子一样任性了。 她这些日子才知道,原来皇后身边的人都十分懂得规矩的,也不会因为是皇后身边服侍的人而有所倨傲,就算是二小姐和三小姐的言欢和婉儿,教导宫人亦是恩威并施,并不自傲于小姐的身份,这才令人信服,皇后的各项指令和改革才能这么快遍及后宫上下。 只是在她面前,还是不敢乱说话的,只是悄悄走到她面前,用手搀扶了一下。 方流苏回过神来,看着身边人的模样,不得不从魏安辰的衣袖中出来,手指因为方才遮挡住冷空气的缘故,显得通红。 “臣妾失礼了,方才跟陛下说着话儿呢,没看到殿下。” 她身子刻意靠近,试图碰上魏安辰的手:“陛下要好好照顾着身子呢。” 方流苏娇俏,言语里尽是对于夫君的关怀和爱意。 也是说给慕玘听的。 如此一说,便是关怀皇帝要紧。 顾不上给皇后请安了。 见慕玘全然不在意,方进之微微一笑。 皇后果然是最端庄的人,任何时候都不会失去分寸。 这才是当朝国母应有的样子。 她猛然有些恍惚。 就算是曾经的太后娘娘,都做不到任何时候都平静无波。 不愧是那个人的孩子啊。再看一眼,陛下, 反而是陛下有些不安。 果真,魏安辰其实从来不与除慕玘以外的人亲近的,如今被她看到这些,到底是有些尴尬的。 于是皱了眉,“你进宫这样久了,妃妾之德应当遵守才是。” 方流苏其实不怕被别人说的,只是魏安辰许久不说话,便突然被训斥,面上终有些过不去。 陪在慕玘身侧的言欢和婉儿闻言,立刻跪下给陛下请安。 陛下略略点头。 言欢站起来,冷冷开口,“贞儿姑娘,你家小主不懂规矩,未向殿下请安问礼,对着陛下也是不管不顾的,你不知规劝,实在该罚。” 皇后身边的人,说话直爽,在陛下面前也是如此,意在指责方流苏未免太过火了些。 如今言欢和婉儿可是慕家正经的嫡二小姐和三小姐,身份地位便不同往日。 今日陪着皇后,也是以慕家人的身份给太后请安,并非奴仆。 既然不只是宫里的奴仆,那就是客人了。 如此,又是一层不敬宾客的罪过。 方流苏仗着自己是太后的亲戚,皇帝的表妹,便走着太后的后门进了宫。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12) 她原本就不够安分,一心想要与皇后争高低。 言欢的话,作为丫鬟来讲,是对于宫妃的逾矩。 其实若是方流苏懂得审时度势,在后宫能够安稳一些,未必不能得到慕玘的关怀。 慕玘并非不喜欢个性张扬的女子,毕竟她自己原本就是那般张扬,而且十分不喜欢规矩的人。 但是如今自己身在后宫,自然要管理好后宫上下,这样才不会乱,若是寻常有人对皇后提出一些好的建议,慕玘也是会虚心接受并且改变的。 后宫,不就是要好生改变的吗。 慕玘从来不认为人有贵贱之分,只是在其位谋其政,需要先做好当下的事,才能进步啊。 方流苏若是个聪明人,就能看到慕玘并非是寻常人,她愿意同后宫所有人交好,并非是因为只有她一人是皇帝的正妻,而是慕玘只是将皇后当作一份工作,所以才不会偏私。 只是方流苏心思不正,总想着只要是在后宫那便是争斗一辈子的地方,一心想着上位,却只是想将慕玘斗下去,自己做皇后。 慕玘其实观察过方流苏,自己宫里的事情都没法做好,若是以后位份升了,就要帮着皇后管理后宫,若是她私心太甚,喜欢弄权,那么后宫便要真的乌烟瘴气了。 比起邓莞和陈媛,她确实不放心。 自然了,还有野心渐渐显露出来的张锦绣。 所以她这才明白,原来后宫里还是需要有人帮助的。 魏安辰看在眼里,见慕玘陷入沉思,心想着也许她自有筹谋,当下确实不好亲自开口,若是言欢和婉儿,倒是身份正好。 虽然如今言欢和婉儿还算是皇后的侍女。 一般情况,只要服侍的人说话懂得分寸,他不会在意。 何况现在言欢婉儿已是慕家小姐。 身份地位算起来,倒是和宫里的妃位以上平起平坐,方流苏只是小仪,如此才算是对于主上的不恭敬,而且如此嚣张,想来在私下里也没有少过对于慕玘自是可以开口为慕玘说话。 言欢和婉儿都是从府里跟进宫来的,最明白慕玘,说话做事自有气质,而且不会有出格的话叫人抓住把柄。 皇后为她们抬高了身份,她们已经是慕玘嫡系的姐妹,而且已经当着皇帝的面指婚,一个是未来篁朝的王妃,一个又是沈家的当家主母。 她也不好多说话。 魏安辰只看着慕玘神色,她丝毫不在意什么。 是了,只要达到今日的目的就好了。 便也由着她了。 夏公公见陛下看着皇后殿下,心中有数,眼神一凛,瞥了心有不甘还要继续顶撞下去的方流苏。 沈贞儿到底是方流苏身边的人,还是要为小主留些颜面的,眼见方流苏面上不好看,连忙赔笑道,“昨儿个太后提了一句,要从太后殿下那里侧封小主为嫔,小主品行端肃,静懿典雅,最适合这个。奴婢口拙,还请陛下皇后恕罪。” 虽然是恕罪的话,但是她还不算是真心认错的。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13) 魏安辰听出了她们主仆实际上对皇后的不敬,冷冷一声,“后宫礼制侧封从来都是按级侧封,太后过虑了,小仪只是从五品,还要多加历练,而且。” 他刻意顿了一顿:“端肃和静懿典雅都不是小仪应有的词,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朕和皇后都不愿听到。” 魏安辰走近慕玘,拉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传出来的凉意,温柔道,“今日事多,衣服可穿保暖些?” 慕玘报以微笑,点点头,魏安辰终究是看不下去了,于是便带着端庄的面容,“多谢陛下关怀。” 她感受到魏安辰的冰凉,只是自己是因为风吹的久手上冰凉,却有些沁出汗珠,魏安辰是一如既往的冰凉。 “臣妾听说手脚常年冰凉是因为体寒,陛下身子安健,四季食物要多在意,不要吃寒性的才是。” 她到底是个蕙质兰心的细腻女子。 魏安辰心底微暖,生出欢悦,便笑着回答,握着她的手紧了些,似乎不想放开,想和她的手融为一体。 “多谢。” 慕玘和魏安辰一来二去,便走到了面上尴尬还未消除的方流苏身旁。 “妹妹有着向上之心是好事,况且要妹妹忝居小仪,是大材小用了些,不过德妃侧封,还请妹妹忍耐些时候。” 方流苏听此话,也不敢再有动作,只是躬身,“殿下谬赞,后宫的事还要陛下皇后裁度。” 魏安辰早就不悦了,也不想在慕玘面前多与这人说话。 方流苏一向高傲,在陛下皇后面前也不会表露出来太多的情绪,这样被陛下一语道破,实在不堪。 她微露出难色,转身看到陛下的神情完全转向了皇后,心下不甘,也只能暗自压下。 “是,臣妾知道了。” 慕玘看到方流苏在魏安辰转身后透露出来的愤恨,她微笑不语。 方流苏一心在后位,怎么会希望陛下否认自己晋升的机会。 慕玘知道方流苏野心不小,今日过来,演出这一模样,就是为了让自己的脸面拉不下来。 “你走吧。” 魏安辰不愿看到她,早早下了逐客令。 方流苏心有不甘,但身为妃妾,皇后陛下共处,她自该离开。 眼见帝后携手进去,她少不得再等一段时间才能进门。 沈贞儿见帝后终于是进门了。 反倒是自己主子满脸愤懑在门口待着,方才怯生生开了口:“小仪。” 方流苏怒意未减,只能将一腔怒气发在沈贞儿身上,恰好又是在沈太后的宫里,这门外的宫人一波又一波,也只能生生忍住,直对着沈贞儿翻了一个白眼。 帝后进了辰鸢宫,只见方进之恭恭敬敬让了帝后坐下,便道:“今日陛下和殿下来得早了,太后娘娘还在梳妆,请陛下和殿下先坐下来好好喝口子茶水。” 便唤了一群人进来端茶问安,然后随着方进之退下去。 慕玘在魏安辰身侧缓缓说道:“其实小仪做法,却也是母后授意。” 魏安辰有些不自在。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14) “你好生做好自己就是,别管这些糟心的事。” 这便是及时的宽慰了。 慕玘微笑,魏安辰到底还是维护她的。 就算在众人面前,也是一如既往。 她其实是有些感激的。 “后妃责任在于养育子嗣,责无旁贷。何况臣妾如今无所出,太后此举,也是正常。” 慕玘拿着言欢小心捧上的茶盏,递给君王。 但若是太过明显了,沈太后第一个不高兴。 他只喝了一口,递了个眼色给小夏子,小夏子闻言退去。 “你别多思。” 他有些担忧,于帝王而言,皇嗣固然要紧。 但是于妻子面前,他实在是不愿。 没有女子愿意自己的丈夫与别人生子的。 魏安辰看着她的脸色,竟有些小心的意味:“你别在意,我再也不会了。” 他甚至想过,等前朝后宫安稳,他便遣散那些人。 与皇后相守终老,虽然别的帝王没有做到,但也并非不合规矩的。 慕玘微笑,显然没想到魏安辰这一层含义:“陛下说笑了。” 君王如何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她转移话题,不再让魏安辰说什么。 “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昨夜留他,便是为了更好开口些罢了。 小夏子重新回来时,手上捧了一阁大茶壶,魏安辰走上前去倒了一杯热牛乳,“这是篁朝上供的好茶,想是你会喜欢。” 他从来都知道慕玘喜甜。 慕玘有些惊讶,君王爱品龙井。“陛下阁内怎会有此物?” “多年前在你家知道的。”魏安辰云淡风轻。 那时他跟着慕轩去请教慕相军国大事,却见洛家派人来将牛乳茶送给慕玘,那时他便留了心。 只是当时他们见面都在宴会上,他没法安排罢了。 慕玘不甚在意,抿了一口。 “多谢陛下。” 魏安辰正想说些什么,只听得环翠叮当,有人从帘外进来,恰好是魏亦萱,身后是方才等在门外的方流苏。 魏安辰见到妹妹,难免皱起眉头来,却又见方流苏早已没有了方才极力压制却也怒意横生的姿态,便知晓又是妹妹同她说了一些话。 但是,今日倒是魏亦萱难得来给太后请安,到底是辰鸢宫眼线众多,他除了皱眉,也不好发作。 大长公主一行人进来,带来了门外的一阵风。 倒也风过无声,等到慕玘稍稍觉得殿中的暖气回来的时候,魏亦萱已经上前来了。 她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魏亦萱,如今仔细瞧着,这女子果真是像极了魏安辰。 倒不像亦绮娇小可爱,眉宇间英气逼人。 她身着湖绿罗衫,剪裁合度,将修长曼妙地身子衬得越发傲人。 一双眸子熠熠闪光,顾盼之间,风情动人。 慕玘暗自点头,魏亦萱和魏亦绮终归是不一样的。 只见魏亦萱规规矩矩 给魏安辰和自己请安,“臣妹给皇兄请安。”然后对着慕玘,恭敬低头行礼:“臣妹没有规矩,因着近日事多,如今在这里给皇嫂请安,顺带是弥补臣妹的不懂规矩。”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15) 慕玘并不在意魏亦萱对自己的举动,微笑着让了魏亦萱起来:“大冷的天,大家都懒得走动,妹妹好生照顾着身子要紧,妹妹起来吧。” 她身后的方流苏倒是规规矩矩跟着魏亦萱跪下,慕玘也当做不在意。 这一句“妹妹”,却是魏安辰名副其实的亲妹妹,别人都不能担当,又有方流苏什么事呢。 魏亦萱这才悠悠站起,侧身对着自己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那婢女会意,转身过去,恭恭敬敬端上锦盒。 魏亦萱道:“这是臣妹的一点小心意,还望皇嫂喜欢。” 那婢女在魏亦萱的授意下缓缓打开锦盒,见是一副名贵的文房四宝。 慕玘一看,便笑的更好些:“妹妹有心了。” “臣妹听闻皇嫂闺中之时便是闻名天下的才女,臣妹小时候就听得皇兄皇弟们说起过,因此这次特意送来,原本是想去未央宫的,只是今日凑巧,便在这里送给您了。” 魏亦萱说话得体,魏安辰紧皱的眉头松缓了些,他道:“先坐下吧。” 魏亦萱点了点头,便好生在慕玘身边坐下。 慕玘像是这才看到方流苏进来了似的,笑道:“小仪也坐下吧。” 魏安辰摇摇头:“今日是不懂的规矩了,对着朕和皇后如此不敬。” 他话说到一半,魏亦萱开口道:“方小仪确实是不恭敬的。” 魏安辰反倒是不知道怎么继续开口了。 只听得魏亦萱继续道:“只是流苏姐姐好歹是宫中的妃嫔,若是皇嫂好生教导,便也不会生出这样多的事来。” 这话便是暗讽慕玘掌管后宫有失偏颇了。 魏安辰侧身看着妹妹,刚想开口。 慕玘继续道:“多谢妹妹提醒了,本宫近日派着言欢和婉儿教导奴仆,倒是忽视了宫妃。” 然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方流苏,冷笑道:“只是方小仪三番五次不懂规矩,这可不是本宫的过错。本宫记得,宫妃入宫前后,都是有人专门教导礼仪的,连本宫也是如此。” 说完便不再理会方流苏,只是安心喝茶。 魏安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话中有所指,不免点头微笑:“皇后最懂规矩,妹妹长年在外,可是不知。” 这话便是说皇后有着掌管后宫的职权,只是因着好心,宫里其他妃嫔又是十分懂得礼数的。 因此才不再刻意教导宫妃,也没有必要。 魏亦萱静静听着,听出了魏安辰言语间对慕玘的袒护,便也知晓传闻不错。 兄长难得袒护别人,想来这位皇后便是皇兄心中很要紧的人了。 她见惯了后庭是非,如此倒也不变神色:“是臣妹逾矩了,皇嫂莫要见笑。” 慕玘笑着摇头,“本宫听闻妹妹在金国将府里上下掌管得极好。” 魏亦萱笑了笑:“皇嫂耳聪目明。”说来讪讪换了一副娇软语调:“也是皇兄对皇嫂事无巨细的缘故,我实在是羡慕呢。” 见慕玘如此,也不好多替方流苏说话,顺着话题岔开了去。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16) 魏安辰见二人你来我往寒暄几句,听得出魏亦萱对慕玘莫名的怒意,但是慕玘没有半点介意。 许是觉得她是亦绮的姐姐,那就是自己的亲妹一般。 慕玘对于姐妹向来都是很好的。 想来看着亦萱如此,她心底也是觉得这是真性情吧。 罢了,她不在意就好。 倒是没有再皱眉。 “先坐下。”于是对着魏亦萱,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眼见魏亦萱对慕玘说话的时候倒是守着规矩站着说话,暗道在沈氏宫里,亦萱还是给皇后面子的,因此放下心来。 慕玘特意过了一会再看着方流苏,只见她依旧跪着,只是额头倒是冒出冷汗来。也不说话,只是笑着对着魏安辰:“陛下,不如叫妹妹回去吧。” 魏安辰点头,瞥了一眼进来跟着的小夏子。 小夏子会意,走上前来,“小仪得罪了。” 说话间便用了些力气将方流苏从地上扯起来,正要往门外去。 却见得方进之搀扶着沈太后过来,小夏子见此,也不好直接将人拖出去,只能跟着里头的众人跟着帝后问安。 沈太后安安稳稳坐下,“皇帝皇后先请坐。” 然后对着魏亦萱:“你也坐下。” 母女之间却没有半点像亦绮和魏玄风那般的亲切。 慕玘暗自感叹,终归也是有所不同的。 可这毕竟是皇家,哪有像自己家那般,父母亲对于她和哥哥一视同仁呢。 见慕玘微笑端庄,魏安辰原是不喜欢过来这里的,却也还是让自己静下心来。 “哀家听闻今年的冬至,皇后做得很好。”她顿了顿,双手放在膝上,“冬至是正经宴席,没有全部的嫔妃到底是不好。” 慕玘会意,原本就是魏安辰开的口,自己如今倒还是要给沈太后台阶下的。 于是站起身来,恭敬行礼:“是,儿媳明白。” 沈太后倒是没有料到慕玘的称呼。 这么多日子,沈太后明里暗里给了慕玘许多绊子,但是慕玘却没有反扑,到底是慕家长大的女儿。 是了,沈太后竟然忘了,慕玘是周氏的女儿,更是慕兴的女儿,是丞相的掌上明珠。 慕兴为了家族小心谨慎夙兴夜寐,为的就是一份天下人嘴中的好名声,还有自己家族的安危。 慕玘也是他最喜欢的孩子,如何不会为了孩子多加几分保障呢。 若不是性命关头,他绝对不会出手。 而且,魏安辰,到底最在意慕玘,所以这些天慕玘身边的暗卫一直未减,想来也是防范自己的缘故。 是了,总不能随意动了皇帝的心上人。 沈氏蓦得一笑,原来自己的儿子对于周氏所生的女儿竟然如此上心。 也许她这一生摆脱不了那人的阴影了,她生前,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喜欢别人,一眼都未曾瞧过自己,她离世以后,她的女儿倒成了自己的儿媳,虽不是日日见着,但是见着她眉眼和周氏相似,全身的气度和周氏也有些相同,她终究是膈应的。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17) 但那又有什么法子呢,毕竟是她儿子的妻子,也是如今正经的一国之母,她终究是要退位。 如今,只不过是自己的一点不甘心,还要和他们斗争下去。 于是转换了神色,回到她作为太后的样子,带着一点点笑意,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皇后明理。就为你这一句‘儿媳’,哀家也得顺你的意思啊。” 这样一来,众人听在耳里,依旧是太后娘娘和皇后殿下婆媳和睦。 之前殿下没有去给娘娘请安,那是因为殿下身子确实不好,深受病痛折磨而且小月,实在是难受的紧。 太后娘娘体恤皇后身子孱弱才没有计较,也不会计较。 如今一切都好,婆媳和睦便是理所应当。 魏亦萱静静听着:“本宫听闻,邓婕妤方小仪原是太后带进来的,只是如今,邓婕妤站在皇后这边,而小仪却对皇嫂不依不饶。” 她顿了顿:“如此妖娆做派,实在不像宫中嫔妃,皇后,你说是吗?” 魏亦萱说话大胆,一时间让殿中所有下人冒了冷汗。 方进之会意。 她身边的上了年纪的内侍将下人领了出去,只留皇帝身边的小夏子,皇后身边的言欢和婉儿,魏亦萱身边的红素。 沈贞儿眼见如此,小主位份不高,也只能依次退下。 方流苏只觉羞愧难当。 能够留下来的奴仆,自然是因着他们的主人在宫中位份极高。 太后若是想和人说话,撇开别人就是了,却没有明着说要自己站起来,任由如此羞辱。 可她不敢说话。 沈太后瞧了一眼慕玘和魏安辰,扫了一眼魏亦萱,微微皱起眉头,但还是将眼光放在方流苏身上:“方小仪终究是哀家带进宫来的,那就是哀家的失误。” “她入宫以后没学会过多的规矩,才成了如此不懂规矩的模样,到底是让皇帝和皇后为难了。” 然后她笑对慕玘:“以后便由皇后辛苦,再教导一下宫妃才是。” 慕玘连忙再行礼:“谨遵母后旨意。” 魏安辰心下冷笑,沈太后果然是人前对皇后极好的。 魏亦萱也是一阵冷笑。到底是不说什么。 “小仪,无事便退下吧,这本就不是你该在的场合。” 沈太后开口,方流苏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那不如给皇帝一个面子,自己亲自出口训斥,也好比帝后一起对方流苏口诛笔伐的好。 方流苏站了起来,只觉得头晕目眩,但此刻没有别人在她身边,别人眼见着她再次摔倒下去。 慕玘侧头,言欢便走上去一把将方流苏扶起来:“小仪在太后,帝后和公主面前不要失了礼仪才好。” 魏亦萱看在眼里,慕玘果然是聪慧的。便也跟着搭腔:“是了,小仪还是在自己宫里好生待着,想来这膝盖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了,还是要多加保养才是。” 公主的言下之意,便是叫她冬至和除夕夜宴都不要参加了。 她不敢看魏亦萱,只是眼光偷偷瞥过太后。 第32章 能赢一杯无(18) 如今的场面,只希望太后给自己一点颜面了。 沈太后看在眼里,也不多言。 她这个女儿对于方流苏的厌恶,是从小到大的,如今方流苏虽然进了宫,她的说话做事到底还是小家子气了,偏生还有一些她作为嫡长公主就看不惯的做派,更是厌恶了。 自己作为她的母亲,也不能多偏帮着外人,于是,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只是端庄肃穆:“二小姐说的极是,小仪不要失了宫里的礼仪。” 言欢不管方流苏是否已经站稳,连忙撤了手跪下谢恩:“多谢太后。” 方流苏只得极力稳住,不叫再次失仪。 此刻她手里的汤婆子早就冷了,炉子外面是刺骨的冰凉,虽然辰鸢宫遍是炭火,但是方流苏是在外殿,最好最多的炭火都在太后公主和帝后所在的内殿,隔了一层薄薄的月影纱,到底是将外面的寒冷阻隔在了外殿。 她冻得发抖,却也不敢多言。 慕玘隔着纱帘冻得发抖的方流苏:“烦请妹妹自行离开,莫要再冻坏了身子。” 言欢会意,转过身去叫退在殿外的沈贞儿进来,搀扶住自家小主,一步一步走回了宫去。 沈太后看着慕玘和言欢一言一行,也不多说,对着慕玘道。 “皇后辛苦了。” “原本就是儿媳之责,请母后放心。”慕玘听得沈氏突然对着自己,连忙温和接话。 “听闻你在勤政宫多设了炭火,多添人手,这点很好,孩子娇生惯养,莫要在等大雪天里冻伤了才是。” 魏亦萱听闻此话,即刻变了脸色。 魏安辰立刻看着她,叫她冷静下来。 魏亦萱心里苦笑。 莫要冻伤。 这样的话,倒是温柔至极 。 沈氏自己可是在多年前的大雪天,亲口下旨裁撤她亲生女儿身边的宫人和炭火吃食,叫自己在勤政所熬过了一整个冬天呢。 “太后如今果真是慈善的祖母心肠,想来我太祖母也会欣慰。” 魏亦萱到底忍不住开口。 若说这宫里她最看不透的,就是眼前的女子了。 她和皇兄受了亲生母亲过多的苦楚,反倒是玄风和亦绮得到了无尽的爱护。 同样是亲生的孩子,为何如此,亦萱怕是一世都不明白了。 沈太后知晓魏亦萱话里有话,也不多言。 原本就对这个女儿没有什么情分的。 当年李太后执意将这个女儿未满月就要走去养了,自己也乐得轻松,只在后宫做好自己分内之事,管理后妃,再次生育儿女。 再者,当年太皇太后也不愿意自己多去那边走动,于是对魏亦萱自然也就没有多少见面的情分了。 刚开始还是会想着的,只是到后来,事情一多,便不将她放在眼里心里了,久而久之,便没了母女的寻常情分。 也罢,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了。 于是只对着慕玘:“后宫子嗣都是你的孩子,若孩子出了事,你第一个脱不了关系不是?” 慕玘听出言外之意。 这是提醒慕玘,但凡做事,谨言慎行。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19) 慕玘温和微笑:“母后教训得极是,后宫的子嗣,是该娇养的。” 慕玘此话,便是说作为长辈和皇后需要宽和对待所有小辈,一视同仁了。 沈太后见慕玘不接招,也只好无语。 倒是魏亦萱满脸冷笑。 这女儿,是多年以后第一次见到,人倒是长进了不少,却到底还是有怨气。 沈太后自嘲一声,“倒是哀家多说了这一句了。” 也是对女儿方才不客气的话的一种反应,一腔怒火也只能撒在这几句话上来。 慕玘不多言,只是再次行了一礼,郑重拜下:“臣妾明白。” 魏安辰看着沈太后短短几句话便叫慕玘跪了三次,心里正不自在。 只是慕玘有自己的应对方式,也生生忍住了。 慕玘方才的话,也不算是对沈氏一味忍让的样子。 似乎慕玘已经不打算忍着沈氏作为了。 是了,她敢肆意伤害慕玘的一双侄子侄女,她如何能坐以待毙。 慕玘最是在意亲情的。 魏安辰会心一笑,不多言语。 沈太后看着帝后的表情变化,微微一笑:“哀家知晓皇后待人极好,对待孩子自然是很好的,你先起来坐下。” 魏亦萱眼见着婆媳和顺的戏码,倒也不打算周旋。 只是拿起自己眼前的茶盏,深深闻一口茉莉香茶,微微一笑:“敢问皇后,如今后宫位份稍高的妃子还有谁?” 慕玘眼见魏亦萱已经转移话题,便温柔回话:“如今只有张氏位列九嫔了。” “张氏一族算是后起之辈,倒是没有资格。” 魏安辰不悦:“什么资格?” 魏亦萱也不接话,只是对着慕玘:“我听闻嫂嫂最是重规矩的人,若是要你选择一个女子作为你的副使,是张氏这样的小家子好,还是和您一样出自百年家族的方氏好呢?” 公主是有选择和亲使臣队伍的资格的,不过寻常时候,公主都是未出阁的女子,自然是有长兄长嫂为其谋划全部,直到公主出嫁,公主只需要受享礼仪即可。 只是魏亦萱是个特例。 她重新被安排和亲,也是沈璇军队里难得的主将。 魏亦萱是祁国开国以来最见过世面的皇室公主,自然是有资格管理自己的婚姻。 慕玘微笑,魏亦萱果然发难了。 近来她不到后宫来请安,想来也是要给皇后三分脸面的意思。 是了,谁会满意突然来了一位皇后,还要全权张罗自己婚事呢? 慕玘见魏亦萱如此,其实心里有些奇怪于她第一面就对自己不甚友善,也只当是公主们性子尊贵些,也不计较什么,只是温和一笑:“公主的问题,本宫认真想过。” 方家虽然是经营了百年的家族,但家族终究不济,后继无人算是很危险的事,如今能够为魏安辰做事的也只有一个方无思,没有沾染父辈的陋习,全心全意对着帝王,一心想要做个忠诚的臣子。 魏安辰是看得分明,有人忠于他,自然该重视,这是和先帝不一样的地方。 第32章 能饮一杯无(20) 他看得出方无思忠诚的性子,也看中他做事的才干。 于是有意效仿沈家,年后为他安排分家,这样若是以后有所变故,便不会受到太多牵连,何况是皇帝亲自安排的分家,自然更受保护。 魏安辰的种种政策,都是为了连坐之罪责不再伤及太多无辜。 受到如此政策保护的方无思,自然是更加为魏安辰马首是瞻了。 但是,却只有方无思一人如此罢了。 方流苏,是侧室的女儿,侧室的母族更是微乎其微的身份,自然是不能成为后宫的高位嫔妃,也因为方流苏性子阴狠,魏安辰是绝对不能让她起势的。 只是沈氏位高权重,若是她开口,妃嫔也是能够节节高升的。 如今邓家已经全部投靠帝后,沈氏能要好生用着方流苏了。 但是,在未到那一步的时候,魏安辰是可以控制局面的。 “只是,还是要师出有名,有礼有节的好。”魏亦萱道,嘴角含了一屡笑意:“方小仪为人本宫还是知晓一二的,若是给她一些权力,也许会做得更好,不是吗?嫂嫂和皇兄在宫里尽力让奴仆们生活的好一些,为何不能给这样有心思的女子机会呢?” 魏安辰冷笑一声:“你这话,便是也愿意你的权利被分走?不如朕为你带几个陪嫁过去。” 魏亦萱笑容停在脸上,有些尴尬。 这已经是皇兄第二次当面驳回自己的话了。 叫耶律聪在商贸之路上得到更多好处,后来她自己回去仔细想了也觉得不妥,还是母族的权势最为要紧。 今日,就是皇兄也不愿意自己开口了。 只是,这是她自己挣得的权力啊,若是指派了一个同样出身低微但是有野心的女子为自己办事,也算是证明自己的能力。 只是,放眼皇兄的后宫,也便是方流苏一人了。 她也不是故意要向慕玘发难的。 她一直认为,皇兄和自己是受过苦难的,自然应该得到最好的弥补。 不论是追求幸福还是权力,都该是最好的。 皇兄已经是天下最尊贵的男子,那么自然,他喜欢的人也一定要全心全意待他才是。 她知道皇兄对于慕玘的心意,自然就认为慕玘也要一心爱他。 只是,她听说的,却非如此。 魏亦萱有些不悦,这样心有他念的女子。 原本就不配她皇兄的喜欢。 只是在太后宫里,在外人面前,不好多说。 看着慕玘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安稳,魏亦萱没来由的一股怒气。 如今看来,倒是皇兄跟在她身后了。 皇兄原本就是何其高贵的人,如何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卑微。 皇兄对她都那么袒护了,她凭什么云淡风轻。 她对慕玘不熟悉,只是从小便知道慕玘不喜后宫,也不喜欢和皇兄多有亲近,是个有个性的人,未免骄傲些。 于是方才开口,也是为皇兄说话。 只是话刚开始问,皇兄就护着她。 她不服气,冷冷道:“到底是要规矩的大族女儿,果然是不一般的。”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1) 如此话语,尽是讽刺,也不管魏安辰在她前面使劲使眼色。 她原本就是袒护着皇兄,皇兄却如此对自己使眼色,她于是对他也含了几丝怒意:“不过本宫听闻方氏对皇兄是最用心的,那三天三夜跪在佛堂祈求的故事,全天下人都知道,如此节妇,若是有些小错,也该不拘小节,皇嫂又何必苛责呢?” 她转而看着慕玘:“听闻方氏只是平日爱些奢靡,祁国这点财力还是可以供着的吧。” 慕祁微微一笑,“是了,陛下崇尚节俭,若后宫有人背道而行,妹妹是觉得,这是应该的吗?” 魏亦萱有些惊讶,她只是听说方氏做事大手大脚:“如何奢靡?” “方氏宫里所用皆是最贵重的金器,就连寻常休憩的枕头都是金丝,而且方氏特别关照母族,为着自己的庶母和庶兄千金一掷,毫不可惜。妹妹还觉得她是节妇?” 祁国对于妇德并不严格遵从,只是魏安辰从来奉行节俭,虽然并非所有都要节衣缩食,但是方流苏如此不知节制,却是实打实的败家之象。 魏安辰如何能忍呢? 她还利用赐物之辞频频与外界接触,方家知晓方流苏在宫里如此,如何不会滋长骄奢之心? 长此以往,必不是好事。 他自然是知道这一点,以往父皇的那些遗憾,便是由此产生了。 若再任由这般,只怕会有什么祸端。 他自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陷入险境之中。 若是方家起了势,便方流苏一定会更加明目张胆害慕玘。 他不能冒险,那就极力打压。 想到这里,魏安辰眼中闪过狠意,却又忍住不发作,只是冷冷盯着方流苏。 看了半晌,才开口说道:“你可愿意委屈自己受些皮肉之苦?” 按照沈氏定下来的规矩,后宫妃嫔犯了这些错误,是要受到鞭笞的。 沈太后听得出魏安辰语气里的恨意。 原来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方流苏闻言,脸色微变,但只是跪着,不敢辩驳。 慕玘心中冷笑一声,在看着沈氏脸色也微变。 原来,魏安辰真的不给沈太后面子。 再看一眼魏亦萱的脸色。 原来这兄妹两个人都不待见太后。 今日拜见太后,倒是真的给沈氏绊子来的。 慕玘轻轻摇头:“皇上息怒。” 魏安辰这才收回心神,对着慕玘一笑:“还是皇后仁慈。” 魏安辰本就不想这么快惩罚她,原本就是慕玘已经对自己说过了,让方家先在后宫出错,这样他才正大光明开始对方家错漏的清算。 如果在这时候惩罚,只怕事情会越弄越糟。 而且,鞭笞对于丢了性命和荣耀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惩罚。 这些话,原本就是他和慕玘商量过的。 因此,他忍了。 只是眼角对着沈太后,不甚在意:“太后若闲着无事,就替公主们看看嫁妆才是。” 沈氏听得如此,立刻变了脸色。 这两兄妹果然是一样的,一样与自己不对付。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2) 只能听魏安辰继续说着。 魏安辰一点都不打算给沈氏颜面,继续道:“而不是一味和皇后争夺使臣位置,您做皇后之时没有做过的事,现在也不必您费心筹谋,实在是太辛苦了些。” 沈太后脸色一变。 魏亦萱纵然不想与自己说话,到底是不会这样呛人的。 方进之眼见沈太后变了脸色。 忙上前劝道:“太后,您礼佛的时辰到了。” 魏安辰冷哼一声,知晓这是他们主仆二人的说辞。 眼见魏亦萱早就不耐烦了。 对着跪在地上早已满头汗珠的方流苏,语气颇冷:“罢了,你还是回自己宫里去,蒹葭宫的主殿需要修缮,今日起你住到后殿去。” 方流苏在宫里终究是低位妃嫔,蒹葭宫算是很大的宫殿了,之前进宫的时候是沈太后自己做主让她进去,想来也是觉得她很快会被升作妃嫔。 只是魏安辰如何能让沈太后如愿呢,因此才一再压着了。 如今在她面前,还是把话说开了好。 慕玘微笑:“功过相抵,陛下仁心。” 如此寥寥数语,帝后就对方流苏判了刑。 沈太后看在眼里,无端有一股怒意。 若是夫妻和睦,这便是最好的铜墙铁壁。 可自己没有这样的福气。 沈太后不愿意再面对这对默契十足的夫妻,站起身来:“方氏殿前无状,帝后怎么说就怎么做吧。” 于是扶着方进之的手转身进去。 魏安辰见方流苏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行礼离去。 慕玘点点头:“妹妹快些回去歇着。”她似乎是想了想,继续道:“本宫听说蒹葭宫只有正殿是暖和的,晚些时候本宫叫人拿一些被褥和炭火过去,只是你要知道,你并非是主位妃嫔,用银罗炭不合规矩,此刻陛下在这里,本宫也不能网开一面。” 慕玘缓缓一语,从此便断了方流苏在沈太后授意之下的所有特权。 魏安辰内心宽慰,慕玘自有她的威严。 方流苏心中有气,但是自知自己已经彻底得罪的魏安辰,再如何也不能在他面前表现自己此刻的情绪,只能再次跪下磕头谢恩。 只是那眼神却隐隐有怨毒之色。 “皇后到底是宽仁的人,还叫人多给一些棉被。” 此话虽然是夸赞慕玘仁心,但魏亦萱毕竟不是真心夸赞。 方氏脸色发白,连忙又跪了下去:“多谢皇上恩典。” 魏安辰并未理会方流苏,只是听得魏亦萱这话,眉头微皱。“既是在后宫,也要守宫里的规矩。\" 言下之意便是魏亦萱不唤慕玘“皇嫂”了,而且是在妃嫔面前,实在是不尊重皇后。 魏亦萱冷冷一笑,也便点头:“臣妹知错了。” 慕玘看在眼里,也不好多说什么,魏安辰和魏亦萱关系匪浅,也实在是不该她置喙什么。 若是有误会,以后有机会解开就好了。 若是解不开,魏亦萱终归是要远嫁出去的女儿,也不必朝夕相见。 也罢了。 慕家势大,毕竟后宫也只有一个皇后。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3) 并没有别的嫔妃出身慕家,因此没有别人可以有资格置喙皇家的事。 若是在后宫做些什么事,都只是皇后一人的责任。 这是后宫独一份,也是独一份的危险,慕玘如履薄冰。 魏安辰知晓这一点,这才屡屡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对于皇后的不同,但更多时候都是按着慕玘的意思,并不大张旗鼓表示他全然的维护和爱意。 因此慕玘这几年才对着后宫都是极为温和的。 她笑了笑,对着在地上的方流苏:“妹妹今日跪的久了,早些回去才是。” 方氏应声规矩退下。 三人不言,魏安辰站起身来:“先回去吧。” 此话一出,魏亦萱和慕玘必然一块陪着魏安辰回听雨阁去。 慕玘踏出辰鸢宫,便发现外头原来下起了雪。 魏安辰拉住她:“先将衣服穿上吧。” 拿起身边的银狐大氅,披在慕玘身上。 “多谢陛下。” 魏安辰使个眼色,身边人将另一匹大氅送过来,魏安辰亲手给魏亦萱披上,“你怕冷,怕是比皇后还受不得冷。” 魏安辰知晓魏亦萱最喜欢雪景,只是今日降温太厉害,若是由着她自己去雪地玩耍,少不得要着凉。 “不用了,哥哥,我不怕冷。”魏亦萱见魏安辰并非只是对着皇后一人,对于自己的爱好也还是记得的,也关怀自己是否会被冻着。 这一举动,像极了很久之前他关怀自己的模样,这才稍稍开怀一些。 原来兄长对自己一如往昔。 “谁识溪南千垒玉,输他高阁倚阑人。妹妹和本宫一样喜欢下雪,只是今日实在是冷,妹妹若是不介意,本宫明日陪着妹妹逛遍御苑可好?”慕玘说话诚挚,魏亦萱反倒是不好偏见了。 她听说过,慕玘可是祁国的才女。 出口成诗,且是如此不算是常见的,可见真心喜爱,于是也换了神色:“皇嫂说得是。” 二人携手而行,穿过层层积雪,来到一处开阔处。 下了雪的长秋宫果真是另一番天地。 白茫茫覆盖着宫廷,每一寸都被温柔地包裹。 琼楼玉宇间,蜿蜒曲折,仿佛天然的冰雕玉刻。 雪中的宫廷,如同一幅水墨画,幽静深远,如梦如幻,仿佛是世间仙境。 此处却是一片平地,中间种植的树木花草,此刻都被雪白覆盖住,远处便一座高台。 慕玘看向远处。 果然,茹花台是这宫里绝美的风景。 魏亦萱有些感慨:“果真,还是茹花台的雪景我最喜欢。“ 慕玘有些惊讶:“妹妹喜欢茹花台吗?” 魏亦萱点点头:“以前,从皇祖母那里逃出来玩,最喜欢的就是去那儿了。” 话说到一半,魏亦萱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茹花台是谁的心事,她也清楚。 慕玘微微一笑:“原来妹妹和本宫也是有缘分的。” 魏亦萱似乎被戳中了心事,却也难得真心对慕玘笑了一笑。 魏安辰见雪下得不小,“一起走吧。” 小夏子早已叫人准备好轿辇,预备着帝后同行。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4) 他最后成了单于。 凭借自身地理位置的优越,粮草充足以后开始挑衅边疆,挑起战事。 篁朝二王联手作战,才将烽火止在了边关。 如今子川坐镇边关,耶律聪竟改换策略,加以投诚,却一步步将洛子川逼迫,一方面要求篁朝同意请求,另一方面继续试探魏安辰的忍耐力。 幸好洛子川不卑不亢,利用智慧和耶律聪盘桓。 耶律家又想要将王女嫁给洛子川。 但他们的王女,却非嫡女。 一时间流言四起,簧朝,似乎也没有像传闻中的那般对大祁国忠心。 两位有权势的王爷娶两国贵女,对两国都有了姻亲关系。 金国和祁国原本就势同水火,难免一战,而且也时时刻刻不太平。 之前几个月,洛子川镇守边关,才让耶律家安静了一段时日。 洛子川指挥能力极强,簧朝原就是英勇善战的,簧朝的领土范围内的草原,由于地势高,又相对平稳,气候适合草木生长,因此草原上驯养了一大批精良的战马。 簧朝自古以来战马资源丰富,祁国和金国都想要从簧朝引进战马,屡次被拒,几代以来,金国和祁国都想要与簧朝结盟,簧朝就不会成为他们的威胁。 簧朝前代单于娶的是祁国的女子,并非皇室的公主。 但是周家原本就和皇室沾亲带故,因此算是和皇家有了关联的。 簧朝单于有个弟弟,金国自然打起了新的主意。 消息在几日前传到了长秋城,魏安辰接到了书信,慕玘也便从小夏子的口中知晓了这件事。 “嫂嫂是否听说,洛家又要和亲?” 魏亦绮递上金银花的热茶,触碰到慕玘的手时,不免被她手背的冰凉惊到。 慕玘看着魏亦绮,终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慕玘一身清浅衣衫,头上是简单的发髻,簪子的华光也不精彩,照的她面色好了许些。 只是她眉间依旧愁容尽显。 “荷花凋零好几个月了,只可惜子川不能看到,他倒是喜欢残荷。” 魏亦绮知晓慕玘,便缓缓开口:“洛公子那边的荷花,也肯定是凋零的。” 慕玘一如既往担忧子川。 他是很固执的人,他已被迫于家族的势力,成为了镇守边关无法得到自由的人,若是婚姻都被人摆布,怕是会严词拒绝的。 而她,知晓子川对于自己的心意,此生,她确实亏欠子川了。 “嫂嫂。” 魏亦绮开口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她是皇兄的妹妹,子暗示希望皇兄获得幸福。 但是嫂嫂对于自己又是很好的,她也是希望慕玘开怀一些的。 “我都明白。” 慕玘无奈。 关于子川的婚事,她从来也没有想过。 如今消息传来,她承认,自己有些失神了。 魏安辰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担心太过明显,还好现在只是对着亦绮,没有外人。 魏亦绮不经意看着魏安辰的脸色,突然有些心惊。 皇嫂,终究最是挂心他。 是了,这几年来。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5) 她也断断续续听说过皇嫂和洛子川的关系匪浅。 也确实是温润的君子。 是了,谁不喜欢最温和的男子呢。 但,不论是慕玘本人,还是她皇后这个身份,这点关心都必须藏起来。 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可怕地方,她作为皇后已经受到了千万关注了。 若是不想再受到无端困扰,必须要有所防范。 就像此刻,若是这般担心过于明显,就会引起皇兄的猜测。 这对谁都不是好事。 魏亦绮实在是没看出皇兄对于皇嫂的过去有多少了解。 应该是看到过皇嫂和几位兄长一起的吧。 或许,他还不知道洛子川的事。 于是连忙转移话题,感慨了起来。 “嫂嫂,您活的太辛苦了些。” 慕玘摇头,“进宫几年,我才感觉到自己不懂世事,很多事,在后宫里都不能够的。” 亦绮絮絮听着,似乎才记起来,慕玘之前进宫赴宴,从来都是不愿意说话的。 说话做事很是小心,就连她这个在后宫里长大的公主都觉得束缚了她。 何况如今,他都能出宫分府别住了,慕玘却进宫来了。 “嫂嫂最不喜欢这里的。” 这御苑如今虽然花香十里,但是之前,母后是不允许宫里有真花的。 也许是茹花台的花草太过瞩目,母后实在是厌恶,后来几年,就连最好看的御苑都没有多少花草,何况是花香。 魏亦绮叹气:“只是,也长出来了呀......” 慕玘笑着:“是了,茹花台的花香少了嘛。” 茹花台虽然现在是供奉香火的地方,但是花香终究不如往昔。 就算是往昔,也非是人所期待的。 不开也罢。 魏亦绮见慕玘如此云淡风轻,纵然晓得嫂嫂依旧很在意,但她终究还能忍耐,自己也不敢再说什么。 故人旧事,原本就是上一辈人的恩怨,事关她们彼此的母亲,如今自己和嫂嫂是亲上加亲的关系,如此,只能与她无关。 于是只是静静听着慕玘继续说着:“其实,我不喜欢跟别人有接触,可是我身在宫里,这样久了,也要习惯一些。” 亦绮听来寒颤,却不得不承认后宫的可怕。 这几个月,后宫的流言,都是君王不待见皇后。 不叫妃嫔晨昏定省,于后宫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冷待。 若不是今日,方流苏这么一闹,别人都才知道并非如此。 原来皇兄关怀皇嫂,也要如此小心。 慕玘继续道:“陛下不喜欢后宫与前朝有瓜葛,还好祁国规矩是帝后同等,否则早就被他怀疑了。” 亦绮叹息不语,有些愧疚。 这宫里,是母子不像母子,夫妻不像夫妻。 虽说帝后同等,但如遇上像父皇那般重视权力的帝王,就不是这般光景了。 毕竟皇帝的权力独大,任何的权力对等都是君恩。 但君恩,不若如是。 只不知道,皇兄会否愿意分权。 如今看来,嫂嫂是很符合祁国皇后身份的,她原本就是很有能力的人。 她回过神来,看着慕玘满面的笑意。 除夕番外 【十六岁生辰的小剧场】 祁国太子的生辰是在除夕那日,沈皇后历经艰苦,在夜里烟花盛放的时候生出来的孩子,这般尊贵的身份,又是皇后的嫡长子,自然被皇帝十分看重,呱呱哭泣的那一瞬间,皇帝就宣布了当朝太子就是这个婴孩。 这是何其高贵的身份啊。 祁国十几年来都津津乐道太子的生辰。 储君,除夕,得先皇爱护获得别的皇子争夺一生的权位。 只是,太子魏安辰从来不觉得自己生辰是什么好日子。 他有记忆的时候,自己已经在茹花台过了很多日了。 他懵懂的印象里,茹花台芳草鲜美,一年四季从未有过鲜花断绝的时候。 只是,茹花台里的女子,并非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也许是个没有母亲的人吧,很小的时候,他就这么觉得。 生母,是当朝的皇后沈氏,她却似乎早就忘记了自己千辛万苦生的太子,很小的时候就将他丢掉了。 于是他五六岁的年纪,就开始抗拒别人给他过生辰。 到后来,他愈发沉默寡言起来。 知道茹花台的女子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也多灾多难的,分走了月贵妃许多的精力,太子也从长大了一些,开始照顾弟妹了。 于是,更加不在乎自己生辰的日子了。 按照宫里的规矩,每一年的太子生辰都是需要宴请群臣的,尤其是太子满了十二岁以后,开始监国论政以后,皇帝为了给太子与群臣结交的机会,便一定会重视生辰。 只是太子十岁那年,自请皇帝将他潜龙时候的王府改造为太子府邸,如此便是太子有了府邸,也便有自己决定一些事情的权力了。 他和皇帝说,不需要大费周折,在生辰宴会上花费心力。皇帝明白自己这个儿子的性格,也便同意了。 于是从那一年开始,魏安辰从未有过生辰。 直到,那一日。 他在慕府和慕轩谈论一本书的笺注,黄昏时分,炭火烧得书斋十分温暖,慕轩却频频搓着手。 魏安辰看到自己这位挚友难得着急模样,似乎在等着什么人,不免笑道:“知晓你心上人回篁朝去拜年了,今日回来却不来见你,你倒是着急了。” 慕轩回过头看魏安辰难得消遣自己,也不恼,只是微笑:“你不知道,我家妹妹今年夜跟着去了,原本说是过年前便会回来和我母亲过生辰,倒是在篁朝耽搁到快过年,实在是不像话,近日洛子安书信过来,她乐不思蜀了,我回信的时候严厉了些,后来说是要回来了,若是今日到府,我少不得受她一通排遣。” 魏安辰沉默,看着暖炉里的炭火,发出噼啪响声,味道倒是奇绝。 她要回来了,好久没有见到慕玘了。 慕轩看着魏安辰,知晓自己不该在他面前说起家里的琐事,于是连连摆手:“罢了,也到了晚膳时间,不如随我用膳去。” 今日是小年,所以仆人们不会提前将饭菜准备到送到书斋来。 魏安辰点点头:“也好,在你家叨扰久了,也该去和丞相夫人吃一顿饭。” 说罢二人徐徐出去。 刚到庭院一棵树下,便听见轻巧的脚步声。 慕轩和魏安辰微微一怔。 倒是很少没有听见这样突兀的响声了。 慕轩的书斋,是最安静的。 只见只见一个披着白色合欢花模样斗篷,里头是月白色短衫,下着绛紫色穿花百蝶的褶裙的女孩笑盈盈跑到慕轩身前 慕轩目光柔和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她清澈的眼眸中透着灵动,如同春水般晶莹剔透。 慕轩微微一笑,伸手轻抚了抚女孩的秀发,“总算晓得回家来了。” 女孩继续讨好一般笑着:“哥哥,你可曾领略过云端之上的仙境,这次二哥哥和子川他们带着我去了很多地方,我经过了千辛万苦,找到了可多好东西......” 女孩一个劲絮絮叨叨说着话,也不管如今站在庭院风口,还飘着小雪,算是很冷的。 慕轩点头微笑,故作无奈,“就你话多,天儿这么冷也不想着进门去。去给父亲母亲请安了吗?” 她这才感觉到有些冷意,不自觉伸出手来:“请过了,母亲让我叫你吃饭。” 慕轩这才笑出来,满眼宠溺:“好。”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萧姐姐叫我给你带来一些生辰礼物,说是给你补上。”然后又絮絮叨叨了好几句话。 慕轩侧过头去,示意慕玘:“太子来了。” 慕玘这才住了嘴,连忙行礼:“太子万福。” 太子微笑着回礼,眼中透着一抹深邃:“小姐可曾领略过云端之上的真仙之境?” 慕玘恢复神色,微微一笑:“臣女不敢。” 身旁的洛子川微笑开口:“太子见笑了,小丫头如何能走到那里去呢。” 魏安辰神色一凝,受了洛子川一礼。 竟然是他陪着她回来的。 是了,洛家的兄弟,是很在意慕玘的。 慕轩会意,微微一笑:“说到生辰,除夕也是太子的生辰呢。” 慕轩说完对慕玘使了个眼色。 慕玘笑着:“那我给太子准备一份礼物吧,还望太子不要嫌弃。” 洛子川和慕轩都有些惊讶。 他们都知晓,祁国的太子魏安辰从来不在意自己的生辰之事。 若是随意送礼,总有不妥。 慕轩正想开口替太子说什么。 却见魏安辰点点头:“那就多谢小姐了。” 言语平淡,似乎不甚在意。 慕轩松了口气,毕竟是在慕家,魏安辰还是会给面子的。 自己妹妹不甚在意这些礼节,今日说起来应该就是她随心。 而且篁朝一行,怕是带来了不少礼物,也不会失言。 只见洛子川微微一笑,似乎挡在慕玘身前,“玘儿不懂规矩,太子见笑了。” 魏安辰点点头,不再言语,恢复了以往淡然模样。 于是三人便一同用了晚膳。 小年以后,魏安辰开始莫名期待。 似乎,今年的生辰有些什么不一样的。 他记得他等待了许久,除夕那日,他照例进宫去请安,推却了一切的祝福,早早回到了太子府。 到了夜里,慕玘才匆匆赶到。 他原本是不该有所期待的。 毕竟一大早,慕府就派人把大小姐的贺礼送过来了。 谁想到夜里,慕玘自己过来了。 她向自己走过来的时候,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仿佛置身于花海,一切都变得温馨。 “殿下,是我自作主张亲自过来给你祝贺,我才知晓殿下素来不过生辰的,因此晚些时候过来也不点眼,太子殿下莫要怪罪才好。” 女孩的笑容如同一朵绽放的百合,散发着清新的芬芳,让人心驰神往。 庭院中,烛光摇曳,萤火般的温柔点缀着夜色。 慕玘微笑:“殿下,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生日礼物。” 她轻轻打开精致的盒子,露出一个精巧的玉佩。 他接过玉佩,心中涌起无尽感激。 这份礼物并非珍贵的玉石,而是她对他的一份心意。 他静静地凝视着慕玘,感受到了她眼中的温柔。 寂静的夜晚,时间仿佛停滞了,只留下了两颗心的跳动声。 他轻轻将玉佩戴在腰间,轻声说道:“谢谢你。” 慕玘的笑容更加灿烂,仿佛星空中最明亮的星辰,照亮了他心中的黑暗。 那一刻,他也许明白了生辰的意义。 若是有人记得,那便是最欢喜的事。 银边闪烁,星光点缀,他的心随之荡漾起涟漪,感受到这份珍贵的心意,不由得将人留下用了顿晚膳。 他记得,两人喝了些屠苏酒。 因为魏安辰素来同慕家关系极好,就算是慕玘晚上到太子府,也不会有什么关系,慕相和慕轩自然觉得是因为他们的缘故,他也便将慕玘当作妹妹一般照顾。 慕玘原本就小孩子脾性,自然更不在意什么男女大防,慕家也不是这样的人家。 这一年的除夕,魏安辰是和慕玘一起过的。 最后,府邸的仆人打更的时候,长秋宫内放起盛大绚烂的烟花。 她喝了酒,两颊便有醉意,他轻轻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眼中透出一丝温柔。 “不如出去看看。”魏安辰语气温柔,很是欢喜的样子。 慕玘微醺的面容在烟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美丽动人,仿佛是画卷中的仙子。 他静静地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慕玘微笑着:“是。\" 二人并肩出去,抬头看着。 在这夜色中,他仿佛找到了令人欢喜的东西。 或许,祖父们的盟约,于他而言,正是人间最好的事。 烟火映红了她的眸子,如同迷人的梦境。 或许,命运注定了这一刻的相遇,就如同烟花绽放,绚烂而又短暂,却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殿下,生辰快乐。”慕玘回过头来,笑着说了一句。 魏安辰心中开了一朵盛大的烟花。 “生辰快乐。” 是了,他此刻是无比欢喜的。 慕玘微笑的容颜仿佛是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令他陶醉。 “谢谢你。”魏安辰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光芒。 慕玘微微一笑,似乎转身离去,却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魏安辰连忙扶着了,于是他就这样抱到了她。 因为醉酒的缘故,慕玘行动有些缓慢,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抱着,只觉得有些温暖,于是不自觉靠在他肩膀上。 魏安辰有些紧张,心跳加速,鼻间是她酒香混着淡淡的发香,让他有些恍惚。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终只能轻轻环在她的腰间,小心翼翼地支撑着她。 慕玘在他怀里微微颤了颤,似乎感到有些不适。 魏安辰立刻问道:“你没事吧?” 慕玘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到魏安辰担忧的面孔,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淡然而又疲惫,她说:“只是有点头晕,等会就好了。” 魏安辰心疼地皱起了眉头:“你醉成这样,怎么回家呢?” 慕玘闭上了眼睛:“你背我吧。” 似乎是很寻常的事。 魏安辰一愣,他看着慕玘娇小的身躯,心中涌起了坚定的决心。他轻轻地抱起慕玘,让她背在身上,似乎是拥有了一件无比华贵的珍宝。 一路送回慕府,他想了很多事,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了,天定的良缘,他不该拒绝的。 慕玘的头靠在他的肩膀,呼吸均匀而平静。 他心中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是一种绝妙的喜悦,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作为太子,他确实有能力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她,确实是自己喜欢的人。 夜晚的寒风吹过,魏安辰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意。 他回到府邸,站在那里,看着天空中残留的烟花,心中满足。 生辰快乐。 此刻,他的心愿已经实现。 若是今后的人生有她陪着,也算是他无限寂寥的帝王生活里最好的宽慰。 “生辰快乐。” “新年快乐,卿卿。” 2024.2.9 癸卯年腊月三十 除夕快乐,愿我的儿子女儿多多快乐 在我的文字里,过好自己的人生。 也希望大家越来越好。 一如既往,万事胜意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6) 她知道,这笑容以下的无奈和悲凉:“嫂嫂,你是否想过出宫去?” 这是魏亦绮第一次问出这样的话。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洛子川经历过的,一定是如此模样。 也许也是慕玘心中所想吧。 她知道慕玘的心思,但却总是不确定她是否决定过。 其实,出不去的。 慕玘微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嫂嫂,孩子没有了,于你,也许是好事,若有了牵挂,也不容易出宫了。” 慕玘知道亦绮想要宽慰自己失子心肠。 这些日子,体恤着,没有开口。 过了这样久,才说了出来。 她感念她的贴心,便微笑:“孩子不论男女,都是要待在宫里的,若是公主,享受的是最好的东西,若是男孩,就必须继承他父皇的位置了。” 慕玘摇摇头:“我知晓,这是他们的宿命,宫里的孩子纵使金枝欲孽,却依旧辛苦。只是作为母亲,我实在是舍不得。” 慕玘话中的伤感和无奈。 魏亦绮心里有些发慌,嫂嫂看似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是为她在乎的事和人操很多的心思。 避免慕玘再伤心,魏亦绮开口,“以后的事谁又知道呢,嫂嫂,如今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也实在是我这个母亲做的不好。” 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谁会舍弃自己的亲儿呢。 慕玘不再多想,她知道想到孩子就会落下泪来。 她整了整心神,“子川的事情,劳烦你了。” 她是想知道子川如何应答,惶恐于金朝也许会伤害子川。 她要有所作为,就要利用亦绮和魏玄风,让他们去和君主讨论,让她知晓他的安危。 魏亦绮作为长公主,是有参政议政的权力的。 她知晓慕玘的心思,如今她也算是篁朝的儿媳,篁朝和祁国的关系是很要紧的国事,她这个公主也一定是要有所行动的。 于是点点头:“嫂嫂你放心,我必然会助他。” 慕玘和亦绮去太后宫里请安,魏亦绮说明了皇帝想要太后知道的意思。 沈太后沉默不语,也自然没了再折磨慕玘的心思。 皇帝开口,就连太后都无法违逆。 也罢,毕竟是皇帝喜欢的人。 慕玘看在眼底,知晓沈太后为人,就算是不悦,也会不显露出来了。 太后心机城府之深,慕玘叹服。 却也是能够松一口气的。 太后和皇帝斗法,皇后才能稍稍独善其身。 只是临去之前沈太后悠悠一语,倒是让慕玘有些心惊:“皇后若是真的做了两位公主的使臣,哀家确实不能将你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沈太后的后招是什么,只好见招拆招了。 日子也就平平安安过了一个月,长秋城上下都在准备新年。 后宫里沉寂了这样许久,也算是热闹起来了。 夜晚,听雨阁内。 早就有夏公公恭候在阁门前,看着淡雅装扮的皇后殿下来了,不甚欢欣。 公主就是公主,能劝得动皇后。 近日,皇帝不去未央宫,也没见过皇后。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7) 但别人不知道的是,魏安辰每日都请了皇后到听雨阁用膳。 只是皇后婉拒,陛下也不多言,小夏子看在眼里,陛下是很愿意见到殿下的。 但是殿下不肯来,陛下也没有特别不高兴的意思,只是每晚都到深夜才睡。 一则是年关将至,还有两位公主的事情,陛下要处理的事情确实很多,二则,也是陛下不肯叫自己停下来的缘故。 陛下的身子断断续续的,他也不好多劝说。 若是能够休息好,那便能过个好年。 二人如此僵着,他作为奴仆,也不敢说。 如今皇后来了,小夏子也为陛下开心。 夏公公上前去行礼,“奴才参见皇后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慕玘笑道,“公公不必多礼,起来吧。” 夏公公闻言起身,迎着皇后进了内殿。 慕玘惊奇,“陛下怎么不在?” 夏公公笑道,“陛下方才是在这里的。” 说完微微鞠躬:“只是陛下说是外头的梧桐落叶的声音听着实在难受,所以去了东道。” 慕玘知道,魏安辰不喜欢梧桐。 梧桐是痴情的树木,这也是帝王不喜欢的。 不能够做到的事情,所以变成了不喜。 慕玘也知道,魏安辰近日身子不好,每到夜晚,总会低烧。 每每都熬了药,夜晚喝下,养足了精神,白日里强撑着上朝批阅奏章,晚上便早日歇下。 “东道那边倒是有竹林,不过已经过了竹林打叶的季节,还算是安静。” 小夏子满面笑意:“殿下说的是,陛下也说,什么‘莫听’‘打叶’的.......” 慕玘其实是知晓魏安辰喜好的:“‘莫听竹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苏子的词,陛下素来喜欢。” 夏公公陪着笑:“陛下殿下博学,奴才受教了。” “公公说笑了,本宫去看看陛下。”慕玘微微一笑,不再言语,随着小夏子走进去。 走进东道的时候,慕玘有一丝惊颤,那是她很久都没有闻见的花果味道。 她知道魏安辰不喜欢香料,就连龙涎香都不寻常,只是因着帝王至尊,其他时候,也是不会点的。 殿中清新的香味,倒是不像君王的样子。 倒像是,有了情意的普通人。 夏公公和言欢已不见了踪影,慕玘一个人走近。 帝后同屋。 慕玘看到床榻上的人,她从未见过这人如此模样,躺在床上,神色不好,眉头紧皱。 慕玘难得见到魏安辰如此模样,唇色发白,似乎很是不舒服,嘴里好像还喃喃说着什么。 她叹一口气。 魏安辰,终究也是凡人罢了。 如此辛苦,也一定是承受不住的。 于是走近。 却听见他的话,“我都病成如此模样,你都还只是叫别人过来看......” “若是早些出宫去陪着你,就不会有后来的人了吧。” 她一怔,一时没敢走近,也怕是自己听错了。 想得恍惚之间。 他呢喃之间牵念的人,说的,也许不是自己。 不止如此,也许是未在这宫里的,在江湖之中的某位女子。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8) 她早就猜过皇帝是不是有心上人。 她讽刺一笑,转过头去看着没有变化的东道,果然是,一切如旧。 良久,那人睁开了眼,神色从朦胧变得清明起来。 “来了怎么不出声?” 魏安辰睁眼,看着背影的瘦弱,心间一喜,但因身子还弱,说出的话也就比之前更加清冷了些。 原来,自己生了小病,她真的也会来看看的。 只是想起这些天查到的事,自己的身子,总不比他。 但,还是不要在她面前显露出来为好。 她若是知道了他查到了她和洛子川的旧事,如果适得其反,让她更生了出宫的心思,便更不好了。 而魏安辰知晓,他最近遇上的棋局,破解正在慕玘。 如若是要破解,她一定要出宫。 就一定会再次遇到那个人。 慕玘回头,对上魏安辰有些恍惚,但却是异常清冷的眸子,轻轻笑着,“方才看到陛下睡得正香。” 魏安辰就算是晕倒了以后,眉头从来没有舒展过。 “臣妾来,没有准备什么东西。”慕玘忽而意识到,方才因着他的呢喃神色变了几变,又觉得不该如此,因此走过去,对上魏安辰舒展了些的眉头。 “陛下,还是身子重要。” 魏安辰看着慕玘,坐起身来,想一把拉过她,抱在怀里。 他们好久都没有亲近过了。 方才的呢喃,是他有意为之。 忽地想看看,他说的谎话,会否引起她半点波澜。 但如今看来,似乎是没有的。 顾念她依旧是孱弱,魏安辰忍住心底不悦,还是忍耐了。 “你先坐下。” 她点点头:“陛下后宫人虽多,但没有可心的人在身边,终归是不够贴心,是否要选喜欢的进来陪着您?” 魏安辰一怔,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皇后是建议选秀吗?” “按着老祖宗规矩,本是两年选一次,陛下这几年十分忙碌,后宫未稳,这才搁置了......如今别国有意联姻,也不算是坏事,公主们不也结为了秦晋吗?.......” 魏安辰看着慕玘如此,知晓她最近接手了前朝的事,和亲不算完全是朝廷之事,后宫需替公主准备和亲的嫁妆,皇后作为使臣,接受万国来朝。 她肯定是知道这些的。 于是不耐打断她:“我早就说过的,后宫不喜欢这样多人。” 他原本只想慕玘一人。 若是有机会,他会遣散后宫其他嫔御。 只是向下还不好对她开口,也还没有到时候。 就算是皇祖父和祖母深情一生,也没法做到只有皇祖母一人陪伴,何况是他。 慕玘眼见魏安辰不耐烦,只好正襟危坐,“陛下日夜为国事操劳,后宫却没有人能够宽解,也是臣妾管教不周。若是愿意,可以将这样的可人儿选进宫来日夜陪伴,红袖添香,倒也清雅。” 魏安辰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她居然这样想。 他咳嗽一声:“皇后多虑了。” “陛下难道就不想有人贴心陪伴?”慕玘眉眼清明定定看着塌上之人。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9) 有你陪着就好,可惜你总不能如我的愿。 魏安辰心底苦笑一声,差点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到底还是忍住了。 对于慕玘,他从来都是相信慢慢来的。 若是早些说出口,怕是她会多心。 于是只是淡淡道:“皇后太贤惠了些。” 慕玘微笑:“臣妾身为后宫妇人,也只能在这些细微末节上让陛下宽心。” “不要想这些没有必要的事情。” 魏安辰打断慕玘表诚心,很是烦躁,一阵眩晕。 慕玘看着魏安辰如此,也知晓不好继续这个话题了,连忙换了话题:“陛下怕是饿坏了吧,小夏子叫小厨房准备了膳食。” 说罢起身去端起桌上早的热腾腾的清粥。 “今日的清粥小菜单调,清理肠胃却是很好的。” 魏安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慕玘淡淡道:“陛下用一些吧。” 魏安辰见慕玘如此小心,到底是不舍得不理她太久,点点头,慕玘将碗端近了一些。 清粥过烫,魏安辰伸手接住,莫要叫她伤到了手。 慕玘眼见魏安辰眼疾手快拿走了自己手上的粥,嘴角含笑,就着他塌边 “朕以为,你会跟朕说起他。” 慕玘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也没有分清楚他说的到底是不是亦绮,“陛下说什么?” 毕竟,这几日,她处理前朝的事,也看到了魏安辰对于洛子川的忌惮,有些折子,正是他派人去北疆探听子川的言行,返回来的。 慕玘无奈,原来君王真的不信任任何人。 子川是祁国的定远侯,于祁国来说身份也不一般。 只是,就算是到了这般位置,他还是不信任啊。 慕玘有些无奈 魏安辰究竟还是一国的君王。 她也不是不明白历史上功高震主的后果,对于君臣来说,最大的威胁便是如此。 魏安辰作为君主,确实不得不防的,而且子川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臣子,他也是一国的王室。 篁朝如今只是因着姻亲关系,而且为了自保选择和祁国合作,能够保持这么多年的和平,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微微变化,心下了然。 她果真是心底在乎的。 他故意不把话说清楚,她果然误解为了别人。 毕竟,那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但却没有拆穿,到底是说了别的话题:“我说亦绮。” “妹妹心高气傲,这些事情,自不必我来说。” 慕玘心里一松,就算他已经猜到,还好是给了自己台阶。 魏安辰的心思,到底是最难猜的。 魏安辰看着她,不愿多在意别的了。 左右这个人如今是陪着他的,他病了,也能得到她的关怀照顾。 “朕没力气拿碗。” 突然语气就换成了病人的虚弱,声调都很小。 慕玘在床榻前站着,拿着凉一些了的药碗,因此也算听得清。 慕玘一时怔怔,没有往前走。 魏安辰看着慕玘的动作,故作冷冷道:“朕身子不好。” “臣妾知道了。” 慕玘应声,不愿意再多想。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10) 再见屋内确实也只有他们两人,便叹一口气。 “陛下还请坐起来一些。” 魏安辰看着慕玘面上淡然神色,有些别扭,“把它端给我就好。” 全然不知自己神色和语气多有变化。 慕玘心中疑惑,不知道魏安辰突然柔和下来的面色语气到底为何。 仔细想想也就过去了,陛下,他终是肉体凡身,点点头,将碗递给他。“陛下小心烫。” 魏安辰触碰到粥碗的温热。 眉头一皱,恰好碰到了慕玘的手,她也是这般冰凉。 “手怎么这样凉?” 说着将被褥里的汤婆子给了她,“你拿着。” 慕玘微笑拒绝,“听雨阁里的都是小斯,没有女儿家细心,屹立不倒的陛下突然病倒了,自是担心关怀,便什么东西都用上了,这汤婆子是冬日里的玩意儿,虽然陛下怕热,但情况特殊,陛下还是收下这份心意吧。” “对啊,都是男儿,到底没有女人细心。” 魏安辰意有所指,想顺势让慕玘今夜留下来,或者,到东道歇着,总比距离远一些的未央宫近。 但其实,未央宫是后宫里,离他的居所最近的地方。 纵然如此,他都觉得,离她太远了。 显然,慕玘没有在意他的话,反倒是开了玩笑,“陛下不妨多换些宫女来照料着,也细心,也好看,向来的帝王身侧都是有很多妙人的。再者,陛下宫里还是有很多妹妹等待着陛下的召幸。” 魏安辰脸色一沉,把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手劲大了些,便撒了点出来。 慕玘见状,稳了稳心神,也不恼,只是淡淡笑道:“陛下见笑了。” 他摇摇头:“为朕选秀,然后你好悠闲的过你的日子。” 魏安辰近乎固执地看着眼前的人。 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但还是不甘心,咳了两声,还是道出了口:“你当真是不在意我身边都有谁。” 虽然朝夕相处,魏安辰还是觉得慕玘于他是忽远忽近的。 他一直都没让她安心在自己身边。 是了,到底还是要她安心些才是。 这些年,她的心里终究不平静。 良久,见眼前人没有言语。 抬首望去,她眼底的笑意并未有半分波澜。 是了,她就是这样笑,别人猜不出她内心如何,更加走不进她的心。 “这是臣妾的职责。” “这是皇后的职责,我是你的丈夫,你却把我推给别人。” 魏安辰看着慕玘的淡定,此刻便像是遁入了空门的尼姑,无波无澜,毫无所求。 慕玘,不该是这样的人。 他忽的觉得有些心酸,到底是心疼慕玘多一些。 她以前是何其可爱的女子,开朗乐观,毫不掩饰自己的美貌和灵动。 慕玘有些惊讶魏安辰的话语,但还是稳重笑着:“臣妾以后会注意的。” 魏安辰不耐打断她,抓起她的手,那手上的冰凉像她此时的神色,如同风刀霜剑。 “倒也不用这么客气,我知道你。” 他还是不忍心,若是她不喜欢,那他就少说话。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11) 而洛子川,一直都是谦谦君子,后来选择奔赴战场,也许也有对周朗的愧疚这层意思在。 若是他回到祁山,变成质子的就是他,受后宫苦难的,便是他了。 可是兄弟情深,这些愧疚,谁又说得清呢。 如今,兄弟三人一心,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祁山是周幼仪和周幼安的母家,姐妹俩关系极好,自然就和慕家有了来往。 周朗算是和慕家两个孩子一同长大的,自然关系匪浅。 被寄养在祁山,也算是对他的最好的保护,如此与篁朝明面上没有了关系,但终究是洛子安和洛子川的兄弟。 而且,祁山后来和皇室的关系,也愈发不一般。 后来周王妃身上不好,洛子川过来请周幼安去祁山,慕玘便跟着洛子川和周朗去了祁山。 一来二去和洛子川关系就变得甚好了。 原本洛子川和慕玘守着兄妹之礼。 王妃后来也告知洛子川,自己并非她的亲生孩子,因此和慕玘没有血缘关系。 他们都只是明面上的兄妹罢了。 于是洛子川也就放任自己的心思,后来就在慕玘面前吐露了心声。 从此二人的相处,就不像是寻常的兄妹了。 周朗收回心思,不敢在皇宫里多思考这些,无端给慕玘招来祸端。 洛子川在得知真相后,心中矛盾重重。他早就知道自己对慕玘不是寻常的兄妹关系,只是尽力隐藏自己真实的心意罢了,慕祁当年是何其明快的人,看出了自己的心意便追在后面叫自己说出来。 只是,他到底还忌惮着,慕玘和祁国太子的姻缘。 若是私定了承诺,被皇家发现,也许慕玘就无法安稳了。 有一天,洛子川收到了来自边关的信。信中写道,洛子安在前线受伤,急需草药治疗,子川得知兄长受伤,他立刻决定亲自去边关,照顾兄长,代替他继续没有结束的战争。 姨母和慕玘虽然担心他的安危,但知道这是洛子川心中牵挂,于是同意了他前去。 在边关,子川日夜照料着洛子安,而慕玘则在长秋城坐立不安,时刻关注着前线的消息。 一天,慕玘收到了一封密信,得知洛子川在边关处境危险,他决定亲自前去救援。 在洛子川的带领下,援军迅速击败了侵犯边境的敌军。而洛子安在洛子川的悉心照料下,伤势也逐渐好转。 而子川也在边关建立了赫赫战功,成为了一代名将,最终获得了皇帝的赞誉和封赏。 只是现如今,洛子川虽然成为了名声显赫的定远侯,为国守护一方疆土,受到百姓爱戴,但是也承受了一身病痛,还有对心上人爱而不得的生离之苦,也实在是可怜。 而且,他无法告知慕玘的事,不知道那一日,洛子川也许会倒下,倒在离她那样遥远的北疆。 洛子川的身子,其实已经是药石无医,他如今勤勤恳恳去照顾,也只能保着他这几年无忧。 其实,若是和慕玘在一块,也没有办法终老。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12) 洛子川的身体每况愈下,病症像是缠绕在他身上的幽灵,他原本英俊的面容,已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 尽管如此,他仍然坚持叫周朗为自己为开出调养容颜的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精神,就是为着有一日见到慕玘的时候,不被看出端倪。 他还记得两个月前,北疆大雪,他昏迷了将近时日才醒过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洛子川的床头,显得格外温暖。 洛子川醒来,看着为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嘴角泛起一丝感激的微笑,眼神却不自觉飘向远方。 他知道,他只是在思念慕玘,无时无刻,生生不息。 若是没有这一层,他也许早就没有了求生的信念。 他知道,自己和慕玘终究是无法携手走过余生的。然而,他心中的爱意并未因此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浓烈。他珍惜和慕玘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呵护她,守护她。 因此,若是以后还有机会见面,他让慕玘看到的自己,一定是一如往昔的。 他曾多次做梦,梦见自己依旧意气风发,他们一起闯荡,一起共度风雨。 慕玘,是美丽善良的女子,她用自己的爱,照亮了洛子川的生命。 然而,梦境总是短暂的。当洛子川醒来时,梦境已经消失无踪。他看着床头的烛火,心中涌起一股无尽的思念。 他知道,自己无法给慕玘幸福,但他仍然希望,慕玘此后的生活安稳无虞。 他其实没有重新走进慕玘生活的念头,只是想,就算遥遥相望,只要她平安喜乐,可是这样的念头,于慕玘是很难做到,于他自己,更是万重折磨。 原本,这两人是神仙眷侣,会是多么幸福的一对啊。 只是命运无常罢了。 现在,倒是不能叫她的夫君,祁国的君主魏安辰看出太多来。 他也要保住慕玘的平安喜乐。 “陛下若是当真担忧,还是叫太医和臣一块去瞧瞧,毕竟是慕三小姐的夫婿的兄长。” 周朗说话的时候,不经意给慕玘使了一个眼色,叫她放宽些心。 慕玘何尝不知道周朗的苦心,便低下头去不再说什么。 小夏子看在眼里,暗道陛下疑心是太重了些,或者说这不是疑心。 这样的关心,对殿下来说是束缚也罢,是幸福也罢,只有皇后殿下一人受得起。 魏安辰看在眼底,心绪散乱,不再说什么,“吃饭吧。” 过了一会儿,慕玘缓缓开口,想要在众人面前将方才单独对着魏安辰没有说完的话说出来。 原本就是使臣,只不过是早些过去,也能够准备完好。 想来也不会拒绝:“臣妾送亦绮出嫁,陛下觉得如何?” 话一出口,周朗和魏亦萱都有些心惊。 魏亦萱看着慕玘坦荡神色:“自古确实有皇家女子出宫为公主送嫁的规矩,显示皇家恩泽,可是殿下的身子才好,冬日渐冷,殿下还是三思。” 慕玘知晓这只是客套话,于是继续微笑。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13) 慕玘微笑,看着魏安辰难得的光亮,言语平静:“陛下说笑了,闺中女儿家的意趣哪里值得风华绝代。” 而且这些话,魏安辰很久之前说起过,只是当时她没有叫他说下去多罢了。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我知道,你不愿意我说这么多。” 在魏安辰心中,慕玘就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可是他还是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慕玘不喜欢直截了当,他还是不说为妙。 慕玘知道他真实的想法。 他只默默看着她,良久才说出来,“‘世间如有两全意,不负如来不负卿。’如卿,我若没有办法成全这两件事情,我就愧为君王,愧为你的夫君。” 一字一顿,十分真诚。 这两句,他之前也说起过。 慕玘是真切的发生过变化的。 是了,明明就是有变化的。 这两句诗说出来的时候,慕玘的眼睛里似有泪光转动。 魏安辰猜得到,这两句诗勾起了慕玘的一些记忆。 也许是好的回忆,也许又是不堪回首的往事,都是如今慕玘不可能触碰到的过往。 自己贸贸然说了两次,慕玘都是如此模样。 也许,是真的不该说吧。 此刻就是此刻,何必回忆过往。 慕玘看着魏安辰的真诚,知道魏安辰说话从来不扯谎。 这几年相处下来,慕玘发现他其实是很好的男子,可是他是天下最没有办法成就她的一心一意的人。 不负如来不负卿,父母如此恩爱,终究是到了天人两隔的地步,何况其他。 他的心中,除了风花雪月,一定要安稳江山。 慕玘神思清明。 这些话,是每一个进入后宫的女子最不该轻信的。 “陛下最应该做明君,然后才是后宫的夫君,不只是慕玘一人。” 魏安辰直直看着眼前的女子,“你就不相信我可以给你想要的?” “陛下怎知慕玘想要些什么?” “天下痴情人都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现在没办法许诺,但你要相信,我一定会。” 慕玘微笑,看着碗里的吃食已尽,收拾好,然后起身。 “陛下吃完了,不如坐一会再歇下吧。” 魏安辰看着慕玘的神色已然恢复正常,想要出声挽留:“今日在这歇着吧。” “我还是回去吧。” 慕玘恍恍惚惚,也不知心情如何,只听了魏安辰这一大车的话,只觉得无端烦闷。 慕玘的称呼换成了曾经的样子,魏安辰一时分不清她是与自己疏远了还是亲近,便只能稳住心情,淡淡回着,“是了,夜晚风凉,你受不得凉风的。” 慕玘见魏安辰虽然神色柔和,但终究是帝王。 帝王的话,向来难违。 于是悠悠叹一口气:“陛下身上不好,还是不宜挪动位置的。” 她的意思是,自己睡东道去。 魏安辰看着慕玘,有些莫名的偏执。 他知晓慕玘神色恍惚,唯恐她忆起旧事,但又想要她陪在身边,叫慕玘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他也好安心些。 见慕玘如此,也不忍心违拗她。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14) “好,偏殿也打扫好了,你就去那儿睡下,省得麻烦。” “是。”说罢拿着东西离开了。 魏安辰看着头也不回的慕玘,有些怔住。 其实是有些后悔的。 到底还是不要随意说出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只是,慕玘的旧事里,很少有魏安辰。 那日亦萱送过来的书信里,除了有耶律聪对于商贸之路的消息,其实还有关于慕玘的一些真真假假说的故事。 他并不是真的没有听进去。 只是给她的回信里并没有回复这些事罢了。 其实,他心里是有疑惑的。 但是,他当时觉得,这些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而且慕玘早就安安稳稳进了宫,按照慕玘的性子,若是不愿意,不会同意他当时的要求。 她早就做了选择,不是吗? 自己又何必自讨没趣多心如此呢。 因此,才忍着这样久不去问她。 若是问出来的故事是魏安辰不想听的,那该如何相处呢。 魏安辰从来都认为,慕玘如今真切在自己身边,便是上天的恩惠了。 若是抓着那些旧事,他便要生疑了。 疑心多生暗鬼,这件事带来的代价,魏安辰在父皇在的时候就已经感受过了。 遑论是君臣和夫妻,只要生了疑心,那便会容易出错。 尤其是他,还是一国君主,他从来逼着自己不要生出寻常皇帝时常会有的疑心,对于阿礽和玄风,对于阿轩和阿则,对于那些一起长大的亲人和挚友,他尽力做到此生不疑。 那么,慕玘呢。 魏安辰已经认定慕玘是一生所爱。 若是以寻常的心思对待慕玘,他们就只是寻常帝后。 可是魏安辰早就将慕玘当做自己唯一的妻子,若是夫妻之间,就更要信任了。 魏安辰静静思索,一夜无话。 守在外头的言欢和夏公公看着一脸疲态的皇后,不禁惊奇,给陛下送晚膳这段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言欢心下心疼,连忙赶上前去接过了慕玘手上的碗筷,“殿下辛苦了,今日是......” 慕玘看着言欢的神色,又看着夏公公一脸尊敬,勉强扯开一个笑容来:“夜深了,宫里路不算近,就在偏殿住下吧。” 夏公公一脸喜色,连忙对笑,“殿下辛苦了。” 慕玘看着小夏子的神色,真是个精明的人,笑道:“公公服侍陛下左右更是辛苦。” “奴才不敢鞠躬,奴才笨拙。” 慕玘看着前方的灯火通明,叹了一声,“现在入夜更深,去灭掉几盏长明灯吧,既省了灯油钱,还更有夜凉如水的感觉。” 夏公公知道,宫里的事情,本来是由陛下命令的,但是皇后殿下在陛下心底的分量不轻,殿下如此说,便要立刻去办,陛下想来也是一定会允准的。 皇后殿下从来都知道陛下的心思,虽没有明说,魏安辰表现得实在是明显的。 殿下如此说,也是好事,而且陛下是绝对不会有异议的,还是表现出不同于往常的欢喜。 “是,奴才这就去办。”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15) 慕玘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烛光。 那烛光,似乎一直等着她。 思索了一阵,不知为何有些心乱。 “听说,昨日大长公主到陛下这里说了许多的话,陛下就黑了脸色?” 小夏子有些害怕,这是秘密,但是从来不瞒着殿下的,于是为难点点头:“是。” “你可知晓是什么事?” 小夏子有些为难,依旧拿过小福子手中的琉璃灯盏:“公主殿下给了陛下一封书信,然后,想要换一位使臣。” 身旁的婉儿和言欢见此,和小福子即刻退了下去。 言欢今夜当值,只好回未央宫吩咐一声。 拿着殿下明日拜见太后要用的东西过来。 小夏子引着殿下进去坐下,轻声道:“长公主殿下想要方流苏作为自己和亲的使臣。” 见慕玘神色如常,他才放心些。 “陛下认为她和方家走得太近了,当下就黑了脸色,偏生公主执拗,竟然跪下求陛下同意。” 慕玘有些惊讶:“公主向来是不会如此的啊。” “是,公主殿下向来不会轻易跪求陛下,陛下好生气着了,即刻就叫公主出宫回府静养几日。” 慕玘有些心惊,马上就要议亲的公主若是被皇帝下了禁令,便是会叫群臣非议的。 这可不是好事。 慕玘只好忍着心底的不愿:“罢了,今夜本宫就在陛下身边守着。” 小夏子喜出望外,不知殿下如何改换心意,只是为陛下欢喜。 不论如何,殿下到底能够叫陛下宽心些。 “是,奴这就是准备。” 魏安辰侧身在床榻之上,今日,到底算是留住了她在身边。 比起之前遥遥相望,如今到底还是跟自己很近了。 他嘴角微笑,从她来的时候,直到现在。 “卿卿,我的心意,终于是叫你知晓了。” 魏安辰知道,慕玘近日想要设法跟自己开口,出宫去。 魏亦萱的队伍还有几日就要回来了,宫外大长公主的府邸也修缮完毕,作为祁国的皇后,也是两位公主和亲的使臣,是有资格出宫去的。 只是慕玘,若是出宫了,便会更觉得这宫里无聊了。 她小产养身体的这段时日,他时常听见沈晖说起她不喜欢宫里的寂寥,就算小福子为她从宫外倒腾了许多小玩意,也叫她一双侄子侄女进宫来陪伴了大半时光,她终究是寂寞的。 他也很想抽出几天带她出宫去散散心,只是政务上事情多,和金国的商贸往来又只能在奏折里指点乾坤,那些亲自去探访的事,只能他的臣下去做。 若是后宫再由帝王置喙。 那便是她这个皇后无能。 魏安辰是绝对不会让慕玘之于危墙之下的。 想起自己原来还是要帮助她做些什么,突然找到了自己存在于她身侧的些许意义。 看着这天色的昏暗,魏安辰突然感觉以前每天晚上都感到的寂寥,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原来,确定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心思,其实是多么简单的事。 所以,那就由她自己去吧。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16) 这边厢,慕玘在偏殿住下,心下烦乱。 魏安辰今日跟寻常不同的态度,到底是惊了她。 前日里言欢和婉儿说闲话,说是小夏子听说皇帝突然叫人去探听慕家之前和洛氏兄弟的关系。 哥哥在那边有了些麻烦,举子罢考。 因着琼州地方豪强强势,抢了读书人钱财细软,慕轩手下人手不够,镇压不住。 洛子川恰好正在外头游玩,到了此处,便也出手帮了一把,威逼利诱,方才止住了乱局。 消息传到魏安辰那里,却引起了他的猜忌。 洛家和慕家关系向来亲近。 魏安辰突然叫人去查,也许是因为自己。 如今宫中有消息在传言自己母亲和先皇的关系,也有传言自己和洛家的关系。 流言如沸,虽然只言片语,但终究传到他耳中。 自己和子川,在宫里没有多少人知晓,君王如今做派,怕是起了疑心。 毕竟没有男子可以接受自己妻子的流言吧。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如何看待了。 慕玘从来都不喜欢把自己位于不知所措的情境,她本是将所有事情想的精明的人,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陷入困境。 但是今夜,她叹一口气,看着扶住她一脸担忧,却终究没有开口询问的言欢,“去帮我弄些安神汤来吧。” 话也不能多说,如今是在他宫里。 言欢展颜一笑:“好。” 床榻坐下,便不再多说。 言欢见此,知趣离开。 魏亦绮到未央宫住着,夜晚一如往常。 元素看着沐浴完的公主,方才开口:“殿下今夜,是不会回来的吧。” 魏亦绮微笑。 眼角有一丝狡黠:“如今天色也晚了,外面刮着风,皇兄肯定是不会放嫂嫂回来的。” “是了,陛下的心意是最难得的。” 魏亦绮看着自己衣衫上的芙蓉花,扯了扯皱起来的衣角,“皇兄这点心思,我最看的分明,皇兄的心思藏不住的。当一个人对一个人上心了,管他之前是什么样子,都会柔肠万分,我皇兄,最是深情的。” 皇兄待她和六哥极好,对待嫂嫂又不同于别人。 “还是公主知道陛下.....” 元素知道说话失了分寸,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魏亦绮反倒是不甚在意,“嫂嫂和洛公子熟识,也实在不必我这个身在内宫的人知晓。” 元素道:“依奴婢看,皇后不是轻易动心的,旨意一开始就有了,这些年大小宫宴,殿下和陛下见面的次数不少,殿下都没有动心,何况,沈将军和周公子也一直跟殿下交好呢。” 她们都心知肚明,洛子川和慕玘自小相识。 关系自然不同陛下和她。 自小进出一起,何况慕玘也确实喜欢洛子川的性子。 元素和言欢一样,都是对于主子极其忠心的。 言欢从小跟着慕玘长大,一心一意自然不必说,元素除了跟在魏亦绮身边多年,还跟着主子住在多有是非的深宫之中,是更要多很多心眼。 虽说公主是在这宫里还算安稳的存在。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17) 毕竟是皇帝的女儿,也不必分出心思勾心斗角。 但是看得多了,也就更加明白。 魏亦绮看重元素沉稳小心,见识很是清明,是难得的聪慧。 两个人年纪相当,很多时候,对于这些事,倒是元素作为下人的眼睛看的更加清明。 魏亦绮看着元素,“我自己都没见过他几面,也实在是我鲁莽了,反而会叫皇兄多心,也实在是连累了嫂嫂。” 这段时间皇兄暗中派人查证洛子川和皇嫂的关系,其实是魏亦绮当时在听雨阁不留神透露,皇嫂和洛子川非同一般。 皇兄就上了心。 魏亦绮摇头,她本想着,也许皇兄不会在意,毕竟他日理万机,自己随口一句,也本就是在他知晓的基础上。 皇兄从来就知道慕家和洛氏兄弟的关系,皇嫂从小也和他们玩在一起,就连曾经皇兄跟着慕公子去家中拜访,也是见到过的。 皇兄身在高位,实在是不得不多想这一层。 洛家有了定远侯傍身,如是皇后和他们再有来往,便是外戚势力太过了。 怪不得,皇兄会如此重视吧。 何况皇兄对皇嫂的心思,实在是很特殊的。 又恰巧是皇嫂对皇兄不甚在意。 如此复杂的情绪在魏亦绮心里过了一遍,她便也知晓皇兄即便查证,也不会太过怪罪皇嫂,甚至连洛子川都不会太牵制。 毕竟皇嫂如今是他的妻子,不论如何目前是走不出皇宫的。 无论如何,她会一直在他身边。 以皇兄的心意,将皇嫂的心思往他身上靠些,才是最想做的事吧。 何况,皇兄也需要利用洛家兄弟。 何为主次,皇兄最是分得清的。 就算是查到了洛子川和嫂嫂的关系,都是往事了。 嫂嫂如今毕竟是皇兄的妻子,终究是会在他身边的。 而过往,终究只是过往罢了。 “公主不必担心,陛下是最有分寸的君主了,您不必太过自责。” 魏亦绮有些脸红,“你说,我曾经都不会去做这些事情,实在是不该。” “公主就是闲书看读多了,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看得多了,心思会乱的。您又是个有事情就不想再多考虑一层的人,自然向往书中的才子佳人。” “我确实不该吗?” 入宫后,元素在男女欢爱之事上早就绝了念想,所以更加明白些。 “在这件事情上,你似乎比我老成得多。” 元素面上一红,再道:“公主看些闲书,奴婢也是跟在旁边的,虽不识得几个字,但却在公主的表情和偶尔的评价里知道些。都是局外人看得分明,公主喜欢的《西厢记》不也是红娘看得分明,两人明明是互相有情的,才殷勤牵线,兜兜转转几经周折才得了眷属。《牡丹亭》的相国唯恐女儿受伤,在情爱方面终究是要稳重许些。虽都是些不入主流。” “殿下,却总是会有主流的人,看得比小姐书生还清楚透彻。” 其实何曾有过主流不主流,他们许是为了纲常伦理不被破坏。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18) 只是他们又觉得女儿与人私定终身实在无法接受,所以才想尽办法拆了鸳鸯。 故事终究是天下有情人成了眷属。 仿佛天下的梦境成真一般。 所有的爱,都有终点和结局。 仿佛情有独钟,便一定要天下人都认定是做了夫妻。 能与所爱之人相守白头,其实算是巧合的天成。 但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其实故事的开头也不过就是尚未考取功名的张生贪恋佳人,所以才想方设法接近佳人。 若非张生得了功名,若非这个故事只是在话本里的柔肠百转,他也许就不会回来迎娶莺莺。 “只怕你停妻再娶妻”,这是所有女子的噩梦。 只是幸好,张生是故事里的张生罢了。 而《牡丹亭》,更多都只是作者对于情和爱的梦幻更加纯粹一些,柳梦梅情深始于慕色,杜丽娘死而复生才得到如此透彻地维护爱情。 只是没有那样多巧合,世人才将这般故事当作向往。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才有那么多痴男怨女在心底留下愿得一心人的念想。 她到底伤感。 她也希望美好的院落里有人捡到美人的画卷,希望九重城阙里有着君王辗转思念的妃子,才能宽慰上穷碧落殷勤所求。 只是在深宫寂寞待久了,也会愿景美好。 魏亦绮动容,“你比我大了不过几个月,却如此明白我的心思。” 元素微笑:“奴婢自小就被太后和紫金一块派来服侍公主,虽然紫金没有那个福气,但是奴婢却与公主一同到了现在,奴才看到的深宫冷淡寂寞,也许跟公主您是一样多的。” 她说着便有些伤感:“只是紫金不能与我一起服侍您成长出嫁,但是只要奴婢在您身边一日,定会全心全意。” 魏亦绮看着元素不算美丽的脸庞上一脸坚定,释然微笑。 是了,紫金这丫头,已经早就不在身边许久了。 她被母后安排着,当年随着姐姐嫁去金国,却因为先单于看中,却无端成了另一位大妃的陷害,死于非命。 她有些难过,看着元素:“你妹妹大义,被金国的大妃陷害了,只留下来一个孩子,还好在我姐姐身边带着。” “公主抬举我们了。”元素终于忍不住心底的悲凉,“只是妹妹命运如此罢了,幸亏我们陛下慈心。” 是了,魏亦绮有些感慨,终究是不会再有陪嫁媵妾的事发生了。 皇兄在前些日子的朝堂之上,亲口说了和亲嫁娶的改革,公主和亲,只需要亲近的内侍陪伴过去而已,而且公主还可以给身边的侍女嫁娶的自由,不必遵循古法,一定要陪嫁几个媵妾过去。 元素不敢多想去了的紫金,只连连点头:“得多亏了陛下。” 亦绮感慨:“是了,总是要变的。”她看着元素,握着她的手,郑重道:“你和嫂嫂身边的言欢和婉儿,与我而言是一样的,我一定要为你寻找一个好归宿,你跟着我去了祁山,也算是入了江湖。”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19) 她笑着:“你可以自己在这天地中寻找一个如意的人,这也是你们姐妹从小的梦想。” 之前看着嫂嫂身边婉儿和言欢,待她是极好的,不免艳羡,这样忠心的奴才实是难得。 宫里要的是能够全信任的心腹,这样才不会受到欺凌。 “我以前还说,世上再没有人如同嫂嫂身边的言欢婉儿一样护主。” “现在看来,我竟是个最没心的,身边有你,我竟浑然不觉。” 魏亦绮微笑,第一次这样感觉,元素的手依旧显得粗糙。 公主身边的近身侍女不必做底下奴才做的粗重活儿,尤其是像元素这样的从小就陪在长公主身边的宫女,但却总是不比得主子养尊处优,手又是极为柔软的地方,久而久之,也就肯定不是光滑的了。 魏亦绮皱眉,“你的手,可不好看。” 元素听闻面上一红,继而笑道:“奴婢微贱,哪里还有好不好看之说。” 魏亦绮拉着她坐下,“过几个月天气渐冷,怕是要受冻疮,我会人往你房里送些治疗冻疮的膏药,你要保养着身子才是。” “多谢公主照拂。” 主仆二人在微弱的烛光下,共诉心肠。 此时的抚琴殿灯火通明。 他们没有在意陛下说的后宫需要节俭,在自己殿中大肆点着最昂贵的烛光。方流苏害怕黑暗。 每日每夜都在寝殿内摆满蜡烛,好不华贵。 她的衣衫首饰早就已经超过了嫔位该有的规格,穿金戴银不甚华丽的出去招摇摆弄,使自己姣好的容颜更加衬托动人。 只是陛下却从未召幸过方流苏。 方流苏对于陛下,是有情意的。 更是为了太后的嘱托和自己的野心,每天穿金戴银淡妆浓抹,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但终究,谁能比得过皇后呢。 方流苏宫里的那些宫人,也在私下里说起过皇后殿下的仁善,总是自己这位方才人实在是阴晴不定,就算没有随意处罚下人的爱好,但是终究是成天阴沉着脸色,作为宫人们,也实在是不敢多说一个字的。 “最近陛下在做这些什么?” 方流苏眼前跪着的,是听雨阁门口服侍的小厮,早已被方流苏买通,替方流苏观察汇报陛下一举一动。 眼前的人恭恭敬敬的跪着:“回禀小主,陛下忙于前朝政事,大长公主国五日后就要回来了,并未有太多精力在后宫。” 方流苏看着眼前跪着的小厮,冷冷一笑,“她呢?” 小厮知道她说的是谁,便继续对笑道:“皇后殿下忙于后宫事务,并未时常得见陛下。” “这么说,皇后不在陛下那里?” 方流苏眸光一亮,继而笑道:“本宫还以为,皇后会在陛下那里住下,顺带让后宫女人都隔绝在听雨阁门外了。” “殿下这话就说笑了,皇后殿下不会在意这些,也时常劝陛下均衡后宫的。” 方流苏嗤笑:“皇后欲擒故纵。” 她时常听说的,是皇后勤于后宫,并不经常去打搅君王。 第33章 燕山月似钩(20) 反倒是陛下会派人请皇后用膳。 但都是皇后兄长进宫,或者皇后嫂嫂进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皇帝留他们在宫中用膳,慕轩在听雨阁用膳,皇后的嫂嫂在未央宫用膳。 后宫嫔妃的家人,不得皇后陛下的命令,是不允许进宫探望的。 皇后不一样。 皇后的家人,每个月都有进宫的机会。 女眷每一个月要进宫来给太后皇后请安。 因此可以在皇后宫中留宿三日。 男丁被皇帝留在宫里用膳。 他们可以留在皇帝的听雨阁商议政事,只要君王允准,皇后便可以与家人见面说话。 这是皇后的特权。 方流苏皱眉,正是因为身为皇后有如此多的权力,而慕玘恰巧又不喜欢这些,很多时候都是君王主动邀请皇后行使自己的权力,倒显得她平淡随和。 方流苏不屑,对于慕玘更添了一层厌恶。 在她眼里,慕玘欲擒故纵的方法用得太多了。 “小主说笑了,皇后对于陛下的事情,似乎不是很在意。” 这小厮压低了声音,似乎笃定自己听到的这件事绝对会引起方流苏的注意。 “奴才听到昨日陛下说起皇后殿下要去篁朝的事,还听到过殿下跟簧朝王爷不同寻常的,一段旧情。” 方流苏殿中的香味甚浓,她拨动自己手中的戒指:“怎么说?” “公主给陛下看了一信,内容好像是单于告诉公主,自己的弟弟心有所属。” 方流苏温婉一笑:“是吗?” 眼中狡黠无虞。 在皇帝面前,方流苏十分温柔,没有看到皇帝眼底的默然,自以为自己在陛下心中没有那般的心机。 她可最是心机深沉的人。 父亲手上,有些关于皇后和簧朝的消息,不过都是关于单于和慕家的往来,更少说的是皇后和洛子川。 “回殿下,奴才当时就在外头当差,听得见陛下厉声叫公主不要再说了,冷冷叫公主回去,不再说什么。” 方流苏知道陛下对皇后有不同于常人的心思,听见这件事情,虽心有芥蒂,但终究是会维护的。 “陛下那是真的动怒了。” 小厮赔笑:“是了,奴婢只在一两回朝臣向陛下禀报事情的时候,陛下有过这样的语气。” “你先回去吧,本宫明日去看看陛下。” 当日夜里,皇帝似乎没有叫皇后殿下过来用晚膳。 只是,却发起了高烧,连日来给陛下诊脉的沈晖给皇帝诊脉以后,便留在了宫里当值。 次日下午,皇帝午睡醒来之时,径直穿好了衣衫走出门去,倒是唬了守在外头的小夏子和沈太医一跳。 魏安辰看着青衫的沈晖:“朕没事了,你回去歇一会。” 沈晖看着魏安辰面色见好,轻笑道:“之前怎么唤陛下都不愿醒,听说殿下昨晚来看您了,果然还是对您最有效。” 魏安辰听到沈晖说起,不免含笑:“她还在吗?” 沈晖看着魏安辰难得的温和表情,眼角尽然。“回陛下,殿下早膳以后回宫去了。”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1) 沈晖也不多说,只是看着魏安辰终于肯将心事外露,看来昨夜请了她过来,应是一切明了。 他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陛下,您对阿姐,实在是最用心的。” 魏安辰脸色一沉,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她自己身子也不好,白日里忙着亦萱回宫的事,夜里便不要她过来了,着凉了难受。” 沈晖知晓,魏安辰很在意昨日魏亦绮送来的书信。 其实,若不是魏安辰想双喜临门。 想要给洛子川赐婚,这件事,也许还能瞒很久。 他也听说了宫里对于慕玘的流言,他虽然从兄长那里早就听说了慕玘和洛子川的前缘。 但前缘终究是前缘,如今在慕玘身边的人是陛下,慕玘最是聪慧的人,如何还有别的心思。 沈晖叹一口气:“是了,陛下在意殿下身子。” 魏安辰看一眼天际,良久,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径自走向正殿。 沈晖看着魏安辰的神色,叹息一声。 原来,事情这么快就被他知道了。 但是,也只是他们彼此的过往。 魏安辰并非沉溺于旧事的人,想必对于阿姐的这段往事,也会选择遗忘吧。 是了,毕竟陪在阿姐身边的,从今以后,便只有皇帝一人。 毕竟,帝王的心思只在她身上。 他也听小夏子说起过,在这之前,陛下就有猜测。 前些日子,张锦绣交还后宫权力,曾给陛下一块玉佩,似乎字里行间说的就是阿姐和洛子川的事。 向来赠送玉佩原本就是信物了,想来这会引起皇帝更大的猜测才是,而他却没有即刻发作,也没有去质问阿姐。 便是对于她的情意更重一些,因此才选择相信阿姐,更是为了保护阿姐,不叫已经有些苗头的流言流传得更快些,所以才没有往未央宫去吧。 所以这段日子,别人都以为皇帝对于皇后的心思淡了许多。 后宫之人都是看皇帝眼色的人。 若是往皇后那边去得多,别人就会以为皇帝喜欢皇后,若是取得少了些,便是帝王的心思淡得很快。 也不过如此。 若是皇帝对某人表现太多了,自然所有人的眼睛都对着那个人了。 尤其是后宫,利剑太多。 不光是目光,更多却是看不到的许多的利剑。 虽然陛下也很在意慕玘和洛子川的关系,但终究,是维护着她的。 他转过身去:“我还有事,你去陪她说会话。” 沈晖点点头,恭送魏安辰出门去。 魏安辰来到听雨阁正殿,沈则已经在了。 沈则知晓昨日魏安辰发病的缘由。 原本就因着季节更换,他体内的毒性又复发了一些,只是这段时日实在是太过忙碌,而且慕玘也很忙,每日里一定会和魏安辰见面。 他在慕玘面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于是一定不会让她知道什么。 不过就是强撑罢了。 昨日魏亦绮送来的洛子安的书信,一定是写到了魏安辰在意的东西。 只是昨日自己不在,也不好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什么。 此刻,他屏退了众人,自己和慕轩一块,在听雨阁等他。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2) 魏安辰踏步走进来的时候,只闻得茶香袅袅,不由得有些欣喜。 “果然还得是你泡的白茶最香。”魏安辰终究是将皱起的眉头平息了些。 慕轩起身对他行了礼,便将手中的茶盏递给魏安辰:“听闻,你知晓了。” 魏安辰喝了一口,茶香和他屋内日日点着的龙涎香一道,叫他焦躁的心放松了些。 他坐下,看着沈则的慕轩,“是了,我迟早都要知道不是吗?” 慕轩心里知晓魏安辰早有猜测。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洛子川就在旁边,不是吗。 这么多年,大家都知道的事,只是因为魏安辰在深宫里,并没有和慕玘有过太多的交集,因此才不知道,也不算是刻意瞒着。 他叹一口气:“只是,这都是旧事了。” “玘玘她......” 沈则还想说什么,魏安辰便打断了:“她原来,真是不想进宫。” 慕轩和沈则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相顾无言,听他如何说下去。 “没什么。”魏安辰到底还是不说什么,想来,沈则早就看出来了的,“只是说出我猜测了很久的心思罢了。” 他看着沈则:“她那时,到底是如何抗拒的呢?” 沈则有些恍惚。 当时身在边关,弟弟送过来的家书里,确实也提到过慕府。 她父母出事的那一个月,慕玘家里一直都是很安静的,除了她母亲头七那一晚,周定悄悄来慕府,对她说了魏安辰的意思。 那一夜,慕玘似乎是生了大气。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沈会自然是不知道的,家书里也无法描述什么。 后来他回来了,慕玘早就进宫许久,就算是慕轩,也不好多问他。 沈则也只是知道少数人津津乐道的一些事罢。 慕家小姐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伤里,再后来某夜,沈氏皇后亲自去慕府,应是对慕玘说了些什么。 第二日宫里就送来了那道要她进宫的诏书,听说慕玘便同意了。 应该是,和慕玘做了交易吧。 沈则不敢多想,见了面以后也不敢多问。 沈氏的厉害,沈则也是知道一二的。 她既然亲自到了臣下之家,而且是当时的罪臣的家,必定是她或者是先皇的意思,便是不想要别人知道的手段。 或许慕轩都不知道她到底和阿玘说了些什么。 魏安辰更是不知道了。 否则如今,便不只是这样的表情。 沈则点头,“她心思细腻,待人真诚,有人对她好一些,她便想要倾心相待,因此,也无可厚非。” 魏安辰看着沈则:“她以前,待所有人都如此吗?”他忽的有些无奈,原来很多时候,他都是不在她身边的,所以现在很多话,他都只能问沈则和慕轩。 原来自己与她,相隔甚远。 沈则怔怔。 自然是不一样的。 进入慕玘心里的良人,也只有一个。 但是,如今面对着知晓真相的魏安辰,他只能笑道:“殿下这样独一无二的人,性格也是少有的,她性子细腻,不算坏事。”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3) 魏安辰如何不知晓沈则对于慕玘的袒护呢? 只是,原来慕玘早早有了心上人。 想到这,他的心就揪了起来。 慕轩一语不发看着这两人,叹一口气。 其实不论是沈则还是魏安辰,都是一样的人。 都不是玘玘的心上人。 现在,沈则接受了潘倚碧的真心实意。 魏安辰,只能是慕玘身边唯一的人。 何况他还是祁国的君王。 “我这个妹妹,心思细腻,她对谁好,都是因着过往的好,如今,你是她的夫君,你情深义重,她未必不知。” 魏安辰听此,面色一沉。 是了,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情深义重。 只是不信。 她拒绝了不止一次他的心意。 她本就是从来不信皇宫的,何必强求她一开始就会相信自己呢。 “我只道是她不喜欢后宫,连带着也不喜欢我,所以,拒绝了我的心意。” 或者说,她早就对宫廷生活失望了。 毕竟,他也曾在这无尽的黑暗和失落里成长。 “也许,她好久未曾开怀过了。”魏安辰有些迷蒙,不知将她捆在身边,是对是错。 慕轩看着两人默契般的沉默,还是开了口:“但终究,玘玘是陪着你的,若是对往事太过执念,便也不利于以后。” 慕轩的意思很明显。 慕玘和魏安辰要关系和睦。 毕竟,敌人还没有被完全消灭。 “宫里明争暗斗太多了,我知道如何做。” 魏安辰知晓此事涉及的轻重,倒是不愿意在这件事上,与挚友多说什么,免得他们为自己和慕玘多担心。 也是安慰自己。 确实,慕玘已经是他的皇后。 “今年大长公主回来过年,耶律聪亦是作陪的,你该好生在宫里设宴才是。” 沈则知晓魏安辰的心思,便也不好再顺着他的烦心事。 魏安辰听闻,嘴角难得露出一点微笑:“常年不见那丫头了,再见居然还是为着她出嫁。” 说完又有些皱眉:“只是那丫头,回来这么多天,却也只进宫来一次。” 进宫便说起自己皇嫂的往事,目的实在是不纯的。 “大长公主已不是曾经唯唯诺诺只敢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小姑娘,她在外几年,便跟着阿姐带兵镇守边关,也算是完全改变了。” 慕轩笑道:“大长公主殿下还是有一些太上皇当年的英姿飒爽。” “我家这几个公主,终究是一样的人。” 魏安辰无奈,纵使外露不同,亦萱和亦绮终归都有着骨子里的高贵。 这一点,倒是和沈氏如出一辙。 不愧是母女。 魏安辰心中暗自思忖,这几个公主,无论是亦萱还是亦绮,都是那样独立自强,有着超乎常人的胆识和气度。 这种特质,无疑是继承了她们的母亲,沈氏。 “阿姐在边关的英姿,可是此生都难忘的,威风凛凛,让敌人闻风丧胆。” 魏安辰回忆起,当年在边关与沈璇和王叔,锻炼自己的日子,不禁心生敬意。 “她当年带领着军队,击退了敌人的多次进攻呢。” 第33章 春深未有春(4) 慕轩也深有感触,“她的勇气和智慧,让我们都为之敬佩。” 沈则点点头,对自家阿姐自然是十分崇敬的:“长公主这么些年跟着阿姐在边关历练,也是继承了我阿姐的一些胆识。” “我国的公主,果然不同凡响。”魏安辰点头称赞。 “怎么一进来就听到皇兄和兄长们在夸我我吗?”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三人抬头看去,只见大魏亦绮正笑盈盈地走进来。 “你怎么来了?”魏安辰惊讶地问。 “我听元素说你们在这里聊天,原本去跟嫂嫂说些什么的,下午被陈小仪绊住,缠着我要了好些书去看,因此耽搁了。一时兴起却又不好在这个时候叨扰皇嫂,所以就过来看看。” 魏亦绮走到桌前,看着他们,“你们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我们在说公主的英勇事迹呢。”慕轩笑着回答。 “哦?我的英勇事迹?”魏亦绮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着说,“我都快要忘记了呢。” “我们可都记忆犹新。”魏安辰说道,并不打算拆穿慕轩的笑话,“那真是令人敬佩。” “是啊,公主的勇气,让我们都自愧不如。”慕轩也诚挚地说。 “你们别这样说。”魏亦绮害羞地笑了笑,,忽而便知道说的不是自己,也便佯装恼怒:“我就知道,我在宫里你们不敢说我什么,只是姐姐远在千里,还能说一说罢了。” 如此撒娇,在场的几位都不免泛起笑意。 魏亦绮年纪小,对于沈则和慕轩来说也是很亲近的妹妹。 “公主,你太谦虚了。”沈则接话道,“公主对于大局,也足够让我们敬仰。” “是啊,你可是我们的骄傲。”慕轩也感慨地说。 ·· 魏亦绮虽然没到边关,没上战场,但是这些天乖乖跟着慕玘读书写字,也跟着她听到了很多江湖上的事,还有百姓的日常作息。 魏安辰有些惊讶,魏亦绮毕竟也是被娇养起来的公主,也是沈皇后唯一的一个如此在意的女儿,自小就是被捧在手心上长大的明珠,不舍得她受到一点伤害。 没想到,她竟然自己会在乎这些东西。 想来毕竟是善良的。 以后嫁到祁山,她也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也不算是养尊处优的大长公主了,也许也能够有自己的一番事业。 最主要的是,她有善心。 她前几个月自己出宫去住,便发现自己公主府邸的五十里外的良田居然被侵占了,但是公主府邸的占地又没有到那个地步,于是良田被毁,也没有人对于百姓有所补贴,以至于那个镇子的人几乎没有饱饭,实在是可怜。 终于有一个胆大的小子跑到公主府跪了一天一夜,才被出门游玩的位亦绮亲自看到了,她也不恼,只是把那小子带进了府内,细细询问起他们镇子的情况。原来,是一伙不法之徒趁着夜晚将土地篡夺,而官员又因受贿不闻不问。 魏亦绮眉头紧锁。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5) 她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她密令家臣调查,召集当地百姓,答应会为他们伸张正义。 她心里明白,这是对百姓的责任。叹了口气。她亲自去那个镇子了解情况,帮助百姓解决困境。 她携带着食物和药物,前往镇子,在路上,她遇到了一位老者,老者告诉她镇子的情况,说起了侵占良田的恶霸。 魏亦绮听了心中愤怒,决心要为百姓讨回公道。 她深夜潜入那良田,景象令她心如刀割,农田被踏得一片狼藉。她看到被迫害的百姓们,满眼是无奈苦痛。 魏亦绮决心要亲自面对那伙恶霸。于是,她带领着向魏安辰要的后宫里的一队护卫,潜入恶霸的巢穴,犹如夜叉降临。 寂静的夜晚,她展现出令人惊艳的果敢智慧。她不动声色地揭露了他们的罪行,言辞严正。最终,成功地让那伙恶霸投降,为百姓讨回公道。 一夜之间,她的名字在百姓间传颂开来,祁国大长公主相互都是很厉害的这件事,已经是祁国上下都传遍的事,不仅是魏亦萱了,魏亦绮也成为人们心中的女侠。 近来随着半个月,镇上的百姓们都跑到公主府邸感谢魏亦绮,他们带来了自家种的蔬菜、水果,甚至是手工艺品,表达对她的敬意和感激之情。 一时间,长球城的百姓们都已拥有这样一位慈善的长公主而感到自豪,就连祁山上的一些长辈们,听说了年轻人的话语,也便晓得,也许这位公主不算是一无是处的人。 原本就对周朗有些改观了的先辈们,自然也就默默同意了,也一起期待这位公主的到来。 魏安辰笑着点头:“我们家的公主自然都是很好的。” 魏亦绮反倒是不动声色。 沈则看着她这模样,也不是故作千寻的样子,想来也是十分觉得帮助百姓是理所当然的事,也觉得有些感慨。 原来看书真的有用。 想来魏亦绮也是个十分聪慧的,若不是如此,慕玘如何耳濡目染都是无用。 “向来是皇后的功劳。” 慕轩听到沈则说自己妹妹,也是微微一笑:“殿下和臣的妹妹素来关系不错。” 魏安辰摇头:“若是早些看这样多的书,幼时也不用时常躲着父皇不是?” 魏亦绮微微笑着,“兄长总要叫我有刮目相看的机会吧。” 几人相视,言笑晏晏,很是温馨。 几人用过膳,魏亦绮想着陈媛那边似乎拿走了她心心念念的一本《国语笺注》,想着趁着她晚睡去取回。 于是又剩下了三人。 三人这才开始谈论最近的国事。 然后说到了魏亦萱的心事和她的新驸马。 沈则点头道:“陛下慧眼,确实如此。” “不过,耶律聪此人,是否包藏祸心,还是不得而知,我们依旧要小心才是。” 魏安辰眼角精明,冷哼一声:“耶律家的人,从来不是好打发的,但是宴会期间,倒是不会出什么事。” “是了,毕竟是他的婚事。” 元宵番外 花市灯如昼 长秋宫的小宫女们,似乎都很喜欢上元节的灯会。 那是她们唯一一次可以走在繁华里的日子,我一直都知道。 其实不只是宫里,长秋城的山月下,都是通明一片。 而我遇到这个小姑娘的时候,她也在和身边的丫头们扎走马灯。 她似乎只看重看了一样,她的母亲经常从自己娘家拿过来一些祁山蓝田玉,她听说厉害的匠人可以将薄如蝉翼的玉片贴在走马灯上,再配以生动的故事,上元节的晚上点了来,走进人群里,能够引来更多的围观,说不定还能遇到说书人看着他们的灯随性讲上一些故事。 那小姑娘爱热闹,她一定是喜欢的。 这一点,我自从到她家客居 ,就看出来了。 她是长秋城里最肆意潇洒的大家族出来的姑娘了,慕相纵横前朝和战场,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万千宠爱的,她的母亲周氏也是祁山下来的女子,自然是喜欢女儿家潇洒自如,因此她时常会缠着父母兄长问这问那,倒是懂得了江湖上很多故事,自然会对那些很是向往。 她是个勇敢的女子,见识了许多世间的繁华和美好。 她的亲兄长和表兄长时常会给她从外面带来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这是其他的女子不曾有的。每当兄长们回家时,她总是早早地就在家门口等待着,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从外面带回来的礼物。 有时候是漂亮的蝴蝶,有时候是娇艳的花朵,有时候是闪闪发光的宝石,每一件礼物都让她感到无比兴奋。 她会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礼物收藏起来,放在自己的闺房中。有时候,她会拿着这些礼物去找其他的孩子炫耀,看着她们羡慕的眼神,她的心中就会充满了骄傲和满足感。但是,她也并不会因此而变得自满,反而会更加珍惜这些礼物,因为她知道,这是兄长们对她的爱和关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收集的礼物越来越多,她的闺房中也变得越来越热闹。每天,她都会在闺房中摆弄着这些礼物,回忆着兄长们给她讲述的那些江湖故事。她开始对江湖充满了向往和好奇,她渴望着有一天能够像兄长们一样,走出家门,去见识江湖的风雨。 于是,她开始缠着父母兄长,问这问那,希望能够从他们那里得到更多的江湖故事和经验。他们会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给她讲述更多的江湖传说。 有时候,他们也会带她去一些地方,让她见识江湖的真面目。 她慢慢地了解到,江湖并不是像她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也有很多的危险,但是,这并没有打消她对江湖的向往,反而让她更知道,只有勇敢和聪明的人才能生存。 她的江湖梦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她原本是想学习武功的。 这一点,在他在慕府的时候,她的愿望最为强烈。 她的母亲坚决不允许女孩子学武功,应该是因为皇族的那道圣旨。 没有完全的把握,慕家是必须要尊崇圣旨的,因此慕玘是不可以学习武功的。 就算她父母兄长会带她去游玩,但是终究不能有一身武功,叫皇帝知道了,会怪罪慕家不敬皇室,叫一个未来要进宫的人,沾染江湖的习性。 虽然他也知道,学习一身武功并非不好,祖母不就是很厉害的将军吗,还有沈家的大姐姐,那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只是,慕家原本就是和父皇一起开始学习武功,若是女儿家再练习剑术和刀法,似乎和未来她的身份很是不符合,也会坏了后宫的规矩。 只是,她那时不过是爱玩爱闹的小姑娘罢了。 他记得,她的父母不忍心她生气太久,让慕轩过去说和,说是答应了她学骑马。 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姑娘,就是写字弱了些。 她表兄为了安慰,又说若是练字练得好,再学会了骑马,便恩惠她一起去游玩几个月,顺便去篁朝看看她的姨母。 “那你可别食言啊。” 那是二月冰雪刚刚消融的时候,她开心的手舞足蹈,倒是不在意自己刚才生过一场风寒,第二日开始便再自家的庭院里日日练字,她身旁的两个小丫头日日夜夜给她研磨蘸笔,她的表兄洛子川整日都陪着她,耐心教她写字。 这小姑娘,似乎确实在写字方面没有什么天赋,也算是她唯一的短板了。 只是她不服输,又特别想策马江湖,于是苦练了一个月。 他倒是真的佩服洛子川,那个时候的慕玘,可是个话匣子,练字的时候也不安静,时刻和身旁的小丫头们说话,又或者是指使洛子川倒茶蘸笔,偶尔被洛子川数落了便有些不开心,一定要他在她写的不成样子的纸张继续写完,倒是学着写她的字,这才算完。 洛子川却每次都是很有耐心的微笑着点头,写完以后拍拍她的小脑袋,刮了刮她的鼻子,这才听得她噗嗤一笑。 她当年不过就是个什么烦忧都没有的小姑娘。 虽然写字不是她的强项,但慕玘不是一般的娇贵女子,她若是铁了心要学会一样东西,是一定会学好的。 就这样和表兄打闹了一个多月,三月阳春刚好的时候,她拉着几个兄长和她坐在她的庭院里,仔仔细细欣赏了她一个月来的成果,从不成样子的鬼画符,倒像个模样的练字,到最后竟然可以学着洛子川的字迹抄录完一篇《盐铁论》。 所有人都说,慕玘是个聪明的女子。 确实如此。 风和日丽的初春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了她的脸上。她的笑容灿烂而又骄傲,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充满了朝气和活力。 我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感动。她的笑容感染了我,让我忘记了世间的烦恼和忧愁。她的笑声回荡在庭院里,仿佛天籁之音,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她的长发随着微风飘动,衣裙也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她就像是明亮的星星,闪耀着独特的光芒。 我走近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若是不嫌弃,我和你一起学习骑马,叫慕兄教我们两个可好?” 她转过头来,脸上依然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她的眼睛如同星辰般璀璨,让我不由自主地沉醉其中。 “好啊!”她微笑着回应道。 清脆动听,仿佛天籁。 她是如此纯真善良,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在那一刻,我决定要成为她的朋友,最起码,我是她眼底的朋友。 岁月流转,我们一起走过了短暂的时光。 我虽然和她一起学骑马,但终究是外男,也不和她的兄长一样,随时守在她身边,但是终归常常有些交流。 那样美好的女子,总是带着无尽的生命力。 我开始庆幸,自己拥有这时光。 她的存在让我的生命变得有了一些光彩。 我是宫里的二王爷,却因为星象之术和皇后的残害,不能留在宫里,养在母亲身边,但是我如此幸运,出了宫来,遇见周氏这样好的女子,让我养在她家一段时候,拥有了一段原本不属于我的生活。 在慕府的那段岁月,我似乎有了父母兄弟,他们从不把我当做一位王爷,而是家人。 即使那只不过是三个月的时光,许多年以后的如今,我依旧认为我比皇宫其他人幸运一些。 而且,我遇到了我的神只。 在我心中,她依然是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光彩照人笑意里有着无尽的骄傲和欢喜。 那三个月,我时常能见到她,她的名字,如同她的笑容,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之中。 再后来,我到别人家去了。 很久才见到她一次,她也似乎越来越不开心。 不过,她只是不开心进宫去,每次出宫的时候欢呼雀跃,我也是看到了的。 她的每一次出现,都仿佛光芒照亮皇宫。 记得有一次,我在御苑里偶然遇到了她。她穿着一袭白色的裙子,头戴花环。 她看到我,微笑着向我打招呼。她依旧是那个清澈如泉水的少女,笑容中透着天真与纯洁。 我向她走去,仿佛回到了那段美好的时光。她的笑容温柔而真诚,仿佛是为我而存在的。我们在御苑里散步,谈笑风生,时间仿佛停滞了。直到天色渐晚,我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畅快地笑过了。 再后来,她似乎越来越少进宫了。 最后一次见到,是她十六岁的时候,皇帝办了一场宴会,庆祝自己打仗赢得了胜利。 而我,自从晓得她也会进宫来,便自请跳祭祀舞。 那日跳完舞,我照样独自一人走走,希望见到她。 而她,却早早遇到了兄长。 似乎也爆发了一场口角。 我很想像以前一样去替她解围,说说好话,再顺便偷偷看着她喝醉的可爱模样。 但是,她那时单独在太子身边,我不能单独接近。 是了,那道不可逾越的圣旨里,慕玘是未来皇后,而太子,是未来的帝王。 他们如何相遇,如何说话,或者如何口角,都不是别人可以置喙的。 然后,她气呼呼跑到了自己家的轿子。皇兄也没有再追上去。 如今,我已经离开了皇宫,开始了新的生活。 但是,我从未忘记过她,也从未停止过对她的思念。我知道,那段时光,那段与她相处的时光,将永远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我感激那三个月的时光,让我遇到了她,让我见识到了善良和美丽。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依然认为,我是幸运的,因为我在那段短暂的时光里,遇到了我的神只,遇到了她。 她的家族因为政治斗争而遭受了重创。 她的家族需要她进宫,成为一国皇后。她无法违背家族的意愿,只能放弃自由,迈向陌生的宫廷。她被迫进了宫,我也再没有回到长秋城,也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 不过,我听说,她始终保持着乐观和勇敢的态度,从不气馁。 她的坚强和勇敢让我深深地敬佩和钦佩。是了,这样一个从小就坚强的女子,如何会轻易低头呢。 而我只是从黑暗跑到了另外一层黑暗里,再也见不得光,如何能奢求这一轮光芒再照进来。 她已经是兄长的妻子了。 就算是她,也没有得到自己最终想要的生活,也没有和喜欢的人成亲啊。 所以我只是默默守着她,希望她能在长秋宫的夜里睡得安稳一些。 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会守护着她。 在漫长的黑夜中,我默默地祈祷着,希望她能在宫廷中活得轻松一些,不被权力和阴谋所玷污,永远保持着那份纯真和善良。 她永远似繁星。 我的无上神明。 又是一年上元节,我在别国看到了许些美丽的花灯,却没有记忆里的热闹。那年,我和她逛灯会,送了她一盏花灯,那是我亲手做的。 她很开心,拿着花灯在人群中跑来跑去。 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在我身边。 我想过要去找她,但,我没有勇气,怕她已经忘记了我。 我不过是被皇宫侵蚀了的鬼魂,徒留躯壳,又如何再能够走到她身前。 我在看着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感觉自己就像被遗弃的孩子,试图寻找一点点的温暖,却发现这里除了冰冷和孤独,什么都没有。 我曾经想过,或许我可以去找她,告诉她我心中的秘密,告诉她我对她的思念。 但是,我只能默默徘徊。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拥有一切,我可以保护我爱的人。 但是,现在,我才发现,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我可能永远都无法走出皇宫,纵使我不在长秋城,我依旧无法和那座城割断关系。 所以,我是一定会回去的。 上元节的夜晚,我独自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看着那些花灯,想起了曾经的点点滴滴。我感到了一阵无尽的孤独和寂寞。 我那年送给她的花灯,她也许早就忘记了。毕竟,那对她来说只是很好看的一个走马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但对于我来说,那是我对她的心意。我还记得,我在花灯上写了一句话:“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还被她笑话一番,说我堂堂三王爷竟也有如此扭捏的心情。 当时我只是说场景如此,不由自主卖弄了。 她也只是转过身去,继续玩笑。 如今,我才知道,这般两处沉吟,却是很有道理。 或许有一日,我能够再次远远见她一面,还会有见她笑颜的那一日。 去年圆月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街市的喧嚣离我很近,但我愿意沉浸在有她笑容的回忆里,所以,热闹离我很远。 我希望她依旧可以拥有这样的美好。 上元好,卿卿。 2024.2.25 甲辰年正月十六 写在上元节后一日。 二王爷魏礽是暗恋了慕玘一生的设定,会重逢的。 天长地远,都会再次遇到的。 第33章 春深未有春(6) 沈则皱起眉头:“只是陛下,陈国和沅国......” 说起此事,魏安辰抬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来,但终究没有说话。 此刻小夏子在旁,接收到魏安辰的眼色,并不敢多打扰。 只是自己给陛下和慕轩沈则续上新茶。 魏安辰侧过身去看着他,“你身子也不好,做好这些就出去歇着吧。” “谢陛下关怀。” 小夏子心下感动,受宠若惊。 他曾经在那件事情中帮魏安辰脱离火海。 小夏子成功将魏安辰救了出来,自己的腰部却受了重创。 魏安辰感念小夏子的忠心,平常,魏安辰都是叫他不必躬身的。 毕竟他的主子是天下最尊贵,虽然默许他不必时常躬身服侍着,但是小夏子是真心尊重他,因此礼节不断。 陛下也知晓他的心意。 也没有再说不必的话。 只是今日陛下这般,全都是为皇后殿下。 皇后昨晚发现小夏子走路不便,便当着陛下的面随口问了一句,叫他从此不必刻意躬身问安。 陛下也在旁边,因此才开口。 陛下和殿下都是很好的主子啊。 小夏子心里感动,再次感慨皇后殿下是陛下心中最重要的人。 小夏子由衷欣慰,主子身边有这样好的皇后殿下,而她又是这些年陛下心尖上的女子,皇后殿下又是最有分寸的,果然是最好的夫妻。 魏安辰看着小夏子的神情,也不多问。 “你派人去给她送些衣衫吧,她穿着太简朴了些。” 魏安辰知晓慕玘素来节俭,穿的衣服都是旧时的。 慕轩看着魏安辰神色。 他对慕玘的事,从来最上心。 前几日,她日日过来向魏安辰复述公主们和亲的后宫事宜,桩桩件件很是用心,实在是对于两位公主很是细心的。 就算是当年的沈太后都没有这么面面俱到。 这几日冬雨落了下来,白日里还好。 只是慕玘看准这魏安辰没有处理前朝事务的时辰过来,一般都要是下午晚些时候了,所以每次回去的时候,都起了风。 她来的时候,都是艳阳高照。 魏安辰从来穿的单薄。 只是这几日身子不好,似乎都有些冷。 慕玘已经说过好几次叫自己照顾身子了。 回想着,慕玘这几日穿着也不多。 若是为了这几日的流言伤了身子,倒是没有必要。 皇后原本就不必听这些流言。 魏安辰虽是没说,如今,便知晓他早就看在了眼里。 他一直是最关怀阿玘的,如何能不在意。 只是,她说要照顾好自己的时候,魏安辰没有反应。 若是再由自己开口反叫她如此,便是自相矛盾了。 慕轩看在眼里,在玘玘面前,那些最狂热的关怀和情意,是永远都不敢,也不能开口的。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 魏安辰如何是这样扭捏的人呢。 便对着小夏子:“也罢,去拿一些你们陛下冬日的衣衫过来,再叫人送一些冬衣去未央宫罢。” 那就由他这个外人开口两全。 魏安辰只是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7) 小夏子会意,连忙出去准备了。 慕轩看着魏安辰难得扭捏,只微微一笑:“陛下,终究是有不敢开口的人。” 沈则看在眼里,亦是笑意:“他就是这个样子,你还不知道吗?” 全天下,也就只有他们敢揶揄当朝天子了。 魏安辰有些不自在。 她来的时候,他都没好脸色,尽力只听她说正事,甚至都不敢提醒她要多穿些。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魏安辰心底不愿意。 他是很愿意慕玘在身边的,就算站在那里,魏安辰的眼里都只是她一人而已。 所以,他才不敢。 慕轩看着魏安辰,知晓他的用意。 慕玘近些天在后宫做事,实则是立威更多。 玘玘若是手里有事,一定会做到最好。 而且她身子已然大好,这后宫里大小事,都该是她主管。 正巧碰上公主和亲,她自然是要利用好权力,调动后宫与此有关的势力了。 所以,魏安辰就是不能表现出对皇后偏爱。 省得宫里别有用心的人对付皇后,不听从皇后的旨意。 这便是十足的偏爱了。 但作为君王,却是对于皇后很公正了。 在外人眼里,纵使近日皇后每日都来给皇帝陛下汇报,但皇帝终究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他冷落了她几日,也够了。 如今天气转冷,应该要提醒她多添衣。 沈则看在眼里,但笑不语。 能够让魏安辰扭捏的,也只有她罢了,终究还是顺着说一嘴:“是了,我们陛下,最是用心。” “回陛下,殿下方才去了内务府,拿了一些衣料。”小夏子顺势说着,满面笑意。 在座的三个人,都是最关心殿下的。 魏安辰嘴角含笑,到底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不再掩藏。 不觉温和无比,“是朕亲自选的几批布料?” 小夏子微笑,“是了,殿下看着布料的颜色鲜艳,很是喜欢,说是孩儿穿在身上必定欢喜,所以拿回去打算给侄子侄女做保暖的衣衫,奴才方才叫人送去的时候,也拣选了给殿下的衣衫,陛下放心。” “她既喜欢,你吩咐内务府多找些她喜欢的。” 小夏子见陛下有意让自己离开,也不多留,欢喜而去。 魏安辰想着她给侄儿侄女挑选衣衫布料的模样,定然是很温柔的,于是轻笑不语。 沈则看着这样不同于寻常的皇帝,“也只有殿下可以让陛下如此了。” 慕轩在旁边点头:“如此,也多谢你们好心。” 慕玘和魏安辰对于景瑟景年的用心,也是难得一份了。 魏安辰和沈则都知道,慕玘喜欢孩子。 “你这般用心,若是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定然是万千宠爱的,只是不要宠坏了才好。” 沈则笑着打断慕轩:“果然是做爹爹的人,这话说起来就停不住。” 慕轩笑着,喝了一口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听阿晖说,你的病症还是没有好。” 魏安辰皱眉:“是。” 这病痛,也是当年沈太后清理后宫门户的时候,亲手种下的恶果。 第33章 春深未有春(8) 沈晖渐渐在太医院站稳脚跟,也便知道了一星半点前朝的往事,魏安辰在那一夜之后,性格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原本就与人不亲近的,得到皇帝和太医尽力照顾,身子好转以后,他更加不跟任何人说话,就算是先帝找他,他也只是惜字如金。 所幸先帝体恤他受过重伤,后来也便随着他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几岁的太子开始勤于政事,努力帮助先帝治理国家。 那一段黑暗的历史,成为了魏安辰心中永远的痛。 每当夜晚来临,他都会独自一人坐在御书房,回想起那段噩梦般的岁月,以及那些被沈若巧残害的亲人们。 沈则,偶然看到过几次,但是没有办法,他就算见到了,也只能默默陪着。 这一切,都成为了他心中无法抹去的阴影。 那一场大病,更是让他彻底明白了,只有完全把握好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力,才能好好活着。 如今,沈太后虽然在朝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可是毕竟其他的沈氏门庭都在地方上,好歹还撼动不了前朝,沈则和沈晖继承了他们父亲的气性,倒不会和污秽之事同流合污。 其实,后宫女子的权力原本就是由她的丈夫,皇帝决定的。 一旦新皇登基,沈氏的权势会立刻面临着重新洗牌,甚至可能随时被新的势力取代。 所以,对于她来说,一直保持着后宫的地位,并且在前朝根深蒂固,一切才可以安稳度日。 沈菁华在前朝功高震主,但没有别的野心,也学会了韬光养晦,只是觉得做为皇上信任的重臣,应该多做些事情。 就算是之前和沈太后有旧情,但沈太后进宫以后便和她泾渭分明了,一次私下里的会面都没有过。 原来早就没有旧情了。 魏安辰知晓沈菁华是重视自己的事业胜过情感的。 对于沈则沈晖的母亲,也是相敬如宾一辈子,时间久了,却也有了几分真心来,到底算是和谐过了一生。 进了宫成了皇后的沈若巧,由于无法得到父皇的心,于是慢慢变得蛇蝎心肠,后来知晓了权力的重要性,便着手清理后宫,将大权全幅归于自己所有,残害皇嗣,甚至自己的骨肉都不在乎了。 于是那一晚,他便被她下了毒药,影响了一辈子。 被下了毒药的太子,身体衰弱,而沈若巧的野心却越发膨胀。 她利逐渐将后宫所有宫殿的掌事奴仆替换为自己的亲信,掌握了后宫大权。在她的铁腕统治下,整个后宫无人不对她敬畏三分,。 她的恶行并没有止步于此。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她开始寻找各种方法来铲除可能对她构成威胁的人。那些怀有龙种的嫔妃们,被她陷害,有的被偷偷流产,有的则被逼迫喝下毒药。 那些无辜的皇子公主,也难逃她的毒手。 在那黑暗的后宫中,沈若巧如同恶魔,肆虐一切。 她为了保护自己地位,甚至不惜陷害亲生骨肉。 第33章 春深未有春(9) 那些被她残害的皇嗣,成为了她权谋路上的牺牲品。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机会得到别的孩子,未必就不能有所作为,将幼子把持住,便能垂帘听政,将来便不会有人有别的异议了,她也能多花时间和精力将自己的人插进前朝来,一定能够成就大业。 皇后是可以掌管大权的,更何况还有年幼的亲生皇子。 这是何等霸气凛然、睥睨天下的女子啊。 也许,只是既生瑜何生亮罢了。 她只是一点都不在乎魏安辰和魏亦萱罢了。 似乎她并没有两次怀胎十月,没有痛苦地一朝分娩。 沈太后又是恰好要成为皇室后宫的掌权人,恰好自己的夫君,先皇帝的心不在皇后身上,恰好生下来的太子似乎是自己的耻辱。 因此,才有这样多的恩怨。 其实,沈太后未必不是优秀的掌权人,多年锻炼,到底是有能力。 若是皇后能够和先皇同心同德,祁国上下便会河清海晏。 毕竟祁国以前是允许皇后掌权的。 但是她私心太重,在后宫里,有人不顺她的意思,她便残忍报复,对待后妃嫔御十分苛责,对于下人也不许他们犯一点过错,实在是铁腕治理。 然而,她的恶行还是被揭露了。 在她陷害了深受皇帝宠爱的嫔妃后,这位嫔妃的亲信太监,偷偷将证据送到了皇帝面前。皇帝震惊不已,立刻下令调查此事。 在证据面前,沈若巧无法抵赖,她的罪行暴露无遗。皇帝痛心疾首,下令将她软禁。 那些被她陷害的皇嗣和嫔妃,都无法复活。 她的蛇蝎心肠,终究让她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亲情。 而那些被她残害的人,也在阴曹地府中等待着她。 反倒是魏安辰,得知真相后,深感悲痛。他为了弥补沈氏的过错,尽力照顾后宫里每个被被沈若巧陷害的皇嗣和嫔妃的。 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挽回失去的生命。 到底,他的很多兄弟姐妹死于非命,这是事实。 所以,现在他尽力保护后宫里先皇的妃嫔和子嗣,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魏安辰明明没有受到沈氏做皇后时候的关怀和爱护,却要为她付出的罪行赎罪。 其实,魏安辰心底还是有这个母亲的吧。 只是形势和情势,还有沈氏如今不知悔改,才叫他颇为心寒。 毕竟皇家的母子,若是有了不同的权势,就一定会离心的。 何况他们已经注定是一辈子离心了。 但是,作为掌事人,还是需要恩威并施才好。 慕玘最开始做的事就是最好的事。 不仅是魏安辰忌惮,就算是他也实在是不敢想象,若沈氏的野心掌控了天下,那便会引起动荡。 那时候,作为太子的魏安辰毕竟年龄还小,祁国源源不断需要很多人才,一旦这些位置被沈太后私人权势取代,只怕前朝就会乌烟瘴气了。 沈氏,从来不喜欢别人对她指手画脚。 掌权者是需要被约束的。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10) 若是有了一点半点不顺她心意的良言,她会极力报复,便没有人再敢说话了。 所以,魏安辰早早意识到这一点,于是紧紧抓住自己手里的权力。 魏安辰深知,权力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毁灭一个人。因此,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运用权力,不能让它成为威胁他人的工具。 很多年以前,魏安辰就开始学习各种治国之道,他深入研究史书,希望能够从中找到合适的治国理念。他还向身边的大臣请教,了解他们的意见。 他知道,只有广泛听取他人的意见,才能更好地把握国家的大局。 同时,他必须让自己的权力得到人民的认可和支持。 因此,一登基,他便开始推行一系列政策,以善百姓生活。 减轻税收,鼓励农业生产,还加强对商业的管理,取消了宵禁,但是派遣护卫管理夜市。 这样一来,便使商活动更加繁荣。 魏安辰知道,权力是需要不断维护和调整的,否则就会失去平衡,导致国家的动荡。 因此,他不断调整治国策略,适应国家发展。他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地掌握权力,让国家变得更加强大。 在这个过程中,魏安辰也学会了如何正确地处理权力问题,如何平衡各方利益。 于帝王之路,他实在是个合格的君主。 沈太后对于先皇的妃嫔和子嗣,向来都是雷霆手段的。 她不会轻易让妃嫔有孕,若是怀胎的,便也早早打胎了。 对于其他幸运生了下来的皇子公主,从来都是最不好的。孩子会走路以后便被她拘束着,日日夜夜站规矩,寒暑都站在辰鸢宫门口给皇后请安,不管孩子身子是否安好。 于是后宫里多了很多生病的孩子,她也不会给孩子们医治,就算是妃嫔们偷偷去了太医署,也只能开些无关痛痒的药材来。 若是一个不小心,孩子的性命便没有了。 沈氏却无比偏爱自己后来所出的七皇子和九公主。 皇后偏心,别人也没有办法。 但若是和权力扯上关系,那便会成为皇家的忌讳。 说到底,皇权都是皇帝决定的,皇权更替也要帝王来决定。 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也只有这样,皇室才能维护正统。 魏安辰,也只不过是恰好被皇家选中的,皇后的嫡长子而已。 所以才会被先皇一出生就选定为太子。 选定为下一任君主,便是天下最好的事了。 在他看来,这个儿子未来必定能够继承皇位。 一旦登上王位,至高无上的皇权便会由魏氏皇族继续一手掌控。 沈若巧却因为君王无法给自己真心而生了怨怼,竟然觉得拥有权力才可安稳。 所以,太后疯狂争夺权力才成为了他的忌讳,后来十几年沈太后所做的事才会渐渐为先皇所不容。 争权夺利,无非就是为了自己。 沈太后将储君魏安辰视为眼中钉,就算是亲生的孩子,也便是累赘和威胁了。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11) 才让他有了这一辈子的病痛。 说到底,还是后来沈太后总揽权力过甚,甚至想要管控祁国未来。 魏安辰不愿再多想:“只是她从不把我当成孩子。” 沈则不敢说什么,只是慕轩摇摇头:“不论如何,阿晖和周朗都在尽力替你研制解药。” “是了,得多谢阿晖和他。” 魏安辰想起周朗在宫里的种种生活,因被寄养在勤政所,虽然不是宫里的孩子,但终究算是祁山送进宫来的人质。 于是沈太后自然是用了手段折磨周朗的。 所幸周朗自小跟着周老先生学习,因此才能照顾好自己,不被丢了性命。 沈则笑着:“没事,这也是阿晖和周朗的天职。” 慕轩看着魏安辰放松了些的神色,也不好再想,只是笑道。 “不过,也只有这病痛才让你像个寻常人。” 他继续道:“听说你发病的时候,她来看过你几次。” 魏安辰顿了顿:“我不能全心待她。” “如何算是全心呢?你全部的心思都在玘玘身上。” 沈则摇头:“你究竟是最挂念她的,也不想她为你担忧。” 魏安辰终究是不愿意在沈则面前多说起她的。 这是作为男子的一点小心思。 他知晓,之前她最难受的时候,他做的都比自己多得多。 光想到这点,魏安辰就觉得自己实在不是她的良配。 魏安辰的脸上闪过复杂情绪,他低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知道,我对她的关心,始终是有保留的。这种保留,并不是因为她不够重要,而是因为我无法给她确定的未来。” 沈则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魏安辰需要的,是倾听者。 “我对她的感情是真实的。”魏安辰抬起头,看向沈则,“你知道的,我们都曾经历过那样的事情,我不想让她也经历同样的痛苦。” 沈则点了点头,他理解魏安辰的担忧。他们曾经经历过太多,知道生活的残酷。 “所以,我似乎不能全心待她。”魏安辰再次强调,“我害怕我的感情,会成为她的负担。” 沈则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为她考虑。但你也应该知道,不敢全身心投入,你可能更会失去她。” 魏安辰的表情变得有些痛苦,没有说话。 沈则看着他,心中无奈。他知道,魏安辰的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他只是害怕面对,害怕承担。 “ 玘玘是个心志坚定的女子,但再坚定,也会希望安稳的生活和稳定的情感。”沈则最后说道,“你害怕失去,但同时也害怕得到。只有勇敢地去面对,去承担,才能真正地拥有。” 魏安辰抬起头,看向沈则。他的眼中,闪过迷茫,但也有坚定。 沈则也看得出魏安辰的纠结,知晓自己如今实在是不能再多说什么了,只能笑着:“毕竟,她是你幼年时候的牵念。” 如今这牵念真实在他身边,也是很好的事。 魏安辰不语。 罢了,毕竟都是他拖着她进宫来的。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12) 他只是极力保护她罢了。 沈则看在眼里,也不好多说他们。 自己多想着往事,对于另外一个女子,也不好。 只能说起马上要回来的魏亦萱。 “听说,亦萱在军中,也算是我阿姐的得力助手了。” 魏安辰眼角精光,倒也算是宽慰:“这丫头小时候就有指点千军的能力,只是在祖母身边,没法表现出来罢了。” “太皇太后也是何其英姿的女子,只是先皇......” 这便又牵扯出一桩宫廷旧事来。 太皇太后李氏,可是和平阳昭公主一样的女子,英姿飒爽,风姿绰约。 李氏自小便出身于将门,十五岁便由父亲做主婚配其父挚友,也便是高祖皇帝,成为高祖的妃子。 高祖和李氏感情极好,是一块长大的情分,婚配以后自是情深。 当时高祖还是一军将领,在长秋城扎根以后,便有了自立为王的念头。 于是从部落外脱离开来,修建宫殿,自立祁国,成为开国皇帝。 李氏家族就从高祖挚友变成了公卿之首。 原本高祖许诺李氏为皇后,只是李氏一直随着父亲在外行军,因此也有了军功,在军队里做了上将军。 但因为年纪尚小,又是女流身份,已经在军队中有了一席之地了,也得到了高祖亲赐的虎符,享有号令一方的绝对权力,所以高祖登基之初,几位族老对于李氏封后尚有争议。 李氏出身世家,家世显赫,在军中身份特殊,魏家长辈对其却颇多非议。 李氏自知后宫不能拥有过多军功。 因此自请降为侧妃,还要高祖赐封号为“薄”,以示众人自己并非争权夺势之人。 高祖对李氏真心爱护,也知晓李氏性子刚硬,并不愿被束缚在深宫,因此同意李氏的自请降位,封为皇贵妃,摄六宫事。 却也再没有册封过谁为皇后,甚至别的妃子也没有另外纳过。 高祖对她的宠爱有加,宫中大小事务都交由她处理,甚至有时候高祖会亲自陪她巡视六宫。 李氏性子刚硬,不愿被束缚在深宫,她经常以皇贵妃的身份出席各种宫宴和庆典,她的才情和气度,使得众多王公贵族都为之倾倒。 李氏看到宫中其他妃子因为无法得到高祖的宠爱而心生嫉妒,决定亲自教导妃子,让她们懂得如何遵守宫中的规矩,做好自己的本分,使得宫中的妃子对她更加尊敬,她们开始学习做好本分,尊敬他人,宫中的气氛也变得和谐。 高祖看到李氏的努力和付出,对她的宠爱更加深厚,他常常陪伴李氏,一起处理宫中的事务,他们的感情也更加深厚。 李氏在宫中的地位却更加特殊,宫中的妃子对她敬仰不已。 李氏生了几个儿女,先皇亦是在高祖登基之前,很多年以后才有了承王魏祁玉。 高祖登基之前,还有另一名妃子曹氏,她原是高祖在外领兵的时候偶尔遇到的孤女。 这位孤女很有手段,不知不觉便靠近了高祖。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13) 某日夜里趁着高祖酒醉,便上了高祖的床榻,不久便诊出有了身孕,有了个儿子。 高祖对曹氏并没什么情分,但是高祖身边当时只有李氏一位正妃,并且诸多儿女里也只有先皇一位儿子。 李氏深知大族规矩,虽然曹氏做法违背了家族的规矩,但是终究是留下了子嗣,于是便做主为丈夫留下了这位女子,让她进了门。 曹氏上位以后,便请求抬高身份地位。 考虑到高祖的子嗣单薄,答应了曹氏的请求。从此,曹氏身份提升,与李氏平起平坐,两人的关系也因此变得紧张起来。 李氏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她的母族便是长秋城内曾经的世家平阳曹氏。 消息传出,顿时引起了长秋城中魏家部落的轰动,甚至在长秋城扎根几百年的世家大族纷纷对高祖进言,实在是不该再次忽视当地大族。 包括像曹氏这种没落了的家族。 当初曹氏为了让族中那些子弟们更加亲近自己,便用了许多手段想要拉拢他们加入到自家门下。 可是,这些人都不是好惹的主,不愿跟随大支一起做事,和别的部落甚至别的小国一起合作,竟然起了几支队伍服从于不同部落和国家的事情,这才叫长秋城当地的周沈家联手将几个队伍全幅打击,再加上后期的子弟没有过多的才能,只想着一味依附,这才没落了。 高祖无法,和李氏商议,祁国方才在长秋城扎根,自然是需要利用古旧的世家稳住自己在当地的名声的,于是高祖便同意曹氏的请求。 重修曹氏家谱祠堂,将曹氏剩下的有名位的男子找回,收入自己军中,而曹氏正式纳为侧妃。 再后来,高祖入主长秋宫成了帝王,平阳曹氏便趁此机会重新回到了长秋城世家大族的位置。 曹氏也成了天下人眼中,尊崇的妃子。 曹氏成为皇宫妃子后,虽没再受到皇帝恩宠,但家族因此重新做大,朝中也有许多曹氏子弟,才越发放大了野心。 曹氏得势后,开始在高祖面前吹耳边风,想要取代李氏地位。李氏得知此事后,心生一计,决定邀请一位道士前来为高祖算命,以此来证明先皇是天命所归。 道士算完命后,果然表示高祖是真龙天子。高祖对此深信不疑,对曹氏野心产生了怀疑。 曹氏见状,心生一计,决定让高祖废黜李氏,自己取而代之。 曹氏在高祖面前诬陷李氏,说她与道士勾结,意图篡位。高祖听后,其实是不相信任何一句话的,但是李氏当机立断。 到底是要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她自请打入冷宫,在冷宫中度过了漫长的两年,她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一天,李氏在冷宫中无意间发现了密账,上面记录了曹氏与道士勾结的证据。李氏如将这本密账交给高祖,为自己洗清冤屈。 高祖收到密账后,查明真相,对曹氏的行为感到愤怒,他最恨阴谋手段。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14) 于是立刻收回她的位份,并恢复李氏地位。 李氏重获自由。 三月以后,高祖终于册封李氏为皇后,正位中宫。 同年,李氏又生下了公主。 高祖和李氏生了许多孩子,倒是没有一位女儿,高祖此时已经不算年轻了,算是老来得女,自然是十分宠爱的。 公主长大后,成为了朝中权贵争相求婚的对象。 李氏家族利用公主的婚姻,成功地将势力扩展到了朝中。 不过,曹氏并没有完全被贬为庶人。 考虑到她有皇嗣,李氏请求高祖原谅曹氏行为。 于是曹氏带着孩子在自己宫里,不允许参加任何宴饮,更加严格看着不叫他的孩子同别人多交谈。 原本,皇嗣去翰林院读书以后,若是长到了十二三岁,便可以跟着长子一起陪着皇帝参政议政了。 但是,高祖似乎没有那个意思。 读完书以后,曹氏的孩子,只是被允许回宫去。 于是曹氏的儿子其实并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国事。 与此同时,却是他们母子情深更多了。 曹氏到底从未真的认错过。 她一直都觉得李氏对她不好。 自己手中也有皇子,为何不能争夺? 更才将孩子也养成野心十足的模样。 当时并没有根深蒂固的嫡长继承制度,因此也并没有和高祖说起要赶紧立先皇为太子的念头。 只是后来,大皇子魏昱野心深重,自以为自己母族地位不如李氏,便时时刻刻以长兄自居,想要高祖皇帝立自己为太子。 只是高祖皇帝从不觉得大皇子堪当大任。 才迟迟没有决定太子人选。 只是对三位皇子都一视同仁罢了。 这才有后面的斗争。 先皇通过一系列斗争,将太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不叫别人有非分之想。 更是想要收回母亲手里的军权。 李氏很不满自己儿子对皇权和军权的绝对专断,但她为了大局考虑,还是承认了先皇的太子权威。 为了保住自己的二皇子,对他苦口婆心,悉心教育。 所幸承王是个不喜欢权力斗争的王爷,早早就有了喜欢的女子,并且自请和沈璇一起去了边疆。 这般才有了容身的地方。 沈则对此很是感慨:“若不是太皇太后悉心决断,我阿姐便得不到这样好的姻缘了。” 若不是如此,沈家也便早早被湮灭于时光中了,何有如此机缘? 慕轩静默不语。 和皇家有关的家族,起起伏伏都是天命难违。 不过就是他们一声令下。 魏安辰感慨不已,也明白祖父母们的过往实在也是精彩。 但也只能是感慨。 如今,也不能安心过日子啊。 “皇祖母才将阿萱养在身边,她一直告诉她的是自强自立,因此出去以后,她才拼命为自己闯出一番天地来。” “是了,她倒是难得的。” 祁国开国以来,从来没有约束过女子入军队,因此才有如此自立的机会吧。 魏安辰也为自己妹妹感到欣喜:“出去了终归会有如此机会,能够自由些。”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15) 慕轩沈则对视一眼,知晓魏安辰言下之意。 是了,能让魏安辰随时感伤的,除了慕玘还有谁呢。 慕轩看着帝王,叹一口气:“听说,那丫头对你上了些心,我前日还听她问我周朗何时过来给你请脉呢。” “她难得用了不同于往日的神情,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淡漠以外的神色。我是一个帝王,我需要用冷漠和无情,却最不想用在她身上,也不想她用君臣来对我。” 沈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很久没有露出的真心,“一片冰心在玉壶。” “你全部的心意,都想给她。” “对,我甚至在想,若是她不与我有命定的缘分,我也会遇见她,我也会义无反顾。” 魏安辰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表露过对于慕玘的感情,确是情到了深处。 沈晖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除了我和哥哥,还有慕大哥看得出来。只是在别人面前,陛下的情深怕是会成为她遭妒的缘由。” 后宫争风吃醋有多可怕,就算是不在宫里的人都明白。 “尤其要关注蒹葭殿。” 想到后宫,魏安辰眉头皱起。 “方流苏?” “听说,她父亲暗中找了不少慕家的把柄。” “她却是个最心机深沉的女人。” 想起那个眉眼与慕玘有些相似的女子,虽颇有美貌,但却是最善于伪装的女人,这些日子做的事情,又是寻常君主都会忌惮的,和前朝交往过甚,扰乱了后宫的宁静,偏生又是沈氏的人,就连慕玘都没有办法直接利用自己皇后的实权来压制,实在可恶至极。 沈晖看着他对于方流苏的嫌恶,微笑道:“陛下也别烦恼。” 他看着魏安辰:“这些,总要等到两位公主和亲以后。” 魏安辰不再过多言语。 沈晖仿佛想到了什么,“陛下,这些日子臣来往宫里,倒是听说,原来陛下也被误会了。” 魏安辰眉心一跳。 “臣和哥哥阿姐拜见殿下那天,阿姐曾说起,也许陛下心里有了人,所以才对后宫没多少心思。” 魏安辰似笑非笑:“她如何想?” “殿下但也没多说什么。” 沈晖实话实说。 慕玘确实也没什么特殊的表现。 魏安辰眉头皱起:“是了,她如何会多想。” 沈晖觉察出那一点半点皇帝的不对劲,觉着有些好笑。 原来遇到心上人,皇帝也是最扭捏的少年。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白玉扳指,忽得觉得有些两难。 脑海中只有眼前心里的那张熟悉的面孔,他便会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安。 “阿姐说,想必,你一定很喜欢那个人吧?” 沈晖看着魏安辰的动作和神色:“如果臣没猜错的话,便是没有所谓的别人,陛下的心意一直都是阿姐,这是很难得的。” 沈晖觉得,在皇家,魏安辰像是个例外,却又不是个例外。 就算是狠心的先皇,也有钟情的人。 这几位君主对于心爱女子的心意,都是一样的。 只是不是每人都与高祖一般。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16) 对于妻子一心一意,也白头偕老了。 沈晖有些唏嘘,世间真情原本就难得,但是在后宫,还是莫要太明显。 高祖和李氏,是因为原本就不是皇宫里经营长大的人,自然对于后来才产生的后宫可以简单对待。 但是如今的祁国后宫和朝廷已经是经历过百来年的了,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他毕竟也有些自己的计较,于是打算今日当面说明白:“陛下想来是对殿下说过很多次心里话了,就连微臣在场的时候,都是如此,这样明于表面的情意,陛下,还是莫要太显现出来得好。” 魏安辰点了点头,道:“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又何必再去刻意隐瞒呢!” 他似乎是想到了,这宫里的艰难,顿了一下,又笑着问道,“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我想,这样心思玲珑的人,应该是看出了她和方流苏的相似吧,所以才愈发疏远你。她是不会允许她成为别人的影子的。” 魏安辰心底震撼,原来她对自己的疏远,竟然还有这样一层莫须有的罪名在。 他倏而想起在去年中秋欢宴上,方流苏说的那些话,原来是这样的缘故。 她将自己和慕玘容貌相似的传言散布出去,叫别人都知晓此事。 她声东击西给慕玘制造了自己认识方流苏许久的假象。 让慕玘以为自己和方流苏相似。 怪道那一夜,慕玘后来愈发冷清。 连最喜欢的桃花酒和竹叶青都没有喝几口,便早早说自己不舒服,离席了。 原是这样的缘故。 若说是争宠,慕玘不屑,是十分厌恶的。 但别人利用这一点乱做文章,让她吃了心。 魏安辰苦笑,可就算是这样,也改变不了自己在她心里还是一点位置都没有的事实。 “原来这些事情,她还是会跟阿则说。” 沈晖点头,“自小哥哥和慕玘关系很好,性情爱好难得一致,一来二去相熟了,也变成了真知己。” 魏安辰看着沈晖,“同样是兄弟,你对她倒还算是不熟。” “陛下说笑了,沈晖不喜欢与别人交往,只在医书古籍上用心,皇后以前的性子又是极讨厌我这种书呆子,曾邀过臣几次,见臣迂腐,以后便再没跟着出去了。” 魏安辰轻笑:“谁人不知沈太医精通医书,这个年纪,比在太医署当了一辈子差事的太医还要精明的多,书到用时方恨少,你从小醉心医书,自然是看的多了,其他事,不上心也罢。” “她不是不稀才的人,你放心。” 沈晖见魏安辰如此,也知道他是随时维护她的。 魏安辰摆摆手,颇为无奈。 对于慕玘莫名的猜测,也只能对她说清楚。 魏安辰心中从来就只有她的。 若是叫慕玘又多误会了一层,却也不好。 “麻烦你多帮我去瞧瞧她。” 魏安辰知晓沈晖一腔正直,虽然没有和他兄长一样的多年友情,终究也是对他十分信任的。 沈晖这次过来,也不只是看护皇帝。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17) 皇帝喝过昨晚的药膳后无大碍,看现在的情形也肯定是无碍了。 沈晖包了几包滋补的药,再夹杂着新开的方子,去了未央宫。 沈晖走进偏殿的时候,闻到了久违的瓜果清香。 沈晖从来喜欢自然的香味。 进门便看到言欢坐在桌前对着烛火绣着给孩子的衣物。 言欢看到沈晖走进来,微笑起身,带了一丝女儿家的潮红,忙接过他带来的药物。 “太医有心了,殿下的药膳用完。” 沈晖看着言欢一身淡雅,心里一荡,继而微笑回答:“姑娘细心。” 然后留下一包药材,向皇后走近。“殿下安好。” 慕玘闻声,已经抬起头来,“就是睡不安稳,时常梦魇。” 见言欢出去熬药,沈晖才将药包里面的东西打开来,“殿下最近这般,应该忧思的缘故。” 慕玘闻言,将针线放下,“请坐。” 他坐下,为慕玘把脉,眉间一蹙,“殿下这几天,吃了些什么吗?” 慕玘闻言,疑惑道:“倒是没有什么胃口。吃着亦绮宫里的芙蓉糕还算是喜欢,便多吃了些,可是有什么不妥?” 慕玘见沈晖听着愈发的眉头紧皱,便知道事情有些严重。“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晖点头,神情严肃,话语间也多了不容置喙。 “几天之前,御膳房来报说是方流苏要了一些做芙蓉糕的粉去,后来说是量太多又送了回来。” “那就是她做的事。” 婉儿见小姐神色严肃,忽然也想到了什么,不禁心下恐惧。 小姐从来都是冷静淡漠的,如今事出突然,又涉及到小姐的身子,恐惧变成了愤怒,“这些人从来都不见得我们小姐好,一个劲儿的害人。” 看着沈晖的神情,怕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语气寻常冷漠,多了一层讳莫如深,从药包里摊出纸条:“微臣开了新的方子,还望殿下即刻服用。” 慕玘见沈晖情状,淡漠开口:“阿晖,总是叫你见到这些见不得人的事。” “芙蓉糕的面粉参杂了麝香,草乌和马钱子,这三种药材虽是温补良方,但因量多,但是你方才小产,当时出血过多,如今用着温和的方子调养着,本就不能碰这些,就算是只服用了一点点,经过了层层加工,将其中的味道掩盖了去,但终究是极其厉害的东西。” 慕玘摆手,神色哀伤,话语倒还是往常:“本宫知晓其中利害,毕竟久病成医,还是懂得一些的。” 沈晖没有辩驳。 反倒是慕玘开了口,她虽然心惊,但语气已经恢复平常淡漠:“如果不吃呢?” 沈晖郑重道:“若是没有发现,又或是不在意,就会伤了您的身子,影响后来,身子是最要紧的。” 沈晖刻意强调了这一句,就是要慕玘明白重要性。 慕玘点点头,自然知道沈晖话中的含义,只是叹了一口气:“只是你要帮我一个忙,我不能让这件事像那个孩子一样,一定要有始有终才好。”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18) 沈晖点头。 阿姐果然是适合在后宫生存的女子,绝对不会让他她在意的人无端受到伤害。 “这是自然,阿姐你被人害的失了孩子,总得要有反击的。” “此刻,你只要将事实告诉陛下。”慕玘点点头。 今日之事,算是个开头。 沈晖扯开事不关己的笑容:“臣听兄长说,方家那边,已经按捺不住了,正想着明天来听雨阁请陛下,殿下是想?” “那就让她再风光两天,我想,她也只有这两天的得意了。” 方流苏想动摇皇后的位置,使她滑胎是第一步。 再揣度着自己知晓了自己和洛子川的关系,煽风点火。 但她,也算是渔翁得利。 这宫里觊觎后位的,如今倒只有她这个太后的表侄女方流苏。 方流苏的靠山这么大,也难怪她如此有野心。 前朝确实有亲戚成婚为后的前例,太后就是先皇的表妹,这一来二去的亲戚变成了婚姻关系,不想有靠山都难。 方流苏背景稳固,似乎看起来,后宫除了慕玘,竟没有人能跟她分庭抗礼。 慕玘轻笑,看着沈晖:“阿晖向他禀报就是。” 沈晖知道慕玘主意已定,也知道她平静的面容下的悲哀,叹一口气:“对了,殿下,倚碧嫂嫂大好了,孩子也健康,叫殿下宽心。” 慕玘眉心一动,想到了那个温婉的女子。 潘倚碧难得与自己性格相似的,她有决断狠辣,但是并不主动害人,许是知道自己的爱情能够成真。 她微微一笑:“自是很好的。” 沈晖逗留太久,便起身告退:“阿姐要好生休息,不要劳心太过,也不要忧心太多。” 慕玘点头:“你放心,我还算是个听话的病人。” 沈晖扬眉,便大步走了出去。 慕玘起身良久,再撑不住身子的虚弱,眼见要倒下。 婉儿和言欢手快扶住了:“殿下。” “无碍,本宫想歇一会,你们出去吧。”慕玘站定,对着两个人微笑,表情凄楚,再不复之前的模样。 婉儿见此,心里心疼,也不好多劝慰什么,只好退下,把宫门掩上。 慕玘缓缓踱步到床沿,慢慢坐下,心中苦涩,手不由得扶上小腹,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孩子,她本想拼尽全力爱护的,毕竟在这后宫,多了至亲骨肉。 现在这个孩子还是被后宫算计了,后宫的孩子最难将养,就算是她小心防范,一个疏忽就被钻了空子。 她闭上眼睛,心里为这个孩子的失去感到悲痛,但却有一丝从心里生出来的淡然洒脱。 这样一来,她又是那个无所羁绊的慕玘了。 这些日子,皇帝越来越不想遵守之前的原则,让她按时离宫。 这样一来,她又可以坚定心神,只是对这宫里无情,没有羁绊便没有把柄。 皇帝回到听雨阁中时,已是朗月高照。 他走进殿中,看着摆放好的膳食。 “皇后吃过了吗?” 小夏子连忙回应。“半时辰前已将殿下的膳食送过去了,殿下很喜欢。”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19) 魏安辰点点头:“这就好。” 小夏子微笑凑近皇帝:“今日沈太医给殿下诊脉出来,神情不是很好呢。” “可有回禀什么?” 小夏子继续道:“太医说陛下在前朝忙碌,明日再来回复。” 魏安辰走到膳食前,坐下用膳,想到这几天朝堂之上肯定还会有人留在听雨阁听政,反倒会扰了她,“随她吧。” 小夏子应声离去,吩咐宫人给陛下准备沐浴的汤水,帝沐浴后躺下歇息,至此一夜无话。 半夜里,偏殿灯火通明。 婉儿和言欢被身边翻来覆去的慕玘惊醒。 言欢掌灯,看到榻上的小姐一脸痛苦,捂着小腹连连抽泣,吓了一跳:“小姐?” 慕玘被疼痛折磨到神志不清,被言欢急切切的一声叫唤倒是回过了神来:“我在。” “殿下这是怎么了?” 言欢急切切的问着,皱起眉头,心知不对。 后来沈晖走出去的时候,特地嘱咐了要殿下喝的时候将药凉成温和,因为是温补的药,喝下去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要不要去叫沈太医,奴婢知道,这个月是沈太医值班,晚上还是在的。” 慕玘神志清醒了些,听到婉儿这句话,连忙摆手:“左右这几天太医来的勤,想必我不会有什么事,等明天吧。” 言欢看着婉儿皱起的眉头,看到小姐这般难受,实在是心疼。 不免让两个人想到了小姐因为母亲去世的那场痛苦。 夫人去世那晚,小姐锁在房里,任凭家人劝说都不肯吭一声。 骤然失去了最爱她的母亲,心里大受打击,当晚皇宫里还传出要废了丞相位置的消息,小姐将自己锁起来,恐怕也是受不了家中变故的。 果不其然,家道中落。 还好有大公子,周二公子子川王爷倾力帮助。 只有如此,才把小姐带出了黑暗。 若是在府中,就算是身子不好一些,也必会将早早照顾好,二公子也能时时刻刻来照看,必不会出岔子。 小姐和洛王爷情投意合,王爷那样好的人,若是没有命定的圣旨,老爷和夫人一定会同意这门婚事,王爷也会照顾好小姐。 只是,命里注定他们无法在一起罢了。 言欢和婉儿不胜唏嘘。 小姐,只能被困在这四方的宫殿里,做一只金丝雀,做好皇后。 这是新皇登基以来的第三个冬天。 这三年,魏安辰做了许多,最重要的就是恢复科考。 在他看来,只要是有真才实学的人都能够参加科举,而不是靠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来博取功名,只有真正能为朝廷所用的人才可能获得重用。 因此,对于这个问题,魏安辰十分关注。 他做太子时,知晓不糊名会带来的舞弊问题,他早就想改变了。 慕轩作主考官,开启了糊名法,将所有考生的名字糊起来,不叫人看出。 同时,为了让他们不被认出来,还规定在试卷中不得使用自己的姓氏、出生地。 每个人考出来的成绩真实可靠。 第34章 春深未有春(20) 如果有人弄虚作假,就会遭到惩罚。 这样可确保选拔过程的公平,以供天下监督。 选择考官的时候,慕轩也规避了当年家族中要参与考试的人,尽量做到一视同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今年慕家没人参与考试,也是因着慕轩是主考官的缘故。 慕玘因此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她原本就知道曾经的科考作弊太多,原本就只能是世家子弟挤掉了贫寒人家做了官,于是家族的利益长盛不衰,久而久之成了累世官宦。 但是现在不同了,这家大族想要再想进入仕途,就要看有没有真的本事。 魏安辰明面上说不限制官宦人家参与科考,但是终究是忌惮世家大族的。 暗地里一直对世家进行打压,以防止他们再次崛起。 这是魏安辰极其谨慎的。 否则也不会将阮元杰嫌疑背叛的事情一笔勾销了。 能够原谅臣子的错误,到底是有原因的。 慕家并不想与这些人有别的关系。慕家一开始就跟皇家有所联系,并不算是与皇家产生矛盾的世家。 再加上慕家一直以来保持着低调行事,从不参与皇帝交代以外的任何宴会,不收礼,一言一行都叫君主知道。 这样的好品行,他们祖父那一辈就开始了,天下皆知。 如今,慕家也似乎因着出了慕轩这样一位主考官,势力越来越大,已经到了不可小觑的地步,自然是引起了不少注意。 但是慕轩和慕玘极其低调,因此受到了很多赞誉。 尤其是身在后宫的皇后殿下,皇后身子好不容易调养好了,但还受人暗害,所幸发现及时,陛下又特别重视,再加上沈太医的高明医术,这才慢慢恢复了元气。 因此更加没有什么精力处理别的事了。 殿下似乎恳请陛下叫张锦绣代为处理后宫事宜,但是大长公主一封书信过来,说是务必请皇后殿下亲自主持,就连长公主魏亦绮也是亲自面见魏安辰,若是皇后殿下一日身子不好,她们便延迟婚期。 但是慕玘却很是大度,其他的事便要庆妃处理了。 张锦绣原本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但是二位长公主如此做,便是摆明了让她不要插手政务。 魏安辰似乎也没有什么意见,只说皇后身子要紧,一切等到皇后身子好转再说,就连张锦绣协力后宫这件事,也只是口头应允。 如今张锦绣不敢不循例给皇后请安问询,很是恭敬。 不过这几日因为有宫里头的消息传出,宫中上下对苏嬷嬷十分不满,认为他办事不公。 苏嫲嫲是张锦绣的奶母,跟着张锦绣嫁到东宫来,原本很是小心谨慎,后来张锦绣有了孩子生下皇子以后,仗着自己妃嫔奶母,服侍的主子又生了孩子,便在宫里呼来喝去的。 成日里拖着皇帝到锦瑟宫去用膳,也不管皇帝公务繁忙,撺掇着庆妃促着皇帝给小皇子取名字,总去听雨阁邀请皇帝过去用膳,完全不管帝王在做什么。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1) 皇帝不满,但也没有跟一个下人计较。 只是小夏子多次敲打。 苏嫲嫲仗着自己是经年的老宫人,小夏子不好直接训斥,而且她如今的主子张锦绣也得了皇帝长子,自是能抬起头来,也渐渐不把小夏子这个总管放在眼里。 所幸小夏子是在魏安辰身边多年的人,自然明白,这般自傲是长久不了了,眼见着陛下也未曾多说什么,于是也就这样吧罢了。 不过,这段时日,张锦绣权力似乎越来越大。 苏嬷嬷就以为自己是掌事宫女,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甚至于近日也渐渐不把皇后宫里的奴仆放在眼里。听说去内务府拿给殿下的棉被冬衣时,与婉儿姑娘起了争执。 婉儿姑娘不和她一般见识,但是恰巧辰鸢宫的方姑姑也过来,看到了这一切。 方姑姑皱着眉回到辰鸢宫,禀告太后,希望能将苏嬷嬷调离宫外。 沈太后有些不悦,但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张锦绣次日去给太后请安,特意带上了小皇子和苏嬷嬷。 带上小皇子是为了给太后含饴弄孙,苏嫲嬷连连磕头给太后请安,如此温馨的场面,沈太后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此事涉及到许多机密,不能泄露出去。 慕玘这才知道,苏嬷嬷是沈太后的人。 只是,来日方长。 慕玘安安稳稳在自己宫里,身子已经调养得和之前在府中一样。 只是别人都还不知道。 前朝也不算安稳。 北疆的战事没有平息,似乎比先皇在时还要更多一些。 大长公主和耶律聪的婚事在即,但是耶律聪似乎没有把魏安辰放在眼里。 魏安辰虽然很是不满,但是为了魏亦萱回来这件事,少不得忍耐。 他也不愿意自己妹妹千里迢迢回来,还要见到哥哥和丈夫产生矛盾。 距离冬至的日子还有一旬,该落下的树叶早就已经落下,草木凋零,是一番准备过冬的景象,祁国的冬天是多雪的,因着天气极冷,宫里早就备下了能够暖冬的炭盆,在秋冬交接的些天,宫里内外倒也还算是忙碌。 “小姐,您不能起来,这两天,还是躺着歇歇吧。” 言欢捧着药膳进来,看着挣扎着像是要起身的慕玘,连忙将药膳放在桌上,扶住她。 慕玘看着言欢焦急的神色,便也不作挣扎:“只是躺着难受。” 她强笑着,让言欢宽心些。“我这身子没有大碍,将养几天就好了。” 言欢听此心酸,“殿下,快要入冬了。” 慕玘微笑:“既是入了冬,许多事情就不得不留意着,宫中大大小小的宫宴年末数不胜数,还是要好生操办。” 言欢点头,这几天光顾着殿下身子,倒是忘了殿下作为皇后还需要担当这些的。 皇后身子渐渐好转,立刻就要主持这些的。 “听说陛下要晋升锦绣的位份,过几天我去跟陛下说,锦绣是宫里稳妥懂事的人,就晋升为贵妃吧。 言欢看着慕玘病中还要为这些伤神,不免难受。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2) 却也不敢多加劝阻,于是便笑道:“难为小姐如此筹谋。” 慕玘看一眼言欢,宽慰似的一笑:“方流苏护驾有功,我会为她也向陛下说着晋她为妃。妃子可以协力理六宫,但她一切的决定都要锦绣看过才算数,而且决策都必须由锦绣决定,然后要一一给太后和我看过才可以执行。” 慕玘虽如此说,也知晓魏安辰一定不会同意的。 皇帝的后宫,还是身体健康的皇后掌管为好。 沈氏做太后的那些专权和悲剧尚且历历在目。 历代以来每一位皇后代表的都是帝王的内宅,若是皇后的权力多有分割,皇帝自然也是不安心的。 何况是要做有所作为的君主呢。 慕玘心知肚明,只是现在自己还不好和魏安辰说起这些罢了。 前些日子,魏亦萱和魏安辰起了冲突。 听说是魏亦萱不满魏安辰对于北疆南疆不同的国策。 祁山下来的那批军士,都被魏安辰安排去了南疆。 更加增添了沈璇的军队力量,保全了沅国和陈国同祁国的贸易往来。 这个时候,魏安辰自是不希望发生意外,一旦出现变故,对谁都不是好事。 跟着沈璇学会带兵打仗,回到金国她也便自立门户。 魏亦萱生性怪癖,也没有沈璇和承王叔与军队中士兵同吃同住。 后来遇到耶律聪,两人竟一见如故。 和他相处的更多些,反而却越发自大了起来。 魏安辰责怪妹妹变化太多,听闻也不把身边的奴仆放在眼里。 而魏亦萱却只是抓住过往不放,总怪罪魏安辰当年没有保护好她,叫她远嫁千里,却也不曾管过她的幸福。 最重要的是,魏亦萱还求魏安辰将北疆的百里领土送给她作为嫁妆。 魏安辰怀疑是耶律聪的意思,因为她要的领土是两国必争之地,也是洛子川辛苦保住的蓉牙。 蓉牙是篁朝,祁国和金国的交届之地,又因为是难得的平原,很适合人群定居,因此若是有了这片土地的管辖权,也便稳住了边疆的安宁。 百年前,祁国的君王就靠着武力赢得了蓉牙的归属权,后来篁朝的单于也一直帮着祁国管辖,这才保得了此地的常年安稳,祁国才有更多精力保住其他地方,不至于边疆战乱频发。 直到二十年前金国崛起,这才打乱了安稳的局面。 多年前金国以一场大火烧毁了麟州,两个国家再也没有过安定的日子,蓉牙的百姓更是不断遭受着侵略,兵荒马乱,民不聊生。 百姓们都对他们恨之入骨,仇恨至极! 还好,篁朝一直大义,这才保住了他们的安稳。 据史料记载,自从金人入侵祁国的北疆,包括蓉牙在内的百姓纷纷逃亡避难。 蓉牙的麟州府也因为战事而被毁,只剩下一片废墟,居民只能在城中居住,战乱频繁,几乎人人衣衫褴褛、饥寒交迫。 无论是谁想将国土割让,必须经过苦战,尤其是像现在这种局势,更是艰难。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3) 今朝依旧如此,幸亏洛子川神勇,才能保住安宁。 魏亦萱如此,便是置边疆百姓不顾了。 这件事只是在听雨阁爆发的冲突,魏安辰不想魏亦萱的言论被别人知晓。 魏亦萱怪罪魏安辰厚此薄彼,竟然叫几个庶出的妹妹也回来省亲,她很是没有面子。 魏安辰责怪魏亦萱如此,魏亦萱也生了气,好久没有入宫来。 方流苏野心不小,魏安辰还偏偏不同意沈太后做主给她晋封。 而是皇后殿下恩准,一切事宜她到底做不了主。 “小姐这是要杀杀方流苏的戾气。” 这段时间,言欢倒是不太刻意叫小姐殿下了。 原本就是一家人了,小姐更愿意自己和婉儿同她亲近一些。 那便叫小姐欢喜为好。 此刻言欢眼眸一亮,小姐就是小姐,什么时候都是心思玲珑。 “顺便也为小皇子报仇了,她为非作歹太甚,居然不把您放在眼里。这后宫,您才是主人。” 慕玘看着她的模样,也不好多说什么。 “纵然如此,我也不好自己出手。方流苏终究在陛下有疾之时,跪在佛堂三天三夜,终究算是用心的,给她位份也是对她的奖赏。” 言欢沉默许久,点点头,语气终究有些心疼。 “小姐,她在佛堂里终究只是跪满了一夜,便回自己宫里去了。 她甚至气愤到要停顿一下,见慕玘静静听着,神色不动,才继续说下去:“后来却放出消息她在佛堂为陛下祈福,满了三天三夜,实在是可恶。” “如此,你便知晓她居心何在,我们会做的事,她也会。或者是......”她看了看言欢嘴角降落未落的笑意,缓缓道:“她原本就知晓在宫里如何为自己说话。” 众人的流言,也是后宫嫔御为自己说话做事的好手段。 当年她为自己开脱用的是这招,别人为何不能用呢? 也许,方流苏是听说了潘倚碧事件里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也许光靠流言就可以翻转宫里的一切。 只是,潘倚碧事件便是魏安辰的一步,自己只是在宫里待着以求自保,也做着自己该做的改革,这也便在众人眼里为自己保住了贤良皇后的一些名声罢了。 于慕玘自己来说,她向来是不愿意维持这些虚名的。 只是慕玘如今是祁国的皇后,是魏安辰的皇后,她必须如此。 那么自己能做的事,别人为何不能效仿? 只是慕玘觉得好笑,方流苏明里暗里叫人传播出去的,便是她对于皇帝的专情,因为这份专情,这才不顾一切进宫来,这才愿意以低等妃嫔身份陪伴在帝王左右,这才愿意在帝王生病的时候去佛堂为他祈福。 这样一个专情的妃子,自然是需要受到奖赏的。 魏安辰自然是不想的,于情于理,这份奖赏都不该由魏安辰出面。 那么她这个皇后自然是应该看到,并且亲自奖赏了。 慕玘看着言欢:“你放心,后宫规矩便是如此,也不会碍着我们。”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4) “小姐,她,方小仪一跃为妃,会引起非议。” “是了,我只是和陛下说起太后的要求,一般,他是不愿意的,顶多只是个昭仪。” 她拿起身前的牛乳茶。 还是篁朝牛乳茶的甜味最令她安心。 “若是昭仪,以后便不能轻易晋升了。” 祁国后宫的规矩,其实是很严格的。 昭仪以上便是妃位,而妃位的女子便可以同皇后协理后宫了,这件事,皇后都不能阻挡。 若是妃子有了协理后宫的职权,那么皇后的权力便一定会被一定程度上分权,皇后若是想要阻挡,便是犯了皇后应该有的宽容仁慈的忌讳。 所以先朝几个皇帝的宫里,是没有正经“妃”位现世的女子的。 纵然是月贵妃和花兮夫人,也终究不被前朝所认同。 若是现在有人成了妃子,皇后和皇帝便要分别起草诏书,告知后宫和前朝,写入史书,被众人知晓。 若是如此正式,就算魏安辰或者她想要架空方流苏的权力,也不会那么容易了。 魏安辰是绝不会允许的。 “小姐,您是想把这件事由陛下说明白?” 言欢想了想,便笑了出来。 “是了,陛下若是不想有妃子。” 言欢看着殿下,到底开口:“还是要陛下他亲自开口才是最好。” 慕玘点点头:“公主们快要出嫁了,若此时后宫再有如此正经的晋升,方家便会觉得自己是皇帝身边无比要紧的重臣。” 言欢笑着将壶里暖一些的牛乳茶给慕玘续上:“小姐聪颖。” 慕玘这些天一直忙碌于给两位公主准备和亲的事宜,也要小心挑选过年的礼节。 今年是两位长公主出嫁前在宫里过年,又要替公主们准备贺礼,到底是她这个国母要做许多的。 门外响起内侍的声音,因为不是慕玘的人,所以只能在门口通传,小雨儿声色正清:“殿下。” 慕玘听到声音,应到:“天气冷,进来回话吧。” 小雨儿应声进来,“回禀殿下,陛下要您好生歇着,晚上过来看您。” 慕玘皱眉,如此小事还要过来说,到底是兴师动众了些:“既然陛下身子还没有大好,请叫陛下晚上好生休息,明日本宫再去给陛下请安就好。” 小雨儿有些为难,师傅的吩咐是,殿下会点头应允的。 如今听来,殿下的语气仿佛不好。 若是叫殿下不开心了,那可怎生是好呢。 于是他依旧小心翼翼:“殿下.....” 慕玘意识到语气不好,连忙换了神色,缓了语气:“本宫需要休息,不便服侍陛下,你就这么回,你家师傅不会怪你。” 小雨儿如释重负,笑道:“奴才知道了。” 送走皇帝身边的人,慕玘吃过药膳,身上疲乏,只身躺下,对守在一旁不敢离开的婉儿言欢道:“婉儿,你去给亦绮报个信,叫她放心。” 亦绮最近不大敢往宫里来,也是为了和魏安辰闹矛盾的姐姐了。 可若是这兄妹俩闹矛盾,于计划不妥。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5) “你走一趟陛下那里,问清楚陛下是否真身子不好,若不好,叫阿晖多去瞧瞧。” 其实方才,小雨儿的行动,便是近段时间来他一直做的。 魏安辰对外说是身子不适,却没有叫太医院过去。 更加不让任何人接近听雨阁了。 别人看不到皇帝身子是否安好,也是掩人耳目的一件事。 就连过来自己这里,都是晚上。只是再没有留下来过夜。 所以在慕玘看来,他的身子倒还如常。 想来年关将至,倒很是辛苦吧。 这段时日,听说他倒是往陈媛那里去了勤了些。 小雨儿对自己说起过,魏安辰是通过陈媛告知陈全一些事。 但是每次过去的时候,魏安辰是留在那里用膳的。 刚开始几次是用午膳,留在她那里一个时辰便走了,这几日来,却是在晚膳时分过去的,而且留在她那里两三个时辰,很夜了才回听雨阁。 自然就来不了未央宫了。 慕玘知晓,陈全在和亲当中充当的分量十分重。 陈全作为两朝史官,自然是要参与公主和亲,商路开通的秉笔直书的。 这本就是标榜他功名的大事之一。 后宫里陈家的女儿,自是要受到帝王更多关注。 这段时间,他自己身子不好。方流苏却趁机散布谣言,说是自己对后宫有多大的助益,想要将自己的姐姐送进宫来陪侍陛下,终于似乎也因此得到了众人一些赞赏。 这便是魏安辰不愿意看到的。 才躲着方流苏,到陈媛那里去。 也是为明年为陈媛和陈许诺做出准备。 慕玘皱眉。 魏安辰的心思和成算,若是不对自己说,她也不好多猜测:“你就说本宫需要静养,还望陛下不许后宫其他的人打搅。” 婉儿闻言点头出门去,言欢忧心忡忡:“殿下,近日簧朝有人来报公子的消息。” “什么?” 听得子川的消息,她终究是放心不下,语气便有些发慌,“不是说已经请了有名的大夫,正在医治?” “殿下,原本二公子是和和亲使团一起过来的,准备来年和您一起去篁朝,只是......” 慕玘站起身来:“只是什么?” 言欢不忍再说:“公子新伤旧疾一起发出来,竟然整日起了高烧,现在是成日里昏睡着,篁朝已经快乱套了。陛下派遣了最好的大夫去给公子整治,只是来往距离过长,耽搁了些时间。” 慕玘转过身来看着欲言又止的言欢,冷声道:“乱套?” “殿下......” “无碍,你说便是。” 言欢正色:“金朝冒犯簧朝边境,簧朝军队群龙无主,节节败退,朝中单于长兄篡位争夺。” 慕玘反笑:“他可是敢。” 洛子安是先单于的嫡长子,但在他之前还有妾室所生的一个兄长,此人胸无大志,却是一心想要王位,先代单于在世的时候他就肆意结交朝臣,内外勾结,叛乱无数。 洛子安洛子川两兄弟掌握了全朝尽数的兵马,所幸当时还是祁国太子的魏安辰全力相助。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6) 原来魏安辰十五岁以后,便可以同皇帝一般自由派遣自己的护卫,于是那年,他便对先皇请旨,叫自己东宫府卫兵镇守北疆,五六年,他们和篁朝的军队同吃同住,形同手足。 篁朝若是无法顺利过渡王权,也许会对魏安辰日后控制北疆有所威胁,他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魏安辰和他们不是直系兄弟,但毕竟还是沾亲带故的,何况祁国丞相和祁山的姻亲关系,篁朝和祁山也是有姻亲关系的。 如此一来看,便是亲戚。 祁国是大国,自然不能对于亲戚的难事坐视不管。 他当年派遣军队的时候,对先皇说辞就是帮助亲戚解围。 先皇自然要以太子仁厚作为理由同意这件事。 慕玘微微一笑,原来魏安辰从来是有手段的。 洛子安在意手足,但又忌惮着兄长会不舍狼子野心,于是便同意了祁国太子的请求。 何况魏安辰后来所做,确实是将自己的卫兵和篁朝的将士化作一心了。 也算是后来他们战无不胜的一良策。 其实,洛子安手里还有一道先皇的圣旨,由先单于亲手书写,有着先皇的玉玺加盖,不得轻易变革。 这是一道获罪于洛薛的圣旨。 洛子安在很早的时候,便将这道圣旨,留在了慕玘这里。 这件事情只有慕玘和洛子安两人知道,这道圣旨虽然是先单于所道,也没有叫篁朝王室的宗族尊长全部知晓。 过去了这几年,洛子川也成了新的单于,洛子安也可以召集祁国和篁朝内部所有肱骨来擒拿洛薛。 若非有先单于的默许,便是做不来的。 于是宗族内便有人说也许先单于还有话要说,便是怀疑 慕玘微笑:“看来,我要出宫了。” 言欢一惊:“殿下说什么?” “我需要将养多久?” 言欢忧心更甚,也许猜到小姐的想法,“小姐,沈太医说您需要将养......” “也顾不得了,记得母亲有孕小产,只养了五日便起了身料理府中大小事情,小产而已,喝了几服药就可。” “小姐要出宫做什么?” 言欢拗不过她,只能换了话题。 慕玘苦涩:“子川的旧疾到底是因我任性所致......” 言欢急道:“小姐身子不好,公子那边有最好的大夫看着,绝不会有什么大碍,还有陛下。” 慕玘打断:“你见到陛下听说簧朝大乱后,派兵救援了吗?” 言欢语塞。 小姐说的这些,确实不错。 陛下是最忌惮篁朝的,因为簧朝是各附属国里国力最强的国家,公子又是极为明智的。 实在是不肯有对陛下妥协。 金朝肆意冒犯篁朝国土,朝中更有奸细,内忧外患。 子安焦头烂额。 子川尚未好转,若是此时出什么事,实在很危险。 慕玘继续道,仿佛是说着不关己的事。 言欢知道小姐身上肯定有些关乎簧朝朝政安危的事情,所以才静静听着说下去,不敢胡乱插嘴。 “我必须出宫,要不然,簧朝大乱,祁国也没有好处。”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7) 言欢细细听完慕玘的担忧,不由得心下一惊,“殿下要去簧朝?您不是疑心陛下已经猜到了您跟公子的关系,会同意让您去那儿吗?” 慕玘腹中一痛,跟着皱起秀眉:“你听说过陛下也怀疑我跟周朗的关系吗?帝王多疑,却不会因为对我的多疑,轻易将江山万里置身于水火么?” 言欢语塞,心里也明白帝王薄情,必定是江山万里最重要。 眼见床前的慕玘如此神色,也知道身心俱疲,便柔声道:“别想这些了,小姐好生歇息才是重要的。” 慕玘也不多言,只是只身躺下。 张锦绣和方流苏的晋封之礼,依着皇后的意思,定在了皇后小产以后,冬至的前两天。 后宫嫔妃拜见以后,发现皇后虽然小产,但经过精心调养,倒也没有显得十分清瘦疲态,到底是一国之母,该有的雍容华贵,是什么时候都不会有所裁剪的。 两位妃子一身偏色宫装,头饰华贵,张锦绣为昭仪,宫殿改名“关雎殿”,管一宫主位,方小仪和陈美人在殿里住着;方流苏赐号“抚琴”,住所不变,还是在抚琴殿,掌管一宫,只是宫内没有妃嫔同住。 邓婕妤暂居在皇后原来的鸳鸯宫。 此外,陛下特地追封了故去的潘倚碧为襄皇贵妃,死后追封是无上荣耀,也算是给了后宫皇贵妃空缺的一种安慰,也是提醒着后宫妃嫔恪守本分,安心生存,上位晋封是需要一步步来的。 纵使是陪伴了陛下最久的潘倚碧,没有子嗣,安分守己,只是去世的早,该有的哀荣,陛下还是会给的。 慕玘坐在正中央,看着一群妃嫔,再看着跪在面前的张锦绣和方流苏,面带着最得体的温婉微笑:“两位妹妹可是后宫里尊贵的妃嫔,协辅中帷,夙夜为勤,尽心服侍辅佐,要成为各位妹妹的表率,助本宫做些后宫琐事,也是不辜负期望,还要多加努力,为后宫繁衍子嗣,昌盛祁国。” 后宫妃嫔都知道,若是皇后一日不诞下长子,她们是不可能有机会为皇帝诞育子嗣。 但是面上不能表现出来,还是对皇后的尊敬,毕竟皇后对待后宫诸人一视同仁,断断不会有疏漏。 张锦绣低头道:“臣妾等敬遵皇后殿下教诲,必定尽心辅佐殿下,端正后宫,端肃帷幕。” 慕玘微笑,看着跪在下面有半个时辰了的张锦绣和方流苏。 如此,方流苏也不得不说一些:“望殿下身体安康,为祁国诞育太子。” “册封之礼的大典,不得不有这些虚礼,你们就先起来坐下。” 慕玘叫人给张锦绣的座椅上放上鹅毛的软垫。 众人都这么说。 张锦绣和皇后关系好。 跟着温婉的皇后,她这一生也算安稳。 如今的张锦绣,是皇后以下权力最多的女子了。 别人都说,先皇贵妃命不好,早早离世。 后来进东宫的张锦绣,原来她运气极好,皇帝登基以后连连受封。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8) 这一点,甚至是比皇后殿下还要好运了。 而且张锦绣和皇后素来关系极好,因此第一个皇子才能由自己亲自抚养。 皇后待人极好,张锦绣自然是最得了好处的那位。 两人戴着金玉珠翠很多,起身的时候铃铛翠响,很是清脆。“臣妾多谢殿下关怀。” 张锦绣坐下,看着疲惫的慕玘,笑道:“殿下最近身子还好,臣妾听说殿下小产很是担忧,只陛下不叫我们做妹妹的去探望,臣妾在自个宫里担忧,也没什么帮得上的,所以特地抄了经书为先太子超度,还望殿下笑纳。” “妹妹有心了,本宫前月身上不好,本想着亲手为孩儿抄录几部经书的,奈何身上不行,所以一直作罢,妹妹如此正是如了本宫夙愿,本宫和孩儿多谢妹妹。” 德昭仪带着得体的微笑:“殿下折煞臣妾了,殿下乃后宫之主,您的安康就是我们做妃妾们的福分,怎能不小心服侍呢。” 慕玘但笑不语,用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所有人的目光。 一声脚步,魏安辰匆匆走进来。 慕玘起身。 这是魏安辰一个月来第一次见到慕玘。 脚步匆匆,有些急促想要见到她。 魏安辰大步走进,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慕玘,“你我夫妻,皇后不必多礼。” 魏安辰如此自然的关怀,让在场妃嫔的行礼显得尴尬。 一行人屈膝行礼,魏安辰也只是扶着皇后坐下,并未多看她们一眼。 方流苏看在眼里,如今也只能心有愤愤。 尤其是方流苏,她迟迟不被晋升,反倒是张锦绣一路晋升,成了德妃。 魏安辰对她说起过,张锦绣此生,最多就是妃位而已了,连昭仪都不能。 慕玘其实有些轻松,毕竟祁国的后宫里,昭仪还没有人做过,但这个位置是直接可以分掉皇后的职权的,先前只是因为沈太后依旧想要专权的缘故才叫张锦绣暂时领了一份皇后的差事,但是慕玘终究才是后宫里唯一的主人,若是皇帝松口叫这一朝有了昭仪,那皇后的位置就很危险了。 慕玘虽有忧虑,但脸上却是不显,她笑着对着张锦绣:“妹妹不必担忧,皇上心中有数,后宫和睦,才是皇上最大的安慰,至于位份,本宫觉得你也不甚在意是吗?” 张锦绣闻言,眼中闪过一点不甘,但慕玘是皇后,皇后的言语便是后宫最大的言语,而慕玘才是后宫中真正的掌权者,若是她说嫔妃不必在意位份,便是短期内不会成全她的念想。 是了,皇后才是皇帝的正妻。 若是嫁给寻常人家做了主母,自己就是她如今的地位。 可是自己现在只能微笑附和了。 “殿下说的是。” 自己只能做别人的侧室,只能听皇后一人的话。 自己更是不喜欢后宫,不喜欢皇帝的。 只是,若是没有权势,在后宫生存更加艰难。 她已经在魏安辰的东宫默默无闻了七年。 就算做了主持中馈的事又如何。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9) 到底是不能登上台面被天下人知晓的。 她已经受了很多年的委屈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只是不愿意再继续受委屈罢了。 慕玘看着张锦绣并非是心服口服的模样,也不多加解释。 于公,昭仪还是不要有的好。 于私下来说,张锦绣此刻已经和自己面和而已,她也猜不准张锦绣最后会倒戈向谁。 她虽然不喜欢后宫的争斗。 但不得不说,慕玘早已身在争斗里了。 对于自己不利的因素,她还是很在意的。 慕玘许久不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如今也是身不由己的后宫中人,莫名有些感伤。 前些日子的晚上,皇上和慕玘在御苑中步,见她心事重重,便询问起来,慕玘便将近日来的心事向皇帝说出。 魏安辰闻言,沉默片刻,然后道:“你放心,朕会妥善处理。至于昭仪之位,朕会慎重考虑,不会让宫里生出纷争。” 魏安辰的话让慕玘稍稍放下心来,她知道皇上是明事理的,定会给出一个公平的结果。 然而,她心中对张锦绣的顾虑依旧存在,毕竟昭仪的位置太过重要,若是叫张锦绣得了去,那么她皇后的地位实在堪忧。 几日后,皇上在朝堂之上宣布,封张锦绣为正三品婕妤,无封号。这个消息传到后宫,慕玘面上依旧保持微笑,对张锦绣表示祝贺。 张锦绣得了婕妤的位置,她知道皇上的心意,如若广是成为了昭仪,便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后宫的权力便要分配出去了。 这应该也是慕玘在后面有所动作的缘故。 心中不满,但是婕妤便可以每月里多去两次勤政所看看孩子,也便如此了。 故而在宫中愈发地张扬。因此这日,她故意在慕玘面前炫耀皇上赐给她的珠宝,满头珠翠华贵无比,心中暗自窃喜。 虽然无法得到之前想要的位份,但终究是后宫众人的嘴里第一个为皇帝生下孩子的女子。 原本传出去的话是皇后要抚养自己的孩子,终究还是没有下旨。 说到底,还是张锦绣有实力的缘故。 然而,她却未察觉到,慕玘眼中闪过的那冷意。慕玘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一举将她打压下去的机会,这是揣摩过魏安辰的心意做出的谋划。 只是不要着急罢了。 近日来,宫中传出消息,称方流苏也学着张婕妤满头珠翠,毫不顾忌,可是所佩戴的珠宝疑似为赃物。 皇上大怒,下令此事交由慕玘处置。 终于等到了机会,经过一番审讯,慕玘终于找到了方流苏串通前朝,将皇族命妇谨献给后宫的宝物只送到了方流苏的蒹葭殿,不经过内务府的记账。 这便是皇帝十分厌恶的事。 涉及到收受贿赂,便是需要极力整顿的,她将这一切呈献给皇上,魏安辰见状,愤怒地说起要将方流苏打入冷宫。 而慕玘,却劝谏皇帝给她机会,让她为自己申辩,也做出改变。 只是这改变,要当着众人的面。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10) 慕玘也可趁机杀鸡儆猴,夺回了后宫主导权。 慕玘心中清楚,她必须继续巩固自己的地位,以防他人觊觎皇后之位。 这一切,都离不开皇上的支持。 和张锦绣一起过来的方流苏,心下有些紧张,却许久未曾听慕玘有半点言语,还以为是她故意给自己下马威,要摆皇后的威风,心里的不喜又多了一层。 只是她此刻,只能尽力表现恭敬。 毕竟皇帝在这里,倒是要给自己一些脸面的。 慕玘微笑看着方流苏似乎越来越冷漠的表情,但是碍于在皇帝面前不能表现太过,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却似乎只有魏安辰才能克制她的嚣张。 于是也只能给一份薄面:“妹妹先起来吧。” 魏安辰这才转身冷冷看着,因着今日是妃嫔晋升,少不得要多给些笑容,便道:“你们起来。” 皇帝开了口,众人才能恭恭敬敬应声,不敢多言,只是安静坐下。 魏安辰再转身看着端庄笑容的慕玘:“身子倒是好了很多。” “多谢陛下关怀。”慕玘温言回应。 在众人面前,皇帝和皇后一直都是伉俪情深。 魏安辰原本很是担忧慕玘的身子,毕竟这几年来每到冬日里,她都是最难受的。 今年又恰好最最冷的,这天气一日冷于一日,连他都感觉到了不寻常,若是这么冷的天再把慕玘的病症冻出来,那就白费了这一年的功夫了。 所幸沈晖和周朗此次对于慕玘极为用心,这一年来药膳不离口,终究是真的将她的身子养好了。 慕玘道:“到底是沈太医医术高明。还是要多谢陛下派遣沈太医为臣妾照看身子,这才好些。” 魏安辰柔声回她:“沈太医年少有为。” 魏安辰和慕玘在用人方面是一样的心思, 慕玘微笑起身,虽然方才魏安辰阻止,没有行礼,但是这次终究还是开了口:“这样的好日子,臣妾斗胆也求一荣耀。” 魏安辰笑道:“皇后但说无妨。” 这本就是商量好的话,只是要今日说出来罢了。 “臣妾的姊妹说话做事稳重,终究是要出嫁的,臣妾不想亏待了她们。” 慕玘向他提起过。 就是为了今日吧。 魏安辰轻笑。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周朗对婉儿有意。 言欢和沈晖郎情妾意,这么多年都是不明说出来,是委屈了言欢,如今终于能够为姐妹们的婚事做主,魏安辰也不反对,终究是要成全他们这段姻缘。 说到魏安辰,当日她正式说起的时候,魏安辰的眼神里满是笃定,慕玘就知道,魏安辰原本就想让慕家和沈家多了一段更加紧密的关系。 而非只是世交好友这一层。 沈家与慕家联合,为当今的朝政也有用。 慕家与祁山本就联姻,将慕家的小姐嫁给祁山掌门,这份牵扯更加稳定,于朝堂政事也是极好的。 何况这件事情,是慕玘第一次向自己提出来的想法,如此难得,他是不会驳了她的面子的。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11) 如今当着后宫的面说出来,也是增添她们的身份和脸面。 毕竟,言欢和婉儿早就是她的亲姐妹了,是慕家的二小姐和三小姐,终究算是门当户对的姻缘。 慕玘嘴角含笑,不论如何,终究是了却了自己的心事。 婉儿是要跟着洛子安去篁朝作做王妃的,而言欢,则可以在长秋宫内。 她自己的意愿是依旧想要陪在自己身边,如今她也算是后宫里的一等女官,有了很不错的地位,后宫的职位又是由皇后决定。 自己之前一直在后宫做的改革,让言欢这种身份地位的宫人可以自己选择婚后的工作,若是想要留在宫里维系职权,也是可以的。 言欢舍不得慕玘,这点她是知晓的,还好言欢现在有了独立的职位,也算是可以自己把控自己的人生,也就没有拒绝。 在宫里,她也不必担心什么,妮蓉也会是言欢的好帮手。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轻松,甚至是有些欢喜,不由轻笑,她果然是最护短的。 皇帝满面微笑,在她身边坐下,满眼都是今日珠翠华贵的她,语气温和:“皇后说的甚合朕心,你宫里的人自然都是要有个好归宿的,何况又是与你自小的情分。” “多谢陛下成全。” 慕玘面带欢喜,虽然她知道这件事情关乎朝政,皇帝是一定会同意的。 “我知晓的,公主和亲的事,和婉儿和言欢的婚事要一起进行,也是你的好意。” 言欢嫁进沈家主持中馈,婉儿嫁给洛子安成为篁朝的王妃。 而且按照洛子安和慕婉儿的情深义重,他只会有一位王妃。 篁朝东西王妃的传统便被打破了,对于祁国来说,也算是很好。 独一无二的王妃是祁国人,周朗又是篁朝的王子,两位王妃都是祁国人,这样就能够保证篁朝对于祁国的绝对忠诚了。 慕玘微笑:“臣妾应该做的。” “你放心,她们是名正言顺的慕家小姐,一位是沈家的主母,一位是篁朝的王妃,自然允许十里红妆,风光出嫁。” 慕玘带着感激的笑容,起身往香炉,将少许茉莉香片放进去。 香料在香炉里仔细焚烧,慕玘倒也觉得舒心些:“是了,陛下的心意也会如愿。” “时候不早了,也冷了,你们就先退下吧。” 魏安辰执着慕玘的手。 众人跪得久了,听帝后一言一语如此,君王又和皇后如此亲昵,只是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到底也不敢起身。 原来帝后又结成了一门亲。 “你们先起身。” 慕玘有些无奈,魏安辰如此,自己也是唬了一跳,但是现在不是拒绝的时候,只是站起身,对着众人。 “新年将近,你们回去好生准备才是,皇后辛苦。” 魏安辰嘴角含了笑意。 他确实是钻了空子,在众人面前,慕玘是会如此乖巧的。 陈媛站起身来,再对着慕玘深深跪拜:“臣妾多谢殿下对臣妾用心如此,臣妾必定粉身碎骨,结草衔环。”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12) 如此,倒是让人疑惑不解。 只见上面的慕玘一笑,并不打算言语。 陈媛继续道:“臣妾入宫以来,一直病痛缠身,幸亏皇后殿下派人好生照顾。” 慕玘唤了陈媛起身,坐在她身侧。 陈媛打算继续说下去:“殿下小产的时候,也会派慕二小姐三小姐时常过来给臣妾送些东西,一言一行,很是关怀,这才叫臣妾活到了现在。” 她此语一出,有人便变了好几次的颜色。 方流苏不敢造次。 她这样说,便就差指名道姓。 在后宫里敢如此放肆欺负低位妃嫔的,也就是她方流苏一个了。 且方流苏不存善意也就罢了,还一味欺凌别人,有违宫廷和谐。 原本,今日慕玘给张锦绣正式册封,就在考虑要不要给方流苏晋升了。 陈媛如此,想来也就是阻止的意思。 偏生方流苏不敢说什么。 如果是皇后一人,她尚且还能争辩一二。 如今,魏安辰也在。 自己散播给别人的,是自己对于皇帝的情深,但是魏安辰终究没有表现出什么。 反而是这段时间他去陈媛那里去得多了。 那么,自然是亲眼看到自己以前对陈媛的欺负了。 魏安辰点点头:“皇后慈心,你们应该感激才是。” 众人好不容易才坐下来,看到皇帝如此,更加站起来附和行礼了。 慕玘端庄微笑:“妹妹们好生坐下吧。” 再对着陈媛微笑,“你身子好了,我也欢喜。” 陈媛很是感激:“臣妾自小病弱,来到宫中受了殿下和二小姐三小姐如此关怀,自然是希望二小姐和三小姐得到世间最好的姻缘。” 接着对着魏安辰行礼:“陛下圣明。” 如此一来,今日的请安便不只是给张锦绣册封了,还是陛下亲口答允慕家小姐们的婚事。 自然是不必再提方流苏了。 慕玘和陈媛一来二去,就将方流苏撇在一边了。 慕玘看在眼里。 魏安辰今日过来,也是这个缘故。 “你劳累了,别人先退下吧。” 不过,今日是张锦绣的好日子。 皇帝是要给个准信宿在何处的。 慕玘笑道:“陛下,锦绣妹妹......” 魏安辰皱眉,知道慕玘的意思。 皇后专宠,会引来不必要的仇恨,若是在别的妃嫔晋封的日子,还执意在皇后那里住着,会为皇后招来麻烦。 恰巧,供奉“彤史”的小内监闻声进来。 “昭仪宫里吧,她的关雎殿刚修建好,‘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名字意思极好,昭仪是才女,朕也要一睹殿中风采。” 慕玘怔住。 魏安辰今日倒是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反倒是自己多想了,于是只好对他微微一笑:“陛下圣明。” 魏安辰摆手小内监退下,眼睛看着满意笑着的慕玘:“皇后身子刚好,宫中事情多,这些事情不必再亲自操劳。” 心里有些酸楚。 方才一直在观察她。 到底,无奈于她眼底的不在意。 慕玘笑道:“是。” “你们先退下,皇后与朕一同晚膳。”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13) 是夜,本来就极冷的天色因夜幕降临更加阴冷,皇后的寝殿里温暖如春。因着皇后的身子不好,也是最怕冷的,在瓜果清香的香料里加了许多上好的炭火,虽然是暮秋初冬,但是长秋城向来都是早早就冷了下来,所以寝殿早些准备好御寒的东西。 院外殿中的红梅最早开放。 落梅横笛间,在这暮秋开绽终究是叫人最为欣喜的。 慕玘看着的宫人换上保暖御寒的东西和香料,自己起了兴致,站在门口看着院中盛开的梅花。 慕轩从家里给她移植来了红梅和白梅,红白交相辉映,倒是极美的。 “不过,我倒是好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言欢看着慕玘露出满意的笑容,终归是放松一些。 “还以为殿下不喜欢呢,太医说了这香料里面有对殿下有好处的东西。” “新鲜瓜果提纯,总是不会有错。” 言欢仔细听着。 “倒不是因为喜欢,以前用这习惯了,倒还是想念。” “阿晖的方子,你一定是参与了。” 言欢为她铺好冬日里所用的被褥床铺,再走到慕玘身边,递给她两个汤婆子:“殿下聪慧。” 慕玘跟着言欢走进去,笑眼盈盈。 言欢道:“殿下宽容待下,我和婉儿十分欣喜,殿下待我们极好,我和婉儿心里明白。” 慕玘笑着看她,“以后嫁去沈家,终究是慕家小姐。婉儿跟了子安哥哥,我也放心。” 言欢脸色微红,“殿下竟会说笑。” “你们迟早都是要离我身边的,这样的好归宿,今日看出来皇帝是默许的,就只是过几年的时间。” 言欢看着慕玘:“只是,小姐如今在后宫如此辛苦,我们怎好离您而去。” “这是哪里的话,看如今情状,你和沈晖郎情妾意,婉儿与子安也是互相喜欢,我一定会让你们幸福的。” 言欢看着宫人离去,慕玘才说这些话。 “殿下说话做事小心,到底是不像在府中了。” 慕玘微怔,自己进宫,算算日子将近四年了。 这期间她只回过府里两次,是为了哥哥娶亲,也是为了哥哥的孩子。 她叹了一口气,“年年岁岁不同,我能有什么办法留住过往?” 一阵脚步声走近,她闻声回头,作势一惊:“陛下?” 他们方才吃过晚膳,他明明才离开的。 魏安辰点头,看她没有转身,伸出双手从后面环住她,“恩,是我。” 慕玘回过头去,“陛下怎么过来了,不是应该在锦绣妹妹那儿?” 魏安辰笑笑:“是,我听了你的话,今夜去她那里坐坐。” “陛下应该留在那儿的。”慕玘见魏安辰执着,也不敢表露不愿意。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如何想法。 近来这些日子,自己对于魏安辰,好像温柔了许多。 这会让她感到害怕。 若是作为妻子,服侍夫君,倒是人之常情,但是慕玘是一国皇后,她的丈夫是祁国的君主,如何还能以寻常夫妻对待他呢。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14) 她是祁国的皇后,她必须国家百姓负责。 皇后在宫里做的事,其实不只是整肃后宫管理妃嫔这样简单。 因为魏安辰的默许,她作为皇后,甚至是可以和李皇后比肩的。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位叱咤风云的李氏皇后,那是她母亲一直津津乐道的存在。 母亲时常会说起篁朝,祁山,还有祁国出现的多有功名的女子,李是皇后,是母亲最崇敬的人。 几十年前,她得知邻边一个叫金的部落,自立为国,更有计划进攻祁国。 几十年建国以来,祁国最大的祸患便是这个耶律部落,高祖在立国以前就和耶律家的单于打过仗,险些失去南边的领土。 耶律家如此野心,也不过是仗着自己草肥马壮罢了。 祁国的安全事关百姓的生死存亡,因此她决心采取果断行动。作为大将军,皇后李氏召集了军事谋士,商讨应对耶律部落的计划。 祁国历来以其坚固的城墙和勇猛的将士闻名,然而,耶律威胁仍然是不可忽视的隐患,必须采取果断的措施来抵御这一威胁。 皇后展现了她卓越的智慧和决策能力。她提出了大胆的计划,她决定与周边国家结盟,共同对抗耶律部落,联合南方的陈国沅国和陈国,南北夹击,解除威胁。 这个计划遭到了一些大臣反对,他们认为这是冒险,有可能引发更大的战争。然而,皇后坚定,为了百姓,这场仗是非打不可的。她详细地分析了当前的形势,解释了战略意图,最终说服了大臣们。 李皇后亲自前往两国进行外交谈判,成功地取得了陈国和沅国的支持。 在她的努力下,强大的反金联盟形成了。 战争爆发,皇后运筹帷幄,祁国取得了胜利。 这场战争使得祁国地位得到巩固,百姓们的生活也变得更加安宁。 胜利之后,皇后没有沉浸在喜悦之中,而是更加关注国家的发展和百姓的福祉。 她是祁国的皇后,她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为国家和百姓带来了和平与繁荣。她的故事传遍了大江南北,成为了世人敬仰的传奇。 母亲每每说到这里,总会说起高祖皇帝和李皇后的情深义重。 慕玘也颇有艳羡,总是枕着母亲的膝盖,笑意盈盈:“高祖皇帝和李皇后鹣鲽情深,是世间少有的呢。” 母亲总是会笑看她,带着一些她当时没有看懂的情绪:“只是玘儿,帝后之间,少有恩情。” 她后来才知道,若非高祖皇帝和皇后从小就有情意,也不可能有如此默契吧。慕玘继承了母亲的聪明才智,其实除了皇后这一身份。 她还被任命为祁国的首席谋士。 慕玘不负众望,以她超越年龄的睿智,成功稳定了国家局势。 然而,她内心却依旧孤独。 她常常独自走在皇宫花园,凝望远方,思索着高祖皇帝和李皇后的传奇。 其实她明白,她毕竟也算是一个后宫的领袖,必须放下个人感情。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15) 最主要的是,她有善心。 她前几个月自己出宫去住,便发现自己公主府邸的五十里外的良田居然被侵占了,但是公主府邸的占地又没有到那个地步,于是良田被毁,也没有人对于百姓有所补贴,以至于那个镇子的人几乎没有饱饭,实在是可怜。 终于有一个胆大的小子跑到公主府跪了一天一夜,才被出门游玩的位亦绮亲自看到了,她也不恼,只是把那小子带进了府内,细细询问起他们镇子的情况。原来,是一伙不法之徒趁着夜晚将土地篡夺,而官员又因受贿不闻不问。 魏亦绮眉头紧锁。 她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她密令家臣调查,召集当地百姓,答应会为他们伸张正义。 她心里明白,这是对百姓的责任。叹了口气。她亲自去那个镇子了解情况,帮助百姓解决困境。 她携带着食物和药物,前往镇子,在路上,她遇到了一位老者,老者告诉她镇子的情况,说起了侵占良田的恶霸。 魏亦绮听了心中愤怒,决心要为百姓讨回公道。 她深夜潜入那良田,景象令她心如刀割,农田被踏得一片狼藉。她看到被迫害的百姓们,满眼是无奈苦痛。 魏亦绮决心要亲自面对那伙恶霸。于是,她带领着向魏安辰要的后宫里的一队护卫,潜入恶霸的巢穴,犹如夜叉降临。 寂静的夜晚,她展现出令人惊艳的果敢智慧。她不动声色地揭露了他们的罪行,言辞严正。最终,成功地让那伙恶霸投降,为百姓讨回公道。 一夜之间,她的名字在百姓间传颂开来,祁国大长公主相互都是很厉害的这件事,已经是祁国上下都传遍的事,不仅是魏亦萱了,魏亦绮也成为人们心中的女侠。 近来随着半个月,镇上的百姓们都跑到公主府邸感谢魏亦绮,他们带来了自家种的蔬菜、水果,甚至是手工艺品,表达对她的敬意和感激之情。 一时间,长球城的百姓们都已拥有这样一位慈善的长公主而感到自豪,就连祁山上的一些长辈们,听说了年轻人的话语,也便晓得,也许这位公主不算是一无是处的人。 原本就对周朗有些改观了的先辈们,自然也就默默同意了,也一起期待这位公主的到来。 魏安辰笑着点头:“我们家的公主自然都是很好的。” 魏亦绮反倒是不动声色。 沈则看着她这模样,也不是故作千寻的样子,想来也是十分觉得帮助百姓是理所当然的事,也觉得有些感慨。 原来看书真的有用。 想来魏亦绮也是个十分聪慧的,若不是如此,慕玘如何耳濡目染都是无用。 “向来是皇后的功劳。” 慕轩听到沈则说自己妹妹,也是微微一笑:“殿下和臣的妹妹素来关系不错。” 魏安辰摇头:“若是早些看这样多的书,幼时也不用时常躲着父皇不是?” 魏亦绮微微笑着,“兄长总要叫我有刮目相看的机会吧。”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16) 几人相视,言笑晏晏,很是温馨。 几人用过膳,魏亦绮想着陈媛那边似乎拿走了她心心念念的一本《国语笺注》,想着趁着她晚睡去取回。 于是又剩下了三人。 三人这才开始谈论最近的国事。 然后说到了魏亦萱的心事和她的新驸马。 沈则点头道:“陛下慧眼,确实如此。” “不过,耶律聪此人,是否包藏祸心,还是不得而知,我们依旧要小心才是。” 魏安辰眼角精明,冷哼一声:“耶律家的人,从来不是好打发的,但是宴会期间,倒是不会出什么事。” “是了,毕竟是他的婚事。” 沈则皱起眉头:“只是陛下,陈国和沅国......” 说起此事,魏安辰抬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来,但终究没有说话。 此刻小夏子在旁,接收到魏安辰的眼色,并不敢多打扰。 只是自己给陛下和慕轩沈则续上新茶。 魏安辰侧过身去看着他,“你身子也不好,做好这些就出去歇着吧。” “谢陛下关怀。” 小夏子心下感动,受宠若惊。 他曾经在那件事情中帮魏安辰脱离火海。 小夏子成功将魏安辰救了出来,自己的腰部却受了重创。 魏安辰感念小夏子的忠心,平常,魏安辰都是叫他不必躬身的。 毕竟他的主子是天下最尊贵,虽然默许他不必时常躬身服侍着,但是小夏子是真心尊重他,因此礼节不断。 陛下也知晓他的心意。 也没有再说不必的话。 只是今日陛下这般,全都是为皇后殿下。 皇后昨晚发现小夏子走路不便,便当着陛下的面随口问了一句,叫他从此不必刻意躬身问安。 陛下也在旁边,因此才开口。 陛下和殿下都是很好的主子啊。 小夏子心里感动,再次感慨皇后殿下是陛下心中最重要的人。 小夏子由衷欣慰,主子身边有这样好的皇后殿下,而她又是这些年陛下心尖上的女子,皇后殿下又是最有分寸的,果然是最好的夫妻。 魏安辰看着小夏子的神情,也不多问。 “你派人去给她送些衣衫吧,她穿着太简朴了些。” 魏安辰知晓慕玘素来节俭,穿的衣服都是旧时的。 慕轩看着魏安辰神色。 他对慕玘的事,从来最上心。 前几日,她日日过来向魏安辰复述公主们和亲的后宫事宜,桩桩件件很是用心,实在是对于两位公主很是细心的。 就算是当年的沈太后都没有这么面面俱到。 这几日冬雨落了下来,白日里还好。 只是慕玘看准这魏安辰没有处理前朝事务的时辰过来,一般都要是下午晚些时候了,所以每次回去的时候,都起了风。 她来的时候,都是艳阳高照。 魏安辰从来穿的单薄。 只是这几日身子不好,似乎都有些冷。 慕玘已经说过好几次叫自己照顾身子了。 回想着,慕玘这几日穿着也不多。 若是为了这几日的流言伤了身子,倒是没有必要。 皇后原本,就是不必听这些流言纷扰的。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17) 魏安辰虽是没说,如今,便知晓他早就看在了眼里。 他一直是最关怀阿玘的,如何能不在意。 只是,她说要照顾好自己的时候,魏安辰没有反应。 若是再由自己开口反叫她如此,便是自相矛盾了。 慕轩看在眼里,在玘玘面前,那些最狂热的关怀和情意,是永远都不敢,也不能开口的。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 魏安辰如何是这样扭捏的人呢。 便对着小夏子:“也罢,去拿一些你们陛下冬日的衣衫过来,再叫人送一些冬衣去未央宫罢。” 那就由他这个外人开口两全。 魏安辰只是点头,没有再说话。 小夏子会意,连忙出去准备了。 慕轩看着魏安辰难得扭捏,只微微一笑:“陛下,终究是有不敢开口的人。” 沈则看在眼里,亦是笑意:“他就是这个样子,你还不知道吗?” 全天下,也就只有他们敢揶揄当朝天子了。 魏安辰有些不自在。 她来的时候,他都没好脸色,尽力只听她说正事,甚至都不敢提醒她要多穿些。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魏安辰心底不愿意。 他是很愿意慕玘在身边的,就算站在那里,魏安辰的眼里都只是她一人而已。 所以,他才不敢。 慕轩看着魏安辰,知晓他的用意。 慕玘近些天在后宫做事,实则是立威更多。 玘玘若是手里有事,一定会做到最好。 而且她身子已然大好,这后宫里大小事,都该是她主管。 正巧碰上公主和亲,她自然是要利用好权力,调动后宫与此有关的势力了。 所以,魏安辰就是不能表现出对皇后偏爱。 省得宫里别有用心的人对付皇后,不听从皇后的旨意。 这便是十足的偏爱了。 但作为君王,却是对于皇后很公正了。 在外人眼里,纵使近日皇后每日都来给皇帝陛下汇报,但皇帝终究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他冷落了她几日,也够了。 如今天气转冷,应该要提醒她多添衣。 沈则看在眼里,但笑不语。 能够让魏安辰扭捏的,也只有她罢了,终究还是顺着说一嘴:“是了,我们陛下,最是用心。” “回陛下,殿下方才去了内务府,拿了一些衣料。”小夏子顺势说着,满面笑意。 在座的三个人,都是最关心殿下的。 魏安辰嘴角含笑,到底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不再掩藏。 不觉温和无比,“是朕亲自选的几批布料?” 小夏子微笑,“是了,殿下看着布料的颜色鲜艳,很是喜欢,说是孩儿穿在身上必定欢喜,所以拿回去打算给侄子侄女做保暖的衣衫,奴才方才叫人送去的时候,也拣选了给殿下的衣衫,陛下放心。” “她既喜欢,你吩咐内务府多找些她喜欢的。” 小夏子见陛下有意让自己离开,也不多留,欢喜而去。 魏安辰想着她给侄儿侄女挑选衣衫布料的模样,定然是很温柔的,于是轻笑不语。 沈则看着这样不同于寻常的皇帝。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18) 于是魏安辰说,他请了长秋城最好的的医者前往篁城救治。 当然了,也昭告了众人。 定远侯洛子川不仅是他当朝时候的镇国将军,更是篁朝的王子,作为魏安辰潜龙时期就刻意帮扶的国家部落,自然是不能忘记初心了。 于是众人都说,魏安辰是一个不忘记旧人和恩情的明君。 慕玘如此听说,才能稍稍放下心来,也微微一笑。 刚才他提起的时候,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听闻子川旧疾复发,突然想起当年雪地,他为保护自己,却从马车上坠落。 那次,他其实也伤的很严重,直至十几里才停下来,受了风寒又伤了腿脚,好长时间才见好。 曾经的豪情壮志被消磨的一干二净,才成了如今温润公子模样。 病痛能够消磨一个人的意志。 他才让别人放下了心结诚意待他,才叫兄长允诺他富贵平安。 其实子川,是个很聪明的男子,他也是不愿意被掣肘的潇洒性子。 如今,却再也无法肆意徜徉在他所爱重的山水之间。 现在的冥神和威望,再能够叫他富贵,当日的一身病痛终究是为了救她。 说到底,她辜负了的,何止是子川的一腔真心。 他守边关,还受了重伤,这样温婉如玉的男子,因为对于国家的忠诚和责任,必要的时候要亲自上战场。 这样好的男子,若是得不到上天的眷顾,是十分遗憾的事。 于慕玘来说,不能再回应子川的感情,是这一生已无法宽慰的事。 只能尽力,保他平安。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恍惚,面色不悦,却仍坐到她身边去,把她手上的书放下,“方流苏的事,我办的可好?” 慕玘回过神来,这才晓得魏安辰对于晋封之事,也想听听自己的见解。 “您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皇嗣是皇家最重要的事情,尤其是皇后的子嗣。 如今距离慕玘小产已经过了很久,各人也尽心调理皇后的身子,算起来,慕玘如今在冬日里都没什么大碍,想来是真的大好了。 他多次问过照料皇后身子的太医,都说现在的时候已经可以受孕了。 慢慢来吧。 毕竟今年还未过去。 后宫的情形,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有了转变。 各宫的嫔妃看似平和,但已经虎视眈眈的对着皇后的位置。 潘家虽然在皇后母家的谋反冤案之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但是他现在还碰不得潘家一兵一卒,毕竟文官武将都在他的朝堂和战场上,他不敢乱改变,也许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现在还算年轻,也实在不敢轻易按着自己的想法来,利弊权衡,因此动不得。 很多家族都与皇家有着丝丝缕缕的关联,他们渐渐稳定壮大,所以好的坏的,皇家必须接受和宽容。 “臣妾知道利弊,那个孩子一出生,就会大乱。” 慕玘向来知晓皇家对于子嗣的权衡。 自己没有了孩子,其他的妃嫔更无法有孕,对后宫不算好事。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19) 被下了毒药的太子,身体衰弱,而沈若巧的野心却越发膨胀。 她利逐渐将后宫所有宫殿的掌事奴仆替换为自己的亲信,掌握了后宫大权。在她的铁腕统治下,整个后宫无人不对她敬畏三分,。 她的恶行并没有止步于此。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她开始寻找各种方法来铲除可能对她构成威胁的人。那些怀有龙种的嫔妃们,被她陷害,有的被偷偷流产,有的则被逼迫喝下毒药。 那些无辜的皇子公主,也难逃她的毒手。 在那黑暗的后宫中,沈若巧如同恶魔,肆虐一切。 为了保护自己地位,甚至不惜陷害亲生骨肉。 那些被她残害的皇嗣,成为了她权谋路上的牺牲品。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机会得到别的孩子,未必就不能有所作为,将幼子把持住,便能垂帘听政,将来便不会有人有别的异议了,她也能多花时间和精力将自己的人插进前朝来,一定能够成就大业。 皇后是可以掌管大权的,更何况还有年幼的亲生皇子。 这是何等霸气凛然、睥睨天下的女子啊。 也许,只是既生瑜何生亮罢了。 她只是一点都不在乎魏安辰和魏亦萱罢了。 似乎她并没有两次怀胎十月,没有痛苦地一朝分娩。 沈太后又是恰好要成为皇室后宫的掌权人,恰好自己的夫君,先皇帝的心不在皇后身上,恰好生下来的太子似乎是自己的耻辱。 因此,才有这样多的恩怨。 其实,沈太后未必不是优秀的掌权人,多年锻炼,到底是有能力。 若是皇后能够和先皇同心同德,祁国上下便会河清海晏。 毕竟祁国以前是允许皇后掌权的。 但是她私心太重,在后宫里,有人不顺她的意思,她便残忍报复,对待后妃嫔御十分苛责,对于下人也不许他们犯一点过错,实在是铁腕治理。 然而,她的恶行还是被揭露了。 在她陷害了深受皇帝宠爱的嫔妃后,这位嫔妃的亲信太监,偷偷将证据送到了皇帝面前。皇帝震惊不已,立刻下令调查此事。 在证据面前,沈若巧无法抵赖,她的罪行暴露无遗。皇帝痛心疾首,下令将她软禁。 那些被她陷害的皇嗣和嫔妃,都无法复活。 她的蛇蝎心肠,终究让她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亲情。 而那些被她残害的人,也在阴曹地府中等待着她。 反倒是魏安辰,得知真相后,深感悲痛。他为了弥补沈氏的过错,尽力照顾后宫里每个被被沈若巧陷害的皇嗣和嫔妃的。 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挽回失去的生命。 到底,他的很多兄弟姐妹死于非命,这是事实。 所以,现在他尽力保护后宫里先皇的妃嫔和子嗣,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魏安辰明明没有受到沈氏做皇后时候的关怀和爱护,却要为她付出的罪行赎罪。 其实,魏安辰心底还是有这个母亲的吧。 只是形势和情势,还有沈氏如今不知悔改。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20) 才叫他颇为心寒。 毕竟皇家的母子,若是有了不同的权势,就一定会离心的。 何况他们已经注定是一辈子离心了。 但是,作为掌事人,还是需要恩威并施才好。 慕玘最开始做的就是最好的事。 不仅是魏安辰忌惮,就算是他也实在是不敢想象,若沈氏的野心掌控了天下,那便会引起动荡。 那时候,作为太子的魏安辰毕竟年龄还小,祁国源源不断需要很多人才,一旦这些位置被沈太后私人权势取代,只怕前朝就会乌烟瘴气了。 沈氏,从来不喜欢别人对她指手画脚。 掌权者是需要被约束的。 若是有了一点半点不顺她心意的良言,她会极力报复,便没有人再敢说话了。 所以,魏安辰早早意识到这一点,于是紧紧抓住自己手里的权力。 魏安辰深知,权力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毁灭一个人。因此,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运用权力,不能让它成为威胁他人的工具。 很多年以前,魏安辰就开始学习各种治国之道,他深入研究史书,希望能够从中找到合适的治国理念。他还向身边的大臣请教,了解他们的意见。 他知道,只有广泛听取他人的意见,才能更好地把握国家的大局。 同时,他必须让自己的权力得到人民的认可和支持。 因此,一登基,他便开始推行一系列政策,以善百姓生活。 减轻税收,鼓励农业生产,还加强对商业的管理,取消了宵禁,但是派遣护卫管理夜市。 这样一来,便使商活动更加繁荣。 魏安辰知道,权力是需要不断维护和调整的,否则就会失去平衡,导致国家的动荡。 因此,他不断调整治国策略,适应国家发展。他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地掌握权力,让国家变得更加强大。 在这个过程中,魏安辰也学会了如何正确地处理权力问题,如何平衡各方利益。 于帝王之路,他实在是个合格的君主。 沈太后对于先皇的妃嫔和子嗣,向来都是雷霆手段的。 她不会轻易让妃嫔有孕,若是怀胎的,便也早早打胎了。 对于其他幸运生了下来的皇子公主,从来都是最不好的。孩子会走路以后便被她拘束着,日日夜夜站规矩,寒暑都站在辰鸢宫门口给皇后请安,不管孩子身子是否安好。 于是后宫里多了很多生病的孩子,她也不会给孩子们医治,就算是妃嫔们偷偷去了太医署,也只能开些无关痛痒的药材来。 若是一个不小心,孩子的性命便没有了。 沈氏却无比偏爱自己后来所出的七皇子和九公主。 皇后偏心,别人也没有办法。 但若是和权力扯上关系,那便会成为皇家的忌讳。 说到底,皇权都是皇帝决定的,皇权更替也要帝王来决定。 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也只有这样,皇室才能维护正统。 魏安辰,也只不过是恰好被皇家选中的,皇后的嫡长子而已。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1) 所以才会被先皇一出生就选定为太子。 选定为下一任君主,便是天下最好的事了。 在他看来,这个儿子未来必定能够继承皇位。 一旦登上王位,至高无上的皇权便会由魏氏皇族继续一手掌控。 沈若巧却因为君王无法给自己真心而生了怨怼,竟然觉得拥有权力才可安稳。 所以,太后疯狂争夺权力才成为了他的忌讳,后来十几年沈太后所做的事才会渐渐为先皇所不容。 争权夺利,无非就是为了自己。 沈太后将储君魏安辰视为眼中钉,就算是亲生的孩子,也便是累赘和威胁了。 才让他有了这一辈子的病痛。 说到底,还是后来沈太后总揽权力过甚,甚至想要管控祁国未来。 魏安辰不愿再多想:“只是她从不把我当成孩子。” 沈则不敢说什么,只是慕轩摇摇头:“不论如何,阿晖和周朗都在尽力替你研制解药。” “是了,得多谢阿晖和他。” 魏安辰想起周朗在宫里的种种生活,因被寄养在勤政所,虽然不是宫里的孩子,但终究算是祁山送进宫来的人质。 于是沈太后自然是用了手段折磨周朗的。 所幸周朗自小跟着周老先生学习,因此才能照顾好自己,不被丢了性命。 沈则笑着:“没事,这也是阿晖和周朗的天职。” 慕轩看着魏安辰放松了些的神色,也不好再想,只是笑道。 “不过,也只有这病痛才让你像个寻常人。” 他继续道:“听说你发病的时候,她来看过你几次。” 魏安辰顿了顿:“我不能全心待她。” “如何算是全心呢?你全部的心思都在玘玘身上。” 沈则摇头:“你究竟是最挂念她的,也不想她为你担忧。” 魏安辰终究是不愿意在沈则面前多说起她的。 这是作为男子的一点小心思。 他知晓,之前她最难受的时候,他做的都比自己多得多。 光想到这点,魏安辰就觉得自己实在不是她的良配。 魏安辰的脸上闪过复杂情绪,他低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知道,我对她的关心,始终是有保留的。这种保留,并不是因为她不够重要,而是因为我无法给她确定的未来。” 沈则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魏安辰需要的,是倾听者。 “我对她的感情是真实的。”魏安辰抬起头,看向沈则,“你知道的,我们都曾经历过那样的事情,我不想让她也经历同样的痛苦。” 沈则点了点头,他理解魏安辰的担忧。他们曾经经历过太多,知道生活的残酷。 “所以,我似乎不能全心待她。”魏安辰再次强调,“我害怕我的感情,会成为她的负担。” 沈则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为她考虑。但你也应该知道,不敢全身心投入,你可能更会失去她。” 魏安辰的表情变得有些痛苦,没有说话。 沈则看着他,心中无奈。他知道,魏安辰的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19) 元素微笑:“奴婢自小就被太后和紫金一块派来服侍公主,虽然紫金没有那个福气,但是奴婢却与公主一同到了现在,奴才看到的深宫冷淡寂寞,也许跟公主您是一样多的。” 她说着便有些伤感:“只是紫金不能与我一起服侍您成长出嫁,但是只要奴婢在您身边一日,定会全心全意。” 魏亦绮看着元素不算美丽的脸庞上一脸坚定,释然微笑。 是了,紫金这丫头,已经早就不在身边许久了。 她被母后安排着,当年随着姐姐嫁去金国,却因为被单于看中,却无端成了另一位大妃的陷害,死于非命。 她有些难过,看着元素:“你妹妹大义,被金国的大妃陷害了,只留下来一个孩子,还好在我姐姐身边带着。” “公主抬举我们了。”元素终于忍不住心底的悲凉,“只是妹妹命运如此罢了,幸亏我们陛下慈心。” 是了,魏亦绮有些感慨,终究是不会再有陪嫁媵妾的事发生了。 皇兄在前些日子的朝堂之上。 亲口说了和亲嫁娶的改革,公主和亲,只需要亲近的内侍陪伴过去而已,而且公主还可以给身边的侍女嫁娶的自由,不必遵循古法,一定要陪嫁几个媵妾过去。 元素不敢多想去了的紫金,只连连点头:“得多亏了陛下。” 亦绮感慨:“是了,总是要变的。”她看着元素,握着她的手,郑重道:“你和嫂嫂身边的言欢和婉儿,与我而言是一样的,我一定要为你寻找一个好归宿,你跟着我去了祁山,也算是入了江湖。” 她笑着:“你可以自己在这天地中寻找一个如意的人,这也是你们姐妹从小的梦想。” 之前看着嫂嫂身边婉儿和言欢,待她是极好的,不免艳羡,这样忠心的奴才实是难得。 宫里要的是能够全信任的心腹,这样才不会受到欺凌。 “我以前还说,世上再没有人如同嫂嫂身边的言欢婉儿一样护主。” “现在看来,我竟是个最没心的,身边有你,我竟浑然不觉。” 魏亦绮微笑,第一次这样感觉,元素的手依旧显得粗糙。 公主身边的近身侍女不必做底下奴才做的粗重活儿,尤其是像元素这样的从小就陪在长公主身边的宫女,但却总是不比得主子养尊处优,手又是极为柔软的地方,久而久之,也就肯定不是光滑的了。 魏亦绮皱眉,“你的手,可不好看。” 元素听闻面上一红,继而笑道:“奴婢微贱,哪里还有好不好看之说。” 魏亦绮拉着她坐下,“过几个月天气渐冷,怕是要受冻疮,我会人往你房里送些治疗冻疮的膏药,你要保养着身子才是。” “多谢公主照拂。” 主仆二人在微弱的烛光下,共诉心肠。 此时的抚琴殿灯火通明。 他们没有在意陛下说的后宫需要节俭,在自己殿中大肆点着最昂贵的烛光。方流苏害怕黑暗。 每日每夜都在寝殿内摆满蜡烛。 第35章 皑如山上雪(20) 好不华贵。 她的衣衫首饰早就已经超过了嫔位该有的规格,穿金戴银不甚华丽的出去招摇摆弄,使自己姣好的容颜更加衬托动人。 只是陛下却从未召幸过方流苏。 方流苏对于陛下,是有情意的。 更是为了太后的嘱托和自己的野心,每天穿金戴银淡妆浓抹,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但终究,谁能比得过皇后呢。 方流苏宫里的那些宫人,也在私下里说起过皇后殿下的仁善,总是自己这位方才人实在是阴晴不定,就算没有随意处罚下人的爱好,但是终究是成天阴沉着脸色,作为宫人们,也实在是不敢多说一个字的。 “最近陛下在做这些什么?” 方流苏眼前跪着的,是听雨阁门口服侍的小厮,早已被方流苏买通,替方流苏观察汇报陛下一举一动。 眼前的人恭恭敬敬的跪着:“回禀小主,陛下忙于前朝政事,大长公主国五日后就要回来了,并未有太多精力在后宫。” 方流苏看着眼前跪着的小厮,冷冷一笑。 “她呢?” 小厮知道她说的是谁,便继续对笑道:“皇后殿下忙于后宫事务,并未时常得见陛下。” “这么说,皇后不在陛下那里?” 方流苏眸光一亮,继而笑道:“本宫还以为,皇后会在陛下那里住下,顺带让后宫女人都隔绝在听雨阁门外了。” “殿下这话就说笑了,皇后殿下不会在意这些,也时常劝陛下均衡后宫的。” 方流苏嗤笑:“皇后欲擒故纵。” 她时常听说的,是皇后勤于后宫,并不经常去打搅君王。 反倒是陛下会派人请皇后用膳。 但都是皇后兄长进宫,或者皇后嫂嫂进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皇帝留他们在宫中用膳,慕轩在听雨阁用膳,皇后的嫂嫂在未央宫用膳。 后宫嫔妃的家人,不得皇后陛下的命令,是不允许进宫探望的。 皇后不一样。 皇后的家人,每个月都有进宫的机会。 女眷每一个月要进宫来给太后皇后请安。 因此可以在皇后宫中留宿三日。 男丁被皇帝留在宫里用膳。 他们可以留在皇帝的听雨阁商议政事,只要君王允准,皇后便可以与家人见面说话。 这是皇后的特权。 方流苏皱眉,正是因为身为皇后有如此多的权力,而慕玘恰巧又不喜欢这些,很多时候都是君王主动邀请皇后行使自己的权力,倒显得她平淡随和。 方流苏不屑,对于慕玘更添了一层厌恶。 在她眼里,慕玘欲擒故纵的方法用得太多了。 “小主说笑了,皇后对于陛下的事情,似乎不是很在意。” 这小厮压低了声音,似乎笃定自己听到的这件事绝对会引起方流苏的注意。 “奴才听到昨日陛下说起皇后殿下要去篁朝的事,还听到过殿下跟簧朝王爷不同寻常的,一段旧情。” 方流苏殿中的香味甚浓,她拨动手中的戒指:“怎么说?” “公主给陛下看了一信,内容好像是单于告诉公主。”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1) “自己的弟弟心有所属。” 方流苏温婉一笑:“是吗?” 眼中狡黠无虞。 在皇帝面前,方流苏十分温柔,没有看到皇帝眼底的漠然,自以为自己在陛下心中没有那般的心机。 她可最是心机深沉的人。 父亲手上,有些关于皇后和簧朝的消息,不过都是关于单于和慕家的往来,更少说的是皇后和洛子川。 “回殿下,奴才当时就在外头当差,听得见陛下厉声叫公主不要再说了,冷冷叫公主回去,不再说什么。” 方流苏知道陛下对皇后有不同于常人的心思,听见这件事情,虽心有芥蒂,但终究是会维护的。 “陛下那是真的动怒了。” 小厮赔笑:“是了,奴婢只在一两回朝臣向陛下禀报事情的时候,陛下有过这样的语气。” “你先回去吧,本宫明日去看看陛下。” 当日夜里,皇帝似乎没有叫皇后殿下过来用晚膳。 只是,却发起了高烧,连日来给陛下诊脉的沈晖给皇帝诊脉以后,便留在了宫里当值。 次日下午,皇帝午睡醒来之时,径直穿好了衣衫走出门去,倒是唬了守在外头的小夏子和沈太医一跳。 魏安辰看着青衫的沈晖:“朕没事了,你回去歇一会。” 沈晖看着魏安辰面色见好,轻笑道:“之前怎么唤陛下都不愿醒,听说殿下昨晚来看您了,果然还是对您最有效。” 魏安辰听到沈晖说起,不免含笑:“她还在吗?” 沈晖看着魏安辰难得的温和表情,眼角尽然。“回陛下,殿下早膳以后回宫去了。” 沈晖也不多说,只是看着魏安辰终于肯将心事外露,看来昨夜请了她过来,应是一切明了。 他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陛下,您对阿姐,实在是最用心的。” 魏安辰脸色一沉,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她自己身子也不好,白日里忙着亦萱回宫的事,夜里便不要她过来了,着凉了难受。” 沈晖知晓,魏安辰很在意昨日魏亦绮送来的书信。 其实,若不是魏安辰想双喜临门。 想要给洛子川赐婚,这件事,也许还能瞒很久。 他也听说了宫里对于慕玘的流言,他虽然从兄长那里早就听说了慕玘和洛子川的前缘。 但前缘终究是前缘,如今在慕玘身边的人是陛下,慕玘最是聪慧的人,如何还有别的心思。 沈晖叹一口气:“是了,陛下在意殿下身子。” 魏安辰看一眼天际,良久,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径自走向正殿。 沈晖看着魏安辰的神色,叹息一声。 原来,事情这么快就被他知道了。 但是,也只是他们彼此的过往。 魏安辰并非沉溺于旧事的人,想必对于阿姐的这段往事,也会选择遗忘吧。 是了,毕竟陪在阿姐身边的,从今以后,便只有皇帝一人。 毕竟,帝王的心思只在她身上。 他也听小夏子说起过,在这之前,陛下就有猜测。 前些日子,张锦绣交还后宫权力。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2) 曾给陛下一块玉佩,似乎字里行间说的就是阿姐和洛子川的事。 向来,赠送玉佩原本就是信物了,想来这会引起皇帝更大的猜测才是,而他却没有即刻发作,也没有去质问阿姐。 便是对于她的情意更重一些,因此才选择相信阿姐,更是为了保护阿姐,不叫已经有些苗头的流言流传得更快些,所以才没有往未央宫去吧。 所以这段日子,别人都以为皇帝对于皇后的心思淡了许多。 后宫之人都是看皇帝眼色的人。 若是往皇后那边去得多,别人就会以为皇帝喜欢皇后,若是取得少了些,便是帝王的心思淡得很快。 也不过如此。 若是皇帝对某人表现太多了,自然所有人的眼睛都对着那个人了。 尤其是后宫,利剑太多。 不光是目光,更多却是看不到的许多的利剑。 虽然陛下也很在意慕玘和洛子川的关系,但终究,是维护着她的。 他转过身去:“我还有事,你去陪她说会话。” 沈晖点点头,恭送魏安辰出门去。 魏安辰来到听雨阁正殿,沈则已经在了。 沈则知晓昨日魏安辰发病的缘由。 原本就因着季节更换,他体内的毒性又复发了一些,只是这段时日实在是太过忙碌,而且慕玘也很忙,每日里一定会和魏安辰见面。 他在慕玘面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于是一定不会让她知道什么。 不过就是强撑罢了。 昨日魏亦绮送来的洛子安的书信,一定是写到了魏安辰在意的东西。 只是昨日自己不在,也不好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什么。 此刻,他屏退了众人,自己和慕轩一块,在听雨阁等他。 魏安辰踏步走进来的时候,只闻得茶香袅袅,不由得有些欣喜。 “果然还得是你泡的白茶最香。”魏安辰终究是将皱起的眉头平息了些。 慕轩起身对他行了礼,便将手中的茶盏递给魏安辰:“听闻,你知晓了。” 魏安辰喝了一口,茶香和他屋内日日点着的龙涎香一道,叫他焦躁的心放松了些。 他坐下,看着沈则的慕轩,“是了,我迟早都要知道不是吗?” 慕轩心里知晓魏安辰早有猜测。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洛子川就在旁边,不是吗。 这么多年,大家都知道的事,只是因为魏安辰在深宫里,并没有和慕玘有过太多的交集,因此才不知道,也不算是刻意瞒着。 他叹一口气:“只是,这都是旧事了。” “玘玘她......” 沈则还想说什么,魏安辰便打断了:“她原来,真是不想进宫。” 慕轩和沈则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相顾无言,听他如何说下去。 “没什么。”魏安辰到底还是不说什么,想来,沈则早就看出来了的,“只是说出我猜测了很久的心思罢了。” 他看着沈则:“她那时,到底是如何抗拒的呢?” 沈则有些恍惚。 当时他还身在边关,弟弟送过来的家书里,确实也提到过慕府。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3) 她父母出事的那一个月,慕玘家里一直都是很安静的,除了她母亲头七那一晚,周定悄悄来慕府,对她说了魏安辰的意思。 那一夜,慕玘似乎是生了大气。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沈会自然是不知道的,家书里也无法描述什么。 后来他回来了,慕玘早就进宫许久,就算是慕轩,也不好多问他。 沈则也只是知道少数人津津乐道的一些事罢。 慕家小姐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伤里,再后来某夜,沈氏皇后亲自去慕府,应是对慕玘说了些什么。 第二日宫里就送来了那道要她进宫的诏书,听说慕玘便同意了。 应该是,和慕玘做了交易吧。 沈则不敢多想,见了面以后也不敢多问。 沈氏的厉害,沈则也是知道一二的。 她既然亲自到了臣下之家,而且是当时的罪臣的家,必定是她或者是先皇的意思,便是不想要别人知道的手段。 或许慕轩都不知道她到底和阿玘说了些什么。 魏安辰更是不知道了。 否则如今,便不只是这样的表情。 沈则点头,“她心思细腻,待人真诚,有人对她好一些,她便想要倾心相待,因此,也无可厚非。” 魏安辰看着沈则:“她以前,待所有人都如此吗?”他忽的有些无奈,原来很多时候,他都是不在她身边的,所以现在很多话,他都只能问沈则和慕轩。 原来自己与她,相隔甚远。 沈则怔怔。 自然是不一样的。 进入慕玘心里的良人,也只有一个。 但是,如今面对着知晓真相的魏安辰,他只能笑道:“殿下这样独一无二的人,性格也是少有的,她性子细腻,不算坏事。” 魏安辰如何不知晓沈则对于慕玘的袒护呢? 只是,原来慕玘早早有了心上人。 想到这,他的心就揪了起来。 慕轩一语不发看着这两人,叹一口气。 其实不论是沈则还是魏安辰,都是一样的人。 都不是玘玘的心上人。 现在,沈则接受了潘倚碧的真心实意。 魏安辰,只能是慕玘身边唯一的人。 何况他还是祁国的君王。 “我这个妹妹,心思细腻,她对谁好,都是因着过往的好,如今,你是她的夫君,你情深义重,她未必不知。” 魏安辰听此,面色一沉。 是了,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情深义重。 只是不信。 她拒绝了不止一次他的心意。 她本就是从来不信皇宫的,何必强求她一开始就会相信自己呢。 “我只道是她不喜欢后宫,连带着也不喜欢我,所以,拒绝了我的心意。” 或者说,她早就对宫廷生活失望了。 毕竟,他也曾在这无尽的黑暗和失落里成长。 “也许,她好久未曾开怀过了。”魏安辰有些迷蒙,不知将她捆在身边,是对是错。 慕轩看着两人默契般的沉默,还是开了口:“但终究,玘玘是陪着你的,若是对往事太过执念,便也不利于以后。” 慕轩的意思很明显。 慕玘和魏安辰要关系和睦。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4) 毕竟,敌人还没有被完全消灭。 “宫里明争暗斗太多了,我知道如何做。” 魏安辰知晓此事涉及的轻重,倒是不愿意在这件事上,与挚友多说什么,免得他们为自己和慕玘多担心。 也是安慰自己。 确实,慕玘已经是他的皇后。 “今年大长公主回来过年,耶律聪亦是作陪的,你该好生在宫里设宴才是。” 沈则知晓魏安辰的心思,便也不好再顺着他的烦心事。 魏安辰听闻,嘴角难得露出一点微笑:“常年不见那丫头了,再见居然还是为着她出嫁。” 说完又有些皱眉:“只是那丫头,回来这么多天,却也只进宫来一次。” 进宫便说起自己皇嫂的往事,目的实在是不纯的。 “大长公主已不是曾经唯唯诺诺只敢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小姑娘,她在外几年,便跟着阿姐带兵镇守边关,也算是完全改变了。” 慕轩笑道:“大长公主殿下还是有一些太上皇当年的英姿飒爽。” “我家这几个公主,终究是一样的人啊。” 魏安辰无奈,纵使外露不同,亦萱和亦绮终归都有着骨子里的高贵。 这一点,倒是和沈氏如出一辙。 不愧是母女。 魏安辰心中暗自思忖,这几个公主,无论是亦萱还是亦绮,都是那样独立自强,有着超乎常人的胆识和气度。 这种特质,无疑是继承了她们的母亲,沈氏。 “阿姐在边关的英姿,可是此生都难忘的,威风凛凛,让敌人闻风丧胆。” 魏安辰回忆起,当年在边关与沈璇和王叔,锻炼自己的日子,不禁心生敬意。 “她当年带领着军队,击退了敌人的多次进攻呢。” 慕轩也深有感触,“她的勇气和智慧,让我们都为之敬佩。” 沈则点点头,对自家阿姐自然是十分崇敬的:“长公主这么些年跟着阿姐在边关历练,也是继承了我阿姐的一些胆识。” “我国的公主,果然不同凡响。”魏安辰点头称赞。 “怎么一进来就听到皇兄和兄长们在夸我我吗?”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三人抬头看去,只见大魏亦绮正笑盈盈地走进来。 “你怎么来了?”魏安辰惊讶地问。 “我听元素说你们在这里聊天,原本去跟嫂嫂说些什么的,下午被陈小仪绊住,缠着我要了好些书去看,因此耽搁了。一时兴起却又不好在这个时候叨扰皇嫂,所以就过来看看。” 魏亦绮走到桌前,看着他们,“你们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我们在说公主的英勇事迹呢。”慕轩笑着回答。 “哦?我的英勇事迹?”魏亦绮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着说,“我都快要忘记了呢。” “我们可都记忆犹新。”魏安辰说道,并不打算拆穿慕轩的笑话,“那真是令人敬佩。” “是啊,公主的勇气,让我们都自愧不如。”慕轩也诚挚地说。 “你们别这样说。”魏亦绮忽得有些害羞,尴尬笑了笑。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5) 忽而便知道说的不是自己,也便佯装恼怒:“我就知道,我在宫里你们不敢说我什么,只是姐姐远在千里,还能说一说罢了。” 如此撒娇,在场的几位都不免泛起笑意。 魏亦绮年纪小,对于沈则和慕轩来说也是很亲近的妹妹。 “公主,你太谦虚了。”沈则接话道,“公主对于大局,也足够让我们敬仰。” “是啊,你可是我们的骄傲。”慕轩也感慨地说。 ·· 魏亦绮虽然没到边关,没上战场,但是这些天乖乖跟着慕玘读书写字,也跟着她听到了很多江湖上的事,还有百姓的日常作息。 魏安辰有些惊讶,魏亦绮毕竟也是被娇养起来的公主,也是沈皇后唯一的一个如此在意的女儿,自小就是被捧在手心上长大的明珠,不舍得她受到一点伤害。 没想到,她竟然自己会在乎这些东西。 想来毕竟是善良的。 以后嫁到祁山,她也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也不算是养尊处优的大长公主了,也许,也能够有自己的一番事业了。 最主要的是,她有善心。 她前几个月自己出宫去住,便发现自己公主府邸的五十里外的良田居然被侵占了,但是公主府邸的占地又没有到那个地步,于是良田被毁,也没有人对于百姓有所补贴,以至于那个镇子的人几乎没有饱饭,实在是可怜。 终于有一个胆大的小子跑到公主府跪了一天一夜,才被出门游玩的位亦绮亲自看到了,她也不恼,只是把那小子带进了府内,细细询问起他们镇子的情况。原来,是一伙不法之徒趁着夜晚将土地篡夺,而官员又因受贿不闻不问。 魏亦绮眉头紧锁。 她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她密令家臣调查,召集当地百姓,答应会为他们伸张正义。 她心里明白,这是对百姓的责任。叹了口气。她亲自去那个镇子了解情况,帮助百姓解决困境。 她携带着食物和药物,前往镇子,在路上,她遇到了一位老者,老者告诉她镇子的情况,说起了侵占良田的恶霸。 魏亦绮听了心中愤怒,决心要为百姓讨回公道。 她深夜潜入那良田,景象令她心如刀割,农田被踏得一片狼藉。她看到被迫害的百姓们,满眼是无奈苦痛。 魏亦绮决心要亲自面对那伙恶霸。于是,她带领着向魏安辰要的后宫里的一队护卫,潜入恶霸的巢穴,犹如夜叉降临。 寂静的夜晚,她展现出令人惊艳的果敢智慧。她不动声色地揭露了他们的罪行,言辞严正。最终,成功地让那伙恶霸投降,为百姓讨回公道。 一夜之间,她的名字在百姓间传颂开来,祁国大长公主相互都是很厉害的这件事,已经是祁国上下都传遍的事,不仅是魏亦萱了,魏亦绮也成为人们心中的女侠。 近来随着半个月,镇上的百姓们都跑到公主府邸感谢魏亦绮,他们带来了自家种的蔬菜、水果,甚至是手工艺品。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6) 表达对她的敬意和感激之情。 一时间,长球城的百姓们都已拥有这样一位慈善的长公主而感到自豪,就连祁山上的一些长辈们,听说了年轻人的话语,也便晓得,也许这位公主不算是一无是处的人。 原本就对周朗有些改观了的先辈们,自然也就默默同意了,也一起期待这位公主的到来。 魏安辰笑着点头:“我们家的公主自然都是很好的。” 魏亦绮反倒是不动声色。 沈则看着她这模样,也不是故作千寻的样子,想来也是十分觉得帮助百姓是理所当然的事,也觉得有些感慨。 原来看书真的有用。 想来魏亦绮也是个十分聪慧的,若不是如此,慕玘如何耳濡目染都是无用。 “向来是皇后的功劳。” 慕轩听到沈则说自己妹妹,也是微微一笑:“殿下和臣的妹妹素来关系不错。” 魏安辰摇头:“若是早些看这样多的书,幼时也不用时常躲着父皇不是?” 魏亦绮微微笑着,“兄长总要叫我有刮目相看的机会吧。” 几人相视,言笑晏晏,很是温馨。 几人用过膳,魏亦绮想着陈媛那边似乎拿走了她心心念念的一本《国语笺注》,想着趁着她晚睡去取回。 于是又剩下了三人。 三人这才开始谈论最近的国事。 然后说到了魏亦萱的心事和她的新驸马。 沈则点头道:“陛下慧眼,确实如此。” “不过,耶律聪此人,是否包藏祸心,还是不得而知,我们依旧要小心才是。” 魏安辰眼角精明,冷哼一声:“耶律家的人,从来不是好打发的,但是宴会期间,倒是不会出什么事。” “是了,毕竟是他的婚事。” 沈则皱起眉头:“只是陛下,陈国和沅国......” 说起此事,魏安辰抬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来,但终究没有说话。 此刻小夏子在旁,接收到魏安辰的眼色,并不敢多打扰。 只是自己给陛下和慕轩沈则续上新茶。 魏安辰侧过身去看着他,“你身子也不好,做好这些就出去歇着吧。” “谢陛下关怀。” 小夏子心下感动,受宠若惊。 他曾经在那件事情中帮魏安辰脱离火海。 小夏子成功将魏安辰救了出来,自己的腰部却受了重创。 魏安辰感念小夏子的忠心,平常,魏安辰都是叫他不必躬身的。 毕竟他的主子是天下最尊贵,虽然默许他不必时常躬身服侍着,但是小夏子是真心尊重他,因此礼节不断。 陛下也知晓他的心意。 也没有再说不必的话。 今日陛下这般,全都是为殿下啊。 皇后昨晚发现小夏子走路不便,便当着陛下的面随口问了一句,叫他从此不必刻意躬身问安。 陛下也在旁边,因此才开口。 陛下和殿下都是很好的主子啊。 小夏子心里感动,再次感慨皇后殿下是陛下心中最重要的人。 小夏子由衷欣慰,主子身边有这样好的皇后殿下,而她又是这些年陛下心尖上的女子。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7) 在他看来,只要是有真才实学的人都能够参加科举,而不是靠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来博取功名,只有真正能为朝廷所用的人才可能获得重用。 因此,对于这个问题,魏安辰十分关注。 他做太子时,知晓不糊名会带来的舞弊问题,他早就想改变了。 慕轩作主考官,开启了糊名法,将所有考生的名字糊起来,不叫人看出。 同时,为了让他们不被认出来,还规定在试卷中不得使用自己的姓氏、出生地。 每个人考出来的成绩真实可靠。 如果有人弄虚作假,就会遭到惩罚。 这样可确保选拔过程的公平,以供天下监督。 选择考官的时候,慕轩也规避了当年家族中要参与考试的人,尽量做到一视同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今年慕家没人参与考试,也是因着慕轩是主考官的缘故。 慕玘因此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她原本就知道曾经的科考作弊太多,原本就只能是世家子弟挤掉了贫寒人家做了官,于是家族的利益长盛不衰,久而久之成了累世官宦。 但是现在不同了,这家大族想要再想进入仕途,就要看有没有真的本事。 魏安辰明面上说不限制官宦人家参与科考,但是终究是忌惮世家大族的。 暗地里一直对世家进行打压,以防止他们再次崛起。 这是魏安辰极其谨慎的。 否则也不会将阮元杰嫌疑背叛的事情一笔勾销了。 能够原谅臣子的错误,到底是有原因的。 慕家并不想与这些人有别的关系。慕家一开始就跟皇家有所联系,并不算是与皇家产生矛盾的世家。 再加上慕家一直以来保持着低调行事,从不参与皇帝交代以外的任何宴会,不收礼,一言一行都叫君主知道。 这样的好品行,他们祖父那一辈就开始了,天下皆知。 如今,慕家也似乎因着出了慕轩这样一位主考官,势力越来越大,已经到了不可小觑的地步,自然是引起了不少注意。 但是慕轩和慕玘极其低调,因此受到了很多赞誉。 尤其是身在后宫的皇后殿下,皇后身子好不容易调养好了,但还受人暗害,所幸发现及时,陛下又特别重视,再加上沈太医的高明医术,这才慢慢恢复了元气。 因此更加没有什么精力处理别的事了。 殿下似乎恳请陛下叫张锦绣代为处理后宫事宜,但是大长公主一封书信过来,说是务必请皇后殿下亲自主持,就连长公主魏亦绮也是亲自面见魏安辰,若是皇后殿下一日身子不好,她们便延迟婚期。 但是慕玘却很是大度,其他的事便要庆妃处理了。 张锦绣原本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但是二位长公主如此做,便是摆明了让她不要插手政务。 魏安辰似乎也没有什么意见,只说皇后身子要紧,一切等到皇后身子好转再说,就连张锦绣协力后宫这件事,也只是口头应允。 张锦绣不敢不循例给皇后请安问询。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8) 如今天气转冷,应该要提醒她多添衣。 沈则看在眼里,但笑不语。 能够让魏安辰扭捏的,也只有她罢了,终究还是顺着说一嘴:“是了,我们陛下,最是用心。” “回陛下,殿下方才去了内务府,拿了一些衣料。”小夏子顺势说着,满面笑意。 在座的三个人,都是最关心殿下的。 魏安辰嘴角含笑,到底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不再掩藏。 不觉温和无比,“是朕亲自选的几批布料?” 小夏子微笑,“是了,殿下看着布料的颜色鲜艳,很是喜欢,说是孩儿穿在身上必定欢喜,所以拿回去打算给侄子侄女做保暖的衣衫,奴才方才叫人送去的时候,也拣选了给殿下的衣衫,陛下放心。” “她既喜欢,你吩咐内务府多找些她喜欢的。” 小夏子见陛下有意让自己离开,也不多留,欢喜而去。 魏安辰想着她给侄儿侄女挑选衣衫布料的模样,定然是很温柔的,于是轻笑不语。 沈则看着这样不同于寻常的皇帝。 “也只有殿下可以让陛下如此了。” 慕轩在旁边点头:“如此,也多谢你们好心。” 慕玘和魏安辰对于景瑟景年的用心,也是难得一份了。 魏安辰和沈则都知道,慕玘喜欢孩子。 “你这般用心,若是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定然是万千宠爱的,只是不要宠坏了才好。” 沈则笑着打断慕轩:“果然是做爹爹的人,这话说起来就停不住。” 慕轩笑着,喝了一口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听阿晖说,你的病症还是没有好。” 魏安辰皱眉:“是。” 这病痛,也是当年沈太后清理后宫门户的时候,亲手种下的恶果。 沈晖渐渐在太医院站稳脚跟,也便知道了一星半点前朝的往事,魏安辰在那一夜之后,性格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原本就与人不亲近的,得到皇帝和太医尽力照顾,身子好转以后,他更加不跟任何人说话,就算是先帝找他,他也只是惜字如金。 所幸先帝体恤他受过重伤,后来也便随着他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几岁的太子开始勤于政事,努力帮助先帝治理国家。 那一段黑暗的历史,成为了魏安辰心中永远的痛。 每当夜晚来临,他都会独自一人坐在御书房,回想起那段噩梦般的岁月,以及那些被沈若巧残害的亲人们。 沈则,偶然看到过几次,但是没有办法,他就算见到了,也只能默默陪着。 这一切,都成为了他心中无法抹去的阴影。 那一场大病,更是让他彻底明白了,只有完全把握好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力,才能好好活着。 如今,沈太后虽然在朝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可是毕竟其他的沈氏门庭都在地方上,好歹还撼动不了前朝,沈则和沈晖继承了他们父亲的气性,倒不会和污秽之事同流合污。 其实,后宫女子的权力原本就是由她的丈夫,皇帝决定的。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9) 一旦新皇登基,沈氏的权势会立刻面临着重新洗牌,甚至可能随时被新的势力取代。 所以,对于她来说,一直保持着后宫的地位,并且在前朝根深蒂固,一切才可以安稳度日。 沈菁华在前朝功高震主,但没有别的野心,也学会了韬光养晦,只是觉得做为皇上信任的重臣,应该多做些事情。 就算是之前和沈太后有旧情,但沈太后进宫以后便和她泾渭分明了,一次私下里的会面都没有过。 原来早就没有旧情了。 魏安辰知晓沈菁华是重视自己的事业胜过情感的。 对于沈则沈晖的母亲,也是相敬如宾一辈子,时间久了,却也有了几分真心来,到底算是和谐过了一生。 进了宫成了皇后的沈若巧,由于无法得到父皇的心,于是慢慢变得蛇蝎心肠,后来知晓了权力的重要性,便着手清理后宫,将大权全幅归于自己所有,残害皇嗣,甚至自己的骨肉都不在乎了。 于是那一晚,他便被她下了毒药,影响了一辈子。 被下了毒药的太子,身体衰弱,而沈若巧的野心却越发膨胀。 她利逐渐将后宫所有宫殿的掌事奴仆替换为自己的亲信,掌握了后宫大权。在她的铁腕统治下,整个后宫无人不对她敬畏三分,。 她的恶行并没有止步于此。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她开始寻找各种方法来铲除可能对她构成威胁的人。那些怀有龙种的嫔妃们,被她陷害,有的被偷偷流产,有的则被逼迫喝下毒药。 那些无辜的皇子公主,也难逃她的毒手。 在那黑暗的后宫中,沈若巧如同恶魔,肆虐一切。 为了保护自己地位,甚至不惜陷害亲生骨肉。 那些被她残害的皇嗣,成为了她权谋路上的牺牲品。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机会得到别的孩子,未必就不能有所作为,将幼子把持住,便能垂帘听政,将来便不会有人有别的异议了,她也能多花时间和精力将自己的人插进前朝来,一定能够成就大业。 皇后是可以掌管大权的,更何况还有年幼的亲生皇子。 这是何等霸气凛然、睥睨天下的女子啊。 也许,只是既生瑜何生亮罢了。 她只是一点都不在乎魏安辰和魏亦萱罢了。 似乎她并没有两次怀胎十月,没有痛苦地一朝分娩。 沈太后又是恰好要成为皇室后宫的掌权人,恰好自己的夫君,先皇帝的心不在皇后身上,恰好生下来的太子似乎是自己的耻辱。 因此,才有这样多的恩怨。 其实,沈太后未必不是优秀的掌权人,多年锻炼,到底是有能力。 若是皇后能够和先皇同心同德,祁国上下便会河清海晏。 毕竟祁国以前是允许皇后掌权的。 但是她私心太重,在后宫里,有人不顺她的意思,她便残忍报复,对待后妃嫔御十分苛责,对于下人也不许他们犯一点过错,实在是铁腕治理。 她的恶行还是被揭露了。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10) 在她陷害了深受皇帝宠爱的嫔妃后,这位嫔妃的亲信太监,偷偷将证据送到了皇帝面前。皇帝震惊不已,立刻下令调查此事。 在证据面前,沈若巧无法抵赖,她的罪行暴露无遗。皇帝痛心疾首,下令将她软禁。 那些被她陷害的皇嗣和嫔妃,都无法复活。 她的蛇蝎心肠,终究让她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亲情。 而那些被她残害的人,也在阴曹地府中等待着她。 反倒是魏安辰,得知真相后,深感悲痛。他为了弥补沈氏的过错,尽力照顾后宫里每个被被沈若巧陷害的皇嗣和嫔妃的。 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挽回失去的生命。 到底,他的很多兄弟姐妹死于非命,这是事实。 所以,现在他尽力保护后宫里先皇的妃嫔和子嗣,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魏安辰明明没有受到沈氏做皇后时候的关怀和爱护,却要为她付出的罪行赎罪。 其实,魏安辰心底还是有这个母亲的吧。 只是形势和情势,还有沈氏如今不知悔改。 才叫他颇为心寒。 毕竟皇家的母子,若是有了不同的权势,就一定会离心的。 何况他们已经注定是一辈子离心了。 但是,作为掌事人,还是需要恩威并施才好。 慕玘最开始做的就是最好的事。 不仅魏安辰忌惮,就算是他也实在是不敢想象,若沈氏的野心掌控了天下,那便会引起多少动荡。 那时,魏安辰毕竟年龄还小,祁国源源不断需要很多人才,一旦这些位置被沈太后私人权势取代,只怕前朝就会乌烟瘴气了。 沈氏,从来不喜欢别人对她指手画脚。 掌权者是需要被约束的。 若是有了一点半点不顺她心意的良言,她会极力报复,便没有人再敢说话了。 所以,魏安辰早早意识到这一点,于是紧紧抓住自己手里的权力。 魏安辰深知,权力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毁灭一个人。因此,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运用权力,不能让它成为威胁他人的工具。 很多年以前,魏安辰就开始学习各种治国之道,他深入研究史书,希望能够从中找到合适的治国理念。他还向身边的大臣请教,了解他们的意见。 他知道,只有广泛听取他人的意见,才能更好地把握国家的大局。 同时,他必须让自己的权力得到人民的认可和支持。 因此,一登基,他便开始推行一系列政策,以善百姓生活。 减轻税收,鼓励农业生产,还加强对商业的管理,取消了宵禁,但是派遣护卫管理夜市。 这样一来,便使商活动更加繁荣。 魏安辰知道,权力是需要不断维护和调整的,否则就会失去平衡,导致国家的动荡。 因此,他不断调整治国策略,适应国家发展。他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地掌握权力,让国家变得更加强大。 在这个过程中,魏安辰也学会了如何正确处理权力。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11) 如何平衡各方利益。 于帝王之路,他实在是个合格的君主。 沈太后对于先皇的妃嫔和子嗣,向来都是雷霆手段的。 她不会轻易让妃嫔有孕,若是怀胎的,便也早早打胎了。 对于其他幸运生了下来的皇子公主,从来都是最不好的。孩子会走路以后便被她拘束着,日日夜夜站规矩,寒暑都站在辰鸢宫门口给皇后请安,不管孩子身子是否安好。 于是后宫里多了很多生病的孩子,她也不会给孩子们医治,就算是妃嫔们偷偷去了太医署,也只能开些无关痛痒的药材来。 若是一个不小心,孩子的性命便没有了。 沈氏却无比偏爱自己后来所出的七皇子和九公主。 皇后偏心,别人也没有办法。 但若是和权力扯上关系,那便会成为皇家的忌讳。 说到底,皇权都是皇帝决定的,皇权更替也要帝王来决定。 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也只有这样,皇室才能维护正统。 魏安辰,也只不过是恰好被皇家选中的,皇后的嫡长子而已。 所以才会被先皇一出生就选定为太子。 选定为下一任君主,便是天下最好的事了。 在他看来,这个儿子未来必定能够继承皇位。 一旦登上王位,至高无上的皇权便会由魏氏皇族继续一手掌控。 沈若巧却因为君王无法给自己真心而生了怨怼,竟然觉得拥有权力才可安稳。 所以,太后疯狂争夺权力才成为了他的忌讳,后来十几年沈太后所做的事才会渐渐为先皇所不容。 争权夺利,无非就是为了自己。 沈太后将储君魏安辰视为眼中钉,就算是亲生的孩子,也便是累赘和威胁了。 才让他有了这一辈子的病痛。 说到底,还是后来沈太后总揽权力过甚,甚至想要管控祁国未来。 魏安辰不愿再多想:“只是她从不把我当成孩子。” 沈则不敢说什么,只是慕轩摇摇头:“不论如何,阿晖和周朗都在尽力替你研制解药。” “是了,得多谢阿晖和他。” 魏安辰想起周朗在宫里的种种生活,因被寄养在勤政所,虽然不是宫里的孩子,但终究算是祁山送进宫来的人质。 于是沈太后自然是用了手段折磨周朗的。 所幸周朗自小跟着周老先生学习,因此才能照顾好自己,不被丢了性命。 沈则笑着:“没事,这也是阿晖和周朗的天职。” 慕轩看着魏安辰放松了些的神色,也不好再想,只是笑道。 “不过,也只有这病痛才让你像个寻常人。” 他继续道:“听说你发病的时候,她来看过你几次。” 魏安辰顿了顿:“我不能全心待她。” “如何算是全心呢?你全部的心思都在玘玘身上。” 沈则摇头:“你是最挂念她的,也不想她为你担忧。” 魏安辰终究是不愿意在沈则面前多说起她的。 这是作为男子的一点小心思。 他知晓,之前她最难受的时候,就连沈则这个挚友,做的都比自己多得多。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12) 光想到这点,魏安辰就觉得自己实在不是她的良配。 魏安辰的脸上闪过复杂情绪,他低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知道,我对她的关心,始终是有保留的。这种保留,并不是因为她不够重要,而是因为我无法给她确定的未来。” 沈则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魏安辰需要的,是倾听者。 “我对她的感情是真实的。”魏安辰抬起头,看向沈则,“你知道的,我们都曾经历过那样的事情,我不想让她也经历同样的痛苦。” 沈则点了点头,他理解魏安辰的担忧。他们曾经经历过太多,知道生活的残酷。 “所以,我似乎不能全心待她。”魏安辰再次强调,“我害怕我的感情,会成为她的负担。” 沈则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为她考虑。但你也应该知道,不敢全身心投入,你可能更会失去她。” 魏安辰的表情变得有些痛苦,没有说话。 沈则看着他,心中无奈。他知道,魏安辰的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他只是害怕面对,害怕承担。 “ 玘玘是个心志坚定的女子,但再坚定,也会希望安稳的生活和稳定的情感。”沈则最后说道,“你害怕失去,但同时也害怕得到。只有勇敢地去面对,去承担,才能真正地拥有。” 魏安辰抬起头,看向沈则。他的眼中,闪过迷茫,但也有坚定。 沈则也看得出魏安辰的纠结,知晓自己如今实在是不能再多说什么了,只能笑着:“毕竟,她是你幼年时候的牵念。” 如今这牵念真实在他身边,也是很好的事。 魏安辰不语。 罢了,毕竟都是他拖着她进宫来的。 他只是极力保护她罢了。 沈则看在眼里,也不好多说他们。 自己多想着往事,对于另外一个女子,也不好。 只能说起马上要回来的魏亦萱。 “听说,亦萱在军中,也算是我阿姐的得力助手了。” 魏安辰眼角精光,倒也算是宽慰:“这丫头小时候就有指点千军的能力,只是在祖母身边,没法表现出来罢了。” “太皇太后也是何其英姿的女子,只是先皇......” 这便又牵扯出一桩宫廷旧事来。 太皇太后李氏,可是和平阳昭公主一样的女子,英姿飒爽,风姿绰约。 李氏自小便出身于将门,十五岁便由父亲做主婚配其父挚友,也便是高祖皇帝,成为高祖的妃子。 高祖和李氏感情极好,是一块长大的情分,婚配以后自是情深。 当时高祖还是一军将领,在长秋城扎根以后,便有了自立为王的念头。 于是从部落外脱离开来,修建宫殿,自立祁国,成为开国皇帝。 李氏家族就从高祖挚友变成了公卿之首。 原本高祖许诺李氏为皇后,只是李氏一直随着父亲在外行军,因此也有了军功,在军队里做了上将军。 虽然李氏年纪尚小,又是女流,却凭借自己的能力,在军队中有了一席之地。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13) 也得到了高祖亲赐的虎符,享有号令一方的绝对权力,所以高祖登基之初,几位族老对于李氏封后尚有争议。 李氏出身世家,家世显赫,在军中身份特殊,魏家长辈对其却颇多非议。 李氏自知后宫不能拥有过多军功。 因此自请降为侧妃,还要高祖赐封号为“薄”,以示众人自己并非争权夺势之人。 高祖对李氏真心爱护,也知晓李氏性子刚硬,并不愿被束缚在深宫,因此同意李氏的自请降位,封为皇贵妃,摄六宫事。 却也再没有册封过谁为皇后,甚至别的妃子也没有另外纳过。 高祖对她的宠爱有加,宫中大小事务都交由她处理,甚至有时候高祖会亲自陪她巡视六宫。 李氏性子刚硬,不愿被束缚在深宫,她经常以皇贵妃的身份出席各种宫宴和庆典,她的才情和气度,使得众多王公贵族都为之倾倒。 李氏看到宫中其他妃子因为无法得到高祖的宠爱而心生嫉妒,决定亲自教导妃子,让她们懂得如何遵守宫中的规矩,做好自己的本分。 使得宫中的妃子对她更加尊敬,她们开始学习做好本分,尊敬他人,宫中的气氛也变得和谐。 高祖看到李氏的努力和付出,对她的宠爱更加深厚,他常常陪伴李氏,一起处理宫中的事务,他们的感情也更加深厚。 李氏在宫中的地位却更加特殊,宫中的妃子对她敬仰不已。 李氏生了几个儿女,先皇亦是在高祖登基之前,很多年以后才有了承王魏祁玉。 高祖登基之前,还有另一名妃子曹氏,她原是高祖在外领兵的时候偶尔遇到的孤女。 这位孤女很有手段,不知不觉便靠近了高祖。 某日夜里趁着高祖酒醉,便上了高祖的床榻,不久便诊出有了身孕,有了个儿子。 高祖对曹氏并没什么情分,但是高祖身边当时只有李氏一位正妃,并且诸多儿女里也只有先皇一位儿子。 李氏深知大族规矩,虽然曹氏做法违背了家族的规矩,但是终究是留下了子嗣,于是便做主为丈夫留下了这位女子,让她进了门。 曹氏上位以后,便请求抬高身份地位。 考虑到高祖的子嗣单薄,答应了曹氏的请求。从此,曹氏身份提升,与李氏平起平坐,两人的关系也因此变得紧张起来。 李氏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她的母族便是长秋城内曾经的世家平阳曹氏。 消息传出,顿时引起了长秋城中魏家部落的轰动,甚至在长秋城扎根几百年的世家大族纷纷对高祖进言,实在是不该再次忽视当地大族。 包括像曹氏这种没落了的家族。 当初曹氏为了让族中那些子弟们更加亲近自己,便用了许多手段想要拉拢他们加入到自家门下。 可是,这些人却都不是好惹的主,不愿跟随大支一起做事,和别的部落甚至别的小国一起合作,竟然起了几支队伍服从于不同部落和国家的事情。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14) 这才叫长秋城当地的周沈家联手将几个队伍全幅打击,再加上后期的子弟没有过多的才能,只想着一味依附,这才没落了。 高祖无法,和李氏商议,祁国方才在长秋城扎根,自然是需要利用古旧的世家稳住自己在当地的名声的,于是高祖便同意曹氏的请求。 重修曹氏家谱祠堂,将曹氏剩下的有名位的男子找回,收入自己军中,而曹氏正式纳为侧妃。 再后来,高祖入主长秋宫成了帝王,平阳曹氏便趁此机会重新回到了长秋城世家大族的位置。 曹氏也成了天下人眼中,尊崇的妃子。 曹氏成为皇宫妃子后,虽没再受到皇帝恩宠,但家族因此重新做大,朝中也有许多曹氏子弟,才越发放大了野心。 曹氏得势后,开始在高祖面前吹耳边风,想要取代李氏地位。李氏得知此事后,心生一计,决定邀请一位道士前来为高祖算命,以此来证明先皇是天命所归。 道士算完命后,果然表示高祖是真龙天子。高祖对此深信不疑,对曹氏野心产生了怀疑。 曹氏见状,心生一计,决定让高祖废黜李氏,自己取而代之。 曹氏在高祖面前诬陷李氏,说她与道士勾结,意图篡位。高祖听后,其实是不相信任何一句话的,但是李氏当机立断。 到底是要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她自请打入冷宫,在冷宫中度过了漫长的两年,她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一天,李氏在冷宫中无意间发现了密账,上面记录了曹氏与道士勾结的证据。李氏如将这本密账交给高祖,为自己洗清冤屈。 高祖收到密账后,查明真相,对曹氏的行为感到愤怒,他最恨阴谋手段。 于是立刻收回她的位份,并恢复李氏地位。 李氏重获自由。 三月以后,高祖终于册封李氏为皇后,正位中宫。 同年,李氏又生下了公主。 高祖和李氏生了许多孩子,倒是没有一位女儿,高祖此时已经不算年轻了,算是老来得女,自然是十分宠爱的。 公主长大后,成为了朝中权贵争相求婚的对象。 李氏家族利用公主的婚姻,成功地将势力扩展到了朝中。 不过,曹氏并没有完全被贬为庶人。 考虑到她有皇嗣,李氏请求高祖原谅曹氏行为。 于是曹氏带着孩子在自己宫里,不允许参加任何宴饮,更加严格看着不叫他的孩子同别人多交谈。 原本,皇嗣去翰林院读书以后,若是长到了十二三岁,便可以跟着长子一起陪着皇帝参政议政了。 但是,高祖似乎没有那个意思。 读完书以后,曹氏的孩子,只是被允许回宫去。 于是曹氏的儿子其实并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国事。 与此同时,却是他们母子情深更多了。 曹氏从未真的认错过。 她一直都觉得李氏对她不好。 自己手中也有皇子,为何不能争夺? 才将孩子也养成野心十足的模样。 当时并没有根深蒂固的嫡长继承制。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15) 因此也并没有和高祖说起要赶紧立先皇为太子的念头。 后来,大皇子魏昱野心深重,自以为母族地位不如李氏,便时时刻刻以长兄自居,想要高祖皇帝立自己为太子。 只是高祖皇帝从不觉得大皇子堪当大任。 才迟迟没有决定太子人选。 只是对三位皇子都一视同仁罢了。 这才有后面的斗争。 先皇通过一系列斗争,将太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不叫别人有非分之想。 更是想要收回母亲手里的军权。 李氏很不满自己儿子对皇权和军权的绝对专断,但她为了大局考虑,还是承认了先皇的太子权威。 为了保住自己的二皇子,对他苦口婆心,悉心教育。 所幸承王是个不喜欢权力斗争的王爷,早早就有了喜欢的女子,并且自请和沈璇一起去了边疆。 这般才有了容身的地方。 沈则对此很是感慨:“若不是太皇太后悉心决断,我阿姐便得不到这样好的姻缘了。” 若不是如此,沈家也便早早被湮灭于时光中了,何有如此机缘? 慕轩静默不语。 和皇家有关的家族,起起伏伏都是天命难违。 不过就是他们一声令下。 魏安辰感慨不已,也明白祖父母们的过往实在也是精彩。 但也只能是感慨。 如今,也不能安心过日子啊。 “皇祖母才将阿萱养在身边,她一直告诉她的是自强自立,因此出去以后,她才拼命为自己闯出一番天地来。” “是了,她倒是难得的。” 祁国开国以来,从来没有约束过女子入军队,因此才有如此自立的机会吧。 魏安辰也为自己妹妹感到欣喜:“出去了终归会有如此机会,能够自由些。” 慕轩沈则对视一眼,知晓魏安辰言下之意。 是了,能让魏安辰随时感伤的,除了慕玘还有谁呢。 慕轩看着帝王,叹一口气:“听说,那丫头对你上了些心,我前日还听她问我周朗何时过来给你请脉呢。” “她难得用了不同于往日的神情,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淡漠以外的神色。我是一个帝王,我需要用冷漠和无情,却最不想用在她身上,也不想她用君臣来对我。” 沈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很久没有露出的真心,“一片冰心在玉壶。” “你全部的心意,都想给她。” “对,我甚至在想,若是她不与我有命定的缘分,我也会遇见她,我也会义无反顾。” 魏安辰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表露过对于慕玘的感情,确是情到了深处。 沈晖叹了一口气,“除了我和哥哥,还有慕大哥看得出来。只是在别人面前,陛下的情深怕是会成为她遭妒的缘由。” 后宫争风吃醋有多可怕,就算是不在宫里的人都明白。 “尤其要关注蒹葭殿。” 想到后宫,魏安辰眉头皱起。 “方流苏?” “她父亲之前,也伪造了不少慕家的把柄。” “她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他皱起眉头,想起那个眉眼与慕玘相似的女子。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16) 虽颇有美貌,但却是最善于伪装的女人,这些日子做的事情,又是寻常君主都会忌惮的,和前朝交往过甚,扰乱了后宫的宁静,偏生又是沈氏的人,就连慕玘都没有办法直接利用自己皇后的实权来压制,实在可恶至极。 沈晖看着他对于方流苏的嫌恶,微笑道:“陛下也别烦恼。” 他看着魏安辰:“这些,总要等到两位公主和亲以后。” 魏安辰不再过多言语。 沈晖仿佛想到了什么,“陛下,这些日子臣来往宫里,倒是听说,原来陛下也被误会了。” 魏安辰眉心一跳。 “臣和哥哥阿姐拜见殿下那天,阿姐曾说起,也许陛下心里有了人,所以才对后宫没多少心思。” 魏安辰似笑非笑:“她如何想?” “殿下但也没多说什么。” 沈晖实话实说。 慕玘确实也没什么特殊的表现。 魏安辰眉头皱起:“是了,她如何会多想。” 沈晖觉察出那一点半点皇帝的不对劲,觉着好笑。 原来遇到心上人,皇帝也是最扭捏的少年。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白玉扳指,忽得觉得有些两难。 脑海中只有眼前心里的那张熟悉的面孔,他便会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安。 “阿姐说,想必,你一定很喜欢那个人吧?” 沈晖看着魏安辰的动作和神色:“如果臣没猜错的话,便是没有所谓的别人,陛下的心意一直都是阿姐,这是很难得的。” 沈晖觉得,在皇家,魏安辰像是个例外,却又不是个例外。 就算是狠心的先皇,也有钟情的人。 这几位君主对于心爱女子的心意,都是一样的。 只是不是每人都与高祖一般。 对于妻子一心一意,也白头偕老了。 沈晖有些唏嘘,世间真情原本就难得,但是在后宫,还是莫要太明显。 高祖和李氏,是因为原本就不是皇宫里经营长大的人,自然对于后来才产生的后宫可以简单对待。 但是如今的祁国后宫和朝廷已经是经历过百来年的了,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他毕竟也有些自己的计较,于是打算今日当面说明白:“陛下想来是对殿下说过很多次心里话了,就连微臣在场的时候,都是如此,这样明于表面的情意,陛下,还是莫要太显现出来得好。” 魏安辰点了点头,道:“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又何必再去刻意隐瞒呢!” 他似乎是想到了,这宫里的艰难,顿了一下,又笑着问道,“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我想,这样心思玲珑的人,应该是看出了她和方流苏的相似吧,所以才愈发疏远你。她是不会允许她成为别人的影子的。” 魏安辰心底震撼,原来她对自己的疏远,竟然还有这样一层莫须有的罪名在。 他倏而想起在去年中秋欢宴上,方流苏说的那些话,原来是这样的缘故。 她将自己和慕玘容貌相似的传言散布出去,叫别人都知晓此事。 让别人议论纷纷。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17) 她声东击西给慕玘制造了自己认识方流苏许久的假象。 让慕玘以为自己和方流苏相似。 怪道那一夜,慕玘后来愈发冷清。 连最喜欢的桃花酒和竹叶青都没有喝几口,便早早说自己不舒服,离席了。 原是这样的缘故。 若说是争宠,慕玘不屑,是十分厌恶的。 但别人利用这一点乱做文章,让她吃了心。 魏安辰苦笑,可就算是这样,也改变不了自己在她心里还是一点位置都没有的事实。 “原来这些事情,她还是会跟阿则说。” 沈晖点头,“自小哥哥和慕玘关系很好,性情爱好难得一致,一来二去相熟了,也变成了真知己。” 魏安辰看着沈晖,“同样是兄弟,你对她倒还算是不熟。” “陛下说笑了,沈晖不喜欢与别人交往,只在医书古籍上用心,皇后以前的性子又是极讨厌我这种书呆子,曾邀过臣几次,见臣迂腐,以后便再没跟着出去了。” 魏安辰轻笑:“谁人不知沈太医精通医书,这个年纪,比在太医署当了一辈子差事的太医还要精明的多。” “书到用时方恨少,你从小醉心医书,自然是看的多了,其他事,不上心也罢。” “她不是不稀才的人,你放心。” 沈晖见魏安辰如此,也知道他是随时维护她的。 魏安辰摆摆手,颇为无奈。 对于慕玘莫名的猜测,也只能对她说清楚。 魏安辰心中从来就只有她的。 若是叫慕玘又多误会了一层,却也不好。 “麻烦你多帮我去瞧瞧她。” 魏安辰知晓沈晖一腔正直,虽然没有和他兄长一样的多年友情,终究也是对他十分信任的。 沈晖这次过来,也不只是看护皇帝。 皇帝喝过昨晚的药膳后无大碍,看现在的情形也肯定是无碍了。 沈晖包了几包滋补的药,再夹杂着新开的方子,去了未央宫。 沈晖走进偏殿的时候,闻到了久违的瓜果清香。 沈晖从来喜欢自然的香味。 进门便看到言欢坐在桌前对着烛火绣着给孩子的衣物。 言欢看到沈晖走进来,微笑起身,带了一丝女儿家的潮红,忙接过他带来的药物。 “太医有心了,殿下的药膳用完。” 沈晖看着言欢一身淡雅,心里一荡,继而微笑回答:“姑娘细心。” 然后留下一包药材,向皇后走近。“殿下安好。” 慕玘闻声,已经抬起头来,“就是睡不安稳,时常梦魇。” 见言欢出去熬药,沈晖才将药包里面的东西打开来,“殿下最近这般,应该忧思的缘故。” 慕玘闻言,将针线放下,“请坐。” 他坐下,为慕玘把脉,眉间一蹙,“殿下这几天,吃了些什么吗?” 慕玘闻言,疑惑道:“倒是没有胃口。吃着亦绮宫里的芙蓉糕还算是喜欢,便多吃了些,可是有什么不妥?” 慕玘见沈晖愈发的眉头紧皱,便知道事情有些严重。“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晖神情严肃,话语间也多了不容置喙。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18) “几天之前,御膳房来报说是方流苏要了一些做芙蓉糕的粉去,后来说是量太多又送了回来。” “那就是她做的事。” 婉儿见小姐神色严肃,忽然也想到了什么,不禁心下恐惧。 小姐从来都是冷静淡漠的,如今事出突然,又涉及到小姐的身子,恐惧变成了愤怒,“这些人从来都不见得我们小姐好,一个劲儿的害人。” 看着沈晖的神情,怕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语气寻常冷漠,多了一层讳莫如深,从药包里摊出纸条:“微臣开了新的方子,还望殿下即刻服用。” 慕玘见沈晖情状,淡漠开口:“阿晖,总是叫你见到这些见不得人的事。” “芙蓉糕的面粉参杂了麝香,草乌和马钱子,这三种药材虽是温补良方,但因量多,但是你方才小产,当时出血过多,如今用着温和的方子调养着,本就不能碰这些,就算是只服用了一点点,经过了层层加工,将其中的味道掩盖了去,但终究是极其厉害的东西。” 慕玘摆手,神色哀伤,话语倒还是往常。 “本宫知晓其中利害,毕竟久病成医,还是懂得一些的。” 沈晖没有辩驳。 反倒是慕玘开了口,她虽然心惊,但语气已经恢复平常淡漠:“如果不吃呢?” 沈晖郑重道:“若是没有发现,又或是不在意,就会伤了您的身子,影响后来,身子是最要紧的。” 沈晖刻意强调了这一句,就是要慕玘明白重要性。 慕玘点点头,自然知道沈晖话中的含义,只是叹了一口气:“只是你要帮我一个忙,我不能让这件事像那个孩子一样,一定要有始有终才好。” 沈晖点头。 阿姐果然是适合在后宫生存的女子,绝对不会让他她在意的人无端受到伤害。 “这是自然,阿姐你被人害的失了孩子,总得要有反击的。” “此刻,你只要将事实告诉陛下。”慕玘点点头。 今日之事,算是个开头。 沈晖扯开事不关己的笑容:“臣听兄长说,方家那边,已经按捺不住了,正想着明天来听雨阁请陛下,殿下是想?” “那就让她再风光两天,我想,她也只有这两天的得意了。” 方流苏想动摇皇后的位置,使她滑胎是第一步。 再揣度着自己知晓了自己和洛子川的关系,煽风点火。 但她,也算是渔翁得利。 这宫里觊觎后位的,如今倒只有她这个太后的表侄女方流苏。 方流苏的靠山这么大,也难怪她如此有野心。 前朝确实有亲戚成婚为后的前例,太后就是先皇的表妹,这一来二去的亲戚变成了婚姻关系,不想有靠山都难。 方流苏背景稳固,似乎看起来,后宫除了慕玘,竟没有人能跟她分庭抗礼。 慕玘轻笑,看着沈晖:“阿晖向他禀报就是。” 沈晖知道慕玘主意已定,也知道她平静的面容下的悲哀:“殿下,倚碧嫂嫂大好了,孩子也健康,叫殿下宽心。”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19) 慕玘眉心一动,想到了那个温婉的女子。 潘倚碧难得与自己性格相似的,她有决断狠辣,但是并不主动害人,许是知道自己的爱情能够成真。 她微微一笑:“自是很好的。” 沈晖逗留太久,便起身告退:“阿姐要好生休息,不要劳心太过,也不要忧心太多。” 慕玘点头:“你放心,我还算是个听话的病人。” 沈晖扬眉,便大步走了出去。 慕玘起身良久,再撑不住身子的虚弱,眼见要倒下。 婉儿和言欢手快扶住了:“殿下。” “无碍,本宫想歇一会,你们出去吧。”慕玘站定,对着两个人微笑,表情凄楚,再不复之前的模样。 婉儿见此,心里心疼,也不好多劝慰什么,只好退下,把宫门掩上。 慕玘缓缓踱步到床沿,慢慢坐下,心中苦涩,手不由得抚上小腹,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孩子,她本想拼尽全力爱护的,毕竟在这后宫,多了至亲骨肉。 现在孩子还是被后宫算计了。 后宫的孩子难教养,就算她小心防范,一疏忽就被钻空子。 她闭上眼睛,心里为这个孩子的失去感到悲痛,但却有一丝从心里生出来的淡然洒脱。 这样一来,她又是那个无所羁绊的慕玘了。 这些日子,皇帝越来越不想遵守之前的原则,让她按时离宫。 这样一来,她又可以坚定心神,只是对这宫里无情,没有羁绊便没有把柄。 皇帝回到听雨阁中时,已是朗月高照。 他走进殿中,看着摆放好的膳食。 “皇后吃过了吗?” 小夏子连忙回应。“半时辰前已将殿下的膳食送过去了,殿下很喜欢。” 魏安辰点点头:“这就好。” 小夏子微笑凑近皇帝:“今日沈太医给殿下诊脉出来,神情不是很好呢。” “可有回禀什么?” 小夏子继续道:“太医说陛下在前朝忙碌,明日再来回复。” 魏安辰走到膳食前,坐下用膳,想到这几天朝堂之上肯定还会有人留在听雨阁听政,反倒会扰了她,“随她吧。” 小夏子应声离去,吩咐宫人给陛下准备沐浴的汤水,帝沐浴后躺下歇息,至此一夜无话。 半夜里,偏殿灯火通明。 婉儿和言欢被身边翻来覆去的慕玘惊醒。 言欢掌灯,看到榻上的小姐一脸痛苦,捂着小腹连连抽泣,吓了一跳:“小姐?” 慕玘被疼痛折磨到神志不清,被言欢急切切的一声叫唤倒是回过了神来:“我在。” “殿下这是怎么了?” 言欢急切切的问着,皱起眉头,心知不对。 后来沈晖走出去的时候,特地嘱咐了要殿下喝的时候将药凉成温和,因为是温补的药,喝下去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要不要去叫沈太医,奴婢知道,这个月是沈太医值班,晚上还是在的。” 慕玘神志清醒了些,听到婉儿这句话,连忙摆手:“左右这几天太医来的勤,想必我不会有事,等明天吧。” 言欢看着婉儿皱起的眉头。 第36章 皎若云间月(20) 看到小姐这般难受,实在是心疼。 不免让两个人想到了小姐因为母亲去世的那场痛苦。 夫人去世那晚,小姐锁在房里,任凭家人劝说都不肯吭一声。 骤然失去了最爱她的母亲,心里大受打击,当晚皇宫里还传出要废了丞相位置的消息,小姐将自己锁起来,恐怕也是受不了家中变故的。 果不其然,家道中落。 还好有大公子,周二公子子川王爷倾力帮助。 只有如此,才把小姐带出了黑暗。 若是在府中,就算是身子不好一些,也必会将早早照顾好,二公子也能时时刻刻来照看,必不会出岔子。 小姐和洛王爷情投意合,王爷那样好的人,若是没有命定的圣旨,老爷和夫人一定会同意这门婚事,王爷也会照顾好小姐。 只是,命里注定他们无法在一起罢了。 言欢和婉儿不胜唏嘘。 小姐,只能被困在这四方的宫殿里,做一只金丝雀,做好皇后。 这是新皇登基以来的第三个冬天。 这三年,魏安辰做了许多,最重要的就是恢复科考。 在他看来,只要是有真才实学的人都能够参加科举,而不是靠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来博取功名,只有真正能为朝廷所用的人才可能获得重用。 因此,对于这个问题,魏安辰十分关注。 他做太子时,知晓不糊名会带来的舞弊问题,他早就想改变了。 慕轩作主考官,开启了糊名法,将所有考生的名字糊起来,不叫人看出。 同时,为了让他们不被认出来,还规定在试卷中不得使用自己的姓氏、出生地。 每个人考出来的成绩真实可靠。 如果有人弄虚作假,就会遭到惩罚。 这样可确保选拔过程的公平,以供天下监督。 选择考官的时候,慕轩也规避了当年家族中要参与考试的人,尽量做到一视同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今年慕家没人参与考试,也是因着慕轩是主考官的缘故。 慕玘因此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她原本就知道曾经的科考作弊太多,原本就只能是世家子弟挤掉了贫寒人家做了官,于是家族的利益长盛不衰,久而久之成了累世官宦。 但是现在不同了,这家大族想要再想进入仕途,就要看有没有真的本事。 魏安辰明面上说不限制官宦人家参与科考,但是终究是忌惮世家大族的。 暗地里一直对世家进行打压,以防止他们再次崛起。 这是魏安辰极其谨慎的。 否则也不会将阮元杰嫌疑背叛的事情一笔勾销了。 能够原谅臣子的错误,到底是有原因的。 慕家并不想与这些人有别的关系。慕家一开始就跟皇家有所联系,并不算是与皇家产生矛盾的世家。 再加上慕家一直低调行事,从不参与皇帝交代以外的任何宴会,不收礼,一言一行都叫君主知道。 这样的好品行,他们祖父那一辈就开始了,天下皆知。 如今,慕家也似乎因着出了慕轩这样一位主考官。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1) 势力越来越大,已经到了不可小觑的地步,自然是引起了不少注意。 但是慕轩和慕玘极其低调,因此受到了很多赞誉。 尤其是身在后宫的皇后殿下,皇后身子好不容易调养好了,但还受人暗害,所幸发现及时,陛下又特别重视,再加上沈太医的高明医术,这才慢慢恢复了元气。 因此更加没有什么精力处理别的事了。 殿下似乎恳请陛下叫张锦绣代为处理后宫事宜,但是大长公主一封书信过来,说是务必请皇后殿下亲自主持,就连长公主魏亦绮也是亲自面见魏安辰,若是皇后殿下一日身子不好,她们便延迟婚期。 但是慕玘却很是大度,其他的事便要庆妃处理了。 张锦绣原本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但是二位长公主如此做,便是摆明了让她不要插手政务。 魏安辰似乎也没有什么意见,只说皇后身子要紧,一切等到皇后身子好转再说,就连张锦绣协力后宫这件事,也只是口头应允。 张锦绣不敢不循例给皇后请安问询。 很是恭敬。 不过这几日因为有宫里头的消息传出,宫中上下对苏嬷嬷十分不满,认为他办事不公。 苏嫲嫲是张锦绣的奶母,跟着张锦绣嫁到东宫来,原本很是小心谨慎,后来张锦绣有了孩子生下皇子以后,仗着自己妃嫔奶母,服侍的主子又生了孩子,便在宫里呼来喝去的。 成日里拖着皇帝到锦瑟宫去用膳,也不管皇帝公务繁忙,撺掇着庆妃促着皇帝给小皇子取名字,总去听雨阁邀请皇帝过去用膳,完全不管帝王在做什么。 皇帝不满,但也没有跟一个下人计较。 只是小夏子多次敲打。 苏嫲嫲仗着自己是经年的老宫人,小夏子不好直接训斥,而且她如今的主子张锦绣也得了皇帝长子,自是能抬起头来,也渐渐不把小夏子这个总管放在眼里。 所幸小夏子是在魏安辰身边多年的人,自然明白,这般自傲是长久不了了,眼见着陛下也未曾多说什么,于是也就这样吧罢了。 不过,这段时日,张锦绣权力似乎越来越大。 苏嫲嫲就以为自己是掌事宫女,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甚至于近日也渐渐不把皇后宫里的奴仆放在眼里。听说去内务府拿给殿下的棉被冬衣时,与婉儿姑娘起了争执。 婉儿姑娘不和她一般见识,但是恰巧辰鸢宫的方姑姑也过来,看到了这一切。 方姑姑皱着眉回到辰鸢宫,禀告太后,希望能将苏嬷嬷调离宫外。 沈太后有些不悦,但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张锦绣次日去给太后请安,特意带上了小皇子和苏嫲嫲。 带上小皇子是为了给太后含饴弄孙,苏嫲嫲连连磕头给太后请安,如此温馨的场面,沈太后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此事涉及到许多机密,不能泄露出去。 慕玘这才知道,苏嫲嫲是沈太后的人。 只是,来日方长。 慕玘安安稳稳在自己宫里。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2) 身子已经调养得和之前在府中一样。 只是别人都还不知道。 前朝也不算安稳。 北疆的战事没有平息,似乎比先皇在时还要更多一些。 大长公主和耶律聪的婚事在即,但是耶律聪似乎没有把魏安辰放在眼里。 魏安辰虽然很是不满,但是为了魏亦萱回来这件事,少不得忍耐。 他也不愿意自己妹妹千里迢迢回来,还要见到哥哥和丈夫产生矛盾。 距离冬至的日子还有一旬,该落下的树叶早就已经落下,草木凋零,是一番准备过冬的景象,祁国的冬天是多雪的,因着天气极冷,宫里早就备下了能够暖冬的炭盆,在秋冬交接的些天,宫里内外倒也还算是忙碌。 “小姐,您不能起来,这两天,还是躺着歇歇吧。” 言欢捧着药膳进来,看着挣扎着像是要起身的慕玘,连忙将药膳放在桌上,扶住她。 慕玘看着言欢焦急的神色,便也不作挣扎:“只是躺着难受。” 她强笑着,让言欢宽心些。“我这身子没有大碍,将养几天就好了。” 言欢听此心酸,“殿下,快要入冬了。” 慕玘微笑:“既是入了冬,许多事情就不得不留意着,宫中大大小小的宫宴年末数不胜数,还是要好生操办。” 言欢点头,这几天光顾着殿下身子,倒是忘了殿下作为皇后还需要担当这些的。 皇后身子渐渐好转,立刻就要主持这些的。 “听说陛下要晋升锦绣的位份,过几天我去跟陛下说,锦绣是宫里稳妥懂事的人,就晋升为贵妃吧。 言欢看着慕玘病中还要为这些伤神,不免难受。 却也不敢多加劝阻,于是便笑道:“难为小姐如此筹谋。” 慕玘看一眼言欢,宽慰似的一笑:“方流苏护驾有功,我会为她也向陛下说着晋她为妃。妃子可以协力理六宫,但她一切的决定都要锦绣看过才算数,而且决策都必须由锦绣决定,然后要一一给太后和我看过才可以执行。” 慕玘虽如此说,也知晓魏安辰一定不会同意的。 皇帝的后宫,还是身体健康的皇后掌管为好。 沈氏做太后的那些专权和悲剧尚且历历在目。 历代以来每一位皇后代表的都是帝王的内宅,若是皇后的权力多有分割,皇帝自然也是不安心的。 何况是要做有所作为的君主呢。 慕玘心知肚明,只是现在自己还不好和魏安辰说起这些罢了。 前些日子,魏亦萱和魏安辰起了冲突。 听说是魏亦萱不满魏安辰对于北疆南疆不同的国策。 祁山下来的那批军士,都被魏安辰安排去了南疆。 更加增添了沈璇的军队力量,保全了沅国和陈国同祁国的贸易往来。 这个时候,魏安辰自是不希望发生意外,一旦出现变故,对谁都不是好事。 跟着沈璇学会带兵打仗,回到金国她也便自立门户。 魏亦萱生性怪癖,也没有沈璇和承王叔与军队中士兵同吃同住。 后来在战场上遇到了耶律聪。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3) 两人竟一见如故。 和他相处的更多些,反而却越发自大了起来。 魏安辰责怪妹妹变化太多,听闻也不把身边的奴仆放在眼里。 而魏亦萱却只是抓住过往不放,总怪罪魏安辰当年没有保护好她,叫她远嫁千里,却也不曾管过她的幸福。 最重要的是,魏亦萱还求魏安辰将北疆的百里领土送给她作为嫁妆。 魏安辰怀疑是耶律聪的意思,因为她要的领土是两国必争之地,也是洛子川辛苦保住的蓉牙。 蓉牙是篁朝,祁国和金国的交界之地,又因为是难得的平原,很适合人群定居,因此若是有了这片土地的管辖权,也便稳住了边疆的安宁。 百年前,祁国的君王就靠着武力赢得了蓉牙的归属权,后来篁朝的单于也一直帮着祁国管辖,这才保得了此地的常年安稳,祁国才有更多精力保住其他地方,不至于边疆战乱频发。 直到二十年前金国崛起,这才打乱了安稳的局面。 多年前金国以一场大火烧毁了麟州,两个国家再也没有过安定的日子。 蓉牙的百姓更是不断遭受着侵略,兵荒马乱,民不聊生。 百姓们都对他们恨之入骨,仇恨至极! 还好,篁朝一直大义,这才保住了他们的安稳。 据史料记载,自从金人入侵祁国的北疆,包括蓉牙在内的百姓纷纷逃亡避难。 蓉牙的麟州府也因为战事而被毁,只剩下一片废墟,居民只能在城中居住,战乱频繁,几乎人人衣衫褴褛、饥寒交迫。 无论是谁想将国土割让,必须经过苦战,尤其是像现在这种局势,更是艰难。 今朝依旧如此,幸亏洛子川神勇,才能保住安宁。 魏亦萱如此,便是置边疆百姓不顾了。 这件事只是在听雨阁爆发的冲突,魏安辰不想魏亦萱的言论被别人知晓。 魏亦萱怪罪魏安辰厚此薄彼,竟然叫几个庶出的妹妹也回来省亲,她很是没有面子。 魏安辰责怪魏亦萱如此,魏亦萱也生了气,好久没有入宫来。 方流苏野心不小,魏安辰还偏偏不同意沈太后做主给她晋封。 而是皇后殿下恩准,一切事宜她到底做不了主。 “小姐这是要杀杀方流苏的戾气。” 这段时间,言欢倒是不太刻意叫小姐殿下了。 原本就是一家人了,小姐更愿意自己和婉儿同她亲近一些。 那便叫小姐欢喜为好。 此刻言欢眼眸一亮,小姐就是小姐,什么时候都是心思玲珑。 “顺便也为小皇子报仇了,她为非作歹太甚,居然不把您放在眼里。这后宫,您才是主人。” 慕玘看着她的模样,也不好多说什么。 “纵然如此,我也不好自己出手。方流苏终究在陛下有疾之时,跪在佛堂三天三夜,终究算是用心的,给她位份也是对她的奖赏。” 言欢沉默许久,点点头,语气终究有些心疼。 “她只是跪满了一夜,便回自己宫里去了。没见到陛下,也什么都没做。“”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4) 她甚至气愤到要停顿一下,见慕玘静静听着,神色不动,才继续说下去:“后来却放出消息她在佛堂为陛下祈福,满了三天三夜,实在是可恶。” “如此,你便知晓她居心何在,我们会做的事,她也会。或者是......”她看了看言欢嘴角降落未落的笑意,缓缓道:“她原本就知晓在宫里如何为自己说话。” 众人的流言,也是后宫嫔御为自己说话做事的好手段。 当年她为自己开脱用的是这招,别人为何不能用呢? 也许,方流苏是听说了潘倚碧事件里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也许光靠流言就可以翻转宫里的一切。 只是,潘倚碧事件便是魏安辰的一步,自己只是在宫里待着以求自保,也做着自己该做的改革,这也便在众人眼里为自己保住了贤良皇后的一些名声罢了。 于慕玘自己来说,她向来是不愿意维持这些虚名的。 只是慕玘如今是祁国的皇后,是魏安辰的皇后,她必须如此罢了。 那么自己能做的事,别人为何不能效仿呢? 只是慕玘觉得好笑。 方流苏明里暗里叫人传播出去的,便是她对于皇帝的专情,因为这份专情,这才不顾一切进宫来,这才愿意以低等妃嫔身份陪伴在帝王左右,这才愿意在帝王生病的时候去佛堂为他祈福。 这样一个专情的妃子,自然是需要受到奖赏的。 魏安辰自然是不想的,于情于理,这份奖赏都不该由魏安辰出面。 那么她这个皇后自然是应该看到,并且亲自奖赏了。 慕玘看着言欢:“你放心,后宫规矩便是如此,也不会碍着我们。” “小姐,她,方小仪一跃为妃,会引起非议。” “是了,我只是和陛下说起太后的要求,一般,他是不愿意的,顶多只是个昭仪。” 她拿起身前的牛乳茶。 还是篁朝牛乳茶的甜味最令她安心。 “若是昭仪,以后便不能轻易晋升了。” 祁国后宫的规矩,其实是很严格的。 昭仪以上便是妃位,而妃位的女子便可以同皇后协理后宫了,这件事,皇后都不能阻挡。 若是妃子有了协理后宫的职权,那么皇后的权力便一定会被一定程度上分权,皇后若是想要阻挡,便是犯了皇后应该有的宽容仁慈的忌讳。 所以先朝几个皇帝的宫里,是没有正经“妃”位现世的女子的。 纵然是月贵妃和花兮夫人,也终究不被前朝所认同。 若是现在有人成了妃子,皇后和皇帝便要分别起草诏书,告知后宫和前朝,写入史书,被众人知晓。 若是如此正式,就算魏安辰或者她想要架空方流苏的权力,也不会那么容易了。 魏安辰是绝不会允许的。 “小姐,您是想把这件事由陛下说明白?” 言欢想了想,便笑了出来。 “是了,陛下若是不想有妃子。” 言欢看着殿下,到底开口:“还是要陛下他亲自开口才是最好。” 慕玘点点头表示同意。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5) “公主们快要出嫁了,若此时后宫再有如此正经的晋升,方家便会觉得自己是皇帝身边无比要紧的重臣。” 言欢笑着将壶里暖一些的牛乳茶给慕玘续上:“小姐聪颖。” 慕玘这些天一直忙碌于给两位公主准备和亲的事宜,也要小心挑选过年的礼节。 今年是两位长公主出嫁前在宫里过年,又要替公主们准备贺礼,到底是她这个国母要做许多的。 门外响起内侍的声音,因为不是慕玘的人,所以只能在门口通传,小雨儿声色正清:“殿下。” 慕玘听到声音,应到:“天气冷,进来回话吧。” 小雨儿应声进来,“回禀殿下,陛下要您好生歇着,晚上过来看您。” 慕玘皱眉,如此小事还要过来说,到底是兴师动众了些:“既然陛下身子还没有大好,请叫陛下晚上好生休息,明日本宫再去给陛下请安就好。” 小雨儿有些为难,师傅的吩咐是,殿下会点头应允的。 如今听来,殿下的语气不好。 若是叫殿下不开心了,那可怎生是好呢。 依旧小心翼翼:“殿下.....” 慕玘意识到语气不好,连忙换了神色,缓了语气:“本宫需要休息,不便服侍陛下,你就这么回,你家师傅不会怪你。” 小雨儿如释重负,笑道:“奴才知道了。” 送走皇帝身边的人,慕玘吃过药膳,身上疲乏,只身躺下,对守在一旁不敢离开的婉儿言欢道:“婉儿,你去给亦绮报个信,叫她放心。” 亦绮最近不大敢往宫里来,也是为了和魏安辰闹矛盾的姐姐了。 可若是这兄妹俩闹矛盾,于计划不妥。 “你走一趟陛下那里,问清楚陛下是否真身子不好,若不好,叫阿晖多去瞧瞧。” 其实方才,小雨儿的行动,便是近段时间来他一直做的。 魏安辰对外说是身子不适,却没有叫太医院过去。 更加不让任何人接近听雨阁了。 别人看不到皇帝身子是否安好,也是掩人耳目的一件事。 就连过来自己这里,都是晚上。只是再没有留下来过夜。 所以在慕玘看来,他的身子倒还如常。 想来年关将至,倒很是辛苦吧。 这段时日,听说他倒是往陈媛那里去了勤了些。 小雨儿对自己说起过,魏安辰是通过陈媛告知陈全一些事。 但是每次过去的时候,魏安辰是留在那里用膳的。 刚开始几次是用午膳,留在她那里一个时辰便走了,这几日来,却是在晚膳时分过去的,而且留在她那里两三个时辰,很夜了才回听雨阁。 自然就来不了未央宫了。 慕玘知晓,陈全在和亲当中充当的分量十分重。 陈全作为两朝史官,自然是要参与公主和亲,商路开通的秉笔直书的。 这本就是标榜他功名的大事之一。 后宫里陈家的女儿,自是要受到帝王更多关注。 这段时间,他自己身子不好。方流苏却趁机散布谣言,说是自己对后宫有多大的助益。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6) 想要将自己的姐姐送进宫来陪侍陛下,终于似乎也因此得到了众人一些赞赏。 这便是魏安辰不愿意看到的。 才躲着方流苏,到陈媛那里去。 也是为明年为陈媛和陈许诺做出准备。 慕玘皱眉。 魏安辰的心思和成算,若是不对自己说,她也不好多猜测:“你就说本宫需要静养,还望陛下不许后宫其他的人打搅。” 婉儿闻言点头出门去,言欢忧心忡忡:“殿下,近日簧朝有人来报公子的消息。” “什么?” 听得子川的消息,她终究是放心不下,语气便有些发慌,“不是说已经请了有名的大夫,正在医治?” “殿下,原本二公子是和和亲使团一起过来的,准备来年和您一起去篁朝,只是......” 慕玘站起身来:“只是什么?” 言欢不忍再说:“公子新伤旧疾一起发出来,竟然整日起了高烧,现在是成日里昏睡着,篁朝已经快乱套了。陛下派遣了最好的大夫去给公子整治,只是来往距离过长,耽搁了些时间。” 慕玘转过身来看着欲言又止的言欢,冷声道:“乱套?” “殿下......” “无碍,你说便是。” 言欢正色:“金朝冒犯簧朝边境,簧朝军队群龙无主,节节败退,朝中单于长兄篡位争夺。” 慕玘反笑:“他可是敢。” 洛子安是先单于的嫡长子,但在他之前还有妾室所生的一个兄长,此人胸无大志,却是一心想要王位,先代单于在世的时候他就肆意结交朝臣,内外勾结,叛乱无数。 洛子安洛子川两兄弟掌握了全朝尽数的兵马,所幸当时还是祁国太子的魏安辰全力相助。 原来魏安辰十五岁以后,便可以同皇帝一般自由派遣自己的护卫,于是那年,他便对先皇请旨,叫自己东宫府卫兵镇守北疆,五六年,他们和篁朝的军队同吃同住,形同手足。 篁朝若是无法顺利过渡王权,也许会对魏安辰日后控制北疆有所威胁,他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魏安辰和他们不是直接兄弟,但毕竟还是沾亲带故的,何况祁国丞相和祁山的姻亲关系,篁朝和祁山也是有姻亲关系的。 如此一来看,便是亲戚。 祁国是大国,自然不能对于亲戚的难事坐视不管。 他当年派遣军队的时候,对先皇说辞就是帮助亲戚解围。 先皇自然要以太子仁厚作为理由同意这件事。 慕玘微微一笑,原来魏安辰从来是有手段的。 洛子安在意手足,但又忌惮着兄长会不舍狼子野心,于是便同意了祁国太子的请求。 何况魏安辰后来所做,确实是将自己的卫兵和篁朝的将士化作一心了。 也算是后来他们战无不胜的一良策。 其实,洛子安手里还有一道先皇的圣旨,由先单于亲手书写,有着先皇的玉玺加盖,不得轻易变革。 这是一道获罪于洛薛的圣旨。 洛子安在很早的时候,便将这道圣旨,留在了慕玘这里。 这算是对祁国示弱了。 番外 一些多年前的他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人有悲欢离合,人有悲欢离合.....” 他叹口气,坐在未央宫的庭院内浊酒一杯,没有别人陪着,坐在冰凉的石凳上,等着月上枝头,圆月明亮。 他白日里坐在昏黄的听雨阁,如今真当是听雨,只是除了喧嚣的雨声,没有任何意趣。秋雨一场朦胧,倾洒过漫天的暴雨如注,飘散开未央宫内发黄的梧桐,落叶满地,他特意吩咐宫人不及时扫去,就像她以前喜欢的模样,踩在覆满黄叶的青苔上,便是别样的秋意凉。 就当作他很喜欢这些意趣,从小生活在深宫的黑暗与斗争中,从来没有任何时间停步看宫中风景。事实上深宫之中连百花万树都是十分动人的,花房的匠人别具匠心,总是想要在主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能力不能和宫外的相提并论,以至于被赶出宫外,巩固自己的地位。 在其位谋其政,该是宫里每一个人的能力和意识。 而他所倾慕喜欢的这个人,仿佛本来,就是个意外,所以她不应该出现在宫中。 当年那个秋日里起舞的女子,有着他从未在宫中所见过的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竟没有加过这样清新的存在,她和宫里的孩子一样,不过几岁的年纪,却不用学着如何处心积虑地保护自己,只要不谙世事的表现自己的欢喜和才情,随风起舞。 他也见到过宫灯红烛之下的她,那是已经经过了七年的模样,长成之后的慕玘没有了曾经稚嫩的模样,眼底的一抹坚毅让他欢喜,自己喜欢的,依旧是她。 她心底的坚毅是与生俱来的,傲气和傲骨是一个人的心智所在,她有着很多人没有的才华和满腹书香,自然不是只会吟诗作对的闺阁女子,他记得很多年以前,慕相就曾捧着一摞史书无奈而宠溺地告诉大家,自己的女儿生性爱书,不只讲唐诗千诗熟读,史书文墨也是十分有造诣,若不是个女儿家,假以时日,在朝堂之上肯定是举足轻重的良臣。 这样也好,她是女儿,是被早早许配给皇家当作儿媳的女子,有着这些才情,来日方可做好一国贤后。 母后对自己说过,太子作为国之栋梁,要舍弃的不只是随心所欲,还有自己的风花雪月儿女情长,而作为以后要陪伴在君王身侧的女子,若是普通妃嫔,高贵如皇贵妃,也只需要柔婉妩媚善于侍奉便可,才情聪慧顶多是锦上添花,但若是一国之母,那就一定要用自己的智慧成就贤良淑德。 所以他一直欣赏聪慧的女子,就算再不喜欢连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这件事,再遇见与众不同的慕玘以后,还是动容了。 当年明月皎洁,她就那样满心纯粹的在自家庭院起舞作诗,全然不用考虑来日的种种不得已和苦楚,只消跟着兄长的琴声和三五挚友的笛声纵情歌舞,该是一辈子都会想来欢喜的事情,他却从来没有过。 父皇与花兮母妃的过往,他虽然是太子,但却经常躲在花兮母妃的宫墙下听到过两情相悦的情意绵长,也曾经在后宫嫔妃此消彼长的醋意中听到了他曾经亲眼在慕府看到过的模样。 无所害怕,只是随心所欲,本来就是可以发生的事,只不过在宫中,这样的随心所欲也成为了一件不堪公布的事,缘由是帝王本身就压抑了太多,以至于他所存在的所有地方都是规矩十足,不得任何人怠慢,若有人想要随心一些,便是逾矩不敬了。 他虽然也是存在于规矩之中的人,但看到父皇只有在花兮母妃这里才能感受到真正的温暖,不免也希望,最起码可以有这样一个人能让自己安心些。 他认为的是,慕玘可以。 最起码,他只在她身上感受到了自己向往的东西,又不可避免被她本人吸引,不知不觉六七年,他竟然猛然发现这份向往变成了倾心。 倾心一个人虽于帝王太奢侈,但藏在心底不叫别人知晓,也不错。 长相思,在长安。 洛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孤灯之下太过凄凉,他已经在这深宫之中孤独存活了二十余年,她既然在他身边,那就好好的陪着自己。 无端的长相思,真的不如自己守在她身边。 即便是捆绑。 对,即便是捆绑。 美人如花隔云端,就算执着她手感受不到她所欲所求,但是终究,会水滴石穿的。 2018-9-22 2024年4月29日发表 他的视角 便胜却人间无数 “那年我俩初相逢, 灵犀牵引两心的触碰 清霄良夜相逢命途中 美人如玉剑如虹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里 南来飞燕北归鸿 ——金风玉露 夜语迟 陈致逸” 天阶夜色凉如水 明日就是她进宫以后的第一个七夕,她却不在宫里。 是了,她的哥哥和萧家的灵女要成婚了。 那可是她家的头等大事,自然比不上在宫里好好陪着他。 他其实不该计较这么多的,只是,每次想到她,他就不像自己了,更不用说要时时刻刻是一个君王,喜怒不形于色。 不过,如今是 自己一个人在听雨阁,表现出来也没关系。 小夏子有些头疼地将这家书交到他手中,泡好的清茶小心翼翼的端到他眼前,然后轻轻摒退所有人,吱呀一声关上门去。 “一切安好,陛下安心。” 说起来,这是她第一封给自己的书信。 她不言不语地离宫,他原本是很生气的,即使他早就答应她出去了。 她竟然匆匆离去了。 他还没有嘱咐她好生照顾自己。 不过,他很早之前就对她说起过了,还让人在听雨阁歇息了几晚。 这就够了,不是吗。 他只不过是欲壑难填罢了。 良久以后,魏安辰看着这简单的八个字,他突然就调整好了所有的思绪。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 每晚他在满堆的奏折里,寻找特别的东西。 也许,她会给自己来一封家书,或者托慕轩转达她的安好,或者随意关心一下他把六宫的权利暂且给了谁管理。 但终究是没有,他想起很久之前他在她的书桌前看到她给别人写信,长长的叙述自己的日常琐碎,字里行间全都是放松和亲切。 他骤然紧张起来,她的笑容,在他面前并不很明媚。 她在自己家人面前,比如几位兄长面前,那份安心和欢喜不是装出来的。 不像这冰冷的后宫,将她的笑容都掩去了许些。 这后宫似乎不允许人有自己真实的喜乐。 他从小就在这里,早就该熟悉的。 可是,他对那个人一见钟情啊。 他原本该是整个祁国最尊贵的人,可是旦夕之间遇到了那个人,却发现自己其实才是最不该存在的。 他静下心神,打开信封,再次拿出里面的纸张,小心翼翼放在手掌。 娟秀小字,只寥寥几个字而已。 散发栀子香的花笺,如同温柔的晚风吹拂进他柔软的内心,他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放松警惕的,即使是只有这几个字,他也明白。 他们之间,其实隔了天长地远。 大婚之前,他们七年不见,如今,也许他真的离她近了些。 他突然想到一句—— “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 还想到一句——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希望他能做到她想要的样子 纵使他现在还背负着江山。 万里如画,真不如她。 广庭金灯,万重深宫,君王的思念无法对任何人表露,只能化作夏夜的晚风,随着无垠的繁星吹到宫外的慕府去。 “小夏子。” 他唤人进来,放下信笺,拿起书桌前一个锦盒:“抓紧叫人送出去。” 那是他多年前就准备送出去的木兰玉簪。 男子不能随意送首饰给女子的,如若下定决心,也许就是聘礼了。 只是他知道她那是不愿意进宫,不喜欢皇宫,于是才忍着没敢送出去,也不想给她太多负担。 就算是半年前,给慕家送聘礼的时候,他也没将这对好不容得来的簪子放进聘礼单子,只是想着亲手送给她。 这样的心意难得,魏安辰不想叫她觉得,只不过是寻常的礼物。 只是现在,他到底还是不敢亲自给对方簪上。 他害怕看到她眼底的疏离。 “务必亲眼看着她收下才好。” 小夏子领命,知晓这件事对于魏安辰来说算是一件大事。 送殿下任何的东西,陛下都是深思熟虑的,这份认真,没人知晓。 卿卿,七夕已到,你快些回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到底,这是他遇到她以后,最好的事。 2020.8.24 修改于2024年4月19日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7) 慕玘本就不只丞相嫡女这么简单的闺秀身份,她是祁国的高祖黄帝和先皇承认过的未来国母人选,虽然太子当时并未将她娶进东宫,但这本来就是她一出生就被赋予的身份。 既然是未来国母,那便有能力保着簧朝了。 何况簧朝还是慕玘姨妈的夫家,簧朝的王子们还是她的兄长。她和簧朝,和祁山,不只是因着父母这一辈,她未来也是可以荫庇他们的。 所以这道旨意,只能保管在慕玘手上。 这是先单于高瞻远瞩了。 这件事情只有慕玘和洛子安两人知道,这道圣旨虽然是先单于所道,也没有叫篁朝王室的宗族尊长全部知晓。 过去了这几年,洛子川也成了新的单于,洛子安也可以召集祁国和篁朝内部所有肱骨来擒拿洛薛。 若非有先单于的默许,便是做不来的。 于是宗族内便有人说也许先单于还有话要说,便是怀疑 慕玘微笑:“看来,我要出宫了。” 言欢一惊:“殿下说什么?” “我需要将养多久?” 言欢忧心更甚,也许猜到小姐的想法,“小姐,沈太医说您需要将养......” “也顾不得了,记得母亲有孕小产,只养了五日便起了身料理府中大小事情,小产而已,喝了几服药就可。” “小姐要出宫做什么?” 言欢拗不过她,只能换了话题。 慕玘苦涩:“子川的旧疾到底是因我任性所致......” 言欢急道:“小姐身子不好,公子那边有最好的大夫看着,绝不会有什么大碍,还有陛下。” 慕玘打断:“你见到陛下听说簧朝大乱后,派兵救援了吗?” 言欢语塞。 小姐说的这些,确实都是不错的。 陛下是最忌惮篁朝的,因为簧朝是各附属国里国力最强的国家,公子又是极为明智的。 实在是不肯有对陛下妥协。 金朝肆意冒犯篁朝国土,朝中更有奸细,内忧外患。 子安焦头烂额。 子川尚未好转,若是此时出什么事,实在很危险。 慕玘继续道,仿佛是说事不关己的事。 言欢知道小姐身上肯定有些关乎簧朝朝政安危的事情,所以才静静听着说下去,不敢胡乱插嘴。 “我必须出宫,要不然,簧朝大乱,祁国也没有好处。” 言欢细细听完慕玘的担忧,不由得心下一惊,“殿下要去簧朝?您不是疑心陛下已经猜到了您跟公子的关系,会同意让您去那儿吗?” 慕玘腹中一痛,跟着皱起秀眉:“你听说过陛下也怀疑我跟周朗的关系吗?帝王多疑,却不会因为对我的多疑,轻易将江山万里置身于水火么?” 言欢语塞,心里也明白帝王薄情,必定是江山万里最重要。 眼见床前的慕玘如此神色,也知道身心俱疲,便柔声道:“别想这些了,小姐好生歇息才是重要的。” 慕玘也不多言,只是只身躺下。 张锦绣和方流苏的晋封,依着皇后的意思,定在了皇后小产很多日以后,冬至前两天。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8) 后宫嫔妃拜见以后,发现皇后虽然小产,但经过精心调养,倒也没有显得十分清瘦疲态,到底是一国之母,该有的雍容华贵,是什么时候都不会有所裁剪的。 两位妃子一身偏色宫装,头饰华贵,张锦绣为昭仪,宫殿改名“关雎殿”,管一宫主位,方小仪和陈美人在殿里住着;方流苏赐号“抚琴”,住所不变,还是在抚琴殿,掌管一宫,只是宫内没有妃嫔同住。 邓婕妤暂居在皇后原来的鸳鸯宫。 此外,陛下特地追封了故去的潘倚碧为襄皇贵妃,死后追封是无上荣耀,也算是给了后宫皇贵妃空缺的一种安慰,也是提醒着后宫妃嫔恪守本分,安心生存,上位晋封是需要一步步来的。 纵使是陪伴了陛下最久的潘倚碧,没有子嗣,安分守己,只是去世的早,该有的哀荣,陛下还是会给的。 慕玘坐在正中央,看着一群妃嫔,再看着跪在面前的张锦绣和方流苏,面带着最得体的温婉微笑:“两位妹妹可是后宫里尊贵的妃嫔,协辅中帷,夙夜为勤,尽心服侍辅佐,要成为各位妹妹的表率,助本宫做些后宫琐事,也是不辜负期望,还要多加努力,为后宫繁衍子嗣,昌盛祁国。” 后宫妃嫔都知道,若是皇后一日不诞下长子,她们是不可能有机会为皇帝诞育子嗣。 但是面上不能表现出来,还是对皇后的尊敬,毕竟皇后对待后宫诸人一视同仁,断断不会有疏漏。 张锦绣低头道:“臣妾等敬遵皇后殿下教诲,必定尽心辅佐殿下,端正后宫,端肃帷幕。” 慕玘微笑,看着跪在下面有半个时辰了的张锦绣和方流苏。 如此,方流苏也不得不说一些:“望殿下身体安康,为祁国诞育太子。” “册封之礼的大典,不得不有这些虚礼,你们就先起来坐下。” 慕玘叫人给张锦绣的座椅上放上鹅毛的软垫。 众人都这么说。 张锦绣和皇后关系好。 跟着温婉的皇后,她这一生也算安稳。 如今的张锦绣,是皇后以下权力最多的女子了。 别人都说,先皇贵妃命不好,早早离世。 后来进东宫的张锦绣,原来她运气极好,皇帝登基以后连连受封。 这一点,甚至是比皇后殿下还要好运了。 而且张锦绣和皇后素来关系极好,因此第一个皇子才能由自己亲自抚养。 皇后待人极好,张锦绣自然是最得了好处的那位。 两人戴着金玉珠翠很多,起身的时候铃铛翠响,很是清脆。“臣妾多谢殿下关怀。” 张锦绣坐下,看着疲惫的慕玘,笑道:“殿下最近身子还好,臣妾听说殿下小产很是担忧,只陛下不叫我们做妹妹的去探望,臣妾在自个宫里担忧,也没什么帮得上的,所以特地抄了经书为先太子超度,还望殿下笑纳。” “妹妹有心了,本宫前月身上不好,本想着亲手为孩儿抄录几部经书的,奈何身上不行。”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9) “所以一直作罢,妹妹如此正是如了本宫夙愿,本宫和孩儿多谢妹妹。” 德昭仪带着得体的微笑:“殿下折煞臣妾了,殿下乃后宫之主,您的安康就是我们做妃妾们的福分,怎能不小心服侍呢。” 张锦绣听后,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她缓缓站起,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后又关切地望着慕玘。 “殿下身子好了,才是后宫所有人的福分呢。” “妹妹如此细心,本宫欣慰。” “近日宫中事多,本宫疲惫不堪。妹妹如此关心,也让本宫心中暖意融融。” 张锦绣微微点头:“是啊,说起来,臣妾近日在学习绣花,想给殿下绣一幅百鸟朝凤的屏风。” “哦?”慕玘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早就听闻妹妹的绣工了得,这幅屏风本宫定要好好欣赏。” 两人谈笑风生,气氛融洽。此时,窗外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金黄。 庭院里的花开得正盛,各种颜色的花朵争奇斗艳,宛如精美的画卷。 片刻后,慕玘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祁山的若鸢要来长秋城的事?听说她最近住在你家,和小小住在一起,帮着她看着孩子,最近还喜欢叫人出去买糖葫芦和糖人儿,也实在是孩子脾性呢。” 张锦绣闻言色变。 她家原本是很简单的,哥哥对皇帝十分忠诚,娶的又是皇后母亲娘家那边的女子,原本皇帝是没有安插眼线。 周家的这位小姐向来不受拘束,周家和慕家关系匪浅,她又是祁山掌门和皇后的妹妹,若是大张旗鼓告诉众人她下山来了,忽然惹得长秋城内外官眷争相拉扯,少不得要应付几番。 周小小和她关系甚好,因此这位小小姐才自作主张悄悄住到张家来了。 这些日子,怕是她兄长周朗和慕轩,还有萧郦都不知道她下山来了。 而皇后近日在宫里,足不出户,今日却明着告诉自己她知道周若鸢的行踪。 那么,就是皇后派的眼线了。 她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皇后意欲何为。” 皇后娘娘,您为何会知晓若鸢的行踪?” 她试探性地问道。 慕玘微微一笑:“不过是我家孩子嘴馋,同样想吃糖葫芦,便拖着我哥哥满城去寻,结果看到了见到兄长落荒而逃的若鸢罢了。”然后她停了停,带着温柔的笑容,并不达眼底,“妹妹不必紧张。”” 她心中一紧,还是如实回答:“周若鸢是才女,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只是为人低调,不喜与人交往。” 皇后轻轻一笑:“你可知,她与朝廷重臣之子顾昀有着一段情缘?” 她惊讶地望着皇后,没想到皇后竟然连这等私密之事也知道。 她心中暗自感叹,皇后的眼线果然无处不在。 方流苏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心中冷笑。 皇后果然是最心机深沉的人,对张锦绣如此防范。 然后张锦绣这边,她宽袖内的手早已被自己紧握到沁出了汗珠。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10) 她原本打算利用这段情缘,为自己所用。 哥哥是皇帝的忠臣,说不定以后不会为了自己与帝后对抗,想来帝王从来都是向着皇后的。 若是自己想要打压皇后,哥哥的势力是不能靠的,也会给家族带来祸患。 太后说得不错,最好便是自己掌控权力,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开始刻意接近周若鸢,也在暗中观察着周若鸢与顾昀的感情。 到底应该如何打破皇后母家对于她的最坚固的助益,还得好好筹谋一番才是。 慕玘但笑不语,用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所有人的目光。 一声脚步,魏安辰匆匆走进来。 慕玘起身。 这是魏安辰一个月来第一次见到慕玘。 脚步匆匆,有些急促想要见到她。 魏安辰大步走进,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慕玘,“你我夫妻,皇后不必多礼。” 魏安辰如此自然的关怀,让在场妃嫔的行礼显得尴尬。 一行人屈膝行礼,魏安辰也只是扶着皇后坐下,并未多看她们一眼。 方流苏看在眼里,如今也只能心有愤愤。 尤其是方流苏,她迟迟不被晋升,反倒是张锦绣一路晋升,成了德妃。 魏安辰对她说起过,张锦绣此生,最多就是妃位而已了,连昭仪都不能。 慕玘其实有些轻松,毕竟祁国的后宫里,昭仪还没有人做过,但这个位置是直接可以分掉皇后的职权的,先前只是因为沈太后依旧想要专权的缘故才叫张锦绣暂时领了一份皇后的差事,但是慕玘终究才是后宫里唯一的主人,若是皇帝松口叫这一朝有了昭仪,那皇后的位置就很危险了。 慕玘虽有忧虑,但脸上却是不显,她笑着对着张锦绣:“妹妹不必担忧,皇上心中有数,后宫和睦,才是皇上最大的安慰,至于位份,本宫觉得你也不甚在意是吗?” 张锦绣闻言,眼中闪过一点不甘,但慕玘是皇后,皇后的言语便是后宫最大的言语,而慕玘才是后宫中真正的掌权者。 若是她说嫔妃不必在意位份,便是短期内不会成全她的念想。 是了,皇后才是皇帝的正妻。 若是嫁给寻常人家做了主母,自己就是她如今的地位。 可是自己现在只能微笑附和了。 “殿下说的是。” 自己只能做别人的侧室,只能听皇后一人的话。 自己更是不喜欢后宫,不喜欢皇帝的。 只是,若是没有权势,在后宫生存更加艰难。 她已经在魏安辰的东宫默默无闻了七年。 就算做了主持中馈的事又如何。 到底是不能登上台面被天下人知晓的。 她已经受了很多年的委屈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只是不愿意再继续受委屈。 慕玘看着张锦绣并非是心服口服的模样,也不多加解释。 于公,昭仪这一身份,还是不要有的好。 于私下来说,张锦绣此刻已经和自己面和,她也猜不准张锦绣最后会倒戈向谁。 她虽然不喜欢后宫的争斗。 但身处深宫,慕玘明白。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11) 这是无法避免的。 自己都不能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沦为牺牲品。 慕玘早已身在争斗里了。 对自己不利的因素,她还是很在意的。 慕玘许久不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如今也是身不由己的后宫中人,莫名有些感伤。 前些日子的晚上,皇上和慕玘在御苑中步,见她心事重重,便询问起来,慕玘便将近日来的心事向皇帝说出。 魏安辰闻言,沉默片刻,然后道:“你放心,朕会妥善处理。至于昭仪之位,朕会慎重考虑,不会让宫里生出纷争。” 魏安辰的话让慕玘稍稍放下心来,她知道皇上是明事理的,定会给出一个公平的结果。 然而,她心中对张锦绣的顾虑依旧存在,毕竟昭仪的位置太过重要,若是叫张锦绣得了去,那么她皇后的地位实在堪忧。 几日后,皇上在朝堂之上宣布,封张锦绣为正三品婕妤,无封号。这个消息传到后宫,慕玘面上依旧保持微笑,对张锦绣表示祝贺。 张锦绣得了婕妤的位置,她知道皇上的心意,如若广是成为了昭仪,便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后宫的权力便要分配出去了。 这应该也是慕玘在后面有所动作的缘故。 心中不满,但是婕妤便可以每月里多去两次勤政所看看孩子,也便如此了。 故而在宫中愈发地张扬。因此这日,她故意在慕玘面前炫耀皇上赐给她的珠宝,满头珠翠华贵无比,心中暗自窃喜。 虽然无法得到之前想要的位份,但终究是后宫众人的嘴里第一个为皇帝生下孩子的女子。 原本传出去的话是皇后要抚养自己的孩子,终究还是没有下旨。 说到底,还是张锦绣有实力的缘故。 然而,她却未察觉到慕玘眼中闪过的那冷意。 慕玘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一举将她打压下去的机会,这是揣摩过魏安辰的心意做出的谋划。 只是不要着急罢了。 近日来,宫中传出一些消息,别人都说方流苏也学着张婕妤满头珠翠,毫不顾忌,可是所佩戴的珠宝疑似为赃物。 皇上大怒,下令此事交由慕玘处置。 终于等到了机会,经过一番审讯,慕玘终于找到了方流苏串通前朝,将皇族命妇谨献给后宫的宝物只送到了方流苏的蒹葭殿,不经过内务府的记账。 这便是皇帝十分厌恶的事。 涉及到收受贿赂,便是需要极力整顿的,她将这一切呈献给皇上,魏安辰见状,愤怒地说起要将方流苏打入冷宫。 而慕玘,却劝谏皇帝给她机会,让她为自己申辩,也做出改变。 只是这改变,要当着众人的面。 慕玘也可趁机杀鸡儆猴,夺回后宫主导权。 慕玘心中清楚,她必须继续巩固自己的地位,以防他人觊觎皇后之位。 这一切,都离不开皇上的支持。 和张锦绣一起过来的方流苏,心下有些紧张,却许久未曾听慕玘有半点言语,还以为是她故意给自己下马威。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12) 原来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开口,只是要摆她皇后的威风。 心里的不喜又多了一层。 只是她此刻,只能尽力表现恭敬。 毕竟皇帝在这里,倒是要给自己一些脸面的。 慕玘微笑看着方流苏似乎越来越冷漠的表情,但是碍于在皇帝面前不能表现太过,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却似乎只有魏安辰才能克制她的嚣张。 于是就坡下驴,给几分薄面:“妹妹先起来吧。” 魏安辰这才转身冷冷看着,因着今日是妃嫔晋升,少不得要多给些笑容,便道:“你们起来。” 皇帝开了口,众人才能恭恭敬敬应声,不敢多言,只是安静坐下。 魏安辰再转身看着端庄笑容的慕玘:“身子倒是好了很多。” “多谢陛下关怀。”慕玘温言回应。 在众人面前,皇帝和皇后一直都是伉俪情深。 魏安辰原本很是担忧慕玘的身子,毕竟这几年来每到冬日里,她都是最难受的。 今年又恰好是最冷的,这天气一日冷于一日,连他都感觉到了不寻常,若是这么冷的天再把慕玘的病症冻出来,那就白费了这一年的功夫了。 所幸沈晖和周朗此次对于慕玘极为用心,这一年来药膳不离口,终究是真的将她的身子养好了。 慕玘道:“到底是沈太医医术高明。还是要多谢陛下派遣沈太医为臣妾照看身子,这才好些。” 魏安辰柔声回她:“沈太医年少有为。” 魏安辰和慕玘在用人方面是一样的心思, 慕玘微笑起身,虽然方才魏安辰阻止,没有行礼,但是这次终究还是开了口:“这样的好日子,臣妾斗胆也求一荣耀。” 魏安辰笑道:“皇后但说无妨。” 这本就是商量好的话,只是要今日说出来罢了。 “臣妾的姊妹说话做事稳重,终究是要出嫁的,臣妾不想亏待了她们。” 慕玘向他提起过。 就是为了今日吧。 魏安辰轻笑。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周朗对婉儿有意。 言欢和沈晖郎情妾意,这么多年都是不明说出来,是委屈了言欢,如今终于能够为姐妹们的婚事做主,魏安辰也不反对。 终究是要成全他们这段姻缘。 说到魏安辰,当日她正式说起的时候,魏安辰的眼神里满是笃定,慕玘就知道,魏安辰原本就想让慕家和沈家多了一段更加紧密的关系。 而非只是世交好友这一层。 沈家与慕家联合,为当今的朝政也有用。 慕家与祁山本就联姻,将慕家的小姐嫁给祁山掌门,这份牵扯更加稳定,于朝堂政事也是极好的。 何况这件事情,是慕玘第一次向自己提出来的想法,如此难得,他是不会驳了她的面子的。 如今皇帝和皇后当着后宫的面说出来,也是增添她们的身份和脸面。 言欢和婉儿早就是她的亲姐妹,是慕家的二小姐和三小姐,如此,终究是门当户对的姻缘。 慕玘嘴角含笑,不论如何,终究是了却了自己的心事。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13) 婉儿是要跟着洛子安去篁朝作做王妃的,而言欢,则可以在长秋宫内。 她自己的意愿是依旧想要陪在自己身边,如今她也算是后宫里的一等女官,有了很不错的地位,后宫的职位又是由皇后决定。 自己之前一直在后宫做的改革,让言欢这种身份地位的宫人可以自己选择婚后的工作,若是想要留在宫里维系职权,也是可以的。 言欢舍不得慕玘,这点她是知晓的,还好言欢现在有了独立的职位,也算是可以自己把控自己的人生,也就没有拒绝。 在宫里,她也不必担心什么,妮蓉也会是言欢的好帮手。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轻松,甚至是有些欢喜,不由轻笑,她果然是最护短的。 皇帝满面微笑,在她身边坐下,满眼都是今日珠翠华贵的她,语气温和:“皇后说的甚合朕心,你宫里的人自然都是要有个好归宿的,何况又是与你自小的情分。” “多谢陛下成全。” 慕玘面带欢喜,虽然她知道这件事情关乎朝政,皇帝是一定会同意的。 “我知晓的,公主和亲的事,和婉儿和言欢的婚事要一起进行,也是你的好意。” 言欢嫁进沈家主持中馈,婉儿嫁给洛子安成为篁朝的王妃。 而且按照洛子安和慕婉儿的情深义重,他只会有一位王妃。 篁朝东西王妃的传统便被打破了,对于祁国来说,也算是很好。 独一无二的王妃是祁国人,周朗又是篁朝的王子,两位王妃都是祁国人,这样就能够保证篁朝对于祁国的绝对忠诚了。 慕玘微笑:“臣妾应该做的。” “你放心,她们是名正言顺的慕家小姐,一位是沈家的主母,一位是篁朝的王妃,自然允许十里红妆,风光出嫁。” 慕玘带着感激的笑容,起身往香炉,将少许茉莉香片放进去。 香料在香炉里仔细焚烧,慕玘倒也觉得舒心些:“是了,陛下的心意也会如愿。” “时候不早了,也冷了,你们就先退下吧。” 魏安辰执着慕玘的手。 众人跪得久了,听帝后如此,君王又和皇后亲昵,只是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到底也不敢起身。 原来帝后又结成了一门亲。 “你们先起身。” 慕玘有些无奈,魏安辰如此,自己也是唬了一跳,但是现在不是拒绝的时候,只是站起身,对着众人。 “新年将近,你们回去好生准备才是,皇后辛苦。” 魏安辰嘴角含了笑意。 他确实是钻了空子,在众人面前,慕玘是会如此乖巧的。 陈媛站起身来,再对着慕玘深深跪拜:“臣妾多谢殿下对臣妾用心如此,臣妾必定粉身碎骨,结草衔环。” 如此,倒是让人疑惑不解。 只见上面的慕玘一笑,并不打算言语。 陈媛继续道:“臣妾入宫以来,一直病痛缠身,幸亏皇后殿下派人好生照顾。” 慕玘唤了陈媛起身,坐在她身侧。 某一个午后,陈媛竟没想到皇后亲自来探望。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14) 慕玘轻轻拍了拍陈媛的手,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她微笑着说:“陈媛,你的病痛,我早已耳闻。在这深宫之中,诸多纷争,你能保持本心,实属不易。” 陈媛眼中闪过感激,却也带着几分疑惑:“殿下,臣妾有一事不明,为何您总是如此淡然,面对后宫之争,似乎置身事外?” 慕玘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不过是权力与地位的争夺。我有责任维护皇室尊严,皇上日理万机,若后宫不稳,必会让他分心。我所能做的,就是尽力维持后宫和谐。” 陈媛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此时,一名宫女走进来,递给慕玘一杯茶。 慕玘轻轻抿了一口:“至于你的病痛,我已经请了太医仔细查看。你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心绪不宁,导致气血不畅。我已让人为你准备了安神补心的汤药,你按时服用,定会好转。” 陈媛感动不已,眼含泪光地说:“殿下,您对臣妾的关爱,臣妾无以为报。今后,臣妾必定全心全意辅佐您,为后宫尽绵薄之力。” 慕玘微笑着拍了拍陈媛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陈媛当下便很是感激,她或许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但至少此刻,她找到了依靠。 突然,一名宫女匆匆走来,递给慕玘一封信。 慕玘点点头,这件事原本就是要当着陈媛的面的。 她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写着:“玘玘,切勿轻信他人,世事无常,人心难测。此番忠告,望你切记。” 慕玘认出这是姑姑的笔迹,心中感慨万分,便拿着这纸张递给陈媛:“这是我姑姑的笔记,快马加鞭而来,我此刻不隐瞒你,是知道你父亲助力我姑姑很多,你姐姐也是我姑姑身后长大的小姑娘,我和你,自然要紧紧相依。” 陈媛看着熟悉的字迹,不仅泪流满面,她知道,皇后一直都暗中支持她。 虽然,她也清楚,在这后宫之中,恩情往往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她想到慕嫣,那个曾经的朋友,她不禁感叹,命运真是捉弄人。 陈媛情难自禁,下床给慕玘行了大礼:“殿下请恕臣妾以前不懂事之罪,错认了人做朋友。” 慕玘摇头,连忙叫言欢扶起她,好生坐下:“这不是你的错,慕嫣此人心机深沉,我们当中没有人不受了她的蒙骗,你也及时止损,帮助了姐姐脱离苦海,也算是一份功劳,如今你被困在深宫尚且无法脱身,我自然要帮你一把。” 陈媛听后,心中涌起暖流。 她知道是多么难得。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殿下,臣妾会让自己强大起来,不再受人摆布,也要为您分忧。” 慕玘微笑着点了点头,她拍了拍陈媛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我会派我的亲信暗中保护你,也会教你宫中生存之道。但这都不是长久之计,你还是要学会自己独立。” 陈媛心中对慕玘充满了感激。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15) 陈媛见慕玘温柔神色,心下一暖,打算收回自己的情绪,继续说下去。 “殿下小产的时候,也派慕二小姐三小姐时常过来给臣妾送东西,一言一行,很是关怀,这才叫臣妾活到了现在。” 她此语一出,有人便变了好几次的颜色。 方流苏不敢造次。 她这样说,便就差指名道姓。 在后宫里敢如此放肆欺负低位妃嫔的,也就是她方流苏一个了。 且方流苏不存善意也就罢了,还一味欺凌别人,有违宫廷和谐。 后宫佳丽三千,各有心思,方流苏却总能成为众人焦点。 一日,方流苏在御花园中闲逛,恰好遇到了的陈小仪。其实陈小仪比方流苏的位份差不了多少,是不必对她行礼的。 陈小仪出生史官世家,自然一言一行恭敬谦卑,于是立刻低头行礼,满脸谦恭。 然而,方流苏却并不领情,反而冷哼一声,说道:“你这般低声下气,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陈小仪闻言,连忙解释:“小仪误会了,臣妾只是遵循宫廷礼仪,。” 方流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不屑的笑容:“敬意?在我看来,你的敬意不过是虚伪的掩饰。你若有心,便该拿出实际行动来。” 陈媛听出了方流苏的言外之意,知晓她是想要陈媛跪下行礼,若不满足方流苏的要求,在后宫的日子将更加艰难。 于是,她硬着头皮,将自己手中的玉镯献给了方流苏,屈膝下去。 方流苏接过玉镯,“既然你有心,那本宫就赏你个脸,后宫之中,弱肉强食,要想立足,就必须心狠手辣,那么,还是本宫比你厉害一些。” 那天的场景,想来御苑的人都看见了。 众人都只道方小仪实在过分。 只是陈小仪却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就算小仪和皇后关系不错,也没有对皇后说明受到的侮辱。 随意欺负侮辱他人,却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责罚,此事过后,方流苏在后宫的行事更肆无忌惮。 然而,她却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已引起了魏安辰的不满。魏安辰从来重视规矩,如何会容忍她破坏宫廷和谐。 只不过是为了配合慕玘罢了。 原本,今日慕玘给张锦绣正式册封,就在考虑要不要给方流苏晋升。 陈媛如此,想来也就是阻止的意思。 是了,受到的委屈,也一定要在对的时机说出来,才不算是白白受了这委屈。 陈媛是何其聪明的人。 慕玘看在眼里,虽然她并没有授意,但是陈媛早就对自己表明了心意。 作为陈许诺的妹妹,她也是很好的女子。 所以,她有意将陈媛的身子调理好,之后在宫里为她找个有实际意义的事儿做,也算是宫里的女官了。 现在陈媛如此不卑不亢,慕玘看在眼里,暗道自己确实没有看错人。 陈媛在慕玘的关照下,身子调理得越来越好。 她却从未在慕玘面前表露,她知道,这份恩情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16) 而慕玘也在暗中观察着陈媛的一举一动,越发觉得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这天,慕玘将陈媛叫到未央宫:“你的身子已经康复,我打算让你担任宫中女官,负责管理宫中子女的教育,如今宫里没有多少孩子,本宫叫你教育着张锦绣的孩子,叫他成为正直的好孩子,本宫的侄子和侄女长大一些,也会进宫来读书,就劳烦你了。你愿意接受吗?” 陈媛闻言,眼中闪过惊喜:“殿下,宫里是有太傅的......臣妾才疏学浅,恐不能胜任。” 慕玘微笑着拍了拍陈媛的肩膀,说道:“太傅们固然重要,但更多说话办事的道理,是需要朝夕相处才能见分晓的,你需要多花些时间熟悉。我会让太傅带你一段时间,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向他请教。” 陈媛心下感激。 这是她能够做到的事。 从小到大,她是最喜欢读书的,若是在宫里教导孩童,自己也更有机会和时间读书,也算完成了自己幼年时候的愿望,有读书足矣。 于是她欢喜点头,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份工作做好,不辜负慕玘期望。 慕玘递给她一本书籍:“我希望你能将这些知识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受益。” 陈媛感激不尽,叩头谢恩。 有些感谢,是发自内心的。 她深知,这是慕玘对她的信任期待,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会努力学习的,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慕玘微笑着点了点头: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你将成为很厉害的人。” 教书育人,从来不只是男子的特例。 江湖之中也有很厉害的女夫子。 夫子不分男女,这是慕玘从小游历天下得出的结论。 宫里如今的太傅是陈全的学生,对于陈家的两位女儿都是熟悉的,以前也在陈家教过她们读书,如今见到二小姐身子好了,依旧想要读书明理,更是乐见其成。 在太傅府领下,陈媛开始了她在宫中的新生活。她勤奋好学待人接物也越发得体。 慕玘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觉得自己真是找对了人。 不久,陈媛便树立了良好的口碑。宫里的宫女太监们都对她称赞不已,有人私下议论,陈媛的能力和品行,完全不输给前朝的史官。 张锦绣的孩子在勤政殿,被众人照看,也只能一个月见生母一次,魏安辰下旨给孩子取了名字,却只是跟着张家姓——张由勤。 听闻这是皇后的意思,若是陛下同意,孩子跟着母亲姓也不是不可以。 没有任何缘由,皇帝也没有反驳,便同意了。 张家人知晓皇帝不喜欢这个孩子,众人也不敢多加议论,左右宫里的孩子,如今因为皇后尚未有所生养还不能排辈,只能叫小名,所以也就不敢多加议论了。 若说是完全不重视这个孩子,却也并非如此,皇后派遣许多老成的宫人守在张锦绣的孩子身边,衣食住行都十分照顾,有时皇后的侄子侄女入宫来。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17) 现在也能让他和孩子们一起玩耍了,倒也不算是孤独。 陈小仪得了皇后的授意,也时常会去勤政所照看着孩子,教导孩子由勤一些简单的礼仪规矩。 如今由勤不满三岁,但是对于别人的礼节,倒是有板有眼了,不能不说是皇后的功劳。 就连小儿都能遵守礼节,偏生方流苏在宫里更行霸道,此刻更是坏了面圣的规矩。 因此,陈媛才能指出来,并非是之前受了她侮辱的反击。 偏生方流苏不敢说什么。 如果是皇后一人,她尚且还能争辩一二。 如今,魏安辰也在。 自己散播给别人的,是自己对于皇帝的情深,但是魏安辰终究没有表现出什么。 反而是这段时间他去陈媛那里去得多了。 那么,自然是亲眼看到自己以前对陈媛的欺负了。 魏安辰点点头:“皇后慈心,你们应该感激才是。” 众人好不容易才坐下来,看到皇帝如此,更加站起来附和行礼了。 慕玘端庄微笑:“妹妹们好生坐下吧。” 再对着陈媛微笑,“你身子好了,我也欢喜。” 陈媛很是感激:“臣妾自小病弱,来到宫中受了殿下和二小姐三小姐如此关怀,自然是希望二小姐和三小姐得到世间最好的姻缘。” 接着对着魏安辰行礼:“陛下圣明。” 如此一来,今日的请安便不只是给张锦绣册封了,还是陛下亲口答允慕家小姐们的婚事。 自然是不必再提方流苏了。 慕玘和陈媛一来二去,就将方流苏撇在一边了。 慕玘看在眼里。 魏安辰今日过来,也是这个缘故。 “你劳累了,别人先退下吧。” 不过,今日是张锦绣的好日子。 皇帝是要给个准信宿在何处的。 慕玘笑道:“陛下,锦绣妹妹......” 魏安辰皱眉,知道慕玘的意思。 皇后专宠,会引来不必要的仇恨,若是在别的妃嫔晋封的日子,还执意在皇后那里住着,会为皇后招来麻烦。 恰巧,供奉“彤史”的小内监闻声进来。 “昭仪宫里吧,她的关雎殿刚修建好,‘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名字意思极好,昭仪是才女,朕也要一睹殿中风采。” 慕玘怔住。 魏安辰今日倒是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反倒是自己多想了。 不觉有些尴尬。 只好对他微微一笑:“陛下圣明。” 魏安辰摆手小内监退下,眼睛看着满意笑着的慕玘:“皇后身子刚好,宫中事情多,这些事情不必再亲自操劳。” 心里有些酸楚。 方才一直在观察她。 到底,无奈于她眼底的不在意。 慕玘笑道,又恢复了之前那个全然不在意君王去往何处的模样:“是。” “你们先退下,皇后与朕一同晚膳。” 慕玘有些惊讶,原本她以为魏安辰即刻就要离开的。 魏安辰看着慕玘的神色变化,嘴角含笑:“自然是要陪着你吃饭的。” 近来慕玘晚上胃口不好,白日里起来却会觉得胃里不舒服。 沈晖告诉自己,只需要晚膳好生用膳。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18) 魏安辰知道,她身边的婉儿和言欢虽然会劝谏慕玘,但是慕玘毕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若是没有什么事,她就便由着自己。 魏安辰拉着慕玘往桌前走去:“昨儿就该来的,只是事情耽搁了,以后每晚都一块用膳才好。” 慕玘无法,只能笑着称是。 一顿晚膳,魏安辰看着慕玘也不好放下筷子,草草吃了一些。 所幸今夜的膳食,是魏安辰听雨阁的厨子和徐家兄妹一起做的,倒也算是可口。 魏安辰稍稍放了心:“一定要好好吃饭才是。” 再嘱咐了一些叫她好生保暖,消食再去床榻之类的话,便走出去了。 外头下起了小雪,慕玘将魏安辰送到寝殿门口,便有些贪看住了。 言欢无法,只能先叫婉儿过去准备慕玘沐浴。 本来就极冷的天色因夜幕降临更加阴冷,而皇后的寝殿里温暖如春。 皇后的身子不好,也是最怕冷,于是未央宫的宫人们时常会在瓜果清香的香料里加上好的炭火。 虽然是暮秋初冬,但是长秋城向来都是早早就冷了下来,所以寝殿早些准备好御寒的东西。 慕玘贪看夜色,竟也不自觉走了出去。慕玘看着的宫人换上保暖御寒的东西和香料,自己起了兴致,站在门口看着院中盛开的梅花。 院外殿中的红梅最早开放。 又是一年冬日了。 落梅横笛间,在这暮秋开绽终究是叫人最为欣喜。 慕轩从家里给她移植来了红梅和白梅,红白交相辉映,倒是极美的。 “我倒是好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言欢看着慕玘露出满意的笑容,终归是放松一些。 “还以为殿下不喜欢呢,太医说了这香料里面有对殿下有好处的东西。” “新鲜瓜果提纯,总是不会有错。” 言欢仔细听着。 “倒不是因为喜欢,以前用这习惯了,倒还是想念。” “阿晖的方子,你一定是参与了。” 言欢为她铺好冬日里所用的被褥床铺,再走到慕玘身边,递给她两个汤婆子:“殿下聪慧。” 慕玘跟着言欢走进去,笑眼盈盈。 言欢道:“殿下宽容待下,我和婉儿十分欣喜,殿下待我们极好,我和婉儿心里明白。” 慕玘笑着看她,眼角带了一些艳羡。 “你和阿晖终成眷属,以后你也可以自己开医馆,成就一番事业,终于算是了却你多年心愿,以后婉儿嫁给子安哥哥,我也放心。” 言欢脸色微红,“殿下说笑。” “如何算是说笑呢。” 言欢看着慕玘:“只是,小姐在后宫辛苦,我们怎好离您而去。” “这是哪里的话,看如今情状,你和沈晖郎情妾意,婉儿与子安也是互相喜欢,我一定会让你们幸福的。” 言欢看着宫人离去,慕玘才说这些话。 “殿下说话做事小心,到底是不像在府中了。” 慕玘微怔,自己进宫,算算日子将近四年了。 这期间她只回过府里两次,是为了哥哥娶亲,也是为了哥哥的孩子。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19) 她只能叹了一口气,“年年岁岁不同,我能有什么办法留住过往?” 忽然,一阵脚步声走近,她闻声回头,作势一惊:“陛下?” 他们方才吃过晚膳,他明明才离开的。 魏安辰点头,看她没有转身。 伸出双手从后面环住她,“恩,是我。” 慕玘回过头去,“陛下怎么过来了,不是应该在昭仪那儿?” 魏安辰笑笑:“是,我听了你的话,今夜去她那里坐坐。” “陛下应该留在那儿的。” 慕玘见魏安辰执着,也不敢表露不愿意。 其实她也不知道心里是如何想法。 近来这些日子,自己似乎对于魏安辰,温柔了许多。 这会让她感到害怕。 若是妻子服侍夫君,倒是人之常情,但是慕玘是一国皇后,她的丈夫是祁国的君主,如何还能以寻常夫妻对待他呢。 她是祁国的皇后,她必须为国家百姓负责。 皇后在宫里做的,不只是整肃后宫管理妃嫔这样简单。 因为魏安辰的默许,她作为皇后,甚至是可以和以前的李皇后比肩的。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位叱咤风云的李氏皇后,那是她母亲一直津津乐道的存在。 母亲时常会说起篁朝,祁山,还有祁国出现的多有功名的女子,李是皇后,是母亲最崇敬的人。 几十年前,她得知邻边一个叫金的部落,自立为国,更有计划进攻祁国。 几十年建国以来,祁国最大的祸患便是这个耶律部落,高祖在立国以前就和耶律家的单于打过仗,险些失去南边的领土。 耶律家如此野心,也不过是仗着自己草肥马壮。 祁国的安全事关百姓生死存亡,她决心采取果断行动。 作为大将军,皇后李氏召集了军事谋士,商讨应对耶律部落的计划。 祁国历来以其坚固的城墙和勇猛的将士闻名,然而,耶律威胁仍然是不可忽视的隐患,必须采取果断的措施来抵御这一威胁。 皇后展现了她卓越的智慧和决策能力。她提出了大胆的计划,她决定与周边国家结盟,共同对抗耶律部落,联合南方的陈国沅国和陈国,南北夹击,解除威胁。 这个计划遭到了一些大臣反对,他们认为这是冒险,一着不慎,有可能引发更大的战争。 然而,皇后坚定。 为了百姓,这场仗是非打不可的。她详细地分析了当前的形势,解释了战略意图,最终说服了大臣。 李皇后亲自前往两国进行外交谈判,成功地取得了陈国和沅国的支持。 在她的努力下,强大的反金联盟形成了。 战争爆发,皇后运筹帷幄,祁国取得了胜利。 这场战争使得祁国地位得到巩固,百姓们的生活也变得更加安宁。 胜利之后,皇后没有沉浸在喜悦之中,而是更加关注国家的发展和百姓的福祉。 她是祁国的皇后,也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为国家和百姓带来了和平与繁荣。她的故事传遍了大江南北,成为了世人敬仰的传奇。 第37章 问君何处去(20) 母亲每每说到这里,总说高祖皇帝和李皇后情深义重。 慕玘颇有艳羡,总是枕着母亲的膝盖,笑意盈盈:“高祖皇帝和李皇后鹣鲽情深,是世间少有的呢。” 母亲总是会笑看她,带着一些她当时没有看懂的情绪:“只是玘儿,帝后之间,少有恩情。” 她后来才知道,若非高祖皇帝和皇后从小就有情意,也不可能有如此默契吧。慕玘继承了母亲的聪明才智,其实除了皇后这一身份。 她还被任命为祁国的首席谋士。 慕玘不负众望,以她超越年龄的睿智,成功稳定了国家局势。 然而,她内心却依旧孤独。 她常常独自走在皇宫花园,凝望远方,思索着高祖皇帝和李皇后的传奇。 其实她明白,她毕竟也算是一个后宫的领袖,必须放下个人感情。 但心底,慕玘依旧是有些向往的。 毕竟她很早时候听说过他们的故事,也看着和自己的父母,还有如今的兄长和萧姐姐终成眷属,还有未来的魏亦萱和自己驸马单于,亦绮和周二哥,都是很好的姻缘。 她以前也是无比渴望过的,希望着有一天,她也能拥有如此深厚的恩情。 她很久之前就说过:“若是帝后有情,也能享受爹爹和娘亲一般的生活呢。” 她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想起过这些事了。 最近魏安辰于自己的行为,慕玘其实是感受得到的。 也许很多年前的长秋宫,高祖和李氏确实在宫里过上了寻常夫妻的生活。 慕玘只是有些不信,魏安辰也会如此罢了。 何况,她时常午夜梦回,何况,她时常午夜梦回,依稀可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带着温和的笑容,轻声细语地与她说话。 然而,梦醒之后,却只留给她无尽的寂寞。 慕玘在魏安辰的身边,看似尊贵无比,实则如履薄冰。她知道,自己使她无法像其他女子那样,真心相待身侧的夫君。 然而,即便如此,魏安辰似乎也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冷淡。 他很久之前,就说起过他的心事了。 只是她那时不愿意听。 月色如水。 慕玘望着窗边看出去的明月,心中满是无奈。她知道,自己和魏安辰的距离,看似相近,实则遥不可及。 魏安辰看着慕玘,眼中满是柔情。 他看不出此刻慕玘的满腹心事,只是觉得,她面色温柔了许些。 也许是因为月色。 慕玘知道,魏安辰的心中,是有她的。 魏安辰握住她的手,“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慕玘觉得无奈,他此话说来,倒像是自己逼迫了君王。“陛下想在哪里过夜,臣妾都愿意的。” 魏安辰继续,语调低哑,略显委屈:“就是好久夜里没过来了。” 所以晚上想过来陪着你,只陪着你。 后面这句话,魏安辰是不敢说出口的。 慕玘知道魏安辰话语里的情意,但她终究是不能感动。 因为家族,因为子川。 因为那些早就无法说出口的思念。 还因为他是皇帝。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1) 也许是自己好久没有见到他,对于他的殷勤,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渐渐习惯。 因为魏安辰就算不到自己这里来,总是会一来二去叫自己身边的人过来请安,隔三差五送些东西,又或是叫小夏子跟在阿晖身边,仔仔细细听着给自己诊脉以后阿晖的叮嘱,总是要回去说给他听的。 这般细心,确实很难得。 所以她,竟然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这可不是好兆头。 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是怎么无视魏安辰的真心的。 但是一旦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或许就意味着,她动心了。 实在是不应该的。 她心底一笑,终于回过神来,是了,只是因为习惯。 于是保持微笑:“妹妹今日的好日子,陛下要多陪陪才是。” “我听你的去了那里了,你说过雨露均沾,对你也是好事。” 慕玘微笑回应:“陛下说笑了,这是我的职责。” 按照规矩,她哪有这么多特权和权力改变皇帝的心思呢。 魏安辰明明眼见慕玘今夜有一瞬间的犹疑,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原本想换个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却没想她自己恢复了过来。 还是那个什么都不在意的女子,离他遥远。 他突然有些慌乱,不顾什么,打断她的话。“只是,尽职尽责吗?” 今夜她叫自己过去,想来也是为了这一句话。 张锦绣以前算是受过皇后的恩惠,因此为了皇后的恩泽,这出宫的最后一句话必须由她开口。 而并非慕玘自己。 他无端有些恼怒。 其实,若是慕玘亲自对他说,他一定是会同意的。 如此,便是还是不信任他。 这么多年了,魏安辰也不想逼迫她什么。 就因着今晚夜色,她无端的温柔,也便原谅了。 只能换了个话题,不动声色握紧她广袖下的手。 “只是听她说起,你想送亦绮出嫁。” 慕玘微笑,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自己的请求并非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因为她是皇后,一切名正言顺。 只是叫妃嫔转告,而非皇后本人,这似乎证明帝后关系只是表面而已。 若是给别人知道了,有损皇帝颜面。 她对张锦绣说起这话以后,有些后悔。 然而,今夜一切按部就班,还没有给自己准备的时间。 今日张锦绣,到底听话了一回。 但是张锦绣终究不是可以掌控的人,她很有自己的手段和想法。 慕玘明着暗着说出来的,叫张锦绣开口的话,她固然会承情。 但是毕竟今日魏安辰单独过去她那里,说些什么话,到底是慕玘不能完全知晓。 今夜魏安辰过来,是不是会对自己说起其他的事。 魏安辰看着慕玘有些奇怪,倒是不继续说:“你的手有些冷,我们去里头。” 如此一来,似乎只是在关心妻子的身子。 就是些家常。 慕玘继续笑道,带着他听不出来的刻意疏离:“多谢陛下。” 里屋,到底暖和。 魏安辰和她并肩坐在梨花木的长椅上。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2) 将头靠在她的肩膀,温热的气息靠近她面庞,“你身子才好,我不放心。” 慕玘静静听着,魏安辰想必还要说什么。 他微微笑着,却叹一口气:“我也知道,知道你牵挂篁朝。” 如此生硬地话锋一转,慕玘反倒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听下去。 怔怔见,却听得他状似自言自语,却也将她一只手完全放进了他的掌心,另一只手将身旁的汤婆子递到她身前:“我也知道作为皇后送公主出嫁是最好的,我也不会阻拦你。” 慕玘微笑:“陛下倒不认为臣妾有勾结的嫌疑?” 他将汤婆子试了试温度,温度不会烫着她,然后递到她手里去,笑着摇头:“你要做的,都是皇后应该做的事,我怎会阻拦呢?” 魏安辰知晓其中好处。 祁国的皇后亲自给公主作使臣,前往篁朝,这能够证明祁国对于篁朝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 况且篁朝是慕玘母亲的母家,这一层下来,更能叫别人知晓,魏安辰是一个不计前嫌的君主,并且宽仁待篁朝多年,以后自然也是要重用的。 魏安辰目光如炬,他心中明了,此次祁国皇后亲任使臣,不仅是对篁朝的重视,更是对自己的考验。 他已有了一番计较。 前不久,篁朝和陈国,金国的使臣地抵达祁国,魏安辰亲自在阙楼迎接,礼仪周全,尽显大国风范。 使臣们见到这位年轻君主,不禁暗自赞叹,祁国的君主果然名不虚传。 别人都在传颂,一位允许别国学子参与本国科考的君主,定然是气度非凡的。 宴会上,魏安辰与各国使臣交谈甚欢,彼此赞誉对方繁荣昌盛。 皇后也提起篁朝,魏安辰微笑着表示,篁朝始终是慕玘的母家,他会竭尽全力照看,并尊重除了篁朝之外的每一个国家部落,希望和平相处,百姓安居。 宴会结束后,魏安辰和慕玘单独召见了篁朝的使臣。 篁朝使臣是篁朝的王爷洛子言。 他有些感慨,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如今已消散了许多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一言一行都是一国皇后的端庄稳重。 心中感慨万分。 慕玘母亲是他的救命恩人,幼年的时候,高烧不退。 所幸慕玘的母亲懂些药理。 求了王妃将自己带在身边。 姐妹俩悉心照看,慕玘母亲还请了周若辅老先生过来给自己看诊抓药,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从此,他发誓要照顾好王妃身边的几个孩子,也照看着慕轩和慕玘两兄妹。 如今,他看到了很多年没见的慕玘,倒是觉得,却还是忽略了她。 未免有些心酸。 但是魏安辰在眼前,到底不好多寒暄,也只是和慕玘随口说两三句叫皇后好生照顾自己的话,倒是被皇帝白了好几眼。 洛子言这才看出来,皇帝对于慕玘并非只是寻常的态度,也有些放心。 所以,也给她出使篁朝出了一份力。 魏安辰不免微笑,略去了心底一点莫名的酸意。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3) “你的兄长们,对你真的很好,我自叹弗如。” 慕玘微笑,也不知他说的是谁。 “是,臣妾得到父母兄长如此,也是臣妾毕生之福。” “你心中对我有所顾虑也是常情,但请你相信,我会是你的好丈夫,从此你兄长无法做到的事,也许我也可以做到。” 慕玘知道,魏安辰的承诺并非空谈。 这些年来,他着实是表现出尊重篁朝,这几年来也给足了哥哥完成自己理想的机会,在后宫,也是关爱自己,这份深情厚意,她如何能不动容? 只是,魏安辰很喜欢把涉及到她的政事,和他若有似无的情意放在一起,慕玘总是不知道,魏安辰的承诺,有几分是真的对于自己的。 或许她敢相信,有很多。 但是,这确实不应该。 魏安辰对自己宠爱有加,对篁朝也是关怀备至。 而他,也是一位很英明的君主。 在他的治理下,祁国日益强盛,百姓安居乐业。 而祁国与篁朝的关系也越发紧密。 他也叫自己对于后宫有完全的自主权,甚至同意自己在他身边安排可靠的人。 在整顿宫廷的过程中,慕玘知道了一个名叫子谦的年轻内侍,他虽然身份低微,却博学多才,尤其在诗词歌赋方面有着很高的造诣。 慕玘见其才华横溢,便将他推荐给魏安辰,叫小夏子给他安排调到翰林院,负责处理文卷。 魏安辰并没有对慕玘对于下人的任免有别的疑问,可以说是用人不疑的典范了。 这一点,慕玘其实是很满意的。 这意味着他是信任自己的。 慕玘自小自强,做什么事都很有主见,却十分希望别人是真的因为看中自己而交给自己一些事,并非是丞相嫡长女,又或是内定的未来太子妃的身份。 她不想要有半点恭维。 而魏安辰,做到了这一点。 慕玘忽然想到,其实一开始,魏安辰就是尊重自己的。 慕玘与魏安辰相识不久,在一个春日的皇家诗会上,魏安辰以一首即兴的七言诗,赢得了满堂喝彩。 而后来,先皇叫自己作一首诗。 只是诗会的规矩,并非只是作一首诗而已。 而慕玘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无端招来许多愤恨,她有些犹疑。 也是魏安辰出口解围了:“只需作一首,我再唱和就好,小姐不必推辞。” 然后,在自己作完以后,他随即作了一首唱和。 诗句中没有一句提及慕玘,却字字句句都是对她的赞赏。 他赞美她如春风中独立的梨花,清雅脱俗,不染尘埃。 先皇喜笑颜开,既然太子出面唱和慕玘,他们原本就是被绑在一起的天作之合,自然是受到当场许多赞誉,也不敢有人私下说什么,也就转移了话题。 诗会后,慕玘找到魏安辰,亲自向他道谢。 魏安辰淡淡一笑:“我只赞我所见,所言皆出自肺腑,何谢之有?” 那一刻,慕玘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超越身份的认可,她感到欣慰。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4) 日后,魏安辰始终保持着对慕玘的尊重与欣赏,也时刻保持距离。他从来都是知道自己不喜欢宫廷,才没有过多交谈。 想到这里,慕玘忍不住问魏安辰:“陛下不怕我利用这些机会,谋取更多的权力?” 魏安辰淡然回答:“若你真是那样的人,我自是不会如此看你的。我看重的,是你的本心。” 慕玘始终是那个坚韧独立的女子。 而魏安辰,也始终是那个懂得欣赏她的人。 所以,魏安辰于自己的看重,于她而言,是很难得的。 她忽得想起很多年以前在家中,自己和魏安辰进宫前的最后一段话。 魏安辰有些惊讶于她愿意进宫这件事,问道:“这是你想要的吗?” 她那时,沉默了片刻,坚定地说:“我只愿嫁一个真正懂得欣赏我的人。” 其实慕玘一直都知道,若是进宫了,魏安辰会一直尊重她。 那时候的魏安辰听了,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我的意见不重要。你只需做你认为正确的选择。” 所以,为了这句话,更加为了自己家的冤案,她才进宫来做了魏安辰的皇后,他的妻子。 这几年来,他交给慕玘的,无论大小,都是因为对她能力的信任。 他托她保管后廷印玺,意味着从那以后,后宫所有事宜都归皇后管理,又与她探讨关于民生政策,总是愿意听她的见解。 随着工作深入,慕玘的名声在后宫越来越高。 原本对皇后心存怀疑的人,也开始对慕玘心生敬意。 而那些曾经被边缘化的宫人,更是将慕玘视为救星,纷纷向她靠拢。 慕玘不仅成功整顿了宫廷,还培养了一批有才华的宫人。他们在宫廷中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而慕玘也逐渐明白,要想在宫廷中立足,需要更多的支持和盟友。 于是,慕玘开始举办各种宴会,邀请后宫和大臣的内眷参加。她以诗词歌赋为媒介,拉近与众人的关系,同时借机观察每个人的品性和才华。 在这些宴会中,她结识了许多有才华的宫人,对于前朝大臣的内眷和家庭关系也有了相应的了解,也将这一份信息毫无保留地交给皇帝。 众人何其精明,自然是有些计较。 后宫大部分下人对皇后真心感激,以及想要投诚的心思。 皇后若不是真的贤明,后宫的人更加要为自己考虑,如何会众口一词夸赞皇后的好呢。 于是这段时日,明着来未央宫的人,越发多了。 而慕玘并不出面同意他们的请求,只是 以自己的智慧和手段,逐一说服他们,使他们成为自己的棋子。 在这过程中,慕玘展现出了惊人的智慧和手腕。她不仅懂得如何利用每个人的优点,还能洞察他们的弱点,让他们甘愿为自己效力。然而,她始终保持着低调,不让自己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 她也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手腕,在宫中站稳了脚跟。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5) 如何运用她的力量,为自己和盟友们谋取更多的利益,而宫廷又会有哪些新的挑战,这一切,都将在未来的日子里,逐渐揭晓。 慕玘能感受到魏安辰的看重,并非出于她的身份,而是她本人。 慕玘明白,无论她的选择是什么,魏安辰都会同意,并非只是因为婚前他的承诺。 其实她一切都是知道的。 但是进了宫,听过了许多前朝的事,知道了先皇很多的手段,她也明白,君王是不可以完全信任一个人的。 自然,他和她都不能免俗了。 慕玘想到这里,今夜慌乱的心完全平静了下来。 是了,近来事多,所以才如此想得多。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若是出门去能叫你安心些,我也愿意的。” 叫慕玘安心,更能施展自己的才华,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她想帮助的人。 他知道,皇帝的恩宠代表着女子在宫中的地位,他这般独宠皇后,已经给后宫带去了不好的妒忌之心,这是可怕的。 就拿方流苏和张锦绣来说,就是个不能确定的破坏因素。 方流苏的恨意是表露出来的,而张锦绣,似乎只会越来越明显。 慕玘虽然身边已经有了邓莞和陈媛这两个帮手,终究却还不是到亮牌的时候。 慕玘并不像其他皇后那样,堂而皇之明示众人,她身边有哪些可靠的人,这是她的计谋。 不叫别人轻易看出她到底有多少能力,这是最聪明的想法。 慕玘心中明白,在这后宫之中,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敌人,也可能成为自己的助力,她不能轻易亮出底牌,只能暗中观察,慢慢布局。 方流苏和张锦绣,一个是明显的威胁,一个是隐藏的危机,她必须小心应对。 方流苏对自己的恨意炙热而明显。 慕玘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只需等待时机,便可一举将其击败。 而张锦绣,却像是一团迷雾,让人捉摸不透,这样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 为了应对这个不能确定的破坏因素,慕玘其实已经开始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邓莞和陈媛虽是她的帮手,但她们毕竟在后宫身份不够,能给予的帮助有限,而且,很多时候还需要慕玘去提点,才能更小心些。 她在宫中寻找志同道合的人,那些因身份地位无法晋升,却心怀壮志的宫人,都成为了她的目标。 她叫妮蓉和小福子以整顿宫廷为借口,在每座宫殿排查所有宫人的家世背景,选取家世清白,和前朝宫廷没有联系的宫人们,重新编排,以最新的等级发放俸禄,这之前慕玘对于俸禄的发放在宫廷已经立住了脚跟,所以这次整顿,阖宫上下都信服。 妮蓉和小福子不负所望,将宫廷中的宫人筛选了一遍,许多默默无闻的宫人得以崭露头角,宫廷焕然一新。 这其中,有个名叫彩云的宫女,因其出色的绣工和忠心耿耿的态度,被提拔为正六品司记掌记。 这一提拔不同寻常。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6) 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之前的规则,若是没有前朝有资历的宫人推荐,皇后直属的正五品尚宫是有很大权力决定后宫用人的人选。 五品尚宫以下,各有正六品司记、司言、司簿、司闱二人,她们以下分别有典记二人、掌记二人、女使六人;典言二人、掌言二人、女使四人;典簿二人、掌簿二人、女使六人;典闱、掌闱二人、女使四人 下一届掌记、掌言都是需在后宫有十几年的经历,再由尚宫推荐。 这其中有太多可以操控的空档了,若不是尚宫们身边可靠的心腹,若是没有半点靠山,再后宫便永远没有出路。 而彩云,是普通良家出身,是魏安辰登基那一年选进来的女宫,在宫里不过就是几年,没有半点资历,也不愿意去攀附所谓的老人,年纪轻轻,但是办事老成,也并非多嘴之人,算是很稳重的。 但因为如此,就被指派了在御花园浇花,可巧御花园一旬便要给花草浇灌,不论春夏秋冬,酷暑大雨,是十分辛苦的活儿。 慕玘某日恰巧看到了,别人都在寒风里有些抱怨,消极怠工,但唯独彩云依旧没有任何怨言,甚至面上没有半点愁容,只是因着寒风皱起了眉头,手上却是一刻都未曾停下,有时一个人的时候,还对着花草说话。 慕玘那时就觉得,彩云心思单纯,是个可用之人,默默记下了她的名字,叫妮蓉暗中观察许久,慕玘也发现了彩云的品行端正,是个可用的人才,开始有意培养她做些其他的事,她发现彩云认字,而且写的一手好字。 慕玘从来佩服在苦难里还有一腔热情的人,更加看看重个人品行,于是在前几日才做了决定。 彩云对慕玘的提拔心怀感激,她深知自己责任重大,更加勤勉,希望能够报答慕玘知遇之恩。 掌记是掌管宫内诸司簿书的官位,责任重大,需要稳重的人坐镇,辅佐尚宫。 因此若是皇后亲自开口,那便可以直接跟皇后述职,是个至关重要的位置。 众人也不敢说什么。 就算是妃嫔,对后宫有了正五品及以上女官,也是需要有尊敬的,何况是办实事的宫人。 前不久,魏安辰已经下了旨意,后宫的女官身份等同于前朝。 帝后此举,无非告知众人,从此皇后有了和皇帝一样的对于官职的任免权。 这是非比寻常的。 若是皇帝愿意给皇后如此权力,便意味着皇帝愿意给予皇后和自己一般的掌控权。 这后宫,便可如同前朝。 魏安辰知道慕玘的心思,这段时间,很少与她单独相处。 一是为了继续给她立威,给众人看着的,并不是皇后只是因为皇帝的钟爱,而拥有了大权,而是因为皇后原本就与帝王是同等的,这是皇后该有的地位和权势。 二是皇帝不常和皇后见面,皇后的威严便更纯粹,此刻她可以拒绝亦萱的请见,就是因为慕玘有自己的判断。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7) 这是很厉害的一招。 他不得不承认,放手是有效的,这也是慕玘乐见其成。 但是,他也没法久不见她。 “你说的什么,我都不会反对的。” 魏安辰嘴角含笑:“卿卿,不说别人了,但你宠宠我吧。” 他双手怀抱,头靠着她的肩。 慕玘身子一怔。 她有些不自在。 “陛下,我有些不舒服。” 她的语气渐冷。 魏安辰将头从她的肩上移开,转过她的身子,看着她清冷的眼眸,忽的有些害怕,但还是愿意留在这里的:“就当今晚我还在她那里。” 慕玘垂头微笑:“时辰尚早,今日是昭仪妹妹的册封大典,陛下还是去关雎宫吧。而且,其他妹妹的样子,比臣妾的病怏怏好看许多。” 魏安辰仿佛看出慕玘有些奇怪的抗拒,依旧是直直看着她:“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 不过却是,他不喜欢这样,从来不喜欢有别人横在他们中间。 他知道最近慕玘的改革,其实是想要在后宫也安排一套官职体系,叫后妃不仅仅只是后妃,若是有自己的事业,也算是不错。 所以,若是以后后妃不只是想着帝王的恩宠了,他和慕玘是否也可以像太祖皇帝和祖母那般情深义重,白头偕老。 因此他很是支持慕玘的行为,也算是自己的一点私心。 慕玘听闻此话,再次抬起头:“陛下无法只守着一个人。” “你从未想过,从未信过我吧。” 慕玘尚且不知道如何应答,只听得魏安辰继续道:“她们以后,都不会存在。” “陛下宫里人很少,若以后......” 到底是帝王凉薄,他心里没有的人,却是一眼都不会给予。 如此行为,对于别的女子,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见魏安辰没有理自己,她不多言,只是静静的等着他。 寒风吹彻,慕玘起身,披起方才新作的玉色斗篷。 素色无状,倒像是回到了府中的那些衣装,内务府时不时的会送些新进的衣料过来未央宫,慕玘看了一眼就很是喜欢,所以留了下来。 皇后殿下难得对内务府精挑细选出来的东西表示赞赏。 这些东西,唯一不同是,都经过了陛下挑选,给未央宫送去的是独一的。 陛下和皇后,在衣服首饰方面的观念,好像很不一样。 有时陛下看上的专门送给皇后殿下的东西,殿下一概不收。 这件玉色的斗篷,是内务府的人觉着好看,夹着给皇后送来的衣料的附属品。 还好,皇后难得喜欢,他们送东西的,也能松一口气。 “很好看。” 魏安辰由衷赞赏。 慕玘打扮起来,绝世无双。 果然,只有她适合这样的衣衫。 斗篷套在身上,像是天神下凡,单纯美丽,举世无双。 尤其是她的眼睛。 看着他的时候,他总是会心动。 “是。” 慕玘不甚在意,正准备起身去书桌,被他拦住:“把它们拿过来,我陪你看。” 慕玘微笑,只等完全收起方才的温柔心思:“好。”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8) 慕玘作势拿了几本书,“就这么几本,陛下凑合着看吧。” 魏安辰饱读诗书,这些书籍都看过。 但魏安辰说想要看书,不好临时挑选,只能按着她的喜好来了。 魏安辰接过她手上的书籍,手碰触慕玘有些凉意的手,“我听说,你拒绝了魏亦萱的请见。” 说着起身,慕玘才坐下,盖着棉被,靠在榻上慢慢翻阅书籍,却再无看书的情致。 其实,她很不喜欢随意挑衅的人。 最近拒绝大长公主的请安,不过就是因为别人特意过来告诉她,在此之前,方流苏竟然专门去找过魏亦萱。 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原不打算进后宫的魏亦萱竟然派遣自己的心腹过来告知自己,她要过来请安。 是的,是,告知,并非请见。 语气很不好,慕玘当下就婉拒了。 慕玘深知后宫规矩,皇帝兄弟姐妹对于皇后是平级关系,但若是出嫁了的公主回宫觐见,首先是需要请求皇后允准的。 毕竟祁国的后宫,皇后是名义上的主人。 按理说,皇后只是他们唯一的兄嫂,若非皇后允见,她们是不该与别的妃嫔私下往来,也不该允许妃嫔除却皇后的允许单独与公主王孙见面。 方流苏不顾宫规,原本就是一层罪过。 公主还如此做,而且是在见过妃嫔以后才想着见皇后,明显是对皇后的不尊重了。 慕玘虽然本身不在意,但是自己在皇后这个位置上,皇帝又与魏亦萱有些龃龉,自己自然不能贸然点头。 所以,要皇帝知晓才是。 慕玘微微皱眉,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她决定找机会向皇帝提及,让皇帝明白方流苏触犯了宫规,同时也让皇帝知道她的为难。 今日慕玘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大长公主请安一事上。 魏安辰闻言,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卿卿所言极是,亦萱此举不妥。她虽然是我的亲妹妹,也需遵守宫规。我会找个机会提醒她,以免她再犯同样的错误。” 慕玘微微一笑,魏安辰的回答让她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是,不过陛下对妹妹说的时候也不要太过严厉了。” 毕竟是亲兄妹,若是回来了还要兄妹不和,便不好了。 魏安辰点了点头,眼中柔和:“我会注意分寸。说起来,亦萱这次回来,比以前懂事了许多。是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长大了。” 慕玘心中感慨。 时光匆匆,曾经的少女也该成熟了。 她望着魏安辰,眼中满是理解与支持:“陛下,您对妹妹的关心,她一定会感受到的。毕竟,亲情的牵绊是最难以割舍的。” 魏安辰微微一笑:“希望她能早日融入全新的婚姻,不再惹是生非。” “公主在外多年,和单于两厢情好,自然可以融入的,听闻单于没有别的王妃,也算是深情。” 魏安辰点点头:“否则我也不会轻易同意这婚事。” “陛下爱妹心切,臣妾懂得。” 慕玘微笑。 自然是懂得的。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9) 兄长自然对妹妹很好。 慕玘忽然想起一事:“陛下,您觉得亦萱这次回来,会不会是还有什么事?她离开宫中已久,突然回来,又与您这般斩钉截铁提出要求,总该有个缘由。” 魏安辰沉思片刻,缓缓道:“但亦萱未提及。不过,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与她谈谈。” 慕玘点头,正欲再说什么,却见妮蓉匆匆走来,跪地行礼:“陛下万安,殿下,该喝药了。” 慕玘微微皱眉。 这么多日,还是不习惯沈晖为自己开的药膳。 于是便依旧一日日用着温补的药方。 日日夜夜按时喝着,这未央宫全都是草药气息。 魏安辰挥挥手:“端上来吧。” 妮蓉小心翼翼地走上来,将托盘递魏安辰,然后退至一旁。 慕玘瞥了一眼漆黑的药汁,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魏安辰见状,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可是沈晖精心调配的,对你的身子大有裨益。” 慕玘抬起头,对魏安辰露出笑容,接过药碗,轻轻抿了一口。 草药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强忍不适,缓缓喝完。 魏安辰见状,递给慕玘一颗蜜饯,让她含在嘴里,缓解苦味。 喝完药,慕玘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他看向魏安辰,笑道:“多谢陛下。” 魏安辰笑了笑,回答道:“你哥哥说的总不错,每次吃药,总要蜜饯在旁边。” 此时,未央宫外传来悠扬的琴声,两人不由得被吸引了。 慕玘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庭院。 有人轻拨琴弦,如水的琴音在空气中飘荡。 魏安辰也跟着走了过来,感慨道:“如此精妙的琴声,让人心情愉悦。” 慕玘点了点头,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若有所思。 此古琴曲名叫《山之高》呢。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竖,我操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去来,千里相思共明月。 是了,如此多情,自然动人。 她知道是谁的手段。 慕玘眼前一亮,对魏安辰说:“陛下,宴请金国单于的宴会上,邀请昭仪献艺,陛下觉得如何?” “这主意甚好。” 其实,后妃的才情很重要,但若在大庭广众被帝后指名献艺,便是将后妃比作专职演奏的宫人。 若非妃嫔自请,这其实是丢面的事。 魏安辰知道慕玘的想法,是杀鸡儆猴,若在那么正经的场合叫张锦绣弹琴,众人就知道有人在皇帝的后宫作威作福。 魏安辰眼中闪过精光。 慕玘看着魏安辰的眼光:“不过,此事还需谨慎处理。不仅要彰显国威,还不能让昭仪尴尬。” 探后她顿了顿,似乎思索片刻,提议道:“陛下,我们不妨这样安排。在宴会开始前,由我亲自邀请昭仪,她会理解的。同时,可让其他嫔妃也参与其中,共同为金国献艺。”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10) 不会显得突兀。 是了,魏亦萱向来喜好歌舞。 如此一来,便是对公主示好,而非是有损颜面。 魏安辰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他笑道:“卿卿考虑周到,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不能让金国单于觉得我们只会琴棋书画。” 慕玘应道:“陛下放心,此次宴会,定能让金国单于大开眼界。” 魏安辰笑着:“卿卿自然是最聪明的。” 最近魏安辰和魏亦萱有矛盾,方流苏又破坏规矩自行找了公主,想来后宫会有人议论纷纷,但若是借着宴会的由头叫大家不至于清闲到说三道四,于慕玘的计划不利。 “是,臣妾只是想着陛下和公主有矛盾,若是能让公主心生欢喜,公主自然明白陛下的真心不变。” 她看着魏安辰脸色稍霁:“公主过来臣妾这里,想来也是因着这个缘故。” 为了和魏安辰夫妻同心,慕玘不得不拒绝。 魏安辰点点头:“你我是一样的。” “公主的请求实在不好,陛下还是要跟公主好生说说。” 魏安辰看着远方:“这孩子,终归是变化太大了。” “也许,公主是想要陛下多疼爱她。” 魏亦萱不过和慕玘是一样的年纪,却独自经历了几年的生活。 “只是亦萱那丫头,很是固执啊。” 魏安辰虽然生气,但是语气却很是宠溺。 他也这才记起,原来她并不是这几年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她从来都是固执的,虽然她少言少语,也很少出皇祖母的宫殿,不和别人往来。 但是,却是因为在意位份。 魏亦萱是嫡长公主,如此尊贵,不想被众人议论说,她不被身为皇后的母亲喜欢。 因此才不愿意去给沈氏请安尽孝,母女俩这才渐渐疏远了。 她不想被别人看到她的短处和伤心,就把自己隐藏起来。 魏安辰这才感慨。 亦萱一直都是自傲的人。 出嫁对她,反倒是解脱。 在宫中,就算别人明面不敢说什么,但是背地里不少说这个嫡长公主实在是可怜。 出了宫,也许就有自己的天地了,反而更加看重自己的位置了。 慕玘看着魏安辰难得因为这些事皱眉。 出声宽慰:“臣妾倒是小时候和公主见过几次。” 见魏安辰听着用心,继续道:“臣妾早就发现,公主是有气性的女子,否则当年也不会和沈阿姐投缘。” “是了,她小时候说起过你。” 魏安辰勉强一笑。 亦萱小时候可是跟着自己去慕府看过她的。 亦萱最是喜欢慕玘当年无忧无虑,备受宠爱的生活,很是向往。 慕玘给魏安辰递上一杯热茶:“不如,臣妾就去见见公主吧。” “你昨日拒绝了,她怕是不乐意。” 他今天难得说了几句关于子川的话,可是因为他身子不好了。 子川身份尊贵,而且簧朝和祁国关系特殊,不好表现得忽视。 魏安辰说,他请了长秋城最好的的医者前往篁城救治。 当然了,这也便是昭告了众人,皇帝很重视他。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11) 定远侯洛子川不仅是他当朝时候的镇国将军,更是篁朝的王子,作为魏安辰潜龙时期就刻意帮扶的国家部落,自然是不能忘记初心了。 于是众人都说,魏安辰是一个不忘记旧人和恩情的明君。 慕玘如此听说,才能稍稍放下心来,也微微一笑。 刚才他提起的时候,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听闻子川旧疾复发,突然想起当年雪地,他为保护自己,却从马车上坠落。 那次,他其实也伤的很严重,直至十几里才停下来,受了风寒又伤了腿脚,好长时间才见好。 曾经的豪情壮志被消磨的一干二净,才成了如今温润公子模样。 病痛能够消磨一个人的意志。 他才让别人放下了心结诚意待他,才叫兄长允诺他富贵平安。 其实子川,是个很聪明的男子,他也是不愿意被掣肘的潇洒性子。 如今,却再也无法肆意徜徉在他所爱重的山水之间。 现在的冥神和威望,再能够叫他富贵,当日的一身病痛终究是为了救她。 说到底,她辜负了的,何止是子川的一腔真心。 他守边关,还受了重伤,这样温婉如玉的男子,因为对于国家的忠诚和责任,必要的时候要亲自上战场。 这样好的男子,若是得不到上天的眷顾,是十分遗憾的事。 于慕玘来说,不能再回应子川的感情,是这一生已无法宽慰的事。 只能尽力,保他平安。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恍惚,面色不悦,却仍坐到她身边去,把她手上的书放下,“方流苏的事,我办的可好?” 慕玘回过神来,这才晓得魏安辰对于晋封之事,也想听听自己的见解。 “您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皇嗣是皇家最重要的事情,尤其是皇后的子嗣。 如今距离慕玘小产已经过了很久,各人也尽心调理皇后的身子,算起来,慕玘如今在冬日里都没什么大碍。 他很是欣慰,调理了这样久,受了这么多风波,她终于是真的大好了。 他多次问过照料皇后身子的太医,都说现在的时候已经可以受孕了。 慢慢来吧。 毕竟今年还未过去。 后宫的情形,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有了转变。 各宫的嫔妃看似平和,但已经虎视眈眈的对着皇后的位置。 潘家虽然在皇后母家的谋反冤案之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但是他现在还碰不得潘家一兵一卒,毕竟文官武将都在他的朝堂和战场上,他不敢乱改变,也许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现在还算年轻,也实在不敢轻易按着自己的想法来,利弊权衡,因此动不得。 很多家族都与皇家有着丝丝缕缕的关联,他们渐渐稳定壮大,所以好的坏的,皇家必须接受和宽容。 “臣妾知道利弊,那个孩子一出生,就会大乱。” 慕玘向来知晓皇家对于子嗣的权衡。 自己没了孩子,其他妃嫔更无法有孕,对后宫不算好事。 若是不愿女子有孕,还是冷漠的好。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12) 最好的办法就是如之前一般,谁都不宠幸。 陛下宫中妃子数量不算多,宠幸谁也正常,毕竟后宫女子的恩遇在皇帝心意。 魏安辰心里一紧,“若你喜欢,养孩子聊以慰藉,也是可以的。” 慕玘短时间内也不想有孩子,自是要个不会产生隔阂的孩子傍身。 慕玘和魏安辰说起过,还是想要张锦绣的孩子陪在身边,算是她的好手段。 虽不是亲生孩子,但是如此,孩子和她便也牢牢紧靠着慕玘了。 “陛下若有所顾虑,以后您的孩子,臣妾也可以养着的。而且,您宠幸嫔妃是情理中事。” 慕玘微笑。 魏安辰不敢再多说什么。 他自小就明白,慕玘喜欢一生一双人,因着她的父母,她的姨母和姨父,都是很好的感情。 都是能够守着一人白头到老的喜欢。 只是,魏安辰也有自己的固执和坚守,就拿生子这件事,若不是她的孩子,他无论如何都是不愿意的。 只是不能再对她说破罢了。 “勤政所还算是用心,孩子也长得很好,到了开蒙的时候,我会让这个孩子出宫去,毕竟他们张家的男儿很会教育孩子。” 慕玘微笑,她明白魏安辰的用意。 张家对魏安辰来说,是可以用来利用的武器。 是一份很忠心的武器。 千万不能像潘斓那般了。 慕玘思索着,只听魏安辰叹一口气:“天色晚了。” 他今日看着她神色好了,方才过来陪着她,但她终究不愿,自己也不好勉强。 大半年都没有亲近过她了。 自从她身怀有孕,又不慎小产,她应该是还没有走出失去孩子的痛苦的,虽然她从未说出来过,最近事情太多她也没有多少精力去思念孩子,但是很多夜晚,她到底是皱着眉头睡觉的。 魏安辰摇头。 来日方长吧,左右如今,他也不急。 慕玘见魏安辰没有想走的意思。 心底叹息。 作为皇后,作为他的妻子,确实应该侍奉君王。 她伸出手去,替他宽衣,“陛下今晚在这儿就寝吧。” 魏安辰有些惊讶于她突然的允准,心底欢喜。 也明白她心底不愿,她应该是顺着自己的心意罢了。 却也沉迷于她的温柔中。 她的双手冰凉,触碰到自己腰间,缓缓解开腰带,他忽而有些紧张。 确实很久没有靠的这样近了。 之前在意她的失子之痛,未曾留宿,最多也只是一同用膳,或者像方才那般缓缓抱一下她瘦弱的身子。 就连和她一起用膳,都少了很多。 魏安辰有些惊喜。 “你是真心的吗?” 只是,见慕玘一心褪去自己衣衫,他抓住她的手,声音低压,尽力忍耐着什么。 慕玘有些发抖,“嗯。” 魏安辰看着慕玘失措的模样。 她也只有在此时会如此。 恍然一笑,“好。” 她不愿意又如何。 到底还是主动走了这一步。 他觉得有些恍惚,却还是下意识主动扣住她的手。 祖母说过,相恋的夫妻十指紧扣,可以白头偕老。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13) “希望你是真心。”说完凑近她,感受心上人发间馨香。 他永远喜欢她。 吻上她的唇瓣。 慕玘身上一直都是香的,魏安辰知晓她从不用什么香料。 这便是她独有的味道了。 特别好。 他总是会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吻上她的眼角眉梢,试图缓解她的害怕,温柔道:“卿卿,别怕。” “臣妾不怕。” 慕玘趁着空隙,悄声回着这句话,恍惚之间被他再次吻上了唇角。 他缓缓褪去她的衣衫,一同倒在榻上。 其实,他也是忽得有些紧张了。 自己在她这里,似乎总是一个毛头小子,他知晓慕玘有些不愿意这样的事,很多时候他都尽力忍住了,但是她似乎还是不喜欢。 这么多月没有亲近。 他又开始最初的担忧。 她是否真的习惯了这样呢。 两人情动之时,慕玘还是因为不习惯疼得落了泪。 魏安辰察觉到了,便等她适应,看着慕玘的眼眸,“要是疼,就说出来。” 慕玘不好意思开口,也渐渐止住了眼泪。“多谢陛下。” 魏安辰看着慕玘如此,也不再多说什么。 烛火暗了许多,朗照的明月和宫廷内的刻意装点的假花一般盛放,一同不眠。 深夜,因想着子川的高热未退,她又起身出门去。 她是担忧子川的。 慕玘没有叫醒婉儿言欢,只身走到未央宫的庭院。 庭院深深深几许,在这深宫的后院,都没有了那个时候来的自在。 夜凉如水,她想起曾经和子川谈论过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不知怎的,今夜想起帝王的表情变化,却是想到了他们。 以前,在诗书上看到的卓文君,她和司马相如的感情,曾经是一片倾心,可是最终却换的他的抛弃,一曲《凤求凰》倾诉尽了世间最好的衷肠,却也以《白头吟》散尽了过往,“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她曾经把一生中最美好的光景都赋予了心中良人,可当他为了大志远赴他乡。 得了皇帝宠信之后对文君决绝,也是世间唏嘘的故事了。 “问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如果文君和相如不曾遇见,也就不曾有以后的故事,司马相如后来回心转意,仅有的情意,更多的只是被小心翼翼的歉疚盖了去吧。 想着想着,时辰到了辰时。 这一夜,她又算是没有睡的。 婉儿从屋里走进来,看到殿下在院内呆站,心里一酸,还是平静了心情微笑着走进去,“殿下怎么站在这里这样久,腿脚酸了不算,身上还未好全。” 慕玘回神微笑:“不算太久。” 婉儿知道小姐的脾性,有的时候说没事,都是实在是受不住的。 她也不说破,搀扶着慕玘走进去,然后给慕玘换上汤婆子,能温暖一些。 最近妃嫔们的请安多了些,慕玘再不愿,也不好反驳了陛下太后的面子。 她轻笑。 “殿下面上不好。” 婉儿看着慕玘的神色,叹一口气。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14) 慕玘知道婉儿担忧。 她的小姐,从来不爱施粉黛,也不喜欢别人身上香粉的味道。 众妃嫔过来给皇后请安,必然都是好生装扮了一番的。 慕玘鼻子敏感,闻到不同融合在一起,会更难受。 只是很多时候都微皱着眉,面上笑容依旧。 “我实在不喜欢她们过来。” 在她们面前,厌恶之情便也不会太忍着。 是了,从来妃嫔过来给她请安,她都会觉着格外拘束。 婉儿摘下她身上的斗篷:“奴知晓殿下素来不爱这些,但也必须忍着,殿下辛苦。” “辛苦倒是还好,只是看不惯这些作势。”慕玘皱起眉头,很是不喜欢的样子。 众人都说。 这两个月,方流苏祈福,却祈福出了个孩子。 这是宫中不小的事,也是她心之所愿。 慕玘倒是有些头疼。 这是第三次了,潘家还靠着沈太后的时候,就用过这一招。 不过潘家气数将尽,魏安辰才不在意,只等着潘倚碧怀胎三个月胎像坐稳,再送出宫去到沈府。 如今这孩子算是沈家的大小姐,毕竟也不会引起什么争端,也算是能够好好长大,她以后也不会知道自己身世,相信沈家辉好好保护这个孩子。 而张锦绣,确实是实打实生出了孩子的。 那个孩子,也是牢牢掌控在帝后手中,只要他的母亲不利用他对未来的继承之事有所威胁,想来也会一生安康。 都是别人的孩子罢了,还要她多加费心。 只是他同自己说过,他不喜欢和别人有孩子。 宫里一而再再而三发生假孕事件,若非帝后监管不力,便是有人在背后肆无忌惮了。 方流苏这件事,就是明目张胆试探帝后底线,以有孕祸乱宫闱。 扰乱宫闱,确实是件不小的事。 所以,魏安辰之前说的时机,便是如此么? 纵然是太后,若是成了宫里随便就能假孕争宠的靠山,那便是祸乱宫闱的大事,皇帝和皇后是可以出手阻止的。 若是魏安辰真的有了孩子,其实她也不会很在意。 后宫前朝的事,并非一个孩子就可以翻天覆地的。 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方流苏也被诊断出了喜脉,许是方家想和潘家一样,急功近利想要一个后宫出来的孩子。 若是男嗣,便可以以此来争夺未来的皇位。 方流苏,和潘倚碧是完全不一样的女子。 潘家已经被魏安辰抓住了所有的把柄,只等一个机会清算了。 而方流苏,是在后宫经营的女子。 她暂且不愿意放弃自己的野心,而且不愿意和慕玘合作,和解。 慕玘其实对于后宫妃嫔,也有自己的想法。 若是她们愿意出宫去,自由决定自己的未来,她也是愿意帮忙的。 也算是自己给自己一次机会,而非只能认命入宫来,蹉跎一生。 只是,方流苏是真的不愿意改变。 自从潘倚碧事件以后,魏安辰很厌恶这样的事,因此从来也只在皇后宫里过夜,没有给别人亲近的机会。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15) 于是他想回到旧例。 就算有后宫,也不广纳妃子。 高祖的后宫很少人,只有皇后李氏和妃子,生的孩子也便没有这么多的争斗。 是的,其实是有的。 不过就是李皇后运筹帷幄。 再有最要紧的,是帝后同心。 是了,夫妻和顺,在寻常百姓家就是最要紧的事,若是再加上皇宫,就是最坚不可摧的城墙。 祁国开国百年,每位帝王的后宫,人都不算多。 魏安辰是从太子过来的,被先皇逼迫纳了几位女子。 所以算起来,祁国百年来,倒是他的后宫人数最多。 也是后宫定下来的规矩,帝后大婚需要后宫女子侍奉皇后整理衣裙。 明明都是坚不可摧的帝王之位了,过了百年,这些条条框框便更加束缚住了魏安辰。 魏安辰意识到,后宫人数众多,前朝会更加混乱,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要整肃宫闱。 此事,需和皇后商议。 只是人已经进宫来了,除了不许其他女子再进后宫,若要给她们好的归宿,也不是一年半载能够完成的。 所以,还是要好生筹谋。 在此之前,不可让后宫动乱。 魏安辰这才想着出手。 原本她还想通过这个孩子做点文章,但是众人都说是她投的寒毒使皇后身子一直不好,之前的小产也是她所致。 因此才没了孩子。 而且怀孕,也是因为用了迷情香,魅惑了皇帝的缘故。 因此皇帝本身也不是很期待这个孩子。 所以小产了,也算是作茧自缚。 昨夜她的样子,还是很不服气的。 言欢面上嘲讽:“方流苏那个模样,像是对殿下很是不尊敬。” 婉儿莞尔,自然是明白内里:“宫中趋炎附势太多,谁不是看着势力说话的。” 说着给慕玘送了一杯热茶。 才知晓她此刻双手冰凉。 “未央宫倒还罢了,外头的人却不敢保证,不过奴婢瞧着,陈小仪和邓婕妤对着殿下是好的。” “她们也算难得。”慕玘点点头。 陈媛和邓莞,以后会是自己的帮手。 后宫看似和睦,却因为方流苏不安于现状,总是多出阴谋诡计。 其实算起来,只有方流苏和张锦绣是不小的麻烦。 是了,还有张锦绣。 张锦绣如今算是明着告诉众人,她愿意接受帝后一切的决定,不晋升自己的位份,甚至连孩子都不自己养着。 但是张锦绣的孩子毕竟算在后宫,对于众人来说,她是会有反击的机会的。 而且张锦绣并非柔弱可欺之人。 她的手段,应该还没有用到一半。 慕玘要好生筹谋。 张锦绣是城府极深的人。 也许她正在谋划一场更大的棋局。 张锦绣尝过权力的味道,以后更不会任人宰割。 她的退让,不过是权宜之计。 慕玘向魏安辰报备过,魏亦萱回宫来以后,她就开始暗中布局了。 她让品级高的侍女黄门,暗中观察张锦绣方流苏动向。 张锦绣才会从宫中探听到,皇后有意将张锦绣的孩子过继给地位较高的妃子。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16) 目前除了皇后之外,张锦绣的地位是最高的。 若是不叫自己养孩子,就是帝后不信任张锦绣。 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 接下来的日子,张锦绣身边的侍女翠儿在宫中散布消息,称孩子出生时,曾得到过高人的祝福,若孩子能健康成长,将来必定大富大贵。 张锦绣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慕玘前晚得知,方流苏和张锦绣暗中勾结,企图用她的假孕陷害自己。 她知道,这是她们迫不及待,想要出手了。 若皇后真的让方流苏的孩子没有了,这个时间,更会引起风浪。 大长公主婚期在即,皇后代表祁国出使别国,这个消息很早之前就天下皆知,众人都等着看祁国的皇后是如何一位端庄持重的国母。 这关系着祁国的脸面,重要至极。 金国和周边的陈国沅国打算松口,成全祁国牵头的贸易之路,意义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连带着皇帝,都十分重视。 为确保皇后出使圆满成功,祁国内外紧锣密鼓筹备。 皇后出使的凤辇由手艺最精的工匠精雕细琢,装饰象征祁国繁荣昌盛的凤凰和祥云;服饰由手巧的绣娘日夜兼程缝制,用沅国的丝织品,一针一线很是精巧,都寄托着祁国子民对皇后的敬仰与期待。 此次出使重要,礼仪上无可挑剔。 为保证皇后安全,皇帝特意选拔了皇家卫队中最精锐的士兵,负责护送凤辇。 力求在出使过程中万无一失,必须保证士兵武艺高强,且对帝后忠诚。 皇后膳食方面,御厨们也费尽心思。他们从全国各地挑选了最优质的食材,结合祁国传统美食与烹饪技艺,精心准备了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 皇室还准备了一批珍贵礼物,以表达对沿途他国的友好。这些礼物包括祁国的特色工艺品、名贵珠宝以及寓意吉祥的画作,体现了祁国的底蕴和诚意。 慕玘心中冷笑,这正是张锦绣等待已久的时机。 趁着事务繁忙,给忙得没头没尾的皇后弄出一些事端,矛头直指皇后。 这样在众人眼里,皇后并不是十全十美的。 在皇宫中,流言蜚语往往比刀剑更加锋利。 于是不久,宫中流传皇后在事务处理上有所懈怠,有人说皇后过于忽视国家大事;有人说皇后偏爱金银珠宝,甚至为此延误了赈灾。这些流言在宫中愈演愈烈,仿佛一夜之间,皇后的声誉就从云端跌落到了泥潭。 张锦绣让心腹在皇后必经之路撒了滑石粉,通知皇后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皇后匆忙赶来,轿辇差点不留神偏到一边,差点将皇后摔倒。 此事非同小可,冲撞了皇后,第一批受罚的定然是抬轿辇的宫人。 所幸皇后当下虽然害怕,但还是没有怪罪。 婉儿和言欢看在眼里,也没有即刻发作,只是按着皇后的意思,陪着皇后小心回了未央宫。 这一幕惊心动魄,被慕玘事先安排好的宫女们看在眼里。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17) 这些人却是大长公主魏亦萱的人。 她们窃窃私语,原来真的有人明目张胆给皇后下绊子。 而恰好当日大长公主们在一起聊天,那些宫人便赶紧到公主面前回禀。 很快,皇后差点摔倒的消息传到大长公主魏亦萱和魏亦绮耳里,魏亦萱沉了脸。 魏亦绮风风火火跑到听雨阁,气喘吁吁地将事情经过告诉了魏安辰。 魏安辰听后,眉头紧锁,他迅速和公主前往皇后寝宫。 此时,魏亦萱已率先抵达皇后寝宫,她坐在皇后的床边,轻声安慰着受惊的皇后。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她紧紧抓住魏亦萱的手,问道:“亦萱,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人想要害我?” 魏亦绮虽然担心,但见慕玘金娃神色不同于往常,倒是十分柔弱的样子,神色惊惧,似乎确实是被这一场风波吓得不轻,此刻是很虚弱的语气,我见犹怜。 她知道慕玘从不是这样性格的人,想来是有所筹谋。 当晚未央宫的宫人,大长公主的宫人,全都聚集在皇后的榻前正殿,就连已经睡下的陈媛和邓莞,得知消息也赶过来,和言欢婉儿一起端茶递水,为皇后擦拭头上的汗珠。 而魏亦萱,只坐在皇后身侧,一言不发,等着妹妹和皇帝到来。 见魏安辰走进来,便严肃地说:“皇嫂,此事有蹊跷。我已派人去调查,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魏亦萱拍了拍皇后的手,试图安抚她的情绪,眼中却闪过锐利:“此事恐怕非偶然。我近日在宫中听到一些风声,说是有人暗中想要对皇嫂不利。具体是谁,目前还不得而知,臣妹不敢多言。” 魏安辰匆匆走近,见到慕玘神色虽慌张,但没有从前大病时候的苍白,神色稍缓:“亦萱,你素来聪明,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魏亦绮微微一笑,目光坚定:“皇兄皇嫂放心,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皇嫂的安全。” 魏安辰点点头:“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你只需要和亦绮一起调查就好。” 宫里出事,若是事关皇后,皇后受惊,便由皇宫里位份高的妃子主理。 可是当晚,张锦绣却没有到未央宫来。 魏安辰看了四周,当下便叫两位长公主主持事宜。 如此一个月,两位公主查出了罪魁,按着皇后的慈心没有怪罪当晚的宫人,却对张锦绣进行了禁足的惩罚。 年关将近,将后妃禁足,确实是不小的惩罚了。 魏安辰还将张锦绣的俸禄停了半年,却因着皇后的求情没有停掉她宫里无关紧要的宫人的俸禄,算是能让他们好好过年。 年关将近,宫中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不断。 只有张锦绣的殿宇很安静。 也算是,宽心一些。 言欢想起最近发生的事,虽是慕玘和陛下商量好的,那晚的轿辇是绝对不会伤到她,但却又忍不住担忧:“小姐这样,岂不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18) 慕玘笑了笑,语气坚定:“我明白后宫如今,不论是否有孩子,对于陛下都有好处。” 魏安辰想将计就计,再利用一次她们的招数。 冒险的事情,皇帝不喜欢。 所以要等她们出手。 皇帝还自诩对皇后情有独钟,别人看在眼里,外臣和命妇无一不暗叹皇帝是专情。 慕玘知道,这是皇帝稳固后宫的权益之法。 方流腹中的这个孩子,一定要死于君主的忌惮。 慕玘知道,方流苏是效仿潘家,想要腹中的孩子李代桃僵之后,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招数之所以屡见不鲜,正是因为宫廷应该是有了缺口。 原本夜晚,宫廷的大门便要下钥,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入,就算是太医署论治的太医也一定要按照在册的名单,不可随意更改。 在她进行后宫的改革之前,夜晚却只有宫妃居住的宫殿有两拨侍卫轮守。 但终究不算是严格,自从妮蓉被慕玘提拔成未央宫一等宫女以后,慕玘就派遣妮蓉专门和小福子两人花一个月的时间安插后宫守卫玩忽职守之事,终于知道了后宫虽有人轮值但是晚上依旧有未修缮宫殿的东西被宫人悄悄送出宫去变卖,就算是茹花台的东西,隔三差五都有人敢偷出去,还好被妮蓉拦阻了。 慕玘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偷鸡摸狗之事屡见不鲜,而且潘家的人和方家的人却能够随意派遣人进出宫闱,这便是大事了。 魏安辰夸赞慕玘的先见之明,在几个月前就将后宫轮值的守卫好好清查了一番,如今的护卫便是帝后千挑万选出来的,并非世家子弟担任。 去年开始,科举制度便分文武,挑出来的武举,都有清白家室。 却也不是世家大族子弟出身,受到帝王青睐,自然会为帝后马首是瞻。 因此这半年来,后宫的氛围才渐渐好起来。 但还是没有完全阻碍。 毕竟方家人都是走了沈太后的门路,若是要派人进宫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还是要慢慢谋划。 昨日请安的时候,慕玘便发现了方流苏失子之后与自己不同的感觉。 向来母亲失去孩子,会十分难过的。 方流苏却还是粉妆艳抹,完全没有才失去孩子的苦楚。 慕玘心下震惊,轻易放弃孩子,这样无情,应是十分可怕之人。 后宫风波不断,以前陛下摸得透怎样治理前朝后宫,现在,皇帝花了更多心思权衡前朝势力,处理国家大小事务,甚是辛苦,后宫事情也就只能托给皇后。 皇后需要对这些更加小心。 这是没有血光的战争,只心思和人脉就足以刺进人的肋骨,拆散所有的荣光,不容小觑,十分沉重。 这样的担子压在慕玘身上,虽然使她很不好受,但是也必须承受着,因为她是皇后。 慕玘也只好让身体养好,至于子嗣,还是不要多思了。 慕玘知道,以现在的形式,她一定要有子嗣。 不然后宫争风吃醋势头太盛。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19) 若是以后再怀有子嗣,就不会安稳了。 “殿下,陛下说要您多休息......”虽然她们都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 但这些话,也是很有必要从她口中说出来。“陛下还说,他今夜还会过来......” 婉儿瞧着慕玘的神色,有些窘迫,“您身子才好些。” 她猜得到,陛下和殿下很久没有行周公之礼,昨夜陛下一定是折腾了小姐一夜。 小姐今早起床时,便有些不自在。 慕玘听着婉儿的声音,有些愣住,想起昨晚魏安辰的模样,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一笑,“知道了。” “小姐,只是太医说过您还是要好生休息,不如......” 慕玘摇头:“陛下有分寸的,不必担忧。” 病好了以后,魏安辰虽然不经常来,但关怀却是十分真心。 魏安辰是个真的关怀自己的人,自然不会像之前那样不知收敛。 想到这里,慕玘还是宽慰的。 好歹,这个枕边人,对自己算是有几分真心。 再看着身边婉儿的样子,她不仅有些感动,也很是感慨。 原来这个后宫改变的不只是她一人。 婉儿口中,已经很少对她用以“小姐”相称了。 “您已经能接受在这宫里了吗?” 婉儿性格稳妥,懂得进退。 她看到自家小姐时常对着四角的天空发愁,也渐渐能感同身受。 从前小姐最喜欢无所羁绊,现在却有了说不尽的担忧和烦恼,还有陛下时不时的关于慕家、洛家和她的令人惶恐的猜测。 “或者说,您开始相信陛下的真心了?” 婉儿知晓小姐心思细腻的,一直都是。 她之前不认为皇帝对她真心,也是因为她身为皇后实在不易,要时时防范。 可是,谁能够抵挡得住在身边的真心呢? 心上人,真不如眼前人吗。 慕玘当然知道婉儿试探话语中的真情。 她是真心为着自己的人。 对于婉儿的这几个问题,其实慕玘也在摇摆。 这后宫里,不管是怎样的情感,一不留神,就会成为害人的祸首。 直到如今,她才知晓之前自己的无所忧虑的缘故,便是父母将她保护在闺阁之中,叫她安心成长。 她想到父亲母亲,心中一痛。 父亲背着叛国的罪名,前朝还有人说父亲如今投靠金朝,做了金朝的朝臣。 周朗和子安哥哥给自己的信里,明白查明父亲只是被金朝的君主扣在的领地。 母亲,死于宫廷斗争和君王错爱。 实在是过于委屈。 “后宫从来不是我心之所向,如果有人可以带我离开这个地方,我求之不得。” 只是太后施压,她前几个月派人去查探的苗头都被掐灭,魏安辰似乎是不会这样的。 那就只能是太后了。 “我走不出去,也不能走出去。” 子川对自己的心意,她不忍打搅,更不忍利用。 就当一个美好的梦吧。 婉儿知道慕玘又想到了子川公子,只能装作没听懂什么:“小姐辛苦了这样久,实在是难做。” “我不能说辛苦。” 第38章 转入此中来(20) 若是表现出了皇后做得辛苦,要生吞活剥她的人,可就多了去了。 何况父母受辱含冤,明明情好的夫妻被迫天人永隔,让她和哥哥失去父母。 身为儿女,自当有职责为父母叫屈申冤,她如何能全身而退。 慕玘眼中难掩疲惫。“在宫里,真心或许是最昂贵也最危险的东西。慕家、洛家,还有我,不过都是陛下手中的棋子,用来平衡朝局的工具。我如何能轻易相信?” 她是在强调进宫前对婉儿和言欢说过的话。 如今,也算是提醒自己。 婉儿叹了口气,她知道小姐说的是实情,但她仍希望小姐能幸福。“可是小姐,就算是这样,人生总得有所期待,不是吗?” 慕玘看向窗外。“或许吧。但现在的我,更多的是担忧。陛下今天一道命令,明天一个暗示,我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其实魏安辰作为丈夫的身份,对自己关怀备至,也并非是不专一的男子。 但是,魏安辰毕竟是君主啊。 婉儿走上前,握住小姐的手。“小姐,我们会陪在您身边,无论风雨。” 其实不论是她以后嫁给洛子安,还是言欢嫁给沈晖,都是小姐尽力成全她们对于婚姻的期待。 也一并有了高贵的身份,以后不会低人一等。 有了这身份,她们也就是和慕家共担风雨的人了。 慕玘回过头,眼中闪过感激:“谢谢你们。” 慕玘知道婉儿和言欢的真心。 “小姐,其实您心里还是有一丝期待的,不是吗?否则,您为何会为陛下的猜测而惶恐?” 慕玘道:“或许吧。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地方,我竟然还期待真心,真是愚蠢。” 婉儿摇头,“不,小姐,这不是愚蠢,在这宫里,保持期待,本身就是勇敢。” 慕玘看着婉儿,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们婉儿懂得这么多了,想来以后在篁朝做王妃,也能耐一碗水端平很多事,我会尽量叫陛下许子安哥哥身边不会再有旁人,你就安心主持中馈,陪在心上人身边,生儿育女,白首偕老。” 婉儿见慕玘打趣自己,竟然说到生儿育女这样久远的事,脸上一红:“小姐果然是睡醒了,又开始说笑了。” 两人说笑间,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小福子匆匆进来,神色慌张:“殿下,大长公主的侍女小月失踪了!” 婉儿脸色一变,立刻意识到不寻常。 她转身对慕玘:“殿下,您差点摔下轿辇这件事,就是公主叫小月去查的。” 慕玘闻言,知道婉儿是在提醒自己事有蹊跷,于是看着小福子:“你先起身。” 大冷的天,慕玘从不叫自己身边的人长跪。 小福子领命站起:“殿下,大长公主今早派人禀报,说是小月失踪,还请殿下决定下一步。” “什么?” 慕玘蹙眉。 她知道,魏亦萱的侍女小月并非什么寻常的宫女。 她是魏亦萱的心腹。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1) 她自小陪着魏亦萱,也一同去塞外和亲,陪着公主过了很久不显山露水的时光。 直到公主身边有了孩子傍身,自己也走出了逼仄的天地,跟着公主去军营历练。 如此侍女,是绝不会背叛的。 慕玘暗自思忖,小月断然不会轻易离开魏亦萱身边。 在这之前,慕玘得知了一个消息:金国旁边的第戎突然兴起,企图侵犯金国边境。 而恰好彼时,魏亦萱对外宣称身怀六甲,倒是不便奔波。 小月竟独自前往敌营,企图说服敌第戎首领放弃侵略。 慕玘听闻这个消息,对小月刮目相看,她没想到她有如此胆识和智谋。 魏亦萱也没闲着,秘密派遣军营暗卫,前往敌营打探消息。 不久后,暗卫带回消息:小月说服了第戎首领,他同意和金国签订停战协议。然而,小月在返回途中遭遇意外,失去音信。 魏亦萱心急如焚,她知道背后隐藏着阴谋。 于是,她还是亲自带领一支精锐队伍,踏上了寻找小月的征程。 经过艰苦寻找,魏亦萱终于在一片荒郊找到了重伤的小月。 原来她在返回途中遭遇了第戎将领暗算,险些丧命。 魏亦萱赶紧命人为小月救治,同时怒斥敌国将领的卑鄙行径。 魏亦萱怒火燃烧,但她明白当时首先要做的是救治小月。 队伍中的大夫迅速行动,为小月处理伤口,她还亲自喂她吃药。 小月逐渐恢复,魏亦萱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 照顾小月的同时,商议接下来的行动。魏亦萱深知,第戎素来有野心,是不会停止对金国的挑衅的,他们必须尽快找出证据,揭露第戎诡计。 小月伤势稳定,她便向魏亦萱道出了遇袭的经过。原来,第戎明着被小月说服,但见对方只是女子,并没有什么身份,便没将她真正放在眼里。反倒是找了借口,认为金国只是派遣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前来和谈,没有诚意。纵然小月口才了得,理由丝丝入扣,但是第戎依旧是忽视了她的价值。 再有一点就是,金国和第戎都是草原部落出身,他们脚下的草原便是战马最好的粮食,广阔的土地更是他们部落人们休养生息的最好地点,双方都不想轻易放弃,并且想要吞并对方的地界。 自是会引起争端。 但若是真的和谈了,最起码长久不能挑起战争,这对于第戎,如何能够忍耐? 为阻止双方真正走到和谈那一步,暗中派刺客刺杀小月。 金国和第戎的纷争,就像草原野火,一旦点燃便难以扑灭。 两国的战士,都是马背上的英雄,他们驾驭战马,身着铁甲,头戴翎羽,威风凛凛。 第戎的战士们则身披狼皮,脸上涂满战纹,尽显凶猛。 为了争夺肥美的草原,两国展开了一场又一场殊死搏斗。 刀光剑影,箭矢如雨,每次战斗都惊心动魄。金国耶律聪以智勇着称,他率领着金国铁骑,一次又一次打败了第戎的进攻。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2) 第戎首领阿尔斯兰,英勇无畏。 他带领第戎勇士,奋力反击,让金国无法轻易得逞。 然而,长时间战争让双方疲惫不堪,金国和第戎部落的百姓饱受战火之苦。 耶律聪和阿尔斯兰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都不想妥协。 事关草原部落的话语权,从来都是和地处富庶平安之地的祁国百姓无法想象的。 比如祁国的大长公主魏亦萱。 她受教于祁国的礼乐和儒家经典,虽知道有时战争不可避免,但若将百姓长期置于炭火之上,终会引发不可避免的灾祸。 眼见双方都不肯妥协,更加坚定了要将第戎的罪行公之于众的决心。 魏亦萱带领精锐队伍打探消息,寻找第戎阴谋的证据。 救了一个被第戎追杀的商人。 商人感激不已,告诉了他们惊天秘密:第戎秘密研发新型武器,企图称霸天下。 这不仅是金国和第戎之间的事了。 魏亦萱意识到,这也许会引发更大的动乱,甚至会影响到祁国的平安。 她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若让第戎得逞,整个天下都将陷入战火之中。 于是,她立即召集精锐队伍,商议对策。 经过讨论,他们决定深入第戎腹地,探查新型武器的情况。为了不引起第戎人的注意,魏亦萱等人化身普通商队,暗中打探消息。 他们遇到了第戎的武器研发工匠,工匠们对第戎的苛政心生不满,得知魏亦萱等人的来意,毅然决定投诚,透露武器的秘密。 原来,第戎研发的武器名为“焚天炮”,威力巨大,足以摧毁好几座城池。第戎秘密制造了两台焚天炮,打算在关键时刻使用。 魏亦萱深感时间紧迫。她决定立即行动,设法摧毁,阻止第戎的阴谋。 经过周密计划,魏亦萱带领她的队伍夜袭第戎武器库,成功摧毁了焚天炮,并救出了被囚禁的工匠。 但其实,这些焚天炮因为没有核心技术,其实并不敢投入使用。 所幸,他们尚且还没有那个胆量将其投入战争。 阿尔斯兰也才意识到,女子的威力也不小。 从此也不敢轻易冒犯金国了。 此次行动,魏亦萱和她的队伍立下了赫赫战功,而魏亦萱也深知,和平的日子并不会长久,她将继续带领队伍,守护边塞的安宁。 但是武器秘密并未罢休,阿尔斯兰不满于金国提出的吞并第戎的条件,恼羞成怒,调集大军,企图一举消灭魏亦萱的军队。 面对强敌,魏亦萱毫无惧色,她带领队伍,与第戎军队展开殊死搏斗。 激战正酣时,祁国援军赶到,与魏亦萱军队并肩作战。经过苦战,终于将第戎军队击退,保卫了所有人的平安。 此事后,带着证据和胜利的喜悦,魏亦萱返回金国。 彼时老单于已经病入膏肓,掌权人是耶律聪,他原就赞赏魏亦萱的勇气,自然是向着她的。魏亦萱在老单于、耶律聪和众人面前,将第戎的罪行一一揭露,他们瞠目结舌。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3) 就连病床上的老单于听说了此事,也赞赏了魏亦萱和其侍女的功勋,耶律聪立刻下令与第戎断交,同时表彰魏亦萱和她的队伍。由于魏亦萱不仅是金国的阏氏,更是祁国大长公主,也是祁国的朝晖军的副将军,如此勇毅,更为万民敬仰。 经过此次事件,魏亦萱和小月的关系更加深厚。她们成了生死之交。 在小月的指引下,魏亦萱带领她的军队揭露了敌国阴谋,挫败了危机。小月因此获得了祁国的嘉奖,封拜二等夫人,自此也是朝晖军的副将军,她也成为众人敬仰的女英雄。 第戎的阴谋,在魏亦萱的智慧与勇气面前,彻底破产,终于同意了金国对第戎的吞并,自此第戎正式成为金国的部落。 邓家大小姐的孩子出生,她难产而亡,是小月第一时间劝说魏亦萱抚养这个孩子,并且厚葬邓氏。 自此,魏亦萱便有了孩子傍身。她们一同守护着魏亦萱和她的孩子,共同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 慕玘的思绪回来。 小月定然是和魏亦萱一心的,那么失踪定并非偶然。 想来,也许就是沈太后那边的手段。 “传令下去,夜晚按时封闭宫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慕玘下令,语气冷静坚定,“加派人手,搜寻小月的下落,不要惊动任何人。” 小福子点头,转身欲去安排。 慕玘又补充道:“告诉他们,不得伤害小月,我需要她亲自回来解释这一切。” 小福子犹豫了,接着说道:“殿下,还有一事。小月失踪前,有人看到她曾与一神秘人物在宫墙边密谈。” “神秘人物?”慕玘眼神一凛,“可知其容貌?” “未曾看清,但那人穿着黑袍,身形高大。” 慕玘沉吟片刻,黑袍人在宫中出现,必有所图。 她转而对婉儿说:“此事不宜声张,你亲自和小福子去查,由妮蓉这几日上夜,你们去看看这黑袍人究竟是谁,与小月的失踪又有何关联。” 婉儿领命而去,先到大长公主的宫殿告知此事。 慕玘坐在梨花木椅上,陷入了沉思。 她必须找出真相,否则宫中必将又掀起血雨腥风。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慕玘在殿内焦急地等待着消息。终于,夜幕降临时,婉儿回来了。 “如何?”慕玘迫不及待地问道。 婉儿神色凝重:“公主昨日已提审那名黑袍人,他并非宫中人,而是江湖上的刺客。” “刺客?”慕玘一愣,“他为何会出现在宫中?” “殿下,据那刺客交代,他受雇于人,本是要刺杀大长公主,却因小月的出现而改变计划。” 慕玘听后,心中不禁生出寒意。 若是那人的手脚...... 她实在是会伤害亲生骨肉的人吗? “小月现在何处?”她迫切地问道。 婉儿叹了口气:“小月昨夜已被刺客控制。” 慕玘站起身,神色坚定:“不论他们等待什么,必须先将小月救回。婉儿,你带人去救小月。”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4) 她打算去魏亦萱那里问问。 夜色中,慕玘与婉儿分头行动。 慕玘由妮蓉和言欢陪着一路来到魏亦萱的住处。 这是之前她和李太皇太后的住所。 这个地方,此刻门窗紧闭。 她尚不能分心多加感慨,只是细心观察四周,发现窗台上有一枚小巧的耳环。 她拿起耳环,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她命人将这个住处严密看守,她回头看着妮蓉:“回去以后你要吩咐,公主住的地方,不论何时都要安全。” 妮蓉看着慕玘神色严肃,连忙应声:“殿下放心。” 妮蓉看着那枚耳环,疑惑地问:“殿下认为,这耳环有何蹊跷?” 慕玘微微一笑:“这耳环样式是宫中的,小月身份再尊贵,在宫里要顾及沈太后的忌惮,如何会佩戴?” 言欢原本静静听着,闻言点头:“殿下说的是,我们就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 妮蓉与言欢对视一眼,眼中均闪过探究。 慕玘这样的猜测无疑让这件看似平常的饰品,蒙上了神秘面纱。 “那我们应该如何着手?”妮蓉忍不住追问,她眼神热切,对于解开这个谜团充满期待。 慕玘沉思片刻,缓缓道来:“我听说近日宫中有一批新进的珠宝,样式独特,非同寻常。我们先从这批珠宝的来历查起,或许能有所发现。” 言欢立刻表态:“那奴和妮蓉分头行动,我去查查这批珠宝的来历,妮蓉则去探探小月原来在宫里的底细。” 妮蓉点头答应。 慕玘点点头:“先进去瞧瞧亦萱。” 大长公主魏亦萱住处。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魏亦萱抬头,见是她身边的另一个心腹小七,手中托着点心,恭敬地呈上:“公主,夜深了,您用些点心吧。” 魏亦萱颔首。 她拿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心中一动,想起了小月的点心手艺。 “等等。”魏亦萱唤住小七,“你去问问,小月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小七和小月素来关系极好,小月出事她也是焦头烂额,见公主如此,也便领命而去。 片刻后,小七回来,神色古怪:“公主,小月失踪前曾说要去寻找一种特别的食材,说是要为您的生辰准备特别的点心。” 魏亦萱心中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她知道小月的点心手艺非凡,常常能化腐朽为神奇。 但这份特别的食材会是什么?她又为何会失踪? “她有没有说那食材是什么?”魏亦萱追问。 小七摇头:“她只说食材极为难得,必定能让公主惊喜。” 魏亦萱沉思片刻,心中有了决定:“小七,你带几个人,去小月房中仔细搜寻,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小七再次领命而去。 魏亦萱则陷入了沉思。 她与小月虽为主仆,但情同姐妹,如今小月失踪,她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 约半个时辰后,小七匆匆返回,手中拿着一封信:“公主,奴在小月的枕头下找到了这封信,是她留给您的。”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5) 魏亦萱连忙拆开信封,信中字迹略显匆忙,但字字句句都透露着小月的坚定与决心:“公主,我找到了那种特别的食材,但它藏于深山之中,我怕是无法按时回来。请您不必为我担心,我会平安归来,为您献上那份特别的生辰礼物。” 魏亦萱五味杂陈。 只是,有这么简单吗? 那么昨晚抓到的黑衣人又算是怎么回事? 魏亦萱握着信笺,心中波澜起伏。 她不禁为小月的安危担忧,心中千丝万缕。 这时,魏亦萱想起了昨晚。 她的侍卫在宫中巡逻,突然发现一名黑衣人鬼鬼祟祟地潜入宫中。 侍卫立刻将黑衣人制服,可他始终不肯透露身份和来意。 如今看来,这件事似乎与这封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魏亦萱决定调查。 她命人将黑衣人带到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究竟是谁?为何潜入我宫中?” 黑衣人犹豫片刻,终于开了口:“公主,我是小月的朋友。她担心自己在深山中的安危,特地让我前来告知您她的行踪。” 魏亦萱闻言,心中一紧,对小月的担忧更甚。 她立刻安排人手,准备前往深山寻找小月。同时,她也让黑衣人详细讲述了小月的计划。 原来,那种特别的食材生长在深山一处神秘的湖泊边,那里环境险恶,时常有猛兽出没。小月为了寻找这种食材,特意请教了一位擅长探险的老人,学习了如何在深山中生存。 魏亦萱觉得此事不对,她眼眸精光:“小月自小与我一块,你又是何时做她的朋友的?” 那黑衣人一愣,眼见公主寒气逼人,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魏亦萱语气坚定,目光如炬,直视那黑衣人。 黑衣人愣在原地,进退两难,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公主,小月确实是我的朋友。只是我们相识不久,我们是在她去第戎的途中认识的。” 魏亦萱皱了皱眉:“既如此,那你为何不早说?” 黑衣人此时也开口道:“公主,我名叫影子,是小月偶然救了我。我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所以与她成为朋友。我知道我身份特殊,但请相信我对小月并无恶意。” 魏亦萱听后,心中的疑虑越发多了,小月并非是随意和人交朋友的人。 但她并非急躁的人,她打算听他说下去。 “既然你们真心相待,那我便不再追究。那么你告诉本宫,小月人在何处?” 影子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坚定:“公主,小月现在在安全的地方。她得知有一个神秘组织正在策划一场政变,为了保护国家的安宁,她决定深入敌后打探情报。她怕你担心,所以让我暂时保密。但我看她孤身一人,实在放心不下,便暗中跟随,确保她的安全。” 魏亦萱眉头紧锁,她知道小月的性格,一旦决定的事情,便会全力以赴。但她也明白,这充满了危险。她不禁为小月担忧,却又对影子的行为产生了好奇。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6) 他这人说话前后不一,但是似乎说出来的理由又没有破绽。 她依旧不打算戳穿他。 月光皎洁,魏亦萱想起了小月前几日对自己说的话,她在夜里,去了内务府的旧处。 便见到了此人。 影子那晚手中拿着一张地图,神色严肃。 小月躲在暗处,仔细观察。 等影子离开以后,她才上前去,原来影子将地图丢在了地上,她发现,这地图竟然是通往一个神秘宝藏的藏宝图。 然后,影子便又出现了。 他一袭黑衣,在月色下并不明显:“我们又见面了。” 小月心中一惊,但脸上强装镇定:“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影子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重要的是,你拿到了藏宝图。我早就说过,你我有缘。” 小月不知道这个神秘的影子到底有何目的。 影子见她紧张,耸耸肩笑道:“你莫害怕。藏宝图是我无意中捡到的,我并不想卷入纷争。” “可你已经卷入了。” 小月紧张也只不过一瞬间,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这张藏宝图关系到国家命运,我不能让你轻易带走。” 影子似乎犹豫了一下:“既如此,我更应该帮你找到宝藏,为国家效力。” “我倒不知道你是何国人?” 影子看着小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点了点头:“我可以是任何人。” 小月答应了影子的要求,两人打算沿着藏宝图上的路线,穿越险峻的山脉,闯过危机四伏的森林。 但是,昨夜,小月独自不见了。 而这个影子,就出现在了祁国公主面前。 魏亦萱继续听着影子叙述自己并非坏人,他其实是一位忠诚的卫士,在暗中守护着自己国家的安全。 而这张藏宝图,正是他多年前在一次任务中意外获得。 终于,在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找到了藏宝图的终点—— 魏亦萱笑出声来,眼神依旧凌冽:“你觉得,你国的宝藏在我祁国的长秋宫?”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影子并不害怕:“我朝的宝藏,早已在多年前失散各地,据说有一份藏宝图碎片,便隐藏在祁国皇宫中。” 魏亦萱轻轻一笑,那笑容犹如寒冬中的一缕阳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被那凌冽的眼神拒之千里。“也许你所谓的宝藏,不过是一场梦境。我祁国的长秋宫,岂是你们随意进出的地方?” 他到如今都不说出自己是哪一国的人,实在是危险的。 影子似乎并不在意魏亦萱的嘲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赌一把。若是我能找到那份藏宝图碎片,你便要帮我完成一个心愿。” 魏亦萱眼中闪过好奇,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不过,既然你如此自信,那我便陪你玩玩这场游戏。” “明日,你们的皇后也许就会过来,请公主有些分寸。” 魏亦萱不由好笑,影子想来并非是什么寻常的江湖人。 “好,本宫答应你。”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7) 魏亦萱明白,小月若真是被沈太后的人带走,必不会轻易露出行踪。 然而,任何细微的线索,都可能是解开谜团的钥匙。 不久,小七又带回了一名小太监。 那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递上一块已经凉透的点心:“公主,这是小月姐姐失踪前留给奴才的。” 魏亦萱接过点心,仔细观察,不禁眼前一亮。 那点心之上,竟有一枚小小的印记,像是某种符号。 “公主,殿下来了。” 魏亦萱连忙站起身来,迎出门去。“我去接嫂嫂才好。” 说着便走到了门口,“嫂嫂来了。” 慕玘微笑着点头,便说到重点,“想来妹妹这里多事,也不好及时来打搅,所以这个点才过来,还吩咐了别人也打点打点这里的陈设,总要像过年才好。” 魏亦萱拉起慕玘的衣袖,“皇嫂有心,这里原来是不许其他妃嫔住着,所以才显得凄凉,以往也多谢皇嫂用心了。” 积善宫,原是太皇太后太后自己选择的住所,在太上皇入主长秋宫的时候,皇后以后成了太后,也便直接住在地段十分好的未央宫,李氏有自己的性子,也不喜欢喧嚣,很早就说了以后养老不在未央宫,为以后的皇后让出住所,便叫人在长秋宫西边较为偏远的地方选了此处,太上皇便也及早为她修缮好一切。 好在这里也是天然的绿树成荫,倒是清净,很适合老人家住。 魏亦萱,是和祖母一起生活的,自然对这个地方情有独钟。 后来太上皇去世,先皇登基,李氏便守诺搬到了积善宫,也养育了大长公主魏亦萱。 积善宫虽地处偏僻,却如同一颗镶嵌在皇城内的明珠。 魏亦萱自小跟随祖母生活,深受李太后慈善品质的影响,她对这积善宫一草一木都充满了感情。 积善宫的庭院中有一座精致的八角凉亭,凉亭旁边是个鱼池,池水清澈见底,金鱼在水中悠闲地游弋。 幼年时魏亦萱特别喜欢拿着鱼食,撒向池中,看着金鱼们欢快地争抢。 此时,李太后会在凉亭里悠闲地品着香茗,看着心爱的孙女与金鱼嬉戏,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积善宫能让魏亦萱保持纯真的心灵,远离宫廷的纷争与算计。 午后阳光斜照,魏亦萱也时常带着书来到了后院的葡萄架下,这里是她最喜欢的阅读角落,她会沉浸在书中,忘却周围喧嚣。 而积善宫的葡萄,也因为精心照料,长得格外茂盛,结出的葡萄颗粒饱满,甜中带酸,十分美味。 傍晚时分,魏亦萱便会陪着李太后在花园散步。 夕阳映照在太后的脸上,让她显得愈发和蔼可亲。祖孙二人一边走着,一边聊着家常,享受天伦之乐。 夜幕降临,积善宫沉浸在宁静之中。 魏亦萱在灯下为李太后缝制新衣,太后则在一旁为她讲述那些久远的往事。 这样的夜晚,积善宫里充满了温馨与和谐,让人心生向往。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8) 时光荏苒,积善宫见证了魏亦萱的成长,也记录了她与祖母之间深厚的感情。这里不仅是李太后的养老之地,更是魏亦萱心灵的港湾。在宫廷的纷争与算计中,她们在这片清净之地,守护着彼此的善良与真诚,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日子。 慕玘看着魏亦萱诚挚的眼神,笑着:“我知道这里对妹妹来说十分重要的,妹妹回家来,这里自然是要热闹起来,积善宫永远都是妹妹的家。” 魏亦萱有些感动,便看着慕玘:“多谢皇嫂。” 果然,她是最好的人。 慕玘和魏亦萱好生坐下,她便拿起那块点心:“嫂嫂你看,这是方才那位黄门递给我的。” 慕玘只是看了一眼,也不多问,这是魏亦萱查到的证据,便立刻唤来小福子:“去查查这个符号,看看宫中是否有谁用。” 小福子领命而去,慕玘心中稍安,也不好继续,她只是笑着:“听闻妹妹和小月的关系极好,我十分羡慕。” 慕玘从来侠义心肠,能够征战沙场,奔赴自己的志向,是很不错的。 所以魏亦萱和小月,并非只是主仆情。 魏亦萱端起茶盏:“是。所以我一定不会叫她出事。” 沙场无眼,她们尚且不怕,可是依旧要面对长秋宫内的暗流,她也是很厌恶的。 她忽的想起一件事:“皇嫂,当年,你家那位慕嫣,一会试图勾搭我父皇,一会试图攀附沈氏,后来又想到东宫去做皇兄的侧妃,也是个很不安分的,若是想要往上走,也不算是坏事,只是她品行不好,朝三暮四,实在不是个好人。” 皇嫂听后,轻轻一笑,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屑:“是啊,慕嫣她确实是个有野心的人,只是她不懂,在这宫里,不是光靠手段就能一步登天的。她以为攀附权贵就能安稳度日,却不知这宫中,最忌讳的就是朝三暮四,摇摆不定。”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而父皇和皇兄,早已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只是没有点破而已。” 毕竟,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他能让慕嫣风光一时,也能让她瞬间跌入谷底。 只是不在意罢了。 而慕嫣却成功攀附上了沈氏。 也是因为沈氏当年已经开始拉拢重臣家中的女眷小姐,以此形成自己的情报网络,必要时候甚至可以成为重臣的羁绊,这样就能控制住前朝,左右天下的决策。 魏亦萱很不喜欢这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语气愈发冷冽:“在这长秋宫内,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如履薄冰。我们不怕沙场上的刀光剑影,却要在这深宫之中,时刻提防他人的算计。而慕嫣,正是这宫斗中的棋子,可惜她没能明白这个道理。” 她深知在这宫中,善良与纯真只会成为他人的垫脚石。于是,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保护好自己。“臣妹当年,不得父母疼爱,也只不过是想保着自己活下来。”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9) 慕玘有些惊讶,她倒是没想到魏亦萱会直言不讳自己内心的想法。 想来她也是将自己的脾性秉性问了一遍,才决定和自己诚心的。 她便也专心听着。 魏亦萱望着窗外,夕阳余晖洒在金碧辉煌的宫殿,显得愈发耀眼。 “而在这耀眼光芒的掩盖下,却是无尽的黑暗与算计。” 魏亦萱的话语如同寒风中的利刃,割破长秋宫内虚假的和谐。 “我曾经暗暗发誓,绝不成为宫斗的牺牲品。”她看着慕玘:“嫂嫂毕竟知晓我如此珍惜和祖母的情意,被坚定地爱着,是一件多好的事。” 夜幕降临,长秋宫的夜色愈发深沉。月光洒在魏亦萱清丽的脸庞上,更显得她孤寂坚强。 “在这宫中,没有人可以依靠,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可是我遇到了祖母,她和沈氏的关系一直都很不好,可是她却愿意收留尚在襁褓之中的她的女儿,愿意费尽心机让我成为长秋宫里尊贵的公主。” 原来,沈氏对于魏亦萱,却是说不出原因都不喜欢。 某一次,宫中举行了一场宴会,各宫妃嫔都使出浑身解数,争相展现自己的才艺。魏亦萱当年十岁,她特意准备了一曲古琴演奏,展示才情。 宴会上,先皇对魏亦萱的古琴赞不绝口,沈氏却突然站了出来,她泪眼婆娑,指责魏亦萱在母亲小产的时候还光想着卖弄自己的才华,没有孝心。 一时间,宴会气氛紧张起来。 祁国向来以孝称天下,皇后当着众人的面如此泪眼控诉,实在是打了魏亦萱的脸。 而魏亦萱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却被母亲说得如此不堪,以后的名声怕是也没有了。 皇后的一番控诉,如同针尖般刺痛了魏亦萱的心。 她如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她不能在众人面前失态。 皇帝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感慨万分。 然而,他身为皇帝,不能偏袒任何一方。 这时,魏亦萱突然抬起头,目光坚定,用稚嫩的声音说道:“我虽然年纪小,但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没有做过对不起祁国、对不起皇族的事。” 自然是,也包括她不孝这件事。 皇帝也点头,对魏亦萱的勇敢表示赞赏。 他转向皇后,语气严肃:“皇后,亦萱年纪尚小,你如此指责,恐怕不妥。我们应该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证明自己的清白。” 皇后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是祖母以八旬高龄亲自出面,告诉大家我时常侍奉在祖母左右,片刻不离,十分尽心,父皇这才斥责沈氏不在乎女儿名声随意攀扯。” 此事,魏亦萱的名声并未受到太大影响。相反,她勇敢面对指责,敢于扞卫自己清白的行为,赢得了祁国上下的赞誉。 她也在这件事中成长了许多,更明白了自己身为皇族成员的责任。 魏亦萱刻苦学习,努力提高才识。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10) 10 她天资聪颖,加上勤奋刻苦,很快便在文学、武艺方面取得了显着成绩。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手中的“平阳”玉佩,是祖母留给她的念想。 在和亲的路上,魏亦萱并未沉溺于悲伤,反而用心了解边塞的风土人情。 她深知,这是祖母对她的期望,要她活出自己的精彩。 边塞的风沙磨砺了她的意志,让她变得更加坚强。 魏亦萱努力适应,她以平阳昭公主为榜样,用智慧化解了一场一场的战争危机。 她的名号在边塞和沈璇阿姐的朝晖军中传颂开来,也便有了自己的朝晖军分支,人们敬仰她的勇敢与智慧。 章华平阳公主的名号流传千古。 她的一生,犹如边塞的桃花,历经风霜,依然绚烂夺目。 而正是祖母对她的期望,也是她用自己的勇气和智慧,为祖母献上的一份最好礼物。 从此,魏亦萱名声大噪,成为了祁国的骄傲,她也用实际行动,回报了祖母,为自己赢得了尊严和荣誉。 慕玘有些感慨:“妹妹不算辜负了你祖母。” 魏亦萱心中冷笑,“所以我很不喜欢宫里这些人的算计,亦绮也是,想必那丫头早就跟皇嫂抱怨过了,今日倒是辛苦听臣妹再抱怨一通。” 慕玘微笑:“并不是什么大事,妹妹信任我才如此的,我很荣幸。” “慕嫣城府颇深,很多次都企图利用皇后的同情心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达到目的。” 慕玘听后,沉思片刻,对魏亦萱的气度更加欣赏。 魏亦萱继续道:“她攀附沈氏,也算是学到了她的精髓,她想要的从来都是和沈氏一样的事,想要一些权势来满足自己的私心,这是不可长的风气,皇嫂,你说是吗?” 慕玘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你说得没错,这种攀附权贵,以满足一己私欲的行为,的确是不可长的风气。” 魏亦萱淡然一笑,道:“其实,我之所以能看透这些,还要归功于祖母从小对我的教诲。她说,一个人要想立足于世间,必须有底线,不被外界的诱惑所动摇。” 慕玘听后,眼中闪过感慨,她想起了自己的经历,忍不住感叹道:“是啊,人生在世,诱惑太多,能够坚守本心,实属不易。” 魏亦萱接着说:“皇嫂,我觉得一个女子,不应该只是依附男人,而是要靠自己的能力去争取想要的生活。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赢得别人的尊重。” 慕玘赞同地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 原来她和魏亦萱是一样的人:“妹妹以身作则,我很是佩服呢。” 只是她很早就没有了这样的选择权。 长秋宫的公主里,她是为数不多的自由人了。 魏亦萱笑了笑,谦虚地说:“皇嫂过奖了,我只不过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被世俗的偏见所束缚。至于将来能否继续顺遂,那就看天意了。” 魏亦萱看着慕玘:“皇嫂有没有想过,慕嫣是很会装傻的人。”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11) 11 慕玘明白,亦绮自然会告诉她姐姐这些事。 她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让慕嫣吃下能够挟制她的药,却并非叫她完全成为痴傻的女子,在她神志清醒的时候,尚且还能算是一颗棋子。 而这样的病却不会痊愈,一定需要沈晖的解药才好。 这样,她才不会毫无顾忌害人。 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慕玘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妹妹的意思,她依旧在宫里有自己的眼线吗?” “皇嫂,我们一定不能让居心叵测之人得逞。” 慕玘心知肚明,慕嫣确实并不能完全被掌控。 她知道沈晖是唯一能解她身上之毒的人,她必须要找到机会与他接近。 她不愿意被人控制。 某一日午后,慕嫣在慕府桃园偶遇了沈晖。 他身穿一袭青衣,温文尔雅,眼中透露出一种深沉。 慕嫣走上前去,微笑道:“沈大人,久仰了。” 沈晖回礼道:“不知姑娘找微臣有何事?” 慕嫣一笑:“我想请教大人一些事,不知可否方便?” 两人走在桃园,开始了一场心照不宣的交谈。 沈晖惜字如金,但是将慕玘的要求说了出来。 慕嫣即刻表示了同意。 他微微一愣:“姑娘果然识时务。” 她紧握双拳,面上却笑靥如花:“我知道大人以后会是我家三姑娘的夫婿,我自然相信大人,再说殿下也不会害了慕家人不是?” 沈晖早就将这些告知慕玘了。 慕玘点头:“放心,我们都会活下去,活得更好。这宫中的暗流,终将被驾驭。” 慕玘的神情闪过复杂之色,在这宫中,每个人都互相牵制,互相猜忌。 而她,也不例外。 “皇嫂英明。”魏亦萱淡然一笑,“我会时刻警醒。” 夜幕降临,皇宫内的宫灯逐一亮起,金黄的琉璃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慕玘回到自己的寝宫,静静地坐在铜镜前,开始细细地梳理自己的发髻。她知道,明日又是新的斗争。 第二天,朝堂上,皇帝宣布将对西域进行大规模贸易,众臣纷纷议论。 魏安辰知道,这又是一次博弈,他必须利用自己的眼线,找出谁会是这场贸易的最大受益者。 翌日,慕玘仍在窗前,等待小福子的消息。 她相信,只要找到那个符号的来源,就能找到小月的下落。 而那时,她将揭开这场失踪背后的真相,让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几日之后,慕玘和亦萱亦绮相聚。 慕玘身边的言欢先开了口:“我查到这批珠宝是由一个名叫夜影的神秘商人提供的,但他的身份却是个谜。” 妮蓉紧接着道:“据说宫里有人最近与一个神秘人频繁接触,似乎是在密谋着什么。” 慕玘听后,眉头紧锁,沉思片刻:“看来这一切并非巧合。必须要找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魏亦萱看在眼里,对慕玘表示感谢:“多谢皇嫂用心。” 慕玘看着魏亦萱:“既然幕后之人并不想杀人灭口。”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12) “小月一定会回来的,他们不过想拖时间,引得皇帝注意更好,那就不是一件单纯的后宫奴仆消失的案件了。” 魏亦萱紧咬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焦虑:“那就这样干等吗?。” 慕玘拍了拍魏亦萱的肩膀,以示安慰:“放心,我已经布置下去,在各宫门口都安排了人手,一旦发现小月的踪迹,立刻汇报。至于现在,可以去会一会这位幕后之人。” 魏亦绮终于开口,她惊讶地看着慕玘:“皇嫂知道是谁?” “虽然还不能确定,但已经有了一些线索。”慕玘眼中闪过精光,“这后宫之中,能够悄无声息地让人消失,又能引起皇帝注意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笑,顿时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权势滔天的沈太后,手段高明,让人难以捉摸。 不久,慕玘和魏亦萱来到了辰鸢宫。 宫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彰显着主人尊贵的地位。 沈太后坐在上位,眼神犀利地打量着两人。 “你们是为了那个失踪的宫女吧?” 沈太后开门见山。 慕玘微微一笑:“母后神机妙算,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 “不妨直说。”沈氏冷笑,“那个宫女是我派人带走的,但你们放心,她并未受到伤害。” 魏亦萱紧张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氏微笑着,眼神带着一丝冷漠:“哀家不过是想借此事提醒皇帝,后宫的安定还需他亲自来维护。至于那个宫女,我只是想让她暂时避避风头,待时机成熟,自然会让她回去。” 草菅人命。 宫女的安危,在沈氏眼中不算什么。 慕玘忽然觉得唇亡齿寒,有些伤感,和魏亦萱对视一眼,心中有了决定。 她只能藏起自己心中的无奈,恭敬地说:“但还请母后尽快让小月回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沈氏点了点头:“你们回去吧,我自会安排。” 离开宫殿后,魏亦萱有些后怕:“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既是和皇兄博弈,那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慕玘试着安抚魏亦萱:“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 她们终于发现夜影竟是宫中宦官。 在慕玘的审问下,宦官招供,他和小月都是受到了名叫“紫烟”的女子的指使,企图通过耳环失窃,给小月制造罪名。 来操控宫中局势。 得知真相的慕玘,不禁感到背后发凉。慕玘改革宫规正盛,若是盗窃之事不放到明面上惩罚,就会让人认为皇后执法不严。 慕玘心中矛盾重重。若要维护宫规,就必须将盗窃之事严惩。 然而,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真相,让她不禁感到背后发凉。 夜幕降临,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映出慕玘坚定的身影。 “若是盗窃之事不放到明面上惩罚,就会让人认为皇后执法不严。” 原来是这个计谋。 是了,想来这几年沈太后连续几次的招数都被魏安辰拦截了,她如何不着急呢。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13) 想着若是从后宫的皇后下手,也不算是莽撞。 皇后的名声眼见着在后宫越来越稳固,太后若从皇后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下手,虽不能一下摧毁根基,也能够撕开一个小口。 慕玘不禁笑出来:“原来太后这样看得起我。” 言欢看在眼里,有些心疼:“殿下是太后亲自挑选的儿媳,当时说的话,奴和婉儿都还记着呢。” 慕玘闻言,心中一紧,她记得大婚前半年,沈太后亲自到慕府来见她的模样。 “?哀家向来不论家世名分,但是哀家相信高祖皇帝和先皇的眼光,以你的聪明才智,定能够稳定后宫,替陛下分忧,光耀门楣。” 慕玘那时候只知道太后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暗示她。 若是不进宫,慕府就真的如同飘萍无所依靠。 所以,她才决定进宫来的。 这场后宫之争,自己是无法避免了。 慕玘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坚定决绝。 她明白,从此后,她的人生不再属于自己,而是要融入到后宫波诡云谲中。 “太后过奖了,皇后之位,臣妾只是尽责而已。至于太后的打算,臣妾定会全力以赴。”所以她那日,便答允了。 慕玘微微欠身,神态谦逊。 太后点了点头,似乎对慕玘的回答很满意。 慕玘回过神来,她心中一凛,太后这是在提醒她,后宫之争,并非儿戏。 她明白太后的话并非危言耸听。果不其然,今年后宫陆续流传出关于她的谣言。 为了应对,慕玘只能积极布局,她暗中收集太后把柄,以期辅佐魏安辰以后大计。 慕玘不禁感叹,后宫之路如履薄冰。 后宫之争中,慕玘不断成长,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读书写字无忧无虑的女子,而是变成了果断、手腕高强的皇后。 她原来也不似从前。 太后,也意识到了慕玘变化,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出招,又培养了方流苏这个有用的棋子,倒是成了慕玘的威胁。 撇开魏安辰不会给她的宠爱不说,方流苏曾经和慕嫣斗法,甚至占了上风,引得太后瞩目,也算是她自己手段极好的缘故。 如今方流苏将自己视为仇敌,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言欢看着慕玘神色,出声宽慰:“好歹咱们陛下只是向着殿下,从未变过,以后殿下和殿下的孩子出生了,自然也会安稳的,殿下不必思虑这许多。 慕玘苦涩一笑,也不再多说,“要是真的有了孩子,他会幸福吗?” 言欢有些感慨,倒是身边的婉儿微笑:“殿下会很用心去爱他。” 小姐重情重义,若有了孩子,一定拼尽全身力气去爱护。 “那陛下呢?” 慕玘继续问道。 孩子的幸福与否,不止要有母亲的喜欢。 婉儿服侍慕玘起来,换上衣服,“陛下也定会喜欢的,可怜天下父母心,所有人都一样。” 孩子自古都是父母的宝贝,岂有不爱的道理。 但在冰冷的后宫里,父子之情又能有多少真实。 “但愿如此吧。”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14) 方才小夏子端来补药,给她补身。 “将药拿过来吧,一碗都不能落下的。” 魏安辰最近送来许多药膳,还有夜夜小心从听雨阁熬好了的,小夏子亲自送来的安神汤。 也不过是为她夜里安神。 慕玘是感念的。 魏安辰不只将她当作必须为后宫、为祁国诞育子嗣的皇后,也不过就是一个身子不好需要好生调养,孩子没了需要好生做小月,吃的不好需要改善饮食,睡得不好需要一夜安眠的普通女子。 这一点,在后宫是不应该发生的。 皇家和众臣子在意帝后侍寝,只是为了国事,全天下都想要嫡出的孩子。 如此,天下才会安定。 慕玘若有孩子,于自己也是有益。 魏安辰目前对她还算是宽容,查母亲的死因,不仅没有反对,给足了她后宫之主的尊贵权威,还多次说过叫她放心去查。 但是君王之心,不得依靠,他和先皇是相似的。 先皇对她也是很和蔼的。 这样和蔼的表面下,是对女子的豪夺强取,是对一同扶持他的兄弟的多疑。 如此可怕的面目,对于自己却是温言细语的。 君王的情意,自然是最不可靠的。 慕玘忽而想起魏安辰面对自己时的温柔,她也曾有过瞬间恍惚,但终究,还是守住了自己的心意。 所幸她心里,子川还是最要紧的人。 魏安辰早朝以后,直接过来了未央宫。 是了,今日腊月初七,正是帝后要给太后请安的日子。 算起来,慕玘倒是很久没有去过辰鸢宫了。 无端的有些紧张。 这几个月来,沈太后虽然多次派遣方进之过来给自己请安,明里暗里也提示过,沈太后想要见慕玘,魏安辰一直说皇后事务繁忙,便不必去给太后请安。 算起来,慕玘并不占着理。 慕玘是后宫中沈太后唯一的儿媳,儿媳不去侍奉婆母,原本就要受到别人指摘的。 只是魏安辰不许,也没有办法。 这几个月,慕玘将于寐思彻底给了方流苏,也算是卖给沈太后一个面子。 辰鸢宫一如往昔,没有什么变化。 “嗯?” 听闻慕玘的疑惑,魏安辰侧身看着她。 慕玘今日身着素色衣衫,到底洗净铅华。 他笑出声来:“你也不必如此小心。” “臣妾听闻母后近来身子不好,因此不想叫她老人家烦忧罢了。” 魏安辰不置可否。“你方才在看什么?” 慕玘微笑:“只是太后宫里倒是没看到梅花,想来后宫每处都有的景色,辰鸢宫反倒是没有,有些奇怪。” 魏安辰握着她的手,今年冬天终于是温暖的手了。 他心生欢喜,也回答了她方才的问题:“沈太后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梅花罢了。” 慕玘大概是知晓为何的。 她不再言语,带着得体的笑容,随着魏安辰走进去。 “臣妾来晚了,先给陛下请安了。” 只听得一声娇俏的请安慢慢灌进慕玘和魏安辰的耳里。 慕玘还未回头,却只见魏安辰早就皱起了眉头。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15) 最近方流苏在魏安辰身边晃来晃去,真怪不得他嫌烦了。 她知道的,魏安辰其实不喜欢别人在他眼前,尤其是不怀好意。 只见方流苏缓缓进来。 她穿上的,正是前日她派人送去的黄色窄袖短衫、下着绿色曳地长裙、腰垂红色腰带。 倒是很适合她。 慕玘轻笑,并不言语。 旁人说得不错,方流苏从来都喜欢穷奢极欲的。 这个装扮,可是蜀地特有的丝织,而且还被绣满了金粉,价格昂贵,一匹之价可抵普通五口之家半年的花销。 这些布料是内务府送给未央宫的新年贺礼,但是慕玘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内务府的名贵布匹,是一定由皇帝分配的。 可内务府独给未央宫送了来,意味着,这背后肯定不是皇帝的意思了。 慕玘这几日查了一些事,这才有了些计较。 所以半月前,才特意叫人晚上给方流苏送了去。 不过短短十几日,布匹便变成了她身上这套衣服。 方流苏长发盘起在脑后,两鬓插着金钗。 她的面容清秀秀丽,五官精致小巧,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一双大眼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如此女子,任谁看都会心动。 慕玘在心底叹了一句。 魏安辰宫里的女子多是容貌极美。 只是如此张扬的,也就方流苏一个。 她是后宫里唯一不是嫡出的女子,但因为母亲受着的宠爱进的宫。 甚至因为如此,嫡出的女儿反倒是没有进宫来。 皇后说不许铺张,其他人平日穿的衣服都是简单的款式。 只有方流苏无所畏惧,张扬肆意,甚至每次过来给她请安的时候都是浓妆淡抹的。 慕玘才赐了她蜀锦局新上供的这套衣衫。 原本想着她应该会有所警觉,会收敛一点。 她是当着后宫女眷赐的衣服,说的是奖励方流苏为魏安辰求佛祈福。 当时便引起了众人侧目。 她的目的原本就是如此,将方流苏爱张扬的性子放到最大,第一步便能引起别人的不满了。 若是她依旧没有什么改变,第二步便是今日了。 魏安辰对她说过,想要收拾别人,最好的方法便是捧杀了。 得意忘形,终究会失败的。 魏安辰看在眼里,在她距离自己几步之外叫停了她,语气清冷:“你就跟在后面,朕和皇后先进去。” 方流苏俯身很久,有些酸麻,魏安辰这才回答。 “起来就是。” 方流苏得了圣意,也不管魏安辰的动作,只身走到他旁边,极尽微笑,“臣妾特地过来,跟陛下一同去看母后。” 魏安辰眉心一皱,不由得看向这个称太后为“母后”的方流苏。 她这一身,倒是有几分要和皇后争夺风头的意思。 魏安辰从来不在这些上面用心,不过因为跟慕玘有关系,所以才皱起眉头表示不满。 这个女人,太放肆了。 但他只是抿着嘴唇没有说话,等着她下一步的动作。 方流苏径直拉着魏安辰的衣袖,顺势牵住了他宽大衣袍里冰凉的手。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16) 不过魏安辰一偏。 她没有如愿。 恰好这时,方进之掀帘出来,恰好看到了方流苏牵着魏安辰手的这个动作,她心下平静,面无表情停在门口。 “小仪造次了。” 如此语气,便是严辞了。 方流苏因为魏安辰的拒绝面上尴尬,但看到慕玘不动声色,手却没有从魏安辰的衣袖中出来,也没有向皇后行妃子之礼。 还是方流苏身边的沈贞儿感觉到了不对劲。 小主就算再不喜欢皇后,再大胆,还是要向皇后请安,便以不大不小的声音提醒着主子。“小仪。” 按照礼制,妃子的侍女在皇后面前需要称呼自己的主子为小主,不管是什么身份,在宫里都是妾室,都应该在皇后面前保持应有的尊敬。 慕玘微微一笑,并不在乎方流苏主仆的放肆。 自有人看不惯。 方进之语气虽然清冷,但终究是守礼的。 她走上前来,恭敬给帝后请万福,然后转身向方流苏,行礼以后伸手打掉了方流苏在魏安辰身上的手。 方流苏早已满面通红,很是气愤:“你是什么身份。” “奴是太后身边一等宫女。” 方进之不卑不亢。 “奴到如今,还是训导嫔妃的。” 如此两句,不卑不亢,很有分量。 便是说明方进之依旧有资格训导宫妃。 此时的沈贞儿早就一身冷汗,再偷偷看一眼陛下神情。 陛下皱眉。 看来已是十分不喜。 沈贞儿看着陛下的神色,有些担忧,更担心小主会当着帝后的面说出什么话来,连累了身边的下人们。 她虽在方流苏底下做事,算是有脸面的宫人,但最近皇后身边的言欢和婉儿姑娘正式成为慕家的小姐,说话间便要帝后指婚,想来也是高贵的夫家才匹配得上。 慕家原本就是百年的大族,如今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荣光,慕玘也是当今的皇后,若是在慕家的族谱里上了名号,身份自不一般。 偏生这两个人在宫中又不自骄身份,得到皇帝夸赞,说是她们很知道自己的身份,亲自下旨叫她们轮流给宫妃和底下的奴仆讲规矩,因此地位自然是宫女中最高的。 沈贞儿每日都要去受训,只能在方流苏用膳和休息的时候回去侍奉。 虽然辛苦,倒也知道了些规矩,也不敢随着主子一样任性了。 她这些日子才知道,原来皇后身边的人都十分懂得规矩的,也不会因为是皇后身边服侍的人而有所倨傲,就算是二小姐和三小姐的言欢和婉儿,教导宫人亦是恩威并施,并不自傲于小姐的身份,凡事亲力亲为,这才令人信服。 皇后的各项指令和改革才能这么快遍及后宫上下。 只是在她面前,还是不敢乱说话的,只是悄悄走到她面前,用手搀扶了一下。 方流苏回过神来,看着身边人,不得不从魏安辰的衣袖中出来,手指因方才挡住冷气,显得通红。 “臣妾失礼了,方才跟陛下说着话儿呢,没看到殿下。”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17) 她身子刻意靠近,试图碰上魏安辰的手:“陛下要好好照顾着身子呢。” 方流苏娇俏,言语里尽是对于夫君的关怀和爱意。 也是说给慕玘听的。 如此一说,便是关怀皇帝要紧。 顾不上给皇后请安了。 见慕玘全然不在意,方进之微微一笑。 皇后果然是最端庄的人,任何时候都不会失去分寸。 这才是当朝国母应有的样子。 她有些恍惚。 就是曾经的太后,都做不到任何时候都平静无波。 不愧是那个人的孩子。 再看一眼陛下, 他反而是不安起来。 魏安辰其实从不与除慕玘以外的人亲近的。 如今被她看到这些,到底是尴尬。 又是一个痴情人,又坐在君主的位置上。 于是皱了眉,“你进宫这样久了,妃妾之德应当遵守才是。” 方流苏其实不怕被别人说的,只是魏安辰许久不说话,便突然被训斥,面上终有些过不去。 陪在慕玘身侧的言欢和婉儿闻言,立刻跪下给陛下请安。 陛下略略点头。 言欢站起来,冷冷开口,“贞儿姑娘,你家小主不懂规矩,未向殿下请安问礼,对着陛下也是不管不顾的,你不知规劝,实在该罚。” 皇后身边的人,说话直爽,在陛下面前也是如此,意在指责方流苏未免太过火了些。 如今言欢和婉儿可是慕家正经的嫡二小姐和三小姐,身份地位便不同往日。 今日陪着皇后,也是以慕家人的身份给太后请安,并非奴仆。 既然不只是宫里的奴仆,那就是尊贵的客人了。 如此,又是一层不敬宾客的罪过。 方流苏仗着自己是太后的亲戚,皇帝的表妹,便走着太后的后门进了宫。 她原本就不够安分,一心想要与皇后争高低。 言欢的话,作为丫鬟来讲,是对于宫妃的逾矩。 其实若是方流苏懂得审时度势,在后宫能够安稳一些,未必不能得到慕玘的关怀。 慕玘并非不喜欢个性张扬的女子,毕竟她自己原本就是那般张扬,而且十分不喜欢规矩的人。 但是如今自己身在后宫,自然要管理好后宫上下,这样才不会乱,若是寻常有人对皇后提出一些好的建议,慕玘也是会虚心接受并且改变的。 后宫,不就是要好生改变的吗。 慕玘从来不认为人有贵贱之分,只是在其位谋其政,需要先做好当下的事,才能进步啊。 方流苏若是个聪明人,就能看到慕玘并非是寻常人,她愿意同后宫所有人交好,并非是,因为只有她一人是皇帝的正妻才如此。 慕玘只是将皇后当作工作,才不会偏私。 只是方流苏心思不正,总想着只要是在后宫那便是争斗一辈子的地方,一心想着上位,却只是想将慕玘斗下去,自己做皇后。 慕玘其实观察过方流苏,自己宫里的事情都没法做好,若是以后位份升了,就要帮着皇后管理后宫,若是她私心太甚,喜欢弄权,那么后宫便要真的乌烟瘴气了。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18) 比起邓莞和陈媛,她确实不放心。 自然了,还有野心渐渐显露出来的张锦绣。 所以她这才明白,原来后宫里还是需要有人帮助的。 魏安辰看在眼里,见慕玘陷入沉思,心想着也许她自有筹谋,当下确实不好亲自开口,若是言欢和婉儿,倒是身份正好。 虽然如今言欢和婉儿还算是皇后的侍女。 但是,对于方流苏,却已经是不一样的了。 一般情况,只要服侍的人说话懂得分寸,他不会在意。 何况现在言欢婉儿已是慕家小姐。 身份地位算起来,倒是和宫里的妃位以上平起平坐。 方流苏只是未曾册封的小仪,如此是对主上不恭敬。 如此嚣张,想来在私下里也没有少埋怨。 言欢和婉儿都是从府里跟进宫来的,最明白慕玘,说话做事自有气质,而且不会有出格的话叫人抓住把柄。 皇后为她们抬高了身份,她们已经是慕玘嫡系的姐妹,而且已经当着皇帝的面指婚,一个是未来篁朝的王妃,一个又是沈家的当家主母。 她也不好多说话。 魏安辰只看着慕玘,她丝毫不在意。 是了,能够达到今日的目的就好。 便也由着她了。 夏公公见陛下看着皇后殿下,心中有数,眼神一凛,瞥了心有不甘还要继续顶撞下去的方流苏。 沈贞儿是方流苏身边的人,还是要为小主留些颜面,眼见方流苏面上不好看,连忙赔笑,“昨儿个太后提了,要从太后那里侧封小主,小主品行端肃,静懿典雅,最适合。奴婢口拙,还请陛下皇后恕罪。” 虽然是恕罪的话,但是她还不算是真心认错的。 魏安辰听出了她们主仆实际上对皇后的不敬,冷冷一声,“后宫礼制侧封从来都是按级侧封,太后过虑了,小仪只是从五品,还要多加历练,而且。” 他刻意顿了一顿:“端肃和静懿典雅都不是小仪应有的词,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朕和皇后都不愿听到。” 魏安辰走近慕玘,拉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传出来的凉意,温柔道,“今日事多,衣服可穿保暖些?” 慕玘报以微笑,点点头,魏安辰终究是看不下去了,于是便带着端庄的面容,“多谢陛下关怀。” 她感受到魏安辰的冰凉,只是自己是因为风吹的久手上冰凉,却有些沁出汗珠,魏安辰是一如既往的冰凉。 “臣妾听说手脚常年冰凉是因为体寒,陛下身子安健,四季食物要多在意,不要吃寒性的才是。” 她到底是个蕙质兰心的细腻女子。 魏安辰心底微暖,生出欢悦。 便笑着回答,握着她的手紧了些,似乎不想放开,想和她的手融为一体。 “多谢。” 慕玘和魏安辰一来二去,便走到了面上尴尬还未消除的方流苏身旁。 “妹妹有着向上之心是好事,况且要妹妹忝居小仪,是大材小用了些,不过德妃侧封,还请妹妹忍耐些时候。”她微笑如一,没有任何变化。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19) 方流苏听此话,也不敢再有动作,只是躬身,“殿下谬赞,后宫的事还要陛下皇后裁度。” 魏安辰早就不悦了,也不想在慕玘面前多与这人说话。 方流苏一向高傲,在陛下皇后面前也不会表露出来太多的情绪,这样被陛下一语道破,实在不堪。 她微露难色,转身看到陛下的神情完全转向了皇后,心下不甘,也只能暗自压下。 “臣妾知道了,请陛下放心。” 慕玘看到方流苏在魏安辰转身后透露出来的愤恨,她微笑不语。 方流苏一心后位,怎么会希望陛下否认自己晋升的机会。 慕玘知道方流苏野心不小。 今日过来,演出这一模样,就是为了让自己的脸面拉不下来。 “你走吧。” 魏安辰不愿看到她,早早下了逐客令。 方流苏心有不甘,但身为妃妾,皇后陛下共处,她自该离开。 眼见帝后携手进去,她少不得再等一段时间才能进门。 沈贞儿见帝后终于是进门了。 反倒是自己主子满脸愤懑在门口待着,方才怯生生开了口:“小仪。” 方流苏怒意未减,只能将一腔怒气发在沈贞儿身上,恰好又是在沈太后的宫里,这门外的宫人一波又一波,也只能生生忍住,直对着沈贞儿翻了一个白眼。 帝后进了辰鸢宫,只见方进之恭恭敬敬让了帝后坐下,便道:“今日陛下和殿下来得早了,太后娘娘还在梳妆,请陛下和殿下先坐下来好好喝口子茶水。” 便唤了一群人进来端茶问安,随着方进之退下去。 只剩帝后独处。 慕玘在魏安辰身侧,言语温柔。 “却也是母后授意的,给妹妹升位份也是情理之中,她进宫几年,还为陛下祈福过。” 她看着魏安辰沉默不言,知晓魏安辰心底的厌恶,但这毕竟是后宫之事,慕玘作为皇后,不得不言语中立。 想到这里,她再靠近魏安辰,声音愈发低了一些:“陛下若是如此违背了母后的意思,母后更不开心了。” 魏安辰闻言,脸色愈发阴沉。慕玘心中一紧,她知道,魏安辰并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决定。 但是,作为皇后,她有责任提醒他,皇太后的意思,他不能完全忽视。 “陛下,母后希望您能成为明君,母后那边,您也需要有所考虑。” 慕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坚定。 魏安辰沉默了一会,他看着慕玘,缓缓开口:“你说的对。我自然会有所考虑。但是,这件事,我需要时间。” 慕玘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魏安辰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已经开始考虑沈氏说出这话背后的意思了。 她微微一笑,道:“陛下,母后也一定会理解您的。” 魏安辰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慕玘一眼。 慕玘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魏安辰的心底,对沈太后有隔阂,但是,也不能完全怪他,毕竟,这一切,都是后宫不可言说的往事。 第39章 江清月近人(20) 她知道,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她不能放松,只有赢得魏安辰的尊重,才能在后宫立足。 而在另一边,魏安辰心中却是纷繁复杂。他知道,慕玘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但是,他心底的厌恶,却是无法消除。 后宫充满了算计,充满了勾心斗角,但是,这也是他必须面对的。魏安辰握紧了拳头,他不能退缩,他必须做出正确的决定。 他只是看着眼前身侧这个女子。 想来,慕玘也受了不少委屈。 自古女子的自由少之又少,自己命运唯一所系不过就是嫁得如意郎君,过夫妻和顺的安稳生活。 慕玘出生大族,难有选择婚嫁的权力,又是自在母亲腹中便被皇帝指婚给了国家未来的接班人。 她出生以后,虽然受尽了父母兄弟的宠爱,但是终究逃不脱皇权的安排,进了宫来。 一进宫,便是要成为母仪天下的端庄皇后,自第一日开始,她在众人面前便是如此端庄识大体的皇后模样,后宫琐事繁多,她身子一好些,便着手处理许多事,没有一日不辛苦的。 面对自己,她也只能做最好的妻子,一个从没有任何怨言的好皇后。 若是普通人的生活,夫君身边便只有一个妻子,没有旁人。 慕玘若不进宫来,虽然是世家大族,但是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和关怀颇不同于寻常大家子的女儿,便也有机会找到自己喜欢的人,白头偕老吧。 他想到这儿,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一个名字来。 他迫着自己不多想,只是略略心酸。 但若如此,他便是最可怜的孤家寡人,睥睨天下的君主,只能放弃他作为寻常男子的情意,放弃慕玘。 那么,该如何模样存在于世呢。 魏安辰,只能作为一国的君主,叫自己身侧的皇后也成为合格的皇后,他们只能夫妻和顺,白手终老,就算后宫是他们的家,也无法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是皇帝,责任是治理国家,他的胸怀应该像天地宽广。 他不能让个人的情感影响到他的判断,他不能让他的子民因为他的情感而受到伤害。 如今,这个人恰好陪在他身侧,替他分析利弊,算是一个设身处地为他着想的好妻子。 如此的帝后情意,也就足够了吧。 他目光深远,思绪万千。 他的妻子,是聪明睿智的女子,她的眼神充满了关切。 他知道,她是唯一能理解他内心挣扎的人。 “陛下?”慕玘轻声。 魏安辰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她手中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些图表和文字,显然是她精心研究的成果。 他接过纸张,仔细地看起来。纸上的内容是关于国家财政,她用生动具体的数字,展示了国家当前的经济状况和未来的发展趋势。 他点头称赞,她的才华让他骄傲。“你的分析真是独到。” 他以前只知道慕玘最新诗书,这几年才知道她也看些史书,原来这些她也很在行啊。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1) 果然是非同一般的女子。 魏安辰对此感到惊喜。 慕玘微笑摇头,“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荣幸,不足挂齿的。” 很多年以前,母亲语重心长说过,这些管理之事,原本就是作为大家族的女儿必须要学会的东西,可她偏偏还多了一道不可抗拒的圣旨,因此不论如何,都要学会更有大局的管理和谋略。 慕玘笑看魏安辰,忽视他眼底,对于自己呼之欲出的赞扬:“陛下,关于这次的决策,您是否已经拿定主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你说的对,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我不能让个人的情感影响到判断,我不能让我的子民受到伤害。” 慕玘微微一笑,她知道。 他其实已经做出了决定。 为了国家,必须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 “陛下,百善孝为先,拿后宫做法,也算是开个好头。” 慕玘说道,眼中闪烁坚定光芒。 若是后宫众人看得出来,魏安辰虽从小和沈太后不睦,终究不会忤逆自己的母亲。 天下人便会知道,魏安辰不仅是一个在前朝坚定改革的英明君主,更是不计前嫌,只管孝悌的高尚君王。 那么天下人,便会更加信服皇帝了。 他点了点头,知晓此刻,慕玘很是懂得自己的,心中欢喜,转向身后的小夏子,“传令下去,明日册封小仪,只是,方氏被禁足,也就不必过来谢恩了,众妃嫔也不必去她宫里祝贺。” 慕玘微笑,忽的有些恍惚。 原来这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皇帝,真的愿意听自己说话。 她又想到了,那几十年前的后宫,曹氏一生算计,落得的凄惨结局。 曹氏在冷宫中度过了余生,她的儿子也因为母亲的罪行而失去了继承皇位的机会。而李皇后,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成功地保护了自己的家族,也为自己清白正名。 高祖去世后,她的儿子继承了皇位,李氏成为了太后,家族势力达到了巅峰。 从此,李氏家族在高祖的庇护下,成为了朝中最有权势的家族,他们的故事也被后人传为佳话。而曹氏的罪行,则成为了警示后人的例子,让世人明白,野心和背叛终究会付出代价。 而和君主作对,是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慕玘有些无奈。 原来自己,也不过是要仰赖于君王的信赖。 感受到慕玘有些心不在焉,方才自己也想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自己与那人的区别,是慕玘一定会选择那人的理由,不由得有些心虚:“卿卿?” 慕玘笑着,“陛下圣明。” 魏安辰有些不自在。 “你别管这些糟心的事。” 这便是宽慰了。 慕玘微笑。 魏安辰还是维护她的。 就算在众人面前,也是一如既往。 “后妃责任在于养育子嗣,责无旁贷。何况臣妾如今无所出,太后此举,也是正常。” 慕玘拿着言欢小心捧上的茶盏,递给君王。 但若是太过明显了,沈太后第一个不高兴。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2) 他只喝了一口,递了个眼色给小夏子,小夏子闻言退去。 “你别多思。” 他有些担忧,于帝王而言,皇嗣固然要紧。 但是于妻子面前,他实在是不愿。 没有女子愿意自己的丈夫与别人生子的。 魏安辰看着她的脸色,竟有些小心的意味:“你别在意,我再也不会了。” 他甚至想过,等前朝后宫安稳,他便遣散那些人。 与皇后相守终老,虽然别的帝王没有做到,但也并非不合规矩的。 慕玘微笑。 知晓魏安辰的细心。 显然没想到魏安辰这一层含义:“陛下说笑了。” 君王如何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她转移话题,不再让魏安辰说什么。 “陛下,臣妾这次过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昨夜留他,便是为了更好开口些。 小夏子重新回来时,手上捧了一个大茶壶,魏安辰走上前去倒了热牛乳,“这是篁朝上供的好茶,想是你会喜欢。” 他从来都知道慕玘喜甜。 慕玘有些惊讶,君王爱品龙井。“陛下阁内怎会有此物?” “多年前在你家知道的。”魏安辰云淡风轻。 那时他跟着慕轩去请教慕相军国大事,却见洛家派人来将牛乳茶送给慕玘,那时他便留了心。 只是当时他们见面都在宴会上,他没法安排罢了。 慕玘不甚在意,抿了一口。 “多谢陛下。” 魏安辰正想说些什么,只听得环翠叮当,有人从帘外进来,恰好是魏亦萱,身后是方才等在门外的方流苏。 魏安辰见到妹妹,难免皱起眉头来,却又见方流苏早已没有了方才极力压制却也怒意横生的姿态,便知晓又是妹妹同她说了一些话,让她十分没有脸面。 但是,今日倒是魏亦萱难得来给太后请安,到底是辰鸢宫眼线众多,他除了皱眉,也不好发作。 此刻的方流苏,早就气到浑身发颤了。 方才帝后判若无人私语的样子,像极了寻常感情极好的夫妻,眼里心里都看不到别人。 只是,她不好发作罢了。 大长公主一行人进来,带来了门外的一阵风。 倒也风过无声,等到慕玘稍稍觉得殿中的暖气回来的时候,魏亦萱已经上前来了。 她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魏亦萱,如今仔细瞧着,这女子果真是像极了魏安辰。 倒不像亦绮娇小可爱,眉宇间英气逼人。 她身着湖绿罗衫,剪裁合度,将修长曼妙地身子衬得越发傲人。 一双眸子熠熠闪光,顾盼之间,风情动人。 慕玘暗自点头,魏亦萱和魏亦绮终归是不一样的。 只见魏亦萱规规矩矩 给魏安辰和自己请安,“臣妹给皇兄请安。”然后对着慕玘,恭敬低头行礼:“臣妹没有规矩,因着近日事多,如今在这里给皇嫂请安,顺带是弥补臣妹的不懂规矩。” 慕玘并不在意魏亦萱对自己的举动,微笑着让了魏亦萱起来:“大冷的天,大家都懒得走动,妹妹好生照顾着身子要紧,妹妹起来吧。”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3) 她身后的方流苏倒是规规矩矩跟着魏亦萱跪下,慕玘也当做不在意。 这一句“妹妹”,却是魏安辰名副其实的亲妹妹,别人都不能担当,又有方流苏什么事呢。 魏亦萱这才悠悠站起,对着自己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那婢女会意,转身过去,恭恭敬敬端上锦盒。 魏亦萱道:“这是臣妹的一点小心意,还望皇嫂喜欢。” 那婢女在魏亦萱的授意下,缓缓打开锦盒,见是一幅名贵的文房四宝。 慕玘一看,便笑的更温柔些。 “妹妹有心。” 在自己出招叫魏亦萱和魏亦绮一起查案之时,就已经有些默契了。 如今,不过就是在她面前做做样子罢了。 “臣妹听闻皇嫂闺中之时便是闻名天下的才女,臣妹小时候就听得别人说起。因此这次特意送来,原本是想去未央宫的,今日凑巧,便在这里送给您。” 魏亦萱说话得体,魏安辰紧皱的眉头松缓了些,他道:“先坐下吧。” 听见皇兄有意无意提醒,实则是为了维护皇后,心里莫名有些妒忌。 但是这份妒忌,只是因为看着皇兄对别人好,而这个别人,又是她的妻子,忽而显得自己有些小气,于是点了点头,便在慕玘身边坐下。 慕玘像是这才看到方流苏进来了似的,笑道:“小仪也坐下吧。” 魏安辰摇摇头:“今日是不懂的规矩了,对着朕和皇后如此不敬。” 他话说到一半,魏亦萱开口道:“方小仪确实是不恭敬的。” 魏安辰反倒是不知道怎么继续开口了。 只听得魏亦萱继续道:“只是流苏姐姐好歹是宫中的妃嫔,若是皇嫂好生教导,便也不会生出这样多的事来。” 这话便是暗讽慕玘掌管后宫有失偏颇了。 魏安辰侧身看着妹妹,刚想开口。 只见慕玘继续道:“多谢妹妹提醒,本宫近日派言欢婉儿教导奴仆,倒是忽视了宫妃。” 然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方流苏,神色也不像寻常的温和,只是冷笑道。 “只是方小仪三番五次不懂规矩,这可不是本宫的过错。本宫记得,宫妃入宫前后,都是有人专门教导礼仪的,连本宫也是如此。” 说完便不再理会方流苏,只是安心喝茶。 魏安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话中有所指,不免点头微笑:“皇后最懂规矩,妹妹长年在外,可是不知。” 这话便是说皇后有着掌管后宫的职权,只是因着好心,宫里其他妃嫔又是十分懂得礼数的。 因此才不再刻意教导宫妃,也没有必要。 魏亦萱静静听着,听出了魏安辰言语间对慕玘的袒护,便也知晓传闻不错。 兄长难得袒护别人,想来这位皇后便是皇兄心中很要紧的人了。 她见惯了后庭是非,如此倒也不变神色:“是臣妹逾矩了,皇嫂莫要见笑。” 慕玘笑着摇头,“本宫听闻,如今妹妹在金国将府里上下掌管得极好。” 魏亦萱笑了笑:“皇嫂耳聪目明。”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4) 于是也换了一副语调:“是皇兄对皇嫂事无巨细,我实在羡慕呢。” 见慕玘如此,她顺着话题岔开了去。 魏安辰见二人你来我往寒暄几句,听得出魏亦萱对慕玘莫名的怒意。 他倒是看不清亦萱对慕玘的态度,那日倒是出奇默契出手相助了。 不过,慕玘没有半点介意,许是觉得她就是自己的亲妹一般。 慕玘对姐妹向来都是很好的。 她也是觉得这是真性情吧。 罢了,她不在意就好。 “先坐下。”魏安辰开口打破这莫名的尴尬。 对着魏亦萱,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魏亦萱对慕玘说话的时候,倒是守着规矩,站着说话。 亦萱还是给慕玘面子的。 因此放下心来。 也罢,不论她们商量了什么,今日她们一唱一和,不关自己的事。 就算有些莫名的怒意,想来亦萱也识大体。 慕玘特意过了一会再看着方流苏,只见她依旧跪着,只是额头倒是冒出冷汗来。也不说话,只是笑着对着魏安辰。 “陛下,不如叫妹妹回去吧。” 魏安辰点头,瞥了一眼进来跟着的小夏子。 小夏子会意,走上前来,“小仪得罪了。” 说话间便用了些力气将方流苏从地上扯起来,正要往门外去。 “陛下,不如叫妹妹回去吧。” 魏安辰点头,瞥了一眼进来跟着的小夏子。 小夏子会意,走上前来,“小仪得罪了。” 说话间便用了些力气将方流苏从地上扯起来,正要往门外去。 却见得方进之搀扶着沈太后过来,小夏子见此,也不好直接将人拖出去,只能跟着里头的众人跟着帝后问安。 方流苏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人拽得生疼,她一边踉跄着被小夏子往外拖,一边奋力地回头,满脸都是泪水。她的眼睛看向了魏安辰. “陛下!”方流苏开口喊道,“我有紧急的事情要告诉您!” 魏安辰的眉头一皱,他看了方流苏,又看了一眼慕玘眼中的冷漠,最终还是开口说道:“若是有什么事,叫人告诉我就可以了,皇后要你懂规矩,更不好在太后宫里撒泼。” 慕玘顺势了点头,她看了一眼方流苏,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还是厌恶。 她对方流苏的印象并不好,这个女人不知好歹,屡次三番地挑战皇家的威严。 “皇上!”方流苏再次开口。 魏安辰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对方流苏的纠缠感到不耐烦。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夏子,示意他继续将方流苏带走。 小夏子收到了魏安辰的指示,立刻用力地将方流苏往外拖。方流苏拼命地挣扎着,但是她的力量远远不及小夏子。她被小夏子拖出了宫门,一直拖到了宫门口。 “放开我!放开我!”方流苏大声地喊着,但小夏子丝毫不为所动。 他将方流苏扔在地上,然后冷冷地说道:“小仪真的要在宫门口吵闹吗,于宫规不和。” 方流苏坐在地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5) “小仪失礼。”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传入了方流苏的耳朵。 方流苏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朴素,模样端庄,但是面色十分严肃的女子走了过来。 她是方艾的嫡长女方采萍。 自然了,就是方流苏的妹妹。 “你怎么在这里?” 方流苏眼中闪过惊讶。 之前也是自己对皇后说,要她进宫来。 自己和她很多年没见过了。 母亲使了绊子将方采萍和她的母亲送到了乡下的庄子,因此她许多年没有回长秋城。 方流苏想要开口,却只见方采萍对着帝后行了大礼:“陛下万福,殿下万福,臣来迟了。” 慕玘微微一笑,“不算迟,你方才册封,原是不用过来伺候的。” 只见方采萍庄重跪下,不曾有起身的意思:“臣既是皇后身边的宫人,理当为殿下马首,怎可推辞。” 慕玘道:“时间还早,你们姐妹叙叙旧。” 方采萍果真只听皇后的话,闻言起身,对皇后再一礼。 转身正对着跪坐在地上的方流苏。 “姐姐。”方采萍这一句姐姐,倒是没有恩怨,算是温和。 “姐姐,你是来找陛下的吗?” 方流苏点了点头,她眼见自己在皇后面前丢了面子,本就不甘心。 更见多年不见,被自己和母亲踩在脚下的嫡出的方家女儿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更是愤怒,眼泪更加汹涌。 “唉……”方采萍叹了口气,“姐姐,你这又是何必呢?人谁无过,您受了帝后的恩泽,此刻就应该好好地呆在宫中,不要再出来现眼。” “妹妹说错了吧,本宫不论如何都是后宫妃嫔,主仆有别,你自然不该如此对我说话。” 方流苏此刻言语已经无法掩饰住了,只能狠狠对着方采萍。 方才听她的自称,想来也不是什么宫妃。 方采萍沉下脸来:“臣如今是皇后殿下身边宫正,原掌戒令、纠禁、谪罚之事,帝后既然对小仪有所惩戒,臣既是皇后身边宫人,就该替皇后掌管。” 方流苏有些惊讶,宫正,可是正五品呢,独立于后宫位份以外,算是皇后下属的特定官职。一般皇后宫人都是从四品开始算起,再按例晋升正四品,从五品,到正五品止。 但是最近皇后似乎有意改变后宫臣官制度,若是有人品行端正而且能力极强,是有能力官居正四品的。 方采萍居然不通过后宫的选秀制度,而由皇后亲自任命,并且一开始就破例为正五品,想来也是因为皇后身边的言欢和婉儿即将出嫁,皇后身边如今也只有一个妮蓉是正五品尚功,其他尚仪,尚寝,尚食,尚服,尚宫位置尚缺,都是由言欢婉儿和妮蓉统一暂管,十岁多,但也是仅仅有条。 后宫风气由皇后开始,小宫女也有一级级晋升的机会,自然是更加用心做事,拿到该有的俸禄,也能一步步晋升,有了自己的一点事业,也不辜负了这一辈子。 若有机会,便可以出宫去寻找自由。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6) 此举大有新朝新气象的感觉,宫里很多人对皇后的臣服是忠心的。 这一点,方流苏、甚至沈太后都颇为忌惮。 她今日原本就是要在太后这里,亲口对皇帝说出自己找到的事实,皇后也不是个完美的皇后,她也有不可告人的许多私心。 若是皇后完美的表象里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是的,只需要一点就好,那么魏安辰身边的皇后就可以被肆意抹黑。 她原本就是这样想的。 谁想到,今日竟然是皇帝先开了口表示不满。 如今,她也摸不准这位新来的宫正是什么性子,只好照着她一开始的样子假装服软:“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陛下。” 方采萍不动声色,看着眼前的此人梨花带雨的娇弱,不由得想起家中,她的母亲。 这般轻而易举的夺去父亲所有宠爱,甚至爱屋及乌夺走了她和弟弟的全部父爱,将自己和母亲弟弟赶去庄子里。 虽然母亲和弟弟如今也过得不错,自己也有了功名,只好专心做事。 但若是她行为不端,引起了帝后无比的厌恶,对自己的前程也不好,于是挥袖说道,“你不是第一次来找陛下了,但是每次都只是为了想见他一面。你这样做,不仅会让陛下为难,也会让全后宫的人知道,父亲教出来的女儿不成器。” 皇后给了方家一个机会,叫方采萍入宫来,而方流苏,却如此不知礼教。 方流苏绝对不可能容忍她成为弃子。 她一出生就如此骄傲,如何能忍。 于是只好示弱了:“不是的……”方流苏摇头,“这次真的不一样,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陛下……” “够了!”方采萍打断了方流苏,“小仪,你不要再纠缠陛下了,若是再继续纠缠帝后失了颜面,按照宫规,便不只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方流苏这几日被禁足宫里,被迫背诵了很多后宫典仪。 她这才知道,这后宫繁杂的规矩如此多,自然知道在帝后面前没有规矩是什么惩罚。 要当庭鞭笞二十杖。 方采萍才不管她脸色苍白,“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失仪,如果你再不知进退,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方流苏低下了头,她知道,方采萍说的是对的。 她终于不敢说什么了。 方采萍看了一眼皇后眼色,毕恭毕敬躲到仪仗前头去。 一言一行颇有规矩。 是了,正五品宫人是不能当殿侍奉太后。 如此,慕玘和魏安辰便知晓这位方家嫡女的气度了。 慕玘微微一笑。 魏安辰看着慕玘,也是心中一松。 她对后宫宫人臣官做的调查,不比他在前朝对大臣做得少。 他不动声色握紧慕玘的手,表示他同意慕玘的做法。 慕玘不置可否,继续保持端庄的微笑。 (科普,关于唐朝的女官制度:据《旧唐书·职官三》,唐代女官员额如下: 尚宫二人,正五品。司记二人,正六品。典记二人,正七品。掌记二人,正八品。女史六人。司言二人,正七品。典言二人,正八品。掌言二人,正八品。女史四人。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7) 司簿二人,正六品。典簿二人,正七品。掌簿二人,正八品。女史六人。 司闱六人,正六品。典闱六人,正七品。掌闱六人,正八品。 女史四人。 尚宫职,掌导引中宫,总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四司之官属。 凡六尚书物出纳文簿,皆印署之。 司记掌印,凡宫内诸司簿书出入目录,审而付行焉。 典记佐之,女史掌执文书。司言掌宣传启奏。 司簿掌宫人名簿廪赐。司闱掌宫闱管。 尚仪二人,正五品。 司籍二人,正六品。典籍二人,正七品。掌籍二人,正八品。女史十人, 司乐四人,正六品。典乐四人,正七品。掌乐二人,正八品。女史二人。 司宾二人,正六品。典宾二人,正七品。掌宾二人,正八品。女史二人。 司赞二人,正六品。典赞二人,正六品。掌赞二人,正六品。女史二人。 尚仪之职,掌礼仪起居,总司籍、司乐、司宾、司赞四司之官属。 司籍掌四部经籍、笔札几案。 司东掌率乐人习乐,陈悬、拊击、进退。司宾掌宾客朝见、宴会赏赐。 司赞掌朝见宴会赞相。 尚服二人,正五品。 司宝二人,正六品。典宝二人,正七品。掌宝二人,正八品。女史四人。 司衣二人,正六品。典衣二人,正七品。掌衣二人,正八品。女史四人。 司饰二人,正六品。典饰二人,正七品。掌饰二人,正八品。女史四人。 司仗二人,正六品。典仗二人,正七品。掌仗二人,正八品。女史二人。 尚服之职,掌供内服用采章之数,总司宝、司衣、司饰、司仗四司之官属。司宝掌瑞宝、符契、图籍。司衣掌衣服首饰。司饰掌膏沐巾栉。司仗掌羽仪仗卫。 尚食二人,正五品。 司膳四人,正六品。典膳四人,正七品。掌膳四人,正八品。女史四人。 司酝二人,正七品。典酝二人,正七品。掌酝二人,正八品。女史二人。 司药二人,正六品。典药二人,正七品。掌药二人,正八品。女史四人。 司二人,正六品。典二人,正七品。掌二人,正八品。女史四人。 尚食之职,掌供膳羞品齐之数,总司膳、司酝、司药、司四司之官属。凡进食,先尝之。司膳掌制烹煎和。司酝掌酒醴_饮。司药掌方药。司_掌给宫人廪饩饭食、薪炭。 尚寝二人,正五品。 司设二人,正六品。典设二人,正七品。掌设二人,正八品。女史四人。 司舆二人,正六品。典舆二人,正七品。掌舆二人,正八品。女史二人。 司苑二人,正六品。典苑二人,正七品。掌苑二人,正八品。女史二人。 司灯二人,正六品。典灯二人,正七品。掌灯二人,正八品。女史二人。 尚寝之职,掌燕寝进御之次序,总司设、司舆、司苑、司灯四司之官属。司设掌帏帐茵席、扫洒张设。司舆掌舆辇伞扇羽仪。司苑掌园苑种植蔬果。司灯掌灯烛。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8) 尚功二人,正五品。 司制二人,正六品。典制二人,正七品。掌制二人,正八品。女史二人。 司珍二人,正六品。典珍二人,正七品。掌珍二人,正八品。女史六人。 司彩二人,正六品。典彩二人,正七品。掌彩二人,正八品。女史二人。 司计二人,正六品。典计二人,正七品。掌计二人,正八品。女史二人。 尚功之职,掌女功之程课,总司制、司珍、司彩、司计四司之官属。司制掌衣服裁缝。司珍掌宝货。司彩掌缯锦丝_之事。司计掌支度衣服、饮食、薪炭。 宫正一人,正五品。 司正二人,正六品。典正二人,正七品。女史四人。 宫正之职,掌戒令、纠禁、谪罚之事。司正、典正佐之。) 却见得方进之搀扶着沈太后过来,小夏子见此,也不好直接将人拖出去,只能跟着里头的众人跟着帝后问安。 沈太后安安稳稳坐下,“皇帝皇后先请坐。” 然后对着魏亦萱:“你也坐下。” 母女之间却没有半点像亦绮和魏玄风那般的亲切。 慕玘暗自感叹,终归也是有所不同的。 可这毕竟是皇家,哪有像自己家那般,父母亲对于她和哥哥一视同仁呢。 见慕玘微笑端庄,魏安辰原是不喜欢过来这里的,却也还是让自己静下心来。 “哀家听闻今年的冬至,皇后做得很好。”她顿了顿,双手放在膝上,“冬至是正经宴席,没有全部的嫔妃到底是不好。” 慕玘会意,原本就是魏安辰开的口,自己如今倒还是要给沈太后台阶下的。 她站起身来,恭敬行礼:“是,儿媳明白。” 沈太后倒是没有料到慕玘的称呼。 这么多日子,沈太后明里暗里给了慕玘许多绊子,但是慕玘却没有反扑,到底是慕家长大的女儿。 是了,沈太后竟然忘了,慕玘是周氏的女儿,更是慕兴的女儿,是丞相的掌上明珠。 慕兴为了家族小心谨慎夙兴夜寐,为的就是一份天下人嘴中的好名声,还有自己家族的安危。 慕玘也是他最喜欢的孩子,如何不会为了孩子多加几分保障呢。 若不是性命关头,他绝对不会出手。 而且,魏安辰,到底最在意慕玘,所以这些天慕玘身边的暗卫一直未减,想来也是防范自己的缘故。 是了,总不能随意动了皇帝的心上人。 沈氏蓦得一笑,原来自己的儿子对于周氏所生的女儿竟然如此上心。 也许她这一生摆脱不了那人的阴影了,她生前,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喜欢别人,一眼都未曾瞧过自己,她离世以后,她的女儿倒成了自己的儿媳,虽不是日日见着,但是见着她眉眼和周氏相似,全身的气度和周氏也有些相同,她终究是膈应的。 但那又有什么法子呢,毕竟是她儿子的妻子,也是如今正经的一国之母,她终究是要退位。 只不过是一点不甘心,还要和他们斗争下去。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9) 于是转换了神色,回到她作为太后的样子,带着笑意,终究是没有再说。“皇后明理。就为你这一句‘儿媳’,哀家也得顺你的意思啊。” 这样一来,众人听在耳里,依旧是太后娘娘和皇后殿下婆媳和睦。 之前殿下没有去给娘娘请安,那是因为殿下身子确实不好,深受病痛折磨而且小月,实在是难受的紧。 太后娘娘体恤皇后身子孱弱才没有计较,也不会计较。 如今一切都好,婆媳和睦便是理所应当。 “本宫听闻,邓婕妤方小仪原是太后带进来的。如今,邓婕妤站在皇后这边,而小仪却对皇嫂不依不饶。” 她顿了顿:“如此妖娆做派,实在不像宫中嫔妃,皇后,你说是吗?” 魏亦萱说话大胆,一时间让殿中所有下人冒了冷汗。 方进之会意。 她身边的上了年纪的内侍将下人领了出去,只留皇帝身边的小夏子,皇后身边的言欢和婉儿,魏亦萱身边的红素。 沈贞儿眼见如此,小主位份不高,也只能依次退下。 方流苏只觉羞愧难当。 能够留下来的奴仆,自然是因着他们的主人在宫中位份极高。 太后若是想和人说话,撇开别人就是了,却没有明着说要自己站起来,任由如此羞辱。 可她不敢说话。 沈太后瞧了一眼慕玘和魏安辰,扫了一眼魏亦萱,微微皱起眉头,但还是将眼光放在方流苏身上:“方小仪终究是哀家带进宫来的,那就是哀家的失误。” “她入宫以后没学规矩,才如此不懂规矩,让皇帝和皇后为难了。” 然后她笑对慕玘:“以后便由皇后辛苦,再教导一下宫妃才是。” 慕玘连忙再行礼:“谨遵母后旨意。” 魏安辰心下冷笑,沈太后果然是人前对皇后极好的。 魏亦萱也是一阵冷笑。到底是不说什么。 “小仪,无事便退下吧,这本就不是你该在的场合。” 沈太后开口,方流苏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那不如给皇帝一个面子,自己亲自出口训斥,也好比帝后一起对方流苏口诛笔伐的好。 方流苏站了起来,只觉得头晕目眩,但此刻没有别人在她身边,别人眼见着她再次摔倒下去。 慕玘侧头,言欢便走上去一把将方流苏扶起来:“小仪在太后,帝后和公主面前不要失了礼仪才好。” 魏亦萱看在眼里,慕玘果然是聪慧的。便也跟着搭腔:“是了,小仪还是在自己宫里好生待着,想来这膝盖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了,还是要多加保养才是。” 公主的言下之意,便是叫她冬至和除夕夜宴都不要参加了。 她不敢看魏亦萱,只是眼光偷偷瞥过太后。 如今的场面,只希望太后给自己一点颜面了。 沈太后看在眼里,也不多言。 她这个女儿对于方流苏的厌恶是从小到大的,如今方流苏虽进了宫,说话做事到底还是小家子气。 偏生还有些她看不惯的做派,更是厌恶。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10) 自己作为她的母亲,也不能多偏帮着外人,于是,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只是端庄肃穆:“二小姐说的极是,小仪不要失了礼仪。” 言欢不管方流苏是否已经站稳,连忙撤了手跪下谢恩:“多谢太后。” 方流苏只得极力稳住,不叫再次失仪。 此刻她手里的汤婆子早就冷了,炉子外面是刺骨的冰凉,虽然辰鸢宫遍是炭火,但是方流苏是在外殿,最好的炭火都在太后公主和帝后所在内殿,隔了一层薄薄的月影纱,柔光倒显得屋内很是温和。 到底是将外面的寒冷阻隔在了外殿。 她冻得发抖,却也不敢多言。 慕玘隔着纱帘冻得发抖的方流苏:“烦请妹妹自行离开,莫要再冻坏了身子。” 言欢会意,转过身去叫退在殿外的沈贞儿进来,搀扶住自家小主,一步一步走回了宫去。 沈太后看着慕玘和言欢一言一行,也不多说,对着慕玘。“皇后辛苦了。” “原是儿媳之责,请母后放心。” 慕玘听得沈氏突然对着自己,只温和接话。 “听闻你在勤政宫多设了炭火,多添人手,这点很好,孩子娇生惯养,莫要在等大雪天里冻伤了才是。” 魏亦萱听闻此话,即刻变了脸色。 魏亦萱心里苦笑。 莫要冻伤。 倒是温柔至极。 沈太后这话一出,兄妹俩都变了脸色。 只是魏安辰看着亦萱,叫她冷静下来。 魏亦萱看着兄长关怀,有些感慨。 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在多年前的大雪天,沈氏亲口下旨裁撤她亲生女儿身边的宫人和炭火吃食,叫自己在勤政所熬过了一整个冬天。 “太后祖母心肠,想来我太祖母也会欣慰。”魏亦萱忍不住开口嘲讽。 若说这宫里她最看不透的,就是眼前的女子了。 她和皇兄受了亲生母亲过多的苦楚,反倒是玄风和亦绮得到了无尽的爱护。 同样是亲生的孩子,为何如此,亦萱怕是一世都不明白了。 沈太后知晓魏亦萱话里有话,也不多言。 原本就对这个女儿没有什么情分的。 当年李太后执意将这个女儿未满月就要走去养了,自己也乐得轻松,只在后宫做好自己分内之事,管理后妃,再次生育儿女。 再者,当年太皇太后也不愿意自己多去那边走动,于是对魏亦萱自然也就没有多少见面的情分了。 刚开始还是会想着的,只是到后来,事情一多,便不将她放在眼里心里了,久而久之,便没了母女的寻常情分。 也罢,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了。 于是只对着慕玘:“后宫子嗣都是你的孩子,若孩子出了事,你第一个脱不了关系不是?” 慕玘听出言外之意。 这是提醒慕玘,但凡做事,谨言慎行。 慕玘温和微笑:“母后教训得极是,后宫的子嗣,是该娇养的。” 慕玘此话,便是说,作为长辈和皇后需要宽和对待所有小辈,一视同仁了。 沈太后见慕玘不接招,也只好无语。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11) 倒是魏亦萱,只剩下满脸冷笑。 沈氏看在眼里,自己这女儿,是多年以后第一次见到,人倒是长进了不少,却到底还是有怨气。 只能自嘲一声,“倒是哀家多说了这一句。” 也是对女儿方才不客气的话的反应,一腔怒火也只能撒在这几句话上来。 慕玘不多言,只是再次行了礼,郑重拜下:“臣妾明白。” 魏安辰看着沈太后短短几句话便叫慕玘跪了三次,心里正不自在。 只是慕玘有自己的应对方式,也生生忍住。 慕玘方才的话,也不算是对沈氏一味忍让。 似乎慕玘已经不打算忍着沈氏作为。 是了,她敢肆意伤害慕玘的一双侄子侄女,她如何能坐以待毙。 慕玘最是在意亲情的。 魏安辰会心一笑,不多言语。 沈太后看着帝后的表情变化,微微一笑:“哀家知晓皇后待人极好,对待孩子自然是很好的,你先起来坐下。” 魏亦萱眼见着婆媳和顺的戏码,倒也不打算周旋。 只是拿起自己眼前的茶盏,深深闻一口茉莉香茶,似乎是毫不在意这件事,微微一笑。 “敢问皇后,如今后宫位份稍高的妃子还有谁?” 慕玘眼见魏亦萱已经转移话题,便温柔回话:“如今只有张氏位列九嫔了。” “张氏一族算是后起之辈,倒是没有资格。” 魏安辰不悦:“什么资格?” 魏亦萱也不接话,只是对着慕玘:“我听闻嫂嫂最是重规矩的人,若是要你选择一个女子作为你的副使,是张氏这样的小家子好,还是和您一样出自百年家族的方氏好呢?” 公主是有选择和亲使臣队伍的资格的,不过寻常时候,公主都是未出阁的女子,自然是有长兄长嫂为其谋划全部,直到公主出嫁,公主只需要受享礼仪即可。 只是魏亦萱是个特例。 她重新被安排和亲,也是沈璇军队里难得的主将。 魏亦萱是祁国开国以来最见过世面的皇室公主,自然是有资格管理自己的婚姻。 慕玘微笑,魏亦萱果然发难了。 近来她不到后宫来请安,想来也是要给皇后三分脸面的意思。 是了,谁会满意突然来了一位皇后,还要全权张罗自己婚事呢? 慕玘见魏亦萱如此,其实心里有些奇怪于她第一面就对自己不甚友善,也只当是公主们性子尊贵些,也不计较什么,只是温和一笑:“公主的问题,本宫认真想过。” 方家虽然是经营了百年的家族,但家族终究不济,后继无人算是很危险的事,如今能够为魏安辰做事的也只有一个方无思,没有沾染父辈的陋习,全心全意对着帝王,一心想要做个忠诚的臣子。 魏安辰是看得分明,有人忠于他,自然该重视,这是和先帝不一样的地方。 他看得出方无思忠诚的性子,也看中他做事的才干。 有意效仿沈家,魏安辰年后亲自为他安排分家,这样若是以后有所变故,便不会受到太多牵连。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12) 何况是皇帝亲自安排的分家,自然更受保护。 魏安辰的种种政策,都是为了连坐之罪责不再伤及太多无辜。 受到如此政策保护的方无思,自然是更加为魏安辰马首是瞻了。 但是,却只有方无思一人如此罢了。 方流苏,是侧室的女儿,侧室的母族更是微乎其微的身份,自然是不能成为后宫的高位嫔妃,也因为方流苏性子阴狠,魏安辰是绝对不能让她起势的。 只是沈氏位高权重,若是她开口,妃嫔也是能够节节高升的。 如今邓家已经全部投靠帝后,沈氏只能好生用着方流苏了。 她本身就是有野心的。 但是,在未到那一步的时候,魏安辰是可以控制局面的。 “只是,还是要师出有名,有礼有节的好。”魏亦萱道,嘴角含了一屡笑意:“方小仪为人本宫还是知晓一二的,若是给她一些权力,也许会做得更好,不是吗?嫂嫂和皇兄在宫里尽力让奴仆们生活的好一些,为何不能给这样有心思的女子机会呢?” 魏安辰冷笑一声:“你这话,便是也愿意你的权利被分走?不如朕为你带几个陪嫁过去。” 魏亦萱笑容停在脸上,有些尴尬。 这已经是皇兄第二次当面驳回自己的话了。 虽然不是皇兄的心里话,但是如此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也表示了皇兄心里的不开心你。 若是懂事,她确实应该闭嘴了。 一开始给皇兄的回信里要去的那些,其实对 叫祁国并不是很好的要求。 耶律聪在商贸之路上得到更多好处,皇兄那个时候就严词拒绝了,还好几个月没有给自己回信。 她那时已经意识到了皇兄对自己的不满,后来自己仔细想了,也觉得不妥。 还是母族的权势最为要紧。 只是因着性子强一些,不愿意妥协。 她向来都知道皇兄对于自己这些弟妹都是很好的。 尤其是对自己。 所以,就算是自己提出的要求不合理,皇兄也不会真的生气。 如今看到皇兄为了慕玘表现出对自己不满,她其实是有些不开心的,也不甘心。 今日,就是皇兄也不愿意自己开口了。 只是,这是她挣得的权利啊。 若是指派了一个同样出身低微但是有野心的女子为自己办事,也算是证明自己的能力。 只是,放眼皇兄的后宫,也便是方流苏一人。 她很早就意识到方家的野心不小,后来在耶律于祁国往来的信件里,看到了方家的书信。 她渐渐去了解到了,方家也有一个女儿在后宫。 若是前朝和后宫都有祁国和金国的合作者,那便是再好不过的。 她也不是故意要向慕玘发难的。 她认为,皇兄和自己是受过苦难的,自然应该得到最好的弥补。 不论是追求幸福还是权力,都该是最好的。 皇兄已经是天下最尊贵的男子,那么自然,他喜欢的人也要全心全意待他。 她知道皇兄对于慕玘的心意,自然认为慕玘也要一心爱他。 七月好 “愿我一生都如上上签”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13) 只是,却非如此。 魏亦萱有些不悦,这样心有他念的女子,原就不配她皇兄的喜欢。 只是在太后宫里,在外人面前,不好多说。 何况,是兄长自己动的心。 看着慕玘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安稳,魏亦萱没来由的一股怒气。 如今看来,倒是皇兄跟在她身后了。 皇兄原本就是何其高贵的人,如何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卑微。 皇兄对她都那么袒护了,她凭什么云淡风轻。 她对慕玘不熟悉,只是从小便知道慕玘不喜后宫,也不喜欢和皇兄多有亲近,是个有个性的人,未免骄傲些。 于是方才开口,也是为皇兄说话。 只是话刚开始问,皇兄就护着她。 她不服气,冷冷道:“到底是要规矩的大族女儿,果然是不一般的。” 如此话语,尽是讽刺,也不管魏安辰在她前面使劲使眼色。 她原本就是袒护着皇兄,皇兄却如此对自己使眼色,她于是对他也含了几丝怒意:“不过本宫听闻方氏对皇兄是最用心的,那三天三夜跪在佛堂祈求的故事,全天下人都知道,如此节妇,若是有小错,也该不拘小节,皇嫂又何必苛责?” 她转而看着慕玘:“听闻方氏只是平日爱些奢靡,祁国这点财力还是可以供着的吧。” 慕祁微微一笑,“是了,陛下崇尚节俭,若后宫有人背道而行,妹妹是觉得,这是应该的吗?” 魏亦萱有些惊讶,她只是听说方氏做事大手大脚:“如何奢靡?” “方氏宫里所用皆是最贵重的金器,就连寻常休憩的枕头都是金丝,而且方氏特别关照母族,为着自己的庶母和庶兄千金一掷,毫不可惜。妹妹还觉得她是节妇?” 祁国对于妇德并不严格遵从,只是魏安辰从来奉行节俭,虽然并非所有都要节衣缩食,但是方流苏如此不知节制,却是实打实的败家之象。 魏安辰如何能忍呢? 她还利用赐物之辞频频与外界接触,方家知晓方流苏在宫里如此,如何不会滋长骄奢之心? 长此以往,必不是好事。 他自然是知道这一点。 以往父皇的那些遗憾,便是由此产生了。 若再任由这般,只怕会有什么祸端。 他自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陷入险境之中。 若是方家起了势,便方流苏一定会更加明目张胆害慕玘。 他不能冒险,那就极力打压。 想到这里,魏安辰眼中闪过狠意,却又忍住不发作,只是冷冷盯着方流苏。 看了半晌,才开口说道:“你可愿意委屈自己受些皮肉之苦?” 按照沈氏定下来的规矩,后宫妃嫔犯了这些错误,是要受到鞭笞的。 沈太后听得出魏安辰语气里的恨意。 原来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方流苏闻言,脸色微变,但只是跪着,不敢辩驳。 慕玘心中冷笑一声,在看着沈氏脸色也微变。 原来,魏安辰真的不给沈太后面子。 再看一眼魏亦萱的脸色。 这兄妹两人都不待见太后。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14) 今日拜见太后,倒是真的给沈氏绊子来的。 慕玘轻轻摇头:“皇上息怒。” 魏安辰这才收回心神,对着慕玘一笑:“还是皇后仁慈。” 魏安辰本就不想这么快惩罚她,原本就是慕玘已经对自己说过了,让方家先在后宫出错,这样他才正大光明开始对方家错漏的清算。 如果在这时候惩罚,只怕事情会越弄越糟。 而且,鞭笞对于丢了性命和荣耀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惩罚。 这些话,原本就是他和慕玘商量过的。 因此,他忍了。 只是眼角对着沈太后,完全忽视了沈太后话中的意图,不甚在意。 “太后若闲着无事,就替公主们看看嫁妆才是。” 沈氏听得如此,立刻就变了脸色。 这两兄妹果然是一样的。 一样与自己不对付。 只能听魏安辰继续说着。 魏安辰一点都不打算给沈氏颜面,继续道:“而不是一味和皇后争夺使臣位置,您做皇后之时没有做过的事,现在也不必您费心筹谋,实在是太辛苦了些。” 沈太后脸色一变。 魏亦萱纵然不想与自己说话,到底是不会这样呛人的。 方进之眼见沈太后变了脸色。 只忙上前劝道。 “太后,您礼佛的时辰到了。” 魏安辰冷哼一声,知晓这是他们主仆二人的说辞。 眼见魏亦萱早就不耐烦了。 心里叹一口气,对着跪在地上早已满头汗珠的方流苏,语气颇冷:“罢了,你还是回自己宫里去,蒹葭殿的主殿需要修缮,今日起你住到后殿去。” 方流苏在宫里终究是低位妃嫔,蒹葭殿算是很大的宫殿了,之前进宫的时候是沈太后自己做主让她进去,想来也是觉得她很快会被升作妃嫔。 只是魏安辰如何能让沈太后如愿呢,因此才一再压着了。 如今在她面前,还是把话说开了好。 慕玘微笑:“功过相抵,陛下仁心。” 如此寥寥数语,帝后就对方流苏判了刑。 沈太后看在眼里,无端有一股怒意。 若是夫妻和睦,这便是最好的铜墙铁壁。 可自己没有这样的福气。 沈太后不愿意再面对这对默契十足的夫妻,站起身来:“方氏殿前无状,帝后怎么说就怎么做吧。” 于是扶着方进之的手转身进去。 魏安辰见方流苏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行礼离去。 慕玘点点头:“妹妹快些回去歇着。”她似乎是想了想,继续道:“本宫听说蒹葭殿只有正殿是暖和的,晚些时候本宫叫人拿一些被褥和炭火过去,只是你要知道,你并非是主位妃嫔,用银罗炭不合规矩,此刻陛下在这里,本宫也不能网开一面。” 慕玘缓缓一语,从此便断了方流苏在沈太后授意之下的所有特权。 魏安辰内心宽慰,慕玘自有她的威严。 方流苏心中有气,但是自知自己已经彻底得罪的魏安辰,再如何也不能在他面前表现自己此刻的情绪,只能再次跪下磕头谢恩。 只是那眼神却隐隐有怨毒之色。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15) “皇后到底是宽仁的人,还叫人多给一些棉被。” 此话是夸赞慕玘仁心,但魏亦萱毕竟不是真心夸赞。 她面对慕玘的时候,就会想起耶律聪信里的话。 慕玘并非是全心全意陪在兄长身边的,所以目前于她来说,慕玘只能是皇后,而非兄长的妻子。 这一句皇嫂,魏亦萱是说不出口的。 方氏脸色发白,连忙又跪了下去:“多谢皇上恩典。” 魏安辰并未理会方流苏,只是听得魏亦萱这话,眉头微皱。“既是在后宫,也要守宫里的规矩。\" 言下之意便是魏亦萱不唤慕玘“皇嫂”了,而且是在妃嫔面前,实在是不尊重皇后。 魏亦萱冷冷一笑,也便点头:“臣妹知错了。” 慕玘看在眼里,也不好多说什么,魏安辰和魏亦萱关系匪浅,也实在是不该她置喙什么。 若是有误会,以后有机会解开就好了。 若是解不开,魏亦萱终归是要远嫁出去的女儿,也不必朝夕相见。 也罢了。 慕家势大,毕竟后宫也只有一个皇后。 并没有别的嫔妃出身慕家,因此没有别人可以有资格置喙皇家的事。 若是在后宫做些什么事,都只是皇后一人的责任。 这是后宫独一份,也是独一份的危险,慕玘如履薄冰。 魏安辰知晓这一点,为了保护她,这才屡屡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对于皇后的不同,但更多时候都是按着慕玘的意思。 其实一开始,魏安辰一直并不大张旗鼓表示他全然的维护和爱意。 慕玘这几年,对着后宫都是极为温和的,也正是因为皇帝对于后宫一视同仁的冷淡,才能显得皇后处事公平。 后来那段时光,是因为皇后屡屡被陷害,而且皇后有了身孕却被人害得小产,所以在听雨阁养护罢了。 其实后宫众人算起来,就算皇后在听雨阁,皇帝也并没有对皇后有什么特殊的宠爱。 这边是魏安辰一如既往的障眼法了。 她笑了笑,对着在地上的方流苏:“妹妹今日跪的久了,早些回去才是。” 方氏应声规矩退下。 三人不言,魏安辰站起身来:“先回去吧。” 此话一出,魏亦萱和慕玘必然一块陪着魏安辰回听雨阁去。 慕玘踏出辰鸢宫,便发现外头原来下起了雪。 魏安辰拉住她:“先将衣服穿上吧。” 拿起身边的银狐大氅,披在慕玘身上。 “多谢陛下。” 魏安辰使个眼色,身边人将另一匹大氅送过来,魏安辰亲手给魏亦萱披上,“你怕冷,怕是比皇后还受不得冷。” 魏安辰知晓魏亦萱最喜欢雪景,只是今日降温太厉害,若是由着她自己去雪地玩耍,少不得要着凉。 “不用了,哥哥,我不怕冷。”魏亦萱见魏安辰并非只是对着皇后一人,对于自己的爱好也还是记得的,也关怀自己是否会被冻着。 这一举动,像极了很久之前他关怀自己的模样,这才稍稍开怀一些。 原来,兄长对自己一如往昔。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16) “谁识溪南千垒玉,输他高阁倚阑人。妹妹和我一样喜欢下雪,只是今日实在冷,妹妹若不介意,我明日陪着妹妹逛遍御苑可好?” 慕玘说话诚挚,魏亦萱反倒是不好偏见。 她听说过,慕玘可是祁国的才女。 出口成诗,且是不算是常见的,可见真心喜爱,于是也换了神色。“皇嫂说得是。” 二人携手而行,穿过层层积雪,来到一处开阔处。 下了雪的长秋宫,果真是另一番天地。 白茫茫覆盖着宫廷,每一寸都被温柔地包裹。 琼楼玉宇间,蜿蜒曲折,仿佛天然的冰雕玉刻。 雪中的宫廷,如同一幅水墨画,幽静深远,如梦如幻,仿佛是世间仙境。 此处却是一片平地,中间种植的树木花草,此刻都被雪白覆盖住,远处便一座高台。 慕玘看向远处。 果然,茹花台是这宫里绝美的风景。 魏亦萱有些感慨:“果真,还是茹花台的雪景我最喜欢。“ 慕玘有些惊讶:“妹妹喜欢茹花台吗?” 魏亦萱点点头:“以前,从皇祖母那里逃出来玩,最喜欢的就是去那儿了。” 话说到一半,魏亦萱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茹花台是谁的心事,她也清楚。 慕玘微微一笑:“原来妹妹和本宫也是有缘分的。” 魏亦萱似乎被戳中了心事,却也难得真心对慕玘笑了一笑。 魏安辰见雪下得不小,“一起走吧。” 小夏子早已叫人准备好轿辇,预备着帝后同行。 慕玘眼见如此细心,也不好推辞,于是笑对着魏亦萱:“雪地难行,妹妹不如与兄长同行?” 魏亦萱原要拒绝,只是慕玘诚心,魏安辰还在身侧,只好点头:“好。” 辰鸢宫到听雨阁有段距离,再加上雪地难行,脚程便慢了些。 魏安辰见亦萱和慕玘稍微对付了些,想是二人都很喜欢雪景,而且慕玘才华横溢的缘故。 是了,妹妹原本就喜欢这样出尘的女子的。 只是她很少表现出来,后宫里这样的女子很少见。 她也是很喜欢周夫人的,只是不是像他一样接触得多罢了。 他们兄妹俩的喜好,终究是一样的。 有些欣慰,于是趁此机会,将方流苏在宫里做的事情浩舆告知魏亦萱。 “亦萱,你到底很久没有回来了。”话语里都是感慨。 魏亦萱絮絮听着魏安辰的话,有些心惊。 知晓错信了人,不免往沈氏那边瞧去。 原来沈氏,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顾祁国生死。 是了,她从来都是最自私的,哪里有变化呢。 “她之前,还想私自给金朝割地呢,我竟然忘了。”魏亦萱私语着,不再多说。 魏安辰看着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慕玘,使了个眼色。 “不如叫皇后和你说一说张锦绣。” 慕玘会意,点点头,对着魏亦萱温和道来:“妹妹方才的话,很是。张家毕竟是后起之秀,祁国也并没有非皇后作为公主结亲使臣的例子。” 魏安辰点点头,这些话一语中的。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17) 慕玘果真是最厉害的。 于是顺着她的话,对着妹妹说:“皇后说的是,你们婚礼也并非一起,只是皇后受累些。” 魏亦萱听在耳里,知晓这事从此作罢。 方流苏为使臣,这件事确实是考虑欠妥了。 沈太后固然想要方流苏得到权力,但是方流苏终究是庶出的女儿,是不能和高门相比的。 而且魏安辰最近在前朝盯得紧。 方家那个庶出的儿子终归没有继承他兄长方无得的官职,并且告知朝臣,官职并没有继承一说。 这样一来,就将授官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上了。 若是沈太后有什么话说,就是越权了。 后妃和前朝的权是不一样的。 皇后,确实是个例外,皇后不仅是后宫的主人,也是皇帝的正妻,不仅有辅佐君主的权力,更有主人之权。 祁国的皇后是可以在前朝参与政事的。 只是沈太后没有如此,因此才会在后宫极为专权。 若是一人专权,也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魏亦萱这才开口:“是我疏忽了。” 她管理篁朝庶务,管理军队多年,原来也会犯错。 魏安辰看在眼里,知晓她的心意:“你多年未回来,那些人对你说了什么,也会让你有所误会,此刻说开了,便是最好的,也不要被人蒙蔽了。” 魏亦萱知道兄长说得不只是自己对于方流苏过度疏忽误会,而是慕玘德行不好。 再看一眼,一直温柔以待的慕玘。 到底是叹了一口气。 自己对慕玘的误会没有由头,是多心了。 这样爱好诗词的聪慧女子,在后宫能得到上下的如此好的评价,许是有几分真性情,如何会是两面三刀的恶人。 “是我错了,我该听亦绮的,而不是外人。” 慕玘微笑:“妹妹自由自在,本宫很是羡慕,妹妹有自己的理解,只是,若是认识人,还是要亲自感受得好。” 她此话无比诚恳。 魏亦萱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嫂嫂说的是。” 能够叫兄长和亦绮这么喜爱的女子,怎么会不好相处呢。 于是,这才真心放下芥蒂。 魏安辰看在眼里,自家妹妹的眼神越来越真诚,松了一口气。 “若是有空,多来陪她说说话。” 魏亦萱早就看出来兄长对于慕玘的真心了。 倒是难得,兄长对于她的心意,一直没变。 或许,时间久了,慕玘也会对魏安辰真心一些吧。 三人聊着日常,便到了听雨阁。 小雨儿和小鱼儿迎出来请安:“回陛下,周公子来了。” 慕玘正想开口,倒是没想到没想周朗今日会来。 如今傍晚时分,必然是匆忙赶来的。 魏安辰见慕玘惊讶神色,开口解释:“他今日来报山上的收成,他妹妹周小小前几日生了孩子,是过来报喜。” 慕玘点点头:“二哥有心了,也是多谢陛下。” 才想起来前几日家里传来消息,周小小生了女儿,她也送了礼物过去。 这几日忙着给太后请安,就忘记二哥要进宫来了。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18) 魏安辰看着慕玘欢喜神色,也知晓家人对于慕玘的重要性,她家添了孩子,她更是欢喜了。 于是放松许些:“也是,你们多日不见了,若是想要留下来,不妨一起吧。” 周朗对魏安辰,不是敌人,也不是盟友。 但是他能给慕玘带来好消息,叫她欢喜,也算是不错。 慕玘微笑:“好。” 魏亦萱看在眼里,便也知道兄长纵容慕玘,于是也嘴角含笑:“我倒是也想见见这位驸马,说起来还是我的见过呢,也不知是如何人物?” 慕玘微笑:“我二哥逍遥洒脱,倒是个爽快人儿。” 魏亦萱早就听说亦绮心系周朗,想来也是个丰神俊朗的人物。“是了,亦绮那丫头最爱自由。” 魏安辰看着慕玘,心下渐安。“准备晚膳,请他进来。” 几人一同进了听雨阁,温暖如春。 周朗一身青衫,款款而来。 魏安辰即刻眉头紧锁。 竟然跟慕玘的颜色撞着。 慕玘和周朗见面的时候从来一个色调,似乎是商量好的,但事实却是慕玘和周朗都比较喜欢淡雅的颜色,就算是面圣也是一样。 他们兄妹果真都是最默契的。 周朗知道魏安辰为何,也不点破,只是走近优雅行礼。 “参见陛下。” 然后对着身边的人:“皇后和公主万福。” “周公子起来吧,赐座。” 周朗也不客套,只是走到慕玘对面坐下。 “这次过来所为何事?” 魏安辰见周朗如此,压下心中不悦,从容淡定,恢复帝王之气。 周朗道:“也不算是大事,臣好久没有下山,特地过来给妹妹道喜的,也道是进宫向陛下请安,所以过来了。” 魏安辰知道,周朗从来都是随性的人,这一点倒跟玄风很像,但是玄风这人天生不喜朝政,而周朗不同。 他断不能与玄风一同看待的,现下也不好多说,只是笑道,“公子有心了。” “臣还听说,贵妃殿下暴毙,愿陛下节哀。” 这是几个月前传出去的消息,虽然周朗早就知道潘倚碧如今在沈家,但是毕竟天下人还不知道,一切都等着魏安辰的诏书罢了。 如此一说,却是对魏安辰表明,他方才从别人的嘴里听说这件事,那便是自己的药天下人知晓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这不是讨好,只周朗挂念着慕玘,并非是后宫的人告知于他,便没有前朝后宫和江湖瓜葛的嫌疑,才对他说的话。 于是这话说出来,便不会在意他的表情变化,不等魏安辰开口,面向慕玘,“殿下神色极好,恭喜。” 周朗先报丧后报喜,明显的将后者看着太重。 “多谢二哥。” 周朗心下一惊,慕玘如今神色虽好。 但一开口,还是感到有些虚弱的。 他后悔为什么没有早日下山进宫,早点过来给她把脉,毕竟自己是她二哥,她就能够早些安下心来。 听说慕玘几个月身上不大好,又不敢随意请别的太医,只能沈晖进宫来给她看看。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19) 这几个月,慕玘给外人听到的消息是,皇后身子大好,沈太医如今已经是皇帝身边的人,终究是不能总进后宫来。 慕玘只能小心维持着这个消息,却因着今年天气冷,到底没有多喝补药调养的缘故,反反复复咳嗽了好几个月,再加上最近后宫事情都交由皇后一人打理,再有公主和亲的准备,反倒精神越发不好。 “臣略通医术,应该早些为小太子和殿下分忧才是。是臣的错。” 魏安辰摆手,慕玘的事情,他不想让他插手,纵然是兄妹关系,他也不愿。 太多人在乎她了,就显得他这个丈夫实在是无能,连自己心爱的妻子都无法保护好。 但他如今的保护,只能限于,不让她成为后宫的敌人。 纵使她现在,处于风口浪尖。 他也不能再做其他的,只能为她多解些烦忧了。 “有劳二哥费心。” 周朗看到慕玘紧皱的眉头,想着魏安辰很是在意慕玘的,心下欣慰。 也想捉弄一下他。 毕竟魏安辰的心思难测,他要保证魏安辰一直向着她才好。 “这样就好,否则臣总是后悔不已,为何不早些替殿下分忧。” 魏安辰一听此话,果然皱了眉。 虽然知道这是气他的话。 “公子多虑了,皇后殿下固然身体虚弱,但幸好有舍弟尽力相助,药膳汤药送进去,也还算是调养的当,请公子放心。” 沈则先开口,掀帘子进来,替阁中解开了些许尴尬。 沈则搬出弟弟沈晖的医术,周朗没了话说。 “微臣参见陛下,殿下,长公主。” 原来沈晖已经在听雨阁等候多时了。 他和沈晖的医术是差不多的,两人师出同门,两人关系还算不错。 有了沈晖帮忙,周朗便可放心许多。 沈晖为人正直,还是沈则的亲弟弟,如今和慕玘的关系也是越发好了,何况他和言欢也是两情相悦的关系,说着就要有婚约,他不会对慕玘有威胁。 有了这样一个正直并且医术高明的沈晖,是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周朗心底暗自轻松下来。 虽然不喜欢长秋城,但是慕玘长年累月在宫中,自己必须要多加关怀。 师弟在宫里,他也好安心。 魏安辰见此,没有说话。 “微臣听说殿下受过别人家的寒毒,真是活受罪,还望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 周朗面向皇帝,神情郑重。 慕玘是周朗难得承认的懂得明了之人,他实在不愿看到慕玘在这深宫之中多有冤屈。 “皇后是朕的妻子,朕知道如何保全皇后。” 魏安辰说话间,周朗面色淡然,显然不屑一顾。 这世间薄情的男子太多了,何况帝王。 尤其是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好妻子的男子,到头来抛妻弃子的人不在少数。 周朗便是其中的受害者,因此他从来不喜欢嘴上说得好听的人。 见周朗不屑一顾,魏安辰也不在意:“周公子如此过来,该用晚膳再走。” “臣不甚感激。” 周朗也不推脱。 第40章 深林人不知(20) 从来是他的风格,有晚膳吃,不管是哪里,他都欣然接受。 “只是不知该如何吃,与谁吃?” 魏安辰看着沈则,“周公子是皇后的二哥,就一块留下来用膳。” 周朗微笑,确实很久没有见过玘玘,也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饭了,。 “多谢陛下。” 慕玘起身,知晓今日晚膳是君臣同乐,便也不好驳了君王的面子,“那臣妾先去换身衣裳。” 魏安辰看着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魏亦萱静静看着这三人的神色,慕玘倒是一如既往神色如常。 反而是兄长有些不自在。 还好周朗和慕玘是表兄妹了。 是了,洛子川和慕玘也是表兄妹。 魏亦萱也想起自己是见过洛子川的。 倒真是一表人才的谦谦君子啊。 那人在战场上和在慕玘面前是两副样子,但是对着慕玘确实是全心全意。 自己和耶律聪上战场的那次,她是亲眼见到洛子川身负重伤坠入山崖。 多月以后,却还是听说了他身赴边关的消息。 想来,是该有多么大的毅力啊。 想来,洛子川也不只是为慕玘,如今却愿意常年在边关守着风沙,也是为了避险。 毕竟慕玘成了皇兄的妻子,已是祁国的皇后。 再细看着对面满面微笑的女子,魏亦萱这才明白,自己对慕玘莫名的误解并不止是来自于方流苏,还是那个女子。 慕嫣,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恶人。 无所不用其极,她曾经是见识过的。 也不过十几岁,却都能作出深宫妇人的手段。 这些都是前朝的事了,她记得那是寒冷的冬夜,皇宫内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慕嫣身着华丽的衣衫,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 突然,一声尖叫打破了宴会的欢声笑语。 一位宫女不小心打翻了酒杯,污蔑说是慕嫣故意推倒她的。慕嫣眼见形势不妙,立刻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的无辜。后来众人才知道,那个宫女是皇帝身边的新人,陈国的一位“妖女”手下的人,原来是这个陈国女子看出了慕嫣也想要进入后宫成为皇帝女人的野心,只不过是陈国先一步送来了女子,皇帝也将这个女子纳进后宫。 这女子也看得出慕嫣的野心,更知道祁国向来都是重视礼节的,若是在偌大的宴会中当众出丑,皇帝和皇后一定不会容许。 于是便想了这么一招。 虽然不是神峨眉号招数,但足够叫皇家的规矩不能容纳了。 慕嫣,正巧是看中了陈国女子的招数,便见招拆招了。 那名宫女因为诬陷罪被逐出了皇宫。 众人以为慕嫣只是个可怜的受害者,她却开始逐步展现自己的手段。 为了巩固自己地位,她故意接近皇后,成为了沈皇后身边的红人,又利用皇后的信任,逐步排挤掉了皇宫中的其他势力,让自己的地位越来越稳固。 慕嫣很会伪装。 她白天温柔善良,夜晚却变成了心狠手辣的恶人。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1) 她不择手段,不惜牺牲别人的生命。 她从不把别人的性命当回事的。 她权势熏心,却突然发现自己信赖的皇后,并非真心将她当作信赖的人,新来的方流苏渐渐取代了自己在皇后身边的位置。 慕嫣这才知道,原来,皇后放任自己在后宫为所欲为,也只是为了保住她自己的权势。 不论是慕嫣,或者方流苏,都是皇后稳固地位的工具。 先皇在世时,她自是万人之上的皇后,若后宫有自己的人,又或者储君的东宫有自己扶持的女子,对沈氏是好事。 但若是有人不受控制,沈氏的棋子那么多,也不愁自己毁掉一个。 慕嫣的野心渐渐膨胀,原本她是沈皇后借刀杀人铲除异己的一把刀,但是沈氏发现这把刀似乎有自己的意志。 甚至有时不受调配,随意杀人,沈皇后便将她送出宫去了。 沈氏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女子,何其可怕。 她的野心并没有被消除,反而更加膨胀。 她开始积极扩展自己的势力,利用自己的美貌和智慧,赢得了许多人的支持。 所以,一开始是被先皇送去了沅国,成为某位丞相的妾室。 是先皇亲自指婚的,自然也就是贵妾了。 她在沅国做的那些事,甚至差点将自己的野心蔓延到血凤,所幸青霞并非是刻意随便受人控制的女子,她早就看清了慕嫣并非良善之辈,而“血凤”中都是早就无家可归的死士,对于“血凤”及其忠诚,但是只是对于“血凤”统领忠诚,若是统领变换,他们的衷心也就跟着改变了。 死士的好处,就是做事没有后顾之忧,但若是管理他们的人心性残暴,内心恶毒,那么他们便会成为一把可怕的刀剑,杀人于无形。 青霞是很有手段的女子。她深知死士们的忠诚,也明白他们需要明主引领。于是,她整顿“血凤”,让这支队伍变得纪律严明,也更加仁义。许多有志之士纷纷投奔她,希望能为她效力。青霞慧眼识珠,选拔英才,让他们在“血凤”中发挥所长。 她也看清了慕嫣行事不正,便命令“血凤”不许和除她以外的慕姓之人有私交。 慕嫣无法,又远在沅国,只能作罢。 慕嫣在沅国势力逐渐壮大,她开始收买朝中大臣,暗中操控朝政。为了巩固地位,她不惜使用诡计陷害青霞,让“血凤”群龙无首,她暗中企图在青霞的饮食中下毒。 然而,这一举动却被“血凤”中的一位死士发现,并及时告知了青霞。为了反击慕嫣,青霞决定亲自出马。她以探亲为由,回到了血凤的根据地。在那里,她布置了一系列计策,让慕嫣的阴谋暴露在阳光下。同时,青霞还秘密联络了慕嫣在沅国的政敌,让他们共同对抗慕嫣。 就在慕嫣即将得逞之际,青霞带领“血凤”突然出现在沅国王宫,将慕嫣的罪行公之于众。 朝堂上,慕嫣惊慌失措,百口莫辩。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2) 最终,却还是因为慕嫣是祁国先皇指婚,将慕嫣的贵妾身份抹去,只是在丞相府里幽禁。 但若只是到此为止,慕玘便不用那么担忧了。 魏亦萱也知道,慕嫣如今在慕府。 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回到长球城,再顺理成章回到慕家,但是慕玘对于慕嫣早早防范,将她软禁起来,目前都还没有被慕府以外的人看到过。 魏亦萱心想,也许慕玘从不是可随意被欺负的人。 她用了哪些手段,她虽然还不知道,但是能够让慕嫣自回到祁国便似乎是销声匿迹,自然是要比她自己还要厉害的手段进行压制才行。 是了,非常之人当行非常手段。 也罢了。 能下定决心进宫来的女子,如何是单纯无知的人? 再看座上那一位。 那可是被这后宫浸染多年,甚至早就改换了心志的。 魏亦萱不禁看向慕玘,她神色一如既往温和,但眼神坚定,眉宇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在这个充满权谋与诡计的深宫之中,她早已学会在这汹涌的激流中立足。 那些看似娇弱的宫墙之内的女子,却不知隐藏着多少蛇蝎心肠。 而她善用心智,最重要的是得到皇兄的偏宠,正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是了,若非皇兄的偏爱,她也许过得更加辛苦些。 她很早就知道,面对慕玘,皇兄才是普通人。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位女子,原本也是纯真无瑕的少女,可在这深宫之中,她不得不学会算计、学会迎合。 如今,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女孩,而是成为了掌控后宫风云的皇后。 是了,可是皇兄却还小心翼翼保护她的初心。 该是多么深沉的爱意啊。 她微微一笑,心中暗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手段,既入宫门,她如何还有以往的初心呢。 不过就是一点执念而已。 皇兄对慕玘的一见钟情,让皇兄在世上还有牵念,也算是不错了。 她轻轻叹息,将手中的茶杯端起,一饮而尽。 再看沈氏。 她继续回想过往。 见到自己的棋子如此败绩,她从抛弃的那一刻早就选择不用了。 于是很早之前,沈氏就重新评估,寻找新的棋子。 在后宫,只有拥有足够的棋子,才能确保安全。 沈氏的棋子越来越多,她开始变得更加谨慎。 她不再轻易地信任任何人,她用自己的手段,将人玩弄于股掌。 慕嫣和沈氏都在不断地寻找自己的生存之道。 然而,无论是慕嫣还是沈氏,他们都忽略了重要的道理:权谋和斗争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幸福和满足。 但这一点,她们是从来不信的。 这次以后,慕嫣变得更加狡猾多疑。 她只相信自己,也狠心害人。 能够在皇帝的后宫游刃有余,必然是有些心机。 因此她认为,慕玘也是这样的人。 不过,今日看到慕玘如此温和的模样。 想来,是自己多心。 叫兄长和那么多人保护着的女子,如何会是坏人。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3) 慕玘和魏亦萱携手进去。 看到魏安辰已经换上了下朝的寻常衣衫,她眼眸一转,知晓皇兄并不愿意太冠冕堂皇面对皇嫂。 何况二人今夜换上的是同颜色的衣服呢。 她心思一转,侧眼便看到了周朗。 素来听闻慕家的小姐是最受宠的,就连长年在宫里的周朗都对这个妹妹无比偏爱,想来也是十分默契的兄妹。 这一身,果然是心有灵犀。 怪不得皇兄要刻意换衣服了。 这边周朗抿嘴一笑,看向君王。 他果然是最在意这些的。 能让冷血的太子,铁面无私的君主如此心思,也只有慕玘了。 她微笑,先向魏安辰行礼,“参见陛下。” 魏安辰点头,“你先起来坐着。” 她闻言坐下,便对着坐在桌旁的周朗一笑。 周朗这才起身,带着惯有的笑容,“微臣参见皇后殿下。” 周朗是懂得医理之人,看着自己面色好了,也就放心了许多。 慕玘淡笑,二哥依旧是这个性子。 “多谢二哥关怀,我好多了,这还多谢沈晖照拂。” “我这位师弟啊,医术是越来越精湛,还是照顾你锻炼出来的。” 慕玘微微一笑,“二哥说笑。” 周朗耸耸肩:“殿下身子好了,对谁都好,病患也能成就大夫。” 二人说话亲切。 魏亦萱觉得,这位驸马也是至情至性之人,怪不得亦绮钟情于她。于是笑道:“既如此,公子还是莫要想着有这样的机会,人还是健康的好。” 周朗笑着回答:“长公主说的极是。” 慕玘摇头。“兄长就是爱笑话我。” 周朗看着慕玘:“殿下若是再喝几年药,以后方子都能自己开了呢。不过良药苦口,你这不爱喝药的性子,还是身体健康要紧。” 慕玘微笑,不语。 看着二哥对着魏亦萱很客气,知晓二哥聪明人。 眼前的人是金国未来大妃,还是祁国公主,以后沾亲带故,不好多得罪。 所以就算是不喜欢祁国皇室,他也会对她客气。 这也是一种形式的爱屋及乌了。 哥哥进退自如。 魏安辰看着慕玘神色,倒是快活,便转身,“布菜吧。” 小夏子闻言走出去,领着大堆宫人,上了宴请宾客的菜肴,最后几道是慕玘平时的膳食。 周朗看着这些菜,笑道:“沈晖果然懂事,为殿下做的膳食方子都是按着您的口味,而且还是进补良药。” 她知道周朗与沈晖是熟识,也不再多些话语。 慕玘尚未动筷,周朗就接过了魏安辰的一杯酒,“祁国进贡的美酒,皇后喝不得,朕与你同饮才是。” 周朗笑着,下意识拿起酒杯的时候看了慕玘一眼,嘴角轻扬,“洛家那两位从来爱酒,要不是因为有了伤痛喝不得,我们也不会有这样的美酒。” 慕玘心中一动,子川的病痛,如今是否好一些了呢? 她只是慢慢的吃着膳食。 周朗看着慕玘神色,她定然是知晓了子川的伤势。 不知如何情状,只能装着不经意告诉她。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4) “子川身将战场,去岁又被金国将军刺了三箭,还好都不是要害,特意来了好几封家书给臣,叫臣和兄长们安心。” 看着慕玘险些挂不住的脸色,知晓慕玘担心,周朗连忙说道。“听闻慕大哥和洛子安近日要启程去替他看病,想来也一定会好转,陛下和殿下放心就是。” 魏安辰静静听着,他虽不喜欢洛子川战功太多,但到底是连襟,所以才肯了派人去救治。 “定远侯身子要紧,周先生也跟着去吧。” 周朗挑眉,转眼就猜到魏安辰用意。 他们皇家,本就都是这样的人。 他是要显得自己爱重将才,便点头一笑。 “沙场无眼,臣与洛子川是兄弟,陛下不说,我也要去救治。” 他饮完这一杯,忽的觉着有些苦涩。 再看着慕玘有些皱起的眉头,心里暗自叹气。 这两人,到底是自小就有的默契啊。 他当年见到洛子川,他虽然安静不爱说话,但是听到慕玘的消息,也会不自觉皱起眉头来。 周朗明白,洛子川的心意。 而慕玘心事,周朗也能够猜到一二。 她明显的爱意,就如洛子川对她的全心一般。 否则洛子川也不会尽力远离她,给她安稳一些的日子。 可若是情根深种,也无法轻易改变的。 周朗暗自叹气,慕玘和洛子川,是注定的分离。 如今她身侧的这个人,也是真心对她的。 若说以前看不出,那么慕玘进宫这几年,魏安辰对她的心意渐显。 他早就知道君王有一颗真心了。 能得到君王的专情,如何不是作为皇后的幸事呢? 何况他俩是命定的夫妻。 但是,他们到底不同于寻常人家,如若是不爱了,也可各自分离。 君王和皇后的婚姻,原本就维系着天下。 他们,到底是和别人不同的。 若慕玘对魏安辰渐渐生了心思,也好过一辈子被困在深宫,不得安宁。 只是,慕玘何等聪慧,她见过君王无情。 就是与自己的关系不一般,也是因为篁朝的后宫争端。 因着身份特殊,他被寄养在慕家一段时日。 他是篁朝先单于的私生子,先单于征战沙场之时带回的女子,便是他的母亲。 但是先单于后宫女人太多,各朝的女子都被封作了侧妃,战场来的女子身份不明,不能和后廷的女子相提并论,只能被当作婢女,去了王妃房中服侍。 后来这女子怀了身孕,王妃也遇到了一个孤独的襁褓,便把这孩子收在了自己名下,次序为二公子。 也就是后来的洛子川。 王妃本就十分喜欢孩子,就算洛子川不是自己所出。 但终究是襁褓之中的婴孩,因此也当做亲生的看待了。 只是这孩子身子不好,王妃所有的精力都在二公子身上。 这女子生产之时惨痛异常,生出孩子以后出血而亡。 孩子便留在了王妃房里。 王妃心善,虽然那个孤儿病重,也到底是心疼周朗年幼便失去了母亲。 但到底洛子川病地严重。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5) 周幼仪无心照拂两个孩子,单于的后宫又对王妃虎视眈眈。 那年王妃房里一连有了三个孩子,又是男丁,对于后妃来说,最受宠的王妃有了男孩傍身,孩子又多,而且还是正妻之位,若是她们再不争夺什么,便会被冷落深宫一世了。 于理,为自己考虑倒也没有错。 单于后宫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再说那女子身子不好,以至难产。 正是有人往安胎药里下了毒。 所以那女子生下孩子以后便撒手人寰。 这孩子的母亲原本就没有多少地位,若是再不受单于和王妃的重视,若有一日无声无息和随着母亲去了,也没有多少人在意。 无非就是夭折而已。 所以,周幼仪的举动,算是自己的善心了。 给这个孩子优渥的环境成长,之后再改换姓氏,减少了别人对于他的觊觎,消除了其他弟兄对他的忌惮。 换了姓氏,不会对继承权造成威胁,但那时宗族别支还虎视眈眈,王妃手里的孩子,终归是最危险的。 洛子川自不必说。 后来众人才得知,他原就不是单于和王妃的孩子。 便也只要得了虚名安稳一生,便可以逃离可怕的争夺。 而周朗却也是在王妃的名下。 为之计深远,王妃也不得不考虑他的安全。 十几年前回娘家的时候,王妃特意带上了周朗,带着他在周家的宗祠里磕了头上了香,正式记了名。 后来,被寄养在周王妃的母家,去祁山,成了祁山的孩子。 众人后来都渐渐知晓了周朗的身世。 篁朝没有名分的母亲,也不能为自己的孩子谋取什么好处。 不过,祁山也并不是好生存的地方。 周朗在祁山并不轻松。 他既要学习篁朝的传统技艺,如骑射、狩猎等,又要熟悉祁国的礼仪文化,成为君子。 他勤奋地向周氏家族的长辈请教,努力提升自己。 后来,因着兄弟俩感情好,洛子川也在祁山待了许久,在祁山的日子里,周朗与洛子川的感情越发深厚。 两人一同习武读书,鼓励扶持。尽管周朗知道自己并非洛子川的亲兄弟。 但他早已将洛子川视为自己的亲人,而洛子川也早已将周朗视为自己的胞弟,对他爱护有加。 他知道周朗身世坎坷,自己也是艰难的出身,但他终究能在母亲身边,而周朗却必须送到祁山。 在两人成长的过程中,祁山发生了许多变化。 老掌门离世,新掌门继位,山上也动荡,民生凋敝。 周老夫人为了保护两个孩子的安全,特意与周朗保持距离,让他们在祁山过平凡的生活。 只是,篁朝的单于和王妃并没有告诉洛子川他真的身份,洛子川在此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王妃的亲生孩子,毕竟襁褓之中就被王妃好生爱护,和洛子安亦氏关系十分好的。 然而,一日,一个神秘人出现在祁山,透露出洛子川的真实身份。 原来,当年老掌门与洛子川的亲生母亲相爱。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6) 身份地位差距,掌门无法和心爱的女子无法长相厮守。老掌门为了保护心爱之人,才将她送去篁朝,改换了身世,送到篁朝的单于和王妃身边,也算有个亲人照拂,也希望她腹中的孩子,能在边疆平安长大。 篁朝的王妃是祁山出身的,这一点,使得这女子能顺利从祁山到篁朝来。 也是老掌门的良苦用心。 洛子川出生以后母亲离世了,为了幼子安全,不得不隐瞒他的身世,让他成为篁朝单于的孩子。 周朗得知真相后,内心波澜不已,感慨万分,也更加珍惜与川的兄弟情谊。 其实他知晓,在洛子川心中,亲情才最重要的。 周王妃对洛子川的疼爱,甚至一度超过了自己亲生的孩子,也是他从小身子不好的缘故,需要更多的庇佑。 子川的身世并未就此尘埃落定。 老掌门晚年,祁山已经出现了各种分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开始四处寻找失散的孩子。 他想派人将他接回祁山,希望助自己一臂之力。 若是不能顺利成为新的掌门,最起码可以保住他的性命和未来的地位尊贵。 这也算是拳拳爱子之心了。 面对祁山的变故,周幼仪十分忧虑,她知道,子川的身世注定将他推向风口浪尖。 其实,还是很危险的。 子川在襁褓之中,她就开始悉心照顾了,十几年抚养下来,她比任何人都知晓,他最不喜欢卷进斗争。 若兄弟三人都在篁朝有了权力,难免以后会发生不可避免的争端。 这不是她一碗水端平能解决的未来之事。 所以只能任由祁山的老掌门将他领回身边去。 也算是对兄弟三人情意的保全。 这是王妃十分担忧的事,再好的兄弟情感,若是为了争夺同一件事,都是会发生不可避免的祸端。 何况是王权。 于是王妃和单于商量,将周朗送到了祁山。 就这样,周朗踏上了去祁山的旅程。 而洛子川则留在篁朝,努力成长。 子川被祁山老掌门接走后,她心中的牵挂并未因此减少半分。她将满腔关爱化作封封书信,寄往祁山。 而子川,也在老掌门的悉心教导下,茁壮成长,逐渐成为了一位杰出的青年。 兄弟虽然同气连枝,子川在祁山远离纷争,得以保持纯真善良的心。祁山其实也并不太平,明争暗斗此起彼伏,并不输任何一场权力斗争。 所幸老掌门在洛子川的悉心照顾之下渐渐好转,也能护佑他一二,父子二人互为掣肘,也算是压制住了旁支的窥探之心。 但是终究,老掌门是需要将这个位置让出来的。 若是不小心,子川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一日,子川收到了一封周幼仪的家书。她提到了篁朝的危险,篁朝的斗争已经是争夺兵权这样严重的事了,她担忧斗争最终会将篁朝和洛子安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子川看完信后,心生忧虑,决定返回篁朝,试图化解这场纷争。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7) 在子川回到篁朝,兄弟二人相见,百感交集。 多年不见,洛子安惊讶于子川淡泊名利,隐忧也化解无疑,洛子川当着众人的面尊洛子安为兄长,并且表示对篁朝的政务毫无兴趣,只要篁朝和兄长有所需要,他愿意担任任何角色。 众人这才敬佩他的人格魅力。 几年以后,祁国要求篁朝帮助稳定边疆,洛子川毫不犹豫地选择站了出来,奔赴战场,从此保卫一方。 洛子安对子川的决定无比欣慰。子川奔赴边疆前夜,洛子安亲自为他设宴饯行,席间,兄弟把酒言欢。 子川抵达边疆后,立即投入到战事中。他深入基层,了解士兵需求,赢得了尊敬和爱戴。在子川的带领下,篁朝军队士气大振,连连取得胜利,成功击退了金国侵犯。 在一次激战中,子川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不幸身受重伤。消息传回篁朝,洛子安焦急万分,立即派遣国内最顶尖的大夫前往救治,精心治疗,子川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身体却大不如前。 其实康复后的子川,不再适合留在边疆,于是返回篁朝修养一段时日。洛子安在宫中为他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表彰他的英勇事迹。子川却谦虚地说:“我只是尽了绵薄之力,真正的英雄是那些在战场上英勇牺牲的战士们。” 兄弟二人再次团聚,共同为篁朝出谋划策,子川提议加强对边疆的防御,同时发展经济,提高民生。洛子安采纳了他的建议,并任命他为国防大臣,负责篁朝的边疆安全。 在洛子安的带领下,篁朝边疆逐渐稳定,国家繁荣昌盛。 周幼仪欣慰万分。她知道,子川已经成为了她希望看到的模样。 洛家二兄弟都明白这一切,都源于母亲的智慧远见,以及她对孩子深沉的爱,他们二人一路扶持,倒是关系密切。 只是,周朗因为双重身份,多年前被先皇接进宫中作为质子,被沈皇后虐待。所幸,在祁山的时候,周老先生收了周朗为弟子,教会他许多自救和制毒的方法,自然也学会了解毒,这么多年,方才能安稳无虞活过来。 活到出宫,当年那个好强争胜的周朗,早已变成了如今这个似乎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子川选择奔赴战场,也许也有对周朗的愧疚这层意思在。 若是他回到祁山,变成质子的就是他,受后宫苦难的,便是他了。 可是兄弟情深,这些愧疚,谁又说得清呢。 如今,兄弟三人一心,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祁山是周幼仪周幼安的母家,姐妹关系极好,自然就和慕家有了来往。 周朗这些年,是和慕家两个孩子一同长大的,自然就和他们关系匪浅。 被寄养在祁山,也算是最好的保护。 如此就与篁朝明面上没有了关系,但终究是洛子安和洛子川的兄弟。 而且,祁山和皇室的关系,从来不一般。 不高不低,便是十分危险的。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8) 后来王妃身上不好,洛子川请周幼安去祁山,周幼安当时已经是祁国丞相夫人,不好轻易离开长球城,慕玘便跟着洛子川和周朗去了祁山。 因此,一来二去和洛子川关系甚好。 原本洛子川和慕玘守着兄妹之礼。 直到几年前,周幼仪看着带着外甥女来篁朝探望自己的子川,从他的眼神和动作中看到了他待玘玘的不同,她便知道子川的心意了。 恰巧,她又知道自己姐姐担心玘玘和皇家的关系,一直想要退婚,只是皇家威严,不能轻易更改。 她便告知子川,自己并非她的生母,因此他和慕玘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明面上的兄妹。 她从来尊重珍惜人间的感情,于是她告诉自己的孩子,若是喜欢,便要用叫对方知晓。 最起码,是要对方知晓自己的身心,方才不会辜负了一辈子。 洛子川也就放任自己的心思,在慕玘面前吐露了心声。 从此二人的相处,这才不像寻常的兄妹。 只是,他们二人互诉衷情,终究也不过是过往了。 洛子川得知真相后,矛盾重重。 他早就知道自己对慕玘不是寻常的兄妹关系,只是尽力隐藏自己真实的心意罢了,慕祁当年是何其明快的人,看出了自己的心意便追在后面叫自己说出来。 只是,他到底还忌惮着,慕玘和祁国太子的姻缘。 若是私定了承诺,被皇家发现,也许慕玘就无法安稳了。 周朗收回心思,不敢在皇宫里多思这些,无端给慕玘招来祸端。 有一天,洛子川却收到了来自边关的信。 信中写道,洛子安在前线受伤,急需草药治疗,子川得知兄长受伤,他立刻决定亲自去边关,照顾兄长,代替他继续没有结束的战争。 姨母和慕玘他的安危,但知道这是子川心中牵挂,于是同意了他前去。 慕玘在长秋城坐立不安,时刻关注着前线的消息。 一天,慕玘收到了密信,是他身边的将领送来的。 边关处境危险,金国的军队一路到了沅国边界,甚至是直接挑衅魏安辰自做太子以来就和沅国合作的军队。 沅国是篁朝和祁国连接之地生出的一个小国,因为没有独立的农业权,在一开始是寻求篁朝的帮助,想要成为畜牧国家,只是恰好沅国又处于篁朝的最东边,不是很适合蓄养牲畜,沅国当时的国君看到了祁国的强大,派遣使臣过去对皇帝纳贡,虚心请教农耕之法。 高祖皇帝感念于沅国国君爱重自己的子民,因此派遣朝中对农耕颇有建树的臣子前往沅国教授农民耕种。 几十年如一日的细心浇灌,沅国终于也能自给自足了。 沅国盛产丝织品,国君为了对祁国表示感谢,愿意每年上供丝织品,因此祁国的丝织衣物都是沅国的原材料。 在农耕技术得到显着提升后,沅国国君便开始思考如何进一步发展国家。 他深知,若只依靠农业,国家的发展空间有限。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9) 于是,沅国国君开始寻找其他的发展途径。 沅国地处篁朝和祁国,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如能发展贸易,与两国进行物资交流,国家的经济必将得到提升。于是,沅国修建道路,改善交通运输条件,同时也积极与周边国家建立友好关系,开辟贸易渠道。 然而,贸易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 刚开始,沅国并没有自己的特色产品,很难在脱颖而出。为了改变这一局面,沅国国君鼓励百姓创新创业,发掘本国的资源优势。 一次偶然,沅国百姓发现了泥土可以烧制独特的陶器。这种陶器质地细腻,色泽光亮,经过高温烧制,具有很高的观赏实用价值。沅国于是开始大力发展陶器产业,很快,这种陶器便受到欢迎,成为沅国特色,名叫沅陶。制作陶器几十年以后,百姓们又发现了瓷器的做法,于是沅国几乎垄断了陶瓷的生意。 陶瓷品质可高可低,上至皇家,下到百姓都能使用,需求量很高,于是沅国靠着制作销售陶瓷获取了不少的银两。带动了国家经济的快速发展。 随着经济实力的提升,周边国家纷纷与沅国建立友好关系,共同开展各种交流活动。 此时,沅国国君并未满足于现状。他深知,一个国家要想长远发展,必须注重人才的培养。 于是沅国的国君考虑丝织品的制作。 祁国的丝织品因其精美的工艺和丰富的品种闻名遐迩,只是,祁国地处中原,气候并不适宜桑树增长,沅国很适合桑树需要的生长环境,祁国很早之前就有和沅国合作的意图,只是道路闭塞,并没有多少机会。 如今,倒是可以和沅国合作了,他们对沅国的蚕丝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学会了沅国的丝织技艺,并在此基础上改进。 沅国本有丝织品,但并没有祁国出彩,经过几十年的研究合作,祁国的蚕丝匠人发现,沅国的丝织品虽然细腻柔滑,但染色和图案设计上略显单调。 祁国的丝绸虽然图案好看,但是因为蚕丝本身略显生硬,倒是不好染色。 祁国的丝织工艺师们开始利用沅国的丝织品。尝试使用各种植物和矿物质进行染色,使丝织品色彩丰富,同时,他们还创作出了各种各样的图案,如云纹、龙凤、花鸟等,使得丝织品更加精美。 他们决定共同研究,以取长补短。他们先从改良祁国的蚕丝入手,通过选育出更柔软的蚕种,解决了祁国丝绸生硬的问题。接着,他们又研究出了一种新的染料配方,使得祁国的丝绸染色更加鲜艳,同时不会损坏丝质。 而沅国方面,则向祁国学习了一系列复杂的图案设计技巧。他们把祁国的传统图案与沅国的文化相结合,设计出了一系列既有祁国特色,又不失沅国风格的丝织品。这些丝织品在市场上大受欢迎,不仅在国内,甚至在邻国也广受好评。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10) 这种合作,使得国家丝织工艺皆得到极大提升,还加深了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 其他国家都渴望拥有原材料来自沅国,加工来自祁国的丝织衣物。 为满足需求,沅国扩大规模,越来越多的农民开始种植桑树,养蚕缫丝。 同时,祁国还设立了专门的丝织学校,叫沅国的种植桑树的家属进入学校,培养更多的丝织技艺人才。 沅国国君他决定派使臣前往祁国,以加强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并希望能够从祁国学习丝织技艺。 使臣在祁国受到热情接待,祁国国君亲自安排丝织工艺师们为他讲解丝织技艺。 使臣回国后,向沅国国君详细汇报了他在祁国的所见所闻,沅国国君对祁国的丝织技艺赞不绝口。 沅国国君决定,每年除了上供丝织品之外,还要派一批年轻的丝织技艺学习者前往祁国,学习祁国的丝织技艺,以便将这种技艺带回沅国,推动沅国丝织业的发展。 就这样,沅国和祁国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两国的丝织业也在相互学习、相互促进的过程中不断发展。 随着时间的推移,沅国和祁国的丝织品越来越受到各地人们的喜爱,他们的贸易往来也越发繁荣。 这不仅为两国带来了丰厚的经济利益,还促进了两国文化的交流和融合。 人们纷纷感叹,这个曾经弱小的小国,是如何在沅国国君的带领下,走上了一条繁荣昌盛的道路。而沅国国君,也成为了后世传颂的英雄。 后来几十年,金国频频挑衅,使得沅国时刻处在被侵犯的惊吓之中。 祁国的先皇在位之时,便看到了祁国和沅国之间还有许多小国,若是能够将小国联合起来促成商贸之路,便可汇集整个地界,甚是有用。 但是金国却不在这条路上,于是金国害怕祁国利用商贸之路做大,直接成为全天下的霸主,于是频频挑起战争,战火甚至一度烧到了边缘的沅国陈国。 十年前,还是祁国太子的魏安辰上书先皇,愿意派遣自己的军队护卫沅国,和篁朝同军中形成良好关系。 这才保护了沅国的子民。 再一方面,祁国和沅国算是和篁朝之间的屏障,若是沅国收到金国侵扰,祁国必不安生。 所以他也决定亲自前去救援。 先皇不是很愿意太子出征,但是魏安辰决心很足,再加上篁朝的洛子川也书信先皇,愿意保护太子安全,于是魏安辰便以祁国太子的身份第一次离开长球城,坐镇战争前线。 那一场战争,迄今还是几国百姓津津乐道的大胜。 在洛子川的带领下,援军迅速击败侵犯边境的敌军。 战场上,洛子川身着银白色战甲,英姿飒爽,手持长剑,威风凛凛地站在城墙之上,目光如炬地注视着远方的敌军。 他身后的援军,英勇善战,士气高昂,他们对洛子川充满了信任和敬意。 敌军首领看到洛子川英勇,心生敬畏。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11) 他并不甘心失败,指挥敌军发起了猛烈攻击。 洛子川毫不畏惧,他挥舞着长剑,带头冲向敌军,他带领着援军,如同猛虎下山,势不可挡。他们奋勇杀敌,士气越来越高涨。洛子川的长剑所向披靡,敌军的首领心生怯意,开始指挥敌军撤退。 洛子川并没有就此收手,他知道,只有将敌军彻底击败,才能确保边境安宁。他指挥援军乘胜追击,不给敌军任何喘息的机会。在洛子川的带领下,援军如同潮水般涌向敌军,将他们彻底击败。援军追击至敌军溃败边缘,洛子川突然停下脚步,长剑平举,挡在敌军首领面前。 他眸中透着冷漠,声音威严。 敌军首领被他的气势所慑,不敢有丝毫违抗,无奈投降。 洛子川将长剑收起,命令士兵将敌军首领擒拿下来。 这场胜利,稳固了边境,彰显洛子川威名,让人们对他的信任更加坚定。 这次的决策是正确的,他成功地保护了边境的安宁,为百姓带来和平。 而敌国首领能迅速投降,也是因为魏安辰亲自劝降的缘故。 洛子川在战场立功,魏安辰劝降有度,于是这一场战争未有多少无辜生灵伤亡,并且保了这一带近十年安宁。 六年后,魏安辰做了皇帝,自然是要将这条商贸之路做起来了。 那一战起,洛子川的英勇很快传遍全国,他并没有因此而骄傲自满,时刻保持警惕,防止敌军入侵。 周朗嘴角微笑。 自从那次以后,魏安辰便知道了洛子川这个人啊。 说实话,洛子川是很厉害的人。 做闲散王爷,他诗书六艺样样精通,是温柔君子,在慕玘身边时,他悉心陪伴,完全明白慕玘的心思。 而在战场上,他神勇无比,确是一位最好的将领。 子川也在边关建立了赫赫战功,成为了一代名将,最终获得了皇帝的赞誉和封赏。 只是现如今,洛子川虽然成为了名声显赫的定远侯,为国守护一方疆土,受到百姓爱戴。 但也承受了一身病痛,还有对心上人爱而不得的生离之苦,也实在是可怜。 而且,他无法告知慕玘的是,曾经某一日冰雪覆盖天地,洛子川差一点倒在离她那样遥远的北疆,再也无法醒来 洛子川的身子,已是药石无医,他如今去照顾,也只能保他几年无忧。 其实,和慕玘在一块,也没有办法终老。 洛子川的身子,其实已经是药石无医,他勤勤恳恳去照顾,也只能保着他这几年无忧。 其实,若是和慕玘在一块,也没有办法终老的。 洛子川成了名声显赫的定远侯,他的英勇事迹和崇高品德被人们传颂不已。 他守护一方疆土,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这原本,是个多好的人啊。 然而,在他辉煌的成就背后,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极大的痛苦。 几年前开始,子川承受着病痛的折磨,但魏安辰对边关不放心,只能由他继续驻守北疆。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12) 他坚守在边关,默默奉献。 最让子川感到痛苦的,是他对心上人的爱而不得。 他深爱慕玘,纵使他很早就知道他没有办法和心上人一生相守,甚至是没有办法陪在她身边保护她。 母亲都后悔当时为何要鼓励子川说出自己的心事。 若无法说出,玘玘也许就不会知道子川的心意,也不会给他回应。 若是子川一生不可得,也许过一段时日,他便会放下。 而非他们如今惺惺相惜,却无法在一起。 生离之苦,让他心灰意冷,却又无法割舍思念。 周朗知道,他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心上人。 可他的心上人,是注定要进宫,成为一国皇后。 他不经意看向妹妹,她原本也可以有自由的人生,本应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只是大家族出身让他们彼此都有掣肘,被家族束缚,无法挣脱。 而子川的身体每况愈下。 病症像是缠绕在他身上的幽灵,他原本英俊的面容,已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 尽管如此,他仍然坚持叫周朗开调养容颜的药。 因为不久之后,慕玘就要和他见到了。 他请求自己为他调养精神,就算不能长久,也要保着他一日里有些清醒的时候。 就是为着见到慕玘,不被她看出端倪。 周朗有些心惊,原来世上最无奈的爱别离和求不得,就在他身边。 两个月前,北疆大雪,他昏迷了将近时日才醒过来。 洛子川醒来,看着为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嘴角泛起微笑,眼神却不自觉飘向远方。 他知道,他思念慕玘,无时无刻,生生不息。 若是没有这一层,他也许早就没有了求生的信念。 他知道,自己和慕玘终究是无法携手走过余生的。然而,他心中的爱意并未因此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浓烈。他珍惜和慕玘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呵护她,守护她。 因此,若是以后还有机会见面,他让慕玘看到的自己,一定是一如往昔的。 他曾多次做梦,梦见自己依旧意气风发,他们一起闯荡,一起共度风雨。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他们曾经的时光。 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刻,都是他心中最珍贵的宝藏。 他们曾在月下漫步,他为她采撷最美的花朵,她为他唱出最温柔的歌谣。他们曾在江边相依相伴,看日落日出,听江水滔滔。 他们曾在山林中追逐嬉戏,感受大自然的生机与活力。 慕玘,是美丽善良的女子。 她用自己的爱,照亮了洛子川的生命。 然而,梦境总是短暂。 洛子川醒来时,梦境已经消失无踪。他看着床头的烛火,心中涌起一股无尽的思念。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日会比玘玘先离世,他注定无法给心爱的人幸福,但他仍希望,慕玘此后安稳无虞。 他没有重新靠近慕玘的念头,只是,就算遥遥相望,他也永远希冀她平安喜乐。 可是这样的念头,于慕玘很难做到。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13) 于他自己,更是万重折磨。 原本,这两人神仙眷侣,是多么幸福的一对啊。 只是命运无常。 问君何处去? 转入此中来。 周朗记得,这是他离开北疆之前,子川的回答。 周朗知道,子川对于慕玘的心意从不是占有,这份爱意,周朗才觉得无比珍贵。 为今之计,是不能叫她的夫君,祁国的君主魏安辰看出太多来。 他也要保住慕玘平安喜乐。 “陛下若当真担忧,还是叫太医和臣去瞧瞧,毕竟是慕三小姐的夫婿的兄长。” 周朗说话的时候,不经意给慕玘使了眼色,叫她放宽心。 慕玘何尝不知道周朗的苦心,便低下头去不再说。 小夏子看在眼里,暗道陛下疑心是太重了,或者说这不是疑心。 这样的关心,只有皇后一人受得起。 魏安辰看在眼底,心绪散乱,“吃饭吧。” 魏亦萱看在眼里,周朗和慕玘的眼神交换很是不对劲,她转念一想,也许是因为洛子川。 她是很不开心的。 兄长的妻子和另外的男子有所牵连,而自己的兄长对于她又是一见钟情,暗恋了许多年才如愿将她娶过来陪在身边。 可是,终究是不能拥有她的全心全意的。 作为妹妹,她是很心疼的。 不过,再如何,他们都只是过往了。 而且,洛子川年岁不永。 于是便也没有多说,埋头用饭。 魏安辰无心用膳,草草吃了几口便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神色倒还淡定。 过了一会儿,慕玘缓缓开口,想要在众人面前将方才单独对着魏安辰没有说完的话说出来。 她原本就是使臣,只不过是早些过去。 想来他也不会拒绝。 慕玘看着魏安辰,说出了口:“臣妾送亦绮出嫁,早些过去,陛下觉得如何?” 话一出口,周朗和魏亦萱都有些心惊。 魏亦萱看慕玘坦荡神色:“确实有皇家女子出宫为公主送嫁的规矩,显示皇家恩泽,可是皇嫂身子才好,冬日渐冷,殿下还是三思。” 马上要过年了。 皇兄是希望和慕玘一起的。 而且,除夕是皇兄的生辰啊。 魏亦萱不敢开口,若是皇兄不愿意,大可以以皇后必须留在长秋宫过年为理由驳回。 只见她的皇兄愣了一愣,倒也没有直接回应:“我知道。” 周朗瞥了魏安辰。 想来他是不愿意的。 也许是不舍得吧。 要过年了,若慕玘不在身边,他怕是不开心。 慕玘微笑。“多谢陛下关心,我身体已经大好,再者,这是我的责任,务必亲力亲为,陛下也会安心。” 魏亦萱闻言,不禁犹豫了,心想,如此“妹妹”“皇嫂”的称呼,倒是亲切。 她轻轻点头:“嫂嫂坚持,我也不好再劝,只是望皇嫂注意保暖。” 慕玘眼见魏安辰沉默,“陛下的意思呢?” 魏安辰抬起头来看着慕玘:“照你的做吧,亦萱的婚礼,一定要办得很好。” 魏亦萱眼角有些泪光。 皇兄是关怀自己,于是微笑着。“多谢兄长和嫂嫂。”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14) 周朗挑眉:“若陛下不放心,就由我陪着殿下走一趟。” 魏安辰点头:“也好。” 周朗在慕玘身边小声道:“一路上有我,你该放心些。” 这一语双关,自是因周朗还要去篁朝照看子川的缘故。 慕玘一笑:“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周朗知晓魏安辰在查洛子川和她的关系,有些担心。 虽然魏安辰珍视慕玘,但若知晓了慕玘的心意,也不知会如何。 魏亦萱在旁边看着几人变化不定的神色,也能猜到一二。 洛子川重生以后,身子不好。 莫非,洛子川身上不好,慕玘关怀至极,亲自去照看? 耶律聪同自己说起过,洛子川对慕玘,很是真心。 她也听过那些故事。 洛子川曾经陪着慕玘游历山川,带着她长了见识。 这样的陪伴,自然是会让人念念不忘。 想来也是十分温柔的人。 魏亦萱叹息,如今,这样一位温柔的男子,因着战场厮杀,险些和心上人天人永隔,强撑着性命留在世间。 可是,只能算是强留住了一副躯壳,他却要接受心上人进宫的事实和宿命。 原本想着相隔两地彼此安好,终究是向上天偷来的性命,终归是难保安稳无虞。 也罢,毕竟是经历过的人。 当年她自己,是和耶律聪一同同甘共苦走过来的,如何能不懂有情人的心意。 便也点头:“皇嫂爱妹心切,我感激。” 早些准备,就是对亦绮的在意。 对皇家和祁国,也是再稳重不过的。 慕玘,果真心思周全。 周朗见魏亦萱思索良久,终究向着慕玘说话:“若陛下同意,我可以和殿下一起过去。” 新郎护送新娘出嫁,会让人安心。 何况是一场和亲。 慕玘看着周朗:“这倒是亦绮心中所念了。” 有些话,还是自己说得好:“陛下,臣妾月前收到姨母来信,姨母身子不好,我很是挂念。” 说着看向一言不发的魏安辰。 若是魏安辰不同意,这一切的话语都是白费力气。 魏安辰静静听着三人,更是惊讶魏亦萱今日的变化,到底是向着慕玘的。 如何能不答应呢,慕玘如此说,是自己想念姨母。 周王妃是慕玘母亲的亲姊妹,若是过去见见,陪着,也算是解了慕玘的思母心肠。 虽然魏安辰知道这只是慕玘想见的人其中之一,但是终究不想违拗了她的心意。 他缓缓放下碗筷,开口:“孝心最大,皇后如此,也便去一趟吧。” 魏安辰月前听说了篁朝给慕玘送了几封书信。 只是听说是她姨母亲笔,便也没在意。 她和姨母关系匪浅,甚至像是她的女儿一般,他如何能不知道呢。 慕玘小时候,也是总喜欢跑到篁朝去找姨母,一去就是一两年,慕相和慕夫人也无奈,直摇头,只说女儿投错了胎。 周家姐妹的关系,是十分亲密的。 周王妃只有洛子安一个亲生儿子,见着姐姐生下的慕玘乖巧可爱,就盼望再有一个女儿。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15) 她也受了后廷算计,无法再生育。 后来收养子川、周朗也是男孩儿。 慕玘的出生让周王妃有了安慰,便将想要女儿的心思全付给了外甥女。 慕玘与她也投缘,同一天生辰。 她来长秋城探望姐姐,慕玘一见到姨母便笑出了声儿。 周王妃心生怜爱,偏爱此女,也便是当女儿养着了。 先单于虽性格冷淡,因着爱屋及乌,也是因为慕玘实在是招人喜欢,也对这个外甥女喜欢慕玘。 因此,慕玘自小是受了许多宠爱的。 魏安辰看着慕玘:“想来,你家姨母对你挂念得很,多年不见,是该去看看了。” 慕玘看着魏安辰微笑:“感谢陛下。” 魏安辰知道,慕玘父母不在。 本就不快活,慕轩如今无法轻易见着她。 家人多不在身边,又要过这宫里拘束着的生活,心里自然不舒坦。 她以前在家时,和那个姨母关系很好,会时常远去陪伴的。 姨母膝下没有女儿,便也将慕玘看作了亲生的孩子。 沈则看着慕玘微笑神色,有些惊于魏安辰如此的做法。 寻常来讲,他不是一味好说话的君主。 抛开规矩不说,皇后随意出宫本就是不好的事,何况是远赴千里。 但如是一个丈夫对于妻子,便是无尽的爱重。 尊重妻子的一切,是很难得的。 魏安辰看着慕玘:“去散散心也好。” 不等慕玘说话,周朗笑着接口:“陛下有心了。” 慕玘这次过去,一定是去照顾子川的。 他们也好几年没有见了。 若是长日的书信靠谱,洛子川也不是如此模样。 慕玘大概也能猜得到一二。 她之前多次明里暗里问询自己和沈晖子川的近况,如何猜不到子川对她也是同样的心思。 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人,还是见一面得好。 在篁朝,慕玘也会自由一些。 这件事,帝王也许也了解一二。 他选择让慕玘出宫,便也是很尊重她的意愿了。 也算是不错的人。 魏亦萱看在眼里:“嫂嫂明日陪我去看看亦绮。” 慕玘看着她,微笑点头:“她定然很欢喜。” 明日下雪,白日里该是一番好景色。 魏安辰不说话,这是她们之间的事。 周朗起身告别。 “那微臣先回去了。” “雪路难行,二哥小心。” 周朗点点头,对着魏安辰和魏亦萱行礼便出宫去。 魏安辰眼见窗外依旧飘雪:“亦萱先回去歇着。”然后看着慕玘:“你说的雪路难行,在这儿歇一晚。” 慕玘无法推辞,只是点头。 一夜北风景,听雨阁庭院的竹枝滴答了一夜,到底是没有被折断。 次日一早醒来,洒扫的宫人倒也算是激动。 如此覆盖了一夜的风雪,如何不能成就好景呢。 早膳结束,方进之过来请安,叫帝后同去给太后问安。 “回陛下皇后,七王和静阳公主到了。” 魏安辰知晓,今日是皇后请安服侍的日子,所以才叫了玄风和亦绮进宫来陪着,有儿女在身边,必然是要做慈母。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16) 亦绮和皇后关系甚好,亦绮在身边,太后必然不会太为难她。 魏安辰到她面前,“走吧,母后该等急了。” 魏安辰从不唤太后为“母后”,如今搬出这个称呼,是为尊卑分明,更是给慕玘撑腰。 慕玘心下了然,微微点头。 辰鸢宫笑语盈盈,别人都知道,是太后最喜欢的孩子来了。 七王和长公主都是活泼的性子。 魏安辰和慕玘走近,今日反倒是魏安辰俯身行了礼,“给母后请安。” 坐在高位上的太后难得听见换地唤自己一声“母后”,短暂的惊讶以后,换上了和婉的笑容,看着执手走进的帝后,“你们来了啊。” 似乎昨日被魏安辰气到的不是她。 慕玘冷眼看着,是了,他们是一对会演戏的母子。 慕玘跟着魏安辰坐下,一直跟在后面的方流苏才敢走进来请安,她笑靥如花,丝毫没有了方才不甘心的愤愤模样。 “儿臣给太后请安了,母后身子才好,穿这么些衣裳怎么够,还是要照顾好自己身子才是。” 魏安辰皱眉,很是厌恶这些算计。 沈太后终究是想要方流苏多露脸,昨日他方才下旨禁足,沈太后终究是和他过不去。 放任方流苏如此一语气,倒像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实在是过分至极。 也罢,今日亦绮在,怕是不用自己多言语。 她愿意受辱,那便受辱吧。 方流苏说罢使了个眼色给太后身旁的方姑姑,方姑姑如此,也不敢有动作。 太后没有领情。 纵使是她的亲姑姑,也不能在帝后面前如此放肆。 “难为小仪如此在意。” 方流苏在太后面前,从来都以侄女称呼,所以没有听到太后唤过自己的位份,如今,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毕竟如今的君王是魏安辰,自己作为皇帝的母亲,也要知晓皇帝的心意。 他不喜欢别的妃嫔,何必在他面前自讨没趣,徒添隔阂。 沈太后何等聪慧,不再多说。 “小仪犯了错,在哀家面前失了分寸,还望皇后不要怪罪。” 太后将话题转给慕玘,手中的手镯显现出来,带出太后洁白的手腕,虽然太后芳龄不再,但却是保养的极好的。 魏安辰听得太后在自己和慕玘面前责怪流苏,听得难得,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太后故作薄怒。 魏亦绮见状,缓缓启唇,“母后说的极是,这后宫里想要不分尊卑的人多了去了,一定要训斥,否则风气不正。” 沈氏点头:“你越发懂得事理了,哀家很是宽慰。”说着看着慕玘:“还是你皇嫂教得好。” 慕玘连忙站起身来道谢:“多谢母后。” 魏安辰点头:“皇后守规矩,亦绮也是聪慧的。” 魏安辰难得对太后表示认可,也是为了慕玘。 沈太后却也开心儿子还会对自己的话表达意见。 “陛下说的很好,流苏,过来。” 方流苏见太后神色恢复平静,只身走上前去,太后卸下一直在把玩的手 腕上的玉镯。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17) “这手镯是当年太皇太后在哀家进宫之时,亲手给戴上去的,鸡血石颜色极好,也不和正红冲撞。” 这手镯大有来头。 慕玘一看,脸色就变了。 她知晓这镯子的来历。 当年先皇和皇后大婚,李太后亲自去了沈家。 亲自提过这镯子的来历。 这大红颜色的鸡血石雕刻而成手镯,是大婚时候,要由皇帝亲自赠与皇后的。 但为了讨好慕玘的母亲,这手镯却被先皇转赠给母亲。 母亲坚决不要,后来才还给了皇后。 这个手镯,是先皇对母亲的偏爱,更是他一意孤行甚至想要改变朝纲的证据。 “你母亲便是宫里的祸水,虽然她并非愿意,也许你进宫去,是保护你的家族,你的母亲身后名声最好的方法,你别无选择。” 所以她很早就知道母亲是先皇一生挚爱,只是在进宫以后,她不得不表现得完全不知此事一般。 “孩子,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是不喜欢你的母亲,否则也不会对你这么好。但是,这也许是你的宿命。” 这是当年李太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李太后便仙逝了。 她想起多年以前,随着母亲进宫的样子。 当年,皇后对母亲无比友善。 但,哪里是友善呢? 一定是万分厌恶的吧。 所以,她便同意进宫来了。 只是后来,沈皇后也亲自到了慕府来。 她是想亲眼看着慕府上下缟素,亲眼看着曾经最讨厌的人如今只能躺在棺材里吧。 然后来对她的女儿说上一番必须进宫的话。 来显示她的成功。 慕玘不再多想,只收起神色,毕恭毕敬。 话说至此,谁都明白太后的用意。 这样一席话,也是说给魏安辰和慕玘的。 太后整装严肃,“哀家还佩戴着这玉镯,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自己是与先皇结发的皇后,时刻感念先皇恩泽。” 慕玘恭敬起身。 “是。” 沈太后继续道:“因此,我们更要有皇后的尊严,而妃嫔,却只能是妃嫔。” 太后看着方流苏的神情。 她应该是想着,这手镯是送给她的吧。 果然,这女子被她养得娇宠无比。 只是,这手镯物归原主,才能发挥自己最大的用处。 “你是宫里五品小仪,若是算起来,是不该时刻给哀家请安的。皇后早就对请安的规矩做了许多改变,更是为了哀家能够静养,这是很好的。” 她终于不再对着方流苏说话,转身看着慕玘:“方小仪又在哀家宫里做了这样许多不尊重帝后的事,实在是不该,说到底算是哀家宠坏了。从今开始,你要恪守本分,敬听皇后差遣。” 眼见太后难得对方流苏冷脸,她纵然生气,也不敢顶嘴。 慕玘听在耳中,只觉得好笑。 方流苏原本就是沈太后亲手调教出来的棋子,如今的性子都是被沈太后特意培养的,如今又当着众人的人面下她的面子,实在是心狠之人。 “皇帝叫你禁足,便是规矩,你要好好受着。”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18) “若以后还抓着蒹葭殿正殿的位置不走,传到哀家这,定然是要将你赶出去的。” 方流苏是自己的棋子,但若是想和皇后争高低,到底需要稳重。 叫她禁足静静心,好好想想如何为自己做事才好。 毛毛躁躁的,容易叫魏安辰赶出宫去。 方流苏今日一天面色三变,早就知道自己径直去听雨阁叫陛下,引起了太后的不满,连忙惶恐失色:“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慕玘微笑接口,“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妹妹本就受太后陛下喜爱,只是来听雨阁给陛下与儿臣请安罢了,妹妹是宫里最懂得分寸的。” 太后点头赞许皇后的说辞,“皇后善解人意,怪道陛下偏爱。” 沈太后很讨厌慕玘。 她温柔的性格越来越像周幼安。 周幼安平时待人,是极其宽容的。 这与向来眼高于顶的自己截然不同。 当年她管理后宫,也是出了名的强势。 但细细想来,周幼安与她的女儿,到底是不同的。 周幼安自小生在江湖,对待所有人自然是平等的,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束缚着。 而慕玘不一样,不起自出生起便是高门显贵的掌上明珠,从小受的教育更是比肩太子的。 从小就与太子相配的女子,如何不懂规矩尊卑。 她性情跳脱,却很喜欢周幼安的娘家,自小去的多了些,也学了许多自由洒脱回来。 她不喜规矩,但进宫时却比任何人都懂得规矩,讨人喜欢。 自然包括了爱屋及乌的先皇。 还有自己的儿子。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些也一同参与过的时光。 别人都说,沈家的大小姐是个与太子相配的女子。 从小便是大家闺秀,不爱出门,只在家中好生学着女子该有的一切礼仪规矩。 可是,多年以前,她也曾性情跳脱,很喜欢周幼安的娘家。 她也跟着去祁山,也学了许多洒脱。 她也不经意回忆起,自己与沈菁华的初相遇,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在宫中的花园里,她偶然间看到了名动天下的沈将军,也是和自己出了五服的亲戚。 不是家族里的掌权嫡子,所幸拼出了自己的一番功名。 沈若巧年轻时也很喜欢这样厉害的男子的,不自觉被他的气质和才华所吸引,渐渐地对他产生了爱慕之情。 然而,沈若巧是家里着力培养的女子,似乎是命里注定要嫁进宫去的。 而当时的大有名气的皇嗣魏昊,却是宫里宫外都赞扬的,自是需要强大的助力。 于是父亲便想到要将她嫁给皇家,嫁给这位皇子,于是她的年轻的岁月里,也有这位皇子的存在。 只是魏昊很早就表现出来了阴晴不定的性子,然而,他却也只会因为一个人破例。 只有遇到周幼安时,他才是最真实的,或懊恼,好奇,又或发自心底的欢喜。 沈若巧早早就知道,先皇并非良配。 她也明白,自己的心思不被允许。 她原本打算将这份感情深埋在心底,不敢表达。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19) 一天,慕玘收到了密信,是他身边的将领特意送来的。 边关处境危险,金国的军队一路到了沅国边界,甚至是直接挑衅魏安辰自做太子以来就和沅国合作的军队。 沅国是篁朝和祁国连接之地生出的一个小国,因为没有独立的农业权,在一开始是寻求篁朝的帮助,想要成为畜牧国家,只是恰好沅国又处于篁朝的最东边,不是很适合蓄养牲畜,沅国当时的国君看到了祁国的强大,派遣使臣过去对皇帝纳贡,虚心请教农耕之法。 高祖皇帝感念于沅国国君爱重自己的子民,因此派遣朝中对农耕颇有建树的臣子前往沅国教授农民耕种。 几十年如一日的细心浇灌,沅国终于也能自给自足了。 沅国盛产丝织品,国君为了对祁国表示感谢,愿意每年上供丝织品,因此祁国的丝织衣物都是沅国的原材料。 在农耕技术得到显着提升后,沅国国君便开始思考如何进一步发展国家。 他深知,若只依靠农业,国家的发展空间有限。 沅国国君开始寻找其他的发展途径。 沅国地处篁朝和祁国,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如能发展贸易,与两国进行物资交流,国家的经济必将得到提升。于是,沅国修建道路,改善交通运输条件,同时也积极与周边国家建立友好关系,开辟贸易渠道。 然而,贸易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 刚开始,沅国并没有自己的特色产品,很难在脱颖而出。为了改变这一局面,沅国国君鼓励百姓创新创业,发掘本国的资源优势。 一次偶然,沅国百姓发现了泥土可以烧制独特的陶器。这种陶器质地细腻,色泽光亮,经过高温烧制,具有很高的观赏实用价值。沅国于是开始大力发展陶器产业,很快,这种陶器便受到欢迎,成为沅国特色,名叫沅陶。制作陶器几十年以后,百姓们又发现了瓷器的做法,于是沅国几乎垄断了陶瓷的生意。 陶瓷品质可高可低,上至皇家,下到百姓都能使用,需求量很高,于是沅国靠着制作销售陶瓷获取了不少的银两。带动了国家经济的快速发展。 随着经济实力的提升,周边国家纷纷与沅国建立友好关系,共同开展各种交流活动。 此时,沅国国君并未满足于现状。他深知,一个国家要想长远发展,必须注重人才的培养。 于是沅国的国君考虑丝织品的制作。 祁国的丝织品因其精美的工艺和丰富的品种闻名遐迩,只是,祁国地处中原,气候并不适宜桑树增长,沅国很适合桑树需要的生长环境,祁国很早之前就有和沅国合作的意图,只是道路闭塞,并没有多少机会。 如今,倒是可以和沅国合作了,他们对沅国的蚕丝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学会了沅国的丝织技艺,并在此基础上改进。 沅国本有丝织品,但并没有祁国出彩,经过几十年合作,成果颇丰。 第41章 明月来相照(20) 祁国的蚕丝匠人发现,沅国的丝织品虽然细腻柔滑,但染色和图案设计上略显单调。 祁国的丝绸虽然图案好看,但是因为蚕丝本身略显生硬,倒是不好染色。 祁国的丝织工艺师们开始利用沅国的丝织品。尝试使用各种植物和矿物质进行染色,使丝织品色彩丰富,同时,他们还创作出了各种各样的图案,如云纹、龙凤、花鸟等,使得丝织品更加精美。 他们决定共同研究,以取长补短。他们先从改良祁国的蚕丝入手,通过选育出更柔软的蚕种,解决了祁国丝绸生硬的问题。接着,他们又研究出了一种新的染料配方,使得祁国的丝绸染色更加鲜艳,同时不会损坏丝质。 而沅国方面,则向祁国学习了一系列复杂的图案设计技巧。他们把祁国的传统图案与沅国的文化相结合,设计出了一系列既有祁国特色,又不失沅国风格的丝织品。这些丝织品在市场上大受欢迎,不仅在国内,甚至在邻国也广受好评。 这种合作,使得国家丝织工艺皆得到极大提升,还加深了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 其他国家都渴望拥有原材料来自沅国,加工来自祁国的丝织衣物。 为满足需求,沅国扩大规模,越来越多的农民开始种植桑树,养蚕缫丝。 同时,祁国还设立了专门的丝织学校,叫沅国的种植桑树的家属进入学校,培养更多的丝织技艺人才。 沅国国君他决定派使臣前往祁国,以加强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并希望能够从祁国学习丝织技艺。 使臣在祁国受到热情接待,祁国国君亲自安排丝织工艺师们为他讲解丝织技艺。 使臣回国后,向沅国国君详细汇报了他在祁国的所见所闻,沅国国君对祁国的丝织技艺赞不绝口。 沅国国君决定,每年除了上供丝织品之外,还要派一批年轻的丝织技艺学习者前往祁国,学习祁国的丝织技艺,以便将这种技艺带回沅国,推动沅国丝织业的发展。 就这样,沅国和祁国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两国的丝织业也在相互学习、相互促进的过程中不断发展。 随着时间的推移,沅国和祁国的丝织品越来越受到各地人们的喜爱,他们的贸易往来也越发繁荣。 这不仅为两国带来了丰厚的经济利益,还促进了两国文化的交流和融合。 人们纷纷感叹,这个曾经弱小的小国,是如何在沅国国君的带领下,走上了一条繁荣昌盛的道路。而沅国国君,也成为了后世传颂的英雄。 后来几十年,金国频频挑衅,使得沅国时刻处在被侵犯的惊吓之中。 祁国的先皇在位之时,便看到了祁国和沅国之间还有许多小国,若是能够将小国联合起来促成商贸之路,便可汇集整个地界,甚是有用。 但金国却不在这条路上,于是金国害怕祁国利用商贸之路做大,直接成为全天下的霸主,频频挑起战争。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1) 战火甚至一度烧到沅国陈国。 对于百姓来说,算是十分危险了。 十年前,还是祁国太子的魏安辰上书先皇,愿意派遣自己的军队护卫沅国,和篁朝同军中形成良好关系。 这才保护了沅国的子民。 再一方面,祁国和沅国算是和篁朝之间的屏障,若是沅国收到金国侵扰,祁国必不安生。 所以他也决定亲自前去救援。 先皇不是很愿意太子出征,但是魏安辰决心很足,再加上篁朝的洛子川也书信先皇,愿意保护太子安全,于是魏安辰便以祁国太子的身份第一次离开长球城,坐镇战争前线。 那一场战争,迄今还是几国百姓津津乐道的大胜。 在洛子川的带领下,援军迅速击败侵犯边境的敌军。 战场上,洛子川身着银白色战甲,英姿飒爽,手持长剑,威风凛凛地站在城墙之上,目光如炬地注视着远方的敌军。 他身后的援军,英勇善战,士气高昂,他们对洛子川充满了信任和敬意。 敌军首领看到洛子川英勇,心生敬畏。 他并不甘心失败,指挥敌军发起了猛烈攻击。 洛子川毫不畏惧,他挥舞着长剑,带头冲向敌军,他带领着援军,如同猛虎下山,势不可挡。他们奋勇杀敌,士气越来越高涨。洛子川的长剑所向披靡,敌军的首领心生怯意,开始指挥敌军撤退。 洛子川并没有就此收手,他知道,只有将敌军彻底击败,才能确保边境安宁。他指挥援军乘胜追击,不给敌军任何喘息的机会。在洛子川的带领下,援军如同潮水般涌向敌军,将他们彻底击败。援军追击至敌军溃败边缘,洛子川突然停下脚步,长剑平举,挡在敌军首领面前。 他眸中透着冷漠,声音威严。 敌军首领被他的气势所慑,不敢有丝毫违抗,无奈投降。 洛子川将长剑收起,命令士兵将敌军首领擒拿下来。 这场胜利,稳固了边境,彰显洛子川威名,让人们对他的信任更加坚定。 这次的决策是正确的,他成功地保护了边境的安宁,为百姓带来和平。 而敌国首领能迅速投降,也是因为魏安辰亲自劝降的缘故。 洛子川在战场立功,魏安辰劝降有度,于是这一场战争未有多少无辜生灵伤亡,并且保了这一带近十年安宁。 六年后,魏安辰做了皇帝,自然是要将这条商贸之路做起来了。 那一战起,洛子川的英勇很快传遍全国,他并没有因此而骄傲自满,时刻保持警惕,防止敌军入侵。 周朗嘴角微笑。 自从那次以后,魏安辰便知道了洛子川这个人啊。 说实话,洛子川是很厉害的人。 做闲散王爷,他诗书六艺样样精通,是温柔君子,在慕玘身边时,他悉心陪伴,完全明白慕玘的心思。 而在战场上,他神勇无比,确是一位最好的将领。 子川也在边关建立了赫赫战功,成为了一代名将,最终获得了皇帝的赞誉和封赏。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4) 马上要过年了,皇兄是希望和慕玘一起的。 而且,除夕是皇兄的生辰啊。 魏亦萱不敢开口,若是皇兄不愿意,大可以以皇后必须留在长秋宫过年为理由驳回。 只见她的皇兄愣了一愣,倒也没有直接回应:“我知道。” 周朗瞥了魏安辰。 想来他是不愿意的。 也许是不舍得吧。 要过年了,若慕玘不在身边,他怕是不开心。 慕玘微笑。“多谢陛下关心,我身体已经大好,再者,这是我的责任,务必亲力亲为,陛下也会安心。” 魏亦萱闻言,不禁犹豫了,心想,如此“妹妹”“皇嫂”的称呼,倒是亲切。 她轻轻点头:“嫂嫂坚持,我也不好再劝,只是望皇嫂注意保暖。” 慕玘眼见魏安辰沉默,“陛下的意思呢?” 魏安辰抬起头来看着慕玘:“照你的做吧,亦萱的婚礼,一定要办得很好。” 魏亦萱眼角有些泪光。 皇兄是关怀自己,于是微笑。“多谢兄长和嫂嫂。” 周朗挑眉:“若陛下不放心,就由我陪着殿下走一趟。” 魏安辰点头:“也好。” 周朗在慕玘身边小声道:“一路上有我,你该放心些。” 这一语双关,自是因周朗还要去篁朝照看子川的缘故。 慕玘一笑:“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周朗知晓魏安辰在查洛子川和她的关系,有些担心。 虽然魏安辰珍视慕玘,但若知晓了慕玘的心意,也不知会如何。 魏亦萱在旁边看着几人变化不定的神色,也能猜到一二。 洛子川重生以后,身子不好。 莫非,洛子川身上不好,慕玘关怀至极,去亲自去照看? 耶律聪同自己说起过,洛子川对慕玘,很是真心。 她也听过那些故事。 洛子川曾经陪着慕玘游历山川,带着她长了见识。 这样的陪伴,自然是会让人念念不忘。 想来也是十分温柔的人。 魏亦萱叹息,如今,这样温柔的男子,因着战场厮杀,险些和心上人天人永隔,强撑着性命留在世间。 可是,只能算是强留住了一副躯壳,他却要接受心上人进宫的事实和宿命。 原本想着相隔两地彼此安好,终究是向上天偷来的性命,终归是难保安稳无虞。 也罢,毕竟是经历过的人。 当年她自己,是和耶律聪一同同甘共苦走过来的,如何能不懂有情人的心意。 便也点头:“皇嫂爱妹心切,我感激。” 早些准备,就是对亦绮的在意。 对皇家和祁国,也是再稳重不过的。 慕玘,果真心思周全。 周朗见魏亦萱思索良久,终究向着慕玘说话:“若陛下同意,我可以和殿下一起过去。” 新郎护送新娘出嫁,会让人安心。 何况是一场和亲。 慕玘看着周朗:“这倒是亦绮心中所念了。” 有些话,还是自己说得好:“陛下,臣妾月前收到姨母来信,姨母身子不好,我很是挂念。” 说着看向一言不发的魏安辰。 若魏安辰不同意,这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5) 却泪眼婆娑地离开了。 这一回宫,她便再也没有出宫,也也没见过沈菁华。 眼见着沈菁华的夫人生了儿女,然后早逝,沈菁华也没有再娶。 沈菁华冷漠的眼神,彻底伤了她的最后一点念想。 原来过往真的只能是过往了。 她只管做好她的皇后。 那晚以后,皇帝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邀请群臣带着家眷,后宫嫔妃共襄盛举。 沈氏为了在宴会上崭露头角,特意命人从民间寻来一件稀世珍宝,名为“翠影玉镯”。此镯翠绿欲滴,质地通透,堪称稀世之宝。 宴会上,皇帝见沈氏佩戴翠影玉镯,颇为惊艳,便询问起镯子的来历。沈氏故作谦虚地回答:“陛下过奖,这只是臣妾从民间寻得的寻常饰品。” 言罢,她的目光挑衅般地投向周幼安,试图从她脸上看到羡慕嫉妒的情绪。然而,周幼安却并未有何异样,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皇帝见周幼安并无过多反应,心生疑窦,于是命人暗中调查翠影玉镯的来历。 原来这翠影玉镯乃是一件有着神秘力量的宝物,传闻佩戴者能心想事成,获得无尽福祉。 其实,也就是止战石。 皇帝得知此,当年的止战石是归慕家所有了,只是父辈的时候,慕家和祁山已经开始联姻,当年已经算是河清海晏,因此慕家将这块石头作为嫁妆送给祁山,周家的娘家作为大礼。 只是没有想到它会出现在皇宫,想也便知道是后宫有人和前朝瓜葛,而且前朝竟然有人敢上祁山求得恩惠了。 这边是皇帝十分忌惮的事,龙颜大怒,认为沈氏欺君犯上,欲望将其打入冷宫。 沈氏在冷宫中悔恨不已,这原本是潘斓想要成为自己入幕之宾的一份礼物。 不曾想到会是祁山的止战石。 祁山原本就盛产玉石,她就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她想起了与周幼安曾经过往的点点滴滴。 自己曾和她情同姐妹,但却从未听说过有这块石头。 说起来,也许也是周幼安从未把自己当过亲姐妹。 是了,她有自己的妹妹,沈皇后又算什么呢。 因此,对周幼安的怨恨更多了一层。 这一生,她们怕是永远不能冰释前嫌了。 沈氏在冷宫中度过了漫长的三个月。 直到有一天,她得到了皇帝的宽恕,得以重获自由的机会。再一年,她再次怀孕了。 太后也将后宫的大权重新给了皇后,自此她开始真正在后宫崭露头角,把握权力。 慕兴担任了国家的宰相,在皇帝的监视下,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国家的安宁。而皇帝,为了国家的繁荣,也励精图治,选拔贤能,将祁国带入了崭新的时代。 皇后和她的孩子,太子魏安辰,却渐行渐远了。 沈太后回过神来,魏安辰用警惕的神情望着自己。 沈太后叹气。 她的儿子也终归是,爱上了一位女子。 情感是君王的软肋,实在是不能有的啊。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6) 慕玘看着她,微笑点头:“她定然也欢喜。” 明日下雪,白日里该是一番好景色。 魏安辰不说话,这是她们之间的事。 周朗起身告别。 “那微臣先回去了。” “雪路难行,二哥小心。” 周朗点点头,对着魏安辰和魏亦萱行礼便出宫去。 魏安辰眼见窗外依旧飘雪:“亦萱先回去歇着。”然后看着慕玘:“你说的雪路难行,在这儿歇一晚。” 慕玘无法推辞,只是点头。 一夜北风景,听雨阁庭院的竹枝滴答了一夜,到底是没有被折断。 次日一早醒来,洒扫的宫人倒也算是激动。 如此覆盖了一夜的风雪,如何不能成就好景呢。 早膳结束,方进之过来请安,叫帝后同去给太后问安。 “回陛下皇后,七王和静阳公主到了。” 魏安辰知晓,今日是皇后请安服侍的日子,所以才叫了玄风和亦绮进宫来陪着,有儿女在身边,必然是要做慈母。 亦绮和皇后的关系甚好,亦绮在身边,太后必然不会太为难她。 魏安辰到她面前,“走吧,母后该等急了。” 魏安辰从不唤太后为“母后”,如今搬出这个称呼,是为尊卑分明,更是给慕玘撑腰。 慕玘心下了然,微微点头。 辰鸢宫笑语盈盈,别人都知道,太后最喜欢的孩子来了。 七王和长公主都是活泼的性子。 魏安辰和慕玘走近,今日反倒是魏安辰俯身行了礼,“给母后请安。” 坐在高位上的太后难得听见换地唤自己一声“母后”,短暂的惊讶以后,换上了和婉的笑容,看着执手走进的帝后,“你们来了啊。” 似乎昨日被魏安辰气到的不是她。 慕玘冷眼看着,是了,他们是一对会演戏的母子。 慕玘跟着魏安辰坐下,一直跟在后面的方流苏才敢走进来请安,她笑靥如花,丝毫没有了方才不甘心的愤愤模样。 “儿臣给太后请安了,母后身子才好,穿这么些衣裳怎么够,还是要照顾好自己身子才是。” 魏安辰皱眉,很是厌恶这些算计。 沈太后终究是想要方流苏多露脸,昨日他方才下旨禁足,沈太后终究是和他过不去。 放任方流苏如此一语气,倒像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实在是过分至极。 也罢,今日亦绮在,怕是不用自己多言语。 她愿意受辱,那便受辱吧。 方流苏说罢使了个眼色给太后身旁的方姑姑,方姑姑如此,也不敢有动作。 太后没有领情。 纵使是她的亲姑姑,也不能在帝后面前如此放肆。 “难为小仪如此在意。” 方流苏在太后面前,从来都以侄女称呼,所以没有听到太后唤过自己的位份,如今,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如今君王是魏安辰,自己作为皇帝的母亲,也要知晓皇帝的心意。 他不喜欢别的妃嫔,何必在他面前自讨没趣,徒添隔阂。 沈太后何等聪慧,不再多说。 “小仪犯错,在哀家面前失了分寸,还望皇后不要怪罪。”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7) 魏亦绮平时就看不惯方流苏仗着母后的偏爱在宫中肆意妄为,都不把公主和皇后放在眼里的倨傲。 魏亦绮很是不屑。 在这宫中,高贵家族出身的女子数不胜数,方流苏到底小家子气。 魏亦绮转身微笑,不等她回话,也再不看方流苏一眼。 “嫂嫂国母典范,连我看了都要为之倾倒。” “妹妹之姿,天生可人儿,也不失端庄。”慕玘失笑,亦绮到底是小孩子习性,遍地方流苏也不忘记夸赞自己欣赏的人。 魏亦绮走近慕玘,慢慢的扶着她的手臂,“嫂嫂虽大好,但还要多保暖才是,冬日雪天,不要多出来走动,以免伤了身子。” 魏亦绮知道慕玘这几日琢磨着要出宫,现在说,还是提醒慕玘再多加考虑,最好不要出宫,引发别人的猜疑陷害。 慕玘心中感动,到底是诚心的情谊,反手握住了魏亦绮并不冰凉但也不算温热的手掌,“妹妹放心,本宫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对视着魏亦绮的眼眸,却知道她真正的担忧。 魏玄风看着妹妹情状,微笑开口:“亦绮是担心,她的驸马跟着妹妹去了一趟,又不想回来了呢。” 魏亦绮听得如此,脸色一红,转向魏玄风翻了个白眼:“兄长就是爱开玩笑。” 只见魏玄风开怀大笑:“只可惜公主出嫁前不能随意出门和驸马见面,那就由得皇嫂照管着吧。” 魏安辰难得在太后这里露出笑意,到底是因为这两兄妹一来二去十分亲厚。 慕玘听着,不免摇头:“妹妹放心,我二哥素来听我的话。” 如若自己出宫去,周朗是一定要陪着的。 周朗近几个月和亦绮见面的次数多了些,虽然是按着规矩,在慕府相见,但终究见面的次数许多,是叫她十分开怀的。 如今要周朗陪着自己去照顾子川。 路途遥远不说,其实边境不算是安稳,周朗身份特殊,难免遭到别人算计。 慕玘也是一国皇后,两人身份实在是不容半点轻视。 慕轩现在在琼州替皇兄办事,周朗过去看顾着妹妹,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慕玘心下温暖,亦绮担忧的,不仅是周朗,更是自己。 后宫里难得的温暖了。 魏亦绮到底是深宫里的女子,知道如何掌握分寸,她笑着,似乎毫不知情一切,“嫂嫂近日身上不好,皇兄都不叫我去探望,今日看到嫂嫂,心下终于安心许多。” 转而面向立在身侧看着慕玘的魏安辰,“皇兄可别再推脱什么了,我可是看清楚了嫂嫂已经大好,你再心疼嫂嫂也得让我多去陪她说话儿。” 魏亦绮在魏安辰面前从来都是如此俏皮,如此开口,在场所有的人都听得明白,原来皇后病重近一个月,陛下下旨不让后宫去探病,以免打搅皇后安养。 陛下心意昭然若揭,一时所有人都明白陛下的这点不同,倒是没有人敢随便发话。 魏安辰没有回答,慕玘也转过身去。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8) “哀家佩戴着这玉镯,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自己是与先皇结发的皇后,时刻感念先皇恩泽。” 慕玘恭敬起身。 “是。” 沈太后继续道:“皇后更要有皇后的尊严,而妃嫔,却只能是妃嫔,方小仪,你说是不是?” 太后看着方流苏的神情不好。 她应该是想着,这手镯是送给她的吧。 这女子被她养得娇宠无比。 倒是在帝后面前都能轻易失了分寸。 背地里怎样,她不管,但若在太后这里,当着众人的面失了礼仪,她也不必护短了。 不过一枚棋子,若是娇养得不成样子,也不过随时都能成为弃子。 她今日确实是要将手里的镯子送出去的。 一是眼不见为净,这东西自从出现在自己眼里,便会叫人想到作为皇帝的妻子,她却一生都无法得到丈夫的心,他全部的心意都在别人那里,就连这象征着帝后感情的信物,也不过是那人不想要,再退而求其次丢给她的。 第二,是这手镯物归原主,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你是五品小仪,若算起来,是不该时刻给哀家请安的。皇后早就对请安的规矩做了改变,更是为了哀家能够静养,这是很好的。” 她不再对着方流苏说话,转身看着慕玘:“方小仪又在哀家宫里做了这样许多不尊重帝后的事,实在是不该,说到底算是哀家宠坏了。从今开始,你要恪守本分,敬听皇后差遣。” 眼见太后难得对方流苏冷脸,她纵然生气,也不敢顶嘴。 慕玘听在耳中,只觉得好笑。 方流苏原本就是沈太后亲手调教出来的棋子,如今的性子都是被沈太后特意培养的,如今又当着众人的人面下她的面子,实在是心狠之人。 “皇帝叫你禁足,便是规矩,你要好好受着。” “若以后还抓着蒹葭殿正殿的位置不走,传到哀家这,定然是要将你赶出去的。” 方流苏是自己的棋子,但若是想和皇后争高低,到底需要稳重。 叫她禁足静静心,好好想想如何为自己做事才好。 毛毛躁躁的,容易叫魏安辰赶出宫去。 方流苏今日一天面色三变,早就知道自己径直去听雨阁叫陛下,引起了太后的不满,连忙惶恐失色:“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慕玘微笑接口,“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妹妹本就受太后陛下喜爱,只是来听雨阁给陛下与儿臣请安罢了,妹妹是宫里最懂得分寸的。” 太后点头赞许皇后的说辞,“皇后善解人意,怪道陛下偏爱。” 沈太后很讨厌慕玘。 她温柔的性格越来越像周幼安。 周幼安平时待人,是极其宽容的。 这与向来眼高于顶的自己截然不同。 当年她管理后宫,也是出了名的强势。 但细细想来,周幼安与她的女儿,到底是不同的。 周幼安自小生在江湖,对待所有人自然是平等的,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束缚着。 而慕玘自出生起便是高门显贵的掌上明珠。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9) 从小受的教育更是比肩太子的。 是了,天生要与太子相配的女子,如何不懂规矩尊卑。 她性情跳脱,很喜欢周幼安的娘家,自小去的多,也学了自由洒脱回来。 她不喜规矩,进宫时却比任何人都懂得规矩,讨人喜欢。 自然包括了爱屋及乌的先皇。 还有自己的儿子。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些也一同参与过的时光。 别人都说,沈家的大小姐是个与太子相配的女子。 从小便是大家闺秀,不爱出门,只在家中好生学着女子该有的一切礼仪规矩。 可是,多年以前,她也曾性情跳脱,很喜欢周幼安的娘家。 她也跟着去祁山,也学了许多洒脱。 她也不经意回忆起,自己与沈菁华的初相遇,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在宫中的花园里,她偶然看到了名动天下的沈将军。 也是和自己出了五服的亲戚。 不是家族里的掌权嫡子,所幸拼出了自己的一番功名。 沈若巧年轻时也很喜欢这样厉害的男子的,不自觉被他的气质和才华所吸引,渐渐地对他产生了爱慕之情。 然而,沈若巧是家里着力培养的女子,似乎是命里注定要嫁进宫去的。 而当时的大有名气的皇嗣魏昊,却是宫里宫外都赞扬的,自是需要强大的助力。 于是父亲便想到要将她嫁给皇家,嫁给这位皇子,于是她的年轻的岁月里,也有这位皇子的存在。 只是魏昊很早就表现出来了阴晴不定的性子,然而,他却也只会因为一个人破例。 只有遇到周幼安时,他才是最真实的,或懊恼,好奇,又或发自心底的欢喜。 沈若巧早早就知道,先皇并非良配。 她也明白,自己的心思不被允许。 她原打算将这份感情深埋在心底,不敢表达。 可是,命运却像是与她开玩笑。 某日,她随着皇帝出游,却遇到金国劫匪,沈菁华那一日陪着她,教她完好无损回到了城中。 其实,也不是单独陪着。 沈菁华不仅是祁国的文官,更是跟着洛家和慕家出征过的将领,回长秋城述职后,便也领了皇城守卫。 那一日,是他守着帝后。 这是职责。 她依旧,惊喜不已。 然而,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一次进宫的席面上,沈若巧不小心打翻了酒杯,却弄脏了身旁魏昊的衣服。 她原本担心失了规矩,会被太祖皇帝责怪,但是皇帝却放声一笑,说这不就是天定的缘分,于是给她和魏昊赐了婚。 婚姻已定,便无可更改了。 而后来的一个月里,她却再也没有见过沈菁华。 反倒是被赐婚的半个月以后,沈菁华便和另一位世家大族的女子成婚了。 长秋城的百姓都观礼。 那位女子的十里红妆,照耀了长秋城的每一个角落,光华无双。 沈若巧站在家中门前,望着天空中流动的云彩,久久不能平静。 她清楚地记得,皇帝宣布她与魏昊赐婚。 听完圣旨的那一刻,她的内心迷茫。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10) 于是便匆忙跑到那人身边去,想看看他如何应对。 而沈菁华,眼底明明有一闪而过的忧伤,却没有再多言语。 仅仅只是一瞬而已。 沈若巧这才看出来,沈菁华,并不是很喜欢她。 原来她以为的两厢情愿,只是年少慕色的瞬间欢喜。 一切如梦幻泡影般破灭。 也不过就是抓不住的。 所以,那日回府以后,她已经下定决心进宫去了。 也许她的靠山,不只是有这人。 也许她会享受和寻常人家不同的人生。 进宫后,沈若巧确实尊贵无比的皇后,可和魏昊的关系,似乎也没有天下人所说的情深义重。 也不过就是表面的深情罢了。 毕竟皇帝要在众人面前继承高祖和皇后的深情戏码,纵使他们不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和患难夫妻。 在经过几年的不冷不热以后,沈若巧心中涌起千万个念头。 她感受到这段婚姻的沉甸甸,也不过就是唯她而已的煎熬罢了。 她的夫君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皇帝,身边可以有很多的女子,她并不是自己夫君的唯一,而她的夫君心里,也只有一个别人的妻子,是爱而不得让他一生执拗。 所以他并不珍惜自己身边的任何女子,自然也包括她这个所谓的最尊贵的皇后。 她进宫几年以后,沈菁华的新婚,如同一记重击,击中了她的心扉。 天下人都说,新婚以后,沈将军就和他的夫人成双入对,而沈夫人在家中主持中馈,很是能干,不出几个月便怀了身孕,五年里便有了两个孩子。 而沈菁华,似乎是对自己的妻子越来越真心。 夫妻情深,是很不错的良侣。 妻子怀孕,也是时刻陪在身边的。 好几次在宫宴上见面,沈若巧亲眼看到过沈菁华对自己妻子的眼神和动作,那是不会骗人的。 那是她从未感受到的偏爱。 而自己进宫这几年,忙碌着侍奉太后和皇帝,忙碌着在后宫立足,而皇帝对自己不够温柔,只是将她作为普通的臣子。 是了,皇家的婚姻,如何能和其他人比呢。 只是,难免受了许多委屈。 她感受到无奈和孤寂。 或许,命运早已注定,她是皇家政治棋盘上的棋子,注定要被牺牲。 她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孤独。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在这宫廷中立足。 她想起了沈菁华的微笑,那一刻的温柔仿佛还在眼前。 现实却是残酷的。 那时她就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决定变得稳重成熟。 她开始学习提升,也主动与魏昊沟通,试图了解他的想法,最起码,是那些皇帝在意。 她频繁地出现在魏昊身边,为他排解烦恼,与魏昊的交流让她更加了解宫廷内外风云变幻,也逐渐明白了自己在这场政治游戏中的定位。 虽然皇帝对她态度冷淡,但他终究逃不过帝王的命运,必须拥有皇后和三宫六院的妃嫔,必须绵延后嗣。 于是,沈氏作为皇后的地位便永远不能动摇。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11) 她只能,更加坚定地朝着目标前进,不再被宫廷的险恶所扰,不再是被动的棋子,而是要成为这场棋局中的最佳主角,争取命运。 因此,要培养她手下许许多多的棋子,将先皇的后宫掌握在手中,将他的孩子牢牢掌控,将孩子的后宫再安插一些有用的眼线。 棋子不过就是她用来巩固自己的工具。 若是一旦发现没有用处,不要也罢。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已经经营深宫许久了。 可是她原也和慕家母女一样,是不喜欢规矩的。 是了,不仅是那个不懂规矩的女子,就连慈母之心,之前也一视同仁过。 她看着座下的皇帝,不免想起最开始,她只有他一个孩子的时候。 某一日,阳光明媚,她带着宫女们在御苑赏花。忽然,一阵清风吹过,花瓣飘落在她的肩上,她看着眼前美景,忍不住轻轻吟咏:“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原来,当年的沈皇后也是才动长秋城的女子。 这时,一位老臣走过来,见她独自欣赏风景,便上前问候:“皇后,您在这儿赏花呢?” 她微笑着回应:“是啊,让人流连忘返。” 老臣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敬意,皇后娘娘不仅美貌,更是才情出众,让人佩服。“娘娘,若是喜欢,您也可以多去看看小太子呢。” 二人说起太子,便很是欢喜,当时沈氏也十分牵念自己的孩子,知晓这个人是被皇帝指派去教导太子的太傅,于是便絮絮问起太子现状。 过了一会儿,不到五岁的太子魏安辰你来到了御花园,看到她欣赏花景,便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行礼:“母后?” 她当时还是宠爱这个孩子的,毕竟是十月怀胎的第一子,也长久不在自己身边。 看着他独自一人走来,不免心疼,微笑着点头,看着太子,满眼都是爱意。她心中欣慰,太子长大了,也越来越懂得尊卑。 可是也不过是个孩子。 她想起了小时玩伴,便是周幼安,她们也曾是很好的朋友。 她们能在江湖之外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快乐长成自己希望的样子。而她的孩子,却只能在宫里被束缚着成长。 皇后心中不禁感慨,命运的无常让她和孩子陷入了这个纷繁复杂的宫廷世界。她决心要让太子过上快乐的生活,即使这意味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艰辛。 这天晚上,皇后将太子留在了自己的鸳鸯宫,这是母子第一次一起过夜,也是唯一的一次。 她给太子讲了一晚上的故事。其中一个,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传说,一位英勇的王子,克服重重困难,最终,王子成为了受人尊敬的国王。 她记得很清楚。 那日,她的孩子,五岁的太子,听得如痴如醉,眼中闪烁着光芒。 只要勇敢面对,每人都能成为自己的英雄。 这是母子俩唯一的温情。 太子和皇帝是最孤独的,若母亲不能帮助,只能教他独自成长。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12) 文辰霄的人,负责挑拨二姐和女主之间的关系,后被女主发现利用二公主,直接一剑杀死。 安泽国配第二天,皇后带着太子来到御苑,花草繁多,五彩斑斓,宛如仙境。她指着盛开的花朵,告诉太子,每一朵花都有它独特的意义,就像人生中的每一次经历,都有它独特的价值。 太子兴致勃勃地跟着皇后学习辨识花草,母子度过了愉快的时光。 若是一直如此,他们母子便是紧紧相依的最好模样。 以后会互相倚靠,面对后宫瞬息万变的风雨。 然而,岂能一直如皇后所愿。 一天,皇帝收到了来自边关的信,邻国突袭我国,战事一触即发。 这场战争将给国家带来沉重的打击,先皇决定御驾亲征。 在有条不紊的安排下,皇帝踏上了征途。 他一路前行,势如破竹,和慕兴一起,打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胜仗。 终于,战争结束了,她以为终于可以安心,谁知,皇帝回宫当日,便不管不顾叫了周幼安进宫来。 这么多年,沈皇后这才明白,皇帝心中所爱竟然是她。 周幼安忐忑不安地进入皇宫,面对皇帝的深情,她很是厌恶。皇帝眼中的炽热情感让她无比嫌弃,早早就拒绝过皇帝的,她心中却始终只有慕兴。 皇帝为了表达对周幼安的爱意,为她举办了盛大的宴会。满朝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纷纷出席,宫殿里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然而,周幼安却无心享受,她心中忧虑着战后的百姓,以及她的夫君和女儿,偏巧此刻女儿慕玘出门游玩摔下了马车,她还来不及听大夫的禀告,便被匆匆叫进了宫来。 突如其来的明白让沈氏感到了深刻的背叛,倒不是说她对于皇帝有几分真情,不能容忍皇帝喜欢别人。 但是皇帝,也实在是最过分的那一个,明明知晓周幼安和夫君情深义重,但仗着自己的权势强叫女子入宫。 沈氏这才知晓,为何皇帝对于她冷漠,对后宫都是尚可。 原来周幼安,早就是皇帝的心上人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个下午,她被太后叫过去跪了一下午,便带着魏安辰到茹花台去跪求皇帝出门来,天色渐晚,便下起了雪。 宫门外,一位身穿战袍的将领闯入了深宫,一动不动站在宫门外,守候着他被迫入宫的妻子。 那位将领,正是慕兴。 皇帝在那晚见过慕兴,脸色阴沉。 他知道,这位英勇的将军是周幼安心中的牵挂。 然而,在国家利益面前,皇帝不得不压抑住愤怒。 他是和皇帝一起上过战场战功赫赫的将军,是前朝还不能拔出的丞相,他还要让慕兴担任国家的重要职位,以表彰他在战场上的赫赫战功。 慕兴的到来,让周幼安心中五味杂陈,她虽然看不见夫君,但也知晓他一定在等自己回家去。 她却也为自己感到无奈。 突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温热而柔软。 周别月愧疚地看着她,“小姐,终究是我无能。” 周别月的进宫是因着她,但却始终放不下她的小姐。 成允让:王爷,也是国家的将军,哪怕皇上一句话,他就可以出征,还是被皇上忌惮,不敢给他实权,让人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性格沉稳,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后在皇上的猜疑中,死了几万的将士,开始谋反;格局大,找女主合作。 木白:皇上派来的眼线,军中的军师,知晓天下大义,后帮助成允让。 罗如一:副将,只听成允让的话,一根筋,但是武力值爆表,超级能吃。 楚尧国配角 尹知忆:公主,性格内向,被固有思想禁锢,哪怕有喜欢的人,皇上让其去云昭和亲,有机会逃走,还是选择放弃,后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女主,被女主当作妹妹,逐渐蜕变。 钱幸:宫里的太医,医术很好,在尹知忆得天花的时候力排众议,将人救活,医者仁心,只可惜他的心里装有苦难病患,并未有儿女私情。 右丞:小侯爷,暗恋尹知忆,主动护送和亲,找机会带公主私奔,被公主婉拒,后更是放弃楚尧国的一切,充当公主的侍卫,保护公主安全,他的爱不管什么时候都拿得出手。 内容纲 女主才和皇上回宫(和皇上微服私访半个月),发现新来的太监排队进宫(还未净身),男主借着看管自己的侍卫兴立,找机会逃脱,还是被侍卫抓走,正巧女主的马车经过,看见男主的样貌(男主通过帘子看见女主,一见钟情,但是现在的男主并不知道自己喜欢女主,只知道如果变成太监,宁愿在女主宫中服侍),让身边的管事太监将人带到了自己宫里。女主将在民间带回来的礼物送给弟弟妹妹,做完才回去。 结果文书珩看着男主哭了起来,女主一句抽查弟弟背书情况,弟弟跟着默默回去;女主让太监将男主洗刷干净,换上太监的衣服再带到自己面前来,被男主的样貌惊艳,男主还有点不好意思,知道男主名字之后,女主在男主面前直言先待在自己宫中,等及笄礼之后要男主做自己的宠夫。 伺候女主的都是人精,之后男主以太监的身份跟着女主,女主去学堂,男主陪着,学点知识;下雪了,莫槐因为学习态度问题再次被父亲同女主比较,气不过招自己的朋友去欺负女主,女主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莫槐面子上过不去,将女主推到结冰的湖面上,冰太薄女主掉进湖里,莫槐第一时间跳水去救女主,忘记自己不会游水,男主下水将两人救上来,好在都只是感冒,女主不想落下太多功课,让男主去上课回来讲给自己听。 男女主的关系在拉近,文书珩在学堂学不进去,着女主玩发现男主给女主‘上课’之后,就不再主动过来;女主身体大好,莫槐被迫给女主道歉,小孩子还是觉得脸面尽失态度不诚恳,女主不恼,反而去找太傅温习功课,太傅对女主愈发喜欢,对自己儿子更加的瞧不上。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13) 周幼安微笑,对着她是一如既往温和:“并非你的错,是我拉你进深渊的。” 那晚,周幼安跌跌撞撞,到了那人的怀中。 沈氏这才明白,周幼安比自己幸运许多。 她还能和心爱的人白首偕老。 而喜欢她的魏昊,也拿她没办法。 强制不得,也只好放她离去。 就连他也终究是舍不得她伤心许久的。 就这一点,她便比不上她。 那一日开始,她便恨起了原来最喜欢的挚友了。 以至于很多年,前朝后宫都以为,她和幼安是天生的敌人。 沈氏从此过上了满怀仇恨的日子,她对周幼安的羡慕嫉妒犹如一颗毒瘤,在她的心中不断蔓延。她原本明媚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对她无尽的怨毒。在后宫,她企图所有妃嫔的地位。 她只是想要抓紧自己的权势,能够夺得最有用的东西。 而周幼安,似乎依然过着平静如水的生活,过了十几年,守着儿子和女儿,和她的夫君过着她最喜欢的生活。 可终究,皇帝的心一直都在她身上。 也许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吧。 多年前,她也曾想过恩惠自己青梅竹马的沈菁华,他倒是看得分明,自己入了宫,他成为了前朝巩固之臣,便从此一别两宽,绝对不再有瓜葛。 何其薄情。 她嘴角轻蔑一笑,转身投入宫廷的繁华喧嚣。岁月如梭,一晃眼,她已从昔日单纯的少女成长为颇有手段的皇后。 后宫之中,她运筹帷幄,执掌凤印,权倾一时。 沈菁华,这个名字让她心中隐隐作痛。她曾与他一同走过青葱岁月,然而世事无常,命运的捉弄让她与他分道扬镳。这些年来,她虽然身居高位,但内心却一直渴望着曾经的真挚感情。 在她知晓皇帝倾心周幼安的那段日子,她经常无端失落,将太子送回太后宫里以后。 忽然觉得就算有了孩子都不能保住自己在后宫的地位,何其可怜,于是心中无尽感伤,却连带了许多仇恨,和太子便愈发远了些,经常独自一人漫步在御苑。 偶然听到宫女们谈论着前朝的局势。 也提到了沈菁华,说他在巩固之臣中声誉日盛,已成为朝中重臣。 沈氏那时,终究还是不由得泛起涟漪,那些封存已久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纠结着是否要去找寻沈菁华。思前想后,她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中那份牵挂,决定冒险出宫寻找他。 次日,她化身为普通宫女,悄悄溜出宫门。经过一番周折,她终于到了沈菁华的府邸。 眼前的府邸气派非凡,彰显地位尊荣。 她犹豫了片刻,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沈府以前也接待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来不会拒绝平民百姓,见她衣着朴素,以为是一寻常百姓,便询问她的来意。 她称是来送信的,并将信交给了管家。 管家将信转交给沈菁华,他脸色大变。 原来,信中写的竟是当年他们青梅竹马的往事。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14) 沈菁华来到前厅,见到了那位送信的宫女。 正是他昔日的心上人。 他到底还是让她坐下,谈了几句。 她却还是泪眼婆娑地离开了。 这一回宫,她便再也没有出宫,也没见过沈菁华。 眼见着沈菁华的夫人生了儿女,早逝,沈菁华也没有再娶。 沈菁华当日冷漠的眼神,彻底伤了她的最后念想。 过往真的只能是过往了。 她只管做好她的皇后。 那晚以后,皇帝举办了盛大的宴会,邀请群臣带着家眷,后宫嫔妃共襄盛举。 沈氏为了在宴会上崭露头角,特意命人从民间寻来一件稀世珍宝,名为“翠影玉镯”。此镯翠绿欲滴,质地通透,堪称稀世之宝。 宴会上,皇帝见沈氏佩戴翠影玉镯,颇为惊艳,便询问起镯子的来历。沈氏故作谦虚地回答:“陛下过奖,这只是臣妾从民间寻得的寻常饰品。” 言罢,她的目光挑衅般地投向周幼安,试图从她脸上看到羡慕嫉妒的情绪。然而,周幼安却并未有何异样,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皇帝见周幼安并无过多反应,心生疑窦,于是命人暗中调查翠影玉镯的来历。 原来这翠影玉镯乃是一件有着神秘力量的宝物,传闻佩戴者能心想事成,获得无尽福祉。 其实,也就是止战石。 皇帝得知此,当年的止战石是归慕家所有了,只是父辈的时候,慕家和祁山已经开始联姻,当年已经算是河清海晏,因此慕家将这块石头作为嫁妆送给祁山,周家的娘家作为大礼。 只是没有想到它会出现在皇宫,想也便知道是后宫有人和前朝瓜葛,而且前朝竟然有人敢上祁山求得恩惠了。 这边是皇帝十分忌惮的事,龙颜大怒,认为沈氏欺君犯上,欲望将其打入冷宫。 沈氏在冷宫中悔恨不已,这原本是潘斓想要成为自己入幕之宾的一份礼物。 不曾想到会是祁山的止战石。 祁山原本就盛产玉石,她就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她想起了与周幼安曾经过往的点点滴滴。 自己曾和她情同姐妹,但却从未听说过有这块石头。 说起来,也许也是周幼安从未把自己当过亲姐妹。 是了,她有自己的妹妹,沈皇后又算什么呢。 因此,对周幼安的怨恨更多了一层。 这一生,她们怕是永远不能冰释前嫌了。 沈氏在冷宫中度过了漫长的三个月。 直到有一天,她得到了皇帝的宽恕,得以重获自由的机会。再一年,她再次怀孕了。 太后也将后宫的大权重新给了皇后,自此她开始真正在后宫崭露头角,把握权力。 慕兴担任了国家的宰相,在皇帝的监视下,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国家的安宁。而皇帝,为了国家的繁荣,也励精图治,选拔贤能,将祁国带入了崭新的时代。 皇后和她的孩子,太子魏安辰,却渐行渐远了。 沈太后回过神来,魏安辰在用警惕的神情望着自己。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15) 沈太后叹气。 这么多年的嫌隙,如何能奢求化解呢? 她的儿子也终归是,爱上了一位女子。 情感是君王的软肋,实在是不能有的啊。 也不知是好是坏。 想来,他们魏家,从来都是深情的人多。 慕玘是聪慧的女子,能在他身边做温良的皇后,所以,作为妻子,也算是合适的。 慕玘微笑起身:“多谢母后。” 她知道沈太后的意思。 若是由自己调停,那么后宫所有管束全在自己,若是以后出了事,自己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何况方流苏这样的人,自然是会更怨恨自己的。 但是,这又如何呢,她从来是不在意的。 只要后宫的实权由自己掌控,其他的任何言行,都不足以撼动她。 皇帝的心意固然是后宫要紧事,但是实际的管事权,才是第一紧要。 她一直都知道,只不过这几年管事下来,愈发透彻罢了。 沈太后如此说,虽然是挑衅,但也证明皇后的权力不可小觑。 也算不错。 魏安辰神色一怔,眼光不自觉的看向慕玘,她还是脸色平淡。 是了,她本就不在意这些的,魏安辰心里忽生失落,但也还是压了下去,“太后多虑了。” “母后和皇兄皇嫂说什么的,怎么不等我?” 说话的人是魏亦绮,她向来在太后这里都是不拘着规矩的。 现下为了冬至宫宴,穿着正式了些,装束伶仃,素素作响,甚是可爱。 她走得太快,跟在身后的魏玄风直摇头,佯装嗔怪:“母后还不知道这丫头吗,整天风风火火,没个正经安静的时候。” 太后听见女儿过来,脸上无尽宠溺。 看着魏亦绮请安,跟在身后的宫女也是气喘吁吁,便佯装恼怒,“也不知道走得慢一些,哪里像快要出嫁的女儿家?” 魏亦绮面带微笑,眉目凌波,甚是动人,“母后不喜欢儿臣吗,母后皇兄皇嫂说着体己话,都把我忘了吧?” 说完直接掠过方流苏,给魏安辰和慕玘行了礼,站在慕玘旁边去。 魏玄风本想和妹妹一样站在慕玘身边,魏安辰却有意无意瞪了他一眼。 魏玄风心里觉得好笑。 皇兄只有在慕玘身边,才像个正常的男子。 连自己兄弟的醋都吃。 便耸了耸肩,站到他身边去。 方流苏有些尴尬,只好退了好几步。 沈太后使了个眼色,她便悄悄到了太后跟前。 “哀家可没说,只是你快嫁人了,这样风风火火的,可不好。” 太后是知晓女儿自请延迟与洛子安的婚事的,如今一说,到底还是指向了慕玘。 但若是延迟,还是要皇帝首肯的。 沈太后连怪罪慕玘,都不得。 慕玘在旁边安稳听着,也寻不到任何错处。 魏亦绮没有顺着接话,“女儿想在母后身边多几年,才不想这么快离开呢,难道母后就要急赶绮儿走吗?” 太后抚了抚魏亦绮的碎发,“哀家舍不得你。” 魏亦绮顺势看一眼在太后旁边,痴痴站着的方流苏。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16) 皱起眉来,很是不满。“你怎么还在这里,今日不是应该早早些去宫宴场地吗,怎的今日专门来给母后请安,怕是我皇兄的惩罚不够重。” 魏亦绮平时就看不惯方流苏仗着母后的偏爱在宫中肆意妄为,都不把公主和皇后放在眼里的倨傲。 魏亦绮很是不屑。 在这宫中,高贵家族出身的女子数不胜数,方流苏到底小家子气。 魏亦绮转身微笑,不等她回话,也再不看方流苏一眼。 “嫂嫂国母典范,连我看了都要为之倾倒。” “妹妹之姿,天生可人儿,也不失端庄。”慕玘失笑,亦绮到底是小孩子习性,遍地方流苏也不忘记夸赞自己欣赏的人。 魏亦绮走近慕玘,慢慢的扶着她的手臂,“嫂嫂虽大好,但还要多保暖才是,冬日雪天,不要多出来走动,以免伤了身子。” 魏亦绮知道慕玘这几日琢磨着要出宫,现在说,还是提醒慕玘再多加考虑,最好不要出宫,引发别人的猜疑陷害。 慕玘心中感动,到底是诚心的情谊,反手握住了魏亦绮并不冰凉但也不算温热的手掌,“妹妹放心,本宫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对视着魏亦绮的眼眸,却知道她真正的担忧。 魏玄风看着妹妹情状,微笑开口:“亦绮是担心,她的驸马跟着妹妹去了一趟,又不想回来了呢。” 魏亦绮听得如此,脸色一红,转向魏玄风翻了个白眼:“兄长就是爱开玩笑。” 只见魏玄风开怀大笑:“只可惜公主出嫁前不能随意出门和驸马见面,那就由得皇嫂照管着吧。” 魏安辰难得在太后这里露出笑意,到底是因为这两兄妹一来二去十分亲厚。 慕玘听着,不免摇头:“妹妹放心,我二哥素来听我的话。” 如若自己出宫去,周朗是一定要陪着的。 周朗近几个月和亦绮见面的次数多了些,虽然是按着规矩,在慕府相见,但终究见面的次数许多,是叫她十分开怀的。 如今要周朗陪着自己去照顾子川。 路途遥远不说,其实边境不算是安稳,周朗身份特殊,难免遭到别人算计。 慕玘是一国皇后,两人身份实在是不容半点轻视。 慕轩在琼州替皇兄办事,周朗过去看顾着妹妹,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慕玘心下温暖,亦绮担忧的,不仅是周朗,更是自己。 后宫里难得的温暖了。 魏亦绮到底是深宫里的女子,知道如何掌握分寸,她笑着,似乎毫不知情一切,“嫂嫂近日身上不好,皇兄都不叫我去探望,今日看到嫂嫂,心下终于安心许多。” 转而面向立在身侧看着慕玘的魏安辰,“皇兄可别再推脱什么了,我可是看清楚了嫂嫂已经大好,你再心疼嫂嫂也得让我多去陪她说话儿。” 魏亦绮在魏安辰面前从来俏皮,如此开口,是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听得明白,皇后病重一个月,陛下下旨不让后宫去探病,以免打搅皇后安养。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17) 陛下心意昭然若揭,一时所有人,都明白陛下对于慕玘的这点不同。 魏亦绮如此,便是叫众人明白他皇兄有多重视皇后了。 魏安辰没有回答。 慕玘也转过身去,只用清亮的眼眸看着陛下。“臣妾受宠若惊,臣妾身子大好,也应跟诸位姐妹赔拒客之礼。” 魏安辰觉得有些好笑。 慕玘果真是聪慧的,自己也必须顺着她的意思才是。“皇后说笑了,这是应该的。” “你贵为皇后,她们不来打搅你是应该的,不必事事循规蹈矩,陛下爱中你是因为皇后是他的结发妻子,夫君爱重妻子,是天经地义。” 太后眼光柔情,看着魏安辰的神色,到底是心上的人,也不该在他面前表示另外的情绪。 所以显现出来同样的喜爱了。 听太后如此说,魏亦绮连连点头,表示满意。 “是啊,皇兄如此,嫂嫂就别推脱了。” 魏玄风其实听出了母后语气里的冰凉。 虽然她说话似乎是一如既往对着自己和妹妹一般的温和,但那到底是不一样的。 对着皇兄,她原本就没有那么多的爱意。 何况是对着别人的孩子。 却也不好多说,走过去拉了拉妹妹的衣袖,走过慕玘身边时,惊讶于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气。 这个时节还有茉莉气味,也只她一人了。 他微微愣住的神色被魏安辰捕捉到,魏玄风何其明了慕玘在皇兄心底的重要,自己的妻子是不允许任何人念着的。 包括他。 他微微笑着:“好了,妹妹既说了这样多,先随我去看看宴会准备的如何了,听闻此次你帮着皇嫂做了许多,也让我开开眼。” 魏亦绮耸耸肩:“这次多亏了嫂嫂细心调教,我才好帮嫂嫂完成这些琐事,也实在是辛苦的呢,想来嫂嫂平时管理后宫是多么细心周到了。” 说着看了一眼皇兄,见皇兄因为自己的夸赞不住看向皇嫂,眼中满是赞赏和心爱,心里欢喜,揶揄了一眼魏玄风。 魏玄风看在眼里,心知肚明:“是了,皇嫂形容清瘦,想来也是最辛苦的。” “所以后宫的人都要懂事听话才是。” 魏玄风点点头,走到妹妹身边站着。 沈太后看在眼里,她这两个孩子对皇后是十分欣赏的,亦绮自小就喜欢慕家的小姐,而玄风在外自由惯了,看着慕玘紧守规矩但是却是桀骜不驯的性格,想来也是欣赏的。 罢了,这两个孩子原本就是自由自在养大的。 便也笑着:“是了,皇后娴静端庄,自有国母风范,以后要继续帮助皇帝才是。” 慕玘不多言,只是低下头去,表示遵守太后话。 听得几人说话,方流苏被排斥在了话语之外,也实在是不能在帝后长公主和太后中间说些什么,只好安静闭嘴听着,只是神色越来越藏不住。 到底是被转头的魏亦绮和慕玘看了遍。 魏亦绮再不言语,慕玘走上前去握了握方流苏的手,只是一瞬便暗自放开。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18) “妹妹手渐冰凉,还是早些去。” 慕玘说话从来都是温婉和顺,如此说话,竟像是在嘲讽方流苏不应该在这里。 方流苏何等精明之人,如何听不出皇后此话的意思,心情变得尴尬愤恨的同时,也对皇后有了怀疑。 她以前从来不会用这样冷嘲热讽的语气对待后宫嫔妃,包括她以前有的没的的挑衅,她都只是一笑置之,并不在意什么。 原来,皇后并非她想象中的怯弱,以退为进,她原是在找最好时机逐级反击。 毕竟是从小就知道在将身处高位的女子,不可能不为以后打算。 看着方流苏的略有所思,也不爱管她到底会作何想法。 慕玘依旧温和。 “妹妹与本宫一同走吧。” “臣妾怎好在殿下身边?流苏还是退居太后,陛下皇后和公主身后吧。” 魏亦绮轻笑,原来方流苏也会低头啊,“是你今儿来的不是时候。” 魏安辰开口道:“皇后今日与朕同行。” 他这一句,包含着帝王的命令,却又在这一份刻意的冷漠之下含了几分怎么遮掩都藏不住的深情和温柔。 慕玘微笑回应,缓步走进去,由着他执了手向前走去。 魏亦绮和魏玄风看在眼里,不免微笑,也不再言语,先帝后一步走了出去。 方流苏一时怔在那里。 沈太后看着,也不好多留她了。“先回宫去吧。” 方流苏知晓今天于寐思要来,便也躬身退去。 辰鸢宫那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子,直直跪在殿前。 “你说,陛下这几日都只是在未央宫里吗?” 沈太后端坐于凤位。 神色平静,眉头却因为底下这人的回话显得不悦。 于寐思恭敬。 知道太后心情不好,便多了许多小心。 “昨日,陛下来了宫里,晚上又出去了。” 太后疑惑,“他既过来了,怎的又要走?” “奴婢只被安排在外殿,至于发生了什么,奴婢一概不知,还请太后恕罪。不过陛下出了宫门之后对夏公公说要去训斥小主。” “你可跟了过去,还是在宫里做什么?” 于寐思慌乱低头,“奴婢本想跟着过去看看。夏公公说皇后宫里事太多,不让奴婢跟着。” 她小心翼翼:“奴婢发现小厨房的门被紧锁,后来才知道是小福子锁的,说是殿下才回宫,很多事情都要防范着。” “她既再防范,你不会在她回来之前就做好?”太后薄怒,于寐思从来不是粗心的人。 这次是被皇帝率先阻止了她的做法。 每晚都要去未央宫久坐不说,还处处防范于寐思。 不叫她靠近皇后跟前,不让她有任何机会嫁祸。 虽然这几日皇帝都陪着皇后过来请安,也是一派和睦,但是终究,他是不相信自己的。 沈太后确实想要在慕玘查旧事上做点文章,只是依旧一点线索都没有。 若是说慕玘小心防范,不如说是他先防着她了。 也罢,这么多年,她到底没有在他身上尽到做母亲的半分责任。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19) 过去了许多年,魏安辰成了帝王,也如愿娶了心爱的女子。 她和魏安辰,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亲近。 势如水火,只能越来越残忍, 如此的母子之情,倒也令人寒心。 在母亲和心上人之间,也许魏安辰只是会坚定的选择慕玘。 是了,和先皇一模一样。 沈太后感到一股莫名的怒意。 她对这个儿子的心意,其实是和玄风和亦绮完全不一样的。 她越发看出来,魏安辰和先皇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模样和性情如此,就算是情感,却也如此专情和偏执,而且,居然还是母女。 沈太后却很是不喜欢周氏,不论何时,她都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能够极力反抗她不喜欢的人的爱意。 用生命保护家族和儿女,就算是家族被诬陷谋反了,女儿也还是能够到喜欢她的人身边去做皇后,儿子还是能够成为一国有用的栋梁之材,都是靠着她的手段,不惜自己的性命也要做。 真是个好手段的,可是偏偏,别人都说周氏是最好的女子,她教养出来的慕玘如今也是贤良端庄的皇后。 是了,天下都要与她对着干,都是周氏母女的错。 于是沈太后十分讨厌慕玘了,也十分讨厌魏安辰因为要保护慕玘对自己做出的种种防范。 这样会显得沈氏一辈子都斗不过周家的女儿。 “太后息怒,是奴婢办事不利,请太后给奴婢时间。” 于寐思眼瞧着太后神色不对,缓缓变得冰冷,便也大概猜到也许沈太后是想到了她最厌恶的往事。 所以再一次俯身下拜,郑重磕头,她是最忠心于沈家的人。 从来没有变。 沈太后看她郑重其事磕头道罪。 叹一口气,“这几日,流苏怕是会睡眠不好,哀家这里有些安神的药,你亲自拿去给她熬着,叫她好生喝下。” 太后对于方流苏,也算是有些青眼的。 流苏和魏亦绮同年出生,但是魏亦绮不喜欢流苏,每次和亦绮玄风回家省亲,难免要与流苏见面,这个时候从来开朗的亦绮就会显得不悦,扭扭捏捏的不想与她一块。 太后对于这个亲生的女儿是格外疼爱,女儿不愿。 也是十分讨厌这个人,自己再喜欢,也会在她面前有所收敛。 “哀家听说流苏对皇帝用了媚药,可对皇帝身体有所损伤?” 太后虽想方流苏生下孩子,但陛下毕竟是她的儿子,要是有所损伤,她自然不肯。 “回太后,流苏小主都没有得逞。” 于寐思恭敬。 她知晓太后对陛下的关怀。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 沈太后叹一口气,“要提醒流苏,媚药慎用。” 她通晓药理,媚药在宫中是禁止使用的,成分太过凶猛,会伤及人身体。 若是伤害到了一朝君主,方流苏又很明显是的她的人,那么想要修复母子的情分,便半点可能都没有了。 魏安辰虽然因为慕玘十分防范自己,但若有可能,母亲天性还是会有些用处的。 第42章 万里念将归(20) 沈太后毕竟是魏安辰的母亲,这一点,她依旧是抱有希望。 也许有机会,他们可以冰释前嫌。 “替我好生照看,千万不能伤害皇帝龙体。”沈氏的叮嘱有些无奈,但终究还是在意孩子的。 于寐思愣一愣,到底明白太后对陛下的愧疚,于是郑重回答:“奴才知道了。” “最近,亦绮如何?” 太后之前跟她谈论婚嫁,她不太认可魏亦绮的选择,本就是和亲,却不是择洛子安。 周朗是洛老王爷的私生子,如今继承的也只不过是祁山。 祁山和皇帝,关系甚好,如若是和亲,也和太后没有任何好处。 魏亦绮败兴而归,很久都没有单独去到她宫里。 只是最近皇后回来 ,她来过几趟辰鸢宫,也是受了她皇兄的嘱托,因着自己在皇后不会被多为难罢了。 “静阳公主经常去皇后宫里,公主最近也不像之前那样,把自己锁在宫中了,太后请放心。” 沈太后不置可否。 心里酸楚。 “一如往常?你没有发现都是因为皇后吗?这是要把我的女儿收入她的囊中。就算皇帝没有嘱托,在我和她之间,她都会选择保护皇后了。” 她话语里都是落寞。 “不过皇后也真是聪慧的人,不说一句话就懂得收买人心了。” 于寐思知道太后对皇后不怎么待见。 皇后像极了那人的性子,温和淡然,她就算站在那里,不多做什么,却好像周围的人都会围在她身边。 她虽然样貌与花兮夫人不大相同,但是她身上更多了一股能够让女子都敬佩的模样。 花兮夫人被迫留在后宫中,虽然十分不愿意,但是性情温和,温情如月,所以才会封号“月”,被囚禁在茹花台,所有人却对她好评如潮。 因为她的温柔,显得茹花台所有都如此。 先皇对夫人爱而不得,便退而求其次。 看中了夫人身边的陪嫁,杨月如。 宠幸了以后,便将杨月如封了贵妃。 后来受尽了宠爱。 太后看不惯杨月如只对于先皇一个人好,却对于后宫所有人不留情面,好像自己高人一等,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平时请安问好都不刻意,时常迟到或者是推脱不来。 宴会上,先皇因花兮夫人不愿出门,总是会把本该属于皇后的特殊位置留给的月贵妃,贵妃都不知道礼让,不尊重皇后,也不尊重所有的人。 服侍太后的都晓得,太后最讨厌的还是花兮夫人,是个被先皇不顾君臣之意都要抢进宫来的女子。 只是因为先皇和慕相和她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似乎就可以占据一个人全部的心意,这一点是太后从来不喜欢的。 于寐思明白,太后是有青梅竹马的。 她的青梅竹马很是决绝,在太后进宫做皇后以后。 便毅然决然与她断绝了任何情谊。 后来太后对于先皇心灰意冷,想要寻求宽慰,沈相早成了先皇的股肱之臣,对后宫没有联系,斩断了与太后的全部情缘。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1) 太后当年被先皇误会,自己的孩子,一个被寄养到茹花台,一个被养到太皇太后李氏宫里,不得相见,自己的辰鸢宫似乎就是一座冰冷的囚笼,没有人敢来探望,也没有半点生机。 若不是太皇太后为了帮助周氏逃离后宫,骗太后说自己也很是讨厌自己的孙儿竟然被女子所误,也想要帮助沈氏把她赶出宫去,再也不许和皇帝见面,于是叫太后带着年幼的太子夜敲宫门,将打仗归来进了后宫却直奔茹花台的皇帝叫出来。 后来太后才知道,这是太皇太后的仁慈,是对于周氏的仁慈。 原来,太皇太后最喜欢的就是周氏了。 太后那个时候才知道,在后宫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心疼她的。 所以,这也是太后一辈子都不甘心的缘故吧。 所幸之前,慕相就和她互生情愫,终于成了亲。 还好慕相娶了这个女子,才不是一开始就进宫来的女子。 先皇自小钟情于她,后来成了皇帝更是念念不忘。 甚至在最后那几年,都要绑进宫来。 纵使她十分不愿,还是要强留她在身边,致使她和心爱的丈夫隔了宫墙。 就像是那次,明明先皇征战几年方才得胜归来,第一件事并非是想着告知母亲和妻子,竟然是径自走向被他好生保护着的茹花台,何其薄情。 皇帝只对一个人专情,而且并非是他的妻子,这就是他对世人最大的薄情了。 沈氏有那么一瞬间的猜测,先皇也许只是因为爱而不得才有如此执念。 是了,君王想要的人和事,若是得不到,便会产生比寻常人多出许多的执念来,于人于己,都是伤害。 可是偏偏,他还要显示出自己无尽的深情来,以对全天下其他女子无情的代价。 对天下人表现他无穷情深,以稳天下议论。 才更加不甘心的吧。 太后把所有的仇恨都对着周氏。 沈太后从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她不喜欢先皇,没有正眼瞧过先皇,但是却占据了先皇所有的心思。 甚至是允许一个毫无规矩的杨月如,占据了他的宠爱。 杨月如怀孕,太后感到重重危机。 虽然当皇后半辈子,但谁敢保证月贵妃生下皇子,龙心大悦,赏赐的东西里面就会有凤印这一项。 太后不能让月贵妃顺利生产,所以在她的保胎药品里面。 亲自加了分量加重的夹竹桃等一些对胎儿不利的阴寒药物,既损伤胎儿,又害了母体。 太后吩咐太医署的女官的太医们绝不可透露半点风声,当时先皇和太子都在头疼静王的谋反,所以无心后宫。 太后吩咐太医院用量十分有把握,月贵妃在生产之前,虽然有不适,但太医把脉的候都说是怀孕的正常迹象。 报给皇帝的脉象均是平安无事,谁都没有看出破绽。 皇后作为后宫之主,后宫众人有谁有孕,是有义务好生保护。 她也亲自安排吩咐服侍的宫女,还有生产之时的产婆。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2) 太后在月贵妃初孕时就打点了毫无经验的所谓的专门服侍宫中女子有孕的宫女和产婆,在这期间,小心的按照皇后的吩咐,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月贵妃生产那天,惨痛异常,虽然所有显示都是贵妃无碍。 先皇大发雷霆,顿时将之前皇后打点的人都拉到了暴室。 所有的人第一次看到寻常冷漠的帝王在众人面前不顾一切的发怒,那是帝王之怒。 当时皇后在场,对于皇帝的不顾一切十分的心寒,对于他如此不信任的做法也寒心。 是了,这是第二次。 他第一次大发雷霆,是那个人不顾一切往宫门外,走向她的夫君。 而作为天下之主的帝王,他竟然抓不住自己心爱的人。 那般愤怒,便是天子之怒了。 那天沈氏这才知道,原来帝王的心从不在这后宫任何一个妃嫔身上。 甚至是她这个皇后的位置,也是因着那个人,心里眼里都是旁人。 先皇还是王爷的时候就输给他了。 何况是做了皇帝的时候呢。 他无法全然接受这一份输了,于是把自己的心封起来,依旧是留给她,然后专心做狠心的帝王。 月贵妃在她的设计之下,无法顺利生产,产下男胎之后,母子俱亡。 那个时候,皇后的内心竟然是欢喜的,自己终于打败了一个在她活着的时候不能够被打败的女子,她有着十分的心机,更加有着对于皇帝一心一意的喜欢,更重要的是,皇帝感受到了这个女子的温和静好和款款深情,也同样给了她无穷无尽的真心。 更重要的是,如若杨月如诞下男孩,定然会加重周幼安在皇帝心里的位置,先皇一定会利用这个孩子,来取悦周幼安的位置,甚至是太子之位。 周幼安本人愿不愿意,不要紧。 先皇偏爱,对沈家会产生威胁。 甚至,要把之前他给的属于她的那点真心浪费,还要取而代之。 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做大权在握的皇后久了,是不会允许任何人去打破平衡的。 月贵妃的死亡,证明了太后很好的维护了自己的位置。 转而向现在坐在自己曾经位置上的慕玘,她似乎,又跟之前的不一样。 她是真正淡然为之的,她真的可以做到完全的不在乎。 她不跟这后宫女子一样,只为了争夺男子的宠爱活着。 慕玘,是洒脱的人。 果真,母女总是相似的。 她天生有的气质,让身在至高点的人,以为自己找到了知音。 因为她淡然冷漠,正是君王必须要有的无奈情感。 太后都知道,她的儿子对慕玘钟情多年,从一开始知道以后要娶慕玘为妻时,就把心向她敞开,不管她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他的心思。 太后看出了这一点,明明皇帝不该有爱情。 所以才不满魏安辰明里冷漠实则重情意的性子。 皇帝,也像他的父亲,也许是有执念的。 他和他的父亲不同,他的父亲穷尽一生都没法正大光明将心爱的女子娶到。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3) 却成全了自己的儿子。 甚至一开始,就故意叫那人的孩子陪在自己儿子身边。 成了挚友,成了心爱的人。 都说魏安辰最像他的父皇。 执念和用情至深,都是一脉相承的。 甚至喜欢上了母女。 有了魏玄风以后,她想把这个儿子培养成合格的储君,甚至是取魏安辰为新皇。 但是魏玄风因为是太后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一切都由着他自己成长,魏玄风不喜被束缚,也就比魏安辰更加不适合这个位置。 太后纵然再努力了很久,魏玄风都没有争夺储君的意愿,太后自顾自的安排,反倒引来了魏安辰极度不满。 魏安辰是养在月贵妃那里长大的孩子,和母亲自小就不亲近。 再加上她如此明显的偏爱,母子关系十分恶劣。 魏玄风和魏安辰的关系好。 她曾经偏宠小儿和小女儿,和魏安辰却十分不好,他们母子,算是永远都有着心结了。 太后回过神来,“你先去吧,还是要早一些回宫,不要让那里的人起了疑心。” 未央宫那边肯定有人知道了些什么,但按照慕玘的性格,他不会大张旗鼓的说出来,但是还是要有所防范的。 “奴婢知道了。”于寐思应声退下,既然看不清太后的心情,那就小心回应着。 “十日后一定要走吗?” 魏安辰听到方才慕玘说要出宫的请求,脸色再也掩不拉下来。 “陛下,最近金国和簧朝在我们边境开战,也实在不能不重视。” 慕玘其实是收到洛子川的秘密来信,才想着冬至以后要出宫解决。“而且,只能臣妾去办。” 冬至宴会,也就这么结束了。 魏安辰拉着慕玘一路走。 到听雨阁偏殿休息,一路上慕玘都没有说话,只是随魏安辰的脚步往前走。 殿内地暖燃起来,因为瓜果香味,让人心情愉悦。 魏安辰拉着慕玘走到榻前,为她脱下冬日的披风的外裳,内里是极为素雅的红梅单袍,魏安辰开口微笑:“尚衣局用心,知道你喜欢红梅,还做成内里让你贴身穿着。” 慕玘坐下,面带疲惫的笑容:“多谢陛下细心,知晓臣妾喜爱红梅。” 见慕玘神色淡淡,心中猜想是不是因为这次冬至金国君主耶律聪也对祁国和簧朝不分场合的生气挑衅。 还有对慕玘和洛子安之事的刻意一二。 魏安辰知道慕玘的为人,她实在是很负责任的人。“今日耶律聪也是过分了。” 魏安辰放开慕玘冰凉的手,伸出手去为她拂过鬓角吹到额前的碎发,“你也别太在意,朕叫你明日就起程。” “陛下。” 慕玘抬头看着魏安辰,第一次发现,魏安辰温和起来,其实很动人。 若他不是君王,他也一定是温婉的君子。 也会是许多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想来是个很好的人吧。 “我知道你准备好了,虽然你没告知我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但我相信你。” 慕玘笑着感激,“多谢陛下懂得之恩。”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4) “金国肆意冒犯,也着实是小人之为,现在还屡屡挑衅我国边境,洛子安那边若是在没有可用之人相助,实在是会引起不必要的战乱。” 魏安辰诚心告知如今的情况。 慕玘静静听着,原来还有这样多的大事,那确实不该被沈氏左右。 “你是我的大功臣,你是我最好的妻子。” 慕玘笑着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双手,“妻子,就该襄助夫君的,这是臣妾的本分,陛下不必如此。” “你我两家世交,才答应你为皇后,之后父皇都没有对之前的决定心生改变。你知道,父皇是英明的君主,他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一切,但他承认你是我的妻子,事实也证明了,唯你不可。” 慕玘只是想着方才魏安辰的话。 是了,原来国家之间这般轻易就能挑起战争。 原来子川经历着这样危险的事。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此刻篁朝和祁国接壤的边关白雪茫茫,经历着无边风雪。 守护一方安宁。 对于征战沙场,长期离开家乡的将军来说,原本是最辛苦的事,何况子川心里还有一份对于她的情意。 想到这里,慕玘难免悲伤,藏在长袖下的手交织在一起,握得更紧了。 魏安辰笑着看着慕玘的小动作,“手上太过单调,金玉府的总管上报说,发现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经能工巧匠花了些许心思铸造了一对玉镯,我叫小夏子去我阁里取了,你戴着好看。” 慕玘蓦然想起手腕上还有子川送的蓝田手串,莫名觉得有些心虚,不自觉触碰到桌子,不经意心底一颤。 “臣妾从家中带过来的手镯很是喜欢,怕是会让陛下失望了。” 魏安辰苦笑,他知道她手上有什么。 蓝田玉也是簧朝境内特有的。“是因为我送的,所以不习惯吗,罢了,既给了你,收着也好。” 见魏安辰不执于叫她戴上,反而不好推辞,只得欢心微笑,“陛下的心思,臣妾不胜感激,只是臣妾手上东西很多,再戴上了也不妥。” “今日也累了,你先沐浴。” 魏安辰知道慕玘敷衍,是也不愿叫她见到自己的不开心。 显得自己小气。“我也不会介意的,你喜欢最要紧。” 慕玘微笑起身,“恩。” 冬至宴会第二日,陛下下旨,皇后慕氏以祁国使臣的名义。 出访簧朝,以正社稷安宁,宫闱琐事交由长公主魏亦绮处理,德贵妃协理。 魏安辰俯首站姿听雨阁的门前,望着方才慕玘远去的方向良久,直到魏玄风过来给他请安,方才回过神儿来。 魏玄风知道慕玘的事情,看着魏安辰难得的出神,便知道应该是对她吐露过衷肠了。 魏玄风躬身:“臣弟许久未归,特来向皇兄请安请罪。” “六弟不必多礼。”魏安辰收起心神,面带笑容。 “此去许久,朕倒是想念你了。” 魏玄风跟着魏安辰走进内室,他闻到听雨阁中的味道,轻笑看着皇兄。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5) “许久没闻到皇兄这龙涎香,怎的感觉像是臣弟府中的味道。” 魏安辰抬头看着魏玄风,不禁一笑。 “果然还是你的鼻子最好,是她调弄的香料。” 魏玄风府里的,也是瓜果的味道,不过他从来不焚香,只是喜欢在居住的地方多多放些瓜果,清新自然,他最是风雅不过。 魏玄风有些赧然,“臣弟知晓似乎皇嫂跟臣弟一样爱好瓜果。” 魏安辰点点头:“她正好不在,就拿了一些过来焚着,也不算浪费。” 魏玄风知道,皇兄也许是要用这个来等待皇嫂。“皇兄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朕从来如此。” 魏玄风是何等精明之人。 他也许是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心思,魏安辰也就微笑,不做隐瞒。 魏玄风挑眉笑道:“臣弟知道皇兄待皇嫂的心意,也很是感动。” 魏安辰轻轻笑道:“她也许不这么认为。” “皇兄,你要给嫂嫂时间,她是难得的人,她绝对明白你的心思。” 魏安辰看着魏玄风真诚表情。 点头问道:“你知道她离宫的原因对吧。” 魏玄风愣了愣,惊讶于皇兄的话题转变之快。 但转念一想,还是关于皇嫂啊。 也是,皇嫂在皇兄心中地位不一样,他一定是很在意的。 在他们成婚之前,就算有皇祖父的诏书,但他们终究不能像寻常人家一样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便没有多少自小长大的情分。 自然,皇兄其实也不知道皇嫂以前是什么样的生活,毕竟是被这一道宫墙隔住了两人的过往啊。 因此,听到这些事情,皇兄一定是很失落的吧。 和心爱的女子有过往的,不是他。 想着好生安慰,于是便敛了衣冠。 正色道,“民间传的那么疯,嫂嫂也是为了同一件事情。” “你这次在民间,可有收获?”知晓弟弟有意维护慕玘,也不再说什么,转了话题,说正事。 魏玄风点头道:“耶律聪太过猖狂,不过也只是没口舌能力的武夫。” “什么?” 魏玄风道,“耶律聪是先朝单于的第四子,生母是单于最喜爱的蛮夷女子,蛮夷人和金朝一样,向来都是崇武,对于口舌能辩方面从来都是不甚在意的,所以金国没有使臣,一切都是单于亲自外交,动辄武力而已。” 魏安辰嗤笑:“身为君王,能文能武方可长久。” 魏玄风看着魏安辰不屑的眼神,继续笑道:“话说回来,耶律聪也因为他父母亲的关系,对于战争倒也是热衷,若是身在我朝,也许能和沈则将军一起并肩呢。” “只是,他终归也是金国的单于,而且野心太大。” 魏安辰轻笑着打断了魏玄风的叙述,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君王固有的冷漠精光,他语气渐冷,“簧朝与我们虽然不算最好,但是金国趁人之危。” “也说明了他是小人之见,如此卑鄙的手段,实在不堪为君王。” 魏玄风看着魏安辰的神情,迎合道。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6) “可惜现在的局势,皇兄不能将耶律聪也一举拿下。” “所以簧朝现在不能够再有这样的局面。” “臣弟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需要皇嫂亲自出面?” 魏安辰看着魏玄风的神色,应该是一点都不知道内情的,缓缓道:“只听慕轩说,她身上有簧朝先单于亲自交与的东西,事关皇朝安危,先单于说,若是有一天簧朝身陷囹圄,还请慕玘不论身在何处,都要亲自走一趟,只有她才能化险为夷。” 魏玄风知道簧朝以前跟慕家有密切的来往,按理说,有些疑心也是应该的。 多年来,兄长也一直忌惮着篁朝,也在一直关注着这对兄弟的情况,也知道现在慕相正在簧朝境内安养,也许是因为慕相的缘故,再加上慕玘手中的所谓很重要的东西,这才能够解簧朝的危机。 “或许,皇嫂跟洛家有什么关联吧。” 魏玄风还是对着皇兄说出了疑问。 按照洛家的传统,是不会轻易把事关朝政的东西随手转交给外姓之人。 这样反倒增长了同姓族人谋反的野心。 前朝单于深受其苦,跟慕家的关系又越来越密切,所以才如此做的吧。 交给慕玘,实在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为什么不是身为慕家长子的慕轩,而是当时尚且待字闺中的慕玘。 魏安辰眼光一转,连忙回应:“她之前,跟洛子川有点联系。” 魏玄风一愣,继而微笑,笑带赞赏:“皇嫂为人光明磊落,不论男女,都是倾心以待,这样的朋友,难怪当时的簧朝太子如此信任嫂嫂了。比起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子,重要的东西放在女子身上,反倒是安全。” 魏安辰轻轻嗯一句:“洛家的王妃,都来自周家,她现在是国母,自然是她去最好。” 他纵然知道事情厉害。 但距离遥远,他不舍得。 好不容易陪着她好几年,又要分开。 “皇兄,其实慕家的冤屈,是莫须有,两年了,也该平反了。”魏玄风看着魏安辰的神色。“听闻母后大病一场,潘家也不复往日。” “潘斓已经被我罢职,当年他们怎么污蔑慕家的,现在就应该受到惩罚。” 魏玄风微笑抱拳,“早知道皇兄处事伶俐,是一代明君,臣弟甚是敬佩。” “这件事情本来就有很大疑点,父皇也是听信了小人谗言,慕家对皇家的忠心几代如此。 “不会轻易因为谋反之人改变,朕只是顺着这个疑点查下去罢了。” 魏玄风微笑看着,“皇兄,若是当年,父皇一道圣旨也不叫皇嫂进宫,您还会这样认真的查处这件事吗?” 古来冤屈太多,就算是明君,也会有被人掩饰耳目不能实施周全的时候。 魏安辰一愣,看着远方良久,这才缓缓开口,“也许吧。” 因为所受冤屈的家族,关系到他一生所爱。 为了保护这个人,所以才在处理事情方面更加用心了些。 也因为慕家确实从来对皇家忠心。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7) 也确实没有查出什么错处。 是了,帝王会有私心。 纵然疑心是帝王的专属,但是终是有所偏爱。 魏玄风一笑:“感谢当年父皇对于皇嫂和慕轩的宽容,父皇虽然被小人蒙蔽,但终究对于慕家兄妹是极为宽容的。” “父皇从就喜欢他们兄妹二人的。他此生最爱便是慕玘的母亲。” 魏玄风亦怔住,他并非不知道。 花兮夫人就是周幼安,而皇帝爱上臣妻,一度想要强取豪夺这件事,在当年先皇后宫,就无人不知了。 魏安辰的话仿佛在魏玄风的耳边炸开,让他陷入了思索。他默默地看着魏安辰,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是魏安辰第一次提起这件事,如此直接地面对这段宫廷秘史。 “是啊。”魏玄风叹了口气,目光迷离地望向远方,“父皇为了花兮夫人,甚至不惜与母后和皇祖母反目。而周夫人为了保全周家和慕家,最终还是选择离去。” 魏安辰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段历史对两个家族影响深远,不得怠慢。 慕玘父亲因为这件事,与皇室产生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如今不愿回到长秋城,也是和皇家有了隔阂,其实魏安辰对慕相是很尊敬的。 如今却也是立场不同。 就算给慕家平反,想来慕相也不愿再重返朝堂了。 慕玘慕轩也是要父亲后半生安稳无忧。 魏安辰叹气:“只能叫慕相安稳便好,她也会安心些。” 魏玄风眼中闪过一丝悲伤,“只恨命运弄人。”沉默了片刻,接着说:“父皇一意孤行,却始终得不到她的心。这段故事,注定是个悲剧。” 父皇从来对经常进出的慕家兄妹极好。 魏玄风想起那段往事。 纵然自己的母后是这件事的受害者,但后来她所做的事情,确实是将慕家推入深渊。“说到底,他们都是夫人的孩子。”魏玄风有些感慨。 他是母后养大的,不比皇兄在茹花台被月贵妃养了好几年,与月贵妃和周夫人都有着最深的情意。 他是见过周夫人的。 温婉多情,眉眼如画。 那般温婉美丽,如何不会让幼小的孩童觉得心安呢。 周氏对子女十分好,听说,在家中教养孩子,细心周到。 在他们夫妻进宫赴宴之时,他看得出丞相夫妻感情甚笃。 这是后宫的母亲做不到的。 只是魏玄风在乎着皇兄的心意,还是不敢多说。 魏安辰回过神来:“说起来,再过几日就是周夫人的诞辰,你走一趟慕府,让阿轩进宫来吧。” 慕轩六日前从琼州回来,慕玘嘴上不说,还是想念的。 “皇兄不说,阿轩哥哥也是一定会进来道喜的。” “什么?” “慕夫人有了身孕。” 魏安辰眼角露出笑容,“怪道阿轩昨日匆匆回家,原来是为了给妻子养胎。” “萧嫂嫂好福气,景华和景年和三岁不到,就又要给他添弟妹了。” 魏安辰端起茶盏,状似不在意一般。 “浩舆和伏兔朕也喜欢。” 番外 何日再重游 朝朝暮暮不相逢,何日再重游? 今夜弯月朗照,星光倒也不曾光顾半分,这炎热无比的七月里,她总说相比较于月半的团圆都还要好些。 她是喜欢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的,我还记得一些。只要是能出门,她总愿意在梳妆打扮上多下功夫,生怕让别人瞧见,慕家的大小姐爱些玩闹,却总是出门学些市井气息。 她不过就是愿意出门看些景色,尤其是七夕这样美好的日子,总会有难得出门的男男女女在求仙桥上相逢偶遇,双手合十祈求仙人降临,愿意相信缘分总是命里注定,任由再天南海北的心上人,总会在走上桥头的那一刻遇到。 是繁多如晨光的走马灯点亮的美妙夜晚。 她总是喜欢穿梭于这样的浪漫之中,不愿停歇。 我喜欢这样的她,也会被别人惦记。 这个人对于她而言却不能算是外人。 他是祁国的太子,是那道不曾对外人道的圣旨中的主角。 先人都曾津津乐道的一桩好姻缘。 慕家的小姐和祁国的太子,终归是要喜结连理的。 我以前是不相信,未曾定论的事,会一定朝着它希望的方向发展,直到,我在慕家的后院遇到同样满脸惊艳的他。 那是她正钻研她舞蹈,努力了一个多月,翻飞如蝶。 我早就知道,她只是不喜欢在跳舞上下功夫,但若感兴趣,是一定比任何人都要用心的。 果然那日的慕玘,跳起舞来就如同求仙桥上求来的仙女,降临凡间,在人间看到了七夕盛会,突发奇想跳一支舞。 眉眼清澈,似天上星,如水底月。 那是我所能想到的最美的形容。 慕玘是何其美丽的女子。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我是愿意她一生无忧的。 只是我从不能忽略那道圣旨。 那日的庭院里,我才意识到,她也不能忽略。 我原本以为,他们俩除了那道圣旨的牵连,原是两个互不相连的过客。 直到我看到他远远驻足,眼神随着她的舞步流转,毫不掩饰被她吸引的惊艳和爱慕,我就明白,他和我是一样的心思。 谁不喜欢这样明媚的光芒呢。 年少无知,谁不是天真认为只要愿意便可以改变命运。 直到我知道那人也想抓住自己的命运。 我渐渐意识到,人并非只有爱意。 多年沙场征战,我也看到底下的士兵和妻子分别的苦痛,他们只能坚定不回头,就连妻子缝制的冬衣都不敢私藏,生怕自己思念如狂便没有了征战的心思。 那样一年复一年隐瞒自己的爱意。 直到马革裹尸,在沙场抛洒了躯壳皮囊,魂魄随着尚在人世的伙伴回到她们身旁,却只有满是鲜血的衣裳。 所以,我也不能保护她。 于我而言,确实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我看到过他深切的爱。 所以,他也会小心保护好她吧。 她在皇宫,在他身边四年了。 再也没有自己的七夕。 所幸,她还有牵念。 那是和他一起的那几年里,日日夜夜的小心翼翼中对于过往的追随。 但,他已经来日无多了。 偷来的这些岁月里,他一日日消耗自己的生命,只愿她不会伤神。 也罢,他终归要放手的。 希望魏安辰能代替自己,陪着她终老一生。 这是我和他的承诺。 何日再重游? 朝朝暮暮不相逢。 卿卿安好,所欲无忧。 2024.8.10 甲辰年七月初七 七夕 算个预告的番外的番外 有机会会跟着剧情写完子川的剧情线的。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8) 魏玄风看着热茶在魏安辰的唇边辗转,热气滚滚冒上来。 将他的面庞变得模糊。 或许是触动了伤心事。 魏玄风叹一口气:“皇兄不如让孩子们进宫来玩玩,萧嫂嫂怀着身孕,实在是不能够磕磕碰碰。” 魏安辰叹一口气,笑道:“也好,阿轩也有多些时间陪伴妻子,也有多的精神帮朕看着朝政。” 魏玄风疑惑:“皇兄的意思是?” 魏安辰点头道:“金国冒犯的地方是祁国与簧朝的交界处,而正处于战争的要害地点,若是簧朝一月内还没有办法稳定内部局面,必定要有一场战争。你皇嫂在外头,终归不好。” 若开战,被金国知道祁国皇后在民间,一定会设法将她俘去做人质,这样慕玘安危受到很大的威胁。 “皇兄在意皇嫂,嫂嫂现在的处境却是相对安全的,皇嫂到了祁国,洛家会派人将皇嫂安顿到不为人知的地方的。如果叫浩舆伏兔进宫来,也是为了皇兄在宫里照看,没人敢动歪心思。” 魏安辰点头,眸光一冷,“孩子进宫以后有亦绮亦萱和你照看着,没想小人还是虎视眈眈,若没有这样的照看,萧姐姐和阿轩肯定不放心。” 与孩子分离,终究谁都不会安心。 慕府人来人往,难保有人对萧郦和孩子动手。 萧郦如今要回到祁山帮助周郎处理新年过后的事宜,祁山如今也有了开蒙学堂,萧郦曾经跟着皇室成员在宫里学习,到也知道孩子们学习的重要性,所以力图叫祁山不论男女都要在六岁生辰以后开蒙入学,正巧少了女教书先生,魏安辰答应了慕玘的请求,叫萧郦带着方采萍去往祁山担任私塾先生,专门教授女童蒙学。 算是个很要紧的事。 所幸萧郦以前就特意培养过一些女子,过了这几个月,祁山便可以有自己的男女教书先生了。 如今只是去照看一二。 此事关于祁山人才的培养,魏安辰也欣然同意。 至于他们的孩子,还是进宫来最安稳了。 之前是因为皇后在后宫,没人敢将手伸到慕府去。 要是慕玘一旦离开,这就不好说了。 昨日和慕轩谈论此事,也是没有定论。 将孩子留在家里,和送到宫中,都有利弊。 “这俩孩子不是很缠着母亲,这样一来跟皇妹熟络的更快一些。” 魏安辰笑着摇头:“她自己也像个孩子一般,到底是还没长大的公主,对于萧郦的孩子,必然会细心照看的。” 魏玄风顿了一顿,继续道:“是皇妹自己说的,延迟婚礼吗?” “她大概是在意周朗要和皇嫂离开,想让他回来再说吧。”魏安辰轻声回应,并无半分异色。 魏玄风笑道:“亦绮在意他。” “小时的事,亦绮记在心里,所以对他情根深种。” 魏亦绮小的时候,曾经在宴会上受到惊吓。 当时金国使臣派遣三名刺客伪装成为使臣从侍随侍。 却在给先皇敬酒之时剑拔弩张。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9) 致使全场混乱,很是危险。 剑锋一转正向魏亦绮过来,身侧的周朗顺势推了她一把,手臂却受了剑伤。 此后,两人就没有见过面。 亦绮的性子,滴水之恩一定是涌泉相报的。 当时的亦绮豆蔻年纪,对周朗的谦谦君子必然是欢喜。 情根深种,也就情有可原。 魏安辰笑道:“亦绮心思缜密,这些年她都不曾流露半分。” 魏玄风摆手:“皇妹不是未曾流露,只是在这宫里,妹妹女儿家的心思是要藏起来的。” “皇兄可记得当年母后欲给亦绮定下婚期的事?母后也属意周朗,只是不知道,为何明面说的时候,却总是阻隔。” 魏安辰笑着:“只是我疑惑,她明明大张旗鼓的说了出来,最后却不了了事。” 魏玄风郑重其事,“亦绮找母后说了,母后疼爱亦绮,当然会同意。” 魏安辰脸上含笑:“果真如此,她倒是真心疼爱亦绮的。” 周朗并不是一味顺从的人,若是联姻,也一定不会成为沈太后争权的棋子。 “对沈氏来说,并不是一门很好的儿女亲事。” 没法改变,是因为魏安辰将皇权紧紧握在手中,更是因为沈氏对亦绮是真的爱护。 魏安辰忽的有些自嘲:“是了,她在亦绮和你面前,是个慈母。” “即使如此,他亦不会轻易就范。”魏安辰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眼神中闪过无奈。他深知周朗的性格,也知道这次联姻对周朗来说,无疑是种束缚。 然而,他也有无奈。“他对我说,周朗对于绮儿也是有心的。” 算个赌注吧。 纵然他们并不是慕轩和萧郦那般的青梅竹马,但终究有些情谊。 “这不仅是巩固皇权,更是为了亦绮。”魏安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诚恳。 魏玄颔首表示理解。 他知道,魏安辰并非冷酷无情之人,否则也不会在沈太后的压迫下,依然对亦绮和他关爱有加。 “朕会竭尽全力,遏制沈氏野心。而你们,只需好好过自己的日子。”魏安辰语气坚定,目光如炬。 魏玄风点了点头,他或许也无法避免联姻,终归是要因为自己王室的身份付出些什么,但他可以选择面对。 毕竟,皇兄对他们已经够用心了。 魏玄风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皇兄为了这个国家,承受了太多的压力与责任。“皇兄,你也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和皇嫂一起。” 魏安辰一动:“我知道。” 皇兄,其实母后对我们三人是一样的,只是你身在高位,有时,母后不能出面为你做什么。” 魏安辰不耐打断:“若是你也曾经被她下毒,就不会有什么母子情分了,她也半点情面都不给。” 魏玄风知道母后曾为了抒发对父皇的愤怒,亲手给皇兄下了毒药。 还好当时作为太子的皇兄寄养在月贵妃身侧,贵妃及时发现,让太医院赶紧配置了解药,是极其厉害的断肠草。 太医院的沈大夫医术高明。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10) 用金银花和甘草制成的汤药这才解了毒性。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肠草。虎毒尚且不忍心食子,她太过狠心了些。” 父皇将皇后的野心看穿,对于月贵妃失子十分心疼,因此把从来就独居在东宫的太子交由贵妃抚养。 皇后因看到太子由贵妃养去,自己却失去帝王的宠爱和信任,这才下了狠心。若是有一天太子成为了贵妃的孩子,那么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倒不如先斩后奏,狠下心将大儿子杀害。 更想扶持将养在身边的玄风为太子。 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魏安辰看向这个没有争储之心的弟弟,苦笑道:“她也是将你当成巩固她地位的工具,或许,确实有真情。” 想到沈太后对玄风和亦绮是到底真心,也不想玄风因为自己对沈太后的态度难过:“宫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她居然想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把怀胎十月的孩子杀害,何况还一年都没有在身边养过。” 魏安辰这一生,没有被养在她身边过。 魏玄风心疼皇兄,也想到了之前母后做这件事时,从没问过自己是否喜欢太子的位置。 他被父亲放到遥远之地,不就是为了保住皇室的继承平稳过渡吗,能够因此将幼年的儿子外放,其实也就是皇室的狠心。 魏玄风小小年纪就离开了父母,自然也知道皇室争斗的凶险,于是养成了平淡的性子,若是能够安稳一生,也算是很不错的选择了。 而且,皇兄对他,是很好的,他定然也狠不下心来夺走皇兄的位置。 魏玄风走上前去,躬身行礼:“方才忘记向皇兄行礼,这次补上,还望皇兄原谅臣弟失礼。” “你我之间,不必有这么多的礼节。” 他真诚看着:“我跟你的关系不会因为她改变,我,你和亦绮都是一体的。” 魏安辰看着魏玄风的动作,轻声叹一口气。“不过当时,我若是真的被她杀死了,你这个位置坐的也不开心吧。” 魏玄风苦笑点头,“我自小恨死了尔虞我诈的方式生存,好不容易在你的位置一下做了个可以随心些的王爷,实在不愿卷进去。” “我很羡慕你的性子,也羡慕你的生活,也羡慕你可以找一个喜欢的女子过着写意人生。”魏安辰有些无奈,也是心酸。 魏玄风换了轻松的微笑站起来,看着魏安辰眉间皱起,“以前我看着皇兄的眉头紧皱,十分挂怀。” 他看着皇兄,想要宽慰他的心肠。 “皇兄在宫宴上看着皇嫂的身影才会稍解愁绪,现在终于得偿所愿,我们放心了些,最起码,您案牍劳形以后,可以随时看到所爱的女子。” “红袖添香,大概是每个男子都喜欢的生活。” 魏安辰承认魏玄风说的,慕玘的存在确实让人生多了色彩。 “臣弟很是羡慕,希望也能够找到快意人生。” 魏安辰看着魏玄风的表情,不禁大笑,“你跟我是不同的。”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11) “玄风你若喜欢,赶紧跟她一起过来见我,我必定尽快给你们指婚。” 魏玄风难得脸红:“皇兄在我们面前,竟越来越不守规矩了。” “在你们面前,本不用如此。” 魏玄风故作严肃的摇头,“才不是呢,之前没有多少规矩,我们看到你总是皱起眉头来也害怕的,现在皇嫂让您开怀,跟我们说话的时候也显得自然许多。” 两人说话正起劲,沈则急匆匆跑进来,“陛下。” 他欲言又止,看到好久不见的魏玄风,行了礼站起来。 举动一板一眼,神色却有些紧张。 魏安辰看见沈则进来,倒是有些惊讶。 沈则单刀直入:“金国大犯我朝和簧朝边境,簧朝境内有奸细,将朝政搅乱,知晓我们派了使臣,欲从中作梗,怕是这一行,不够安全......” 沈则担忧慕玘此次出行危险,但看到魏安辰听到这话脸色已大变,便不再说。 倒是魏玄风先反应过来:“皇兄莫急,慕家,沈家和周朗会一路接应,他们想要靠近皇嫂,并不容易。” “怕是此番危险无比。” 沈则还是说了出口。 这不是小事。 但毕竟是后宫的大事,魏安辰封锁从后宫传出去的耳目,对外只宣称皇后身上不好,六宫琐事都有妃子协力。 一切都是为了她安全出行,虽然魏安辰也一定安排了最好的护卫。 魏安辰看着沈则:“她自请出宫,说是有些事只有她能办到,你知道她的性子。” 虽然慕玘也没有对他说起过什么篁朝的事。 但难事她说话郑重,他也知道慕玘是个很有主意的女子,自然也不会拒绝她去做自己要做的事。“你放心,她一定会安全到达。” 听到这话,沈则倒底宽心了许多。 慕玘性子执拗,若是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她会义无反顾。 魏安辰放她出宫,想也是不愿意驳了她的意思。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这次进来,还带了什么消息?” 沈则无奈摇头:“还不知道簧朝到底谁是奸细,簧朝前朝留下来的事情太烦乱,现在洛子川又深受重病,洛子川和洛子安自小是一体的,权力从未独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阿则可知道,皇嫂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魏玄风实在是想不出为什么一定要女子出来主持异国的大局,就算慕玘本身是很难得懂事大方得体的女子,但是要将国家大事托付,到底是要更特殊的原因。 “你们也知道,玘儿和洛家兄弟嫡母的关系。” 魏安辰脸色已转平静,听到沈则说起,还是忍住心中的翻涌。“原来如此。” “陛下。” 沈则看着魏安辰,一脸平静。 “当年慕夫人去世,洛子川陪着玘儿大半年。她陪洛子川回篁朝,是为了亲眼瞧着篁朝后宫权力转移,篁朝的君主一旦离去,王妃便要退居后宫了。” 魏玄风认真听着。 原来篁朝也并不安全。 篁朝的王爷和王妃权利对等。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12) 前朝后宫的势力都出现动乱,自然是需要有人坐镇的。 魏安辰目光深沉,思索片刻,开口道:“她陪伴洛子川回篁朝,既是见证了权力的转移,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吧。” 沈则微微点头,说道:“洛子川担心她被波及。” 魏玄风皱眉道:“到底是什么?” 沈则叹了口气,解释道:“玘......殿下是我国使者,肩负着两国友好交往的重任。此次他们引起的动乱,对我国与篁朝的关系至关重要。殿下投身于这场政治博弈,是很勇敢的。”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暗示魏安辰,一定要保护好慕玘的安全。 魏安辰知道沈则话中的意思,“你放心,护卫的首领是她亲自提拔的,自然是知根知底,她自己也有护卫,不是吗?” 沈则一怔,自然也不担心魏安辰的疑心。 “血凤”是谁的人,显而易见,自然是要护卫着自家人。 慕青霞人在沅国,但她向来护短,也一定会保护自己的侄女。 魏玄风沉默片刻,感慨道:“人生在世,各有各的使命。” “皇嫂实属不易。” 沈则接着说:“陛下,此次权力转移,篁朝后宫的斗争愈发激烈。殿下过去的日子恐怕艰难。但她并非孤身一人,我国在篁朝的势力也会暗中支持她。” 魏玄风眼中忧虑,问道:“我国在篁朝的势力,真的能确保皇嫂安全吗?” 沈则信心满满:“陛下和王爷放心,虽然不及前朝,但关键时刻,足以保住殿下无忧。而且,殿下本身也不是软弱之人。” 魏玄风点头,心中对慕玘的坚韧有了更深的认识。 此时,夕阳西下,天边泛起金黄。 魏安辰望向窗外。 希望她在篁朝平安无事。 几人无言,各自沉浸。 这时,一名宫女走了进来,打破了宁静。 “奴婢参见陛下王爷,见过将军,王爷,贵太妃请您过去。” 魏安辰和魏玄风对视一眼。 魏安辰站起身,整理了衣衫:“走吧,朕也难得去见见太妃。” 魏玄风站起身,望着魏安辰,心中感叹:宫廷之中,她们,也不过是这场权力游戏的棋子。 太妃和太嫔知道皇后要出使别国,避世的她们,也要旁敲侧击问自己女儿的安全。 不过就是母亲的爱女之心。 还好,如今的帝王,他的皇兄是会成全她们慈母之心的人。 接下来几日,在慕玘的严审下,那名太监终于道出真相。原来,他盗窃宫中财物是为救治病重的母亲。慕玘听后,心生怜悯。 宫规如山,她不能置之不理。 慕玘决定将太监盗窃的财物用于救助宫中贫困的宫女太监家人。 如此,既惩罚了盗窃之人,又彰显了皇后仁德。 宴席当天,宫中议论纷纷,都对慕玘的举措赞叹不已。 而那名太监也深感皇后的恩德,表示愿意接受惩罚。 大长公主魏亦萱的侍女小月也安全回到公主身边去。 大长公主特意带着小月到未央宫对皇后表示感谢。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13) 并且一同参加了宴会,也帮助皇后处理后宫琐事,魏亦绮也经常过来帮忙。 新年将至,在皇后和两位大长公主的筹备下显得十分热闹,连宫人们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大家都欢欢喜喜的。 慕玘在宫中的威望越发高涨。 改革宫规并非一蹴而就,但只要她坚定信念,以身作则,必定能赢得宫中人敬仰。 两位大长公主时常同皇后往来,成了她的得力助手。 她们一同商议宫大小事务。 如此一来,张锦绣和方流苏完全没有插手后宫事务的机会和权利了。 长公主出面助力皇后,自然是最顺理成章的。 新年将至,长秋宫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宫中举行了盛大的庆典,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纷纷前来祝贺。 皇后和两位大长公主精心筹备的节目赢得了众人的一致好评,宫人们也纷纷感叹,这样的盛况前所未有。 慕玘在宫中的威望高涨,她公正、仁爱,将宫中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皇后身子见好,众人也真心为皇后欢喜。 新年过后,皇后就要以祁国使臣身份出使别国。 众人都知道,周家出来的女儿,以前都是做过皇后麾下的使臣,跟着使团出去过的。 慕皇后要效仿太皇太后李氏,亲自出使别国,实在是一桩好事。 沈则看着魏安辰:“殿下在后宫做的事,已经传遍长秋城了。”他终于坐下,喝了一杯茶,“半月间,就连驻守在南城的将领喝了酒以后也会说一句皇后的贤良,遥望当年太皇太后的英姿,如此流传,便是陛下的意思。” 魏安辰微微一笑:“自然,她和我皇祖母是有些相似的。” “毕竟是太皇太后喜欢的孩子。”沈则点点头,“处理事情起来,倒是学会了六七分。” 魏安辰点头不语。 魏玄风听着他们一来二去,倒也知晓一些:“是了,从前皇祖母最喜欢皇嫂,时刻都要带着,只是长姐同皇嫂不常见面,否则也便是从小就认得的。” 魏安辰愣住:“皇祖母多和她见面,也是在亦萱和亲以后的事。” 也是皇祖母为了保住慕家的血脉。 那个时候,父皇已经开始怀疑慕家功高震主了。 皇祖母智慧果敢,她深知宫廷斗争的残酷,那时,父皇对慕家的猜疑已经如同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发毁灭性的爆炸。 不仅是慕玘,皇祖母还经常将慕轩放在身边,还有一直在宫里做人质的周朗,他们兄妹三人时常陪在皇祖母身边,聆听她的教诲。 在皇祖母的悉心教导下,慕家三兄妹迅速成长。 魏安辰叹了口气,说:“所以,她才得心应手。这些都是她不喜欢的事。” 皇祖母教导的,都是些险中求胜的,作为皇后必须学会的手段。 慕玘必须要学。 沈则看着魏安辰心疼的模样,叹了一口气:“终究是要掌握的,她也能明哲保身。” “她最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14) 魏玄风听闻,却只能无言。 什么叫最好的保护呢。 沈则继续看一眼热茶上的青烟:“那时,是你身不由己。” 魏安辰愣住。“所幸,有人陪着她。” 沈则知道,魏安辰很在意这件事。 很在意,她身边有别人。 魏安辰陷入回忆。 那时,父皇将自己困在东宫大半年。 他们的大婚上见到她时,她已经失去了母亲,脸上没有了之前他想念的那般率性可爱。 她那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却不像是从心底出来的了。 虽然她多出清水芙蓉的美丽,但终究不是小时模样。 而那些她难过至极的时光,自己不能在她身边陪着,洛子川却能。 “当时我们都不能,我被父亲派去战场,慕轩也跟着,周朗也忙着在他父亲身边侍疾,一步都不能下山。只有洛子川恰巧出现。” “她当时,很难过吗?” 沈则点头,想起慕玘,再想起当时见到她的情境,“玘儿从小和慕夫人的关系极好,又是家中唯一的女儿,父亲母亲兄长都是当做珍宝来爱的。” 魏安辰似乎陷入了过往。“夫人性子极好的,我从小,也是受到夫人不少恩惠。” 他难得如此多话,可见周夫人给予他的是他过往里为数不多的温暖:“玘儿自然是很喜欢母亲的。” 沈则有些惊讶,魏安辰唤慕玘的小名。 可见,这份喜欢之情,溢于言表。 “夫人是出了名的温婉和顺,皇嫂的样貌品行,想来也是受了夫人的影响吧。”一直在身旁听着的魏玄风看着皇兄回忆往事,侧头再看见沈则有些奇怪的神色,突然开口。 沈则继续点头:“是了,只是夫人不怎么喜欢进宫,要不然陛下和王爷看了,必定也是尊敬喜爱的。” 慕夫人在宫外都是十分为人称道的,品行相貌都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事情,而且夫人为人和善,对于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所以深受爱戴。只是她不喜欢进宫来,说是自己只适合小家子气。 进了宫怕出错,倒不如不进宫了。所以大小宫宴都没有进宫来。 沈则像是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缓缓开口:“陛下可知晓,慕夫人的姐姐是谁?” “以前听父皇说起过,慕夫人的长姐是簧朝前一个月氏。”魏安辰点点头,若有所思。 沈则点头笑道:“正是了,因为这层关系,慕家和簧朝才是向来亲密的。” 魏玄风恍然:“我见过慕夫人几面,风华绝代,想来月氏也是如此,听闻,洛子安和洛子川也是像极了他们母亲。” 魏玄风游历数年,阅人无数,慕家夫人和皇嫂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女子,样貌品行都是最好的,就算是在皇兄精挑细选进来的后宫女子,大体都是一些空有美貌的泛泛之辈,所以这世间不少美丽的女子,能够抓住皇兄的心的就只有皇嫂一个。 魏玄风思索间,听得魏安辰缓缓开口:“恩。” “边境危险,不过请放心。”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15) “我们派去的人和周家慕家洛家那边保护的人很多,必然不会让她受伤。” 沈则看魏安辰心不在焉,许是为了玘儿的事担忧。 “不必担忧,我也会暗中保护的。” 魏安辰看着沈则的眼光,知道自己太过显露情感了。 到底有些尴尬。 魏玄风看在眼底,不禁笑了。 “还好这里没有旁人,否则皇兄冰山脸变了模样,他们可是要战战兢兢了。” “玄风。”魏安辰知道自己这个弟弟说话从来不忌讳,但是门外还有服侍的人,魏安辰已经知道这里面有几个是后宫或者前朝的细作。“小心隔墙有耳。” 见魏安辰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魏玄风也即刻正色:“是。” 沈则看着这两个变换神色的男子,叹了一口气,到底都是宫里出来的皇子,十分懂得掩饰自己。便换了话题:“王爷这次游历江湖,可遇到什么特殊的人?可将自己一颗心落在了哪里?” 魏玄风的年纪跟魏安辰,慕轩和自己相差三四岁,也是到了该找一个女子陪伴左右的时候。 想来,也是自由自在。 魏玄风来去无踪,也不喜被情感束缚,太后虽着急为他寻夫人,他自己不在意,倒不再多说。 魏安辰知晓,自己这个七弟,亦在等着人。 至于是谁,他是有些印象的。 只是情势所迫,还不好说出口,而且那人...... 如今形势不同,魏安辰只有魏玄风一个可以依靠的亲贵势力,魏玄风应该为皇家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只是七王爷无心政事朝野皆知,而魏安辰作为皇帝的同胞弟弟,又确实要为皇帝做一些事情。 这样一来,便只有联姻这件事情可以使朝野信服了。 “朕想让玄风自己寻找。”魏安辰虽然也想过这件事情,但是毕竟都是皇家出来的人,魏玄风现在可以拥有他们都不曾能够有的生活。如果该有婚姻,也要一直自由随心下去。 沈则看着魏安辰的神色,他是明白魏安辰的想法的。“我知道你爱弟心切,只是万一玄风心仪的女子,是这之内的呢。” “皇兄放心,我现在还没有心仪的女子,何况,以前说笑过的人,也是这里面的。”魏玄风难得说起自己以前说过的人。“虽然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但是我想一定不会差的。这种家族出来的女子,自然都是好的,皇嫂不就是一个难得的好女子吗。” 他故作微笑,那个女子,确实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只不过现在没有音讯。 御史大夫于曲在先皇最后的两年被贬谪到了玉门边关。 全家人都迁居玉门关,那处遥远寒苦,自是没有再回到长秋城的机会。 “于温言?”魏安辰点头:“倒也是难得的性子。” 魏玄风脸上玩世不恭难得收敛,变成了悠长的情深和思念,他继续笑着:“是。” 沈则微笑:“王爷是长情的人。” 魏安辰微笑,既然是因为父皇武断了这一段冤屈。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16) 时隔多年,玉门关边境苦寒,也应该让其沉冤得雪了。“这件事涉及到的无辜人家都已经被释放,于家自也如此。” 魏玄风知道皇兄说的是什么,祁国都是从前朝手下夺过来的皇位,自然要小心。 一直忠心,从来都没有朝臣亲贵拥兵谋反的事件,先皇继位。祁国已经经历了五代皇帝,国泰民安之际,必然会有人贪心不足生出歹念,于是就有了静王事件。 不鸣则已,静王事件一出,不论是否真心拥护谋反,到底是牵扯进了大半个朝纲,朝臣不稳则社稷混乱,先皇深受花兮夫人仙逝的打击,一时间对于朝政也无心,所以才被钻了空子。 先皇回过神来,已被静王搅乱得一塌糊涂。为朝中安稳,先皇不得不将露出水面的一切打击,不论是真心谋反还是假意,终是有冤屈。 先皇在去世时,告诉魏安辰最多的,就是要他在上位几年,尽快把这件事情查明清楚,不让一家忠臣蒙冤。 “父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要理解。” 魏安辰看着自己弟弟跟自己一般长情。 还是一句兄弟之间的玩笑。 父皇都不知道这句承诺。 想是于家的人,包括太后身边的于寐思都不曾知道啊。 若是知晓,她定会早早促成这门婚事,于寐思如今算是沈太后身边的红人,和太后也有好几个转折亲,但若是可以再有姻缘,那就是紧密相连了。 只是,已经过去了这样久,如果,她已许人家? 魏安辰想到这里,不再继续想下去,因着,这不是一个好结局。 “她是于寐思的堂侄女,想来太后也乐见其成的,能省了我一番心思,你放心。”魏安辰看着魏玄风神色:“至于,和于家结亲,你不必担心,我会解决。” 于家和沈太后走得很近,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潘家已然倒台,于家对沈太后来说无非是小卒,若有一个二个子女的婚姻不能成为沈太后的棋子,她应该也是不甚在意。 何况,于温言的母亲,是在慕府落脚的,自然也不会和沈太后有所勾连。 “玄风,开春,我就叫于家回京复职。” 魏安辰欲言又止,“但是在这期间,我要派人查查于温言有没有许人家。” “这也不过是皇兄与我的一句玩笑,爱美之心,也不知人家如何。” 魏玄风说话从来轻松自信,说到这个,倒是多了几分不稳重。 终究不论如何,如今还是他是一厢情愿。 “我会派人查清楚。若是没有许人家,我会让她与你有接触的机会,若是.....” “陛下,王爷,不可强人所难。” 沈则忽而开口提醒:“虽然情到深处不管这样多,但终究还是要看看人家女子想法。” 魏安辰知道沈则从来都喜欢成人之美的,现在开口,必然是不好,便问:“你知道了什么?” 沈则有些为难的说:“于家曾经,跟我家许了婚约。” 魏安辰是知道其中规矩的。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17) 大家为了巩固彼此势力,私下联姻,只需在即将成婚的时候上书告知皇帝,只要不会影响到皇家的势力,皇帝是要欣然同意。 于话和沈家没什么交流,不过于寐思的父亲和沈则的父亲曾经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 于温言出生之时,夫人难产,还是精通医术的沈夫人亲赶去接生,当时沈夫人生下二公子沈晖不过三月,自己因为生产损了身子,月子做了两月,第三月就匆匆赶去为别的孕人接生,实在是值得尊敬。 幸亏沈夫人及时赶到,毫不吝啬医术。 就算沈家和于家没有与慕家那般亲密,但终究是朋友之情。 于温言顺利生下,母女平安。 于曲和夫人内心真的欢喜,两个孩子襁褓之中就定下了亲事。 按照祁国的规矩,两家人同意的情况下,娃娃亲是有律法保护的。 两家人没有立下字据,但却有意让两人从小培养感情。 沈晖从小就是冰冷的性子,只对于古老的医书感兴趣,对于人都是拒之千里的,对经常养在闺中的女子接触的更是少之又少。 慕玘都不曾常见。 于曲拜访沈家都会带着于温言,温言从小受到了良好的教育,除了必要的礼节之外,她不会多与男子说话,沈晖整天待在自己书房里,自然是见得少些。 所以,应该是没有感情基础的吧。沈则想至此反倒松了一口气,不是说玘儿已经向陛下开口说是言欢要许给弟弟的,看样子玘儿应该是看出了端倪,沈晖这小子,平时不怎么与人交流的,却和婉儿交往频繁,还时常写信来往。 “阿晖这小子,不经常与别人交流。” “皇后说,言欢是要许给他的,说是两人两情相悦。”魏安辰点头同意沈则的说法:“言欢现在是慕家的三小姐,这身份嫁过来,也门当户对。” “陛下说笑了,皇后身边的人都不是差的。”沈则微笑反驳。 魏玄风听得奇怪,不免开口道:“什么?” “你不知道。” 是了,这段时日,他又在外头游历。 魏安辰看向惊讶的魏玄风,语气轻松,“她请求,将言欢和婉儿归入慕家族谱,以后许配人家,也好做正室。”说完让小夏子进来换了已经凉透的三杯茶,“我既已同意,他家跟于家的娃娃亲,自不算数。” 魏玄风嘴角一抽:“这样一来,皇兄成臣弟之美了?” “你们两个有意,良辰美景这样好。”魏安辰淡淡点头。 沈则放松一笑:“陛下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魏安辰但笑不语。 潘倚碧自从生下孩子,便好生调养自己的身子,如今也调理得很好了,虽未大婚,但是沈则却让她主理府内日常之事,给足了她女主人的尊重,孩子生下以后,也当是沈则的长子。 世人只知当时潘家有一个女儿入了沈家的门,因为种种原因才没有举行婚礼罢了。 男婚女嫁,必是要有仪式的。 若是皇家赐婚,就另当别论。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18) 皇室赐婚,政治目的太过明显,就算赐予侧妃,也是重要的手段,但其实侧妃,也只不过是妾室,不必太过隆重的仪式。 别人都只当是这位潘家小姐也许不是嫡女,进了沈家,也不是正儿八经的主母,也许没有侧妃那样地位,算是平妻罢。 王公大臣的家室,顶多算是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会引起太多波澜。 潘倚碧如今算是沈家的主母。 可以进宫来向帝后请安。 听闻皇后即将出使簧朝,作为将军的命妇,特来拜见。 未央宫内,言欢和婉儿早早备下了潘倚碧平时爱喝的茶水,还有些点心。 潘倚碧盛装进来,对着座上的人请安问好:“臣妇请皇后安,皇后殿下千岁金安。” 慕玘看着潘倚碧一系列的动作,心道她终于可以以臣子命妇的身份进宫来了,叹气,“姐姐与我也算熟识,不必动辄大礼了。” 但还是受了她这一礼。 潘倚碧闻声看向慕玘的目光,眼角悄悄带着一抹微笑,就能够让所有的人心里泛起波澜。 她看似不经意,就说明她已同意了自己的请求。 如此顺心,也是自己与殿下同心同德的缘故。 心下感激,于是诚恳道,“殿下真心,臣妇心下懂得,多谢殿下。” “夫人坐吧。” 慕玘眼光一瞥,潘倚碧朝着旁边坐下,拿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 潘倚碧看着慕玘:“臣妇听闻殿下不日就要出使别国,我朝使臣都是英勇果敢之辈,殿下如此倒是合称,臣妇拜服。” 这些话,是潘倚碧对于皇后的真心。 一般来说,国家使臣由男子担任,但并非没有女子担任使臣的例子。 原来,前朝花兮夫人,曾就出使簧朝,为簧朝内部的稳定贡献了一份不小的功劳,也让簧朝的单于与先皇签订了盟约,数百年战乱不起,很是厉害的人物。 怪道花兮夫人如此受重视了。 潘倚碧笑道:“殿下要走当年花兮夫人的道路,臣妇十分敬佩的,作为女子,不只是结婚生子这一种选择。” 慕玘听着潘倚碧话语的艳羡,十分感激她的懂得:“夫人倒是我一二知音。” 她身为母亲的女儿,也是听说过母亲没有成婚以前,是祁国和簧朝之间的特使。 往来两国之间,以一己之力平定了簧朝内部的叛乱,让先单于和先皇约定了盟誓,叫两国的百姓得归安宁。 但那都是母亲和父亲成婚之前的事情,父亲有时说起,母亲也只是笑说往事已矣,可见母亲低调谦逊。 慕玘喜好史书,这些事,都是从自己家的史书中看到了这一段令人激动无比的论述才知道的。 自己的母亲,不仅是全天下最美的人,而且是十分有实力的女子。 慕玘想来有些艳羡:“纵使篁朝与我家有姻亲关系,终究是我母亲有能力。” 潘倚碧点头:“令堂真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想来,母亲那一辈上,倒是有很多厉害的女子呢。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19) 是了,从高祖起,李太皇太后就是厉害的女子。 慕玘很是向往能够独当一面的生活,而不是被困在深宫或者大宅子里主持中馈,似乎女子就只有这一条路似的。 慕玘看着潘倚碧眼底的光亮,笑道:“见过沈璇阿姐了吗?” 她点点头,有些羞怯:“阿姐自小飒爽,倒真是看不上我,只是回来的时候给孩子送了份礼物,倒是没有单独见我。” 慕玘喝了一口牛乳茶,继续道。 “阿姐事多,并没有空想这些事,姐姐不要多想,毕竟她很久没见你了,而且你如今在家里主持中馈,她到底要考验一下。” 其实阿姐是想着的,沈则如今是家里的主心骨。 阿姐上次进宫来看她,也皱着眉说起过担忧。 主要就是害怕别人说三道四。 虽然他们都不是在乎别人看法的,但毕竟都是魏安辰的臣子,这些面子里子,还是要在意一些。 只是慕玘无法对潘倚碧说起:“都是一家人,你要体谅才好。” “不知阿姐会否承认我这个弟媳。” “也喜欢我母亲的生活?” 潘倚碧笑着:“令堂使臣英姿,我自是喜欢。” “若是府上无事,你倒是可以随着我走一趟。” 按照祁国外交的规矩,使臣者是可以配备副使的。 潘倚碧如今虽然是沈家的唯一女主人,但是名份上却还未定,就连侍妾都不是。 若是换了个名字,成为皇后副使随皇后完成了这一次的和亲外交,那便是师出有名了。 她知自己身份有限,不能张扬,便只要安心在府里待着,帮助沈家主持中馈,与沈则陪伴一生。 只是沈璇回来以后对沈则说起过,自己身份不正,若是以后有人说三道四,对于家族不好。 沈璇并非在意名分之人,也并不是对她有意见。 沈家如今毕竟在前朝和沙场都有尊荣,实在是不能被人抓住半点错漏。 尤其是如今的太后还是沈氏,若是他家想和沈太后的沈家正式一分为二,倒一定要分得明白才好。 潘倚碧现在是沈家的人,自然是以家族为重。 慕玘叹一口气:“只是也许要换个姓氏,不知你可否愿意?” 将这个差事交给沈家未来的主母打理,倒也是名正言顺。 潘倚碧思索良久,苦笑一声:神色隐忧。 “殿下并非不知,我家早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潘斓早当倚碧死于宫廷,何必念着一个女儿。 “殿下放心我?” 潘倚碧被沈太后逼迫着对慕玘起过坏心。 慕玘愣了一愣,还是点点头:“以前你身不由己,如今你已经是沈家的人,我自考量过你的品行才会要你进宫来。我朝的命妇都是可以为自己争取功名的,若是如此,也算是满足了自己这一生,也是为了孩子做榜样才好。” 潘倚碧被说的有些心动,她温柔一笑:“殿下说的是。囡囡今年三岁多,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要为她挣个好前程。” 第43章 何处是归程(20) 慕玘微笑:“你以前在东宫为陛下分忧,如今在沈府主持中馈,言传身教,她以后必定也是个很好的孩子。” 潘倚碧会心一笑,于是便同意了慕玘的建议:“殿下若是需要,臣妇愿意陪同。” “此次去篁朝,我倒是还要你帮个忙。” 慕玘这才慢慢说来她需要一位信得过的副使的真正目的。 慕嫣已经在府里待的够久了。 慕嫣不好控制,虽然沈晖用药,但是若是离开了药,也许还会恢复本心。 潘倚碧隐约听过慕嫣的手段,也知晓沈晖掌握令人改变性格的药膳。 于是神色郑重:“殿下是担心她以后会再犯?” 本性难移这件事。 慕玘点点头:“我自然相信阿晖,但人心最不能笃定,终归是要有后手。” 若叫慕嫣不再回长秋城,到自己的一番天地,不论好坏也回不来,也不会伤害到兄嫂,也许算是好事。 “可殿下,您真能原谅她以前做过的那些?” 慕玘笑着:“不论如何,她于我暂时还没威胁。” 她还记得母亲临走之前,说起过若是慕嫣以后犯了错,还是要自己决断。 母亲从未让自己无理由原谅她,是要自己做决定。 是了,她的母亲是最看的清明的人。 所以,她也想给慕嫣一次机会。 慕玘叫潘倚碧此次替自己办的,便是将慕嫣顺道放到陈国去寻找魏礽。 她也是猜到一些慕嫣对于魏礽的心意的。 慕嫣心系魏礽。 这可是不争的事实。 慕玘看着潘倚碧:“其实,陛下是想要慕嫣去争夺陈国小皇帝的恩宠。” 这话一出,潘倚碧有些诧异。两人对望一眼,她终究是问道:“陛下的意思原来不是去找二王?” “陛下的妹妹受了欺负,陛下是什么人,你在东宫这么些年,应该清楚。” 魏安辰护短,与他同辈的兄弟姐妹都受到照拂,不论是谁所生的孩子,他必定会以太子的身份照拂一二。 多年前,自己那几个妹妹因为父母的权力,肆意将她们嫁给了千里之外的和亲,虽然每隔一段时间皇室会收到家书,终究报喜不报忧。 而那些不好的消息,更多都是外人所写。 光是他听在耳里的欺负,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是这些年他不断在那些地方安插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里,每次都有公主被欺负的消息。 经此多年,那便是变本加厉了。 魏安辰原就不满意父母因为权势将女儿随意出嫁。 妹妹和亲以后,多数时候都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皇帝如何能忍受自己在位时,妹妹受到欺凌? 潘倚碧一怔,随即有些惊讶:“难道皇上真的如此看重小帝,公主回不来吗?” 慕玘无奈:“毕竟她不是大长公主。” 只有大长公主才有回家的权力。 何况公主们是和亲才回来的。 如果让他知道祁国所有公主都可回国,那就是下了陈国的脸面,还不把小皇帝给气成什么样。 魏安辰终究要考虑别国君主的脸面。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1) 何况还是祁国公主的夫君。 只是陈思清做的太过了,又想起后位更替的问题。 他心爱的贵妃有了身孕。 女子有孕在陈国后宫就可以晋升,只因陈国君主和他的贵妃青梅竹马,会威胁到魏亦染作为皇后的地位,若是生了嫡长子,那便可以叫他名正言顺使得后位易主。 这其中的利害慕玘和潘倚碧都明白。 只怕一旦出了意外,魏亦染的地位不保,而且会轻易引起两国不和。 陈国位置极其特殊,若是伤了和气,魏安辰苦心经营的商贸之路便会受到重要关卡的阻碍,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现在看来却是最好的选择了。 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一些吧。 魏安辰毕竟是关怀妹妹。 慕玘问道:“若你思索,陈思因会有什么打算?” 潘倚碧一时间有些震撼:“臣妇不知。” “只不过是随口问一问,不必如此惶恐。” 潘倚碧笑了笑,“殿下说的是。” 便没有再隐藏想法,还是希望诚心向皇后说出。 “张锦绣......昭仪是宫里唯一一个成功生下孩子的女子,原本,不论男女,皇后在群臣眼里便是无所出的那一位。若升级成皇贵妃,皇帝便能够顺理成章叫皇贵妃摄六宫事,这才是问题的症结。” 潘倚碧娓娓道来。 她也没想到张锦绣真的可以成功生下孩子。 虽然她知道这孩子也不是魏安辰的。 但是帝后终究是给了这个孩子存活下来的机会。 还是她眼前的这个女子,慕玘生性良善,终究是不愿意无辜的孩子被残害。 “臣妇听说殿下叫这个孩子留在宫里学规矩,以后跟着您的侄子侄女一同在勤政所上学,算是为他一生做好了打算。” 还是姓张,也算是避免了不必要的宫廷战争。 慕玘微笑:“姐姐懂我。” 慕玘知晓潘倚碧是有主意的,她近年来还随着沈则走过两次边关。之前又在魏安辰的东宫主理内务。 这些宫廷的礼仪和繁琐规矩,她也可以说上一两句。 “不错,而且陛下想要陈思因意识到祁国不可侵犯。” 魏礽如今是陈国的国师,但是国师未必会管陈国皇室内廷的琐事。 所以,自然也就照顾不到妹妹,要魏安辰出手。 慕嫣过去搅乱陈国的后庭,让陈国的君主有些忌惮,公主也能够趁乱自己做回选择。 其实也是给慕嫣重生的机会。 慕玘早就想好了对策,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这件事到底算是国事,一定要魏安辰点头才好。 如果能在这段时间把公主带回来,对魏安辰来说就是好消息,起码可以让她安心一些,不会再担心会有人暗中陷害他的妹妹。 她笑着道:“我相信陛下对妹妹的真心。” 兄长对妹妹全心的爱护,一直以来她都感同身受。 潘倚碧思索良久,脸上泛出笑容:“陛下,真的是很用心。臣妇听说,陛下还想派兵去镇一镇臣国小皇帝?” 慕玘点头,知晓潘倚碧是聪慧的。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2) “原就因着,他们之前的国公在回国途中被杀。” 慕玘缓缓道来,打算和她讲清缘由:“陛下说在祁国境发生的命案,我国不得不查,但小国君当时准备大婚,陛下只能没有多在意,但是陛下一直念着此事,就是因为公主还在陈国。如今正是时候了。” 他也暗中派沈则和魏玄风查过,确实是他们国内细作内乱,于是年轻的国公变成了替罪羊。 所以,魏安辰担心的是,此次和亲路上,会很危险。 “此事到底还是他们前朝的事,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慕玘轻声提醒潘倚碧。 潘倚碧静静听着皇后说这些,她会意。 对祁国来说,帝后分别做的事情,都是很重要的。 虽然魏安辰有意叫自己和高祖皇帝和皇后一样共同治理天下,但是慕玘终究只是后宫的皇后,对前朝,若帝王愿意,那便一同分担,若是不愿意,只需要管好自己就是了。 潘倚碧在东宫七年,也知道魏安辰是怎样的人。 如今做了皇帝,又有着母亲和自己争夺权利,自然是需要好生应付的。 即使慕玘是魏安辰心上人,也终究是伴着君主的。 慕玘何其聪慧,潘倚碧如今是要为皇后做事,更是要同心同德,于是站起身来,躬身领命:“臣妇愿意。” 慕玘同样站起身来,对着她满心微笑。 “我知晓你有能力,陪着阿则去边关,也是想历练自己,若是不放心孩子,将孩子带进宫就是。我家侄儿侄女时常进宫来,也只是在陛下和亦绮那里,自然是最安全不过的,也不会叫别人插手孩子的事。你叫几个你放心的过的奴仆进宫照看就好。” 潘倚碧叹一口气:“就是可怜了囡囡。” 他沈则不日也要随着使臣队伍一同出发,只是陪着队伍到了篁朝以后便要去南疆驻守,震慑金国挑衅冒犯。 她若是也离开了,家中就无人照管孩子了。 也是最忧心的事了。 慕玘看着潘倚碧:“姐姐放心,你也可以把孩子放去我家,只是我嫂嫂最近又有了身子,不方便照顾几个孩子,陛下说带进宫来最安全。也不必担心沈太后和方氏会做手脚,我也叫邓莞和陈媛多加照看,三个孩子年岁相仿,总能玩到一起。” 潘倚碧有些感激:“殿下用心了。” “早就听说你们家的囡囡乖巧可爱,正巧也叫我们家两个调皮鬼学学姐姐的样子才好。” 潘倚碧笑道:“那就多谢陛下和殿下的好意了,妾身一定好好管教囡囡,不让她添麻烦。” 慕玘点了点头,颇为欣慰,便开口道:“你家囡囡比伏兔和浩舆大一岁,孩子长得快。” 于是又絮絮说起养儿女之事。 潘倚碧很是宽慰,慕玘对于自己真心。 回府以后,便专心准备随和亲之事了。 换了个名字,成为皇后副使随皇后完成外交,便师出有名。 在皇后手下办事,和在帝王手下做事的,是一样的。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3) 若能有所作为,便算是给自己挣得名声,也能惠及儿女。 天广五年正月二十,皇帝下旨,,大长公主即将在三月初十和金国单于耶律聪大婚,皇后魏氏为和亲正使,命妇潘氏为侧使随同出使。 这可是亘古未有的事。 以往都是皇后主使,若有副使,便是和前朝使臣一般,可见君主对皇后的尊崇,以及对于此次和亲的重视了。 不过,在此之前,皇后慕玘已经悄悄出宫去了。 今夜慕玘睡得还算是安稳,只是她总惦念着外面的子川,二哥哥说他身子很不好。 还好皇帝愿意叫她作为祁国的使臣随着亦绮出嫁。 代表自己国家出使别国,这原本是母亲做过的事,如今也一样,算是继承了母亲喜爱的事业。 母亲若是能够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又拥有父亲无尽的爱慕,该是何其潇洒的人生。 只是世事无常,谁叫先皇太过执念呢。 魏安辰,其实和他的父皇是一样的,虽然他从未表现出和先皇一般的偏激。 她看得出,恰巧金国和陈国有勾连的意思,为了魏亦萱不用两难,因此先把篁朝稳住。 朝堂之上却没有能够作为和亲使臣,原本陈全是可以的,奈何陈全年事已高,在朝堂上对魏安辰也很有作用,可以帮忙牵制潘家,因此不随随意离开。 慕轩原也可以。 慕轩今年管理科考官,从准备到放榜,主考官不得离开长秋城,回家次数都屈指可数。 因此,皇后出使别国,从来就是规矩之一,只是没有皇后去过罢了。 前面几位皇后,高祖的皇后,随着高祖征战,安稳之时已经是一身病痛,只能在宫里好生颐养天年。太祖和先皇的皇后都只是大家出来的闺秀,就连长秋城都没有跨出去过。 接下来就只剩下自己了。 自己在后宫的改革颇有成效,宫人都很是爱重。 若是翻出最开始的宫规,皇后的权力她自然应该享有。 魏安辰知道民意如此,也不好多推辞。 何况慕玘和篁朝是表亲关系,她幼年时候也经常去篁朝玩耍。 而且如今篁朝有内贼,慕玘身上有着先单于的珍宝,趁着大婚,以皇帝的名义进行调停,也是名正言顺。 慕玘如此想,便也安心些。 最起码,自己这个皇后也很有用处的。 第二天,魏安辰早早打发了听雨阁的大臣。 命令小夏子分享,自己早些沐浴。 沈泽走出去的时候,还很是不解,“陛下今日......” 忽而转念一想,今日原是慕玘的生辰,听说魏安辰早就不让妃嫔过去请安打搅了。于是对着小夏子一笑,“原来是不陛下亲自过去陪着殿下?” 他还是为慕玘高兴的,焚香更新,竟然如此郑重。 时隔三年了,慕玘都不肯安心过生辰。 慕轩微笑,慕玘也愿意了。 他知道,妹妹是想要为母亲守孝,纵使是一国的皇后,守孝自然不需要素服三年。 但是该做到的,慕玘还是做到了。 慕玘身为女儿的孝心,自然也要公布天下。 母亲从来疼爱女儿,如此,若是母亲还在世,也是希望妹妹能够早日走出痛苦。 所幸,皇上答应她出宫。 毕竟她如今,是最担忧子川的身体。 他明白,子川也许时日无多,就算是还剩下几年的光景,能够叫他们多见面,也算是不会后悔的。 魏安辰,是用了真心。 若是这次出宫以后,妹妹能够真的解了心结,也许对她以后在宫里的日子,会更好些。 魏玄风眼见如此,抿嘴笑着。 “皇兄,是用了真心啊。” 小夏子也跟着笑着送出了三个人。 转身便朝里去。 十五日后,慕玘所乘轿辇终于到达簧朝内宫门口,洛子川早已守在门外。 慕玘一身白衣,戴着倩碧素色的斗篷,满面疲惫的走下车来。 洛子川按例行礼:“臣洛子川,恭迎皇后殿下。” 慕玘稳住自己的心神,多日以前,她就开始担心子川了。 听哥哥说子川强撑着身子要到长亭来,她便托周二哥写了书信。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4) 她是作为使臣才出宫来的,身边更有魏安辰要求的护卫和许多暗卫。 出宫之前慕玘也说过不要太多,但是拗不过魏安辰的担忧,也只好作罢。 这一路上确实遇到过好几次篁朝派过来的追杀,还好有魏安辰派来的人,她也就慢慢接受了。 只是,再见到子川的时候,她还是心酸的。 于是尽力忍住呼之欲出的担忧。 这么多人在眼前,到底是不能再给魏安辰怀疑子川的机会。 “这里,我便不是祁国皇后,我的身份是祁国使臣,你寻常唤我就好。”慕玘虽然奔波疲惫,但对故人再见,还是欣喜的。 自从她入宫以后,与子川又是四年不见了。 两人最初相见,子川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这么多年战场的风沙,他已然成为了眉清目秀,却满眼坚毅的男子,只是这几年来,却一直为病痛折磨。 他似乎比四年前两人重逢的时候还要脆弱一些。 慕玘很是心酸,看着眼前的少年郎,他似乎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神采,她这些年听说的,所看到的书信中,都是他在服用许多的汤药,到如今还是没有断绝。 如此丰神俊朗的少年却要被草药吊着精神,这该是多痛苦的折磨。 何况他精神稍微好一些,便要为魏安辰继续守着沙场,保卫边疆。 子川如今身上的担子,却是丝毫都没有减少过。 洛子川行礼以后,站起身来,面带微笑,一如往昔:“是。” “你还是没变。” 慕玘看着洛子川欢喜的神色,只好收回自己的悲伤。 如今到底还是见到了。 其实,自己也是有些想念的,只是在深宫中,无法显露出情绪罢了。 洛子安在身边看着二人,也知道其中道理,却还是笑着扶了扶自己身上的玉佩。 “你不叫我吗?和以前一样,只顾着和子川打招呼,我还是被忽视的那个,倒是没变过。” 洛子安略长子川几岁,但依旧是那个宠爱弟妹的兄长。 慕玘微笑着,看着他:“兄长如今是单于了,谁敢忽略。”说完故意停顿,上下打量着洛子安:“也愈发俊朗了。” 说着便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婉儿红了脸颊,她以前很喜欢跟子安耍玩的,如今子安哥哥的样子愈发儒雅,自然羞涩的。 慕玘心照不宣,今日过来,倒也是想调笑一下。 洛子安行事大方,很早之前就表现出了对婉儿的喜欢。 婉儿是慕家三小姐,慕沈两家联姻,自然是门当户对的姻缘。 只等着公主们成婚以后,慕玘再为自家的两个姐妹办婚礼了。 洛子安看着婉儿,也行了一礼:“三姑娘安好。” 婉儿到底是稳重的,便规规矩矩行了万福。 慕玘再侧身,子川也是一脸欣慰。 她心底轻松了些,于是出声笑道:“子安哥哥,还是太过欺我了,他从小就是如此模样,你可是错怪了。” 洛子川一愣,慕玘是在调侃他们在宫里初见,那时候的她性格开朗,可爱无比。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5) 之前没有见面的时候,洛子川总是以为慕玘是集万千宠爱而刁蛮任性的女子,就连兄长对他也是百般宠爱。 之后才知道,子安倒是很少像慕轩一般宠着慕玘,也总喜欢和周朗逗弄当时年纪尚小的妹妹,他和周朗对于慕玘的相处便如同挚友。 却对着婉儿,一直关怀体贴。 久而久之,众人便都看出他的心意了。 慕玘看在眼里,不说什么。 婉儿在身侧,亦是一言不发,却红了脸。 洛子川看着兄长和婉儿的模样,再见慕玘心知肚明,知晓她早就愿意成全这段姻缘,亦是知道他二人两心相悦的。 而兄长大方,一旦认定了心上人,认定两情相悦便再也不会放手。 洛子川低头,再抬起来笑道:“三姑娘愈发水灵。言欢姑娘也是。” 言欢端庄,拉着婉儿一起行了礼:“参见王爷。” 洛子川扶起二人:“你们是慕家的小姐,不必这般客气,这里不是祁国皇宫,不需要守着规矩。” 慕玘有些恍惚,子川还是当年模样。 言欢和婉儿也也很是宽慰。 洛子安摇摇头:“你总是不喜欢这些规矩,罢了,就我们几人在,你那皇帝的队伍也能在宫外歇息,就当和从前一般,不必拘束才是。” 慕玘笑着看着洛子安:“是,你们先安排在王府我便知道你不想我太拘束了。那我就做回以前的调皮鬼了。” 四人欢笑,一时倒像真的回到从前。 洛子安兄弟带着她们走到内殿,“今日就在这里歇下,明日再入宫也不迟。你先把我包着的药带去宫里。” 话说到一半,慕玘咳了出来。 言欢婉儿连忙走上前去,婉儿轻拍慕玘。 这几天因适应不了簧朝寒冷的天气,连连发烧,一直咳嗽,就算是带了从宫里拿出来的川贝雪梨,炖了几天小心服侍着她喝下,也不见好。 “殿下最近难受,还是好好休息才是。” 婉儿心疼小姐病痛不断,还担心着洛公子的病情。 洛子川在旁边看着,听慕玘咳嗽。 “只是听说比以前好了许多,舟车辛苦,又叫你旧病复发,周朗也是,明明跟着你的,人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说着想要再靠近一些,到底还是忍住了。 慕玘看在眼里。 这想靠近又忍住的脚步,对于慕玘来说,是最舍不得的。 心里只有对子川的细心无比感激。 “宫里的医术是好的,又有沈晖照看,只是我去岁小产,又加上之前的寒毒,自己身子又虚,幸亏阿晖小心,参汤不断,是好多了,你放心。” “簧朝是北国,又是早春时节,身子着了风寒,又是一时半会好不了,我会让人在你屋里多加暖气,你不能再伤着了。” 慕玘看着洛子川心疼,不免笑道:“不要担心我。” 于是转身对着言欢和婉儿:“宫里带出来的一些好药,是我给子川特意带过来的,快点送出去。” 言欢会意,拉着婉儿,满面笑意出了门去。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6) 洛子安眼见如此,也便后脚跟了出去。 慕玘既知这是子安兄长想和婉儿多聊几句,也是为着她和子川可以好好说话。 如此,便是十分用心关怀了。 她心下感激,不再多言。 屋子里剩下他们二人。 炭火很旺,他看到眼前之人双颊红晕,倒是宽慰许些。 她只要照顾好自己就是万幸了。 只见她主动朝自己走过来,靠近一些。“你不要光想着我啊,自己屋内炭火这样足,想是你早早就笼好的,屋内逼仄,莫要伤了自己才好。” 她身上有很好闻的栀子花味道。 她以前就很喜欢的。 在宫里的时候倒是没有闻到了。 许是她不愿吧。 想到她进宫这几年的辛苦,想来她也没有多少精力往自己身上多花些功夫了。 是了,自己和她在宫里的距离,是很远很远的。 子川叹一口气。 慕玘对自己的关怀从未断绝。 这些年虽无法相见,但多次派遣周朗过来看望。 虽然他并未明说,有时只是说是魏安辰派遣他过来。 但其实是她的意思。 这次出宫,还专门叫周朗沈晖开了方子,就是为自己好受一些。 洛子川看着她喝了一口茶,露出了之前他送的蓝田玉镯。 他稍稍安心些,依旧带着笑容,看着她。 “听三郎说你尚未好的时候,是一点都不准用茶的,如今没了忌讳,我才真的信了你身子好了许多。” 洛子川想起从前,慕玘百无禁忌的欢快模样,大家出身的名门闺女,美好可爱。 他当时和兄长三郎去长秋城拜访慕家姨母,慕相说起家中女儿是个不懂规矩的,却也不愿意拘束着孩子,向来是十分宠爱女儿。 姨母原想对女儿严格一些,但终究还是不忍心,姨父也想叫他们几位表兄长多带出去见见世面。 洛子川之前也有所耳闻这位慕家小姐性格,拜访慕家那几天愣是没有看到过她的身影。 后来,在宫里遇到了喝了几杯酒出来闲逛的慕玘。 确实是可爱的女子。 那日,洛子川才知道,大家说的慕家小姐,竟是如此可爱的样子,后来再拜访慕家,便看到她在庭院里跳舞,从此,一眼万年,再也没有办法忘却。 直到如今。 “听三郎说你之前尚未好的时候,是一点都不准用茶的,如今没了忌讳,我才真的信了你身子好了许多。” 洛子川想起,慕玘百无禁忌的欢快模样,到底是大家出身的名门闺女,美好可爱。 他当时和兄长三郎去长秋城拜访慕家姨母,慕相说起家中女儿是个不懂规矩的,却也不愿意拘束着孩子,向来是十分宠爱女儿。 姨母原想对女儿严格一些,终究不忍心,姨父也想叫他们几位表兄长多带出去见见世面。 洛子川第一次见到慕玘就被吸引了。 她眼睛明亮,笑容灿烂,丝毫没有名门闺秀的矜持。 三郎很久之前就告诉他,慕玘性格开朗,最受家人宠爱,却也因这性格没少让慕相夫妇操心。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7) 洛子川看着慕玘在庭院里与兄长们嬉戏,心中暗想:“这样的女子,若是拘束在自己的天地里,是很可惜的。” 他走近慕玘:“妹妹身子痊愈,可喜可贺。不知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慕玘瞪大了眼睛,略带羞涩地回答:“我喜欢骑马、射箭,还喜欢研究美食。不过,这些都是女儿家不该做的事,母亲总是会教训我。” 洛子川笑了笑,说:“何必拘泥陈规旧习?人生短暂,做喜欢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妹妹若不介意,下次骑马射箭,我愿陪同,想来姨母也放心。” 洛子川知道,姨母和母亲幼年生长在祁山,后来虽下山生活,多多少少都和皇室关联。 自由自在的性子,确实影响了一生。 她们的女儿,自然也不该有过多束缚。 慕玘眼中闪过惊喜,连忙点头:“太好了,到时候一定要来找我。” 从那以后,洛子川和慕玘成了朋友。 慕玘并非不懂规矩,只是不喜欢被束缚,生性爱玩爱闹些。 她聪明伶俐,学东西极快,洛子川对她越发欣赏。 不久,洛子川就发现自己对慕玘并非只是兄妹之情,他们原本就没有亲缘关系,他只是母亲名义上的孩子。 所以,他并未隐藏自己的心意。 那年在长秋城外满山遍野的枫叶下,他与她说了自己的心意。 慕玘,似乎也是对自己的有意的。 后来二人相处,更加亲密。 洛子川一直知道慕家和皇室的联姻,不出意外,慕玘是要进宫做皇后的。 纵然慕玘很早就表现出抗拒。 但那有什么办法呢。 皇命难违。 就连后来慕家出事,慕玘唯一的方法也只能是进宫做皇后,利用皇室的权力为家族平反。 而他能够做什么呢? 也只不过是为了祁国的君主平定边疆的战乱,替慕玘分担一些。 洛子川想到往事,怕藏不住情绪,于是转换了话题。“明日带你看宫中的梅林,你不是想看三色并立吗?” 慕玘心生欢喜,“还开着么,我以为三月里了,看不见了。” “你爱梅,我自然记得。” 子川温婉如玉的性情里多了豪爽,然而却还是细心的人。“篁朝地气特殊,三月里自然还是梅花开放的时候。” 慕玘点点头,真诚的看着洛子川:“子川,多谢。” 洛子川听到慕玘温柔的声音多了一分被感冒咳嗽生出来的沙哑,心疼之余还是掩盖住了不能有的关怀:“我们之间,客气了。” 今日是她下榻的第一日,作为国家的使臣,她还需要去面见簧朝其他宗族,所以两人倒也默契,喝完这壶热茶,便一同走出去。 下午,倒是十分忙碌的。 慕玘看到了寻常在给魏安辰的奏折里看到的,所谓不安分的簧朝的宗族。 倒是一副倚老卖老的姿态。 慕玘很是不喜欢这样应酬,但索幸有子安兄长和子川,还有洛子言从中斡旋,这午膳以后一箩筐的请安问好,倒是被他们挡掉了。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8) 慕玘心知那些人的用意,还有人如同笑面虎一般跟自己套近乎,她也一一回应,很是亲和,却并不表示态度。 这些态度,她都默默记在心底。 魏安辰说的,他都会解决。 是了,这本就是她出宫的目的。 替簧朝肃清政务,也帮助魏安辰看清楚他想要和簧朝长期合作是否会有内部阻碍。 是了,这原本就是她作为使臣该做的事。 何况她是簧朝的亲戚,自然需要帮一把的。 知道快要用晚膳,姨母派人叫自己过去,那些人这才讪讪离去。 昨夜慕玘和洛家三兄弟,和周朗陪着姨母吃了一顿晚饭,笑声不断,慕玘和姨母说了婉儿不日将要嫁到簧朝来,姨母没有见过婉儿几面,昨夜见了倒是十分喜欢。 因着心情不错,她连着喝了好几杯桃花酒,夜里睡得不错,消除了这半月来的旅途奔波。 昨夜落雪,连续降了好几十度的气温,簧朝又是高山地段,时常不下雨雪,一旦落了下来,倒是比平地还要冷上许多。 簧朝内宫是在群山环绕簇拥下建成,算是一份很好的去处。 他们的祖先在这一块土地依着农时早出晚归,依山傍水,自是要尊崇山川河流。 慕玘一大早起来,开门迎来瑟瑟东风。 洛子川吩咐过,簧朝内宫里的暖气都往慕玘所居住的“钟毓殿”送去。 大门一开,便与里头的温暖形成了新鲜明的对比,就算是婉儿在自己身边率先加了一件厚厚的斗篷,到底还是抵受不住寒冷。 “小姐,太冷了。”婉儿不禁道,小姐身子这般,怎的经受得住这样的寒冷。 慕玘并未答话,抬头看着远处山间的零星白雪,其实是厚厚一层的,因为距离的缘故显得十分稀少,像是偶然附在上头的染料。 “皑如山上雪,这般景色倒也难得一见。” 慕玘也见过几次这样的皑皑,是在多年以前的事。 她随着父母亲去到杭州,顺带游历了西湖,西湖的山小而美丽,就像精巧装扮过的佳人,在秀丽的小山丘上点一些时兴的宫花,很是动人。 “高山和江南的山丘不同,虽然不比长秋城的轻巧,这的景色却是祁国没有的吧。” 内宫。 “小姐,子川王爷说,请您一起去进宫去。”婉儿有些担忧,终究还是说出口,样子很是惆怅。 慕玘看着婉儿,“你别担心,我只是去看看子川。” “殿下还是好生梳妆一下吧,公子病重缠绵,看到殿下必然欢喜。” “是了。”慕玘抬起手来,正好露出戴在手上的蓝田玉镯。 言欢看着此状,还是严肃开口。 “依奴婢所见,殿下还是换上陛下送的珊瑚红玉镯,更喜庆些。今日是三月二,珊瑚的红对着外头的桃花苞,颜色正好。” 慕玘知道言欢和婉儿的顾虑,“是了,桃花的颜色是子川素来喜欢的,我今日换上便是。” 说着褪下戴了多月的蓝田玉镯。 都是他送的,她觉得安心。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9) “好生收着吧,不要丢了,磕磕碰着不好。” 婉儿看着小姐换上了一对红色的耳环,“小姐果真更加适合这颜色,蓝田的颜色虽然清淡,终究衬不出小姐端庄华贵的气质。” 慕玘看着这对玉镯良久,“罢了,也是个祥和的日子。” 说着起身,由婉儿和言欢两人搀扶着出了房门。 门外阳春白雪,到底还是十分寒冷的。 “丫头这般装饰,与这雪天衬托着,甚好。丫头从来美貌,如今愈发动人了。” 慕玘看着洛子安一身白衫,笑道:“哥哥还是喜欢打趣我。” 他明眸一转,“原本佳人,何必妄自菲薄。”说完再看了一眼身旁的言欢和婉儿,“言欢和婉儿的装扮也和你的相称,青衫粉裙,甚好。” 婉儿低头笑道,知道洛子安的心意。 言欢一笑,见婉儿不言语,只好打圆场:“王爷还是喜欢这般说话。” 慕玘微笑不语,看着言欢端庄,不禁敬佩,“言欢和婉儿自小陪着我,我到底没有言欢的稳重。” “你们三姐妹性格不一,言欢的性子甚好,但是你若说自己不好,天下女子都无地自容了。”洛子安微笑着,走到她身边,“外头天气凉,哥哥的寝殿还有些许路程,赶紧着去吧,别再着了风寒。” 慕玘笑着,“还是哥哥体恤我。” 洛子安微笑,“我们没有妹妹,自从与你相识,便将你当做妹妹来看的,自然是待你好些。” 慕玘感动,“我知道,感谢你们。” 洛子安低头看她,眼神温和,“你既唤我哥哥,便当作兄长来看。” 原本,他们就是亲人。 慕玘随洛子安走进去,是她熟悉的龙涎香,只不像听雨阁里面的,还掺杂了极其名贵的薄荷神脑香丸。 只是单纯的龙涎香而已。 别朝单于虽然也可以龙涎香显示身份尊贵,但是终究不可以越过祁国的君王。 而且这房中,还有数月弥漫其中的药草味道。 慕玘侧目,看到窗上合欢花式,不禁感到心酸。 “子川这般执念,窗上全部都是合欢花。” 洛子安应声望去,不禁摇头,合欢是慕玘最喜欢的。 子川在随处可见的地方都叫人雕镂上了合欢,亦是年年岁岁思念的缘故,睹物思人。 只是情深不寿,他如此用心,想来身体也不能完全好。 慕玘回过神来,只能淡淡回应,“如此,我此生无以为报罢了。” 她在走上前几步,看到上面的洛子川神色苍白,没有了之前看到的惨淡,想是这几个月尽心照料的缘故。 慕玘坐到塌前,“我便在这里等他醒来吧。” 昨日回去后,强撑着身子的子川到底是撑不住了。 便昏迷了许久。 子安有些着急,更担心慕玘表现明显,她身边的护卫会起疑心。 但是慕玘好不容易出来了,若是不叫她亲自过来看看子川,也是过不去。 于是也不好阻拦。 洛子安看着慕玘满眼心疼愧疚的眼神,不好再多说。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10) 默默点头,“子川已大好,别多担心。” “我知道,二哥哥和阿晖费心研制的药膳,顿顿都送到他面前,多亏了兄长你日日夜夜盯着他喝下,这才看起来好一些。否则你也不会叫我过来。” 慕玘回头,再不多说。 洛子安只好应声退出,房中便只剩下洛子川和慕玘。 良久,洛子川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不禁一愣,过了好一会才展开笑容,接过了她早早递过来的茶水。“玘儿。” 慕玘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接过茶盏,饮了几口。 “何时过来的,我竟不知道。” 慕玘微笑,“看着你安睡,不忍吵醒。” “是兄长请你过来的吧。” 慕玘点头,“我是使臣,便可以抽空出来看你,陛下不会说的。” “你是皇后,那宫里的活儿怎么办?” 洛子川渐渐清醒,被慕玘搀着坐起身,背上垫着芙蓉苏绣的药枕。 “这枕头是苏绣段子选出来的,花了点时间绣上你喜欢的芙蓉,里面决明子,是名副其实的良药,我问过二哥哥,你枕着是最好了。” 洛子川看着慕玘,扯开温和的笑容,“你最有心。” 慕玘回笑:“不嫌弃我做工粗笨就好。” 洛子川笑着从后扯出枕头细看,明朗笑道:“你的手艺是最好的,若是你都说自己手艺粗笨了,还叫那些专门刺绣的闺中女子如何?” “常年练就出来的。” 慕玘话语风轻云淡,便又忆起之前家中败落,她把自己关在房中调整,成天里面上都是淡淡的,也看书刺绣打发时间。 实则心中苦涩,但却从未让人看出来,刺绣的功夫也越发精巧。 洛子安知道慕玘心中苦涩,不再多说,把方才的问题再问了一遍:“后宫的事,怎么办?” 慕玘知晓,子川最是能够理解自己心意的,便也觉得默契十足。 心下温暖。 “太后和陛下决策,无碍的。陛下之前也宣布我身上不爽,不必宫妃请安,也不必出席宫宴。” “他为你安排好了。” 洛子川看着慕玘,也害怕勾起她的伤心来,只好装作云淡风轻。 毕竟他没有办法守在心爱女子左右,只能希望她安好。 “我很久没见你这样笑过了。” 慕玘一愣,继而答着:“将近一年了吧。” “之前听说,你有了身孕,我很是开心。” 慕玘叹一口气,说到孩子便有些伤心,但终究微笑,“是我还没有福气。” 洛子川满眼心疼看着瘦弱的女子,到底不忍心叫慕玘对自己过多担心,整你温柔道:“别难过。我知晓,你其实不愿意进宫,宫里的日子难挨,但若是有个孩子养在你身边,宫中的生活你会过的安乐些......” 他常年养病,但并非不知道慕玘在后宫的日子,张锦绣在她之前有了身孕,她自己却几次三番中了毒,好不容易好一些,却怀了孩子。 因着中毒伤了身子,孩子到底是没有保住,去年,她几乎都在养着身子。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11) 身子好一些,又赶上了年关,还有浔阳长公主和亲,她忙得晕头转向,实在是辛苦。 便也开口叹息:“你平日里辛苦,也不必在意后宫那些事,想来,他是护着你的。” 慕玘一楞,在他口中听到魏安辰,自己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不好叫他过多怀疑什么,于是扯开笑容,故作不在意那些辛苦。“天命而已,多想无益。反倒是你,定然要好好保重。” 定远侯的名号,不止是洛子川一人所系,也代表着簧朝的荣耀,还有祁国边疆安稳。 若是有了什么,慕玘心里最是无法安稳的。 毕竟已经辜负了他一生,剩余的只能叫他平安喜乐了。 洛子川点头,眼里有些光亮:“我知道,你是想出宫的。” 洛子川知道,若是没有子嗣牵绊,她依旧孑然,便可找寻机会出宫去,过她想要的生活。 他那个时候,便可把相关事宜交给兄长,去陪着她写意人生。 “我知道你是念旧的人,只是你身负重担,不能儿戏,你现在的任务就,养好身子对付你朝中的事,我既过来,必然是助你一臂之力的,伯父给我的圣旨,终于能够派上用场了。” 洛子川听着慕玘的话,到底是愣住,“父王给你的?” 房中早已被洛子安屏去的宫人,慕玘这才放心说出来,将藏于袖中圣旨交到洛子川手上,“这道圣旨里面,也许有你想要看到的东西。” 他接过这道圣旨,看了上面的内容,神色不定。 他不免激动,再看慕玘的时候,眼角有些泪光,“玘玘,这可是真的?” “先王生前亲口说给我听,哥哥和二哥也在旁边,我们三人都知晓内容,他们一直在帮你找寻不轨之人,现已找到很多,只是二哥经历了祁山变故,静王反叛连累我家,这些证据不好让你快些看到,现在你朝中有人居然也起了叛变的心,实在是不能再忍。” 洛子川点头,看着慕玘,笑道:“玘玘怕是已为我筹谋好一切了。” 慕玘看着洛子川,“谢谢你和子安哥哥为我照顾父亲,还暗中保护我们。” “慕相为人极好,实在不忍心看着他流落在外。 只是现在安顿慕相的地方是穷乡僻壤,到底是亏待了。” 慕玘摇头,“有安身之处算是最好,父亲还有你们照拂,饮食吃穿方面都不会亏待,哪里算是招待不周呢。” 洛子川微笑,“我最该感谢你们为我筹谋一切的。” “不必见外,慕家与洛家本就是有联络。” 慕玘缓缓回应,“再喝口水吧。” 洛子川摇头:“我起来站站,很久没有接过地气了。” 慕玘稳住心神,看着子川和自己说话久了越来越白的脸色,终究是不忍心,走上前去扶着洛子川,他身体一颤,还是稳稳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慕玘:“我竟忘了你身子不好,竟要你这般用力气。” “无碍,我陪你到外头转一转吧,今儿天气正好。”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12) 说着慕玘站起身叫人进来,是婉儿拿着早就准备好了的斗篷。 慕玘腾出手来给他系上,“外面日头虽毒,毕竟凉风刺骨,好生披着,莫要再受了风寒。” 她原本想说,过段时日再去看梅花。 子川有些执念,说时日变了便再没有那样好看的梅花了。 她记起,和子川在一块的那些日子,确实是没有一次冬日看到了满园的梅花。 所以,子川如此心念,他到底还是要完成他的愿望。 还是早些过去的好。 慕玘微笑:“我知晓你的心意。” 洛子川看着慕玘,温婉一笑,“都听你的。” 他们的斗篷颜色相似。 洛子川猛地想起了当年:“你喜欢的颜色,到底不变。” 慕玘笑起来,他们同样对此有了牵念:“那件斗篷如今还在我身边,冬日里也时常拿出来,料子极为保暖,我很是喜欢。” 洛子川的心思,慕玘从来视若珍宝,那件合欢斗篷,用墨狐制作,精心加工才送到她手上,纵然身在后宫,吃穿用度极好,但这件斗篷算是上品,就算放在宫里,也没有人看得出与宫外有何分别。 魏安辰也没有看出,只道她这件斗篷用的旧了,一直想为她换个新的,她拒绝了。 洛子川看着慕玘神色奇怪,便缓缓开口,转身,阳光照在她清澈的面庞,一如当初,惊艳无双:“玘玘,你有没有想过,出宫后做什么?” 初雪绽晴,慕玘看着外头的景色到底寂静,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北国风光,是从未见过的美妙,南方温婉多情,终究是柔弱些。” 洛子川温和看着慕玘抬头看着身边树枝,“我知道你喜欢,只是以前从未有机会带你来看看。” “若是我有机会,我愿定居在北国。” 洛子川眼眸一亮,“果真?” 慕玘微笑,“自然,从小之愿,若有可能,甚好。” “若命运真能如你所愿,我们陪着你吧。” 洛子川到底是不敢再对她说出一生一世的诺言来,毕竟慕玘现在是祁国的皇后。 如今虽然是在篁城的内宫,到底还是有祁国派来的人,慕玘是作为祁国使臣出访,她母家和他们的母亲是姐妹,也因为是深宫中人,这才能够住在内宫,但到底是一国皇后。 慕玘看着洛子川眼底的炽热,对着他微笑。 “我知道,若有此幸,也是玘之大幸。” 洛子川和慕玘相视而笑。 “原是相携着出来看雪景,我倒是忘了你们俩爱好相同的。只是想现在不能打雪仗,宫里可太热闹了。” 洛子安朗声,翩然踏着雪走来:“你们在聊什么,我在远处,你们都未曾发觉。” 他笑着摇头:“难不成是落雪从树枝落下来的声音太响了?” 洛子安与他们相隔不远。 他听力极好,自是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慕玘看到洛子安时,眼神却被他后头的人吸引了去,便开口唤道:“离那么远皱着眉喘着气做什么,穿这样少跑出来。”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13) 兄弟二人齐齐回头,洛子安也疑惑,“婉儿行事向来稳重,如今是怎么了?” “小姐。” 慕玘嘴角带笑,纵然她猜到她手上的是什么。 “拿过来吧,我也不避着他们的。” 婉儿得了慕玘话语,才匆匆小跑上前。 对着洛子安和洛子川行了礼才看着慕玘,眼神为难。 慕玘微笑,“连口热茶都还没喝完吧。” 言欢走上前,把一封书信递给慕玘,“公子关心小姐身体,所以快马加鞭,小姐看看吧。” 慕玘看信封上的字迹,这并不是哥哥的字,她是认得出来的,只是洛子安和洛子川从来没有见过,所以放到衣袖中,继续问道:“还有什么话要交代我的?” 魏安辰亲笔书信,也许是宫里有什么事了。 婉儿为难,到底还是忌讳有人在身旁,“小姐,皇宫里,关于您和子川王爷的流言愈发多起来。” “是谁?” 慕玘还没来得及开口,洛子川就惊讶的问出来。 他知道皇帝也算是照顾慕玘的感受。 在皇后离宫以后散布的谣言,定然是要将皇后的声誉打入谷底。“那么皇帝也不压制吗?” 婉儿看着慕玘神色:“听闻陛下在昭仪宫里用了晚膳,当晚后宫便开始流传谣言,说是......” “什么?” 洛子川面色苍白。 只要是涉及到慕玘,他终归沉不住气。 何况是这些言语有关他们的往事。 虽然他早就想过和过往割舍,终究是不能伤害到慕玘的。 婉儿看着手中的信件,有些愤恨:“还不是张锦绣......昭仪......” 洛子川有些疑惑:“是张家那位嫡小姐吗?” 慕玘看着子川:“锦绣以前和你也有些交情。” 洛子川一怔:“只是和他父亲有些来往,和她并没有什么交情。” 洛子安挑眉。 也不知道这张锦绣到底和慕玘说了些什么,慕玘问出这样的话,应该是有所误会了。 当年她在下雪天的早晨顶着雨雪到鸳鸯宫求慕玘多多照应子川的消息,也被周小小当成妹谈说与周朗听,周朗也不瞒着他们。 想来张锦绣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他并不言语。 子川依旧是如此在意自己在玘玘心中的样子的。 是了,如何不会在意心上人的看法呢。 洛子安隐隐能够感觉到,张锦绣所做的事,并不只是和玘玘抢夺宫廷权力这么简单。 或者,和子川是有关系的。 但是,他没有实证,也不好在他们两个面前多表现出来。 慕玘不语。 她看得出张锦绣对子川的情意。 在宫里,她也必须为自己多打算。 张锦绣和她的孩子已影响了宫中布局。 她的孩子名义上是皇帝庶长子,又没让慕玘抚养,如今势力日渐庞大,会威胁到慕玘的地位的。 婉儿不再忌讳其他,一五一十说着宫里传出来的的消息。 “是方流苏同昭仪在太后那里,提到了篁朝的两位王爷,便提到皇后和篁朝王爷,方流苏便有意无意对太后说起皇后和表兄弟关系匪浅。”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14) 洛子安听着心惊。 他们是认得这个人的。 方流苏是太后身边红人,从小帮助了沈氏生产,便常年待在宫里,几乎是形影不离。宫里的人都以为是沈氏是将方流苏当成了义女,所以纵使都知道这位姑娘从来不守规矩,嚣张跋扈,也无人敢说什么。 直到太后自己再有了小女儿魏亦琦,方流苏便重新回到了家中,虽然是方家的妾室生的女儿,但有了后宫这一层重视,方家上下也无人敢轻视这个女儿,都是将她当作当家主母所出的孩子来看待的。 何况,方家的当家主母,很多年以前就难产去世了,只留下了一双儿女,男儿成年以后自当分家立业,有了妻儿,也参加了上次的科考,有了功名,也成了祁国的新臣,得了君主器重。 如今的方采苹,也在慕玘手下做事,成了女官。 而方流苏,不论是在后宫还是方府,都是作威作福惯了的,由沈太后轻轻一语,便被招入了后宫,也没有收敛,出了名的无礼,虽有几分容貌,到底不堪入目。 想至此,洛子安皱起眉头, 说来自己的妹妹,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尤其是洛子川。 那么,玘玘的日子是很难过的吧。 “这封信,确定是陛下亲笔吗?” 洛子川愣了一下,知晓这句话里没有她的私人情绪,但到底,她是她的妻子。 若是不在意,也许他自己都不信。 婉儿怔了一瞬,毫不犹豫将信件递给慕玘:“小姐应是认得陛下笔迹的,当年小姐在家里,时常收到陛下的书信。” 这句话,也是提醒小姐身旁的子川王爷,陛下时常写给小姐书信,并且那都是理所当然的。 如今小姐身边多的是陛下派出来的皇宫眼线,随时都可能骑马回去给皇帝报信的。 慕玘不语,低头一看:“是。” 果真是魏安辰的亲笔。 慕玘的手微微颤抖,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似乎可以感受魏安辰写下这些字时的情绪。 洛子川在一旁观察她的表情,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波动。 信中魏安辰字里行间透露出他对慕玘的思念,以及对未来无法预料的担忧,他也不过是照实说起了辰鸢宫的事。 “辰鸢宫沈氏企图对卿不利,我已安排守卫清扫宫里流言,绝不会叫昭仪李代桃僵,卿卿保重自己,多安心。” 倒是一些宽慰的话。 作为皇帝,对宫里的流言保持不信的态度,纵然他心有怀疑,做出的处理也是到位的。 慕玘读完信,沉默了许久。 魏安辰对自己,果然有些真心在。 皇后不在,他做这些,都是为了自己而已。 然后对婉儿说:“准备笔墨。”慕玘眼神闪过坚定。 在皇宫,任何温情都是奢侈品,而魏安辰的信,无疑是一缕暖阳照进她心里。 慕玘忽然觉得,魏安辰对自己用心。 她再想起在宫里,他时时刻刻的用心,是难得的。 许是,有一点情意在吧。 慕玘回过神来。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15) 知晓子川正在看着自己,慕玘走到书桌前,提起笔,沉思片刻,笔走龙蛇:“陛下的心意我领了,宫中的流言非同小可,我也自会小心。陛下政务繁忙,不必为我分心,愿请陛下安。” 写完,慕玘将信笺密封好,交给婉儿:“务必要咱们身边的守卫千里传信,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终于,不再是只是请皇帝安的客套了。 多多少少,有了几分真心。 婉儿知道事情重要,点点头便出门去了。 洛子安见婉儿出门,笑着摇头:“我也出门看看马儿吃得如何了。” 只留下慕玘和子川二人。 洛子川看着慕玘一系列动作,只是微笑:“信上说了什么吗?可有要紧的事?” 慕玘看着子川担忧神色,走到他身边坐下:“没事,陛下都安排好了。” 子川担心那么多祁国皇室宫廷的事,对她不安全。 别的女子先她有孕有子,她竟然只能祝福。 心里也有些欣慰。 如此看来,慕玘真的是不在意魏安辰。 几人一同听着婉儿继续说着。 婉儿压低声音。“陛下有小半年没有去方流苏那里,也没有叫人见到圣上天颜。太医来报,方流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显然,是有人想要鱼目混珠了,可惜魏安辰不是不谨慎的人。” 洛子安嗤笑,“后宫有些人,是偷鸡不成反拾把米了。到底他不是从小就养在身边的儿子。” 慕玘看着洛子安,他是摸清了祁国后宫底细的,别国君王, 知道这些于祁国定然不是好事。 这样一来,慕玘也知晓了洛子安是穿插了眼线在魏安辰身边的。 慕玘尚且知晓了,魏安辰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是历代君王都忌讳的,虽他们自己会安排眼线到各个属国,但若是属国反过来监督君主,一定只能是反效果。 慕玘皱眉,“若是被他知道了,可不好。” 相处几年,魏安辰什么性子,到底还是知晓一些。 洛子安低头微笑,他想来对于慕玘都知无不言,如此聪慧的妹妹,他也是十分疼爱的,并不打算瞒着她,“祁国对我们来说,是亦敌亦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虽现在以及未来百年,我们不会与祁国为敌,但是玘玘你要知道,魏安辰早就穿插了眼线在我的朝堂和内宫。” “你们男儿家的事情,玘玘不懂。只是算计来算计去,难免不自由。” 洛子安无奈,“我们从来没有自由之说。” 一句话说的慕玘和洛子川怔忡。 自由,对他们而言,倒是枷锁。 “你身上不好,不要多想,你都说了是我们男儿的事,你只需要好生照顾着自己。” 洛子川摇头,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在宫外慕玘从来不喜欢宫廷发髻,将长发散落下,只是在头上随意绾了发髻而已,长发散乱,一如当年闺中模样。“一如当年,就像是我们当年在外头看雪,甚好。” 慕玘笑着,“子川还是喜欢我的头发。”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16) “我依旧是,爱不释手。”洛子川毫不掩饰。 “哥哥你看,子川打趣我。” 慕玘斜了一眼洛子川,并没有闪躲,三人关系极好,慕玘也似乎是回到了从前,心下欢喜。 洛子安轻声笑道,“子川从来如此,,你进宫之前他曾经为你准备了好几个发簪,可惜没有机会送给你。你进宫后的发型又不适合,便留到了现在。” 洛子安是知道洛子川的心思的,洛子川从小就对慕玘不同。 “你也跟着取笑我了,可想着玘丫头带坏了多少人。”洛子川话说着眼睛看着婉儿,却是满眼温柔。 洛子安微笑,“雪地里站久了,这日头都不暖和,玘玘身子不好,咱们快些进去吧。” 洛子川扶着站久了有些虚乏的慕玘,“还是这么不爱惜自己,要小心一些。” 慕玘有些害羞。 他们好久没有这样了。 婉儿见小姐如此,也欢欢喜喜跟在后头,子川王爷性格极好,懂得体贴人,关键是对小姐最好,又对小姐的脾性。 若两人在一块,他们却是才子佳人,天造地设。 很多年前,她就是如此想了。 只是,多年过去,世事无常。 其实,陛下对小姐,也是很相配的。 “小姐和公子在一块儿,连笑容都多了许多呢。” 婉儿抿嘴而笑。 慕玘听到这话回头,却侧身看见洛子川低头闷笑,作势生气一般,“你瞧瞧婉儿,竟学了你的油嘴滑舌。” 子安挑眉:“你幼年时调皮,我家的陈设都要被你弄坏了。” “你最喜欢调笑我。” 慕玘打断他的话。然后回头道,“婉儿和言欢与我是不同的情分。她们入了我家族谱,姊妹之间可不是越发相像?” 洛子川微笑,“这两个丫头都是极好的,跟着你也是她们的福分,你现在就盼为她们找好亲事,也不枉辛苦服侍你一场。” 他是知晓慕玘的心思的。 当年的婉儿,有着显赫的出身。 只从小就亲眼所见了家里没落,后来辗转为奴,好不容易进了慕府。 婉儿和言欢马上就要成为慕家的女儿,也实在算得上是门当户对的。 如今言欢姑娘和沈晖两情相悦,婉儿和周朗也即将结为连理。 慕玘用了全副心思为她的姐妹成全幸福。 她真的是世上最好的人。 洛子川眼角有些悲伤,尽力掩饰。 倒还是被她看见了。 果真默契。 她装作未见,“说着我身子不好还要赶紧进去,现在又说着一会子话,我身上冷噤了。” 洛子川心下愧疚,“是我疏忽了。” 慕玘看着洛子川抱歉的眼神,噗嗤一笑,“我也讨厌这副身子,走了几步便无力至此。” “我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汤药不离口,现在身子才好了些。”洛子川有些欣慰。 她被病痛折磨了这么多年,终究是被细心调理好了。 慕玘微笑,“我这身子可由不得自己。” “难为你了。” “每年二哥哥都换药方,但味道却越来越苦。”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17) 慕玘皱起眉头,语气倒是轻松。 和子川说话,她向来最轻松。 “簧朝盛产极为香甜的山楂,待会你且去试试看,若是好吃,我便时常叫人给你带进宫去。” 慕玘微笑感谢,“你总是记着我爱吃甜食。” 洛子川不免想起之前的无话不谈,只是现在他们之间隔了很多年岁,也隔了世事无常。“我像是老了很多岁,却只不过是四年而已。” “说什么呢,怎么就老了?”慕玘微笑打断。 洛子川回过神来,笑着看着慕玘拿着婉儿刚端进来的蜜饯放进嘴里,“你吃着东西呢也不安分,噎着了可不好。” 慕玘听得如此,假意嗔怪。 “我好歹是一国之母,怎么还会像之前那般。” 洛子川心下一怔,很久没有看到慕玘开玩笑了,巧笑倩兮,永远最好看。 他走上前去,把方才忘记拿下来的披风挂在一旁,“果然是还没长大的丫头,只顾蜜饯了。” “我最爱甜食。”慕玘低头微笑,“多谢一直想着我。” 她猛然想起在宫里,魏安辰时常会给自己送来甜食,都是比照着自己的口味来的,时常也会跟着吃上几口。 不过她记得,魏安辰是不爱甜食的。 所以,魏安辰是比对着她的胃口,偶尔爱屋及乌改换口味。 慕玘心下一怔,也不知自己为何为忽然想起他。 她看着子川诚挚模样,到底还是稳住了心神。 洛子安这边看着弟弟不经意露出来的欢喜深情,心下心疼。 也合着笑道,“若是有机会,你们是打算这样一生。” “玩笑人生,也并无不可。”慕玘看着洛子安无可奈何的眼神,倒是神色淡定。 洛子川点头,“若有机会......便是写意人生了。” “若是有机会,第一选择便是北国。”慕玘神色郑重,没有了方才说笑的样子,“还望子安哥哥和子川助我。” 洛子安点头,“只是我们不能动手,你作为国母,连太子都还没有着落,我们就算再怎么说,你也不能轻易离开祁国后宫。” 他虽然担心弟弟因此感伤,但事实如此,也不得唬人。 慕玘叹气,“我知晓兄长的一次,我若是有了孩子,就算是我的牵挂了,若是......” 她从来觉得,她是不会终老在后宫的。 洛子川连忙打断,“玘玘,你就算再不喜欢当下的身份,可终究存在着,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去,你的地位马上就会有人想要取代,到时候你该如何立足。况且慕相没有办法再出现在世人面前,慕家都靠着你和阿轩,也实在是辛苦了。” 慕玘不多说,再丢了蜜饯在嘴边,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一旦进了宫,了无牵挂的自由是再也没有了。” “若你的任务完成了,那便对祁国没有多大作用,我们可以出力叫皇帝答允为你报丧,只是这个孩子,不论男女,你都得生下来。” “玘玘身子不好,还不到怀孕的好时机。”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18) 为着慕玘的身子,也不好怀孕生孩子的。 洛子安点头,“我知道,你要好生养着身子,不只是为了怀孕。还有以后,回宫以后,你不要再拒绝皇帝了,君王不得忤逆,他已经容忍你很久了。” 他自然也知道魏安辰之前暗中查访慕玘和子川的关系。 魏安辰也不是一位不怀疑别人的君主,他到底是先皇一手调教出来的储君。 就算他心里有慕玘,终究是不完全信任的。 慕玘微微叹息,她何尝感觉不到魏安辰的心意,作为君王,他确实是一言九鼎的,但对于自己,确实有着太多的纵容。 洛子川眼底有些没落,“你可是,动心了?” 慕玘抬头看着洛子川伤感,知晓他的心思,便有心劝慰:“你莫要担忧,君王本就不该纵容谁,何况我一个女子。” “你作为皇后,跟他并肩,倒也不必因为他有所伤怀。”洛子川知道慕玘心中想法。 因为太明白,这才心下不安。 才更加心疼她。 慕玘知晓子川的关怀,很是感激,出声安慰:“我知晓的,你别多心。” 慕玘清楚局面,即使拥有魏安辰心里的不同,若是自己心甘情愿为这一点不同和期盼在宫里争斗,那也太可怕了。 魏安辰是一国的君主,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进入他的后宫,到时候魏安辰的心思暂且不说会否变化,是否有心思争斗一辈子。 争来争去的,家族是否青云直上,后宫前朝的相互勾连,若没有办法抓住这一点君王的不同,魏安辰有可能像先皇一样,因为权势疑心慕家,到时候慕玘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在深宫里,帝王对于自己于其他人的不同,是生存的依靠,但君恩如流水,从来未曾改变它的性质,到底薄情。 若帝王的心思花在了别人身上,那实在是很可怕的。 魏安辰是一国之君,他也深知后宫争斗的残酷。他并不希望后宫变成权谋的泥潭,人心难测,宫规终究难以杜绝所有的争斗。 慕玘却成了众矢之的。她出身名门,地位尊贵,让许多后宫妃嫔心生嫉妒。为了生存,慕玘不得不巧用心智,巧妙地周旋于后宫与前朝之间。 她深知,帝王的心思如流水,难以捉摸。 于是,她努力对君王的恩宠和真心半信半疑。 只能半信半疑。 后宫中的争斗越发激烈。慕玘虽然得到了魏安辰的宠爱,无法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她也越来越清晰告诫自己,帝王的心,终究薄情的。 某天深夜,慕玘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弯如钩的新月,心中不禁感慨万分。她知道,若帝王的心思花在了别人身上,她终究会成为深宫闺怨的一部分。然而,为了生存,她别无选择,只能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继续拼尽全力。 在这深宫之中,每一个女子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慕玘的故事,也许会成为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她只想为自己而活,从来都是。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19) 人生如戏,她必须演好自己的角色。 她要是变成深宫闺怨的一部分,便不胜悲凉。 何况慕玘如今的心意,到底还是在眼前之人。 慕玘心于写意,怎么甘心生命活在怨怼之中。 “你放心,我的心意,从来不曾改变。我要的写意人生,终究会搏一搏。” 洛子川叹息,慕玘既喜爱自由人生,也是追求一双人的女子,“我们都看得出来,魏安辰对你不是朝夕之恩。” 他很是心酸。 面前的是他一生的心上人,但却不会是以后陪伴在侧的人,而且他知道她如今的夫君对她亦是一见钟情,钟情了许多年。 对着慕玘,从来温柔无双:“很久之前我就在观察的心思,其实他对你的牵挂,并不比我们对你的关怀少,只是他作为储君,不得时时出宫来。” 慕玘有些惊讶于洛子川说出的这段话,他之前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 如此,是洛家过于防范皇家的缘故了。 她不是没有听出来洛子川的失落的,但却必须更改话题。 “你们之前,一直如此防范吗?”慕玘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也算是在掩藏感慨。 洛子安连忙打圆场,也不瞒着,点点头,“他既如此,我不得不应对,对不住了,必须防着枕边人,也看清楚了他对你的心思。” “哥~。” 洛子川想出声打断。 洛子安摆手,坐在榻上,“我在沈家看到被扣下的书信,沈则拗不过询问,便告诉我。” 洛子川不再说话。 到底都是事实,慕玘终究是魏安辰的皇后,她一定要知道这些,才好生存下去。 慕玘问道:“是什么?” 洛子安深深看了洛子川和慕玘:“这些书信,是魏安辰被困在东宫给沈则的书信,信封上是沈则亲启,但里面还有小信封,写的是如卿亲启。” 慕玘点头,“我曾在陛下的口中,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名号。” 洛子安看着慕玘,再以惋惜的神色瞥一眼子川,“是了,他本要给你的第一封信,被沈则不明所以翻开,便亲自问过这名字的缘由。”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洛子川轻声开口,心底亦是感慨,魏安辰的心思已然分明。 和他是一样的。 洛子安点头,继续道,“他第一次见你,是在祁山吧。” “我七八岁跟着二哥哥去外祖家,在庭院里舞蹈,被一陌生男子看到,后来哥哥才对我说,这是太子。” 洛子安叹息一声,“你幼年沉浸在舞蹈中,很是喜欢在庭院里跳舞,也不怎么出门,不怪你不认得了。” 慕玘微笑:“哪里有这么好。” “你认为没有这么好,在他看来却是最好,他当年九岁,正是贵妃去世的时候,他万念俱灰,实在是难受,先皇才特地叫他出宫散散心,他百无聊赖,便来到祁山寻你兄长,没想看到了你。” 慕玘低头,“以前我从未进宫。” “你不喜欢这桩婚事,他也不喜欢。” 第44章 长亭连短亭(20) “他却对大小宫宴拒不出席的准太子妃存了疑惑,出宫相见,又见到你在舞蹈。那般落叶之下,我也能想见那是怎样一种光景。” 慕玘不说话。 这些都是她进宫前不知道的事。 就算是魏安辰,都未曾这样仔细地和她说起过。 唯独有一次,他说起了她在家里的庭院中作的《飘叶赋》。 这些话,却是子川说出来的。 那么,子川一早就看出来了吗。 她忽地有些歉疚,看了一眼洛子川,“子川。” 她面带温和的笑容,要给他一剂安神。“别在意这样多。” 洛子川点头,终究是说了出口。“所以,他回宫以后,画了一幅你的画像,多年以前我就在他那里看到过,又想起自己与你的情况,实在是感慨。” 洛子川清晰记得,当年慕府的围墙上的身影,他确实是一直都没被她瞧出自己的心意来:“他出宫一趟,伤逝贵妃的心思消散了许多,却对你存了很多牵挂。‘不负如来不负卿’,玘玘,他有太多的无奈,十分想要你明白。” 慕玘不再说话,静静的听着洛子安的叙述。 “慕家被先皇疑心,魏安辰上了好几道奏章力挺慕家,人人都道是因为慕轩,可是他亲自写过信给你兄长,上面却只有‘必护后位’的话。他这般在意你,却从来不叫你知晓,就连你兄长也是迷惘。只有沈则看得分明,却也从来没有点破。魏安辰的心思,作为太子和帝王,都实在不该有。还好,你是他的皇后,他还有能力护你周全。当时你母亲去世,他被圈禁东宫,先皇还把潘倚碧和张锦绣指给他作侧妃。若是你早些知晓......” 听洛子安话锋一转到自己这,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点点头,“是。”也没怎么听清,便随意回了话。 洛子川看着慕玘,心下的不安越来越深。 慕玘在魏安辰身边这么多年,他对慕玘的心思,他看得分明。 三郎和沈则不止一次在书信里告知过,魏安辰对慕玘十重,慕玘在后宫做的许多改革,魏安辰都是鼎力支持的。 他困在皇宫数十年,也 被容许参加过大大小小的许多次宫宴,一定会看到当时作为太子的魏安辰。 何况,每一场宴会,先皇都会叫慕玘进宫。 虽然她很少同意,但终究有不得不进宫赴宴的时候。 每次她进宫赴宴,先帝都会安排慕玘的坐席离魏安辰近些。 虽然她很少听话,酒过三巡,众人的眼光都有迷蒙,也没多少人会注意慕玘默默跑到宴席的末尾喝酒去。 其实,也是她不愿意和魏安辰离得太近的缘故。 还有一层,就是离帝后和太子太近,会惹得别人侧目和嫉妒,还能听到一些后宫秘事。 若是听到也罢,很有可能会被卷进去。 她是聪明人,不如不听。 洛子安回过些神来。 魏安辰给了慕玘很大的权力。 她作为皇后在宫里的那些改革,魏安辰全都鼎力支持。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1) 慕玘能力很强,若有人愿意支持她做这些,她一定会被感动到的。 魏安辰就是这样的人。 他对慕玘的爱意,也是很深的。 他突然意识到,若是细水长流,其实也不错。 只是,弟弟怎么办。 他不由得看向子川。 这边,洛子川不敢多想。 生怕再这样下去,会有什么改变。 若是,玘玘对他动心了。 其实,也不错,毕竟自己已经无法长久陪伴在她身侧了。 若是对喜欢她的人心动,也许会安稳。 只是,魏安辰是一国君主,纵使他对玘玘有着不同寻常的爱意,他能够保证此生唯一都是她吗。 玘玘,若是认定了的事,也许会很难脱身。 她原本就已经被困在深不见底的后宫里了啊。 “别再说下去了。” 洛子川打断兄长的话。 见洛子川难得严肃的神情,洛子安也有些无奈。 也只能有这样多。 说的再多,也不如她自己去经历和决断。 洛子安看着慕玘。“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决断。” 慕玘微笑,心下苦楚:“我就算知道,也是没有办法报答的,就像我没办法报答子川......” 话说到这里停止,正是因为这屋子里还有婉儿和言欢,她们从始至终都是知道自己和洛子川的事情,但态度一直都是希望自己和子川在一块的,若说了这些话,怕是伤了她们的心。 屋外头还有很多下人。 是不好说什么话的,要是被人传到祁国去,被沈太后或被人听到,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洛子安深知他心下的明白,“时候也不早了,一块用完午膳就散了吧,你总在我们这里待着也不好。” “无碍的,我午后还有精神呢。” 慕玘恢复好神色,笑道。 洛子安摇头,“且不说子川要好好休息,这里有他的眼线,一举一动都看着呢。” 慕玘无奈,也知道不好多说,“正好我也有些饿了,这几日吃的不算好,今日总算是有些胃口了。” “你有胃口便好,听说你在宫里是出了名的没胃口。” 慕玘瞥一眼洛子安,“又是谁告诉你的?” 洛子川这才有了说话的机会,便朗声笑着。“自然是你身边这两个姑娘了,每天殚精竭虑只为了你开怀的吃席东西,也是辛苦了,宫里的东西不合胃口吗?” 慕玘摇头,动了动筷,“都是御膳房绞尽脑汁想着宫中主子的不同胃口,实在是用心良苦,只可恨我没什么胃口,每天都送来各式各样的大小菜肴,可我都是动了动筷子便放下了,他们看我的眼色小心,撤下好几天才研制出来的菜色的惋惜和害怕,我看着都难受,不过美只得错过了,是我跟美食无缘,清粥小菜倒是吃的多些。” 听到“与美食无缘”这话,身旁的言欢和婉儿已经不住笑出了声,洛子安和洛子川也是一脸笑意,洛子川摇摇头,颇带宠溺:“你呀,就是会为自己找借口。那些清粥小菜才是与你有缘,不过光吃这些也没用啊。”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2) “阿晖为了我这病人,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慕玘点头。 洛子安笑笑,“他以前不喜官宦生活,我总以为他会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没想到还是进了宫,还当了院判,想来未来不可限量。” 说完看了一眼言欢。 言欢满面通红。 谁人不知,沈晖愿意接下宫里的太医署,是为了一个姑娘。 “他家在长秋城只剩下了阿则和他。” 慕玘说起沈家,终归是有些愧疚,“他们本来不必受如此压力的,只是沈伯父不好再出面。” 魏安辰下令,过年以后,沈菁华便告老还乡去了。 京中只剩下沈家兄弟,沈璇也在送了父亲还乡以后,回了南疆,从此更不好回长秋城来。 魏安辰的诏书里,陛下特为沈璇创办了朝晖军,而军中主力只能在南疆,南疆便不能没有将领,于是只好常年在外了。 其实也是帝王制衡之术。 将沈家的势力划分多样,这样一来,长秋城和南疆,互为掣肘,轻易改变不得。 洛子川打断她,“这不是你的错,怪只怪先皇的决定太过武断。” 洛子安点头:“是,先皇早期算是清明的君主,只后来倚功造过,实在是算不得善始善终的。” 他说起这话的时候,眼里多了慕玘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光亮,是了,子安哥哥已变成了一个君王,地位和魏安辰是相同的,她从魏安辰那里看到过的野心,洛子安这里,也是一样的。 在其位谋其政,男儿心有大志,是每个人的追求,只是若两人处于同一位置,自然是要互相算计的。 就算现在,子安哥哥和魏安辰是合作的关系,两国马上就要联姻。 “我自然是懂。” 慕玘自言自语。 她知道,友情和国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当年若是换一个君王......” 洛子川一直听着,突然打断,“哥,非礼勿言。” 慕玘点点头,子川赶在她前头说了出来,他们俩是最有默契的。 这话是要提醒两兄弟,这些话就算是在篁朝也不能随意说,就像是在祁国也不能随心所欲,自然要明白其中利弊。 洛子安会意,便不再说下去。 洛子川顿了顿,也便知晓其中道理,一时间三人无言。 言欢见里头没有动静,疑惑间,穿着打扮还算是正式的女子端庄走进,言欢行了一礼,不知道如何称呼,“见过小姐。” 这女子挑眉一笑,眼神还算是和善,只不过瞒不过世人的是与生俱来的俏皮可爱。“你这丫头倒是伶俐,跟着你家主子果真没错。” 言欢更加疑惑,这人说话竟大大咧咧的,却不忘拘礼,“跟着殿下是奴婢的本分。” 她也不算是多事的人,亲手掺起言欢,“你是婉儿还是言欢?” 言欢更摸不着头脑,这位女子身份不凡,如此走进来,单于和公子也不怪罪,应该是贵人,这样清楚知晓自己和婉儿的名字,也实在是难得,因此思索间,便没有再答别的话。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3) “奴婢言欢,婉儿姑娘方才跟着小厮去取殿下的粥膳了。” 女子扑哧一笑,“好了,像是我要吃了你似的,你和婉儿倒是对姐姐极好的,从小就是这般,倒是一点都没变。” 里头听得这样的声音,慕玘朗声问道,“言欢,外头是谁?” 言欢闻言,因为外头有人,不敢走进去回话,因此便道。 “殿下,是位贵客。” 那女子也不管其他,径直走进去,“姐姐,这两个丫头一直忠心于你,如今也多了这许多规矩,也不怪她不认得我。” 慕玘见到一个俏丽可爱,约莫十五左右的女子,面上极好,样子倒是很相熟,一下子竟也没有想起来到底是谁。 “诶呀,你这样的性子,马上就要嫁人了到不懂规矩。” 洛子见到来人站起身来,颇有些宠溺,笑道,“你可还记得周若鸢?” “原来是四妹妹,她怎么来这儿了?” 慕玘想起来,也站起身,周若鸢是周朗的妹妹。 周小小身为庶女早早嫁人,如今是长秋城的诰命,跟着皇后做事的。 周若鸢是嫡出女儿,跟着周朗早早去了祁山,跟了周家的姓氏。 跟着周朗那样的自在的人,自然是最闲云野鹤的,她和慕玘不常见面的。“老大不小了,也不多学着闺房女儿家。” 若鸢就着空着的位置坐下,端起前面的茶水就喝了一口,丝毫不在意,“姐姐,你也太小心了,我从来就是这样的性格。” 若鸢说是周朗的妹妹,但真实的身份是洛家人,她也算是洛子安和洛子川的小妹。 周若鸢是个自在的性子,并不像其他闺阁女儿,躲在闺房里琴棋书画刺绣女工,倒是成天跟着哥哥们在外头耍玩。 养成了大大咧咧的性子。 这几年,她总是把上门提亲的人拒之门外,为了躲避还特意跑到簧朝来,一来就是大半年。 “姐姐,你可还好?” 若鸢看着还站着的慕玘和洛子川,瞪了一眼他,“二哥你不是最心疼她了吗,还不赶紧叫她坐着。” 洛子川正想开口,便见慕玘笑着坐下,“是了,你还是这样可爱。” 洛子安有些无奈,母亲也就这么一个女儿,自是万般宠爱长大的。 周若鸢仔细看着慕玘脸色,“姐姐,你这样苍白的脸色,受了很多苦吧。” “哪有什么苦不苦的,也不就这样过。”慕玘低头微笑。 洛子川开口,“你以前和这丫头倒是一个模样,如今却忍了太多不该你忍受的。” “哥哥若是心疼,就赶紧把姐姐从那个地方救出来,你们二人看着也难受啊。” 洛子安瞥了若鸢,出声训责,“也不知道收敛一下性子,这话不能随便说的。” 若鸢吐了吐舌头,便也不再说什么,“太后,她对你还算和气吧,有没有受委屈?” 若鸢从母亲那里知道了姨母所受的苦楚,对祁国的皇室很是不满,幼年时侯,母亲拼了力气将姨母接到簧朝来住了三年。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4) 最终却还是被先皇接进了宫里,后来再传来姨母的消息,竟然是被皇后灌了毒药,后来终于出了宫,却再没有救回来。 若鸢很是喜欢那个无比温柔,但从来不会拘束孩子们的姨母的。 在若鸢心里,姨母甚至比母亲还要温和一些。 也难怪,母亲是一国的王妃,自然是需要自己的儿女懂规矩些,因此以前也学了不少大家的规矩。 若鸢是不受拘束的性子,母亲自小教规矩也就比其他几个哥哥严格些,姨母的到来却给了她许多的温暖和自由,所以若鸢和姨母亲近也在情理之中。 她们两个幼年时候见面不多,但是见到了便是一见如故。 是了,姨母之间的姐妹之情,自然是耳濡目染到了子女。 他们都是这般好的兄弟姐妹,兄弟姐妹之间的情分是最难得的,慕玘感受过,自然也知道其中的珍贵。 慕玘听着若鸢的问题,心下温暖,却也知晓她的关怀。“我过得很好,不必担忧了。” “姐夫他......”感觉自己有些失了分寸,周若鸢连忙闭了嘴。 转身看着洛子川,他眉头紧皱,却也不好表现出来。 果然啊,有些人立刻就难过了,周若鸢挑挑眉,连忙换了轻松的神色来:“是陛下,如今的陛下,对姐姐还好吧?” 慕玘暗暗发怔,她未曾听到过这个称呼,从来都是别人唤她皇后殿下,或者是亦绮和玄风唤她嫂嫂,却从来没有人唤过魏安辰“姐夫。” 洛子安出声化解尴尬,“这话又是胡说了,要赶紧将你嫁人才好。” 若鸢笑道。“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 慕玘有些惊讶,若鸢对别人有了心思? 若鸢是祁山的女子,又是洛家的人,好像不常出门的,倒是没听说过她心仪何人。 只是早些天同张锦绣说起她和顾云的婚事。 若是有了别的心上人,顾家和周家的婚事,也就要作废了。 她静下心神来,也不知道她这两个哥哥是否知道她的心意,也是否告知了若鸢,只好不接这话:“陛下将静阳公主的婚事一提,马上就要轮到你了。” 周若鸢立刻红了脸,“长秋城,如今没有我的容身之所吧。” 洛子川眼见慕玘似乎不知情,便开口解释道:“这丫头心里,装着的是二王爷。” 慕玘静静听着,却听到他的名字,一时有些惊讶:“魏礽?” 她之前听魏安辰说起,洛家女儿的婚姻,也是需要政治联姻的。 只是他尚且在思虑需不需要洛家的嫡女罢了。 若是秦晋之好,不是金朝,就是祁国了。 所以很早的时候,祁山的先掌门就有意叫她和想先皇的朝臣有所往来。 于是,先掌门看中了顾家。 顾家是老牌士族,却没有慕家,甚至是潘家那样炙手可热了。 顾家的爵位,都是高祖时期得来的,如今子弟不过就是有着一块高祖承诺的丹书铁券荫蔽着。 再坚定一点的家产,便是顾夫人出身李太后亲族。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5) 顾夫人便是李太后的嫡亲妹妹,被封为贞顺夫人,加封诰命。 难得的事,夫人并非是因为嫁给了顾家,皇家体恤老牌士族加封的诰命,而是因为真顺夫人一直跟着李太后征战沙场,得了许多功名。 后来姐姐成为了祁国皇后,为了不叫家族置于炭火之上,自请高祖皇帝赐婚一个并不算是门当户对的家族。 高祖感念真顺夫人如此识大体,便也在朝堂中精挑细选了顾家的嫡长子顾尘为夫婿,同时加封真顺为一品诰命,大婚之日,帝后共同下降顾家。 婚后相夫教子,有了长子顾云,教导的顾云自小聪颖,深受父母宠爱。 然而,他并未因此而骄纵,在家风的熏陶下,养成了谦逊有礼的性格。顾云知道自己身上肩负着家族的期望,要光大门楣。 顾云明白,自己必须早日成长为家族的顶梁柱。于是,他勤奋学习,苦练武艺,以期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为祁国和家族效力。 终于,顾云成为了一名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 他在朝堂上崭露头角,得到了先皇的赏识。皇帝有意让他与朝中有名望的家族嫡女联姻,以此巩固他顾家势力。 顾云知道,自己的婚姻对家族意义重大。 所以,自己也时刻关注着先皇的朝堂。 他深受父母的影响,是个关注朝堂变化的有识之士,他早就看出先皇的朝堂上很不稳定,因此在祁山掌门将女儿送到家中玩耍的时候,他就开始关注和祁山的关系了。 顾云一直以自己的父母婚姻为榜样。 他的父亲,当年并不被看好。 却因为真心和赤忱,得到了母亲的青睐。 他们夫妻和顺,在外,父母携手抵御外敌,保家卫国;在内,他们相濡以沫,共同经营,使顾家再次崛起。 他们书写了一段传奇佳话,成为后世子孙传颂的楷模成为了家族典范。 顾云心想,或许自己也可以选择一位女子,与她相敬如宾,诚心以待。 于是,顾云开始与周若鸢接触,两人渐渐熟悉。 令他惊喜的是,周若鸢平易近人,知书达理,性格还是难得的开朗活泼。两人在一起谈论诗词歌赋,谈论国家大事。 他开始欣赏这个女子,对她渐生情愫。 只是周若鸢情事上开窍甚晚,似乎对于他没有他那般的热情。 而且,如今的君主是魏安辰。 他却似乎并无将洛家的女儿再嫁进长秋城的打算。 祁国已经和皇朝有了前朝和军事的联系了,若是再有姻亲关系,未来只怕不好。 便只有金国的耶律家了。 而且这几个月,耶律家也求着魏安辰考虑联姻。 洛子安看着慕玘,有些忧思,想着她也许有自己的疑虑,也便摇头,“陛下若是没有说,不要说到若鸢,若鸢曾是要入宫的人,我怕再出什么意外。” “什么?” 此语一出,慕玘倍感意外,“我竟不知?” 洛子川点头,“你不知道,若鸢见过先皇一面。”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6) “先皇出征时转到簧朝,见过她一面,后来回去便赞她性格容貌上好,若是不到长秋城来看看天地,实在是可惜。” 慕玘心下一惊。 “若是叫她那么早就离开家乡,也实在不好。” 若鸢如今也不过是十六,几年前就说起叫女孩家远离故土的话,就算不是进宫成为妃嫔,也就是皇家看中的,可以利用婚事来巩固政权的棋子了。 “不过后来不了了之,也就让她在家娇惯了些。”洛子安絮絮说着。 慕玘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洛子安看着慕玘,缓缓说道,“沈氏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因着若鸢的闺名和她的冲撞了,怕是有损太子的孝道。其实,是因为若鸢的样子......姨母母亲和若鸢的模样,又相似。” 慕玘知晓其中道理。 若鸢的容貌,和母亲是非常像的,就连自己,也没有遗传到母亲再多一些的容貌。 “当年她年纪尚小,不在家里,总归是不好,也算是阴差阳错了。”慕玘却还是有些惊讶。 当年自己对于宫里在意不多,虽然也听说过叫若鸢过来长秋城之类的话,也是没有想到会和宫里有关。 想来曾经,母亲和兄长们不叫她过早和宫里有所瓜葛吧。 若鸢从小被姨母和几位兄长和阿姐宠着长大,算上慕府和祁山,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如何会愿意叫她小小年纪便离开故乡呢。 “先皇的意思,是东宫侧妃人选。” 洛子川看着慕玘,有些无奈。 “东宫侧妃不是潘倚碧和张锦绣吗?” 慕玘心下奇怪,他没有同意父皇在太子时候就将她娶作太子妃的决定。 有妾室,总比一个表情都没有的正妃好得多。 “但是先皇虽然称赞若鸢乖巧机敏,但入宫的事顶多就是随口一说,想要成全当时掌门的心意将女儿嫁到长秋城的心思却是真的。” 慕玘微笑,“若鸢,就算是皇帝同意,你当时是不会同意的,对吗?” 若是当时魏安辰一眼看到了若鸢,那么如今,自己便不会太为难了。 一个是关系甚好的表妹,一边是从小就服侍自己,对自己十分真诚的言欢,如今也是慕家的小姐,身份也算是配得上沈晖,更何况二人已经两心相悦了。 周若鸢说起这个,便略带愧疚。 过去自己居然与姐姐的夫君有过商量性质的婚约。“姐姐。” 慕玘点头,“你曾和二王有过什么交情吗?” 这般心意,怕是要被辜负了。 毕竟如今,魏礽纵使没有死于当时的谋反。 如今却毫无消息。 但是有些心意,还是要确定的好。 她还记得,慕嫣对于二王也是有些心思的。 魏礽,和魏安辰一般,真的很容易叫人喜欢呢。 若鸢低下头去,再不说话。 洛子川看着慕玘的神色,眉头微微蹙起,不经意间抚摸她的头发。 “若鸢年纪尚小,以后的事,慢慢筹谋。” 洛子川说起此事,颇为无奈,也是不愿意妹妹多卷入皇室而已。 中秋番外 天上一轮才捧出 他上一次要奔赴战场前,站在她庭院外一整夜。 他抬头看见的天空,被夕阳的余温落下了一层红,便是快要圆满的月亮,也被遮盖住了一角,似乎,不让人看见它的全貌。 于是她从窗外看到月光的时候,总会忍不住站起身来,也许就这么出门了呢。 只是,她从来没有选择。 “玘玘,你若愿进宫对皇帝说明你的想法,他也许还能网开一面,让你父亲不再去战场。” 那是母亲白日里对她说的,很无奈的一句话。 父亲远离战场多年了。 当年为了不叫新上位的皇帝有疑心,他专门进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双手碰上了陪伴了他许多年的兵符,从此君臣不疑。 是吗,真的能够君臣不疑? 不过就是君王的手段罢了。 君主靠着父亲的率领的兵马,瞒着父亲围堵了宫门三天三夜,于是,先皇便下诏传太子之位给魏昊。一个月后,太子魏昊便成了新君。 十几年来,慕府和长秋宫的关系,便是天下人口中的关系亲密。毕竟新皇初登基的时候是靠着父亲在军中和朝堂之上站稳了脚跟,叫全天下人知道,这个无奈包围宫门的太子,一个月后便称帝的君王原本比天下人口中的威严还要多得多,他能够做好一个君主。 后来父亲被夺权,也专心在朝堂为君主分忧了。 近日来,父母忧心忡忡,南疆的部族又有起势的苗头,君王居然觉得年迈的父亲还能够替他上战场。 其实,也算是他的一重阴谋。 父亲十几年来虽然并未上过战场,但是多年前积攒下来的在军中说一不二的威严,可以叫长球城的慕家军每一个人都听从君主的指令,只是因为他们曾经的云麾大将军坚定站在君主的身侧,做一个权倾朝野的大丞相,依旧关心着边疆的战士们,依旧会向君主进言保全他们应得的东西。 可惜,如此说一不二,却不为任何君主能容忍。 尤其是这位靠着包围宫城才得上位的君主。 大将难免战前亡,若是父亲不幸战死沙场,那么他代表的所有的将军的威严便会烟消云散,而丞相将军生前是站在君主身侧的,君主便可以名正言顺拿走他所有的权力收归己用。 真是最好的想法了。 只是,父亲实在是年迈了。 慕家在长秋城经营多年,所有人都知晓慕家是靠着军功起家,如今在帝王身侧做了一人之下的丞相,实力无人能及,若是被帝王派去战场,难免会有人揣测君主是否已经有了打压慕府的心。 这其实是很危险的。 但是,君主又说了,若是慕家的女儿能够早日嫁与太子魏安辰,那么慕相便是太子岳丈,如此身份,自然是不方便亲自上战场受危险了。 所以,母亲白日才下定决心和她说起这件事。 她此刻半靠在书桌前的梨花木椅,百无聊赖翻阅着子川送给她的话本,内心纠结。 其实她是很不愿意的。 但是,她确实明白家中的处境。 自小她便是家里宠着长大的,也受到过许多外人的称赞,她十岁时进宫参加了一场宴会,长秋城第一美人的称号便这么传遍了大街小巷。她当时不明其中原委,只是下意识觉得不对,因为这般称号下来,所有人都说她是命中注定要和宫中的太子喜结良缘的女子,是太子独一无二的妻。 她很不喜欢。 后来长大些,她才知道,别人对她的恭维,也只不过是皇室传出来的。他们不过是想要一个如他们所愿的一个太子妃,未来君主身侧完美的皇后。仅此而已。 能有多少真心。外界的传言都如此了,何况那个人,到如今,对她而言都是虚无缥缈的。 于是,她却答应了母亲的话。 她不能让父亲再次奔赴战场,战场凶险,她是知道的,她偷偷跟着子川去过北疆,纵使那不是打仗的时候,她只是看到了练兵,但也却威严无比,她知道若是真起了战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豪赌,有人因此功成名就,但是更多的却是妻离子散,性命全无。 她决定,明日去一趟太子府。 所以,今晚不能见子川。 他是不会允许自己去的。 那是拿自己作赌注。 与皇家谈判,一定是作为棋子去的。父亲是棋子,她何尝不是? “小姐,子川王爷在外头等了您一天了,不吃不喝,也不肯离去。”终究是婉儿推开门进来,叹息一声,还是开口了。“若是他还不走,您明日也许去不了太子府呢。” 慕玘看了一眼婉儿,终究是狠不下心来。“我知道了,你先退下。” 她还是出门了。 掀开门帘,便见到子川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带着梨树长长的影子,手中捧了大捧的丹桂,看她过来了,脸上带着无尽的笑容,隐去了他眼底浓浓的担忧。 慕玘知道,他是很担心自己的。 她走上前去,“没有用膳吗?” “想等着你一起赏月,竟忘了,是我的疏忽。” 子川对着她说话从来温和。 她噗嗤一笑:“我知道。” 二人肩并肩去了前厅,婉儿叫人送来一桌子酒菜,子川看着慕玘专心用了几口,这才动了筷子。 她也不说什么,只是安心用膳。 子川一日未进米水,若是晚上再不吃些,身子受不住。 用完晚膳,二人,才重新回到庭院中,院中有一架刚扎好的秋千,是子川几日前厅她说想在房中的庭院前扎一架秋千。 她在秋千上,子川坐在她身侧。 她才开口:“我明日去太子府,找太子陪我进宫,更方便些。” 子川缓缓摇了摇秋千,半晌开口:“我知道你要去找他。太子的身份,确实更好助你进宫。” “子川,我不能看着父亲和你都上战场。” 子川看着积水空明的地面,长叹一口气:“若是皇帝拿着那道圣旨要求你先同意这桩婚事,若是太子当时还在你身边,你是不好回绝的。” 慕玘叹一口气:“可若是太子不在身边,皇帝的旨意我便没有回旋的余地,不过就是赌他也不愿早早被束缚。” 子川像是忽而想到了什么,却不敢在她面前多说什么,却也只是轻轻说一句:“拿他尚且未知的心意作赌注,其实对你也是不利的。” 只是,他们都知道,和皇室做赌注,注定都是一输,从未有过什么赢面的。 他知道,慕玘没有什么退路,她只是想将自己和家族的损失降到最低,帝王说,他可以进宫去与他谈判,也是想给她一个选择的。 “只是玘玘,你把自己当做赌注,受伤最多的就是你啊,我如何忍心。” 其实他也做好了选择,不能与她说而已。 她打起精神对他笑出来:“今日中秋,子川不和我赏月吗?” 子川知晓,今夜也不好提醒了,他过来陪着她,也只不过是自己也下定了决心,不叫她一个人承受皇家早就安排好的赌注,不叫她一个人输得彻底。 他们共同看着庭院上的月亮。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方才折扣来的一大捧丹桂被慕玘小心捧在手上,她亦抬头望去。 碧空如洗,银辉倾泻,明月似乎专门照耀在慕府的庭院。 洛子川侧身痴痴望着身边的佳人眉目如画,似在凝神远望,又似沉思默想。长风吹过,拂动她的罗裳,在月光下宛如仙子降临凡尘。 她永远是最美的女子啊。 楼庭院外流光溢彩,正是繁华的京城夜景。 行人络绎不绝,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 流光徘徊在楼前,似乎留恋这高楼上的人。 高楼上有一男子站立远眺,他似乎在俯瞰长秋城的每一处烛光闪耀之处,又似乎无所牵挂。 只是,他静静的站在那里,眉头皱起来。 忽而看到明月楼下有一处小摊正在卖兔儿灯,他终于平了眉头,下楼去,将一盏兔儿灯买下来,拽在手里,消失在人海之中。 他从小贩那里听说过一个故事。 某年中秋,一位书生途径此地,抬头看见明月楼,有一月白色长褙子短襟女子坐在栏杆前轻摇团扇,他不禁怦然心动。他停下脚步,悄悄靠近高楼,想要一睹佳人风采。 只再抬眸,女子却也不见,他有些着慌,便瞧见那女子莲步珊珊往他身后走去。 书生见状,心中大喜,忙追上前去,拱手作揖,道:“姑娘,小生唐突,还望恕罪。此处月色甚好,不知可否与姑娘共赏?”佳人犹豫片刻,微微颔首,露出羞涩的笑容。 于是一同再上高楼,两人谈论诗词歌赋,品评书画,颇为投缘。流光凝聚在一起,化作璀璨的光带,围绕着高楼,宛如美丽的画卷。 月色皎洁。书生与佳人相约明日再聚,共度良辰。分别之际,佳人赠书生一方罗帕,书生则回赠玉簪,寓意定情。 次日,明月再次照耀高楼,流光依旧徘徊。书生如约而至,却发现佳人早已离去,只留下一封信笺。信中写道:“世事如梦,聚散无常。你我相识虽短,却足以铭记一生。今日别离,他日重逢,愿君安好。” 书生黯然神伤,将信笺紧握手中,遥望远方。 而那轮明月,也在叹息。 流光依旧徘徊,却已物是人非。三年后,书生终成一文豪。那佳人,也成为他心中挂念。 后来,男子路过长秋城,将所有念想化作他手中的兔儿灯。 烛光点亮了他的眼眸,再路过明月楼时,却见三年前的旧景,那女子竟然在楼上泪眼婆娑。 对望这一眼,过了半生绵长。 后来,长秋城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故事,便是明月楼下的兔儿灯点亮了两人未灭的情缘。若在中秋佳节点上一盏兔儿灯,送给自己的心上人,想来,这良缘也就来了。 第二日,慕玘到太子府去,没想魏安辰便在门口。 慕玘躬身行礼:“太子安好。” 魏安辰看着眼前毕恭毕敬的女子,她收起了自己的满怀心绪。“不必多礼,小姐请起。” 今日是八月十六,若说是进宫赴宴,也早就过了日子,魏安辰等她开口。 只见慕玘恢复了站立的身形,缓缓笑道:“听闻太子昨日早早离席,近日定是要给陛下和殿下请安,不如太子带上我?” 魏安辰看着她,昨日,宫里的宴会,是宴请了慕家的夫人和她。只是,她二人都以身体不适推脱了。 魏安辰知道,她们母女是担忧慕相奔赴战场的事,所以才不愿意进宫。 她们母女的心性是一样的,都不喜欢冰冷的长秋宫。 所以她是有目的的。 魏安辰也不戳穿,“小姐说的是,与我想到一起了。” 这便是,同意了? 慕玘微微有些惊诧,从来听闻太子殿下不愿与人交谈的。 没等她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魏安辰洞悉一切的眼神便似有若无带了一丝笑意。“太子府的轿辇不多,劳烦小姐与我共乘。” 她下意识觉得不妥,但是,若非自己求到他面前,想来今日这进宫也不甚顺利,便也不好驳太子的好意,于是微微点头:“多谢殿下了。” 两人第一次共乘轿辇,慕玘素来落落大方,倒是没什么,只是没瞧见魏安辰平静的脸庞下有些红了的耳朵。 那泄露了他是心事。 太子府到宫门的距离不长不短,魏安辰十分享受和她独处的时刻。她身上似乎带有好闻的桂花香气。 是了,她是个喜欢自然香味的女子,每一个季节,身上都带着不同的花香。 是他很喜欢的味道。 那一日,魏安辰终究没有将攥在手里一日一夜的兔儿灯送出去。 只因为慕玘进宫,是求他的父亲,祁国的君主不要让他的父亲亲去战场,而后来,父皇说,洛家的二公子洛子川,早就向他请命,亲去战场。 听到这个消息,慕玘其实就已经不开心了,却听得父皇再说起要她早早嫁与太子的要求。 她后来一言不发,面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了。 魏安辰心中有些失落,却也明白,若是她不情愿,这样的婚事,也只能是她的负担。 她要关怀的实在是太多,担心她的母亲进宫来便是满身的难过,担心她的父亲若是又上了战场,会是十分凶险,担心家族被皇家忌惮,也担心她的几位兄长。 若是将自己送给皇家,身上的负担便永远都逃不掉了。 于是,他还是开口,向父皇说,他不急着娶亲。 父皇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终究是同意了。 后来,慕玘拒绝乘坐他的轿辇,自己走出了宫门。 是洛子川来接她回家的。 也罢,因为第二日,洛子川便启程上了战场。 他们兄妹关系甚好,接她回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自己的兔儿灯,是没有送出去的。 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了天长地远。 比故事里的书生和小姐的那三年,还要漫长许多的。 是否有未来,他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错过了八月十五,兔儿灯便没有了送给她的理由了。 也罢。 自此以后,洛子川便成为了新的云麾将军,连续好几次替祁国摆平了北疆的战乱,成为了新的大将军。 慕玘,也再没有了小时候的许多快乐。 魏安辰的心事,只能一年年隐着了。 又是一年八月十五。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 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曹植 七哀诗 节选 明月楼高休独倚,若是看到云影徘徊,人间万户仰头看,也便是这一轮山月最后的温柔。 2024.9.17 甲辰年八月十五 中秋快乐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7) 他对世事洞若观火。 这一点,魏安辰和先皇如出一辙。 魏安辰早就有意利用姻亲关系将金国收归己用,魏安辰登基之时,就只有一个未嫁的妹妹,而且洛家已商定了婚约。 就只能往若鸢身上靠了。 见慕玘担心神色,不免开口:“他们倒不是天人永隔,你不要多担心。” 慕玘有些惊讶,自己对于魏礽的现状的了解,从来都只有那张纸条。 “你应当是知道的,陈国换了新的国师,我们如今和陈国交好,你们的公主要与我们和亲,它自然是要派人来祝贺的。” 慕玘见洛子川不加掩饰,自己反倒有些不习惯:“你们的事,我还是少知道一些吧。” 洛子川澄澈的眼神看着她,在慕玘面前,他是从来不避讳任何事情的,纵使如今她是祁国的皇后,“你知晓也无妨。” 洛子安其实知道,慕玘是猜到一些的,毕竟祁国的先皇对于这个皇子很是在意的,毕竟他是月贵妃的亲生孩子,也是月贵妃唯一留下来的血脉。 祁国的后宫,本不该是被众人知晓的,但先皇晚年做的实在太过,不尊重自己的皇后,反倒放任后庭起火,也有宠妾灭妻之像。 “二王爷如今做了陈国的国师,岂非无罪也是有罪了?” 慕玘有些无奈,原本谋反便有些殃及池鱼。 二王纵然参与了谋反,终究不算是主谋。 而且二王爷,也不算大恶之人。 洛子川看着慕玘神色,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终究是皇家的人,在你面前,终究不是全貌。” 魏礽和慕家的关系,也是魏礽自己制造的。 当年她对于二王爷的印象还算是不错的,是温柔的君子。 但是他到底是宫里的王爷,更是周别月心爱的孩子,如何会没有心机。 魏礽与慕家交好,也是看中了慕相的丞相之位,和慕轩的极高的才华。 这样一个带着目的进入慕府的人倒是引得了慕玘的好印象。 可是魏礽一早就知道慕玘是命里注定的未来皇后,还用了心机引起慕玘的注意,不得不让人思虑他的心思。 好像后来,洛子川偶然看到了一眼魏礽的眼神,却也是,心动的。 那样浓烈的爱意,有谁能藏得住呢。 他不由得在心底讥讽了自己。 若是算起来,他最是不该。 以前轻易许诺了,如今虽还见面,倒只剩下无法完成诺言遗憾。 如今只能小心维持着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叫她陷入险境。 但终究,慕玘对别人没有其他的心意。 洛子川无奈一笑,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他不也是一早就知道慕玘的身份,但还是身不由己吗。 慕玘看着洛子川,“子川?” 她这一声呼唤,叫洛子川面上有些尴尬,他换了神色,“嗯。” “既如此说,那么,二王如今在簧朝?” 慕玘看着若鸢,“那你可知晓王爷待你心思如何?” 若是两人都有情,魏礽已不算祁国皇室,倒是有婚姻选择的自由。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8) 但若鸢是簧朝的嫡长女,这样的身份,适合这桩婚事吗? 周若鸢面若桃花,双颊红晕,没有回话。 慕玘见若鸢如此,也能猜到一二。 洛子川连连皱眉,“魏礽对于若鸢,倒是冷面的。” 同为男子,他能看出魏礽对于若鸢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倒是经常看到魏礽发呆,怕不是有了心上人。 但这些,不好对妹妹多说,只能明里暗里暗示罢了,说着望了一眼慕玘。 两人果真默契,慕玘看出了洛子川的担忧,也不好多说了。 “如此,走一步算一步吧。” 魏礽的身份被隐瞒,也不算是坏事。 陈国的国师,若是没有插手国家太多的权势,也算是良人了。 洛子川轻咳一声,像是说多了话,有些疲惫。 “子川,还好吗?” 慕玘连忙拿着茶盏端到他面前,伸出手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连串的动作十分自然,洛子川有些怔住,觉得无比温暖,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对她微笑:“还是你最细心了。” “咳咳。”周若鸢见着二人如此模样,虽然心底开心,但是也想着这两人如今身份悬殊,随着慕姐姐过来的,还有祁国的人,若是被看着了,也不好,于是出声提醒。 慕玘即刻就知道了若鸢的提醒,因此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继而微笑。 反倒是洛子川有些局促:“是我疏忽了。” 若鸢笑出来:“倒不敢说哥哥疏忽,你和慕姐姐多久未见了,倒还是一如往昔的。” 洛子川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套上了白色的斗篷,见慕玘也是一般颜色,不禁展颜笑:“你是知道我来找你去看梅花的吧。” 慕玘看着今日因为一身素白显得温润许多的洛子川,也展开一笑:“休整了几日,你总是叫人往我这里搬那么多东西,今日这样好的天色,我想你也该亲自来了。” “今日穿的,你便不会受冷了。” 洛子川走近慕玘,细细看她。 眼光定格在她的面庞上,不禁赞赏,“别人都起码装扮了一下,你还是那个样子,素面朝天。” 慕玘嗔道:“我可不敢听你的夸奖,以前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你嘲讽我,随意打扮了便要看你嘲笑我,以后便随性了,懒得在打扮这件事上荒废晨光。” 慕玘其实不怎么喜欢在面上装扮什么,一直都是素面示人。 跟洛子安和洛子川在一起时,父亲一直强调在他们面前不要不懂分寸,这才偷工减料叫婉儿和言欢为自己画上淡妆。 “淡妆浓抹总相宜,那是因为我趁你睡着在你脸上随便玩儿着,你还记到现在,好不小气。” “我本来就是女子,不必大方,说到这个我就记得,你还欠着我一次呢。” 洛子川看着慕玘因为说起开心的往事眼角的光亮. 这般雪景衬托着,面上极为好看的她让洛子川乱了心神。 “子川。”慕玘连声唤道,自从前几天开始,他就经常出神儿。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9) “这是怎么了?” 洛子川被这一声关怀拉回来:“没事。” “你是因为太累了吧,子安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洛子川势叫她宽心些,故作放松,“你配的药已经送去哥哥那里了,听太医说,已经大好了,再过几日,便能够醒来。” 慕玘面上担忧:“现在我只能这样帮他了,害的他身上不好的是我。” 洛子川看着慕玘,“丫头,你别自责,哥哥现在的情况并非旧疾。” 慕玘看着子川:“当年寒天大冻,我不小心落了水中,还好是他舍命救我。” 洛子川想起这件事情,继续哽咽,当年是因为这丫头因为母亲去世,十分难过,一个人在寒天雪地走出门去,遇见一个池塘,不顾什么就朝着冰冻了河上一个窟窿口儿走近。是他最先发现了这一切,一路尾随,洛子安发现了,才一起跟着出来了。 如果当年他比哥哥早一步救下她,现在病重不起的就不会是哥哥,最起码也只是单纯的因为刀剑受伤而已。 “你也别自责,那个时候,我们都不会放任你不管的。” 洛子川知道慕玘一直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哥哥曾经许诺的,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她才上了心,才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哥哥。 慕玘看着子川:“到底,是我当年不懂事了。” “谁没有个不懂事的时候,我幼时跟哥哥赛马,为了赢的比赛,还让我的马撞上了他那一屁的尾巴,那马受了惊,哥哥生生的从马上掉了下来。那是我第一次赢过他。” 洛子安一出生就是单于的继承人,虽然子安和子川都是由大月氏所生,但终究是长幼有序。所以洛子安一出生所拥有的地位不是洛子川可以比拟的。 虽然两兄弟一直都十分亲近,但谁没有个争强好胜的不甘心的日子,洛子川从小出生王族,又比洛子安只小了两岁,从前自然是有不甘的。 虽然处处都是洛子安占尽上风,洛子安和子川关系也是真的很好,但是这般身份的区别,以前的子川,也定会有难过的时候。 慕玘看着洛子川,眼底多了份她看不清楚的东西。 其实她一直看在眼里,就是不知道存在了多久,是否还会生出事端来。 洛子川的性子,到底不是那种会做坏事的人。 所以他选择了不在篁朝,也能保护洛子安的位置。 “子川,你不是说今天带我看梅花吗,是不是贪恋我这儿暖气,不想走了。” 洛子川回神看着慕玘已经满面期待,面带抱歉:“是了,这儿太温暖了。” 慕玘但笑不语,便跟着他出了门去。 外面已经是纷飞大雪,御花园所有的参天树木早就已经没有了叶片,枯枝挂在树上,再带着这几天落下来的白雪. 厚厚几层压下来,枯枝似乎受不住,却又是经历过很多个冬天的,白雪压枝,经不住落下来的竟然是白花花的雪块,园内时不时有落雪滴答的声音。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10) 如此一来,打扫的宫人也躲了懒,因此比任何时候都寂无人声,倒算是最难得的。 听雨阁内,帝王低头政务已经很多天,自从皇后殿下出宫去,陛下下朝以后就在听雨阁处理政务,一步都不曾踏进后宫,也不允许别的妃子前来探望,除了长公主有好几次为兄长送来点心,再无人进入探望。 “陛下,茶凉了,奴才再去沏一壶来吧。” “恩。”魏安辰头也不抬,小夏子不敢多说,“陛下,” “有什么直接说就好。” “外头派人来说,殿下已经到达内宫,请陛下放心。” 魏安辰顿下笔,“她去看过他了吗?” 小夏子顿了顿,随即就明白陛下的意思,原来是一直关心着殿下的,于是带着笑容连连摇头:“殿下下车的时候疲惫,洛二王爷叫殿下先行休息了,殿下一路上受了风寒,这几天都在静养,二公子叫人多加了暖碳进去,殿下未曾出门,就是将药给了单于。” 魏安辰点头,像是放下心来,继续低头去:“以后有什么事情,不必这样快回了,天寒地冻的。” “是。” 小夏子拿着茶盏走到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转到内帘中,差点与小夏子撞了个满怀。 小夏子急忙站定,看着欢欢喜喜的小脸儿:“诶哟,小公子,您这是要去找陛下吗?” 浩舆刚学会说话,嘟嘟囔囔的也说不清楚,不过急匆匆赶过来的小奴才喘气跟在旁边,也听得懂浩舆的话,“伯伯,看,抱抱~” 宫中没有这样小的孩子,宫中奴才对这孩子也不知所措,还有身边的乳母和随侍的宫人都在旁边。 陛下又说了,准许浩舆随时走动。 身旁的宫人连忙对小夏子解释道:“小公子正巧在御花园打着雪仗呢,一个人先跑了过来,奴才们怕小公子小雪地摔着了,才这般失了规矩。奴婢们侍奉不周,公公恕罪。” 小夏子看一眼欢喜的浩舆,笑着摆手:“公子不怕生,他既想,那就过来好了,陛下都准许了,我又怎会怪罪你们。” 说完便低下头去,“小公子,陛下口渴了,奴才正巧要换一杯去,您就在这里等奴才一会儿,待会,您和奴才一起给陛下送过去好不好?” 景年懵懂的眼睛转了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只听着小夏子说可以进去,便同意乖乖在这里多等一会儿。 小夏子知道小公子是不喜茶叶的味道,跌跌撞撞走路也许会伤到,便换了茶杯倒了一杯牛乳,味道又好闻又不会伤到公子。 景年接到茶盏的时候,眼珠欢欢喜喜转了好几转,都忘了要走进去,“香,浩舆,喝。” 小夏子看着稚嫩孩童闻着牛乳的味道十分喜欢,但又不好在人面前喝的样子. 试探性的开口,便想逗逗这个孩子,他摇摇头:“这可是陛下的,还请公子送进去吧。” 景年似懂非懂点点头,倒也乖巧:“好,伯伯~”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11) 陛下年纪不算大,被这样小的孩子唤作伯伯,又是这样的表情,身旁的人都不禁捂嘴笑着。 这样小的孩童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他点点头,憨笑着走进去。 他看到埋头于高高累牍下的皇伯伯,他也学着身旁人的样子,不发出一句声响,脚步慢慢的走进去,将手上的茶盏捧到魏安辰面前,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魏安辰闻的味道,不禁皱眉,“茉莉茶不错,怎的?” 他抬起头看到景年难得乖巧的捧茶盏不说话,便换上了温和的笑容,“浩舆来了啊。” “皇伯伯。” 魏安辰接过茶盏,放在案几上,抱起浩舆。“今儿怎么想着来看皇伯伯呢?” “伯伯,喝~”浩舆的眼睛一转不转的在放了牛乳的茶盏里。 魏安辰看着这孩子欢喜渴求却又故作严肃的眼神,笑出声来,伸手去拿着给他,“喝吧,就知道你喜欢。” 他欢欢喜喜的接过,大口大口喝完,嘴角流下牛乳的汁,很是憨厚可爱。 “浩舆倒是重了些。” 赶紧随着小夏子进来的乳母跪下行礼,“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魏安辰点头,“小公子是从哪里来?” “回禀陛下,小公子方才是在御花园玩耍雪景,玩儿累了才匆忙赶过来说要看陛下的。” 他低头微笑:“这小子是知道哪个地方温暖吧。” 乳母和小夏子看到慈父一般的陛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浩舆笑着张开双手,要求魏安辰以抱着的方式将他抱起来,使身体可以超越高高的按片累牍。 “浩舆,高。” “是了,我们浩舆长高了,是不是很开心。” 浩舆并没有听到魏安辰的问题,“下去。玩,白白。” “白白是什么?”魏安辰抬头问着跪在下面的乳母和小夏子。 小夏子没有出听雨阁,也不知道小公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使了个眼色叫旁边的乳母小心着回话。 乳母低头小心道,“回陛下的话,方才小公子在御花园玩雪,很是喜欢白雪,所以叫”白白。” “原来我们浩舆也喜欢白雪纷纷,很是像他父亲。” 魏安辰有些无奈,这兄妹俩的爱好如此一致,连孩子都是如此。 看着景年头上的汗珠,一边慈爱的扶着他的头一边对着身旁笑嘻嘻的小夏子,“怎么没有戴上帽子?” “小公子玩雪不方便,自己拿下来的,现在帽子在奴婢手上。” 小夏子顺势,接过乳母手上的绣着精巧图案的帽子,站起身来双手捧着给魏安辰手里。 魏安辰接过帽子,不禁赞道:“帽上银饰精巧,正中央的绿玉是蓝田玉吧。” 小夏子是宫中的管事,也服侍着陛下许久,这些金玉方面很是明白,一眼就看出来了,便附和着笑道,“是了,这块绿玉做工倒精巧,应该是蓝田出产的极好的玉料。” 魏安辰知晓,蓝田暖玉祁山和篁朝送来的,心知肚明,便不再多想,是给孩子戴上帽子。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12) 他看到埋头于高高累牍下的皇伯伯,也学着身旁人的样子,不发出一句声响,脚步慢慢走进去,将手上的茶盏捧到魏安辰面前,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魏安辰闻的味道,不禁皱眉,“茉莉茶不错,怎的?” 他抬起头看到景年难得乖巧的捧茶盏不说话,换上了温和的笑容,“浩舆来了啊。” “皇伯伯。” 魏安辰接过茶盏,放在案几上,抱起浩舆。“今儿怎么想着来看皇伯伯呢?” “伯伯,喝~”浩舆的眼睛一转不转的在放了牛乳的茶盏里。 魏安辰看着这孩子欢喜渴求却又故作严肃的眼神,笑出声来,伸手去拿着给他,“喝吧,就知道你喜欢。” 他欢欢喜喜的接过,大口大口喝完,嘴角流下牛乳的汁,很是憨厚可爱。 “浩舆倒是重了些。” 赶紧随着小夏子进来的乳母跪下行礼,“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魏安辰点头,“小公子是从哪里来?” “回禀陛下,小公子方才是在御花园玩耍雪景,玩儿累了才匆忙赶过来说要看陛下的。” 他低头微笑:“这小子是知道哪个地方温暖吧。” 乳母和小夏子看到慈父一般的陛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浩舆笑着张开双手,要求魏安辰以抱着的方式将他抱起来,使身体可以超越高高的按片累牍。 “浩舆,高。” “是了,我们浩舆长高了,是不是很开心。” 浩舆并没有听到魏安辰的问题,“下去。玩,白白。” “白白是什么?”魏安辰抬头问着跪在下面的乳母和小夏子。 小夏子没有出听雨阁,也不知道小公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使了个眼色叫旁边的乳母小心着回话。 乳母低头小心道,“回陛下的话,方才小公子在御花园玩雪,很是喜欢白雪,所以叫”白白。” “原来我们浩舆也喜欢白雪纷纷,很是像他父亲。” 魏安辰有些无奈,这兄妹俩的爱好如此一致,连孩子都是如此。 看着景年头上的汗珠,一边慈爱的扶着他的头一边对着身旁笑嘻嘻的小夏子,“怎么没有戴上帽子?” “小公子玩雪不方便,自己拿下来的,现在帽子在奴婢手上。” 小夏子顺势,接过乳母手上的绣着精巧图案的帽子,站起身来双手捧着给魏安辰手里。 魏安辰接过帽子,不禁赞道:“帽上银饰精巧,正中央的绿玉是蓝田玉吧。” 小夏子是宫中的管事,也服侍着陛下许久,这些金玉方面很是明白,一眼就看出来了,便附和着笑道,“是了,这块绿玉做工倒精巧,应该是蓝田出产的极好的玉料。” 魏安辰知晓,蓝田暖玉祁山和篁朝送来的,心知肚明,便不再多想,是给孩子戴上帽子。 “天气寒冷,不要随便摘下来,你妹妹不像你一般出去疯玩,在这儿吃了许多好吃的。若是受风寒就不好了,那药可苦了。” 景年似懂非懂,却也想着妹妹。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13) “妹妹,皇伯伯。” 魏安辰看着这孩子想着妹妹,猜到他子是贪玩自己出来玩,叹一口气,抬头吩咐小夏子。“亦绮那里告诉一声,孩子跑到我这儿来了,叫景瑟也过来用膳。” 小夏子连忙回着:“回陛下,公主殿下看到小公子跑出来的,叫奴才一路护送过来的,您放心。” 魏安辰抱着他,“哪个公主?” “是大长公主殿下,她和长公主殿下一起说着话呢,眼见着小公子浑身不自在,便说是小公子贪玩想出门赏雪,于是也起了身跟着一起出来了。” 魏安辰点点头:“亦萱有带孩子的经验。” 于是低头看着慕景年:“是要和妹妹一起在伯伯这儿吃饭还是回去姑姑那里?” 只见孩子小小脑袋郑重其事:“今日要在伯伯这里。” 他想着方才小夏子和大姑姑的话,想着要陪着伯伯,于是兴冲冲开口:“和皇伯伯一起。” 魏安辰知晓这孩子小小年纪,却很有哥哥的样子,惦记自己,也总是惦记妹妹,叫人去亦绮那里将景瑟接了来,两兄妹在听雨阁一块玩耍。 魏安辰面上带着欢喜的笑容。 稚子吵闹,连带着向来十分安静的听雨阁都热闹了许多。 小夏子看在眼里。 自从殿下出了宫,陛下眼见着笑容都少了许多。 还好有这两个孩子热热闹闹的。 他很是欣慰。 不过,还是殿下早些回宫得好。 于是就这样过了一个上午。 俩孩子玩的疯,午膳以后便睡着了。 陛下叫乳母带着两个孩子回到长公主的寝殿,命长公主到听雨阁。 “皇兄,那小子在我宫里可算是玩累了才睡着的。” 魏亦绮欢欢喜喜的走进来,装作很累的样子叹一口气,很是无奈的样子,不过很显然,也因宫里有了孩子而变得开怀许多。 或者说,魏亦绮本来就是小孩子心性,如今真真儿的有了一个孩子在宫里,自然是十分欢喜的。 魏安辰看着魏亦绮似乎蹦蹦跳跳的神色。 想着她倒是真的喜欢孩童,不禁笑道:“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我怎的就放心把浩舆和伏兔交给你了。” 魏亦绮嗔道:“皇兄这回说不放心臣妹了,当时是谁说孩子进宫来恐危险,我宫里才最安全,您不是最知道我性子的?” 她说话啰嗦,魏安辰也不打断:“再说,浩舆那小子那样顽皮,若是在听雨阁玩坏儿了您的奏章,那些老头可不要气的跳起来。” 魏安辰压低声音,眼角含笑:“看样子,孩子们在你这里,我十分放心,想来阿轩和萧郦也能安心些。” “小孩子家的没烦恼,有的时候看着他因为一样吃的就那样开心,我身边的人也跟着欢喜了起来。也许这就是有孩子的好处,怪道轩哥哥把浩舆和伏兔给我的时候,千百个不放心。” “哪一个父母会放心孩子身在宫里。” 魏安辰看着两个孩子道:“是我们与他关系好,才有这样的福分。”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14) 终究,沈太后对她是真心疼爱的。 能够同意和周朗成亲,魏安辰相信是沈太后对于女儿的真心。 可是,作为兄长,是要为妹妹费心筹谋的。 他到底是不敢随意相信别人。 对周朗的人品,她说过很多次,她能担保自己的兄长的人品,可是自己妹妹未来的人生,也会一直安稳无虞? 所以,魏安辰同意周朗此次随着慕玘出时使簧朝,也是两人婚前他对他的最后一次试探,若是可以成功将簧朝的内斗处理,自己也可从簧朝不成文的威胁中完全脱身,倒算是彻底远离了这样不可知的危险。 亦绮以后的日子也能安心许多。 纵然会长期生活在祁山,周朗终究名分是簧朝的王子,是有继承权的。 一旦洛子言发动政变,他们所有人都要被卷进去。 这是很危险的。 魏安辰不愿妹妹被无端卷进这许多危险。 当下,对着亦绮的时候,还是不要过多表现出担忧才好。 何况她自己转移了话题。“皇兄放心,我会帮着您照顾着两个孩子。” 这也是魏安辰悬心的。 阿轩每每和自己商讨国事,总是会明里暗里暗示自己照顾好他的孩子。 阿轩和萧郦因为慕玘出国多月,未免自己烦忧才将孩子从进宫,何况孩子快开蒙,若有了君主开蒙前亲自照拂,身份自然会多一重贵重。 以后他们的师傅会更用心教授,是为了孩子的以后着想。 魏安辰如此,这才答允好好照顾孩子的。 何况他也实在喜欢浩舆和伏兔。 他是孩子们的姑父,如何能不疼爱呢? “今日便带去辰鸢宫吧。”魏安辰还是点了头,“不过随行的人一定要是最稳妥。” “皇兄怎的又同意了?”魏亦绮不明白。 “她叫你把浩舆和伏兔带过去,必然是想要以老人名义看看孩子的,若是时常不允,反倒被落了不孝的口实,带这一次,没了莫须有的流言,反能看清他们要做什么,更好防范。” 而且,张锦绣时刻跟在太后身边,长此以往, 毕竟会开口求将自己的孩子带在身边,再不然,也会求得太后庇护。 沈氏和张锦绣如何筹谋,倒不足为道,可若沈氏有了新的孩子,那就不好说了。 纵然这孩子并非魏安辰的血脉,如今也不姓魏。 但是,沈氏却会和当年将方流苏留在宫里养了多年一般,带着新的孩子许多年,让这个孩子和沈氏关系极近从而起到拉拢张家的目的。 若是将皇帝身边的新臣拉拢了去,那就很糟糕了。 魏安辰如此,也是反其道而行之。 那个姓张的孩子,此生都不会和皇家的皇子一般养大。 亦绮笑道:“皇兄护犊,不如皇嫂为您怀一个孩子吧,也叫浩舆伏兔以后进宫有玩伴。” 魏安辰但笑不语,想起慕玘出宫前,答允他的话。 回来以后,换一种方式相处。 但愿真能如愿。 魏亦绮看着魏安辰:“看样子,皇兄是说动了皇嫂?”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15) 只是她不相信自己的母亲会对臣下的孩子动手,尚且还是相信母亲的。 魏安辰看着妹妹神情。 终究,沈太后对她是真心疼爱的。 能够同意和周朗成亲,魏安辰相信是沈太后对于女儿的真心。 可是,作为兄长,是要为妹妹费心筹谋的。 他到底是不敢随意相信别人。 对周朗的人品,她说过很多次,她能担保自己的兄长的人品,可是自己妹妹未来的人生,也会一直安稳无虞? 所以,魏安辰同意周朗此次随着慕玘出时使簧朝,也是两人婚前他对他的最后一次试探,若是可以成功将簧朝的内斗处理,自己也可从簧朝不成文的威胁中完全脱身,倒算是彻底远离了这样不可知的危险。 亦绮以后的日子也能安心许多。 纵然会长期生活在祁山,周朗终究名分是簧朝的王子,是有继承权的。 一旦洛子言发动政变,他们所有人都要被卷进去。 这是很危险的。 魏安辰不愿妹妹被无端卷进这许多危险。 当下,对着亦绮的时候,还是不要过多表现出担忧才好。 何况她自己转移了话题。“皇兄放心,我会帮着您照顾着两个孩子。” 这也是魏安辰悬心的。 阿轩每每和自己商讨国事,总是会明里暗里暗示自己照顾好他的孩子。 阿轩和萧郦因为慕玘出国多月,未免自己烦忧才将孩子从进宫,何况孩子快开蒙,若有了君主开蒙前亲自照拂,身份自然会多一重贵重。 以后他们的师傅会更用心教授,是为了孩子的以后着想。 魏安辰如此,这才答允好好照顾孩子的。 何况他也实在喜欢浩舆和伏兔。 他是孩子们的姑父,如何能不疼爱呢? “今日便带去辰鸢宫吧。”魏安辰还是点了头,“不过随行的人一定要是最稳妥。” “皇兄怎的又同意了?”魏亦绮不明白。 “她叫你把浩舆和伏兔带过去,必然是想要以老人名义看看孩子的,若是时常不允,反倒被落了不孝的口实,带这一次,没了莫须有的流言,反能看清他们要做什么,更好防范。” 而且,张锦绣时刻跟在太后身边,长此以往, 毕竟会开口求将自己的孩子带在身边,再不然,也会求得太后庇护。 沈氏和张锦绣如何筹谋,倒不足为道,可若沈氏有了新的孩子,那就不好说了。 纵然这孩子并非魏安辰的血脉,如今也不姓魏。 但是,沈氏却会和当年将方流苏留在宫里养了多年一般,带着新的孩子许多年,让这个孩子和沈氏关系极近从而起到拉拢张家的目的。 若是将皇帝身边的新臣拉拢了去,那就很糟糕了。 魏安辰如此,也是反其道而行之。 那个姓张的孩子,此生都不会和皇家的皇子一般养大。 亦绮笑道:“皇兄护犊,不如皇嫂为您怀一个孩子吧,也叫浩舆伏兔以后进宫有玩伴。” 魏安辰但笑不语。 却不由得想起慕玘出宫前答允他的话。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16) 回来以后,她愿意换一种方式,试着真心相处。 但愿真能如愿。 魏亦绮看着魏安辰:“皇兄是说动了皇嫂?” 魏安辰示意魏亦绮不再多说。 宫中人多口杂,若是随意说什么,被听去了也不好。 “你们夫妻的事,就自己解决吧”魏亦绮笑道。“皇兄可不要那么快赶我走,我倒是,还想看着我的侄子出生。” 魏安辰看着魏亦绮:“你不着急了?” “谁知道呢,守着你们终老,也算是妙事。孩子们天天陪着我,也不会寂寞,我可是孩子王呢。” 魏亦绮说的其实是寂寞凄凉,掩埋说来,竟然是无关痛痒的玩笑。 “你跟簧朝的亲事,是一定要成的,不过,若是你还准备好,却可以再缓缓。” 魏安辰看着亦绮,有些庆幸。 她越来越懂得宫中的生存道理,她作为一国公主,远嫁他国和亲是命定之路,。 魏亦绮已经换了微笑,“说了这许多话,忘了一件事,浩舆回来以后总是念叨皇兄宫中的牛乳茶,我想着牛乳都是产自一个地方,皇兄这到底多了什么东西,我给了他好几杯他都不要。” 她小心觑着皇兄脸色,继续说道:“我也没有带过这样小的孩子,许是身体不好。也实在是手足无措了,只好答应了他睡醒以后就能喝到你这儿的茶。还请皇兄告知一二,到底为何。” “我这儿多加了些瓜果。浩舆家里瓜果味道应该是最多的,也许是习惯着这味道,你多那些瓜果香料就好。” “原来浩舆喜欢的是这个,我那儿本来有皇嫂留下来没用完的一些,只是那几天自己贪着用尽了。没想到就得了难处。”魏亦绮调皮一笑,伸手道:“这味道加着牛乳的味道,果真是极好的。倒也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慕家算是最有新意了的。” 魏安辰看着魏亦绮这样称赞慕家的用心,不禁笑道:“萧郦是祁山的人,那边的人用心奇巧。” 魏安辰本想接话,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说,孩子回到你宫里便不爱喝了吗?” 魏亦琦点头:“嗯,他闻了一下,便跑远了。” “你宫里最近有什么人来?”魏安辰尽力保持安静,不要吓到谁。 “张锦绣带着孩子过来玩,我们浩舆这孩子倒是很好,后来对我说起他想念妹妹了。” 魏亦琦看不上张锦绣的为人,有些伪善,但是孩子之间倒是 玩得来,如今浩舆在公主府,虽然有时候也会去陛下的听雨阁,但陛下那边不好多去打扰,因此才过来的勤了些。 “哦对了,浩舆看着张锦绣给孩子带的牛乳糕,也很是嘴馋,张锦绣回宫以后也送了一些过来,其中也包括牛乳。” 魏亦琦话说到一半,发现了不对,“是她做了手脚?” 魏安辰抿嘴。 “叫沈晖进宫来看看,孩子的事,不是小事。” 虽然这两个不是皇室的皇子,但是养在皇宫,便是皇后的掣肘,如今皇后不在宫中。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17) 孩子由公主和皇帝亲自照看着,日夜不离。 重要性不言而喻。 “若孩子有事,阿轩不会有精力替我看着前朝,不是好事。况她远在千里也不会安心。”魏安辰不经意皱起眉头。 之前孩子就在宫里受过别人的暗害。 绝对不能再有第二次被别人得逞的机会。 后宫的不良风气,绝不能长。 魏亦琦见状不对,严肃了起来,“元素。” 元素匆匆躬身,“参见陛下,公主。” 魏安辰点头:“你去太医署叫沈太医。”说着停了一下,继续道:“叫给张锦绣诊脉的江焕也跟过来。” 江焕是太医署的新人,跟着沈晖做事,很有能力,专攻小儿发热风寒的症状,之前两个孩子被太后拖着不看诊,是江焕过来听雨阁告知自己,这才派了他把两个孩子。 但是他似乎和张家很有关联。 张锦绣怀孕到皇子出生,都是他在服侍。 不过如今,暂时还没有什么错处,魏安辰还是相信他的能力。 帝王沉默不语,元素也知晓自家公主难得严肃神色,有事关两位小主子的安危,她点头:“是,奴婢这就过去。” 魏亦绮努力叫自己安静下来,再看皇兄笃定的神色,回过神来。 叫跟张锦绣有关的人跟过来照顾慕家的孩子,如此,便是想大张旗鼓将责任推到张锦绣身上了。 这段时日,因着皇后不在宫里,张锦绣似乎就想将后宫的权力收归己有。 野心也越来越大了。 “想来,你也知道洛子言和她有所勾结的,不然不会问这些。” 魏安辰很少对人说起,慕玘出宫之发生的事,就连魏亦琦如今在宫里,也不知晓许多事。 魏安辰是有意不叫别人知道他做的事的。 摆平后宫不正之风,原本是皇后应尽的责任。 皇后不在宫里,也不好叫别人随意插手。 魏亦琦看着魏安辰的神色:“皇兄?” 魏安辰知晓多说无益,只好摆摆手。 “张锦绣有意为之,我皆有分寸,暂且不需管,你若是看不惯,出手便是。”如此一句,就是说公主是可以将她看不惯的后宫之事一并处理了。 公主原本就是后宫长大的,亦是未来管事的主母,如何不能出手。 “皇兄放心,我知道分寸。” 魏安辰不愿意亦绮管这些腌臜的事,但是亦绮是一国公主,出生,生长在宫中,见过听过的脏事不少,何况她前段时间在公主府做的事,也叫他知道,亦绮才不是只知道养尊处优的天家贵女,也是很有能力的。 最主要的是,她是个正直的女子,若是看不惯什么事,是一定会出手的。 “你若是替她做了这些,也算是提前知晓难处。” 听得皇兄如此,就是鼓励自己,也微微一笑:“是皇兄疼我。” 魏安辰点点头:“你是个有主意的。” 魏亦绮道:“却不比皇嫂见得世面多,是皇兄抬举我。” 魏安辰摆摆手:“你就是你自己。” 魏亦绮听来很是感动。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18) 原来皇嫂说的不错,皇兄是很懂得尊重人的。 所以,才会对他们兄弟姐妹这么好吧。 她虽然不常出宫,还是会跟着七王、慕轩和沈则出宫耍玩,也算是见了世面,只是不能有皇嫂小时候那样自由罢了。 所以,也一并早早认得了周朗。 皇兄到底同意自己和周朗的这门婚事,也是因为他们小时候有过交流的缘故。 魏安辰知道周朗的性格在人们身边算是受欢迎的,微笑道:“那个家伙,看样子也不错,他如今跟着你皇嫂去簧朝,是我未提前对你说,怕你跟了去,坏了规矩。” “皇兄这话颇有深意。”魏亦绮看着魏安辰,“皇兄是怪我从小没规矩呢。” 魏安辰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这丫头说话没轻没重的。” 却也明白,只有在自己面前她才会如此。 他是很喜欢妹妹这样可爱。 魏亦绮故而想起来今日过来要说的正经话,故作嗔怪看了魏安辰,继而恢复神色。“也只有他掌门的身份压得住洛子言。” “他确实深藏不露。” 魏安辰一怔,亦绮发现了其中关窍。“想来,她都还没发现呢。” “他和皇嫂不常见面,何况他藏得太深,谁也不知道他会把二哥藏起来,并且不声不响送往陈国去,就连单于都不知道此事。” 魏安辰无奈,这些却不在他监视之内。 若不是这些月,魏礽书信,他是决计不会知道的。 当年陈国国公在出使途中遇害,便是洛子言的手笔。 他竟然在两国之间暗中集结兵马,实在是不能忽视的威胁。 她忽而想起周朗有意无意说起的话。 说这位大王子之前是对着先单于形影不离的。 又是如此吗? 却又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吗? 至高权力,想来是很要紧的事啊。 魏亦绮叹了口气。 这不是她一个公主多思的事。 “皇兄是担心嫂嫂安全,所以才叫周朗跟过去吧,想来,他们都会保护好嫂嫂。” 魏安辰看着她:“是了,都是长久保护她的人。” 魏安辰忽而感觉世事无常,“若她最伤心的时候陪在身边的是我,便不需要这般费尽心机。” 魏亦绮知道世事不可回转,“皇兄,当年父皇把你圈起来,也是为了保全你的太子之位,皇权和感情不能兼容,现在也是,只是哥哥,现在嫂嫂在您身边,那就好好花心思在嫂嫂身上吧。其实,那个孩子本来会是最好的方法,只是可惜了。” 魏安辰心生怒意,到底是后怕:“这后宫看似平和,其实跟前朝有什么两样。” 魏亦绮明白皇兄说的后宫里的危险,“唯独不同的是,除了皇嫂,没有一个女人受到过您的宠幸,她们争夺的,也只不过是您的一点在意。只不过,您的心里只有皇嫂。” “专宠一个人,是皇帝的大忌。”魏安辰淡淡道。 “皇兄这话说的不错,但是古来贤后都辅佐君王,而嫂嫂会是贤后,您只不过用心爱她而已。”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19) 魏安辰看着妹妹。“亦绮倒是越发像王妃了。” 魏亦绮怔住,继而莞尔:“是了,我是皇兄的妹妹,也是后宫出生的人,自然是要像的。” 在后宫出生成长的人,不论男女,哪里有自由的资格呢。 魏安辰道:“时间也不早了,赶紧去看看孩子,浩舆伏兔醒了,又是一番闹腾。” “孩子们与我倒是挺亲近,成天姑姑姑姑我头都要疼了,今日就让皇兄替我多照看吧。” 魏亦绮笑着起身,“臣妹先去小厨房看看孩子们的软酪,我吩咐过不许太甜。” “最近伏兔这孩子咳嗽,少叫他们吃甜食才好。” 魏亦绮眨眨眼睛:“知道了,我会注意。” 魏安辰看着妹妹出门去,自己自己也到门口望了望月圆:“是了,你毕竟是贤良的皇后。” 才过了十几天,他就开始想念慕玘了。 篁朝这边。 若鸢和洛子安走过来。 子川站起身来迎接:“慢些跑,要是摔倒了,可疼呢。” 周若鸢停下脚步,气喘吁吁。“我先出门去了,看到哥哥在外头等,于是和哥哥一起等你和玘姐姐,结果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原来你们在这里吃茶呢,叫我好等。” 洛子川很是无奈,看着妹妹头上的汗珠,摇摇头:“谁叫你跑得太快了,你姐姐不能跟着你,倒是我的错了。” 若鸢拿出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慕玘走上前来,“是我的错,没急着来找你,我来给你赔罪。” 说完拉着她的手往自己方才的地方坐下,“先好好坐下来,暖暖手再喝你哥哥做的茶可好?” 说完示意跟在周若鸢身后的言欢,“你也快来歇一歇才好。三月的冬雪可不是说笑的,风寒了吃药可别和我一起哭。” 言欢红了脸,连忙走到慕玘身边去:“是。” 见到几个女子好生坐下了,洛子安财跟着子川走过去,坐下喝茶。 洛子安看着若鸢连连喝了两杯茶,伸出手去制止了她即将下肚的第三杯:“果茶虽然好喝,也不许牛饮啊,马上就要用晚膳了,到时候别闹着肚子不舒服。” 若鸢瘪瘪嘴,只好听话,历时却变得安安静静的了。 慕玘看着子安哥哥说教自家妹妹的模样,不由得噗嗤一笑:“哥哥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想到若鸢长大了也和我当年一般被拘束着的了。” 洛子安微微一笑:“她的调皮和你当年倒是有过之而不及,一样的性子罢了。” 几人说说笑笑,品茶谈天,慕玘觉得很是欣慰。 还有这样的时光啊。 看这子川这般柔情,周若鸢便也知晓。 倒是难得看到子川哥哥有如此模样,是心上人在身边,他便不自觉变成了最温柔的男子。 对着玘姐姐的时候,他是最好的洛子川。 周若鸢撇撇嘴,再看一眼身边的子安哥哥。 哎,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情种哥哥。 子安哥哥有意无意看着玘姐姐身边的言欢,言欢姐姐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关注,脸瞬间就红了。 第45章 江天无纤尘(20) “炭火太足,言欢姐姐不习惯呢。” 说着便起身拉着言欢到子安哥哥身边去,“姐姐我跟你换个位置,我也嫌热。” 言欢一言不发看着若鸢的举动。 倒是子川摇摇头:“你这丫头啊。” 慕玘看着若鸢和哥哥互动,总是想起小时候和兄长们说说笑笑,于是一连喝了好几杯茶。 她其实是不怎么爱喝茶的,小时候只喜欢喝牛乳。 如今看来,茶也是很好喝的。 若鸢坐定了,看着玘姐姐的模样,很是感动。 他们一家子兄妹聚在一起,她是很欢喜的。 开心之余还是不由得撇向了兄长们,“玘姐姐多喝了几杯茶,你们便一言不发得看着,我多喝一杯都要被说,想来我是不招人喜欢的呢。” 洛子川摆摆手:“这茶对人身体不会有害,你却每次像是牛饮一般,肠胃也受不住,你玘姐姐总归是有些分寸的。” 若鸢笑嘻嘻:“哥哥可别总在姐姐面前戳我的短处才好。” 子川很是宠溺地替她端上一杯新茶:“是我的不是,给你赔罪了。” 若鸢噗嗤一笑,接了茶杯不再说话。 洛子安收回视线,说起正事:“想来慕嫣应该也到陈国了,只是不知道她见不到想见的人,会如何模样呢。” 慕玘正色:“她的心思是最难算,被我困在府中那么多日,多亏了阿晖的药方吊住了她的性命,我也给足了她今后的体面和自由,想来不会对我再有威胁。” 慕嫣随着使臣的队伍出发的前一夜,慕玘给了她解药,答应她以后每隔一段时日会派人送解药过去,以后她若是想自己在江湖闯荡,又或者是进宫成为祁国在陈国的细作,都会有人帮衬,也算是了却了父母亲对她最后的善意。 但实际上,解药其实不能治本,就像慕嫣的性子,是不会彻底改变的。 所以,慕玘对慕嫣认知已经,从此也不会再有帮衬。 “若是她有造化,都是她自己的。就像我无法叫人喜欢她。” 所以,没有见到魏礽,也本就是与她无关的。 慕玘说话间很有把握,洛子川听在耳里颇欣慰。 慕玘毕竟从来都能为自己打算得当。 慕嫣这个祸害,就算再努力改观,若是一直在慕玘身边,又或者一直留在长秋城,迟早会给慕家带来不小的隐患。 放逐到山高路远的地方,不算亏待,也算是慕玘的一份盘算。 “你其实是给了她最好的出路的。也是为了皇帝。” 慕玘微微一笑:“人各有志,若是她约我毫不相关,我也不必执拗于前程往事。” 洛子安点点头:“玘玘这件事做得很好。” 慕玘并不在意。 洛子安继续道:“你哥哥嫂嫂又有孩子了,没有不要紧的人在身边,也算是一件好事,你家从此更热闹了呢。” 慕玘抬头,看着漫天的雪花:“是了,科举告一段落,哥哥也能安稳在家陪着嫂嫂待产了,等我回去要给孩子们做些肚兜小玩意儿才是。”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1) 慕玘很介意浩舆伏兔出生之前她身子不好,没亲自给孩子们做些小衣服,孩子出生以后自己又小产,因此更加没有精力了。 “我这个做姑姑的,对孩子们也不好,总要弥补一二。” 洛子川拉了拉她的衣袖:“孩子们出生以后你的照顾很多,不要这么说自己。” 他也想到了周朗之前说的,孩子们在宫里生病的事,总有些后怕,但对于慕玘总要多谢宽慰:“终归不是你的疏忽,皇帝后来也小心照顾着了,想来现在,公主在宫里,也没人敢招惹大学士的孩子,帝后的侄子侄女,未来皇子的帮手。” 慕玘脸上带着笑容,怔怔点头:“是,子川说的是。” 周若鸢想着浩舆和伏兔,之前见过尚在襁褓之中的他们,孩子玉雪可爱,她自然也是很喜欢的,于是便不自觉说了出口:“说起来,玘姐姐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该是会被宠的不成样子呢。” 洛子川有些尴尬,“是。” 再看看慕玘平静的面容下一瞬间的恍惚,却还是带着笑容附和:“也许吧。” 周若鸢知晓玘姐姐的小产给她带来的许多伤心难过。 但是日子总要过下去啊,“祁国的皇宫,总要有名正言顺的太子皇子和公主。” 她并非是完全不知道世事的女子,祁国皇宫的事,她是听过的。 为了玘姐姐本人考虑,还是赶紧有自己的孩子依傍才好。 “我知道,我会考虑。”慕玘带着欣赏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妹妹。 果然,他们家的孩子都是很聪明的。 只是若鸢这样快参与这样多的事,以后的婚事也许不自由呢。 不过,如今不是她该想的事。 也只有她的兄长姐姐们万事顺遂,才能保着这个小妹妹万事无忧啊。 说起来,她也是若鸢的姐姐。 洛子安知道慕玘的心意,更知道子川的,叹了一口气,点头道:“玘儿,你必须有孕,但这之后你就有机会远走高飞了。” 慕玘无奈点头,还是兄长知晓她的心思。 “也不必考虑他的安危,皇后的孩子,魏安辰定会将他照顾好,你若还想要之前的生活,我们必定竭尽全力。” “如果有天我们和魏安辰兵戎相见,也不必伤害到你。” 慕玘怔怔,她感激洛子安在这个时候还可以对自己坦诚相见“其实,也并非一定要走到那般。” 两国的交情,不是合作,就是战争,没有定期。 若是两国真的交恶,慕玘脱身,但是若留了孩子在后宫,她也必定不能安心。 这个孩子会是两国交战最好的借口,就算魏安辰答应自己出宫,并且将孩子照顾得很好,洛子安也能够保证孩子安全,但终究是没有母亲从小保护在身边的孩子,必定孤独。 慕玘难为,这世间终究太多是不能两全。 她为皇后,是要为祁国留下一个孩子的。 为祁国留下未来储君,这就是皇后对皇家的职责。 只是国家的储君,也一定孤独。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2) 他微微一笑,如同星空中的光芒,与慕玘的坚定交相辉映。 慕玘心下感叹,在这个人身边,她永远都是最幸福的。 “若是安国侯对你有所行动,务必要警惕。” 慕玘微微点头。 洛子川紧握慕玘的手,目光深邃:“我会一如既往,无惧前方风险。” 慕玘感受到他的坚定。 “有你在,我无所畏惧。” 话虽如此,洛子川依旧担忧不已,他虽不知道慕玘手上有什么东西,但是隐约听父亲说起过,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也许和安国侯有关系,但若是和洛子言有关联,确实有些棘手。 洛子川在夜深人静之时,独自思索过那物件。他决定追查行踪,寻找关于那个神秘物品的线索。 或许,这将是解开家族纷争的关键,而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揭开这层迷雾。洛子川心中不禁生出紧张。他深知,揭开慕玘背后的谜团,或许将牵动整个家族的命运。 洛子川仔细回想父亲提到的细节,试图从中找出关键线索。洛子川坚信,只有揭开这层面纱,才能为家族找到真相,为自己的责任定位。 “玘,你是否知道祁国二王爷的事?” 洛子川说起他时,便有些不自在。 慕玘微一怔,随着他在庭院中走着,走到石椅旁,便被按着坐下了。“倒是听说过一些,听闻最近在陈国做国师,试图左右陈国的国君。” 慕玘说得轻描淡写,却将事情的始末都讲述出来。 原来当年慕家祖上曾受过陈国丞相宋程越救命之恩。 都是在战场上积攒下来的友谊。慕家认为陈国的丞相也是个忠心的家族,后来却因为嫉妒欲害其兄宋程帆。 卷入了这般斗争,自然不能再独善其身,可结局偏偏是宋程越死了,宋家便将宋程越这一支彻底赶出了陈国的朝堂。 陈国原来的那位国君倒是十分信任宋程帆,同意将宋家的产业全幅送给原本没有多少权力的宋程帆,反而将宋程越的子女家眷全部没入宫闱成为奴仆。 “但是,三年前,宋程帆的子女却重新出现在陈国的国宴上,似乎和君主毫无芥蒂。” 洛子川此话一出,便直直看着眼前的人。 “玘,你觉得宋氏家族与陈国的关系,究竟是个人恩怨还是更深层次的阴谋?又或者,这只是他们皇室的阴谋。” 慕玘微微皱眉,凝视着远处山峦,她沉吟片刻后轻声说:“或许是旧日恩情与权谋的交织,但其中或许还隐藏着更为难堪的缘由。” “而刚巧,是他到陈国以后呢。” 慕玘微笑,魏礽,确实很有本事。 “祁国二王爷,或许只是这场棋局中的一颗棋子。” 洛子川沉思良久,决定亲自前往陈国,一探慕玘所提及的谜团。 陈国的风云变幻,似乎和祁国是一样的,可是祁国的王子却成为了陈国的国师,在陈国翻云覆雨。 其实不失为一种自保了。 洛子川希望揭开迷雾,为家族夺回公正。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3) 神秘的氛围弥漫,宛如夜空中的明月与黑暗较量。 慕玘老远看到那人步履轻盈,黑袍在夜风中飘动。 她走进庭院内,感觉到说不出的紧张,匕首握得更紧了些许。 那人缓缓掀起兜帽,确定她看不清自己容貌,微微露出一张脸。 一瞬间,他倒是愣住了,仿佛时间凝固。那人伸声音如风吹过:“你并非我的目标。而且。” 慕玘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眸,仿佛看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光芒。身影在月光下逐渐显露出轮廓,黑袍下的人影如同夜色中的一抹幽影。“独自一人出门,可不是个好习惯。” 是了,她素来胆大,想起以前她那跳跃自如的性子,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早些回去吧。” 听说她身子哭坏了,这几年一直在调养,又小产过,如今三月,北国的东风还算是凛冽,若是久站了,怕是要难过的。 他记得,她最讨厌吃药了。 她心中犹豫不定,听声音,只觉得是认识的故人,但是,那人身形和声音与这人,似乎天壤之别,于是手里匕首握得更加紧密,眼神中闪烁着犹豫和警惕。面前的人影微弯的嘴角透露出一抹笑容。 她努力回忆,但记忆深处的谜团仍未揭晓。敌意减弱,她决定迈出一步,与这个身份未明的故人交锋。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的人影。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手中匕首光芒闪烁,她的决心如刀锋般坚定。 两人对峙间,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氛围,仿佛能够听见心跳的声音。 她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依旧毫不畏惧地迎向未知。 她依旧是不畏险阻吗。 那神秘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 突然,一只黑色的夜枭从他的上方飞起,一声喊叫划过夜空。 她很少听见夜枭的声音,便莫名感到恐惧,心思有些复杂,仿佛探知到一丝莫名的信息。 黑袍人似乎知晓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以后不要一个人出来。” 还好是遇见了他,若是在篁朝遇到了危险,他怕是救得不及时。 他即刻转身,在月光下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尾的黑暗中。 慕玘一人站在那里,夜色笼罩着她孤寂的身影。匕首在手中微微颤抖,她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力。黑袍人的离去让她心中涌起无尽疑惑。 夜枭的叫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凝重,仿佛预示着一场未知的风暴即将来临。 她站在原地,看着黑袍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尾,回想起刚才夜枭的叫声,她觉得有些不寻常。 之前,却从未听说过北疆空中会有夜枭。 夜枭是一种神秘的鸟类,能传递信息和预示未来。在某些传说中,夜枭还被认为是神明的使者,具有神秘的力量。 她不禁想起了黑袍人说过的话:“以后不要一个人出来。” 她想知道,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她陷入了沉思,她孤身一人在这世上挣扎求生。 仿佛一只迷失的夜枭。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4) 孤独地飞翔在黑暗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归宿。 慕玘心中暗暗祈祷:不论如何,愿子川能够平安。 慕玘注视着黑袍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的疑惑难以散去。 许久,她听见急促的敲门声:“玘?” 她心下一松,转换了心思走过去,“我在。” 推开门,便是衣衫单薄,眉目清冽的少年郎,她深深吸一口气,带出来温柔的笑意:“我没事。” 这般急切的模样,应该是极度关怀自己的。 慕玘有些心酸,他从来,都是如此。 第一个关心的,永远是她。 她缓缓伸出手去:“我不会有事的。” “最近夜里不安稳,你莫要管这些。” 慕玘摇摇头,想叫他为自己宽心些。 “我毕竟是篁朝的客人,也是祁国的皇后,身边必然有护卫在,你不必为我担忧。” 他有些无奈:“抱歉,叫你置身危险之中。” 洛子川以前承诺过她,不要叫她看到这样多的危险。 慕玘微笑,拂去他披风上的桃花:“这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 慕玘摇摇头:“我毕竟是篁朝的客人,也是祁国的皇后,身边必然有护卫在,你不必为我担忧。” 他有些无奈:“抱歉,叫你置身危险之中。” 篁朝的宫殿内飘荡着淡淡檀香,慕玘环顾四周,她微笑:“既是篁朝的盛宴,我当然愿意参与,这里的热闹和美酒正是我所喜欢的。” 洛子川担忧之余眼中亦闪过欣慰,他知道慕玘从来聪慧,能够在宫廷中游刃有余。 篁朝正准备宴席,将欢迎祁国皇后,成为祁国和篁朝友好的象征宴席上,烛光摇曳,珠帘轻拂。 慕玘前些日子微笑着与宾客交谈,她的眼中透着自信和从容。 篁朝欢迎的宴席在烛光中展开,宾客们陶醉在美酒和欢笑之中。洛子川轻轻点头,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放心了。今晚的盛宴,希望你能喜欢。” 慕玘眼中闪过期待,她微笑着回应:“我十分期待,相信这场盛宴一定会让我难以忘怀。” 确实,也好久没有感受过北国风光了。 想来十分好看。 夜幕降临,宫殿内的烛光依次亮起,宴会厅华贵异常。篁朝国君和王爷亲自主持这场盛宴,篁朝其他宗室成员皆列席在场,场面宏大。 美酒佳肴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慕玘品尝着篁朝的美食,与周围的周若鸢和几位堂妹谈笑风生,举止得体,尽显祁国皇后风采。 宫女穿着精美服饰,翩翩起舞,如同仙子下凡,轻盈柔美,犹如春风拂过水面,让人陶醉。 接着,是一群身披铠甲的武士表演战舞。他们英勇矫健,舞动着手中的长剑,展现出篁朝男儿英勇气质,舞蹈激昂激烈,让人热血沸腾。 慕玘微笑看着演出,时不时看了一眼子川,他也正直直盯着自己。 她有些羞涩。 她很久之前就喜欢看篁朝武士们的舞蹈,总是被子安哥哥调侃自己喜欢看他们。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5) 慕玘觉得仿佛黑暗中有无形的眼睛盯着她。 突然,一阵微风拂过,带来阵阵墨香。她感觉到脊椎发凉,随即身后传来微弱的脚步声。她不禁加快了呼吸,心跳如鼓槌敲击。 她突然生出一点勇气,回头望见言欢婉儿因守着上半夜,实在是太困了,也不忍心叫醒,于是推开门独自出门去。 月光下,她看到巷尾处,一道身影悄然出现。 那黑袍人的脸,终是隐藏在深深的兜帽下。 神秘的氛围弥漫,宛如夜空中的明月与黑暗较量。 慕玘老远看到那人步履轻盈,黑袍在夜风中飘动。 她走进庭院内,感觉到说不出的紧张,匕首握得更紧了些许。 那人缓缓掀起兜帽,确定她看不清自己容貌,微微露出一张脸。 一瞬间,他倒是愣住了,仿佛时间凝固。那人伸声音如风吹过:“你并非我的目标。而且。” 慕玘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眸,仿佛看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光芒。身影在月光下逐渐显露出轮廓,黑袍下的人影如同夜色中的一抹幽影。“独自一人出门,可不是个好习惯。” 是了,她素来胆大,想起以前她那跳跃自如的性子,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早些回去吧。” 听说她身子哭坏了,这几年一直在调养,又小产过,如今三月,北国的东风还算是凛冽,若是久站了,怕是要难过的。 他记得,她最讨厌吃药了。 她心中犹豫不定,听声音,只觉得是认识的故人,但是,那人身形和声音与这人,似乎天壤之别,于是手里匕首握得更加紧密,眼神中闪烁着犹豫和警惕。面前的人影微弯的嘴角透露出一抹笑容。 她努力回忆,但记忆深处的谜团仍未揭晓。敌意减弱,她决定迈出一步,与这个身份未明的故人交锋。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的人影。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手中匕首光芒闪烁,她的决心如刀锋般坚定。 两人对峙间,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氛围,仿佛能够听见心跳的声音。 她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依旧毫不畏惧地迎向未知。 她依旧是不畏险阻吗。 那神秘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 突然,一只黑色的夜枭从他的上方飞起,一声喊叫划过夜空。 她很少听见夜枭的声音,便莫名感到恐惧,心思有些复杂,仿佛探知到一丝莫名的信息。 黑袍人似乎知晓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以后不要一个人出来。” 还好是遇见了他,若是在篁朝遇到了危险,他怕是救得不及时。 他即刻转身,在月光下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尾的黑暗中。 慕玘一人站在那里,夜色笼罩着她孤寂的身影。匕首在手中微微颤抖,她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力。黑袍人的离去让她心中涌起无尽疑惑。 夜枭的叫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凝重,仿佛预示着一场未知的风暴即将来临。 她站在原地,看着黑袍人消失在巷尾。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6) 刚才夜枭的叫声她觉得有些不寻常。 之前,却从未听说过北疆空中会有夜枭。 夜枭是一种神秘的鸟类,能传递信息和预示未来。在某些传说中,夜枭还被认为是神明的使者,具有神秘的力量。 她不禁想起了黑袍人说过的话:“以后不要一个人出来。” 她想知道,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她陷入了沉思,她孤身一人在这世上挣扎求生。 仿佛一只迷失的夜枭。 孤独地飞翔在黑暗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归宿。 慕玘心中暗暗祈祷:不论如何,愿子川能够平安。 慕玘注视着黑袍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的疑惑难以散去。 许久,她听见急促的敲门声:“玘?” 她心下一松,转换了心思走过去,“我在。” 推开门,便是衣衫单薄,眉目清冽的少年郎,她深深吸一口气,带出来温柔的笑意:“我没事。” 这般急切的模样,应该是极度关怀自己的。 慕玘有些心酸,他从来,都是如此。 第一个关心的,永远是她。 她缓缓伸出手去:“我不会有事的。” “最近夜里不安稳,你莫要管这些。” 慕玘摇摇头,想叫他为自己宽心些。 “我毕竟是篁朝的客人,也是祁国的皇后,身边必然有护卫在,你不必为我担忧。” 他有些无奈:“抱歉,叫你置身危险之中。” 洛子川以前承诺过她,不要叫她看到这样多的危险。 慕玘微笑,拂去他披风上的桃花:“这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 慕玘摇摇头:“我毕竟是篁朝的客人,也是祁国的皇后,身边必然有护卫在,你不必为我担忧。” 他有些无奈:“抱歉,叫你置身危险之中。” 篁朝的宫殿内飘荡着淡淡檀香,慕玘环顾四周,她微笑:“既是篁朝的盛宴,我当然愿意参与,这里的热闹和美酒正是我所喜欢的。” 洛子川担忧之余眼中亦闪过欣慰,他知道慕玘从来聪慧,能够在宫廷中游刃有余。 篁朝正准备宴席,将欢迎祁国皇后,成为祁国和篁朝友好的象征宴席上,烛光摇曳,珠帘轻拂。 慕玘前些日子微笑着与宾客交谈,她的眼中透着自信和从容。 篁朝欢迎的宴席在烛光中展开,宾客们陶醉在美酒和欢笑之中。洛子川轻轻点头,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放心了。今晚的盛宴,希望你能喜欢。” 慕玘眼中闪过期待,她微笑着回应:“我十分期待,相信这场盛宴一定会让我难以忘怀。” 确实,也好久没有感受过北国风光了。 想来十分好看。 夜幕降临,宫殿内的烛光依次亮起,宴会厅华贵异常。篁朝国君和王爷亲自主持这场盛宴,篁朝其他宗室成员皆列席在场,场面宏大。 美酒佳肴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慕玘品尝着篁朝的美食,与周围的周若鸢和几位堂妹谈笑风生,举止得体,尽显祁国皇后风采。 宫女穿着精美服饰,翩翩起舞。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7) 如同仙子下凡,轻盈柔美,犹如春风拂过水面,让人陶醉。 接着,是一群身披铠甲的武士表演战舞。他们英勇矫健,舞动着手中的长剑,展现出篁朝男儿英勇气质,舞蹈激昂激烈,让人热血沸腾。 慕玘微笑看着演出,时不时看了一眼子川,他也正直直盯着自己。 她有些羞涩。 她很久之前就喜欢看篁朝武士们的舞蹈,总是被子安哥哥调侃自己喜欢看他们。 子川还是有些醋意。 子川很少表露出这样在意的情绪,每次都是因为武士的舞蹈。 此次以后,慕玘总要好说歹说安慰着子川的心意。 她很感慨,子川对自己的最在意。 最后,子安哥哥亲自上场,表演了一曲独有剑舞。他剑法高超,气势如虹,舞动的长剑如同闪电,让人眼花缭乱。整个宴会厅里充满了惊叹和赞叹声。 舞蹈结束,子安亲自为贵宾们斟酒,邀请他们共饮。慕玘端起酒杯,微笑着向子安哥哥致意:“您刚才的剑舞精彩绝伦。” 洛子安微笑回应:“谢谢皇后殿下赞美。” 两人一饮而尽。 夜晚的宫殿热闹非凡,欢声笑语不断。 慕玘在这场盛宴上展现祁国皇后的风采,赢得了篁朝众贵宾的赞誉。 在这欢愉的气氛中,她心中却始终挂念着洛子川,为他担忧。 洛子川站在一旁,心中充满欣慰。洛子川知晓,慕玘早就不是之前爱逃席的小姑娘了,这四年,早已变成了举手投足优雅无比的皇后殿下,成为宴会上的焦点。 只是,洛子川以前承诺过她,不要叫她看到这样多的危险。 慕玘微笑,拂去他披风上的桃花:“这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 慕玘微笑着,她知道,身份使然,注定要面对无数的波折与考验。 洛子川默默守护在她身旁,目光深邃。 慕玘轻声说:“你放心,或许曲折,但我会勇往直前。” 洛子川沉默片刻,眼中闪过担忧。慕玘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轻声道:“子川,你别太自责,我知道,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会无比安心。” 他叹气,忍不住紧握着她的手,仿佛要将所有的坎坷都化解于一刻的温暖。 慕玘抬起头,深深凝望着篁朝宫殿的星光,涌动着决心。 她知道,身份的沉重意味着责任与挑战,但她决不畏惧。 洛子川感受到她的决心,眼中的担忧渐渐消散,代以坚定的支持。“若一定要前往,别害怕。” 慕玘微笑:“子川,有你陪伴,就是最美的风景。” 他微微一笑,如同星空中的光芒,与慕玘的坚定交相辉映。 慕玘心下感叹,在这个人身边,她永远都是最幸福的。 “若是安国侯对你有所行动,务必要警惕。” 慕玘微微点头。 洛子川紧握慕玘的手,目光深邃:“我会一如既往,无惧前方风险。” 慕玘感受到他的坚定。 “有你在,我自然无所畏惧。” 话虽如此,洛子川依旧担忧不已。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8) 但却从未完全依赖神鬼,他们坚信自己可以创造奇迹,靠着自己的努力,将部落发展壮大,可是却过分依赖自己的力量,很多人死于一场激烈的洪水,洪水引起的山体的动荡,淹没了方圆百里的村庄,存活下来的人们不得已跑到了北疆,在那片草原上重新生活,几十年来形成了新的部落,竟然有了自己的政权,这么几十年来自相残杀排除异己,他因着父母早亡,竟然沦落到被驱逐的地步,四处流浪。 他终于意识到他的族人们太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 若是再有一次天灾,就会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然后他们又要重新开始,生活安稳了以后又会自相残杀。 流浪的日子里,他见证了草原的广袤。他几经波折,也终于在这里安定下来,部落的首领是一位年迈的智者,智者告诉他,部落兴衰与每个成员的内心息息相关,要想避免再次遭受灾难,就必须先洗净内心的贪婪与仇恨。 他开始反思自己的族人的行为,为何灾难过后,他们不能放下仇恨,共同建设家园?如果能够找到一种方法,让族人们洗净心灵,或许就能避免重复过去的错误。 他走遍了“篁”的每一个角落,结识了各种各样的朋友。朋友们了告诉他这里的神秘圣地的传说。这个圣地位于草原深处,有一个神奇的泉水,喝了泉水的每一个人,内心都会变得纯净善良。 他决定寻找这个神秘圣地,希望能带回来神奇的泉水,让族人们洗净心灵。他踏上了艰苦的寻找之路,途中遇到了许多困难,但他都没有放弃。终于,在无数次挫折后,他找到了传说中的圣地。 那里的景色美得令人陶醉,清澈的泉水流淌在青翠的草地上,阳光透过蓝天洒在泉水上,形成一道美丽的光环。他小心翼翼地品尝了泉水,内心变得宁静了许多。 他装满了泉水,告别了“篁”的首领和民众,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踏上归途。 回到北疆后,当年力图将他驱逐的先辈已作古,当时统领部落的是他的好兄弟,那人原本就不满于父辈竟然如此不容一个幼年孩童。 如今他有能力管理北疆了,终究是挂念他自小的玩伴,将他留了下来。 他回到北疆,第一件事就是东西奔走告诉族人们他的奇遇。 某一天,他将辛苦带回来的泉水倒入大木桶,邀请族人们饮用。 起初,族人们抱着怀疑的态度,但随着尝试,他们发现自己的心灵真的变得纯净起来,心中的仇恨与贪婪逐渐消散。 北疆开始改变,他们学会了互帮互助,团结一心。他的弟兄身子孱弱,不到半年便病逝了,弟兄没来得及留下子嗣,于是临行前委托他成为了新任族长。如今部落的老人已经所剩无几,剩下来的都是一些青年,他们在他的带领下,部落发展壮大,不再畏惧任何灾难。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9) 草原上的部落过上了和谐安宁的生活。 后来,他再次造访“篁”,却发现只剩下几位幼童,他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只是说要等待他的到来,将他们接去远方。 他感念于“篁”对于自己的恩情和馈赠,于是便下定决心将“篁”剩余的这几位孩童带回去好生抚养,收养他们成了自己的孩子,改姓“洛”,成了洛家的子孙,自己的部落便也改成了“篁朝”。 神只似乎感受到了改变,人们在敬畏神鬼的同时,更加注重自身的努力。 终于实现了繁荣昌盛的愿景。 神鬼之力固然神秘强大,但人的力量更是无穷无尽的。 如今,篁朝早已摆脱了过去神只的庇佑和束缚,走上了自强的道路,百年再过,如今的篁朝和中原的祁国早已不可分割,似乎是连成一体。 神秘古老的故事已经远去,如今的人们面对的,便是无穷尽的斗争,他们需要为保家卫国,需要稳定住一方天地,更要为中原的君主稳定他的江山。 现在的洛子安,依旧是心系百姓的首领,他与祁国的联盟,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子民能够继续安居乐业。 慕玘心下明了,这样的故事,和止战石头的寓言是一样的,不过就是叫后人回溯前尘往事的时候有所顾忌。 洛子安的祖父洛宁,也是英勇善战、仁爱宽厚的首领,他是篁朝百姓的庇护神。 然而,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不得不为了子民的生存,踏上战场。 某日,洛宁收到了来自祁国的邀请。信中,祁国的国君魏衍言辞诚恳,希望他能与祁国携手,共同守护百姓的安宁。洛宁犹豫再三,他知道这意味着要让自己的子民投身于烽火连天的战场,但他也明白,这是为了未来。反复权衡之后,洛宁决定接受邀请,与祁国结成联盟。这更是为了对百姓的承诺。 他部署战局调动兵力,战鼓擂响,洛宁率领整齐划一的队伍,义无反顾地投身于战火,誓死扞卫家园。 几年激战,洛宁和士兵们一同成功击退了来犯之敌,守护了安宁。 战斗中,他结识了名叫慕阳的战士。 这位年轻战士,武艺高强,心怀家国,成为了洛宁心中的得力助手。于是两家人便也结成了很好的关系。 战火仍在蔓延,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洛宁决定与慕阳一起寻找传言中能带来和平的神秘宝物——止战之石。 他们跋山涉水,历经艰辛,终于在一座荒废的古墓中找到了这块神奇的宝石。 止战石强大无比,它能消除战火,重回和平。但使用这块宝石,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为了能让百姓不再受战火的摧残,洛宁和穆阳义无反顾地使用了这块宝石,化解了中原的战火。 然而,这并非故事的终点。 战火逐渐远去,人们重新建设家园。洛宁,已成为人们心中的传奇。而慕阳,也成为了他最忠实的伙伴。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10) 这个部落没有文字,众人却咿咿呀呀说着同一个体系的语言,洛氏便唤自己的部落为“篁”。 原来这里的人们信奉一种神秘的神只,传说这位神只拥有上达天听的神秘力量,做了几场法事,便可以保佑部落繁荣昌盛,这个部落的民众对神只的敬仰到了极致,甚至有些民众把神只当作依赖,完全忽视自身的力量。 篁朝的先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遭遇,他的族人们敬畏神鬼。 但却从未完全依赖神鬼,他们坚信自己可以创造奇迹,靠着自己的努力,将部落发展壮大,可是却过分依赖自己的力量,很多人死于一场激烈的洪水,洪水引起的山体的动荡,淹没了方圆百里的村庄,存活下来的人们不得已跑到了北疆,在那片草原上重新生活,几十年来形成了新的部落,竟然有了自己的政权,这么几十年来自相残杀排除异己,他因着父母早亡,竟然沦落到被驱逐的地步,四处流浪。 他终于意识到他的族人们太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 若是再有一次天灾,就会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然后他们又要重新开始,生活安稳了以后又会自相残杀。 流浪的日子里,他见证了草原的广袤。他几经波折,也终于在这里安定下来,部落的首领是一位年迈的智者,智者告诉他,部落兴衰与每个成员的内心息息相关,要想避免再次遭受灾难,就必须先洗净内心的贪婪与仇恨。 他开始反思自己的族人的行为,为何灾难过后,他们不能放下仇恨,共同建设家园?如果能够找到一种方法,让族人们洗净心灵,或许就能避免重复过去的错误。 他走遍了“篁”的每一个角落,结识了各种各样的朋友。朋友们了告诉他这里的神秘圣地的传说。这个圣地位于草原深处,有一个神奇的泉水,喝了泉水的每一个人,内心都会变得纯净善良。 他决定寻找这个神秘圣地,希望能带回来神奇的泉水,让族人们洗净心灵。他踏上了艰苦的寻找之路,途中遇到了许多困难,但他都没有放弃。终于,在无数次挫折后,他找到了传说中的圣地。 那里的景色美得令人陶醉,清澈的泉水流淌在青翠的草地上,阳光透过蓝天洒在泉水上,形成一道美丽的光环。他小心翼翼地品尝了泉水,内心变得宁静了许多。 他装满了泉水,告别了“篁”的首领和民众,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踏上归途。 回到北疆后,当年力图将他驱逐的先辈已作古,当时统领部落的是他的好兄弟,那人原本就不满于父辈竟然如此不容一个幼年孩童。 如今他有能力管理北疆了,终究是挂念他自小的玩伴,将他留了下来。 他回到北疆,第一件事就是东西奔走告诉族人们他的奇遇,众人诧异。 他将辛苦带回来的泉水倒入大木桶,邀请族人们过来一同饮用。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11) 起初,族人们抱着怀疑的态度,但随着不断的尝试,他们发现自己的心灵真的变得纯净起来,心中的仇恨与贪婪逐渐消散。 北疆开始改变,他们学会了互帮互助,团结一心。他的弟兄身子孱弱,不到半年便病逝了,弟兄没来得及留下子嗣,于是临行前委托他成为了新任族长。如今部落的老人已经所剩无几,剩下来的都是一些青年,他们在他的带领下,部落发展壮大,不再畏惧任何灾难。 草原上的部落过上了和谐安宁的生活。 后来,他再次造访“篁”,却发现只剩下几位幼童,他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只是说要等待他的到来,将他们接去远方。 他感念于“篁”对于自己的恩情和馈赠,于是便下定决心将“篁”剩余的这几位孩童带回去好生抚养,收养他们成了自己的孩子,改姓“洛”,成了洛家的子孙,自己的部落便也改成了“篁朝”。 神只似乎感受到了改变,人们在敬畏神鬼的同时,更加注重自身的努力。 终于实现了繁荣昌盛的愿景。 神鬼之力固然神秘强大,但人的力量更是无穷无尽的。 如今,篁朝早已摆脱了过去神只的庇佑和束缚,走上了自强的道路,百年再过,如今的篁朝和中原的祁国早已不可分割,似乎是连成一体。 神秘古老的故事已经远去,如今的人们面对的,便是无穷尽的斗争,他们需要为保家卫国,需要稳定住一方天地,更要为中原的君主稳定他的江山。 现在的洛子安,依旧是心系百姓的首领,他与祁国的联盟,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子民能够继续安居乐业。 慕玘心下明了,这样的故事,和止战石头的寓言是一样的,不过就是叫后人回溯前尘往事的时候有所顾忌。 洛子安的祖父洛宁,也是英勇善战、仁爱宽厚的首领,他是篁朝百姓的庇护神。 然而,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不得不为了子民的生存,踏上战场。 某日,洛宁收到了来自祁国的邀请。信中,祁国的国君魏衍言辞诚恳,希望他能与祁国携手,共同守护百姓的安宁。洛宁犹豫再三,他知道这意味着要让自己的子民投身于烽火连天的战场,但他也明白,这是为了未来。反复权衡之后,洛宁决定接受邀请,与祁国结成联盟。这更是为了对百姓的承诺。 他部署战局调动兵力,战鼓擂响,洛宁率领整齐划一的队伍,义无反顾地投身于战火,誓死扞卫家园。 几年激战,洛宁和士兵们一同成功击退了来犯之敌,守护了安宁。 战斗中,他结识了名叫慕阳的战士。 这位年轻战士,武艺高强,心怀家国,成为了洛宁心中的得力助手。于是两家人便也结成了很好的关系。 战火仍在蔓延,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洛宁决定与慕阳一起寻找传言中能带来和平的神秘宝物——是止战之石。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12) 他们跋山涉水历经艰辛,终于在一座荒废的古墓中找到了这块神奇的宝石。 止战石强大无比,它能消除战火,重回和平。但使用这块宝石,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为了能让百姓不再受战火的摧残,洛宁和穆阳义无反顾地使用了这块宝石,化解了中原的战火。 然而,这并非故事的终点。 战火逐渐远去,人们重新建设家园。洛宁,已成为人们心中的传奇。而慕阳,也成为了他最忠实的伙伴。 却是洛子川和慕玘现下的疑虑所在。 洛子川看着慕玘,“若是那块石头在你身边很危险,不如直接丢出来吧。”“传说是一回事,如此一来叫很多人知道这个传说,并且相信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前几日洛子言的行为你也看到了,他力图在我面前表现的极为忠诚,实际上,那晚叫我看到黑衣人,也便是他的手笔。” 洛子川有些惊讶,没有人对她说起这些。 想来是自己猜测的,他点头:“他和魏礽的交易不易被人察觉。” 可是那晚,魏礽却出现在慕玘所在的宫苑内,不能不说是刻意为之。 “我总觉得不止是洛子言一人所策划,所以,也猜到了是二王爷。” 她目光闪烁,“一路上总有人给我报信,陛下调查过,他如今在陈国做国师,却与朝中不少大臣仍旧都有勾结,甚至……”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洛子川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魏礽的势力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庞大,甚至可能已经渗透到了皇宫深处。 潘澜谋反的罪证,便是魏礽帮沈则搜集的。 否则,如何能一网打尽地这样快,叫沈太后没有可乘之机。 想来最厌憎沈太后势力的便是从小被她打压过的那些皇子公主了。 洛子川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若真如她所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 他实在不敢猜测魏礽如今的想法。 就如同他的兄长,也不得不对此时的魏礽有所忌惮。 皇家政治的斗争错综复杂,洛子川不能想得太简单。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洛子川低声问道。 “魏礽能帮沈则搜集罪证,我们也能找出他迟迟不现身的破绽。如今他到这里来,不就是想看看妹妹的婚事吗?“ 听闻洛家的兄妹情感都是很不错的。 何况,魏礽的妹妹也被沈太后强行和亲了,若是不能再过安稳的生活,魏礽是一定会出手的。 如今便是争取的最好时机。 祁国的公主要和别的国家举行婚礼,若魏礽从中斡旋,想要几位国君答允远嫁他乡的可怜公主即使不能回归故土,也能够有后生安稳的保证。 这并非易事,但他也明白这是唯一的机会。 “筹备各国使臣络绎不绝。他若是能以高贵的身份穿梭其中,机智应对,也算是件好事。” 在这一点上,慕玘其实是知道魏礽所做的目的,不过就是想保护自己的妹妹。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13) 这是作为兄长最大的愿望。 再有一点,就是他已经做好准备,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了。 “若让各国的君主门达成协议,叫未来和亲的公主得到必要的保障,那么便是功在千秋的大好事,于他重新出关,亦能够积攒人心。” 人心向背,水能载舟,自小生活在皇家的皇子,自然再明白不过。 她深知魏礽打算,也明白他的抱负。 皇家子女背负着太多的责任与期望,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他们追求自己心中的理想。 “这条路并非一帆风顺。”慕玘望着洛子川,语气认真地说道,“要想让达成共识,并非易事,需要好好筹谋才是。” 洛子川道:“是关乎天下太平的大事,二王想来也筹谋周全。” 慕玘知道,魏礽已成长为了一个有担当有远见的国师,能叫陈国君主不将自己心爱的王妃抬成王后,其中肯定有国师的功劳。 之前在魏安辰那里听说的陈国推选王后却利用占卜之事消掉了陈国国君的私心,叫祁国出身的公主终究是做了王后。 想来魏礽是主谋。 “祁国与其他国家的关系,我也略知一二,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这在先皇在世之前,魏礽就已经提出了要保护公主们此生安稳的方案。 沈太后非善茬,她早已察觉到了魏礽的行动。 若是如此,是打脸身为皇后的沈氏不宽和,为了自己的利益残害别的妃嫔的孩子,不顾一切将所有公主和亲。 若是此事传到了朝堂,一定会有人弹劾,这对她掌管后宫不利,她绝对不允。 为了阻止他,沈太后派出了心腹侍卫,暗中跟踪魏礽,只是碍于当时先皇在世,无法取了他的性命。 魏礽一次又一次地摆脱了敌人的追捕。妙地化解了一次次潜在的危机。 但现在,魏礽在祁国是谋反被降罪的皇子,若是以别的身份出现,祁国的朝堂必然有一场风波。 若皇子犯罪可以轻而易举被揭过,那么先皇和魏安辰的威严都会受到威胁。 听说魏礽和魏安辰关系不错,想来也会顾忌他皇兄的威严,不会轻易出手。 “首先,我们要争取到那些被沈太后打压过的皇子公主们,他们是最有动力推翻沈太后的人。” 洛子川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洛子川深知,魏礽的手段狠辣高明。在祁国的那些年,能在众多势力中脱颖而出,让魏昱牢牢抓住不肯放手,可见其心智非同一般。 如今他换了身份,触角已伸向簧朝。 竟然短短几年,便和洛子言攀上关系,这让洛子川倍感压力。 洛子言的野心,也不过就是近两年才显露出来的。 他竟然能抓紧时机趁虚而入,叫人不得不防备。 若他想搅浑水,魏昱的谋反就是前车之鉴。 但簧朝并非是祁国,它需要承受的更多,作为王子,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门被推开,他的心腹侍卫进来:“殿下,王爷,陈国派来的使者求见。”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14) 洛子川一愣,随即恢复平静,沉声道:“让他进来。” 此刻慕玘尚未反应过来,只是跟着子川的眼神望过去。 陈国的使臣,便是国师了。 他推门而入,态度谦卑,一身白衫衬得他月朗风清。他步履轻盈,一股淡淡的墨香随着他的身影弥漫。手中一柄绘有梅花的折扇,轻摇慢扇,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藏着无尽的智慧和温文尔雅。 他走到二人面前,收起眼底复杂的情绪,只剩下宽和。 “微臣拜见簧朝王爷。” 说完便转身看了一眼慕玘,无波无澜,但是嘴角不自觉带了笑意:“殿下万安。” 洛子川捕捉到魏礽对二人的不同态度,忽的有些紧张。 但魏礽的变化微乎其微,他作为东道主也不好过多表现什么。 他没有说话。 \"国师一路辛苦了。\" 魏礽在旁边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他总是在她面前笑,显得有些孩子气。那种无形的关注与笑意,总是让他些嫉妒。 他其实,是看得出他对她的感情的。 即使他在慕玘面前从来没有表现什么。 魏礽点头:“好久不见,殿下如今可好?“ 慕玘笑着:“本宫与国师是第一次见呢。“ 魏礽挑眉。 慕玘果然是最聪明的。 他微微一笑:“臣唐突了。” 寒暄以后,身边下人噤若寒蝉,言欢会意将屋内其他人一起领了下去。 慕玘站起身来,“本宫不懂规矩,国师莫见怪。” 如此,才算是故人相见的礼节。 慕玘身为皇后,不好再行过去的礼,只是微微福了福身。 魏礽看在眼里,她身形单薄了好多,那日在夜里远远看着,只觉得她变化了许些。 这样清瘦。 想来这几年,在宫里不好过。 魏礽不禁泛起酸楚。 他想走上前去拥抱她,然而身份的束缚让他只能静止不动。 他不忍叫她拘泥礼节,“臣惶恐,还请殿下坐下休息。” 慕玘直起来,笑意未减,再次坐好,方才开口:“国师也坐吧,言欢出去泡茶了,还请稍等片刻。” \"王爷立下了赫赫战功,实在是令人佩服呢,还未恭喜王爷升定远侯之喜。\" 魏礽坐下,眼见洛子川安稳坐在他身侧。 是了,怎的和之前一样呢? 能在她身边如此理所应当得坐着,她是心甘情愿的欢喜模样。 多么天生一对啊。 他强压下心中的莫名情绪。 “国师谬赞,身为人臣,自当为朝廷效力。”洛子川谦逊有礼,却难掩那份历经沙场磨砺出的豪气。 “王爷心怀天下,自是我等难以企及。” 洛子川听闻此话颇有些挑衅,也不点破,毕竟不好在慕玘面前说别人坏话,只道:“素来听闻陈国有些奇异之事,我与殿下与国师自然不算是初次相见,今夜不如当做故人重逢,国师挑拣些喜欢的来说就好。” 魏礽眼睛一亮。 他知道,这是洛子川在意慕玘的感受。 她自小就喜欢听着江湖奇异故事,总爱缠着人说一些。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15) 若有人远行归来,一定要缠着对方说些的。 这是洛子川对慕玘的细心。 原本,魏礽此次见面,便是想定了决心逗慕玘一笑的。 如此一说,便像是因为洛子川的请求,才随便挑拣几件事一般。 他很是矛盾,却不愿意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其实喷涌而出的醋意。 从来不可以。 当年他在皇兄面前的忍耐,是不想叫慕玘和皇兄看出自己的心意。可如今在洛子川面前装作对她毫不在意,必须要压制住铺天盖地的情意。 对于眼前好久未见的女子的思念和爱意,就算再忍不住,也要为了她不看出来忍住。 魏礽眉宇掠过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刻意轻描淡写地转向话题:“殿下多年未来北地,是否还习惯,花园里牡丹开得艳丽,比起长秋城也不遑多让吧?” 他试图以调侃掩饰心绪。 慕玘轻笑,“国师细心,我竟没怎么看过。”她端起面前的茶盏,状似不经意轻抿一口牛乳茶。 装作没有看见魏礽眼底转了千八百个心思。 与她无关的事,不如装作不知。 魏礽的心弦被这轻轻一拨,醋意更是如潮水般汹涌。 是了,她到这里来,固然只是和心爱的人一起的。 如何还能看到外头的什么风景呢。 但他强颜欢笑,不愿在慕玘面前露出半分失态。 洛子川在一旁,眼神中带着对魏礽的戏谑。 他知道魏礽的心思,却也不点破,只悠悠说道:“你可能不知,国师对牡丹情有独钟,每次提及总是赞不绝口。” 言下之意,仿佛在说魏礽对牡丹的关注远超过对人。 也只是偶尔听过他将牡丹比作慕玘。 只是慕玘不喜欢牡丹。 他也不能随意说出口心中的爱意。 比起他们兄弟,他到底算是最幸运的了。 很多年前,慕玘就明白他。 魏礽轻咳一声,道:“我对牡丹的喜爱,又怎会比得上对故人的思念?” 他目光坚定,仿佛在用眼神诉说着多年来未曾表露的情感。 却实在是没有在慕玘身上。 如同他这许多年做的一般。 只是远远看着,又或者她近在眼前,还要很努力地不叫她察觉一二。 慕玘说道:“大家都是老朋友,若是故人相见,自然是要轻松愉快的好。” 慕玘何其敏锐,她自然觉察到了二人之间有些剑拔弩张。 二人立场不同,自然没有多少如同今日一般面对面的机会。 她向来也是离得很远。 魏礽心中一暖,但随即又紧张,生怕自己那份深藏的爱意被当众揭穿。 忽的看到洛子川面上似笑非笑的神色,似乎看穿了他的不知所措,有些恼意。 又不好多说。 一来二去,慕玘也真心听了进去,带着笑意,有时还附和着。 魏礽眼见慕玘如此,知晓她脾性未改,甚是宽慰。 再一层,自己能和她这样说话,也是难得。 他笑着:“听闻你哥哥又要做父亲了,可真是好福气呢。” 慕玘一怔,魏礽对自己家的事倒是了如指掌。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16) 细细一想便也放下了,想来这些日子,他到底是没有和哥哥失去联系的,否则,刘姑姑又会如何恰好出现在慕家的小门旁,被言欢带进家里来,给自己带来母亲的绝笔信,还有父亲的行踪呢? 若是他想重新出现在祁国,也是一定要和朝中最为皇帝倚重的臣子有所交往的。 他故作神秘,低声说道:“我最近听说了奇闻异事,陈国京郊的一座古墓中,竟然发现了一本失传已久的武学秘籍……” 慕玘眉头一挑,显然对此事颇感兴趣,笑道:“倒是有趣。” “那本武学秘籍名为《九转神功》,练成之后功力可通神,无人能敌。” 慕玘神情微动,显然明白了魏礽话语里的意思:“所以,国师便是以此重生的不是吗?” 而且还练就了一身武艺。 只是短短几年,能够拥有这秘籍中的招式,想是有天赋的。 最重要的是,魏礽从此便可以立命于世间,便可以不同宫廷如此紧密联系了。 他微微一笑,道:“这只是传闻,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慕玘沉思片刻,然后笑道:“那恭喜国师了。” 他的意思,她自然也猜到一些。 他不在江湖落脚,却还是选择走进宫廷,想来是要为自己报仇的。“我也为国师感到开心,毕竟,能够找到真正想做的事,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他点头,原来慕玘一下就能猜到自己的意思,心下欢喜。 这个女子聪明,而且善解人意,难怪能在宫廷中游刃有余。 他:“既然你已猜到我的意图,那我便不瞒你。我确实想借此机会,摆脱宫廷的束缚,为我家族复仇。” 他不看身旁的洛子川,想来,慕玘从来不瞒着他。 他主动加入他们的计划,也算是相得益彰。 慕玘轻轻点头,道:“国师放心,我会全力支持你。“ 她瞧着子川点头,便笑问:“这秘籍中的招式当真如此神奇,能让你在短短几年内功力大增?” “这秘籍非同小可,它融合了各门各派的精华,更有独特的内功心法。” 慕玘好奇心起,忍不住问道:“那国师现在的武功,在江湖中能排第几?” “这个不好说,毕竟江湖中卧虎藏龙。不过,我相信在这宫廷,无人能敌。” 夜色已深,月华如练,洒在庭院中的花草上,别有一番韵味。 慕玘看向魏礽,认真地道:“子川,国师,我想求你们一件事。” 魏礽眉头一挑,道:但说无妨。” 慕玘道:“我希望你们能教我一些防身的功夫。” 魏礽一笑,道:“从明天开始,我便教你一些防身之术。” 洛子川有些犹豫。 他不是不愿意慕玘独立,只是如今的祁国,会容许一个身怀武功的皇后吗? 如果慕玘想要去边关,去战场呢?魏安辰会否再像曾经一样对她全盘信任? 纵使慕玘想学武功的是为保护自己,但她也是向往和前朝李太后,还有沈璇阿姐一般的飒爽女子。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17) 她的内心还是向往写意江湖的吧。 如此一想,紧皱起来的眉毛便平了下去。 也罢,叫她舒心是最重要的。 何况他已无法一生在她身旁。 洛子川点点头:“你若是决定了的事,是一定要完成的,还请国师和我一起完成她的愿望吧。” 魏礽看在眼里,洛子川对慕玘,是没的说的,于是笑着:“殿下如今在簧朝,自然自由得多。”接着看着他们,又缓缓说道。 “不过,这本秘籍并非寻常人所能参悟,其中涉及到许多奇门遁甲、易经八卦。恐怕,要想真正领悟其中精髓,还需殿下一番功夫。” 慕玘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道:“无论多么困难,我都要尝试。” 他看着慕玘,心中佩服,她果然有着不屈的斗志。 魏礽转移话题:“若是殿下在朝中需要什么帮助,我自然是可以助殿下一臂之力。” 慕玘微笑:“国师如今是陈国的人。” 魏礽看着慕玘:“可我心志未变。这一点,想来殿下是明白我的。” 魏礽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待。 慕玘也不多言,只是开门见山地问:“你为何对我家的事如此了解?你是不是知道我父亲的下落?” 魏礽微笑道:“你放心,我会帮你找到你父亲。因为我和你哥哥是多年的好友,他托付我照顾你。” 慕玘闻言,心中一暖,哥哥的关心无微不至,想来自己出使簧朝之前,哥哥也是为自己做了许多准备的。 接下来的时间,洛子川陪着慕玘听说了魏安辰登基之前的往事。 在魏礽的帮助下,慕玘逐渐了解了朝中局势。原来,皇帝年事已高,太子与几位皇子为争夺皇位,暗中勾心斗角。而父亲慕成因支持太子,被其他皇子视为眼中钉,所以才会遭遇此劫。 夜幕降临,慕玘洛子川和魏礽坐在书房。 魏礽提出一个计划:“如今陛下登基,对兄弟们也是极好的,只是害怕受到沈氏报复,我们何不利用这一点,让他们相互制衡?” 慕玘眼睛一亮,但转念又担忧道:“这计策固然高明,但实施起来恐怕不易。我们如何在众多皇子之间周旋,又不被他们反噬?” 魏礽微微一笑,信心满满地说:“殿下可以先拉拢一些有实力的朝臣。” 慕玘皱起眉头,如此,便是叫她自己卷进朝政了。 洛子川摆摆手:“殿下好不容易在后宫树立了威严,叫自己安稳一些,若是再踏进前朝......” 也许那位就不会如此温和了。 洛子川知道魏安辰对慕玘真心。 可是,真心能否经得住权力的考验呢? 晚风轻拂,月色如水,而在这宁静的夜晚,谁又能想到,即将揭开的武学秘籍背后,会隐藏着怎样的惊心动魄呢? 魏礽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隐藏着深深的忧虑。\"王爷过于担忧,祁国是允许国帝后共同治理天下的。\" 慕玘陷入沉思。 子川的担忧不无道理。 只是这几年来,魏安辰的放权很多。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18) 所以她才能有此想法。 洛子川看着慕玘,“你相信他对你很放心吗?” 可毕竟是帝王啊。 慕玘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但他对我有足够的信任。” 慕玘话一说完,便觉得有些不妥。 自己对魏安辰的放心过于多了。 实在是不可以,他是一国的君主,如何能放心别人呢? 而这份信任,是妻子对夫君的信任啊。 慕玘对脱口而出的话有些后悔,便也不再。 这一语,倒叫这两人有了难言的情绪。 在她身侧那样久,就可以获得她的信任了吗? 洛子川摇头:“信任在权力面前往往不堪一击。别忘了,他是帝王,有权谋,有野心,也有疑心。” 魏礽瞥了洛子川一眼,心中感叹:他果然不简单。 慕玘恢复神色:“可若是要让太后的权力化为乌有,却必须取得他的信任啊。” 洛子川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只是,未来的路还很长,权力斗争永远不会停止。” 魏礽一笑:“那我们就一起面共同应对。祁国的未来,不仅仅取决于帝后之间的信任,还需要我们这些臣子的共同努力。” 三人相视一笑,气氛缓和了许多。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魏礽、慕玘和洛子川走出王府,望着繁华的祁国都城,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洛子川沉吟片刻,正色道:\"此次和国师相见,是想与你商议边疆之事。近来敌国频繁异动,我朝需做好万全准备。你对此有何见解?\" 魏礽脸色变得严肃,他沉思片刻,条理清晰地陈述起自己的策略。 洛子川和慕玘都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对他的分析表示赞同。 谈话间,慕玘的目光不时在魏礽身上流连,她发现,魏礽谈论战事时的冷静与自信,令人无法忽视。而他在陈述完毕后,轻轻扫了一眼慕玘,又恢复了谦逊的姿态,仿佛方才那个指挥若定的人,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果然是祁国的皇子,喜怒不形于色,经历了几年,也算是很厉害的人物。 子川满意地笑了笑,\"国师果然不负众望,你的建议我会慎重考虑。如今朝局不稳,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才。\" 他顿了顿,又看向慕玘,\"殿下,你觉得呢?\" 慕玘回过神来,点头称是。 魏礽站起身,站在慕玘身前,真诚看着眼前明丽的女子:“殿下不是想问,我为何可在陈国立足吗?” 慕玘笑着说是。 洛子川清楚,和洛子言有所往来,不过是魏礽的权宜之计。 然而,他也不能直接拒绝,魏礽的势力不可小觑,他到底是祁国的皇子。 思虑再三,他说:“此事关系重大,我需与兄长商议。” 魏礽并非等闲之辈,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要想翻盘,就必须出奇制胜。 他看着慕玘:“听说殿下这几年在后宫做的事不少,后宫上下还听您差遣吗?” “多谢关心,到底是承蒙陛下的帮助,还算妥当。”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19) 魏礽一笑,“是陛下用心,殿下好福气。” 是了,他皇兄对慕玘,一直都是很好的。 魏礽眼神狡黠,话题一转:“听说你在后宫中培养了不少心腹,不知那些人在朝中可有分量?” 慕玘不紧不慢地回答:“国师果然消息灵通。他们在朝中的地位并不显赫,但各司其职,还算是有几分能力。” “哦?”魏礽眼中闪过兴致。 “能否借殿下的人脉,助我一臂之力?” 慕玘心中明了。 魏礽此番是想利用后宫的人脉,来实现他的翻盘大计。 她略一沉吟,点头道:“若能助故友一臂之力,慕玘自当尽力。” 她的意思是,若是需要帮忙,也只能是他原来的身份。 魏礽有些震惊,却没想到慕玘是把他当做故友的:“只是,殿下的故友是否还是原来那个模样呢?” 慕玘虽然和魏礽的关系并非那么紧密,但是终究是有过一些交集的。 想来哥哥现在还愿意同他有所往来,应该是好的。于是微微一笑:“我自然相信哥哥看人的水平。” 魏礽不置可否,自然,这也是她的心里话。 心里终究是感激的。 这女子,从来都如此真诚。 “陈国纵情声色,我纵然学了些占卜的皮毛,想要取得小皇帝的信任,总要有点长处才是。不如我给殿下展示展示?” 慕玘笑着:“我从来知道国师长处颇多,若是国师愿意,我也愿闻其详。” 于是,他离慕玘远一些,拿起随身的古琴,行云流水开始弹奏起来,弹琴之余,他提起笔,挥毫泼墨,笔锋走势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笔下的梅花栩栩如生,仿佛在寒冬中傲然绽放,散发着清雅的气息。放下笔,他凝视着这幅画作,眼中闪过得意,嘴角微微上扬。 洛子川看着魏礽孔雀开屏的模样,心中很是不满。 如今不是祁国二皇子了,竟然装也不装了吗? 洛子川努力稳住心神,不叫自己的醋意太过明显。 洛子川暗自咬了咬牙,目光在魏礽和慕玘之间徘徊。 魏礽并未察觉到他的情绪。而慕玘眼中满是欣赏,嘴角含笑。 魏礽突然转向他,笑道:“王爷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次的表现还不错?” 洛子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道:“国师才华横溢,令人佩服。” 慕玘闻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好奇:“子川,你在音律方面也颇有造诣。” 洛子川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洛子川拨动琴弦,琴音却显得生硬而缺乏感情,想来是很久没有碰过琴了。 他偷偷观察着慕玘的反应,只见她眉头微蹙,闪过一丝疑惑,继而却忽然明白了他为何如此,便开怀对他一笑。 他忽的,就不那么在意别人了。 他和慕玘的默契,是别人不可比的。 一曲终了,魏礽拍手笑道:“王爷果然是多才多艺啊!” 慕玘轻轻叹了口气,对洛子川说:“每人都有长处和短处,不必在意。你在我心中始终是最好的。” 第46章 皎皎孤月轮(20) 洛子川心中涌起暖意。 他知道慕玘更看重的是人的品质。 魏礽看在眼里,轮到他不开心了。 是的,他一直知道慕玘对洛子川不一样。 以前还能骗自己,说是兄妹的情谊自然不一般,如今看到儿女相处。 谁家兄妹会如此直言彼此的欣赏,会如此眉目传情呢。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打破了房间的宁静。一位青衣小帽的书童匆匆走入,手中托着一封信。“国师原来在这里,叫奴好找。” 他接过信封,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淡然道:“又是一位老友的来信,罢了,且看看他又有何事相邀。” 拆开信封,他阅毕后不禁轻笑出声,但眼神狡黠。他向洛子川呈上信,洛子川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信中,洛子言竟然提出要与他联手。 洛子川是有些惊讶的。 他是认为魏礽是不会将此事大张旗鼓告知他们的。 原来是因为慕玘在身边的原因,他想给她一个赤诚的形象么。 不等洛子川开口询问,魏礽便主动开口了:“今日我卖王爷一个人情,日后若是有不虞,还请王爷和单于照顾我一些才是。” 慕玘看在眼里:“国师也有如此想法吗?” 也是,若说洛子言的想法叫人难猜,魏礽何尝不是呢? 一个受尽折磨的王爷,和自小盛宠优渥的形象并不冲突,也并非没有如此身份却想要往上走的旧历。 以往的历史历历在目,若是他也想走上逆王反叛的道路,那又如何呢? 乱世才能有所作为,若是在民不聊生战争不断的世道做出一番成就,便是名垂千古的英雄。 只是现在,祁国尚且安稳,周边的小国和部落虽有冲突,但却并不危险。 若是祸起萧墙,才是对国本最大的威胁。 慕玘想至此,却也不好多言。 毕竟魏礽经历的事,是她无法想象的。 魏礽看着慕玘神色,不禁苦笑:“流言何所畏惧,到底还是要看人心如何,不是吗?” 是了,从过去到现在,魏礽在众人的口中都是叛臣。 若是她也人云亦云,岂非成了自己之前不喜欢的样子? 她摇摇头:“我自然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国氏之前在我家的日子,我依旧记得的。” 魏礽有些动容:“是我低估了。” 慕玘不置可否。 魏礽继续道:“如今洛家的事,我算是有经验,烦请王爷今日跟我去和单于会面,我倒是有些想法。” 洛子川点头:“多谢国师。” 魏礽挑眉:“说不上谢,喝茶。” 慕玘和洛子川相视,便对此不再多说。 魏礽继续絮絮说着他这几年的见闻,也终于说到了六公主魏亦染的婚事不协。 魏礽面露难色,终究是为着妹妹难受:“亦染胆子小,也不肯为这些争夺什么。” 然后对着慕玘:“多谢你姑姑了。” 慕玘有些惊讶。 “你姑姑云游四方,到了陈国寻找作画的颜料,因此在陈国待了三四年。”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1) “陈国小皇帝也是丹青妙手,因此便多次请了她进宫。你姑姑因见到祁国的公主,虽有皇后之尊,但并无地位,倒是贵妃夺走了她的后宫实权,就连陪着慕青霞这等贵客,都是陪坐在皇帝身边,而皇后却被安排坐在下手。” 原来当时青霞见到宫里座次如此安排,转身便往宫门去。还是皇帝身边的随侍见此不对,连忙请了国师,国师和陈思因说起慕青霞的身份,陈思因觉得应该尊重慕家人,才叫身边一等内侍亲自去宫门前请了慕氏回到宴席。 慕青霞也不推辞,再次回到宫宴却只对帝后行礼节。 陈思因面上无光,也只好开口叫自己的贵妃坐回原来的位置。而魏亦染却依旧只是喝了两杯敬酒便推脱身体不适回宫去了。 慕青霞看在眼里,当下也没有第二次离席,只是次日自请进宫来特意面见皇后,给皇后请安,偏生贵妃恃宠定要先请了慕青霞去她宫中。 慕青霞也不推脱,跟着贵妃的人到了她宫门口,只是点头示意,却大声给贵妃请了三声安,便径自去了皇后那里。 后宫消息传得快,不一会儿,贵妃请贵客先到自己宫里却冒犯皇后的流言愈演愈烈,众人原先只是心知肚明贵妃事事压过皇后一头,似乎只是单单因着名份不同,实际却掌握了皇后该有的一切实权,皇后尚在,但却没有半点权力与尊严。 下人们津津乐道主子们的琐事,自然是愈发对皇后宫里不甚尊重,倒是对贵妃愈发殷勤起来。 陈国宫廷上下都如此,陈国人便会觉得祁国来的皇后不过是个架子,空有虚名而已,纵然是祁国的公主又如何,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的一颗棋子,本就是被祁国的太后派了来和亲充数的,他们又何必对皇后敬畏?想来祁国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如此流言纷纷,便不只是皇后不受宠这一件事了。 对祁国没有了敬畏,便会同作乱的金国一般。 魏亦染是祁国的公主,慕家又是祁国举足轻重的家族,慕青霞本人曾一手兴办了“血凤”,不可谓不厉害,慕兴如今也在陈国境内,实在是不好驳了面子。 皇帝见此便召来国师商讨。国师魏礽虽然是祁国王子,但诚心扶持小皇帝登基,也颇通占卜,在陈国受君主重视,众臣和百姓对其也颇尊敬。 “毕竟是信奉巫蛊的国家,鄙人不才,倒有点用处。” 魏礽说到此处,有些自嘲之意。 洛子川并未搭话,慕玘微微点头:“是。” 魏礽继续说着。 他以此原由说动陈思因,叫他到底把皇后的金册叫人重新还给了魏亦染,恢复妃嫔给皇后晨昏定省,不叫妃嫔日日去贵妃殿中,贵妃生的小女儿到底一出生便送到了皇后宫里养着。 皇后是陈国后宫的主人,他们国家的规矩,孩子是要在皇后手下成长的。贵妃的长子七八岁上,也开了蒙另辟一殿给他居住。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2) 再由国师派人亲自教导,颇有陈思因的风范,却只是喜爱诗书丹青,性子有温和怯懦,并无半分未来君主的气度,陈思因看得清,也没那么强求了。 慕玘终于点头:“如此,纵然无法回到母国,终也会有些地位。” 身边有个女儿教养,贵妃不得亲近,便可充作亲生,也算是有了点乐趣。想至此,慕玘看着魏礽:“国师有心。” “你家姑姑明里暗里对陈思因说起祁国局势,他才点头叫皇后重新管理大权,但终究贵妃依旧是盛宠,若是以后有了灾祸,晚年便没法安稳度日。因此。” 他忽而停顿,略显悲悯看着慕玘。 慕玘不甚在意:“要有自己的孩子。” 魏礽惊讶,却也只是一瞬间。 若是她自己放宽了心,也好。“是我唐突了。” 她表示不在意,儿女之事,原本就强求不得。 “染染有了身孕,她亦安心。” 此话一出,慕玘紧皱的眉头到底舒展开来。 魏礽看在眼里。 她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听自己说起这些事却也是在意的。 是最善良的人。 便也叹一口气,“终归是有了依靠。” 洛子川伤感,原来这些女子进了深宫便只能靠君主和孩子来保住现世和未来的安稳,没有了半点退路。 魏礽继续道:“虽不知男女,但既有孕,日子也有盼头,不必日日感伤。” 其实还有一点,这孩子不论男女,都是魏安辰的外甥。 魏礽心下感慨,他的兄长,对他们弟兄姊妹一视同仁关怀爱护,对小辈自也是护短的。 想来不论男女,这孩子背后最大的靠山便是他了。 慕玘也想到这一点,微微笑着:“国师也会做这些的,不是吗?” 这段时日他身在陈国,又是陈思因身边的红人,对妹妹一定百般照拂。 他虽明面上不是祁国王子,毕竟天高路远,也毕竟在亲妹妹身边。 魏礽微笑:“若是自己的妹妹都照顾不了,我枉费这一遭了。” 说完便也有些感伤。 洛子川见时辰到了,也不好叫玘玘诸多伤怀,便起身:“国师不是要与我兄长讨论嘛,这边好走。” 魏礽亦起身:“是。”见慕玘也站起来,便笑看她:“今日故人相见,魏某很是欣喜,多谢殿下。” 慕玘面上带笑:“亦感谢国师给我带来这样多的故事。” 说完不言,只是礼貌笑着。 魏礽点点头:“若是以后有机会,再为殿下说这些故事。” 洛子川听闻此话,皱起眉头,只见慕玘不言,他也不好出声阻止魏礽其实有些不合时宜的对话。 只是轻声咳嗽一声。 慕玘回过神来,知晓是子川提醒自己,门外还有魏安辰派过来保护自己的暗卫。 虽说他们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也不会轻易快马加鞭回去给陛下禀报事宜。 但终究是魏安辰的人,还是小心为上。 且不说如今所在之地是簧朝地界,魏礽的身份,暂且还是不要频频出现在魏安辰眼里为好。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3) 只见慕玘轻声道:“二王。” 魏礽有些震惊,却也明白她是在好心提醒。 不忍得辜负她的好意,点点头:“多谢你了。” 他们二人之间,到底算是有些默契。 当日晚上,慕玘院中到底还是重新出现了真正的黑衣人。 那才是前些日子的暗杀组织。 也并不是要置谁于死地。 慕玘的安全是由魏礽照看着了。 次日,洛子川和慕玘便因着先单于给的一道秘旨,知晓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洛子言并非是簧朝的王子,而是先单于早些年征战时候,身边一位将领的后代。 那位将领的妻子生下一对双生,便撒手人寰,恰好第二日便传来将领为保护先单于战死沙场的消息。 慕玘的姨母周氏当下决定收养孩子。 只是当时周王妃身上不好,实在无暇顾及照顾幼小的孩儿,单于身边几个妾室却并非是等闲之辈,总是想找周氏的麻烦,周氏应接不暇,却也明白若是没有一点利益,她们会一生都找她的麻烦。 于是周氏本就和单于商定,若是妾室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长大以后虽然不能,精挑细选给几个名分不高的妾室一人一个无所依靠的低级士兵遗孀的孩子。 几个妾室后来也知道,自己这一生都不会有亲生的孩子,见单于王妃不计前嫌,倒也安分了许多。 洛子言被与王妃关系甚好的一个妾室收养着,好生照顾,终究是活了下来,他的另外一个兄弟不幸早夭。洛子言却在王妃的庇护下,得以接受良好的教育。 而洛子言与洛子安和洛子川的情谊,也越发深厚。 周王妃虽然事务繁忙,但对洛子言的成长却并未忽视。她有空闲总会亲自指导洛子言学业,让他明白家国天下的大义。 而洛子言也确实不负众望,文武双全,逐渐成为王府中的佼佼者。 然而,命运弄人。 在一次狩猎中,他意外跌落山崖。 众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遍寻未果,到底还是找了一个半月。 周王妃更悲痛欲绝,单于陪在王妃榻边找过了许久,几个孩子也一直侍奉汤药。 可洛子言似乎命不该绝,被一位路过的高人所救,回到簧朝的时候,也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痕迹,只是他之前待人不算冷漠,如今却总是安静站在人群中,若没有人对他说话,他只是一言不发站在那里。 众人都只道他毕竟坠落过一次山崖,也许是转了性子。 原来,如今这个阴晴不定的洛子言,才是他那个很久之前就不见了的双生兄弟。 所以对慕玘的刺杀是真的,毫不留情。 慕玘到簧朝来过很多次,虽然洛子言不是姨母身边养着的孩子,但姨母喜欢孩儿众所周知,一视同仁,并无半点偏心,偏生洛子言生性温和,对待自己的弟妹极好,自然也照顾了她许多。 慕玘此次回来,便验证了之前,有人给她的信件里,感受到的不同。 周朗回一次簧朝,便发现的不同。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4) 他并没有明说,只说洛子言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不像温和的大哥,虽然也会给洛子川端去药膳,却也一定要等到药膳冷却了,才说自己忘记。 一次也许是意外,但是周朗却发现,他每日都是如此。 子川的药膳,是由周朗亲自调配过,一定不能凉了才喝,因着他身体寒凉的缘故,若是吃了冰凉的东西适得其反,因此回到簧朝养伤以后,姨母和洛子安成天小心翼翼。 子川昏睡的那段时日,洛子安派遣自己的心腹轮班守在他身边,见着他每日里难得有清醒的时候,便紧着他吃下药膳。 这般小心,才叫他好了许多。 而洛子言,却每每如此,实在不是好心。 所以慕玘回信给周朗,叫他不急着回长秋城。 又过了几个月,子川每日里清醒的时候多,洛子言才不好到他榻前去。 再后来,就是周朗和自己一起来簧朝了。 慕玘渐渐觉察出这位长兄的表里不一。 他背对着这几兄弟的时候,眼神是十分冷冽的。 和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慕玘心里有些猜测,只是不好直接说出来,一来怕姨母有所伤怀,再是没有什么确凿证据,自己身份特殊,也不好直言自己看出来的半点不同。 簧朝其他尊长虎视眈眈,对自己身上的秘密也十分在意,最好不出什么乱子。 于是慕玘在和子川独处时,便也会有意无意说起此事。 彼刻两人正坐在庭院赏花,慕玘便说起这件事。 子川温柔的看着慕玘的神色,意图宽慰:“不要想太多,说白了你也只是簧朝的客人。” 而确实需要保证她的安危。 “只是,子川。”慕玘就着洛子川身边坐下:“只是有些事,也许并非你们想得那样和睦。” 洛子言是他们几人里最年长的,纵然有些面具,终究也不是作恶之人。 可若是真的如同传闻,洛子言并非是之前的那个人,那此人的狼子野心,也便昭然若揭了。 若是簧朝出了乱子,首先受罪的便是姨母和他们两人。 慕玘不得不有所防范。 之前也许只是因为有先单于的一道指令,如今,她也是一国皇后,自然是有些资格的。 洛子川看着慕玘坐下,眉目依然有忧色,不禁摇头:“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你身在祁国都十分辛苦了,若是再管我们,怕是不得安生。” 慕玘无奈,如何能够啊生慕玘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坚定:“祁国的安稳与我姨母及你们的安危,我不会置之不理。我也必须承担这份责任。” 洛子川深知她的性格,知道她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难以改变。 他轻叹一口气,转移话题:“那你打算如何应对洛子言的狼子野心?” 慕玘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既然他已经暴露了野心,那我便要让他付出代价。我会暗中调查他与哪些势力有勾结,再一一击破。” 洛子川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5) “只是你如此劳累,叫我们如何安心?” “我既选择了这条路,就做好了准备。你不必为我担心。” 再有一点,慕玘是不能直接对子川说出口的。 魏安辰放权给自己,所以她才能安心部署。 最重要的,这些事和魏安辰的江山也有益处。 他自然不会拒绝。 可子川和魏安辰到底不是一国人,两方势力终究会有对立,再者,若是子川知道这些事魏安辰是无条件支持自己,也许他会多心。 洛子川看着慕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慕玘的决断力和能力,但也正是因此,他才更加担心。然而,他也明白,慕玘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他只能默默支持。 “那我们就分头行动吧。” 洛子川终于开口,“我会派人协助你调查,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慕玘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慕玘和洛子川各自忙碌。 慕玘利用魏安辰给她的权力,巧妙地搜集着证据,而洛子川则在暗中调动力量,为她提供支援。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慕玘发现了一个关键线索,那是一份与敌方势力往来的密信。她如获至宝,立即展开调查。 她收到的消息是,洛子言的孪生兄弟确实将洛子言囚禁在山底,如今出现的并非是洛子言。 这几晚的试探,叫慕玘派遣自己身边的人去查探洛子言的底细。 原来当年在悬崖底下救他的高人正是当年先单于身边军师,是洛子言生父的至交好友。在得知洛子言的身份后,高人决定将自己一生的武学传授给他,以完成当年对兄弟的承诺。 其实洛家人对他是很好的,只是洛子言心里过不了生养自己的父母竟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自己的生父是因为保护单于而被乱箭射杀,尸骨都并不完整。 而单于王妃并没告诉他自己并非是他们的骨血。 洛子言以王妃亲生孩子的身份度过了好几年,受到万千宠爱,王妃和单于也是花了心血养育的。 就算后来王妃有了自己的孩子,洛子言也没有受到冷待。 众人都说洛子言深受王妃和单于的喜欢,性子也是极其温和的。 久而久之,也就没多少人知晓,洛子言其实是有个双生兄弟,也不知是否还存活于世。 洛子言双生出生,最后却是他留在了世上,算是十分幸运,便好好活着要紧了。 洛子言熟读兵法,带着满腔热血辅佐新的单于。洛子川身为将帅常年不在簧朝,洛子言义无反顾地站在洛子安的身边,为他出谋划策。 只是,谁能想到如今站在众人身边的洛子言,竟然是以偷梁换柱之法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的洛子言的兄长呢。 慕玘看得出这个人心机颇重。他隐忍多年,只为了一朝代替弟弟的位置出现在别人眼前,自然也会有一番野心的。 她不敢猜这野心的下限在何处。 若动了易位单于的念头,于洛家这几兄弟而言是十分危险的。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6) 她看着子川,叹了口气:“只是,我如今身负重责,也必须要帮你们一把,何况你们是我母亲的亲人。” 洛子川看着慕玘神色,知晓一二。 慕玘身上,有着父亲生前向祁国先帝求来的一道圣旨。 这道圣旨,算是完全加深了两国的依附关系。 若是簧朝内部有危及到生死存亡的动乱,便由祁国君主收缴所有权责,彼时簧朝便真的变成了祁国的附属,所有的主权都要收归祁国。 这无论如何,都是簧朝耆老不可接受的。 因此,先单于只是想为自己的继承人求一份保障,也是给耆老和不安分的人最后的警告。 若是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簧朝的主权不复存在,耆老们的地位便由祁国的君王下令,全部贬为庶民,几代人辛苦建立的家族网络全部打乱,一时间不会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每个人都不愿做家族的罪人的,这一点人心,是祁国的先皇打的算盘——可若他们自己内乱走到了这一步,以祁国的强大兵力,不过是成功化解了他们几代君主一直仰赖但是有极为忌惮的一股势力,化为自己所有,便可完全掌控天下局势了。 这亦是先单于的考量。 利用比自己更有声望的君主一声令下,将可能出现的最坏的打算重新化为原点,就当簧朝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这其实是他们最不能接受的结果。 这道圣旨其实是为了警醒众人,不可轻举妄动,不论如何,最后危急关头时刻,是一定要有团结之心。 然而,慕玘深知国家的繁荣昌盛不能仅靠一道圣旨来维持。 在她看来,这道圣旨更像是一把双刃剑,既能震慑敌人,也可能削弱国民的信心。 于是,慕玘决定采取行动,她要提醒子安哥哥巩固国家的根基,尽力铲除自己身边最危险的因素。 她知晓,子安哥哥也是深入民间,了解民生疾苦的人,如今的一系列举措,减免赋税,选拔贤能,整顿朝纲,在他的努力下,簧朝日益强盛。 子安哥哥积极与祁国君主保持友好关系,使两国间的依附关系更加紧密。 然而,簧朝内政也并不安宁。邻国也觊觎簧朝富饶,企图发动战争。为了自己部落安宁,洛子川决定亲自率军迎敌。他身着战甲手握长剑,英姿飒爽地率领簧朝军队,与周边小国与部落展开了激战。 只是内政,更需要小心筹谋才好。 之前子安哥哥有洛子言相助,自然算是有效弹劾了不安分的势力。 若是兄弟同心,也能安稳一世。 所以如今,是最危险的。 子安哥哥孤立无援,更显艰难。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如同盘根错节的古树,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动荡。 为了稳定朝局,子安哥哥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与政敌周旋,这种情况,任何一步棋都必须筹谋周密,不容有失。 慕玘此次过来,原本就是要稳定这些不安稳的因素,自然义不容辞。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7) 内阁突然提出要增加赋税,用以扩充军备。 子安哥哥深知此时增税必会引起民间不满,于是决定据理力争。他分析了当前的国情,指出我国兵强马壮,无需急于扩充军备。而增税之举,必让百姓生活陷入困顿,甚至引发民变。他提议,应该从节俭开支、整顿吏治入手,提高国家财政收入,从而实现国富民强。 一番激烈的辩论后,内阁的计划暂时受挫。然而,这场斗争并未结束,反而愈发激烈。 为了进一步削弱子安的势力,内阁暗中勾结了不安分的势力,企图制造事端。使得当时的洛子言洞悉了这一阴谋,决定先发制人。 他联合了正直的大臣弹劾那些势力。在铁证面前,内阁的计划落空,对子安哥哥的忌惮更深。 子安也意识到,这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挑战还在后头。为了防范未然,他开始积极布局,准备迎接下一轮攻势。 不久后,内阁再次发难,他提出要削减民生开支,用以支持军备扩充。子安哥哥立刻反驳,他指出,民生是国家之本,削减民生开支等于动摇国本,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他提议,应该通过提高农业生产、扶持商业发展,增加国家财政收入,从而实现军备扩充与民生保障的双赢。 内阁虽然不满,但在子安哥哥的据理力争下,只得再次妥协。然而,他们并未就此罢休,反而加大了对子安哥哥的打压。他们四处散播子安哥哥的谣言,企图败坏他的名声,甚至买通了一些大臣,企图在朝会上对子安哥哥发难。 然而,洛子言早已洞悉了这。在朝会上,当那些大臣纷纷指责子安哥哥时,洛子言挺身而出,一一揭穿他们的谎言。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证据,证明这些大臣接受了内阁的贿赂,为非作歹。在铁证面前,那些大臣无言以对,内阁的阴谋破产。 经过这一系列的斗争,子安得到了越来越多支持。内阁为了挽回败局决定孤注一掷,策划了一场针对子安哥哥的暗杀行动。 洛子言提前得知,他紧急协助他加强安保措施。在暗杀行动实施之际,洛子言带领士兵将刺客一网打尽,将内阁的阴谋彻底揭露。 所以,子安哥哥在上位以来,都是十分危险的。 每一日都很小心。 若是没有自己信得过的亲人相助,举步维艰。 洛子言成为了他的左膀右臂,为他扫清障碍。 然而,朝堂之上的斗争却愈发激烈,子安决定选拔一批年轻有为的官员进入内阁,以此稀释朝堂上的旧势力。 洛子言亲自挑选了精锐的护卫队,时刻守护在子安身边。 一日,子安与内阁大臣们商议,突然侍卫急匆匆地跑来,报告说有刺客潜入了御花园。洛子言带领护卫队搜索,最终在假山后将刺客制服。 原来,这是旧势力派来试探子安的,他们企图通过这次行动看看子安哥哥身边的安保措施是否严密。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8) 接下来的日子里,子安哥哥和洛子言不断加强安保,同时在内阁逐步削弱旧势力的地位。 他们联手推出一系列改革措施,让百姓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赢得了民心。 洛子言在亦展现出超凡的才智和果断的决策能力,成为了子安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 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国家政治日益清明,百姓生活水平不断提高。若是不出任何意外,他们便是后世传颂的明君贤臣。 而慕玘手上的那一道先皇留下来的旨意,也成功交接到了洛子安的手中。 洛家兄弟有了先皇和魏安辰的两重保障,到底算是能安稳些。 而真正的洛子言,由周朗率领众人重新下山,终于不负辛苦找到了他,所幸洛子言身强体壮,就算受了外伤,经过了这几个月也自己恢复过来了。 他回到簧朝以后,为他的孪生兄弟求情,说是自己的弟弟长久不在身边,自然受到了忽视。 只是国法难违,他自然也不能逃脱,试图威胁祁国皇后的安全,本身就是一层罪过了。 还企图联合陈国国师行悖逆之事,若是真切危及了簧朝的安全,谁都无法求情了。 洛子安知晓洛子言生性良善,却也不是一味怯懦的人,到底是没有以一己私欲保住弟弟的荣华,终究关进了牢狱。 三月六日,祁国浔阳大长公主魏亦宣和金国单于大婚,祁国皇后慕氏作为使臣参与主婚,簧朝单于洛子安观礼,洛子川、洛子言、周朗及灵女周若鸢随行。 三月十六,慕氏随洛家使团回到簧朝,四月初一,大长公主魏亦绮和周朗大婚。 然而,盛大的婚礼背后,却隐藏着政治风云。两位公主相继举行婚礼,别国便以为祁国与簧朝地边境守卫松懈,陈国竟然将自己的军队前行三十里,直逼祁国边境。 因着发生战事,祁国与金国之间的关系也变得紧张。 为免祁国国母身受威胁,洛家兄弟派遣自己身边得力的护卫,随同祁国皇帝指派过来的暗卫,一同守卫着慕皇后下榻居所的安全。 终究不能久留,若祁国皇后真的有危险,祁国和簧朝紧密的关系终究有所牵扯。 先王阏氏周氏是皇后的姨母,自然是不能看着自己从小宠爱的女孩受到威胁,便劝导慕氏及时回国。 慕玘知晓姨母的关怀,她感激的同时,却也还是想在簧朝多待一段时日,看着洛子衍在牢狱中没有威胁,才能将先皇的那一道圣旨公之于众,将簧朝其他老臣的势力分解,如同当年魏安辰分解祁山势力一般。 直到魏安辰一封书信过来,要求慕玘回国。 洛子安和洛子川都知道,这是魏安辰对慕玘的深切关心。 当收到来信的时候,慕玘和洛子川在一起喝茶,周若鸢吃着言欢专门留下的刘家兄妹专门为慕玘准备好的糕点,悄悄看着兄长的眼神担忧,但阻挡不住因为魏安辰对慕姐姐真切的喜欢的,那一点不自然。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9) 那就是,吃醋吧。 原来子川哥哥吃醋是这般模样。 只是,他却再不敢叫慕姐姐看出来。 真是可惜。 郦姐姐对自己说起过,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不论是谁,都会吃醋的,那是爱人之间的意趣。 所谓意趣,只有在心爱的人那里,才最有效验。 周若鸢从小就跟在姐姐身边,自然也知晓郦姐姐和慕家哥哥的恩爱事迹,所以自小便看到过所谓吃醋是什么样子。 姐姐和慕家哥哥的爱意是外露的,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模样,就算是吃醋,也直接坦率,都不过是一刻两刻便互相安抚好了,那样的意趣,纵使若鸢当年年纪还小,也看得出来两人情真意切。 她当时就很是艳羡。 若是世上每对爱侣都能像郦姐姐和慕家哥哥那般坦率,该是多好的一生。 不像眼前这两人,到底是不能自由。 周若鸢耸耸肩。 若是阿姐身边魏安辰的暗卫看到兄长的表情,再告诉他,也许对阿姐不利。 所幸,子川哥哥是懂得维持表情。 慕玘看完魏安辰的书信。 字数不多,但他给自己的信件总洋洋洒洒,不像他的风格。 她看到过哥哥在书房中拆看魏安辰给他的信件。 她瞥了一眼信上的内容,总归不过是两三行。 精准简洁。 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那时她明白,魏安辰作为太子,是个果决的人,若不然,太子之位也不好坐稳。 他平时就少言寡语,自己与当时的太子不过是寥寥数面,也未曾有太子主动开口的时候。 谁曾想,如今到了自己这里,他却像唠唠叨叨的人了。 “卿卿如晤: 与卿卿分别已八十五日,吾在宫中一切安好,每日都遵守卿卿叮嘱,上朝,翻阅奏折,与卿兄长和阿则叙述长日漫漫,倒也不算无聊。 吾往太后宫中去了两次,每次都有令我不喜的方流苏,但是我没有和她多说一句话,太后看起来也并不开心,我并不在意。 卿卿回来时候,未央宫院内的梨花应该开了两轮,晚些再开的海棠该准备发芽了,今年我明人刻意多留了一些刻意燃到天明的许多红烛,卿卿喜欢烧高烛照红妆,回来也夜夜能看得到。 听闻卿卿到簧朝不久便受到了威胁,我很是担心,但你层和我说过不需要过多保护,因此我派遣给你的那些人也不会无端出现打搅你的生活,卿卿放心便是。 最簧朝与我国边境不太平,吾恐你再受威胁,还是希望卿卿早些回宫才好。 但卿卿姨母对卿卿十分关怀,作为晚辈也不好辜负了长辈的好心,卿卿刻意自己做决定,我也不会命令你回来。 但还是早些回来的好。 后宫我替你打理着,那些人说什么我都没有放权,你的后宫只能归你管理。 只是卿卿在外要好生照顾自己的身子,若是喜欢便可多出门看看簧朝风景,吾听闻簧朝春光甚美,卿卿且待几月,倒不会错过,是一桩好事。 卿卿若是想回来,便可给我回信,我叫人准备好,一起迎接夏日。 怀洲。”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10) 慕玘看完信件,心下有些踌躇。 她知道魏安辰字怀洲,只是从来没有听他说起,她也不过是幼时在哥哥口中听到过。 这么多年,哥哥纵然是魏安辰的挚友,但因着君臣有别,终究是不好太过放松,就算是私下里,也再没唤过君主的字。 魏安辰之前给自己的信件中,也从没有落款的。 这次,许是他一时兴起吧。 她缓缓收起信件,藏在袖中。 洛子川看着慕玘有着怔忡的神色,再见她第一次将那人的书信藏起来,像极了珍视的样子,不再同之前那般走到烛火前,将不论厚薄的纸张烧毁,如同没有收到过一样。 或许,慕玘对于魏安辰,是有些想念的吧。 毕竟他们才是夫妻。 朝夕相处那么多年,魏安辰对于慕玘的好,他们都看在眼底,就算是他,也终于看出了魏安辰对玘玘的心意不比自己少。 所以,玘玘是打算接受了吧。 也好。 玘玘有了那人的保护,能安稳做好一国的皇后,能够安稳一生,此后生儿育女,万事顺遂。 洛子川心底自嘲起来。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吃醋和不满呢。 他不过大限将至,能存活于世的日子屈指可数。 也不能叫心爱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地府的亡魂啊。 所以,还是远离为好。 奉祁国君主命令,魏亦绮和周朗大婚一月后,骠骑将军洛子川于前往北疆驻守,无令不得回。 既是以常胜大将军的威严震慑周边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 更是洛子川自己的心意。 若是以明发的旨意告知慕玘自己的死讯,也许对她不算是不告而别。 她此后便可以过好自己的日子。 因此,这一个月,算是和玘玘拥有的,最后的时光。 慕玘担忧着前线的战事,夜不能寐。 洛子川得知这一消息,心中再也无法平静。 他明白自己应该为她分担忧虑,所以这次远行,不仅是遵从了魏安辰的军令,更应该是自己内心的选择。 这件事,对玘玘来说,又是一层外戚的保障。 簧朝终归是玘玘的娘家势力,若是有一位镇守边关的大将军常年在北疆保护国土,对于一生困在内宫的皇后,却是一重最好的保障。 起码皇帝并不会随意忌惮皇后了。 如此忠臣之家出来的皇后,只会和帝王一条心。 玘玘的地位才能更加稳固。 之前在边关的日子,他时刻想念玘玘,夜晚降临,他对着那弯弯的月亮为玘玘祈祷。 他明白,自己在北疆的每一分力,都是为了维护玘玘在后宫的地位,为了让她能安心地生活在那片金碧辉煌的宫殿。 边关的日子艰苦,他从未退缩,带领着士兵们加强训练,严密防守,使北疆的边境线固若金汤,还积极与周边的游牧民族建立友好关系,既保证了边境安宁,又为祁国带来了丰厚的物资。 他时常收到周朗从祁国寄来的信件,得知玘玘在宫中过得安稳,已将后宫权柄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11) 姐姐和慕家哥哥的爱意是外露的,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模样,就算是吃醋,也直接坦率,都不过是一刻两刻便互相安抚好了,那样的意趣,纵使若鸢当年年纪还小,也看得出来两人情真意切。 她当时就很是艳羡。 若是世上每对爱侣都能像郦姐姐和慕家哥哥那般坦率,该是多好的一生。 不像眼前这两人,到底是不能自由。 周若鸢耸耸肩。 若是阿姐身边魏安辰的暗卫看到兄长的表情,再告诉他,也许对阿姐不利。 所幸,子川哥哥是懂得维持表情。 慕玘看完魏安辰的书信。 字数不多,但他给自己的信件总洋洋洒洒,不像他的风格。 她看到过哥哥在书房中拆看魏安辰给他的信件。 她瞥了一眼信上的内容,总归不过是两三行。 精准简洁。 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那时她明白,魏安辰作为太子,是个果决的人,若不然,太子之位也不好坐稳。 他平时就少言寡语,自己与当时的太子不过是寥寥数面,也未曾有太子主动开口的时候。 谁曾想,如今到了自己这里,他却像唠唠叨叨的人了。 “卿卿如晤: 与卿卿分别已八十五日,吾在宫中一切安好,每日都遵守卿卿叮嘱,上朝,翻阅奏折,与卿兄长和阿则叙述长日漫漫,倒也不算无聊。 吾往太后宫中去了两次,每次都有令我不喜的方流苏,但是我没有和她多说一句话,太后看起来也并不开心,我并不在意。 卿卿回来时候,未央宫院内的梨花应该开了两轮,晚些再开的海棠该准备发芽了,今年我明人刻意多留了一些刻意燃到天明的许多红烛,卿卿喜欢烧高烛照红妆,回来也夜夜能看得到。 听闻卿卿到簧朝不久便受到了威胁,我很是担心,但你层和我说过不需要过多保护,因此我派遣给你的那些人也不会无端出现打搅你的生活,卿卿放心便是。 最簧朝与我国边境不太平,吾恐你再受威胁,还是希望卿卿早些回宫才好。 但卿卿姨母对卿卿十分关怀,作为晚辈也不好辜负了长辈的好心,卿卿刻意自己做决定,我也不会命令你回来。 但还是早些回来的好。 后宫我替你打理着,那些人说什么我都没有放权,你的后宫只能归你管理。 只是卿卿在外要好生照顾自己的身子,若是喜欢便可多出门看看簧朝风景,吾听闻簧朝春光甚美,卿卿且待几月,倒不会错过,是一桩好事。 卿卿若是想回来,便可给我回信,我叫人准备好,一起迎接夏日。 怀洲。” 慕玘看完信件,心下有些踌躇。 她知道魏安辰字怀洲,只是从来没有听他说起,她也不过是幼时在哥哥口中听到过。 这么多年,哥哥纵然是魏安辰的挚友,但因着君臣有别,终究是不好太过放松,就算是私下里,也再没唤过君主的字。 魏安辰之前给自己的信件中,也从没有落款的。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12) 这次,许是他一时兴起吧。 她缓缓收起信件,藏在袖中。 洛子川看着慕玘有着怔忡的神色,再见她第一次将那人的书信藏起来,像极了珍视的样子,不再同之前那般走到烛火前,将不论厚薄的纸张烧毁,如同没有收到过一样。 或许,慕玘对于魏安辰,是有些想念的吧。 毕竟他们才是夫妻。 朝夕相处那么多年,魏安辰对于慕玘的好,他们都看在眼底,就算是他,也终于看出了魏安辰对玘玘的心意不比自己少。 所以,玘玘是打算接受了吧。 也好。 玘玘有了那人的保护,能安稳做好一国的皇后,能够安稳一生,此后生儿育女,万事顺遂。 洛子川心底自嘲起来。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吃醋和不满呢。 他不过大限将至,能存活于世的日子屈指可数。 也不能叫心爱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地府的亡魂啊。 所以,还是远离为好。 奉祁国君主命令,魏亦绮和周朗大婚一月后,骠骑将军洛子川于前往北疆驻守,无令不得回。 既是以常胜大将军的威严震慑周边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 更是洛子川自己的心意。 若是以明发的旨意告知慕玘自己的死讯,也许对她不算是不告而别。 她此后便可以过好自己的日子。 因此,这一个月,算是和玘玘拥有的,最后的时光。 慕玘担忧着前线的战事,夜不能寐。 洛子川得知这一消息,心中再也无法平静。 他明白自己应该为她分担忧虑,所以这次远行,不仅是遵从了魏安辰的军令,更应该是自己内心的选择。 这件事,对玘玘来说,又是一层外戚的保障。 簧朝终归是玘玘的娘家势力,若是有一位镇守边关的大将军常年在北疆保护国土,对于一生困在内宫的皇后,却是一重最好的保障。 起码皇帝并不会随意忌惮皇后了。 如此忠臣之家出来的皇后,只会和帝王一条心。 玘玘的地位才能更加稳固。 之前在边关的日子,他时刻想念玘玘,夜晚降临,他对着那弯弯的月亮为玘玘祈祷。 他明白,自己在北疆的每一分力,都是为了维护玘玘在后宫的地位,为了让她能安心地生活在那片金碧辉煌的宫殿。 边关的日子艰苦,他从未退缩,带领着士兵们加强训练,严密防守,使北疆的边境线固若金汤,还积极与周边的游牧民族建立友好关系,既保证了边境安宁,又为祁国带来了丰厚的物资。 他时常收到周朗从祁国寄来的信件,得知玘玘在宫中过得安稳,已将后宫权柄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他知晓,她受过几次暗害,再有一次小产,魏安辰对她的宠爱却有增无减,从来关怀备至的,也没有宠幸别的嫔妃,一颗心像是完全拴在了她身上。 他其实心中稍感安慰,知道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 而魏安辰于玘玘的心意,不是单纯的偏宠,更像是纯粹的男女爱意。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13) 周朗总是有意无意在信件中提起,魏安辰似乎不只是将玘玘当做一个要为国家孕育后嗣的皇后,为祁国做出女子表率的国母正妻,而是十分控制自己的欲望,虽然每日都愿意陪在玘玘身侧,却实在不是一位重欲的男子,而是十分尊重玘玘的意愿。就连同床,都要亲自问了玘玘愿不愿意。 某一日,周朗再次给他带来了关于魏安辰十分重视玘玘的消息。原来,魏安辰为了玘玘的健康,竟亲自研究起了医术,为的就是能在玘玘生病时,亲自为她调理身体。 他听后,不禁哑然失笑。 魏安辰还真是用情至深。 作为一位君王,身边有无数能人,何必为了一个女子的健康,做到如此地步。 若非是将自己当做了一个单纯爱护心上人的丈夫,是绝对不会如此的。 周朗的信中,还描述了一个细节,令他心中不禁生出感慨。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魏安辰本可以留在寝宫享受安宁,但他却选择了前往玘玘的寝宫守护。只因他担心风雨会让玘玘感到害怕,他愿用自己的陪伴为她驱散恐惧。 那天夜晚,魏安辰站在玘玘的寝宫门外,雨水打在他身上,他却毫不在意。当宫女告诉他玘玘已经安然入睡时,他才放心地回到自己的寝宫。这样的君主,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有一次,周朗来信,提及了魏安辰为玘玘亲自下厨的事。 原来,玘玘曾无意间在言欢和婉儿谈话的过程中提起过儿时的愿望,希望能品尝到心爱的人烹饪的美食。 魏安辰听后,便悄悄地开始学习厨艺,希望能为玘玘实现这个愿望。 那天,魏安辰亲自下厨,为玘玘烹饪了丰盛的佳肴。 虽然他的手艺并不算精湛,但玘玘却难得吃得津津有味,吃饱以后倒积食了,连夜叫沈晖进宫来给她开了消食的汤药。 玘玘那晚有些不好意思,早早歇息了。 这件事,还被沈晖当一件稀奇的事告诉了沈府的潘倚碧。 沈则还当作君主难得的举动写了家书给南疆的沈璇。 这件事传到洛子川这里的时候,他便知道,这桌菜里蕴含了魏安辰对她的爱意。 原来爱已至此,所有的男子都会深情无比。 真是世间罕见。作为君主,他本可以尽情享乐,却选择了为心爱的人付出。 也算是,让人敬佩的。 他其实是不想知晓这些的,周朗写给自己的这些,无非是想要告诉他,玘玘的夫君,确实是懂得尊重妻子的丈夫。 他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魏安辰对玘玘的爱并非肤浅,而是深入骨髓的真挚情感。 他在欣慰之余,心中也不免生出嫉妒。 但那又如何呢,对玘玘来说,算是好事。 纵然他是一国皇帝,对待玘玘,确实做到了丈夫的职责。 这些若是魏安辰的真心实意,若是他今后每个日夜都能做到的,对玘玘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玘玘已然没有什么可能出宫了。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14) 若是能得到身侧之人如此爱戴,也是幸运的。 洛子川早就知晓了,魏安辰对玘玘的爱重。 这几个月来,他看得出玘玘的变化。 虽然大多对着自己的时候,总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陪在自己身侧她是最放松且快乐的,但是每隔一段时日,从祁国皇宫快马加鞭送过来的书信交到她手中以后,她总是会第一时间打开看,然后再温和从容地将信件烧毁,然后再恢复唯独对着他的时候才有的温柔笑意,似乎从来没有看到过魏安辰字里行间的爱意和思念。 但是洛子川看得出来,她是有些动摇的。 毕竟那样深切的爱意,谁看不出来。 但是在这之前,她从未给魏安辰回过一封信。 今日,她将书信收起来,或许是想着,该给他回信了吗? 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旷世情话呢? 或许是绵绵不绝的,对于心爱之人的想念吧。 如同很多年以前,他每一次奔赴战场之前,总会黏在她身侧,对她诉说自己的不舍得,不想和她分开,总会花好几个夜晚的时间睡在她房门外的庭院里,保卫她夜里安稳入睡。 那时候的他,是带着少年人深切而热情的爱意,守护着自己的心上人平安喜乐,他却也还是最希望时时刻刻陪在她身旁,将她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和心里。 他不过是希望爱人永远陪伴的少年郎。 他总要黏在她身边。 是了,她从来不会拒绝那样幼稚的他。 那足以撑着身在北疆征战杀敌的洛子川每一个身畔没有心上之人的日夜,足以叫他忍受每一段思念的晨光。 他每个十日会写信给慕玘,诉说自己无法独自承担的思念。 玘玘会每一封信都认真看过,都会认真回信。 她是多么好的女子啊,知晓自己少年心意里最深切的热忱,那份热忱随着边关的风沙会一路吹到长秋城,吹到心爱之人的身边,将他无法隐忍的全部爱意传递到她眼前,告诉她,她想念的少年,如她所愿。 她也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弯弯的月亮,倾诉着心事。 那时的少年人,英俊潇洒,她为之倾倒。 每当风沙起时,她都会站在城头,望着远方,仿佛能看见他英勇的身影,在战场上驰骋。 终于,边关传来捷报,他战胜了敌人,凯旋归来。 她亦激动得无法入眠,提前一个时辰起床精心打扮自己,以最美的姿态去迎接他的归来。 当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着战袍,英姿飒爽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心底是十分欢喜的。 他看着她,眼中充满柔情:“我终于回到你的身边了。” 洛子川总会第一时间恢复到上战场之前的模样,再次变成那个只想陪在她身边的少年郎,无时无刻都向她表白爱意。 原来,那些风沙带来的思念,早已吹进了彼此的心扉,无法忘怀。 他们在月光下,紧紧相拥,倾诉衷肠。 不久后,他总是又奔赴战场,保卫国家。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15) 她送他到城外,泪水模糊双眼。 他明明很舍不得她,却总是带着最温柔的笑容,紧紧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我会照顾好自己,毫发无伤回来的。” 她相信他会战胜敌人,凯旋归来。她一次次等待他的归来,等待那份热忱再次吹进她的心扉。 那是少年男女多么美好的岁月啊。 洛子川如此想,慕玘自然也是。 然而,他也清楚,后宫争斗永无止境。 为了确保玘玘的地位,他决定此次过去,在边关建立一座雄伟的城堡,用以震慑边疆,同时也是向朝廷展示他的忠诚和实力。 慕玘不知道洛子川这些心思,却十分默契地陪着子川做一切他想做的事。 他们从来都是默契的。 慕玘收起自己不自觉飘散的心思,对着若鸢:“若你愿意,可以随我去长秋城玩一圈,如今你郦姐姐和小小膝下都有孩子,你年纪小,应该会舒心些。” 不论如何,长秋城都是皇城,如何能做到真的随心顺意?只是若鸢的两位姐姐嫁与的都是能够自由一些的人家罢了,若鸢心性自由,想来也能游刃有余。 何况若鸢是很少出远门的,如同很久之前的她一般,若是有机会离开家去,自然是十分欢喜的。 慕玘这一行人,倒是安全得很,皇后的护卫队,照顾着一个小姑娘倒是绰绰有余。若鸢想去玩玩,也算不错。 果然,不等洛子川皱眉斥责妹妹的不懂事,周若鸢便喜欢得站起身来,几步跳到慕玘身前,差点摔了个趔趄,幸好慕玘伸出手去扶了扶,假装笑着责骂:“这么不稳重,我可不敢了。” 洛子川这才笑起来:“我们就是怕这丫头这么个性子,若是离我们远了些,怕给你的人惹麻烦,她这般看什么都好奇的性子,一下没看住就飞走了。” “哥哥。”周若鸢出声打断,有些责怪哥哥下自己面子的意思,但是兴奋之情无法掩饰,声若黄鹂,十分欢喜。“姐姐保护着我呢,我也及笄了,如何会那般淘气。” 慕玘看着周若鸢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不禁柔软,她那未经世事的纯真,让人忍不住呵护。 于是,慕玘决定带她出去走走,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就如同很多年以前,她每次来到簧朝,总是要带着她一样。 慕玘微笑拉着若鸢的手:“你还记得很多年前,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情形吗?” 周若鸢只离开过簧朝一次。慕玘有一年得了风寒,好几个都没有好,母亲父亲和哥哥急得不得了,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周朗那时还在宫外,可以自由行动。 他已然出师,这医术医治顽固些的风寒倒不是什么问题,恰巧若鸢那时候也得了风寒,他便免不得两头跑。 一个月以后,若鸢完全好了,只是长秋城的慕玘还是断断续续不肯好全,周夫人看着心疼,也知晓内院太无趣,虽然慕轩疼爱自己妹妹,但那时他已是太子伴读。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16) 他又是太子的挚友,总是要大把时间陪在太子身侧,何况又是男儿,不好总是体贴着妹妹的心意,于是母亲想着若是有小女孩陪伴慕玘,她心情舒畅了,总能好的快些。于是书信给远在簧朝的妹妹周氏,周氏亦疼爱外甥女,便派周朗带着五六岁的若鸢出发到长秋城来,到慕家做客两月。 慕玘见了妹妹,喜欢的不得了,她幼时便是年龄最小的孩子,身边陪伴的都是比她大的哥哥姐姐,如今来了一个年纪小的妹妹,和母亲又相像,她自是特别偏爱。 周朗带着妹妹来到长秋城,一路上给妹妹说长秋城的慕玘姐姐的性子,周若鸢心底对这个姐姐是十分期待。 兄妹二人抵达长秋城正值初春,万物复苏,城内的桃花如烟如霞,美不胜收。城内繁华喧嚣,行人络绎不绝,街头巷尾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两人信步来到了一座名为“翠微”的酒楼,打算在此休息。 酒楼内,宾客满座,欢声笑语。周朗和若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几样特色小菜,一边品尝美食,欣赏窗外的美景。 窗外桃花盛开,花瓣随风飘落,犹如粉色的雪花。若鸢被这美景所吸引,忍不住赞叹:“果真是真是人间富庶地,到底像是真的仙境一般!” 周朗看着妹妹兴奋的样子,忽然想起,慕玘也是这般的模样,不由得一笑:“是了,确实难得。” 两人陶醉美景,突然听到楼下一阵骚动。原来是一位青楼女子在弹奏古筝,优美的琴声吸引了众多行人驻足聆听。周朗对若鸢笑道:“这位琴师的技艺颇高,不如我们去见识一下?” 若鸢挑挑眉,哥哥似乎认识这位女子,心底也想认识这样琴艺了得的女子,便点头同意。 两人来到楼下,只见那位女子约莫二十岁,容貌秀美,气质高雅。她双手轻拨琴弦,琴声如泉水般潺潺流出,让人陶醉。周朗忍不住赞叹:“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琴声结束,忽而一声轻笑。周若鸢带着疑惑将注意力转移到那笑容上,不由得一愣。 原来这位女子身边还有一位很好看的女子呢。 这女子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形容颇好,容貌精致小巧,穿着一身青色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绿色丝带,十分可爱,一双明亮的眼睛如同晨星,熠熠生辉。皮肤白皙,如同剥壳的鸡蛋,透出清新自然的气息。她的头发乌黑亮丽,随意地垂在肩上,随风轻轻舞动。她的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之感。 周若疑惑之心更甚,如此看来,这位女子和弹琴的那位女子身份是不一样的,想来是这长秋城里某位高门的小姐。 这女子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她那身青色衣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犹如盛开青莲。她如此一笑,众多少年的目光便从坐着的女子转移到了她身上。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17) 那天生而来的,不容忽视的魅力,令他们惊艳不已。 那少女对这些视若无睹,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位弹琴的女子的身上。 周若鸢不禁出声:“想来她们身份不一样,这女子却能一视同仁,倒是十分难得的姐姐。” 周朗噗嗤一笑,妹妹是个很聪明的小丫头,一眼就看出这两人身份等级不同。 “妹妹不如猜猜站着的女子是谁?” 周若鸢回头看着自家哥哥不掩饰的赞赏和戏谑。 想来是与哥哥熟识的人,她缓缓开口:“莫非是慕姐姐?” 姨母来信说慕姐姐生病了,况且高门闺女如何能轻易出门呢? 周朗知晓若鸢猜出一二,便笑着点头:“姨母和姨父如何使拘束孩子的呢。” 周若鸢心中对这位慕姐姐更加喜欢,于是急切拉着周朗的大袖口:“哥哥我们下去和姐姐打招呼吧。” 周朗点点头,若再让那丫头显山露水,便要惹祸了。 长秋城的富庶无可比拟,自然也有很多不知深浅的五陵年少。 只是,那高门显贵的丫头是不能惹这些桃花债的啊。 周朗深知,这犹如长秋城的明珠,璀璨夺目,却也需要细心呵护。他微微皱眉,心想,得想个法子,既能让这丫头在适当的场合展露才华,又能避免她卷入那些无谓的是非之中。 何况,那个人命里注定的妻子,如何能受到这样多的爱慕呢。 他心中叹气,带着妹妹走的更快一些。 周若鸢凑近了,这才更加看出这位女子美貌,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仙子。她身姿曼妙,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挽起,简约又不失优雅,肤色如玉般温润,眉目如画,即便病容略显苍白,却依然掩盖不住那份清新脱俗的气质。 周若鸢仔细打量着慕姐姐,只见她那双明眸宛如秋水,透着聪慧与善良。周若鸢心生喜欢,觉得姨母信中所言非虚,这位慕姐姐果然与众不同。 周朗笑着打破沉默:“慕姐姐,你可真是让我们好找啊!若鸢一直念叨着要见你。” 慕姐姐微微一笑:“让你们费心了。” 周若鸢赶忙道:“慕姐姐莫要客气,我们既然来了,自当陪你解解闷。” 慕玘嘴角上扬,温和微笑。 周若鸢不禁看呆了,心中暗想:慕姐姐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周朗带着若鸢,笑着介绍道:“若鸢,这就是你慕姐姐。” 然后笑着看着这女子:“这便是我早就跟你说过的,我妹妹若鸢,你们应该会很投缘的。” 慕玘微微颔首,简单福礼以后,目光落在周若鸢身上,眼中闪过赞赏:“若鸢妹妹果然如姨母所说,灵气逼人,让人眼前一亮。” 细细看来,若鸢妹妹像极了母亲呢,便又生了万千亲近。 周若鸢脸颊微红:“姐姐过奖了,我不敢当。” 周朗转过头,正经对那抱琴女子行了一礼,道:“我们兄妹途经此地,有幸见到姑娘,真是三生有幸。” 那女子轻轻颔首,微笑道。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18) “两位不必多礼,两位若不嫌弃,请上翠微楼。” 周朗一愣,原来这位女子是翠微楼弹琴的姑娘啊,真当算是高风亮节。 翠微楼的故事,也是一众说书人所津津乐道的呢。 慕玘笑着开口,“羽姐姐是翠微楼的老板,今日我一时兴起,姐姐便随我在楼下弹琴助兴罢了,过几日翠微楼有诗会,自是要弹琴先助助兴。” 周若鸢点点头:“原来如此啊!” 她对此很是新奇,原来这样的地方有这般好玩的事儿。 周朗笑着敲了敲妹妹的头:“你这小丫头,诗词什么的毫无兴趣,这回好了,跟着你慕姐姐,也能有些长进。” 周朗随即笑道:“原来姑娘便是翠微楼的老板,失敬失敬!能在此听到姑娘的琴音,实乃我兄妹二人的荣幸。诗会可是文人墨客的盛事,不知我兄妹可有幸参加?” 羽姐姐一笑,如春风拂过水面,道:“两位既然与我有缘,自然欢迎之至。不过,参加诗会还需以诗会友,不知两位是否擅长吟诗作赋?” 慕玘闻言,眼中闪过狡黠,道:“羽姐姐放心,我兄长虽然不算才子,但吟诗作赋还过得去。何况,有姐姐的琴音相伴,定能激发我们的灵感。” 周朗也点头附和:“想来慕大小姐的推荐,是有些用的。” 羽姐姐轻笑道:“两位请随我上翠微楼,我们边品茶边聊。” 三人一同上翠微楼,楼内布置清雅,琴韵悠扬。 羽绒亲自为周朗和慕玘泡茶,请二人坐下,亲自泡茶款待。 交谈中,周若鸢得知慕姐姐和羽姐姐都是才貌双全的才女,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周若鸢暗暗佩服,心想:“真是世间罕见。” 三人相谈甚欢,羽绒含笑挑选了一首李清照的《如梦令》温婉诵读。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读完,她听得对面的男子叹了口气,感慨道:“这首诗描绘了女子对时光的怀念,令人感慨万千。” 羽绒听完,便有些唏嘘。 她只知道慕家的大小姐是极其温柔的女子,就算对着自己这般的人,也不会有看不起的意思,没想到她的兄长也是这般,想来家教是一脉相承。 三人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周朗问:“羽姐姐,这次诗会的主题是什么?我们也好提前准备一番。” 羽绒点头:“诗会主题是‘春日琴韵’,以琴会友,以诗传情。我想请两位为诗会起个题目。” 周朗思索片刻,喝了一口茶道:“既然主题是‘春日琴韵’,不如就以‘琴韵春风’为题如何?” 羽姐姐眼前一亮:“既体现了主题,又充满了诗意。周公子果然才情出众。” 诗会那天,翠微楼高朋满座,文人墨客齐聚一堂。周朗和慕玘也各自献上了自己的诗作,得到了众人的赞誉。 羽绒弹奏的琴音与诗韵相得益彰,如此令人陶醉。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19) 诗会进入了高潮,琴音和诗韵交织在一起,像是草原上自由翱翔的鸟儿,让人心生向往。周若鸢坐在羽姐姐和慕姐姐中间,眼神中满是敬仰和喜悦。她用心聆听,感受着每音符和诗句带来的美好。 周若鸢有些紧张地走上台,轻轻拨动琴弦,弹奏起一首活泼欢快的曲子。 那是她自小在草原上听到的曲调,与此同时,她吟咏自己的诗歌。 现场掌声雷动,大家都被周若鸢的表演打动。羽姐姐笑着夸赞:“若鸢的琴音和诗韵已经融为一体,让人陶醉。” 此次诗会精彩纷呈。 周若鸢更是格外开心,她是草原上长大的小姑娘,如此盛会,就算是以后的时光,也十分难得,何况和好看的羽姐姐和温柔的慕姐姐一起,自然是学会了更多东西。 诗会当天,长秋城的文人墨客齐聚一堂。慕玘身着素雅,款款走上舞台,轻轻吟诵了一首自己创作的诗。 “翠竹青青绕院墙,桃花片片映池塘。春风拂面丫头笑,岁月静好无需忙。” 诗音响起,全场静谧。片刻后,掌声雷动。那些五陵年少纷纷被她的才华所折服,再也不敢小觑这位高门女子。 周朗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得意。他知道,这次的诗词大会,让这丫头在长秋城的名声越发响亮,却也让她避免了那些无谓的纷争。 他自然也看到了人群之中,那份不可忽视的眼光。 原来,这样早,他就动心了。 然而,诗会结束后不久,一位柳公子找上了门来。他自称对慕家小姐一见钟情,誓要赢得她的芳心。 周朗眉头紧皱,他知道这位柳公子乃是城中有名的才子,若他执意想要接近慕玘,恐怕那丫头又要陷入是非之中。 何况,诗会那日,东宫的人都是看到的,自是不能叫她陷入这些不好的谣言中。 于是,周朗决定亲自出马,他让柳公子知难而退,保住那丫头和慕家的清誉。 一番交谈后,周朗终于让柳家的明白了那丫头的珍贵。 柳家的终究是不敢和东宫争夺的。 不过,这些事,慕玘是不会知晓的。 周朗心知肚明,那时,东宫那位是不愿意叫心爱的女子看出他的心意。 周朗放松了些。 为了保护,周朗更加密切地关注柳家动向。他了解到,柳公子虽然收敛,但并未完全放弃。不久,周朗得知柳家计划在慕家附近的湖心亭举办赏荷诗会,意图再次接近慕玘。 诗会当天,周朗提前安排了别开生面的表演。湖心亭上,一群可爱的孩童唱着欢快的歌谣,舞者们在湖面上翩翩起舞。这一切,都吸引了慕玘的目光。 柳公子原本准备的才子佳人戏码,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表演抢去风头。 慕玘对柳公子的态度并未有所改变,反而对周朗赞不绝口。 周朗暗笑,他知道,柳公子的计划又泡汤了。 然而柳公子并未死心。他开始频繁出入慕家,企图找机会接近慕玘。 第47章 何年初见月(20) 周朗有些无奈,这位才子终归是很执着。 然而没等到周朗有下一步的动作,东宫却主动举办了一场宴会,邀请了慕家上,也邀请了柳家的公子。 宴会上,太子无意间透露出的对慕玘的特殊照顾,别人看不出,那些细心观察的人自然是知道的。 柳家公子当时爱慕者慕玘,自然是看得出来东宫太子的心意。 于是他终于明白,他与慕玘之间,注定无缘。 细心观察这些的,都看得出来。 只是这丫头故意不看那人罢了。 宴会结束后,柳家公子望着那弯弯的月亮,千思万绪。 他知道,那个曾经让他心动的女子,也是东宫太子关注的对象。 而他,只能将这份爱意深埋心底。 周朗出了最后一击,他轻轻拍了拍柳家公子的肩膀,说道:“世事无常,有些事情强求不得。或许,放下才是最好的选择。” 柳家公子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出来的话到底是有些分寸:“不过是我一些艳羡罢了,公子不必担心。” 他是要将家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得罪权贵,不是什么好事。 自也不会因自己年少而知少艾的心意辜负了家族。 柳公子眼神迷离地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他知道,这样的心意终究只能如这月光一般,清冷而遥不可及。 犹如一池春水,被沉重的石头压着,无法荡漾。 夜风轻拂,吹动着柳家公子衣袂飘飘,也吹散了他心头的执念。他开始思考周朗的话,放下,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周朗看着柳家公子有些迷蒙的神色,叹一口气。 他终究不会影响到慕玘了,也不是坏人。 指一条明路,也不是不能做的事。 “太子是个贤明的,你若是好生读书科举,以后功名加身,对你的家族再好不过。” 这句话,便是要柳家趁着东宫挑起性子开几场诗会,可以试着投靠进太子门下。 这原本也就是那位的心思。 可不止是因为慕玘。 柳家的公子聪慧,听得周朗如此,自然是会思索的。 果然,接下来的两个月,东宫举办了三四次诗会,柳家公子也一直应邀参加。 以诗会友,太子并未主动开过几次口,但这么多家族的青年才俊在一起会诗,又是受了皇宫里的帝王大力支持过的,那些人自然也知道是皇帝给儿子铺路,也便欢欢喜喜赴宴探诗。 时间推移,这诗会成为京中盛事。东宫内诗词飞扬,才子佳人云集。 太子虽话语不多,但每开口,总能让在座之人感受到那份来自皇家的威仪与内涵。 众人都看得出来了,太子是个十分厉害的人。 身边自然也要有未来的肱骨。 这日,秋高气爽,东宫诗会如期举行。花园里,菊花争艳,丹桂飘香。众人围坐在精致的亭子里,一边品茶,一边欣赏着各自带来的佳作。 气氛热烈,太子突然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微笑道:“今日的诗会,我想请各位以‘秋’为题,作一首诗。” 第48章 芳草亦未歇(1) 众人闻言,纷纷提笔思索。柳家公子亦低头沉吟,片刻后,他率先完成,起身朗诵道: “落叶舞秋风,疏影斜阳里。 独立高楼望,断鸿声声起。” 诗作完毕,众人赞不绝口。太子亦点头微笑,表示赞赏。 紧接着,其他才子也纷纷献上自己佳作。 有的描绘秋日的丰收,有的表达对故乡的思念,有的感慨时光的流转。 诗会现场,气氛愈发融洽。 就在这时,一名少年匆匆走入亭子,神色慌张。他来到太子面前,附耳低语几句。太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起身离开。 太子离开后,诗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不如先前热烈。 原来那位少年便是柳家的公子柳非杨。 柳非杨不仅才华横溢,也颇通兵书,终于成了东宫太子的智多星了。 两日后,柳非杨从东宫传出消息,原来是因为北方边境发生战事。 皇帝紧急召太子,准备派他去前线督战。 柳家公子作为东宫近臣,消息最为灵通,他告诉大家,此次战事非同小可,敌国兵强马壮,我国边疆正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柳公子于是提议诗会不妨改为筹资赈灾,为前线的将士们尽一份绵薄之力。众人纷纷赞同,消息传出,整个京城为之动容。无数文人墨客、商贾豪绅慷慨解囊,为国家的安宁贡献自己的力量。一些武林侠客也闻风而动,纷纷表示愿意投笔从戎,保卫边疆。 不久,太子率领精锐部队,浩浩荡荡地开赴前线。临行前,皇帝亲自为他送行,勉励他要英勇善战,保卫国家。太子郑重地答应了父皇的期望,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前线战事如火如荼,太子亲自督战,带领部队屡次击退敌人的进攻。与此同时,京城的捐献活动也在进行。各种物资、银两源源不断地送往边疆,为前线的将士们提供了有力的后勤保障。 战事持续了数月,终于太子率领部队大获全胜,成功击退了敌人的侵犯。消息传回京城,举国欢腾,皇帝龙颜大悦,下旨犒赏三军。 太子胜利归来,受到京城百姓的热烈欢迎。他带着战功赫赫的将领来到诗会,与众人共同庆祝胜利。这场诗会,再次成为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在这场战事中,国家和百姓众志成城,展现了中华民族团结一心的精神。而太子,也凭借自己的英勇和智慧,赢得了众人敬仰。 那一次的宴会,柳非杨终于和慕玘说上了几句话。 他站在人群中,看着让他心动的女子与身边的人谈笑风生,接过了太子的敬酒,心中万千感慨,却也能坦然面对。 是了,因为此次战事有了慕家丞相的帮助,太子才如虎添翼。 太子给慕家小姐敬酒,也是感谢她的父亲。 正大光明。 柳非杨浅尝了杯中美酒,目光始终无法从慕玘身上移开。 她那身姿优雅,言谈举止间的从容不迫,使得她成为宴会上最耀眼的明珠。 第48章 芳草亦未歇(2) 他抬头望向夜空,心中已然明了。 放下过去,才能拥抱未来。 诗会结束后,柳家公子回到家中,将那份深藏心底的爱意告诉了父亲。柳父沉默了良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道:“儿啊,你能看清现实,为父放心。家族的利益才是你最重要的责任。” 从那以后,柳家公子开始努力投身家族事务,协助父亲打理家业。而他与那位让他心动的女子,也成了普通的朋友,彼此关心,却不再涉及情感。 岁月如梭,柳家公子逐渐成熟稳重,成为了一位独当一面的家族继承人。柳非杨知道,他收获了成长,也保住了家族的安宁。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有时候,放下,才是最好的选择。而那些曾经的美好,就让它化作回忆,永远珍藏在心底。 最终,周朗他知道,这场风波终于过去了。 想来,之前慕姐姐也是十分跳脱的性子,她到簧朝来探亲的时候, 同日慕皇后一行人出发回程。 这一路上算是安稳,无人知晓已悄无声息少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 祁正五年新岁,慕玘一行人本该要四月初七佛诞过完以后再回宫,奈何慕玘身上不好,身子愈发懒怠,魂不守舍,按照规矩又不敢请外头的太医给瞧着,因此才请旨提前回了宫里。 慕玘回到长秋城,先在慕府小住十余日。 当日周朗恰好来府中寻慕轩,正巧看见慕玘也难得在家里,便一同小聚,看着慕玘神色不好,便出询问道,“看你脸色这样不好,又吃不进什么东西,我们之前的调养算是白费了。” 慕玘淡笑,说话间也是有气无力的。 “都按着沈太医的方子,吃了便要吐出来。” 周朗面有疑惑,“已经回祁国了,可以让我先搭脉再说,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回禀他。” 周朗小时经常跑到沈家跟太爷爷学把脉,现在也算是把脉的能手。按着宫里的规矩,皇后的凤体是不许别人随意照看,以防加害,不过周朗和自己的关系不一般,所以放心。便点点头,笑道:“也好。” 周朗将手指搭在慕玘脉息上,不一会儿,神色微怔。 看着慕玘的神色,再仔细瞧了瞧,欲说还休。 “怎么了?”慕玘看着周朗面露难色,怕是有什么差错。 “可是药膳出了什么问题?” 周朗摇头,嘴角已经含笑,“你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都不知道么,吃不进东西总是呕吐也是因为害喜的厉害。” 慕玘微微一怔,坐在旁边的已经有六个月身孕的萧郦欣喜,朗声笑起来,“我们家小小马上就要有堂兄弟了?” 慕轩也是一怔。 没有想到竟会突然诊断出这个结果来。“你可是没有看错?” 周朗点头,脸上是因为慕玘有孕的欢心,“我常年诊脉,这点还是很有把握的。” “什么?”慕玘见着三人一来二去的场合,心下五味杂陈。 怎么,又有了孩子呢。 时至今日,她应该留下孩子吗。 元旦番外 独不照月明 我并非不知道,她其实不爱我 窗外的月亮越来越稀薄,听雨阁外的竹叶早已凋零。 今夜我看到的是深冬的月光。 我忽然,又觉得自己无比寂寞。 如同很多年以前,我在茹花苔看到的,四方天外的朦胧。 茹花台里盛宠不衰的贵妃娘娘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她唯独喜爱天街的月亮,阴晴圆缺,总有定数。 她总是带着笑意,弯着眉眼,在庭院外摆放好我幼时爱吃的瓜果,叫我陪在身边,与她一同赏月。 如同母亲一般,即使我,告知自己,我可以没有这个母亲。 是了,我自小便被沈氏厌恶,她一直想叫我死去,便如同从未出生,从未走到她面前一般。 到底是周贵妃给了我难得的温暖,我是很感激她的。 长大一些以后,在她身边我也能更多看到卿卿,我更加感激了。 那一日,贵妃娘娘独自站在庭院,抬头望天,我恰好走进她的庭院,见她时常安稳的面上难得一见的欢欣神色,我不免也被这般欢喜动容,便走上前去。 尚未开口,娘娘唤我走到她身边去:“怀洲,明日随我一同用晚膳吧。” 我向她行礼,站起来时候也带了温和的笑容,“娘娘今日很开心?” 她点点头:“明日子川和玘丫头随着夫人进宫,你也来吧。” 我脑海中思索了无数个念头,方才记起明日是贵妃被封妃的日子。 这其实是她的隐痛,她其实并不愿意成为父皇的妃子,她其实是因为保护周夫人被迫留在宫里的。 我知道,父皇退的那一步。 若是夫人一直拒绝他,周家便一定要送一个人到他身侧来。 而娘娘,便是这样的人选。 所以这几年,每到明日那样的时候,夫人总要特意送一些礼物进宫,或者叫一些贵妃娘娘熟悉的人来陪着她。 就当是出嫁了的女儿,娘家也总是要来看看的。 于是今年,便是她来吗? 我不动声色坐到娘娘身边。 她看着我,依旧温柔笑着:“那丫头难得进来瞧我,你们上次有些龃龉,不如趁此机会说开了好,别叫你一直难过。” 我有些惊讶,原来有人这样在意我的喜怒。 上一次的龃龉吗。 是早些时候的宫宴。 我见她心绪不好许是因着父皇的命令她一定要进宫来,于是也只能坐在席面的末尾自己一杯杯斟酒饮下,竟是喝光了两小壶。 当时陪在她身边的,似乎是一个与她年纪相当的男子。 她的兄长与我熟识,倒是没有提起过那位是何人。 说起来,之前在她家庭院,又或者再早一些在长街的人群和她相遇的时候,似乎她身侧都有这样一位少年郎。 是一个谁都没有对我说起过的人。 我忽然想起来,娘娘方才的话里,也许就是他吧。 娘娘看我长久不言,以为我还对她有些意见,便笑着递给我一杯茶:“那丫头虽然不拘小节,但从来不是扭捏的性子,你莫要见怪。” 我回过神来。 我如何是对她生气呢。 那日到了最后,她身侧的那位少年也不在旁边了,竟是她自己颤颤巍巍起身要走回自己家的马车,隔着一段长巷。 她进宫向来不喜欢旁人上前跟她搭讪,所以每次都是自顾自喝些酒便回家去,那日如此,我怕再遇上些什么人不怀好意找她说话,便在她后头一段距离,小心陪着她慢慢走着。 快上马车了,她竟还是撑不住身子崴了脚。 我到底没有沉住气,飞快走到她身边去,蹲下来询问她是否安好。 “还好吗?” 许是我太毛躁了,这样不顾及她女儿家的名声。她喝的绯红的脸色顿时沉了一沉,却是没有借我的力气,强自站起身来。 对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殿下,臣女失礼。” 她似乎是生了气。 我伸出去的手被截在空中,便趁着她没注意缓了神色站起身来,退了两步,与她隔开一些距离。 她看着我身上的衣衫,笑起来:“殿下似乎每次都与臣女身上穿的颜色一致呢,真是巧合。” 我有些局促。 每一次宫里设宴,我确实都会托阿轩带上一套特意做好的衣裙。 这些不是宫里的式样,却也是她时常会出门才买的那家里的布料和式样。 我知道她会穿那家的衣服,是我有心和她巧合。 见我不说话,聪明如她,自然是知晓我的意思。 她面上的笑容便带了冷意,“殿下好心,只是衣衫首饰过于私人,我与殿下并非亲戚,若是被旁人知晓,怕是不好。” 我知道,她是不开心的。 我还没有跟她解释,我只是担心她会摔倒。 只见她皱起眉来,“多谢殿下关心,我该上车了。” 我有些无奈,她如此视我为洪水猛兽,定是不喜欢与我同处的。 “小姐小心些。” 她明明已经背过身去了,听完我如此说倒是回了头,脸色更加不好:“殿下是觉得我一事无成吗,是了,小小女子能有什么出息。” 我知晓她从不是这样的人,便开口:“我并非如此,你会错意了。” “是。” 然后便头也不回上了马车。 我愣在原地。 原来慕玘也是这样的女子。 不会对任何人笑脸相向。 也许,是我唐突了。 贵妃看着我:“若是不愿意,不来也可以。” 我摇摇头:“娘娘,上次是我唐突了她,我来给她请罪吧。” 贵妃叹了一口气,“也罢,你们好好说说。” 第二日,我早早地过来。 听得茹花台内欢声笑语,我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昨夜一晚的风吹得我未曾好睡,也很担心,好几个月了,她若是恍然见到我,是否还是不开心的。 还好,今日她恢复了寻常模样。 我正色走进去,对着贵妃行了礼。 慕玘站起身来,带着寻常的笑容给我请安,“太子。” 我想叫她免礼的,只是我一侧眼,便看到了长身玉立在她身侧的那人。 似乎,他的名字是洛子川。 他们今日穿的都是月白色的衣服啊。 真登对。 我忽而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贵妃见我如此,便笑着站起身来介绍,“这是我娘家那边的孩子,洛家的二公子,洛子川。” 他见到我,也只是遵循着寻常礼节,并未有半点别的神色,“见过太子。” 我点点头,受了他的礼,“公子客气。” 慕玘皱了皱眉,显然很不喜欢宫里的规矩,却悄悄扯了扯那人的衣角。 那人也很默契的回头对她一笑,便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贵妃道:“晚膳时候了,我们过去吧。” 便拉着慕玘的手先走一步。 洛子川跟在身后。 我有些无奈,她依旧是不待见我的。 若不是在宫里,必须要对身为太子的我行礼的。 只是今日,他们也太像一对夫妻,来给母亲请安用膳的。 而我,最终是个外人。 是了,那日第一次在长街遇到她的时候,她身侧就是洛子川啊。 这也许是她的选择吧。 是了,她所有的愿景里,从没有我的。 我苦笑一声,到底还是身不由己,要到她身边去。 宴席上,贵妃提到今日是我的生辰。 是了,除夕之夜,我推脱了宫里更大一些的宴席,只不过就是因为贵妃这里,有慕玘在。 我笑着摇头:“娘娘不必单独因着这件小事费心了,和您一起用膳足矣。” 这是实话,若是在外头的宴席里,我少不得要看着父皇的眼色接受那些应承。 贵妃端着一碗奶酒给慕玘,“你那日是怎么了,跟我们怀洲闹矛盾,惹得他现在都不敢和你说话呢。” 慕玘一怔,虽然是皱起眉头,但还是笑着:“那日是我不懂事了,以为太子......要笑话我,所以才出言不逊。” 她对着我敬酒,“当日冒失,认错了人,错发了脾气,太子不要见笑才是。” 洛子川缓缓开口替她解释:“那日是玘,小姐对我发脾气,后来兄长叫我过去,一时没顾着她,她便自己离开了。”然后站起身来赔罪:“叫太子费心了,是我的错。” 我心中苦笑,原来那日,她真的错认了人。 真的将我以为是他了。 我端起面前的桂花酒,对洛子川点点头。 此刻,慕玘可能是害怕我为难洛子川,也跟着站起来,手中端着香甜的奶酒,和他一起给我敬酒吗? 倒也不用这样像极了一对夫妻。 我压下自己心头莫名的不悦。 怎么办呢,她如今就在我眼前。 我一如既往温和起身:“我早就忘了,小姐莫要挂怀。” 于是笑着喝下了这杯桂花酒。 明明桂花酒是娘娘特意为我准备的,并不会刺激到喉咙。 可这一杯,怎的没有桂花香气,全是苦涩呢? 我带着笑容,尽量不被她看到自己一点半点的不同。“小姐客气。” 她这才带了一点笑意:“去岁给太子过生辰犹在眼前,今年的生辰又到了呢。”她和洛子川齐齐坐下,带了些愧疚:“今年没有准备,太子恕罪。” 她一口一个太子,真的很有距离感。 我在她这里,从来都只不过是一国的太子而已。 她继而微微侧身,对身边的洛子川说话了。 那样温柔的语气里带了许多娇嗔:“若是明年母亲还叫我和你出去,我们给太子殿下带一些簧朝的牛乳茶吧。” 洛子川微微点头,笑着回应:“你就是想出门罢了。” 贵妃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也知晓他们从来都是关系很好的。 若非是先皇的圣旨,玘丫头是可以选择自己的爱人共度余生的。 只是此刻,魏安辰还在这里呢。 若是叫他多心,也不好。 她正想开口调节其实是有些尴尬的气氛。 我看一眼贵妃,娘娘心善,也许是想到了我在这里的尴尬,还是自己开了口:“小姐和公子,时常一起出门去吧。” 慕玘喜欢出门游历,我是知晓的。 我虽然很少出宫,但因着和阿轩从小到大的关系,也时常去慕府做客,只是很少见到她罢了。 每次问起,或者都是从阿轩口中听到她又出门玩去了的消息。 阿轩是带着宠溺和无奈,说起自己的妹妹的。 所以,我其实很少见到她。 慕玘听闻,也不言语,还是洛子川笑着:“是,她喜欢出去,倒不像个大家闺秀二门不出的样子。” 贵妃听着,笑着拍了拍慕玘的衣袖:“这丫头胡惯了,也并不愿意时常进宫来陪我的,罢了,由着你去。” 我看得出,慕玘是受到所有人爱护的明珠。 所有人都不愿意拘束着她的生命力,想她自由自在一生。 反观于我,我便是会拘束了她的枷锁吧。 于是,我还是愿意叫她开怀才好。 “小姐和公子有心了,我很是感激。” 只是她从来不知道,我不喜欢甜食。 那一晚,她没有主动和我说起过什么。 那一句“生辰快乐”,也只是在饭桌上随口的一句话,后来她照旧和洛子川,还有贵妃聊天。 我,倒只是个陪着用膳的客人。 从来没有我能融进去的地方。 后来她也是喝的开心了,便极其自然叫洛子川送她回去。 我鬼使神差跟着他们到了皇宫最外层的那道门,听到她无比娇嗔叫洛子川背自己回家,洛子川宠溺的眼神藏不住,临上马车,便轻容背起她,一步一步稳着朝外头走去。 夜里的烛光朦胧,那一对璧人心意相通,朝着他们最喜欢的方向走去。 我无端记起去年此刻,东宫里只有我和她的日子。 却猛然记得,她那日醉酒叫我背她回家。 原来依旧是将我当作了他。 是了,我从来没有被偏爱的资格。 我和她唯一的共同记忆,便是去岁除夕盛放的烟花了。 不知过了多久,长秋宫如往常,盛放烟花,庆祝新年的到来。 而我知道。 我心爱的女子有了心上人。 于是,我又将孤独地走入下一轮寂寞。 若让我在寂寥的岁月里,见她自由。 也算上天的一点恩惠。 所以,万事胜意,卿卿。 愿你此生自由,一切顺遂,安稳无忧。 2025.1.3 元旦快乐 第48章 芳草亦未歇(3) 周朗看着慕玘怔怔,再道,“这身孕,许是刚出宫的时候就有了。” 算算日子,应该是那个时候有的孩子。 慕玘陷入沉思,那段时日,魏安辰似乎又回到了第一次怀孕的时候那般热情,因着是自己即将出宫好几个月,所以她才叫他如此。 没想到,孩子又来了。 也许是,之前那两个孩子,到底还是觉得,想让她做母亲吧。 她有些伤感,却也只好相信,是之前那两个可怜的孩儿。 她自然知道,如今这个怀的正是时候。 只是,其实从前到现在,她都还没有准备好,自己成为一位母亲。 若有了孩子,再洒脱的人,都会有牵绊。 这一段时期内,魏安辰会定期给她送来书信。字里行间日益凸显出来的依赖与喜爱之情呼之欲出,就像一把把轻柔却有力的小锤子,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她的心门,使得她原本坚定无比的内心出现了细微的裂缝,逐渐蔓延。 如果腹中的孩子平安降世,皇帝和皇后所孕育的孩子,无疑是最为尊贵的。如此一来,他们便肩负起了共同抚养这个孩子长大成人的重任,并且将会毫不吝啬地向孩子倾注无数的关爱与呵护。 可是这样一来——她自己呢?她是否还能够如当初设想的那般全身而退呢?想到这里,她不禁感到迷茫,仿佛置身于浓雾弥漫的森林之中,完全找不到出路所在。 萧郦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再看一眼慕玘时已然明白些什么,便宽慰道,“玘玘,走一步看一步吧,莫要忧思太甚,之前小产实在是太过伤身,好生调养了许久才叫你恢复过来,实在是很不容易的。如今有了这个孩子,便就好生待着。更要好好照顾着自己的身子。” 虽然萧郦知晓慕玘的纠结和难处,也知晓她和子川的那段旧情。 可是早就已经是过往了啊。 她听周朗告诉自己和阿轩的消息,子川的身子,就算是他和他的师傅拼尽全力,此后的人生终究是不能与玘玘一起偕老的。 只是这件事,不能告知如今的她而已。 慕玘何其聪慧,再加上这两个月和子川的相处,她定然猜到子川身子不容怠慢。 谁都没有跟她说明,子川也央求过他们不要对她说起实情,方才瞒得到如今。 若是她知晓了子川时日无多,定然会执拗于陪伴他最后的时光。 萧郦不敢想,若是玘玘一定要陪着子川走过最后的日子,身为皇帝的魏安辰是否会就此放弃慕玘,又或者对于以后的相处不会再有如此真心。 要亲口同意,叫自己喜欢的女子放下一切离开自己,去陪伴她的心上人,这就是一件十分为难的事啊。 何况魏安辰还是一国之君。 有损君主颜面,一来会影响帝后关系,以后玘玘可能无法在宫中安稳生活。二来,洛家到底还是他会忌惮的势力。 若有一日双方交恶,这一定会成为他想要发起战争的借口。 第48章 芳草亦未歇(4) 一旦有战争,事态就不可控了。 这也不是玘玘想要的结果。 萧郦内心矛盾。 她从来都知道,身为皇帝以国家大局为重,但面对慕玘,他的心也许是无法割舍的。 而此时的慕玘,仿佛感受到了周围气氛的异样,她望着萧郦和周二哥的眼睛,眼中不安。 周朗望着她,他知道,她一定是想到了未来的日子,还有子川。 一旦说出实情,慕玘必定会不顾一切地陪伴他。他又怎能忍心让她承受这无尽的痛苦? 萧郦叹了口气,说道:“玘玘,子川也希望你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不想让你为了他,而陷入无尽的痛苦,所以,你一定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的意思是,若是玘玘因为一直关怀子川而让自己难过,从而伤到了身子,子川是一定不会安心的。 慕玘愣住:“我知道。” 萧郦知道,命运弄人,但人心依然坚定,他们都为了彼此努力前行。 而这份坚定的信念,也让他们在风雨飘摇中,找到了一丝温暖。 也罢,这一对有情人,终究是要走向命中注定的结局。 慕玘这才回过些神来,“恩。” “那么,这个孩子,你要不要?” 周朗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为人母亲,确实是令人欢悦的事。 不过,她是想要出宫去的女子。“若是你不想要他,我可以不告诉魏安辰。” 萧郦打断他,“让玘儿自己拿主意吧。” 她怜惜的看着慕玘脸色,“你好不容易调养好了身子,又有了孩子。” 想来魏安辰在宫里是照顾慕玘,听闻魏安辰从未留宿别的宫里。 他应该也是十分想要慕玘为自己生一个孩子的。 他们都知晓慕玘心里的难处,也知晓这个孩子注定了的命运。是男是女,都会是后宫里的人。 慕玘沉默许久,抬起头来,带了一丝真实的微笑,“既然有了,那便好生安胎吧。我明日就会回宫。” 第二次有了孩子,因着上次小产。 周朗和沈晖花了大功夫调养自己的身子,如今有了孩子也不算是不适合的时机,只是又是一路奔波。 慕玘有些无奈,这个孩子倒是体恤自己出门在外,没有闹出什么使她害喜的难处来。 再有一点,若是在子川那里查出有了身孕,子川该是多伤心。 不管如何,虽然慕府是安胎保养最好的去处,但是魏安辰已经知道自己已经回祁国。 她缓缓开口,看着周朗,“劳烦你这一次,去宫中告诉陛下吧。” “你放心,我下午就进宫。” “恩。” 慕玘抚上小腹,感受着身体里跳动的新生命。 魏安辰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听雨阁里批阅簧朝洛子安上书的奏折,询问是否两国需要结为姻缘。 “此事当真?” 魏安辰抬起头来,看着自顾自坐下的周朗。 周朗挑眉笑道,“自然,殿下回程以后便有些不舒服,想来是开始害喜了,这才叫微臣把脉。” 周朗说话向来爽直,也是因为关心慕玘。 第48章 芳草亦未歇(5) 就算是没有跟慕轩沈则那样与帝王从小交好的性子,也不能算是普通的臣子所以说话不忌讳。 魏安辰静默片刻,心底欢喜,然而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淡淡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周朗点点头,“陛下想念殿下了?” 魏安辰喝一口茶,缓缓道,“她既提前回来,那就赶紧进宫才是。” “殿下说,还想到府里住几日。” 周朗挑一挑眉,只有说起慕玘的时候,魏安辰才是个寻常的男子啊。 魏安辰叹一口气,“毕竟这宫里不是她的家。” “陛下这话,可是委屈殿下心意了。” 周朗想为玘儿分辩,但是转念一想,他从来不会为别人说这样的话,对玘儿应该是不一般的情意。 “慕轩和郦儿想多留她几日。” “小小刚回府就看到她,不肯放她回来,所以叫我给了陛下一封信。”他走上前去,拿出袖子里藏着的一封书信。 魏安辰愣了愣,没有想到慕玘会给自己来一封书信,看样子,他寄出去的那些书信他应该是收到了的,每每都不见回音,没想如今却有回书一封。“这是她什么时候写的?” “这是殿下在府中书写,说是要我亲手交给陛下。” 原来她还是没有回信。 魏安辰收起自己情绪,接过周朗手中的书信,当面打开,“果然,她只会写这样冠冕冠冕堂皇的话。” “多谢陛下多日照拂,臣妾只身在外,甚受陛下与簧朝宫人照拂,如今身怀有孕,本欲回宫,奈何哥嫂倾心相留,臣妾不忍。还望陛下饶恕臣妾擅自留下。” 魏安辰冷声一笑,“皇后果然率性。” 周朗虽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但是也是曾经通过书信的,慕玘的风格自然是率性可爱,但是有些尊称礼节自然是不能忘记的,听陛下如此说,便更是知道这位皇帝陛下在慕玘心中的位置连他们几个朋友都还不如,但是玘儿的心,确实乱了的,所以才如此的吧。 便堆笑道。 “陛下。” “我知道皇后心里的想法,朕,也实在是无可奈何,又觉得太过纵容了她。”魏安辰开口,实属无奈。 周朗听着魏安辰的神情,似乎是想要转移自己多花了心思在玘儿身上。“陛下本该雨露均沾的。” 魏安辰不再说话,点点头叫周朗离开了。 周朗也识趣,不再说什么,耸耸肩行礼告退。 小夏子在旁边听得皇后有喜的事情,十分欢喜,在周朗离开以后欢欢喜喜的给陛下道喜,“奴才恭喜陛下和殿下,终于如愿。” “如愿,这是她所愿?”魏安辰抬眸看着满面欢喜的小夏子,“你什么都不懂。” 小夏子看着陛下的眼神,笑着说,“陛下不是一直耿耿于怀着皇后殿下的心意吗,现在殿下有了龙胎,整颗心思自然都在深宫之中了。” “但愿如此,我只是不能再一心对她,要不然这后宫都要乱了。” 魏安辰说的很小声,小夏子也听不分明。 第48章 芳草亦未歇(6) 只是温和赔笑,也不敢多说。 “你将未央宫收拾起来吧。” 小夏子点头,应声下去了。 魏安辰收起慕玘的信件,好生放在一个专门的柜子中,“来人。” 说完从袖中拿出一只做工精巧的同心结。 小雨儿应声而入,见四周无人方才开口见礼,“奴才参见陛下。” “你师父呢?” 小雨儿连声,“回禀圣上,师傅从阁中出来就赶忙应着您的吩咐出去了。” 魏安辰点点头,小夏子从来都是如此尽心的,“也罢,你替我走这一趟。” 小雨儿不敢说话,静听吩咐。 “出宫去一趟慕府,将这个同心结交给皇后,跟皇后说朕的话,不管住多久都可以,好生养着胎儿便好。” 小雨儿听到这个消息,喜不自胜,方才就听师傅说皇后殿下有了身孕,小雨儿和小鱼儿曾经受到过皇后的关怀,皇后有了身孕是让他们欢喜的事情,殿下有了孩子,在后宫就能站稳脚跟,这是他们做奴才的愿意看到的事。 “奴才这就去。”他双手捧上同心结,满面欢喜的退了出去。 “同心结为何意,你自然懂得。” 同心结,结同心,心心相结,有誓两心知。 “我可是一心待你,卿卿,愿你懂我心。” 魏安辰这几日受到大臣上书,说是后宫妃子未有身孕,总拿先帝先祖登基一年便多子多孙暗讽皇后无身孕,也斥责自己专宠皇后导致后宫实力不均,迟早会出大事。 其实也是因为慕轩和沈则这几日没在朝廷而已,慕轩因为萧郦胎像不稳,请旨在府中照顾妻儿,再加上浩舆刚回宫去,看着萧郦的肚子大了许多,有些情绪,需要他亲自照拂才算放心。 沈则近日也要准备着西南边境的战事不必上朝拜见。 这群人看着慕家和沈家暂时朝中无人就敢这样与皇后对着干,也是暗地里对皇帝有所不满的缘故。 魏安辰知道,朝中很多人都是太后的党羽,他心下知晓。 却又不能一举歼灭,还需要慕家沈家还有祁山周朗的全力相助,奈何现在慕家也只有慕轩一人,还是个新官上任的翰林院学士,沈家能够上朝的也只有沈则一个,却经常被派遣出兵征战,实在是不好办的。周朗身为朝廷之外的领导者,也实在不适合经常进宫拜见。 倒是张家,他女儿现在是二妃之一,虽然没有皇帝的宠幸,在朝中也不算是顶梁之才,到底还算懂些时务,愿意替自己和皇后说话。 魏玄风不免皱眉。 “皇嫂的身子还不见好吗,之前寒食宴饮,见她的精神已大好了。” “她身体孱弱,该好好养着,也打算诞育子嗣的。” 魏玄风微笑:“原来是我马上就要有小侄子了。恭喜皇兄皇嫂了。” 魏安辰也不责怪:“没有定数的事,别胡说。” 魏玄风撇嘴:“臣弟才不是胡说呢。” “皇兄先不说后宫中有儿啼之声是极好,既稳定了后宫,前朝也不会出乱子。” 第48章 芳草亦未歇(7) 魏安辰眼角含笑。 “事已至此,你知道就好。” 魏玄风笑意渐浓,“臣弟不敢妄言皇兄的心思。” “你是最明白我的人,阿轩也是。”魏安辰凝神微笑,此时此刻的他是最真实的。 “自然,我们与皇兄一同长大,是最最不敢违逆陛下的。” 魏安辰知道,不管这世间有多少人违心对他,慕轩和魏玄风是绝对不会背叛。他能够拥有真心待他的弟弟和朋友,也算是无尽的冷淡之中,一点难得的温暖。 用完膳,魏玄风寻了个自由的由头,出宫去了,这次出宫,他心里所想就是趁着空闲好好出宫玩玩的。 魏安辰实为他欣喜。 这也是他一度念想的东西,他的弟弟可以去游山玩水欢呼雀跃,回来给他讲述他不能够亲眼看到的东西和人事,也算是一件难得冷漠里面的欢喜。 未央宫内,皇后已经梳妆打扮好,伏案书桌前径自写着什么。她衣衫单薄,虽然是暮春,但阳光照着,风也不吹得人身上发凉。 “殿下,春光甚好,切莫辜负啊。” 婉儿知道近来殿下因为后宫琐事烦闷住。 也没有多少心神特意出来看春色满园,如今已经到了暮春,但景色还好。 慕玘抬头看一眼婉儿,扯开微笑,“春光甚好,但是现在,已经快要结束了。” “殿下,外头花朵还是很美的。” “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好,但既是花团锦簇,外头的女人,何尝不是一种风景呢,我为何还要去招这个风,自己看了碍眼。” “反而没了寻常看花的兴致了。” 言欢走进来,手上端了一碗药,“殿下,吃药的时间到了。” 慕玘点头,看了言欢拿进来的那碗药,颜色好像和之前的不一样,倒难闻的很,不免皱了眉:“这是什么?” “回殿下,这是陛下特地吩咐的养胎药膳,放进曾经的药膳里,省的再用一碗了。” 婉儿闻言轻笑:“陛下还真是明白殿下的心思,知道殿下不爱吃药,这样的心思,实在是难得。” 慕玘打断:“青天白日的,你也不害臊。” “小姐若早些有孕,于宫内院外都是极好的喜讯呢。” 慕玘微笑,接过她手上安神滋补作用极好的花茶,“哪里就是天大的喜讯呢?” “殿下若有了身孕,若是一位皇子,是要立为尊贵的太子的;若有了公主相伴,殿下的生活也不至于这般无聊了。” 慕玘抬头看她满面欢心,“我知道。” 婉儿心下一颤,但还是知道没什么的,于是压低了声音,用了心说道:“殿下自从入了宫,何曾像在府里一样自由过。” 皇后其实最敏感细腻的,会因为一片落叶辗转而心绪变换。 但现在,殿下再怎么偷得浮生半年闲,还是只能有多余的时间看书了。“殿下,有了个孩子,也是为了您宽心些。” “宫里的孩子,一出生就不安心。”若有了一个孩子伴随着,最起码不会像其他嫔妃一样。 春节番外 遥怜故乡人 如果,对她没有情谊,他就会变成这世上最后一点孤魂,游来荡去,不知这半身躯壳存在的意义。 所幸,很多年以前,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他最喜欢的人身上,从未停歇,即使这份喜欢是无法说出口的。 他默默地关注着,看她在人海中穿梭,如同明亮的星在夜空中生辉。他时常在远处凝视着她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的笑颜让他心生暖意。 他多想走上前去,但他始终无法迈出那一步。 他喜欢她兄长的未婚妻子,从何说起呢。 若是寻常人家,兄长尚未三书六礼到慕家去,她又或是不愿意,或许可以作罢,他也能安慰自己,他们之间没有这些隔阂。 或许,他也可以放心去追求喜欢的女子,如同这世上很多普通男子一般,若是动心,便能往前走。 他也不必将自己变得人鬼不如。 只是,他很早就知道,她喜欢的女子,喜欢别人。 不是他的兄长。 偏偏是她自己选择的故事。 和一个不必担心不能给她未来的男子,去往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击球垂钓,好不快意。 这样的日子,是他和兄长都不能希冀的。 唯独他,白衣翩然,能够温和给予她一切的浪漫。 他和兄长都被长秋宫困住了魂灵,从未有半点可以自己做主的人生。 又何必拘泥一个生性洒脱的女子呢。 世间的喜欢并非只有和她白首偕老这一种路,若是她实在是不愿意,他明明可以看着她奔赴自己的人生。 只要她的万千喜乐都是自己愿意的。 而不是一定要成为皇宫里尊贵的皇后,一生都被困在高贵的身份里,困在自己最不喜欢的日子中。 他心中明白,这深宫高墙,金丝囚鸟,不是她所向往的生活。她不应被任何形式所束缚。于是,他开始暗暗策划,希望能为她寻得一线生机。他秘密接触朝中势力,寻找志同道合的盟友。在无数个夜晚,他潜入书房,研究兵法策略,只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她展翅高飞。 但是,他却忘记了他的父亲对于皇权绝对掌控的欲望无比强大。 他会认为,这样的策划,是对皇权的挑衅。 于是他成了父亲收拢权力的牺牲品,无端被安上了谋反的罪名,被淹没于人世间,被迫做了皇权下的野鬼。 纵使兄长留了他一条性命。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子,而是沦为一个被皇权摒弃的边缘人。 然而,他的父亲,那位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异动。 他被困在了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 他的父亲,那一刻是真的想要致自己死地的。 他早就放弃了他自己的兄弟的性命,又怎么会吝啬一个皇子呢。 还好,他的兄长是在乎他的。 兄长成了祁国的新皇,他登基的那一日,就已经决定了将他的性命留给自己做决定。 他到底选择远离长秋宫,离他们很远。 他宁愿未来不会再被她看见,也要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受到伤害。 他绝不能忍受。 他原本,只是想将这份爱意藏在心底了。 再不要见天日才好。 很早之前,他对于她就没有想要困在身边的冲动。 不论如何,若是有一天她一定要和他们一般拘在宫里,也只不过就是在他的兄长身边,与他也只能是叔嫂关系,不能有半点逾越礼制。 若是被别人看出了他不得见人的心意,就是陷他心爱的女子于黑暗中再蒙上一层黑暗。 人言可畏,纵然她从不在乎这些,他也要尽力让自己不成为她一星半点的负累。 所以现在,在陈国万家灯火的映照下,纵使他万般孤独。 远处的爆竹似乎能够从祁国传到他眼前心里。 他也只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此刻正在那四方的宫墙里,笑着面对所有的恭维和道贺,也许他的兄长,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可以为她抵挡很多风雨,可以撤去很多她不愿意遵守的规矩,可以不用她和那样多的酒。 但是,她终归是不快活的。 这几年,从故国传回来的书信里,总还会有一些关于她的。 他们都说,慕玘如今是祁国最温柔端庄的皇后,不愧是慕家培养出来的,天生就是要进宫做国母的女子,一切改革都如此顺人心意,顺帝王的心意。 她和如今的帝王是如何相称。 如同很多年以前的那道圣旨。 佳偶天成,百年好合。 他苦笑一声,拿着自己手上的桂花酒,凑近闻了闻香味。 似乎还是很多年以前,在慕府的庭院,被分到的一小杯她自己学着酿的桂花酒。 她大大方方将自己学到的成果分给每一个她眼前所见的客人,如此明朗可爱,没有人能够拒绝。 他安心欢喜,但是面上却一本正经接过她手中的酒盏,不紧不慢说了一声多谢。 她挑挑眉,毫不在意他有些冷漠的神色,转身将另一个精致的酒杯给了那人。 是最后一个给他的。 他满脸笑意,摇了摇头,但还是很自然接过她的杯盏,再顺手拿走她另一只手上的酒壶,笑着拒绝了她想要连着酒壶将桂花酒一口饮下的行为。 那样自然。 她给的是她自己寻常用的酒杯,她将自己壶中的桂花酒分给别人后,再如此自然送给他。 如同一对已经被所有人认可的夫妻。 夫妻一体,自然是要客人优先留了。 魏礽忽然就明白了,亲疏有别。 所以他的故作冷漠立刻变成的真的冷漠。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是她自己选择的爱人。 把任何别人都当作了别人。 如今已经是多年以后,他回想起那个午后,却突然释怀了。 那是年少的自己很自然的醋意,他不会责怪任何人。 那段时光,也是卿卿最快乐的日子吧。 他已经重新见过她了。 四年不见,她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 他知道,那宫墙之内,繁华背后,无尽寂寞。他多想为她拂去一身的疲惫。 但终究,他是局外客。 他只能站的很远,遥祝她一切顺利。 夜已深,陈国的灯火逐渐稀疏,他仍独自守着那份孤独。 他依旧为她倾倒。 所以,要做任何事,都在所不辞。 新春胜意,卿卿。 无论身在何处,我只希望你万事胜意。 新年快乐。 2025年1月29日 乙巳年正月初一 第48章 芳草亦未歇(8) 按着宫中的规矩,为了防止孩子出生之后参与不必要发生的储位之争,母亲若是位份不够,是必须母子分离的,交由宫中特有的皇嗣阁抚养。 作为皇后,是这个宫里除了太后以外位份最高的女人,自己的孩子自然是最可以名正言顺的养在身边的。但是解了分离之苦,却也还是要步步小心的。 不留神被暗算,被下毒,或者前程仕途,是由皇帝一人决定。 慕玘怔住,“这些事情我不愿意看到,但是必须要发生。那就等来到了再想吧。” “抚琴贵人那边身子不见好,静嫔那边,还是没有恩宠。” 慕玘知道太后那边明里暗里告诉陛下要真的实行雨露均沾,虽然陛下按着《彤史》,每晚一个个的降临后宫妃嫔们的居所,但是却没有真正行临幸之事。 作为一个已经入宫将近一年的女子,连真正作为女子妾室的蜕变都没有,于母家而言,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虽然这是宫闱密事,而且陛下为了之后考虑宁愿使这些事情不发生,让后宫归于表面的平静,但若是太过分平静了,波涛汹涌的浪潮总会过来,反而最后没有压制得住的势力了。 “我知道。”她要做的就是跟着太后一起规劝皇帝在后宫应该做些什么,前朝的事情由男子们纵横,后宫是女人的天下,但是也是需要皇帝从中权衡的。 慕玘微笑看她,眼角凌厉依旧,却是极其美丽的。“时机到了,自然什么都会知道。” 婉儿愤然,手中的手绢握紧,“知人知面不知心,奴婢还以为于寐思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虽然肯定磨练的像个人精一样的了但对于旧主是十分衷心的,没想到......” 慕玘打断她,“不要叫别人听了去。” 婉儿闻言禁声,端了茶碗出门去。 慕玘坐在椅子上,思虑良久。 还是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皇帝,首先若是告诉了他,就等于阖宫上下所有的人都知道有人在刻意阻止她们得到帝王的宠幸,反倒会更加不好。 言欢走进来,换下慕玘手中的竹简,“殿下,总是拿着这个仔细手疼。” 慕玘微笑,“听说你得了风寒,有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好多了吗?” 言欢微笑,她做事最为谨慎小心稳重,相比婉儿的单纯可爱,很多时候,慕玘开始将一些事情给她做,也愈发的信任了。 “小姐,太医过来给奴婢看过了小心开了几幅很好的药,现在大好了才敢来服侍小姐的。” 慕玘笑着握着她的手,婉儿因为是自己的贴身侍女,所以自己要求她刻意的改了称呼,言欢,也就随她去了。“身体最重要,好好保护自己。” “谢小姐关怀。” 慕玘不再说话。慢慢的闻着言欢刚刚点起来的时心瓜果安神清香,心里的思绪也好受了些。 言欢开了口,小姐待自己这样好,身上好了,自然是要即刻恢复过来的。 这后宫无尽消停。 第48章 芳草亦未歇(9) 容不得半点懈怠。 慕玘目光温柔地瞧着言欢,双唇轻启,本欲宽慰她几句,告知她不必为此忧心忡忡。毕竟,再过短短月余,便要大张旗鼓地着手筹备慕家两位小姐的婚事了。这婚事,绝非寻常人家的嫁娶那般简单,它关乎整个家族的颜面,犹如一座巍峨大山压在众人肩头。诸多事宜千头万绪,从婚礼仪式的每一处细节安排,到宾客名单的反复斟酌,再到嫁妆的精心筹备,无一不是重中之重,容不得丝毫马虎,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发轩然大波,影响家族声誉。 言欢向来心思敏锐,犹如夜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能洞察一切细微之事。见自家小姐这般关怀备至,心中仿若有一股暖流悄然涌动,瞬间蔓延至全身。她自是明白小姐的良苦用心,那是源自主仆之间长久相伴而生的默契与情谊。然而,她深知小姐的身体状况才是当下最为要紧之事,于是,她微微欠身,轻声应道:“小姐,您的身子才是重中之重。” 她心里如明镜般清楚,小姐如今的身子状况,那可是皇帝陛下最为挂怀的事。陛下对小姐的关切,犹如春日暖阳,时刻照耀着小姐,也让整个后宫之人都知晓小姐在陛下心中的特殊地位。 于这深宫内苑长久栖身,言欢早已将不形于色的处世之道谙熟于心。她恰似一只被严苛训练过的夜猫,于浓稠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游弋穿梭,脚步轻盈得仿若踏在云端,绝不会轻易泄露自身的行迹,以免招来无端灾祸。她家小姐在这后宫倾轧的岁月里,性子愈发沉稳持重,恰似历经千年岁月摩挲、精心雕琢打磨的美玉,周身散发着温润却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任谁见了,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由内而外的威严。如今,即便要惩处那些心怀叵测、妄图算计小姐的宵小之徒,亦无需小姐亲自出面。小姐手底下的人,无一不是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他们宛如忠诚不二的卫士,时刻围绕在君主身畔,眼中只有守护的使命。这些人个个都经受过严苛训练,身手敏捷、头脑聪慧,办事稳妥得力,不管是何等棘手之事,到了他们手中,定能办得滴水不漏、妥妥当当,让小姐无需为此劳心费神,得以从容应对后宫诸事。 慕玘刚在榻上舒展了身姿,打算小憩片刻,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恭敬的脚步声。紧接着,黄门官匆匆踏入殿内,跪地行礼,高声禀报:“启禀殿下,沈府主母潘氏进宫,此刻正在宫外候着,特来给殿下请安。” 慕玘听闻,原本微微阖上的双眼瞬间睁开,思绪如脱缰之马,瞬间飘回到几个月前。彼时,潘氏身着盛装,神色庄重,跟随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一同前往陈国,肩负着两国交好的使命。自那之后,虽身处不同国度,彼此之间仅靠寥寥数封书信维系联系,往来甚少。 第48章 芳草亦未歇(10) 潘氏安然回到祁国,依着宫廷规制与君臣之礼,确实应当进宫向自己详述陈国之行的事宜。 正值午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殿内,光影斑驳。 午膳用过不久,腹中尚有余饱,若此刻强行入眠,恐怕也只能对着那绣工精美的床幔,徒增几分百无聊赖。倒不如与潘倚碧畅叙一番,也好解解这许久未见的相思与牵挂。慕玘微微侧身,手撑着头,思索片刻,朱唇轻启,缓缓开口道:“她如今已是沈府主母,身份尊贵,这于她而言,当真是喜事一桩。言欢,你身为本宫的心腹,便亲自去将她迎进来吧,莫要失了礼数。” 言欢心里明白,潘倚碧曾助力她家小姐完成一件大事。往昔在簧朝时,潘氏因特殊身份所限,不便轻易露面,且小姐也不能让太多外人知晓沈府藏着的她出了长秋城,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祸端,因此小姐未曾让潘氏书信往来。如今时移世易,局势安稳,确实是个合适的时机。言欢嘴角含笑,微微欠身,点头应道:“是,小姐定要好好恭贺夫人一番。” 说罢,便莲步轻移,笑意盈盈地前往宫门。彼时阳光倾洒,映照着她的身影,只见她身姿婀娜,仪态万千地等候在宫门一侧,待身着按品大妆的潘倚碧到来,便引着对方踏入未央宫内殿。 潘倚碧时隔数月再次踏入未央宫,踏入这片承载着诸多记忆的宫闱之地。抬眼望去,只觉未央宫灯火辉煌,烛火摇曳间明亮如昼。原来,即便殿下出宫数月,皇帝念及与皇后的深厚情谊,依旧每日派人仔细清扫宫殿,宫人们精心照料,使得烛火长明,整座宫殿仿若皇后从未离开一般。未央宫的宫人,皆是皇帝和皇后早年精心挑选出来的最为忠心、得力之人,他们自幼接受严苛宫规教导,对帝后唯命是从。侍奉之时,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斟茶递水、打扫整理,皆是一丝不苟,从未有过丝毫懈怠。他们如此忠心耿耿,实在是因为皇后平素为人宽厚善良,对待宫人从不端架子,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令人心生敬意,甘愿为其效命。 彼时,正值人间四月,暖春的微风轻柔拂过,带着丝丝缕缕的芬芳,仿若为世间万物披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潘倚碧今日身着盛装,衣袂飘飘,每一处绣纹皆精致非凡,宛如灵动的诗篇在锦缎上流淌。她面上带着盈盈笑意,心中满是对皇后照拂的深切感激之情。自回到长秋城后,宫中便如预料般传来圣旨。 潘倚碧身为陪伴皇后迎亲的副使,身负重大使命,毅然踏上了前往陈国的迢迢征途。此去陈国,路途遥远,且危机四伏,一路之上荆棘丛生,艰难险阻纷至沓来。 倾盆大雨将道路冲刷得泥泞不堪,马蹄深陷其中,举步维艰,迎亲队伍的行进速度被极大地拖慢。祸不单行,山林中又不时有盗匪出没,他们隐匿于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这支迎亲队伍,如同饥饿的恶狼觊觎着猎物,妄图从中捞取丰厚的好处。 第48章 芳草亦未歇(11) 潘倚碧面对如此险境,却镇定自若,凭借着她的冷静与果敢,迅速做出应对。她有条不紊地安排护卫严密防守,组成坚固的防线,以防盗匪突袭;另一方面,她巧妙地与盗匪周旋,以其过人的智慧,洞察盗匪的心思,晓以利害,用言辞化解了一次次剑拔弩张的危机,确保队伍能够在风雨与威胁中安全前行。 历经千辛万苦,他们终于抵达陈国。然而,等待潘倚碧的,却是更为复杂棘手的局面。陈国宫廷之中,各方势力相互交织,盘根错节,暗流涌动,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其中。那象征后宫大权的凤印、金宝、金册,被心怀不轨之人觊觎,早已被藏匿于重重迷雾之后,不见踪影。潘倚碧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若不能协助陈国皇后顺利索回这些物件,皇后日后在后宫的地位将岌岌可危,甚至可能危及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 为了寻回宝物,潘倚碧穿梭于陈国的权贵之间。她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巧妙地观察各方神色,洞察他们的心思。在与陈国某位位高权重的太妃交谈,潘倚碧敏锐地捕捉到太妃对皇后的一丝同情与支持。她顺势而动,言辞恳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详细阐述皇后的处境以及此事对两国关系的重要性。她的真诚与智慧打动了太妃,使得太妃在关键时候为皇后说了不少好话,在宫廷中为皇后争取到了一定的支持。然而,面对那些试图从中作梗的权臣,潘倚碧则毫不畏惧,以果敢的态度与其针锋相对。她凭借着缜密的逻辑和无畏的勇气,揭露他们的阴谋诡计,将他们的丑恶行径公之于众,使得他们的计划一次次无法得逞。 在一次次险象环生的交锋中,潘倚碧凭借着自己的智慧与果敢,如同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勇士,逐渐拨开重重迷雾。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经过不懈的努力与周旋,最终成功协助陈国皇后寻回了象征后宫大权的凤印、金宝、金册。陈国皇后顺利执掌后宫,对潘倚碧感激涕零。 她还将心怀不轨、妄图搅乱局势的慕嫣彻底押入陈国地牢,那地牢阴暗潮湿,仿若无间地狱,让慕嫣永无翻身之日。此番种种,她功劳显着,在朝野上下皆传为佳话。 皇后念其功绩,郑重上奏圣上,言辞恳切,恳请圣上体恤副使的卓着功绩。圣上恩准,特准许潘氏成为皇后身边的正一品使仪。这正一品使仪位高权重,可协助皇后处理宫中一应繁杂事务,甚至在朝堂政事上,亦能建言献策,参与其中。与此同时,皇帝还格外开恩,特许潘氏成为沈府主母,作为沈则的正室夫人,以三书六礼这等极为隆重的礼仪正式迎娶。因潘氏并非潘家之人,便从皇后宫中出嫁。如此安排,潘倚碧的娘家便成了威严庄重的皇宫。 第48章 芳草亦未歇(12) 帝王之心,深沉如海,向来多有算计。慕玘对此洞若观火,心中明镜一般。潘倚碧纵然功劳再大,那也不过是她个人凭借自身能力与勇气所获。潘家犯下的那些罪状,桩桩件件,皆与她无关,她自然无需承受家族衰败带来的苦痛。如今能让潘氏以全新的身份重新开始,这背后深意,犹如一记重锤,向天下众人昭示:潘家的罪行确凿无疑,自此将彻底一蹶不振,再无复兴之日。而潘氏身为皇后身边之人,得以参与政事,这无疑也意味着皇后在朝堂之上,亦如同陛下一般,拥有着足以掌控天下局势的权力。 如此一举多得,魏安辰的心愿,终是得以实现。慕玘微微抬眸,见那暖煦日光自窗棂倾洒而入,在地上勾勒出斑驳光影。她嘴角泛起一抹浅笑,心想,原来帝王当真无所不能。这朝堂之上,翻云覆雨间,诸多难题便能迎刃而解。她心中不禁感慨,忆起往昔听闻的桩桩冤假错案,想来也不过是从前的帝王无心去管罢了。那些蒙冤之人,或在暗无天日的狱中含恨而终,或在世间颠沛流离,求告无门,而如今这朝堂的风云变幻,又怎不让人唏嘘。她强压下心底涌起的一丝酸涩,抬眸看向潘倚碧,眼中满是柔和,亲切说道:“许久未见,瞧你气色这般好,我也为你高兴。” 忆起之前见到潘倚碧时,她还只是个为情所困、小心翼翼,无奈被困于深宫的可怜女子。那时的她,在那四方宫墙内,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无奈,满心只为情爱所扰。陪着阿则去过一趟边关,又跟着自己走了一遭北疆,塞外的风沙磨砺了她的意志,北疆的广袤开阔了她的胸怀,想必是见识了不同的风景,也成长了许多,如今站在此处的潘倚碧,周身已隐隐散发着历经世事的从容。 慕玘目光柔和如水,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温声问道:“听阿晖说,你回到长秋城后病了一场,想必是一路舟车劳顿,再加上忧心朝中诸事,才落下这病根。如今可都大好了?” 潘倚碧听闻,微微欠身,脸上亦浮现出真诚的笑意,目光坦然地回应道:“多谢殿下挂念,如今已大好。这一康复,我便赶忙进宫向殿下请安请罪。殿下此前为社稷操劳,身子可都康复了?” 慕玘依旧微笑着,那笑容仿若春日暖阳,轻声说道:“托你的福。” 言罢,他抬手轻轻一挥,示意身旁的言欢。言欢会意,赶忙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的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到潘倚碧面前。慕玘随之介绍道:“这是太医们专为我调配的安神茶,用的皆是上乘的药材,炮制工序也极为繁杂。其味道清幽甘醇,入口留香,滋补功效极佳,你尝尝。” 潘倚碧心思聪慧,行事风格向来干脆利落,在陈国时,她与姑姑配合默契,谋划布局,都能将局势掌控于股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