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上清九代主》 第1章 糟了…… “唉,年轻人不知节制啊……” 望着铜镜中清俊的少年面庞,李清源喟然一叹。 刚刚穿越,他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主要这形貌、这身段…… 啧啧,生得好看的人才有青春啊! “可惜,原主空有一副好皮囊,到底是错付了。”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道士,还是上清观的第九代观主。 今年刚刚十七岁,称一声天纵奇才亦不为过。 三岁识千字,五岁背道经,八岁通岐黄,同修卦卜相术,继而七年大成。 这种禀赋,这一身本事,放到哪里都可振兴一门! 偏偏这个世界存在超凡力量,民间百姓自发祭祀野神,乡绅大族也供奉祖宗牌位,各个灵验无比…… 有“神灵”存于世,谁来道观算卦,烧香拜神不好吗? 而山下世道不靖,灾异频出,百姓苦不堪言,小病忍,大病认,医术也只是勉强糊口! 一来二去,上清观就没落了。 在这种困境,就显出天才的厉害了。 为了重振道观,原主翻阅道册,最终在一本古籍上找到了寥寥几行的“云篆”,并花了两年时间自学而成。 所谓“云篆瑶章,万法之源”,既是文字,也是道家通玄的载体,学会云篆,就意味着可以绘制符箓,重现道门之威! 但原身无论如何妖孽,终究是一介凡夫。 没有修为在身,强行画符,刚画一张,就精元耗尽,身子彻底掏空。 一代绝世妖孽,卒…… “唉,可惜了。” 李清源一叹,也不是得了便宜卖乖,他原本在地球活得也挺好。 红尘打磨,四处上当,久病熬成了良医。 期待都拉满了,只差验证一身所学,突然就遭遇了穿越。 就突出一个草率。 “拔剑茫然心四顾,锦衣夜行,空怀屠龙术啊!” 放下无用的情绪,转头打量起了这间单房。 屋子不大,整洁有序,墙壁虽是竹篾石灰为面,却显干净淡雅。 身前供桌上正摆祖师牌位,五供三香檀烟渺渺,在香炉压着几本册子,是原主研习云篆的笔记。 而在笔记旁,一张黄符静静的摆在那里。 拿起黄符,只见符上绘制许多细密的纹路,呈黑白两色,通体流畅而丰满,仿佛云雾飘荡,清雅隽永,怆然古韵。 “不怪原身痴迷,云篆是真的好看。” 这是一张“镇邪符”,对未聚形的鬼物最为克制。 此世妖异频出,经常有人被鬼怪附身的传闻,而无论乡民野祭淫祀,还是大族供奉的“祖宗”,其实都逃不过鬼属,皆在被克制的行列! 有这符箓,振兴上清观指日可待。 可李清源却不想走这条路。 驱邪镇鬼,打打杀杀,终究落了下乘。 他看看了镜中的自己,露出了迷之微笑。 “这个容貌,这个身段,还有这个职业…夫人,贫道不想努力了…” 古有薛怀义,今有李清源,若能传颂回地球,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李清源笑呵呵放下黄符,此物搭上原主一条命,是极珍贵的物什。 这个世界妖异频出,说不定哪天就能用来护身,还是妥善保存才好。 正想找个东西装起来,目光在供桌上一掠,猛地一滞! 只见祖师牌位下,有一枚巴掌大小的木牌,随着他的目光注视,竟凭空生出道道细密的纹路。 噫? 木牌本是一脉传承的“观主令符”,除了材质不明,往常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怎么现在产生了变化? 且看那纹路,分明是云篆! 李清源抓起木牌,仔细辨认上面的内容: 【上清观观主令符,凡应世之人可持。播撒香火,传颂己名,可令道观升晋。当前善信:0\/10】 “应世之人?” 未等他多想,木牌上突然有道道幽光直射而出。 李清源一慌,下意识用手去挡,可幽光毫无阻隔的穿过手掌,落入眉心。 须臾,光芒退散,脑海忽然多出一些讯息。 【九代主:李清源】 【寿禄:17\/17】 【修为:凡】 【应世宝:待开启】 【评价:禀赋俱佳,然精气衰竭,天命已绝。善传上清道,或可改天数。】 “我也有金手指?” 可李清源一点也不开心。 信息中寿禄一行,正明晃晃的提示着他,身子掏空这笔帐还没算呢。 “没道理啊,我感觉挺好的,难道是回光返照?” 原身医术造诣非凡,李清源也得以继承下来,拇指轻轻一搭,瞬间大惊。 “三五不调,营卫枯涩,已近绝脉?” 这个脉象…… 精气哀,内腑衰,多则一日,少则半个时辰,便会真正命陨? 亏他还畅想着以后不用努力的生活呢。 真来个妇人,顷刻就能要了他的命! “怎么办?” 以医道来看,此脉象已经药石难医,除非极珍贵的药材,才能吊几日性命。 可上清观早断了香火,要不是有师兄下山行医维系生计,饭都要吃不上了,何况那等名贵药材。 “不能认命,得想办法自救!” 虽已命在旦夕,李清源也没乱了章法。 前世屡败屡战,他依旧能怀着发财梦重新起航,哪里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思虑片刻,【善传上清道,或可改天数】几个字印入脑海。 “也只得如此了!” 这个时候也没时间瞻前顾后,站起身把观主令符收起,想了想,又把那张黄符掖在袍袖,一推门走出了单房。 上清观坐西朝东,依山而建。 青山碧水,锦云如织,长空飞鸟竞天相逐,苍松翠柏如浪奔涌,单看景色,实是个炼玄修真的好所在。 不过相比于山中景致,道观可就寒碜多了。 占地狭小局促,山周围全是待开发地带,两座单房,一座祖师殿,就是上清观的全部建筑了。 时值仲春,天气尚未完全转暖,李清源一推门,就觉寒意上涌,他不由顿住脚步。 “传播香火只能主动出击,那就得下山找人,可山路难行,走路又消耗气血,到时候我别死在半途……” 望着对面单房,霎时有了主意。 “师兄,师兄快救救小弟吧。” 话音未落,对面房门吱呀一开,打里面蹦蹦跳跳出来个女童。 她蹬蹬跑到跟前,猛一扑李清源大腿,“师叔,你醒了呀?” 李清源被她差点扑个趔趄,略一回忆才想起来,女童名叫陶菁菁,是师兄收的徒弟。 “菁菁,你师傅呢?” 女童见师叔答非所问,瘪了瘪嘴,可怜巴巴道:“师叔讨厌人家了吗?” 酥酥的童音,犹如黄莺出谷极为悦耳,可她的语气神态,却让李清源感觉不对劲儿。 在原身的印象里,陶菁菁可没这么甜,甚至挺讨厌的,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化,难道她也换了瓤子? 此时来不及多想,随口敷衍道:“不讨厌不讨厌,菁菁,你师傅呢,快把你师傅叫来,我有天大的事情!” 女童大大的眼睛闪过一抹狡黠,低着头喃喃道:“师叔答应以后都不讨厌人家,不怪人家,人家才告诉你师傅去哪了……” 这下李清源明白了,陶菁菁扮可怜,肯定是又惹祸了,但这不重要。 可听她的意思是师兄不在家? 李清源真有点慌了,难道要让陶菁菁背自己下山? 扫了眼三寸丁般的小人儿,心里顿时拔凉。 作孽啊! “我都答应你,快说你师傅去哪了。” 陶菁菁声如蚊呐。 “前几日人家和师傅去县城里抓药,听伙计们议论说,他们回春堂的周娘子鬼上身了。 人家心直口快,就忍不住说师叔你法力高强,最擅驱鬼,没想到那些人真信了,刚才来了人通报,下面正抬着周娘子上山呢,我师傅听后去阻拦了……” 陶菁菁说完就低下了头,不安的揪着衣角,可却一直用余光注视着师叔,等着师叔无能狂怒。 在她的印象里,师叔整日枯坐在房里研究鬼画符,日常用度都靠师傅维系,师傅不在,还要她伺候着,根本就是个吃白饭的。 偏偏师傅还跟她说,师叔是在炼道修仙,以后能降妖捉怪,光大门庭…… 她自然信的! 于是前几日,听起药房的人议论到“鬼上身”这个话题后,就把“以后”省略,转述了出去。 她只是为师叔自豪,她小小年纪能有什么坏心思。 李清源听完愣了愣,看着陶菁菁躲躲闪闪的,瞬间想清楚了原委。 可他无心计较,如果来的人多,对他反而是个转机。 摸了摸女童的头,和颜询问:“上山的有多少人?” 师叔没发火? 女童略微有点奇怪,拨开头上的手,脆生生道:“至少十几个吧,他们说周娘子一犯病力大无穷,没十多个人治不住。” 李清源一喜,赶紧道:“菁菁,你快去告诉你师傅,就言我符箓已成,不要阻拦那些人上山。” 他怕这小丫头又从中捣鬼,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菁菁,此事关乎师叔性命,你就算讨厌师叔,也不想害死我吧,记住,千万把人带上来,师叔这条命可就全靠你了!” 陶菁菁虽然古灵精怪,可却极会看人脸色。 师叔今天一出来就奇奇怪怪的,现在又说了这么重的话,她忽然意识到不妙。 想问些什么,一瞧师叔焦急的神色,抿了抿唇,终究没问出口,反是一溜烟向山下跑去…… 第2章 徒手下油锅 目送陶菁菁远去,李清源一扭身回了屋,打算找件像样的行头…… 可翻了翻柜子,不禁失望。 “怎么都一个色啊?” 原身只有两件外袍,除了薄厚不同,款式上都是大襟直领,且还是藏青色,和前世八十年代工装似的,巨丑! “以后有钱高低做几套漂亮道袍,嗯,大明王朝里嘉靖道长穿的就挺好看……” 没有好看衣裳,李清源也没放弃形象管理。 对着镜子一通忙活,才满意的点点头。 想取得他人信服绝非易事,形象、口才、环境、氛围,都是加分项。 此事关乎身家性命,由不得李清源大意。 “形象绰绰有余,口才乃贫道强项,只差环境和氛围……” 李清源摩挲着下巴,沉吟了起来。 ----------------- 清晨的雾气未散,如坠如丝好似蒙蒙细雨,湿漉漉的滋润着大地。 山间小路上泥土的潮气,混合着野草和树叶的芳香,格外沁人心脾。 远远的,能看到一顶小轿,在十几人的簇拥下行进。 随行者多是膀大腰圆的健妇,唯独引路之人,却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道士,走在前面,手里还牵着个灵秀女童。 此时轿帘掀开,从中露出个一张秀美的面孔。 望之也就二十少许,做书生打扮,肤色有些苍白,黛眉之下生就一对水润润的大眼。 女子望了望沿途景致,用略微沙哑的嗓音感叹:“邵道长,不想贵观却是个好所在。” 中年道士名为邵清文,正是李清源的师兄。 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听到女子说话,回身一礼,客气道:“荒山陋观,让周居士见笑了。” 女子笑了笑,又道:“妾身唐突拜山,即是想求个镇邪之法,其实更有上门延请之意,道长医术精深,回春堂正缺这等杏林圣手,不知……” 所谓十道九医,李清源的一身医术,都是和邵清文所学,女子赞他为“杏林圣手”完全不为过。 有这等人物坐镇,对回春堂的名望是个巨大的提振。 最重要的是能打通上层,结交权贵! 只是此前多次延请,皆被邵清文所拒。 现在她亲自登山,倒要看邵道长如何答复! 邵清文有些诧异,没想到周居士妖异缠身,还对此念念不忘。 他是个老好人,本就不善拒绝他人,这里又是在自家山门所在,直接拒绝实在失礼,索性踢了个皮球。 “周居士,贫道忝为上清观弟子,一切行为自然遵循观主之意。恰好周居士一会儿便能见到,若得观主同意,贫道不敢推辞。” 女子一愣,她早打听过上清观的情况。 这所谓的“观主”,虽然和邵清文同辈,却是他的师弟,而且听说年纪不大。 正常推论,这绝对是对方的托辞! 但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告诉她对方没有说谎! 女子暗忖:“左右都来了,那就上山会会那位观主!出家人淡薄名利,但不信对天材地宝也不动心……” 又走了盏茶功夫,上清观的已经清淅可见。 女子再次从轿中探出头,打量了一下所谓的“山门”。 丈许大门早被岁月腐蚀的斑驳,茅草土墙围了个简陋的院子,内中两座寒酸小屋,应该就是道士居处。 整个观中,只有一座祖师殿,才能勉强算得上是个建筑。 随行之人不由暗笑,看来“陋观”真不是谦称啊。 女子看到道观落败成这样,反倒精神一振,对此行真正目的多了几分信心。 “停轿,扶我入观。” 邵清文近前道:“周居士,陋观并无许多规矩,你身子弱,还是乘轿入内吧。” 女子摇摇头:“祈福降香,哪有乘轿入内的道理。” 说着还朝他人嘱咐道:“观中乃清净之所,尔等也不得喧哗,把轿子留在外面,只把礼物带进来便可。” 说完也不等邵清文反应,轻飘飘下了轿,由两个健妇搀扶着率先往里走,其余人紧随其后。 但刚一迈入大门,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顿住了脚步。 只见祖师殿门口,有一座法坛早已布下。 坛上高奉祖师牌位,其下摆着圭简如意,磬铃钟铙,香烛分立,坛脚悬插五色令旗。 而在法坛前,有一人静静负手而立。 其身姿英挺,宛如修竹。 发系冲虚巾巾梢飘洒,洗得浆白的大襟道袍随意罩身,脚下云袜十方履,站在那里通身透露着干净澄澈的气息。 微风徐来,檀烟渺渺,更衬得那背影飘飘出尘,好似画中谪仙。 正当众人被其风采所夺时,却见那人忽然动了。 他朝祖师牌位躬身一礼,敬香三柱。 随后抓起坛前一柄桃木剑,脚踏罡步斗,清越的声音响彻道观。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冥虚,坤朗太元。斩妖缚邪,度人万千,灵宝符命,普告苍天!” 念诵至此,桃木剑猛地朝右侧一指。 众人这才注意到,在法坛右翼,还架着口油锅! 炉灶木柴噼啪作响,锅内热浪翻滚,屡屡青烟打着旋向上飘散…… 而此时,道人庄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弟子李清源,恭请‘混元一气上清符’!” “弟子李清源恭请‘混元一气上清符’!” “弟子李清源恭请‘混元一气上清符’!” 三声已闭,道人回身,飘然走向油锅,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下,竟把一只肉掌,伸进滚滚油锅之中…… 周娘子入观后,看到这个架势,想到自己名义上是来“驱邪”的,忽地有些心怯。 没错,她此行目的根本不是驱邪,假如真涉及性命,又怎会因一女童戏言而起? 所谓“鬼上身”,其实另有缘由,她来上清观,就是延请邵清文的。 现在道观摆下了法坛,看这个架势好似真有降妖驱邪之能,她反而害怕了,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正进退两难时,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娇媚的声音。 “小婉盈别怕,小道士凡人一个,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周婉盈心下略安,可还是疑惑道:“苏姐姐,能确定吗?” 娇媚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满是自信。 “无论是武道通玄,还是道家炼气,皆要先通人体十二正经,诞生内息。我看他精元亏损,脚步虚浮,不光没有半点修为,还是个酒色之徒!” 说着,苏姐姐还调侃道:“不过这小道士模样却是周正,小婉盈可莫要把持不住,着了他的道。” 周婉盈轻啐一口,不齿道:“邵道长为人谦和宽厚,想不到他师弟是这等人,怎配邵道长敬为观主呢?” 娇媚声音嬉笑道:“可能是小道士卖相不俗,好糊弄愚夫愚妇吧。” 卖相不俗? 周婉盈不置可否。 这人一直背身而立,她到现在也没看清对方面容,不过有一副好皮囊又如何? 道观破败成这个样子,全靠邵道长行医维系用度,足见这观主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一个草包,岂能入了她的眼? 周婉盈俏脸含着讥讽,看着对方舞动桃木剑,心中想的却是一会儿如何在言辞上压倒对方,好达成目的。 正神游物外,恰好道人这时一指油锅,随后身躯转动过来。 而且在那一瞬间,眼神和她有个短暂的交汇…… 随行的健妇们,也跟着看到了李清源的正脸。 “嚯!” 在场所有人,无不从心底发出一声惊叹,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人物。 头上道髻轻挽,碎发披肩而落,斜飞剑眉,锐目黑眸,尽管脸上青涩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展露清俊出尘,逸迈脱俗的气质。 周婉盈在和他对视的瞬间,清润的眸子不禁瞳孔一缩,刹那间有些失神。 幸好在她身体里还有清醒的人。 “小婉盈,你傻了?他再好看能怎样,顶多就是一块好看的肉罢了。” “你要做的是聚拢财势,获得资源好好修行,等你修行有成,多好看的肉都唾手可得。” “喂喂喂,快别幻想了,晚上差人去买个角先生好啦……” 周婉盈回过神来,又羞又气。 道士确实仪表不俗,令她心绪产生少许波动,但她只是略有惊叹,哪像苏姐姐说的那些…… 刚想驳斥苏姐姐的荒谬的话,却见那道士伸出手掌,朝着滚开的油锅探了下去。 “别……” 周婉盈情不自禁地惊叫出声,似乎已经预见那白皙如玉的手,被热油炸熟的下场。 而意识中,苏姐姐还在喋喋不休。 “唉,要说你们人族,就是六根不净,情欲太重,哪像……呃。” “哈哈,我就说他是一块肉,你看他都把自己油炸了。” 随着李清源把手伸入油锅,场间众人,全都瞠目结舌。 可他却从容不迫,右手倒持桃木剑,左手在滚开的热油中轻轻拨弄。 少许,在众人的注视下,李清源终于把手提起,不过此时在他的食指和中指间,却夹着一道黄符。 其上书写玄妙道纹,或行或楷,或流而止,无一笔不露洒脱,无一字不蕴流利秀美。 众人见状恍然。 这黄符应当就是仙长刚请下的“混元一气上清符”吧…… 李清源倒持桃木剑,手掐黄符,只把目光对准周婉盈,淡淡道:“听闻居士被妖异缠身,敢问可需贫道出手拔魔?” 周婉盈早已惊呆了…… 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没了一丝血色。 双手用力攥紧,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 因为就在道士拿出那张符时,脑海中就响起苏姐姐惊恐的大叫。 “婉盈快跑,这道士会杀了我的!” 第3章 单刀直入 炉灶内的木柴依旧燃烧,油雾噼啪四溅,李清源眼皮微不可察的跳了跳。 所谓的徒手下油锅,当然是加了醋在里面,但这会儿可是真烧开了。 他怕被油星子烫到,趁所有人的注意力在周婉盈身上时,脚步轻轻移动,赶紧离油锅远一点,然后才再次看向对方。 和师兄专精医道不同,他除了医道,还会相面。 观周婉盈神色清明,印堂光洁,除了面色苍白,有几分虚弱之态,哪有半点鬼上身的样子? 所以李清源一眼就看出,她上山的目的,应该不是镇邪。 那她为何听到“拔魔”,就面露惧色,惴惴不安? 李清源略微沉吟,有了一个猜测。 回春堂几乎开遍凤栖县,如此大的规模,东家又是年轻貌美的女子,若说背后无人支撑,他是不信的。 此世寻常百姓都会淫祀“野神”,乡绅大族也会供奉家祖,像是周婉盈这等人,暗中奉养个鬼怪精魅之流用来自保,也毫不稀奇。 看来镇邪为假,“鬼上身”却是真的! 周婉盈还不知李清源已经看出异状,意识里苏姐姐还在催促快逃…… “怎么逃?” 她面露苦笑。 打着驱邪的名义登山,道士要做法拔魔,她这边撒腿就跑。 不说别人,就是跟着她来的健妇们,也都会认为是她魔怔了,非死命阻拦不可。 但这么僵着也不是事儿…… 她心念稍转,朝李清源一个万福,柔声道:“拔魔暂且不急,妾身有礼物奉上,还请真人稍待。” 一句话,既摆低了姿态,也抬高了对方,还用礼物暂时把“拔魔”这件事搪塞了过去。 苏姐姐由衷赞道:“婉盈你可真机智!” 周婉盈无暇和她多说,立即吩咐身后将礼物拿上来,少顷,三个健妇托着木盒来到跟前。 “真人请看!” 三个健妇逐次将木盒展开,李清源跟着看了过去。 第一个木盒中,是一套针具,针身有尖、钝、圆等不同规制,应医道九针之数。 而其质地,赫然是纯金制成! 第二个方形盒子中放着一尊脉枕,通体无暇冰润,竟是用一整块白玉锻造! 李清源不禁咂舌,两件礼物价值不菲,说送就送了? 周娘子好大的胸襟! 不过东西虽好,也要有命去享才行。 别看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实际上心里早就急得冒火。 自陶菁菁下山到现在,已经超过了半个时辰,从现在开始,每一刻他都有殒命的风险。 刚才他偷瞄了一眼观主令符,隐隐看到上面云篆有变化,这说明传道应该是成功了。 可他的身子却没见好转,仍一副要死的样子,这变数到底在哪里呢? 正暗暗焦急时,最后一件木盒悄然展开。 李清源不经意瞥过,脸色倏地一变。 只见盒中静静放着一株老参,通体呈褐色,根须虬结,表面有许多褶皱和裂纹。 原身精善医术,常和药材打交道,他一眼便瞧出,这株人参已经接近百年! 所谓“七两为参,八两为宝”,而周婉盈带来的这株,目测至少有九两左右,完全可称一声“天材地宝”了! 这等老山参,有回阳救逆之效,哪怕命在旦夕,也能维持几日生机。 对李清源来说,这哪里是参,这分明是他的命! 周婉盈敏锐察觉到了他的神态变化,心中微喜,忍不住问道:“真人可还满意?” 她已经想好了,这三件礼物样样贵重,想来对方定会推辞一番。 而自己则趁势提出延请一事,想必看在如此重礼的份上,对方一定不好拒绝。 哪成想李清源抬手一礼,淡淡道:“物者,职当周穷救急。居士于危困之际布施上清道,这份功德,贫道记下了。” “呃……” 连句谢都没有就收下了? 周婉盈目光呆滞,不可思议的望着对方。 李清源一笑,要不是怕被补死,他恨不得一口将老参吞下,怎么可能推辞。 而且光收下还不够,还得想个理由赶快把老参用了。 一扫周婉盈苍白的脸色,登时有了主意。 他朝正看热闹的邵清文招了招手,“师兄,道因法济人,人因法会道。周居士与吾道有缘,善信布施不该推辞,至于这株老参……” “我观周居士身子虚弱,劳烦师兄用此物,煮两碗参汤来给周居士补补。” 邵清文隐约有些奇怪,师弟的脸皮好像变厚了。 但这么多外人在,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接过礼物,去煮参汤了。 场间其他人也没什么反应。 这位“真人”仙气飘飘,如此出尘脱俗的人物,要是对礼物推来让去,反而有损形象。 唯独周婉盈叫苦不迭,东西都拿走了,自己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哦,参汤还没喝呢…… 她没好气的睨了李清源一眼,正巧对方也向她看来。 “周居士,你准备好了吗?贫道可要出手拔魔了!” 还拔魔? 她清润的眸子露出慌乱,张了张嘴,正不知该如何回应,又听李清源说话。 “对了,一旦牵引出妖邪,贫道与其斗起法来难免伤及无辜。” 他朝一旁满脸疑惑的陶菁菁道:“菁菁,你带着诸位施主在此暂避,周居士,请随我来……” 此话一出,令场间期待他展露法力的众人大为失望。 陶菁菁对今天发生的一切好奇极了,更想亲眼看看师叔如何“拔魔”。 可此刻师傅去煎药了,作为唯一的自家人,又不好当众违逆,只能小嘴撅着,不开心的杵在原地。 周婉盈在上山前,就在思考着如何拿捏住观主。 没想到见面后,连话都没说几句,反而一直被对方掌握主动。 眼看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婉盈把心一横,深吸口气,款动步履顺着对方指引走去…… 上清观委实是寒酸,也没个客堂能够安置。 一共三个建筑,祖师殿空空荡荡,邵清文在另一间单房熬药,李清源就把周婉盈请到了自己房中。 关上房门,李清源回身就来了个单刀直入。 “周居士,此刻房中只有你我二人,你有什么目的皆可讲来。至于你身上那位,若能确定不会为害,贫道自然不会多事。” 听到此话,周婉盈一张俏脸腾地红了。 自己竭力隐藏的事儿,人家早就看破了。 只是在外面人多,给她留着面子,没直接挑明而已! 苏姐姐不可思议道:“没可能的,他分明是个凡人,要不是那张符,我都能直接看穿他的心思,这小道士怎么能察觉我的存在?” 周婉盈沉默,洞悉人心,有时候不是非灵异法术不可,擅长察言观色者,未必就比苏姐姐的神通差。 既然已经被人看穿,她也不再隐瞒。 “真人容禀……” 周婉盈坐于蒲团,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苏姐姐自她幼年时,就寄居在了她的身上。 二者相护依存,情谊甚笃。 她依仗其种种灵异,聚敛不少财货。 受其指导,又开了回春堂这个药行,好方便暗中修行。 只是生意虽逐渐做大,但周婉盈一介女流,又生无比貌美,怎会没有觊觎者。 前几日遇到一桩麻烦,不得已之下亲自出手,因此受了伤不说,还被药房的伙计给撞见了。 周婉盈深怕暴露修行功法,引来更多窥伺,于是便找了个“鬼上身”的借口。 也是因为这件事,周婉盈深切的意识到,想要安稳修行,光靠苏姐姐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还得有更强大的靠山不可。 请大医坐镇回春堂,以图结交贵人,就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步。 恰好事前陶菁菁信口开河,周婉盈听说后,认为这是个契机,于是打着镇邪的幌子,亲自找上了山门。 说到这,周婉盈有些无奈。 “不曾想真人果然有镇邪之能,妾身作茧自缚,方才丑态令真人见笑了。 只是我的这些隐秘,还从未和别人讲过,真人既然知道了,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邵道长……” 她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敲门声打断,还有邵清文的低声询问。 “师弟,参汤煮好了,要给周居士服下吗?” 李清源一喜,连忙起身。 门外,邵清文正端着两碗参汤,李清源接过一碗,咕嘟一口就给干了。 “师兄稍待,小弟这里还没完呢。” 说完关上门,端着另一碗参汤回了屋。 “这……” 邵清文傻了,这孤男寡女的,还吃了这么补的药,怎么觉得如此怪怪的呢? 李清源喝参汤的过程,周婉盈也看到了。 她不禁有些疑惑,难道是怕我疑心重,先喝一碗以示参汤并无不妥? 脑海中响起苏姐姐的断言。 “就是他想喝!婉盈你小心了,之前他精元亏虚,现在喝了这一碗,没准会对你有想法。” 李清源自然猜不到苏姐姐的话,喝下参汤后,脸上泛起潮红,丝丝暖流沿着喉咙直润内腑,通身舒爽便利。 回头再看周婉盈,只觉得她面容清丽无俦,一袭儒衫,虽做书生装扮,却难掩妖娆的曲线。 尤其腰身如束,宛若春柳盈盈一握,坐在那里,和腰身以下有着略显夸张的比例。 这个容貌,这个身段…… “周居士所求之事不难,但贫道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居士可否愿意?” 第4章 传道已成 周婉盈喝下另一碗参汤,全身暖洋洋,脸上红扑扑,和李清源同样潮红的脸色倒是交相辉映。 旭日东升,阳光洒进单房,映在她的身上,更衬的她肤细腻、骨匀称。 她似乎是不善盘坐,曲了曲酸麻的大腿,脸上有些许疑惑。 “真人是说,让回春堂在上清观设一座分堂?” 李清源点头。 “不错,过往我上清观修的是出世道,讲究不染承负,少沾因果。” 说到这里,他双眉一皱,露出悲悯之色。 “如今世道艰难,众生皆苦。吾道贵生,愿以无量度人,是以该开山门,为穷苦百姓免费看诊。” 周婉盈之前以为上清观破败,是由于观中道士空有医术,而不善扬名之故。 只在民间行医,又能挣几个钱? 但一听此言,不禁肃然起敬。 没想到不光邵清文医德高尚,就连这位年轻的观主,也是个有济世之志的人物。 怪不得人家面对重礼毫不推辞,这等人的品德,岂能用黄白之物去衡量? 可她虽也有善心,但天下穷苦何其多,药行里面的药材也不能凭空生出来…… 似乎是看出她的顾虑,李清源摆摆手。 “居士放心,虽是免费看诊,但一应药材还须百姓自理的。” “只要此事达成,贫道可代师兄承诺,居士带来病人,贫道兄弟二人皆会倾力诊治。” 周婉盈目光一亮,只设下分堂,对她来说不过是盖个房子,委派几个伙计的事儿。 以邵清文的医术,加上免费看诊的噱头,可以预见未来上山看诊者必定络绎不绝。 一旦人多了,她开设的分堂也能因此获利,这是一举多得的事儿,实在没有反对的理由。 周婉盈刚想答应下来,意识里忽然又传来苏姐姐的声音。 “婉盈,先别答应他!” 周婉盈一愣,忙在意识中询问。 苏姐姐语气严肃,彷佛察觉了什么隐秘一般。 “我知道了,我明白了,婉盈,你放开心神,我要和小道士对话!” 和一般的鬼魅缠身不同,二人是相互依存的关系,苏姐姐是寄居,想要控制肉身,非得有宿主的同意不可。 周婉盈知道苏姐姐虽有些时候不靠谱,但绝不会坑害自己。 听她说的郑重,朝李清源告罪道:“抱歉了真人,我姐姐要和你说话。” 说完,她缓缓闭上清眸。 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如同换了个人。 瞳孔竟而变成了宝蓝色,坐在那里也不安分。 张开双臂,轻扭腰肢打了个哈欠,尽显媚态与慵懒。 接着皱了皱鼻子,小手扇了扇,抱怨道:“好大的檀香味儿,难闻死了。喂,小道士,我叫苏妙,你跟着婉盈叫我姐姐就是了。” 李清源双眉一扬,倏地把那张镇邪符掏了出来。 苏妙吓得一哆嗦,马上变了脸色,讪笑道:“别别,真人还是称奴家苏小妹吧。” 李清源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和这种存在打交道,也不说话,只是静静观察对方。 苏妙缓了缓心神,似乎觉得刚才自己太过怯懦,骄傲的一扬脸。 “你也别想吓我,你这色鬼把精元都耗空了,都未必能引动符箓,就算引动了,保准你肾亏一年,别想再碰女人!” 李清源一滞,他这具身体俗称处男,连女人手都没拉过,居然会被误认为色鬼? 旋即想到精元缺失的状态,不禁恍然。 他无心和对方辩论这等事,直接问道:“你要和我说什么?” 想起正事儿,苏妙愤愤道:“我不同意开设分堂!说什么免费看诊,你肯定没那么好心,我猜你是有什么邪法,能够窃据香火!” 李清源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位不大聪明的样子,却能一语中的? 提出和周婉盈合作,正是出于“传道”的考量。 他之前“油锅洗手”,三次“请符”时高呼自己的名字,将一众人唬住后,观主令符就有了变化。 尽管匆匆一瞥,但也看清了令符上云篆的内容。 【上清观lv1:十日可产一枚香火钱。当前善信:13\/100】。 周婉盈一行十四人,少了一个,应该就是周婉盈了。 而由于是云篆书写,一字多意,他也因此对“香火钱”有了个初步的了解。 人的信念是很玄妙的东西,当信念转为物质,就有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效果。 譬如此刻李清源喝下参汤,暂时吊住了性命。 但少则三日,多则十天,还是会元气耗尽而死。 可假如使用“香火钱”里面的愿力,就能在十日内都能维持生机。 这东西似是能改变运势,在无数未来中,择取对自身最有利者。 明白了这些,李清源马上意识到香火钱的好处。 一听周婉盈表明来意,他当即顺水推舟,提出双方合作的事情。 这本是共赢的事情,可苏妙跳出来拒绝,那就没必要谈了。 他想要“传道”,法子多的是,无需看谁的脸色。 “既然苏居士有异议,那此事便作罢吧。” 说着一挥手,便示意送客。 按照之前面板提示,应该还有一件【应世宝】等着他研究,干脆把她们早点打发走为好。 这态度把苏妙气坏了,她像是个愤怒的猫儿一般瞪大双眸。 “你要赶我走?” 她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神色变换了一阵儿,不知想到什么,长长的睫毛忽然一颤。 居然匍匐着身子,把脸凑了过来,露出谄媚的表情。 “喂,你真有拿到香火的法子吗?可不可以分我一点?” 此刻两张脸只有一拳之隔,幽香阵阵,温热的鼻息洒在毛孔上,弄得李清源直痒痒。 这女人怎么跟个神经病似的? 他淡淡摇头,“你与我上清观无缘。” 又没否认? 也就是说,对方真有聚拢香火的法子? 苏妙内心狂喜。 香火愿力常人难以察觉,但她有秘法察辨气机,对此很是敏锐。 刚入观时她就发觉,周婉盈带来的十几个随从,身上居然产生了淡淡的愿力波动,并且有朝着小道士身上汇聚的倾向。 只是之前被符箓吓到,一时忘记思索。 如今反应过来,两次试探,她已经确定,小道士八成是真有秘法能够窃据香火! 别看此世处处淫祀野祭,一些阴灵也能聚拢香火,可阴灵只能将香火吸收掉,用于维持自身不散。 香火愿力又饱含人的七情六欲,长久吸收,早晚会被冲散意志,彻底失去自我。 所以苏妙只寄居在周婉盈身上,根本不敢主动吸纳他人愿力。 但小道士明明是个活人,却能窃据香火,那就只有一个答案。 对方能把香火转为“香火钱”! 这可是【神庭】才有的手段,小道士居然也有? 苏妙又惊又喜,有了香火钱,她就能剥离出最精纯的能量,也不用考虑被冲散意志的问题了。 可一想到“无缘”两字,又是愁眉不展。 “唉,我现在连身子都没有,怎么和他结缘呀?” 低头看看圆圆鼓鼓的胸膛,苏妙灵机一动,涎着脸又凑上来。 “喂,李某某,你分给我香火,等我修炼到聚形,就和你结个一夕之缘,这样总行了吧?或者你要是迫不及待,我就用婉盈的身子……” “你这么好看,想必婉盈也是乐意的……哎哎你别急啊……” 不等她说完,李清源赶紧把她推开。 越是精元亏虚的人,对欲望越难以克制。 他此刻刚喝完参汤,本就阴虚火旺,生怕这脑洞清奇的女人再做出什么动作,让他把持不住。 原本是求之不得的事儿,可眼下全靠参汤吊命,真要发生点什么,非死在周居士肚皮上。 不过既然苏妙对“香火”这么热切,不妨借此问问修行之事,最好能得到一本功法。 若能修行有成,不说神通法力,延寿应该是最基本的吧。 想到此处,李清源道:“苏施主若想和上清观结缘,不妨和我说说有关修行之事。” “修行?” 苏妙一叉腰,挺起胸膛:“那你算是问对人了。” “这世间修行种类繁多,却大多殊途同归。” “你们人族修行,总逃不过先通人体十二正经,之后气反先天。要是鬼属,则要寻求聚形,聚形成功了,能耐就和先天差不多了……” 苏妙颇有些好为人师,和李清源说了许多的修行知识。 说到后面,她得意洋洋伸出十根指头晃了晃。 “你别看婉盈之前受了伤,可要不是顾忌我,十个你都不是对手!” “婉盈就是我教的,你懂了吗?所以别老拿破符吓唬我,小心我让婉盈打你!” 李清源赞叹道:“苏居士好本事,想来你必有功法,若能将其赠予陋观,香火之事好商量!” 苏妙有些不好意思道:“呃,那个我会的,都不太适合男人……” 她舔了舔嘴唇:“有一本《通脉真解》,是最基础的内功,别看是基础,但也很少见的,你要不要?” 对李清源来说,最紧要的是寿元问题。 按苏妙所言,人体十二正经,每通一脉,就能增加三到五年的寿数。 所以不管什么功法,先练了再说,只要能贯通一脉,修行功法可以再想其他办法。 何况他还有件【应世宝】等待研究呢。 “那就多谢苏居士了,《通脉真解》带来了吗?” 苏妙嘻嘻一笑,解开儒衫领口两个扣子,露出一抹白腻,在李清源期待的目光下,忽然停住了。 “哈哈,我就说你是个色鬼!” 李清源脸一黑,差点没绷住。 玛德,这狗女人! 苏妙笑好一会儿,才道:“功法这种麻烦东西哪能随身带着,你拿笔墨来,我给你现写一本!” 房间里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苏妙也不含糊,站起身运笔如飞,盏茶功夫就写满了一张麻纸。 她一边写着,嘴上还能和李清源聊天。 “李某某,你知不知道,香火愿力是有数的,你拿走了,别人那里就没了。” “你抢了别人的香火,怕不怕别人来找你麻烦呀?” “不过你有那张符,只要不去招惹太厉害的……对了,李某某,你那张符是从哪里来的?” “哎,你那张符能用几次?” 这个问题把李清源问住了,是啊,能用几次? 好像就能用一次…… 第5章 《九始天书》 苏妙书默写完功法,又和李清源套了会儿近乎,就把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周婉盈。 同一张脸孔,在妖娆妩媚,和端庄秀雅之间切换,这种观感带来的刺激,让李清源又是直冒虚火。 压下欲念,和周婉盈谈了谈后续合作的细节,约定三日之后再见,他便将对方送出了门。 回到单房里,李清源拿起的那本《通脉真解》,不由陷入了沉思。 虽然这本功法只是最基础的内功,但修行之道由小见大,高深的功法,也只是提高修行效率,修成后实力增加,本质上还是“通脉”! 可对李清源来讲,却产生了一个悖论。 他需要“通脉”来增加寿命,可通脉是调运气血,贯通经络的一个过程。 问题是他精元枯竭,气血两衰,根本没有气血能给他调运! 那株老参还有不少剩余,可参性本温,用以维持生机尚可,用以冲击经络则还显不足! 而且根据苏妙所说,通脉修行是个长久的过程。 哪怕是周婉盈当年,在调理好身体状态,功法上乘,有苏妙作为指导的前提下,也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贯通第一条经络。 这已经被苏妙夸赞奇才了。 李清源能不能活一个月都两说,这条路明显走不通…… “看来还是要将希望放在金手指上!” 他自怀中取出观主令符,细细观察。 恍然间,脑海中再次出现许多信息。 【九代主:李清源】 【寿禄:17\/17】 【修为:凡】 【应世宝:《九始天书》】 【评价:机敏聪慧,命途早夭。善用应世宝,可改天数。】 “应世宝出现了!” 可李清源却皱起眉。 这《九始天书》在哪呢? 正思考时,师兄邵清文一推门进来了。 “师弟,今日……” 李清源不欲多解释,苦笑道:“师兄,小弟强行画符伤了元气,今日不得不出此下策。” 说着,他伸出胳膊递给邵清文。 邵清文在脉搏上一搭,脸色顿时僵住了。 “怎么会这样,何至于此啊?” 此时李清源的脉位虽有好转,可依旧行如游鱼一滑而过,这也是危重之兆,表明人已命不久矣! 李清源道:“师兄,眼下还有一法可以救我。” 邵清文焦急道:“师弟快讲,无论做什么,哪怕豁出为兄这条命去,也一定要救你!” 李清源摆摆手,“那不至于,师兄,你是否听说,观中可有一本道书,名为《九始天书》吗?” “《九始天书》……没听说过啊。” 李清源心下一沉,却听邵清文说起一件毫不相关的事儿。 “师弟,有一件事儿正要和你说。” “今日周居士送来的礼物样样贵重,为兄思量着观中简陋,也没个妥善的地方安置,刚才就整理了一下祖师殿,在里面开辟了个储物室……” 随着邵清文的话,李清源忽然感觉手里的观主令符一阵温热。 他匆忙看去,只见上面云篆又产生了变化。 【上清观升晋,开启应世宝,开启储物室】 随着他的目光注视,透过观主令符,好像隐约看到一个本不存在的空间。 这空间的面积极大,一眼看去足有十几米见方。 四周空空荡荡,只在一个角落里,放置着几样物品。 三个木盒,一看便知是周婉盈带来的礼物,旁边还有一个类似于木制的神龛。 里面没有供奉任何神灵,只在神龛里面,摆放一枚散发光晕的铜钱。 而在神龛斜下方,却有一本道册,封皮上云篆流转,写赫然是“九始天书”! 这样的变故,令李清源浑身一震! 师兄一番操作,居然会让观主令符无端多出个储物空间! 而且他之前正疑惑,那“香火钱”该从何处出产。 现在不光这个问题有了答案,就连【应世宝】也出现了! 虽然有些匪夷所思,可一想到道观本身的玄奇,李清源又觉得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想到这,他意识一动,霎时间,手里已经多出一本道册。 “师弟,你找到了?” 邵清文大喜。 李清源笑道:“还是多亏师兄提醒。” 玄异是由邵清文引起,所以他不光没隐瞒,还趁此留心师兄的反应。 可邵清文只是捋了捋须髯,对他手中突然多了一本书毫不在意。 还极为高兴地道:“师弟资才十倍为兄,既然你说有办法自救,又拿到了关键之物,那肯定是准的,为兄就先不打扰了。” 说罢洒然退了出去,看样子一点都不担心师弟的身子了。 李清源愕然,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师兄的特点就是无论他说什么,师兄都信,从无怀疑。 不过这样也好,省去许多唇舌。 放下心思,他打量起《九始天书》。 这道册约一指薄厚,质地泛黄,但不是纸质,反而像是什么生物的皮缝合在了一起。 展开第一页,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内容,同样是由云篆书写。 由于云篆一字多意,内容虽短,可也表达了不少东西。 “噫?” 看了几眼,李清源疑惑不解。 以天书为名,本以为也是本修行功法,可通读之后,却发现这竟是本类似于小说般的杂记。 上面讲述了一个名为“穆清泽”的少年,是猎户出身,小时候得遇道者,赠送他一个葫芦。 由于葫芦小巧精致,他便穿了个绳,挂在颈上,一直随身携带。 等穆清泽成长到十七岁,第一次独自上山打猎,却意外迷了路,被困在山中。 夜晚,露宿山中的穆清泽遭遇一头离群饿狼,仗着手握利器,一番搏杀,终于将饿狼杀死。 杀死饿狼后,想以狼肉果腹,没想到胸前葫芦突然发出一阵光芒,竟把整头狼尸吸了进去。 穆清泽遭遇变故却不慌张,等光芒退散后,他将葫芦往下空了空,居然从里面倒出一枚深红色的丹丸来。 此时穆清泽已经困饿交加,又被饿狼撕咬了几处伤口,也顾不得什么,直接就将丹丸吃下了。 奇迹发生了! 穆清泽吃下丹丸,感觉自己周身气血翻涌,似乎有无穷之力,就连身上的伤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接下来,《九始天书》上叙述的重点,全放在穆清泽吃下丹丸的变化上。 譬如原来用尽力气才能拉开的猎弓,现在只用七成力就能拉满; 原来搬不动的大石,轻易就托举起来; 奔跑速度也要远远快过之前…… 但李清源却越看越奇怪。 这感觉就像前世那种,以女性口吻叙述老公吃了某某产品,变得有多生猛的广告软文一样。 李清源诧异的看了看代表丹丸的那个云篆,脑海中忽然闪现一行信息。 【狼血丹:一枚香火钱可具现】 第6章 通脉一重 狼血丹? 具现? 这个套路,这个叙述,怎么感觉有种熟悉的味道。 不会穿越异世,自己依旧保留着易上当体质吧? 李清源没着急做出反应,而是耐着性子继续向下看去。 【翌日,穆清泽携带猎弓长矛,继续找寻归家之路,却在树林之中路遇一头觅食的猛虎……】 内容到这里戛然而止。 望着书页上的大片空白,李清源直皱眉。 他还想看看穆清泽吃了狼血丹,能不能搏杀猛虎呢,怎么忽然没了? 正在这时,脑海中再次出现讯息。 【十枚香火钱可观后事】 “这特么。” 李清源无语了,了解产品是否好用,代价居然是产品本身的十倍,去哪说理? 可想想前世一粒蓝色小药丸,和会所里面的价格差距,他又有些释然。 “先看看后面再说。” 翻动着皮质的书页,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一直到了第八页,全部是一片空白。 李清源翻到最后一页,终于再次发现了文字,但上面只有一个云篆写在第一行正中。 【李清源……】 “除了我的名字,就没别的了?” 又反复查看了几遍,终于确认,这本《九始天书》只有九页,并且只在第一页上存在有效内容。 “看来只有这一条路了!” 想起【善用应世宝,可改天数】的评价,李清源意念一动,手中倏地出现了一枚古钱。 外观上形如一般的铜钱,外圆内方。 所谓“钱之为体,有乾有坤;内则其方,外则其圆”,此等规制也暗合天道。 手中这一枚,通体散发着淡淡的赤色光晕,在其上还镌刻着“除凶去殃”四字。 他已经从苏妙口中得知香火钱有多难得,可此物价值再大,也总归是外物,没什么舍不得的。 “但该如何用呢?” 李清源思索了一下,试着将这枚铜钱,放在了代表【狼血丹】那个云篆上。 刚放在上面,字符忽然模糊起来,须臾竟产生了一个小小的气旋,霎时将香火钱吞没。 而在香火钱消失后,书页上则多出了一枚血红色的丹丸。 “这么容易?” 他把丹丸抓起来闻了闻,并没有什么味道。 医道自有鉴别药性之术,一般来说是从形态与味道上来印证。 补益之药都是甘味,少有酸苦辣咸这等怪味儿,如果有,药本身补益的功能就一定有问题。 没闻出来味道,李清源小心翼翼的舔了舔。 “呕……” 这一口腥臊,差点没让他把参汤给吐出来。 李清源直呼又上当了,可刚产生这个想法,肚子里忽然有股温热流窜周身。 他一天只喝了碗参汤,还没吃什么东西,舔了丹丸后,居然产生一种饱腹的感觉…… 他皱着眉又舔一口,静静体悟药性的变化,片刻后,心里已经有数。 这枚狼血丹服下后,会对气血产生极大的补益。 虽然起不到固本培元,滋养肾脏的作用,但若用来“通脉”却是刚好! 【狼血丹】果真不俗,一枚香火钱,值! 至于味道,既以【血丹】为名,自然不能用草木之精来判断药性,倒是他有些着相了。 李清源露出喜色,既然有了修行资粮,他当即就准备修炼。 正常人修行之前,先要把身体调养到精力充沛,神完气足的状态。 再通过功法中的特定动作,将气血逐步引导,缓缓疏通经络。 这是个极为漫长的过程。 一来人吃五谷杂粮,经脉中就会产生淤塞。 二来每个人的气血有限,一次疏通经络,往往要修养许多时日才能恢复。 且身体十二正经,分手足三阴三阳。 贯通一阴一阳两脉后,才能称之为通脉一重。 单独贯通一条经络,还会造成阴阳失衡,杂症丛生,需要以医术调养,一个不慎极容易走火入魔。 所以许多人哪怕得到了功法,也会望而生怯,不敢修行。 李清源自然没那么多说道,他根本没有选择,另外和周居士接触后,更让他迫切想有一副好身板…… 拿过那枚【狼血丹】,咽了咽吐沫,把心一横,脖子一扬吞了下去…… 腥臊味儿直冲肺腑,胃中一阵酸水翻涌,李清源以莫大毅力才没将丹丸吐出来。 这丹丸如此难吃,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吞下不久,腹内忽地滚烫起来,紧接着,一股庞大的气血轰然爆发。 他不敢耽搁,连忙按照《通脉真解》上的引导术,来导引气血,冲向第一条经络。 气血行进每到一处,就会有强烈的炽热和麻痒。 李清源的毛孔随之张开,宛如油脂般的暗红色污垢,跟着一点点向外排出。 这是通脉过程中的正常表现,易筋伐髓,方能奠定修行根基! 可李清源却有一丝诧异。 据苏妙描述,通脉的过程应该极为痛苦,经脉淤塞越严重,这种痛苦就会越剧烈。 周婉盈资质上乘,通脉第一关时,也疼的死去活来。 更有无数人,因为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半途放弃修行。 可他只是稍有不适,远达不到苏妙说的那么夸张! “难道是我意志力惊人?”李清源喜滋滋的想到。 时间一点点流逝,气血游动却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李清源终于体会到了痛感,却依旧在可忍受的范围。 某一刻,他忽觉周身一畅,全身劲力勃发,恍然间,第一条经络已经贯通! 而且明显感觉腹内药力未尽,周身气血向着第二条经络而去…… 他赶快更换引导动作,约有一炷香的时间,第二条经络已再次贯通! 此时药力居然还未散尽,不过李清源却不敢继续冲关了。 他缓缓收功,将余下的气血散于全身,用来濡养腑脏。 索性他身子本就虚弱,也利于气血的吸收。 又过了盏茶功夫,李清源感觉身体大好,意识一动,脑海中再次出现了面板信息。 【九代主:李清源】 【寿禄:17\/18】 【修为:通脉一重】 【应世宝:《九始天书》】 【评价:资才天纵,然肾气亏损,寿禄无多。善用应世宝,可改天数。】 “寿命才多一年?” 正常来讲,每通一脉,多的五年,少的也能多活个两三年。 再次将手往脉搏上一搭,李清源咧了咧嘴。 “还是腰子不行啊!” 他还有一株百年老参,等回头辅以熟地、麦冬等药,试试能不能滋补回来吧。 不过无论怎么说,好歹多了一年寿禄,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十日之后,又能多一枚香火钱,到时候试试能否再换一枚【狼血丹】。 如果可以,有丹药为辅助修行,很快他就能贯通全身经络,气反先天! “而且,如果计划顺利,也未必要等待十日!” 第7章 惊变 在李清源计划中,一两天内了解一下山下的情况,就要适时开展他的传道事业。 最早的令符上,对传道的描述是【播撒香火,传颂己名】。 结合第一次成功的经验来看,这“善信”的标准,其实也并不高。 那他很快就能让道观再次升晋。 只是这其中还有一个顾虑…… 镇邪符只能使用一次,短时间内,他又不可能再次画符。 这个世界处处祭祀野神,类似苏妙这种存在绝不罕见,李清源还记得她说的那句话。 “香火愿力是有数的,你拿走了,别人那里就没了。” 可以预见,只要开始传道,未来必有阴灵来找麻烦。 “看来得先把传道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只要不同时招惹多个阴灵,哪怕真被找上门来,有镇邪符在,也足以自保。 不过这等杀手锏只有一张,修为才是根本。 想到修为,他站起身,细细体悟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气力大增,感知提高,尤其眼睛,能看清极微小的事物。 偶然间飞过一只苍蝇,李清源并指而出,霎时就将苍蝇夹住,绒毛和复眼格外清淅…… “噫,真恶心!” 弄死苍蝇,李清源打了盆水,擦拭了一下身子,对着镜子整理一番仪表,这才施施然出了门。 此时日暮西沉,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向晚。 落日的余晖透过云层,洒在院落中,给破败的道观平添几分寂寥。 李清源微觉奇怪,怎么这么晚了,师兄都没喊他吃饭呢。 道观里如此安静,陶菁菁哪里去了? “师兄,师兄?” 呼唤了两声,也没人应答。 “奇怪,人呢?” 推开另一间房门,也不见师兄二人。 正纳闷时,忽然远远的,传来陶菁菁带着哭腔的声音。 “师叔,师叔你在哪?” 这声音似乎是从观外传来,李清源讶然。 记忆里陶菁菁从没真哭过,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他脚步敏捷,几步窜到门口,正迎上往观里跑的陶菁菁! “菁菁,我在这儿。” 陶菁菁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小脸上全是惶恐,一见李清源就猛地扑到了他的怀里,声音颤抖道:“师叔,你真的有法力吗,快去救救我师傅呀……” 李清源悚然一惊,但也没失去冷静,紧了紧怀抱,轻轻拍打女童的后背,“别怕别怕,有师叔在。告诉师叔,你师傅在哪里,出了什么事儿?” 感受到师叔的镇定,陶菁菁心下稍安,不过语气依然焦急。 “师傅在山下,我师傅要死啦,师叔你救救师傅好不好?” 李清源再不迟疑,抱着陶菁菁,快步朝着山下行去。 陶菁菁抽泣着问:“师叔,你不带法器吗?” 李清源哪有什么法器,他怀里揣着观主令符,里面装着那枚“镇邪符”就是全部的依仗。 不过陶菁菁的话令他警惕起来,他边跑边问:“菁菁,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陶菁菁平日虽顽皮,可却异常懂事,她知道这时候光哭不解决问题,急忙把事情说了一遍。 “晌午周娘子她们刚走,山下的小叶庄就来了个人求医,说庄里有个人被邪祟给咬了,师傅就跟着去了……” 本来邵清文是留陶菁菁在观里,给李清源做饭的。 可她今日见了李清源装神弄鬼,对“邪祟”大起兴趣,便偷偷摸摸跟下了山。 等邵清文发现她的时候,都已经到了山脚了,她一黏糊人,邵清文就心软了,也舍不得赶她回去。 二人到了小叶庄,便去到了那位被咬之人的家里。 此人名叫张大壮,是庄上一个猎户,昨日进山打猎一夜未归,早晨才仓惶回了家。 到了家中惊恐之极,只说自己被邪祟咬了,求人上山请邵清文诊治。 可真等邵清文到了,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这张大壮身体居然产生了异变,而且状若癫狂,见人就咬。 围观的人里有个和他不对付的泼皮,本是来瞧热闹的,被张大壮逮住,几口就给啃死了。 张大壮的妻子上前阻拦,同样被咬了一口。 就连邵清文,也因为距离近,不慎被张大壮给咬到了。 乡民虽然见识短浅,可也知晓此事绝不正常。 为了怕殃及更多人,在村老的指挥下,先将邵清文和张大壮的妻子隔离看管。 又联合乡民一同围攻张大壮,试图将其制服。 没想到此时张大壮身体开始长毛,变得力大无穷,而且好似能刀枪不入。 任凭粪叉锹镐往身上招呼,张大壮却丝毫无惧。 陶菁菁跑回来之前,又有两个乡民被其咬伤。 “……” 李清源听得咂舌,此世果然处处妖异,才来一天就碰到了这种事。 尤其邵清文被咬伤,使他更为担忧! 尽管师兄有些不寻常处,可那只是他的猜测。 十几年的相处,师兄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他继承了前身的一切,其中自然包括情感。 幼年时节,就是师兄教他读书习字,医道岐黄。 冬日惧寒,师兄每晚给他推拿身体,活络筋骨,整宿不睡的守着他; 夏日怕热,师兄又除药田,种甜瓜,挖掘地窖储存起来,给他解暑消渴。 度日艰难时,两碗粥,一碗稠,一碗稀,师兄紧着他吃稠的一碗,且还要留半碗稀粥给他。 他常年不劳作,整日闷在房里研究鬼画符,几近魔怔。 久而久之,身体每况日下。 为了给他买药调养身体,师兄不得不外出行医,却不敢远行,生怕他独在观中无人照料。 后来收下陶菁菁,也是想着有个照料师弟的人…… 李清源越想越焦急,脚步逐渐加快,奈何这山道崎岖泥泞,委实太过难行。 他不由暗恨,此事过后,定要把这条路修整一番! 好在他刚突破,不谈寿命和腰子,身体比常人健硕许多。 十里左右的山道,用了小半时辰,终于赶到了山下。 刚接近小叶庄,便听到人声嘈杂鼎沸,喝骂惨叫不绝于耳。 李清源走到庄前一株柳树下,一用力把陶菁菁托举上去。 “我去救师兄,菁菁你就在这里藏好,知道了吗?” 陶菁菁扒着树杈看着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诺诺道:“师叔,你要小心……” 李清源拍拍她的小脑袋,笑了笑道:“放心,师叔一定把你师傅带回来!” 说完一抬脚,踏入了小叶庄。 第8章 镇邪! 李清源刚一进庄,便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此时天色已黑,皎月腾空,宛如玉盘。 而在月光的映照下,有一个人形生物,正骑在一位老者的身上啃咬。 看清了这东西的样貌,他不禁瞳孔一缩。 那怪物通身长毛,青黑色的脸上邪气缭绕,僵硬的皮褶似是老树脱皮,沟壑间夹着些深紫色糜肉。 “这是什么玩意儿?” 有点像前世电影里看到的“僵尸”,可又没有电影里僵尸的那种呆板僵滞…… 他正紧张的时候,忽听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 “乡亲们都别慌,别慌,我师弟到了!” 李清源向声音方向一瞧,不禁心下稍安。 不远处有一群乡民聚集一起,乍一看足有大几十号,男女老少皆有。 妇孺们神色惊惧,一些青壮举着农具聊以壮胆,孩童呜呜直哭,不少上了岁数的老者瘫倒在后面。 为首的两个人,其中一个道装打扮,正是师兄邵清文! 他不是被隔离开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师兄,你怎么样?” 李清源自北而来,邵清文和一众乡民站在南面,中间隔着怪物,无法过去会和,只能高声喊话。 “为兄暂且无事,师弟,你快施展神通,将这邪物除了吧!” “……” 李清源一滞,他突破后目力甚好,扫了一眼场间所有人,见多数人都身上带伤,不由心惊。 这么多人,居然都没能制服这个东西? 他不知道,今日遭逢大变,小叶庄所有乡民都聚集在了这里。 之前围攻怪物,乡民们惊恐的发现,这东西不光铜皮铁骨,速度又奇快,还知道避火。 一番纠缠下来,不但没奈何的了怪物,大多数青壮都被抓伤咬伤,已无力再次组织围攻。 乡民虽然质朴,可却不傻。 想到张大壮就是被什么东西咬到,才变成这副样子,早都互相戒备起来了。 要不是邵清文承诺,只要能制伏怪物,就能治疗伤势,说不定所有人都已四散奔逃了。 真要是让这些人散开,一旦全部异变,定会波及整个凤栖县! 到时候上清观也绝不能独善其身。 他让陶菁菁回观,就料到师弟必会下山。 想到天纵奇才的师弟,邵清文就有无穷信心。 师弟得祖师赐符,连油锅都能下,遑论小小一邪物! “对了师弟,不要打碎了这邪物的尸身,不少乡亲都被咬伤了,须得拿这邪物血浆诊治!” 李清源嘴角一抽,师兄这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随着邵清文的话,场间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小叶庄这些乡民,对邵清文是比较熟悉的,但却从未见过李清源。 只是隐约听说过,山上道观还有另一位道士,从来不出门,整日研究鬼画符。 有些村民还曾在暗中嘲笑过其人不着调。 现在听这意思,这位小道长,竟有降妖捉怪的本事? 他们可是知道,邵清文为人一向实诚,从无虚言,说他这师弟能降妖,八成就是真的! 为首的村老见状向后招呼一声,接着身后的乡民,竟呼啦啦拜倒一片。 “仙长,求仙长降下法力,救救我等吧。” “仙长,我爹被他咬死了,求您帮我报仇哇!” “我苦命的儿啊,好心去看他,结果就被天杀的张大壮啃死了……” 乡民们的呼唤惊动了那个怪物,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啃咬早已死去的老者,而是站起身,朝李清源的方向过来了! “师弟,小心!” 邵清文惊呼,乡民不禁屏住呼吸,紧张的观察情况。 眼下谁都不敢再上前了,新来的道士已经是他们唯一希望! 面对所有人的目光,李清源深吸口气。 “道者,扶危济困,攘凶除恶。诸位乡亲,且待贫道除魔!” 怪物距他尚有一段距离,用余光一扫,脚下正有一根不知何人落下的扁担,他脚尖一挑便抓在了手里。 那怪物见状也猛然暴起,速度之快犹如惊马。 眼看两者越来越近,此刻他猛然侧身向前,仗着扁担长度,趁怪物尚未近身,灌足全身力气,朝对方凿去。 铛! 扁担上的铁钩,正中怪物面门,打得火星四溅,怪物被打了个趔趄,泛着血光的眸子,竟露出一抹忌惮。 此人好大的劲儿! 不过怪物神智不多,吃痛之下嘶吼一声,惨白嘴角呵出的气体,在月光照射下好似一团黑雾。 李清源皱了皱鼻子,怪物身上的味儿比茅房还冲! 刚才试探,虽然被震得双虎口发麻,暗暗吃惊对方身躯坚硬,但心里已经有数了。 自己刚突破通脉一重,无论力量还是速度,比普通人强的多。 乡民都能和怪物周旋,自己只要小心些,根本不用太怕这东西! 想到这,他舞动扁担左右开弓,朝着怪物一通狂砸。 他这一顿狂抡,反而打的怪物左支右绌,连连怪叫,想要近身却被扁担阻住,只能围着李清源打转。 幸好这扁担是糖梨木制成的,韧性极佳,要是后世那些杨木,可扛不住如此折腾。 “好!” “仙长威武!” 眼见李清源如此神勇,乡民们纷纷喝彩。 可怪物此时有些受不了了。 新来这人不光力气大,而且身形极为敏捷,他挨了半天的打,一下都没碰到对方。 怪物眸中再次露出拟人化的惧色,左右巡视一眼,忽然朝着一个方向撒腿狂奔…… “不好,怪物要跑!” “师弟,莫要让他跑了……” 不让跑? 不让跑你来试试? 打了这么久,也没把怪物如何,反而是他两臂酸麻,累的不行。 李清源拄着扁担喘了几口,眼看那东西越跑越远,脸上闪过一抹极肉疼的神色。 意念一动,指尖已经多出一张符箓。 这个世界太邪门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到它! 但怪物之血似乎能治愈咬伤,师兄也被咬到了,那说什么也不能放其跑掉…… 想到这,李清源纵身轻啸,原地拔起五尺多高,道一声“敕镇”! 手中镇邪符化作一团璀璨辉芒,如同逝光惊电,朝着怪物逃去的方向激射而去。 霎那间,辉芒正中怪物后心,只听他一声怪吼,旋即整个身子晃了几晃,砰地摔倒在地,再不能起身。 “怪物死了!” “仙长神威!” 人群中忽地响起惊天欢呼,男女老少一同簇拥上来,敬畏的看着李清源。 可李清源无暇顾忌,他此刻腰眼冰凉,两腿颤颤,神情极其萎靡。 瞧到正满脸骄傲迈着方步走来的邵清文,李清源赶紧递给他一物。 “师兄,快,快找人给小弟煮一碗参汤……” 第9章 滕绣娘 一盏青灯驱除屋内的昏暗,灯光下,一个面容清俊的道士躺在炕上。 火炕微烫,驱散了腰部寒意,李清源翻了个身,趴在褥子上拱了拱,哼唧一声,浑身难受。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李清源迫不及待道:“快进来。” 木门吱呀一推,打外面进来一位妇人。 “道长,参汤煮好了。” 李清源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连忙接过参汤,几口喝了下去。 等了片刻药力发作,他才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气。 “多谢这位施主了。” 妇人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碗接过去,在她伸出手的时候,恰好李清源目光扫过。 他盯着妇人手腕处的溃烂,“施主也被咬到了?” 妇人全身一颤,努力用冷静的语气道:“有劳道长挂怀了,伺候道长用药后,民妇会投火自焚,绝不会变成那样的怪物的。” 李清源目光一凝,抬目仔细看着对方。 这妇人年纪二十多岁,身形偏瘦,肤色有些暗沉,眉眼倒是颇为清秀,不过眼角泪痕未干,整个人也没有一丝生气。 “施主是张大壮的妻子?” 李清源试探着问了一句。 妇人木然点头。 李清源叹息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张施主遭遇不幸,夫人应当好好活下去才是。” 妇人猛然转身,定定的看着李清源,忽然惨笑。 “道长认为民妇还有活路吗?” 李清源稍一思索就明白了。 今天这件事全因张大壮而起,变成怪物后,又咬死了几个人。 妇人作为张大壮的妻子,难免受到庄内乡民的迁怒。 她是最早被咬的,按说应该是第一个受到诊治,可现在出现在了这里,看来应当是师兄的安排。 他嘴角又是一抽,师兄的用意他明白,可他就不怕这妇人心怀暗恨,直接宰了自己? “施主如何称呼?” 妇人道:“本应随夫姓,但出了这等事,再随夫姓愧对枉死之人,民妇滕绣娘,道长称民妇绣娘即可。” 李清源微微诧异。 这妇人言辞中不像无知村妇,反而像是读过书的人。 虽没明说,其实话里已有求生之意。 这倒是正常,如果能活,谁又真的想死? 既然不是心存死志,李清源就放心了。 “施主既然心有愧疚,何不活下去替夫赎过,想来张施主泉下有知,也能安息。” 滕绣娘身躯一震,又听对方道:“再过两日,上清观会开一座药堂,贫道与师兄会为小叶庄乡民免费看诊,而施主也可寻机为庄上百姓做些什么。” 见她神色微动,李清源继续道:“至于身上的伤,施主不妨让贫道一观,贫道虽然年纪尚浅,却也粗通岐黄。” 砰。 滕绣娘泪光莹然,俯身拜倒在了地上,“多谢道长搭救,民妇定结草衔环以报!” “好说好说,施主快些请起吧。” 滕绣娘盈盈起身,把手掌递给李清源,怕对方看不清,又将油灯拿到了近前。 李清源趴在炕上抓着妇人的手,更加确定了之前的想法。 这女子手指纤细,肤质细嫩,只是在长期劳作下变得粗糙许多。 翻开对方衣袖看向患处,在手腕上,有个碗底大小的牙印,透过伤口能看到森森白骨。 整个伤口已经溃烂,难为她还忍着疼去熬煮参汤。 他隔着衣袖摸了摸患处,烫的吓人,更有一道血线顺着手腕,不断向胳膊蔓延。 李清源稍一思量,就有了救治之法,同时也明白了师兄为何需要那怪物血浆了。 辩症来看,这是热邪侵体,若拖到热邪侵脑,则热极生寒,阳极生阴,那时候滕绣娘也会变成怪物。 若用怪物阴血外敷,就可阻住热邪上侵,人也就得救了。 不过这是师兄的治法,不用阴血他也能治。 李清源假模假样的从怀里一探,实际上把储物空间里那套金针拿了出来。 先取胳膊上天府、曲泽两穴,热邪侵体之势立时一顿。 又把老参剩下的根须,挑粗壮的拽下一根递给对方。 “施主可服下。” 滕绣娘似乎知道老参价值,睫毛颤了颤,才将根须含在嘴里。 李清源再取锋针,刺破脓肿的伤口,一股黑血涌出,胳膊上那道血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急退。 温热的血液流淌,滕绣娘脸色煞白,呻吟一声,一个站立不稳,整个人竟跌在李清源后背上。 “呃。” 李清源浑身一僵,好在应该参须起了作用,滕绣娘脸色通红站了起来。 “道长……” 李清源摆摆手,示意无妨,看着那道血线逐渐消退,再次施针把血止住,又扯了一块布将伤口缠上。 “施主放心,已经无大碍了,明日药效完全挥发,身子就能大好,现在施主先回去歇息吧。” 他这放血疗法,是建立在有百年老参作为滋养的前提,若没有,被这么放血非急速贫血而死不可。 不过此时滕绣娘也极其虚弱,脸色惨白惨白的。 她先道了声谢,把地上的血迹擦拭了一下,然后侧扶额头,半倚在炕沿,就那么坐在那里。 李清源奇怪,忍不住提醒道:“施主回去歇息吧,早些入睡能安神养血。” 滕绣娘苦笑:“道长,这就是民妇的家……” 啊? 李清源傻眼了。 引动镇邪符副作用极大,这铺火炕躺着舒坦,他根本不想动弹。 可他要不动,难道要在张大壮的炕头,和人家媳妇一块睡觉? 李清源挣扎着想起身,可却见滕绣娘麻利的在他旁边又铺了个褥子,将外衣一脱,兹溜钻进了被窝。 李清源眉毛跳了跳,暗呼不妙。 她这一上炕,自己若要是走,反而是心虚的表现了。 而且他浑身沉重,眼皮彷佛灌了铅,极其需要休息。 “算了,她都不在乎,我害怕什么,难道张大壮还能再尸变一次?” 这么想着,李清源干脆翻身蒙被,屁股朝着对方,装起了死。 在闭眼之前,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观主令符。 【上清观lv1:96\/100】 【楼台殿阁:储物室】 【福德善功:1】 【愿力产出:十日一枚香火钱】 “又产生变化了?福德善功是什么?” 意念一动,心里就有了答案。 能批改《九始天书》,这有什么用? “不琢磨了,先睡觉,有天大的事儿都明天再说。” 只是睡意上涌后,模模糊糊地,好像忘了什么。 第10章 另有元凶 鸡鸣破晓,旭日方升。 邵清文满眼血丝,终于将最后伤者热邪镇住。 他打了个哈欠,看向陪在一旁的老者,“叶施主,事情料理的如何了?” 此位就是撺掇乡民伏拜李清源的村老,名为叶丰收。 他是小叶庄的里长,在庄子德高望重,素来处事有度。 昨夜若不是他组织得当,在李清源到来前,恐怕还不知会死去多少人命。 别看现在伤了不少,可真正死的只有两人,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叶丰收听到问话,干练答道:“三具尸首,包括张大壮在内都已火焚,伤到的乡民也都回去歇着了。” 邵清文点头:“火焚的好啊,这是我师弟吩咐的,免得再生异变,对了,我师弟怎么样了?” “这……” 叶丰收张了张嘴,有些不知该如何答复。 作为村老,怎能不去恩人处表示一番,何况那里还有张大壮媳妇没得到诊治,本就是个隐患。 只是昨晚事发后一时没腾出空。 等忙过了去看望李清源时,趴着门缝一瞧,那仙长竟和张大壮媳妇睡到了一铺炕上。 他自然不会怀疑什么,只是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难免有乱嚼舌根的。 叶丰收怕再有其他人来,亲自在那里守了大半夜,想去道谢的乡民,也无不被他给打发了。 只不过这事儿到底不太好说,叶丰收支吾道:“清源道长还好,老朽见他睡地香甜,就没敢打扰。 邵清文叹息道:“唉,一日间做法两回,真是难为了师弟。” 叶丰收道:“邵道长,家中准备了斋饭……” “先去看看师弟醒了没有,想必他肯定饿坏了,昨日贫道就让小徒留在观中给师弟做饭,这劣徒……” 收拾好药箱,唠叨着陶菁菁的淘气,叶丰收一路陪笑劝慰,两人本就熟络,边走边聊,没几步便到了张大壮的家。 小院不大,门弦上挂着一把猎弓,旁边还有几张炮制过的兽皮,春风轻拂,烟囱中传来渺渺炊烟。 叶丰收一见炊烟舒了口气。 真要把恩人堵在被窝,那也太尴尬了…… 仲春时节,天气已暖,院门没插,房门也敞着用于散烟,两人径直走进去,一入屋中便是一愣。 只见李清源裹着被子,脸色蜡黄,滕绣娘端着一碗粥,正拿着勺子小口小口的喂他呢。 一瞧到进来人,滕绣娘有些慌乱,不过见李清源没什么反应,她也就定下神来,朝二人欠了欠身。 邵清文倒是没觉得如何,朝滕绣娘回了一揖,才问道:“师弟,感觉如何了?” 李清源有气无力道:“好点了。对了师兄,乡民们的伤势怎么样了?” 邵清文道:“热邪暂时是镇住了,不愈有异变的风险。但想要彻底根治,还需吃几副清热的凉药。” 李清源点点头,师兄处置的方法是正解,像他昨夜替滕绣娘放血,是仗着有老参补益,属于特殊情况。 “此事耽搁不得,得快点请人去抓药。” 师兄弟对话间,谈的都是小叶庄乡民的安危,作为村老,叶丰收自然是极感激的。 可一听到抓药,不禁面露难色。 “邵道长,清源道长,老朽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一说话,李清源才注意到,邵清文身后还跟着个身材佝偻的老者,衣着朴素,头发花白,满脸风霜,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师兄,这位是?” 邵清文赶忙引荐,李清源抬手一礼,“叶老施主有话请讲。” “唉。” 叶丰收叹息一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还请道长开方子的时候,能否尽量用便宜的药材?” 小叶庄本就贫苦,眼下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李清源倒是能理解。 不过这等热邪侵体可不是普通病症,一味药用不对,整个方子都没了效果。 正想说话,一旁的滕绣娘开口了。 “叶老,家中尚有四亩薄田,还有这个院落,愿拿出来为乡亲们买药,若不够,妾身日后再想办法筹尝。” 叶老头一顿,迟疑道:“这……” 李清源则赞佩的看了滕绣娘一眼,昨夜他就觉得这女子不像普通村妇,现在看来更是如此。 他直接出言打断:“无论怎样,抓药都不能耽搁。这样吧,贫道与回春堂东家有旧,稍后手书一封,由叶老施主差人去城中抓药,银钱的事儿回头再说。” 叶丰收感激不尽,滕绣娘默默低下了头。 李清源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叶老施主,昨夜发生这等事儿,不知庄上是否要去官府报备?” 叶丰收闻言脸色大变,眼中带着惊恐道:“绝不能报官,不然小叶庄几十口乡亲就全没活路了!” 李清源一怔,他对这个世界的官府还没什么认知。 不过从叶丰收的话也能推测出,官府是什么鸟样。 但不报官,这等事儿该如何处理? 昨夜他替滕绣娘诊治,发现热邪侵体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快。 假如任由发展,完全异变应该在两日之后。 而张大壮不足几个时辰,就发生异变。 是否说明咬伤他的东西,厉害程度在张大壮之上? 万一那东西闯进庄子怎么办? 李清源把这些顾虑一说,叶老头傻了。 “这这这,这如何是好……” 李清源状若无意道:“叶老施主,庄上没有供奉神祗吗?” 叶老头连连叹息:“早年确实供奉过一位柳仙,只是这位仙家时灵时不灵,久而久之,香火就淡了。” 这么功利的吗? 李清源没再多问,这对他反而是件好事儿。 但经他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叶老头。 “唉,此事过后,还是要好生供奉仙家啊!” “这么多年没供奉了,也不知仙家是否会怪罪。” “就算仙家不怪罪,能唬得住山里的怪物吗?” 他愁眉苦脸叨叨个不停,一旁的邵清文见状,捋了捋长髯,神秘一笑。 李清源一看师兄这个表情,眼皮直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邵清文拍了拍叶老头的肩旁,洒然道:“这有何难?等我师弟将养好了身子,你等请他除去山里那个邪祟不就得了?” 叶老头闻言狂喜,仙家灵不灵他不知道,这清源小道长可是真灵! 昨夜一道灵符,那凶横的怪物立即伏诛,这份能耐不比劳什子仙家强? 何况若再供仙家,这么多年不祭祀,少不了要准备三牲六礼,这代价哪里是现在的小叶庄能承受的? 叶老头登时拜倒,“清源道长,还请可怜可怜我小叶庄几十口无辜乡亲吧……” 第11章 巨柳夺魂 “叶老施主,你先起来说话。” 叶老头起身,浑浊的双目饱含热切的看着他。 李清源一扶额,苦恼不已。 师兄,你真是怕我不死啊。 要没有镇邪符,他连张大壮都奈何不了。 山里的怪物肯定比张大壮厉害,眼下他这点修为根本不够看。 但话又说回来,小叶庄紧邻上清观,是他传道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由于昨夜一事,庄上的百姓已经纳入善信之列。 所以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护佑住此地安稳。 想起上清观应该只差四个善信就能再次升晋,李清源道:“叶老施主,庄上有多少人?” 叶老头张口就答:“连老朽在内,不算昨日故去的三人,庄里有二十三户人家,男女青壮三十二人,年过五旬者三十七人,还有十六个未成丁的孩童。” 嗯? 这个人口结构有些不对劲啊! “青壮和孩童怎么如此少,”李清源随口问了一句。 叶老头理所当然道:“小叶庄历来人丁不旺,代代皆是如此。” “是朝廷征收丁口税吗?” 叶老头露出迷茫神色,显然不懂这个概念。 没有? 李清源虽觉疑惑,也没再多问,他的注意力还是在道观升晋上。 庄上一共八十五人,他吸纳了八十三个。 少了两个是另有信仰,还是年纪太小? 李清源还没完全摸透吸纳善信的规则,也无法准确判定这些。 但就算多两个善信,也不能令道观再次升晋,所以只能打消了这个想法。 “山中怪物的事儿,且容贫道将养些时日。叶老施主,贫道还有一事情交代。” 道长没推辞,就是允他所请了。 叶老头面露喜色,连忙恭敬道:“道长尽管吩咐。” 李清源道:“贫道和回春堂的周施主有约,不久回春堂会在山上设一座分堂。考虑生民多艰,贫道与师兄商量了一下,以后可为庄上的乡亲免费看诊,但药钱还须自理的。” 这又是一件大喜事儿! 叶老头兴奋的搓着手,没想到一场灾祸,反而因祸得福。 邵清文迷茫的看了师弟一眼。 咱俩商量了吗? 不过这等事情一切有师弟做主便好,自己何必操心。 李清源说完,又指了一下侍立在侧的滕绣娘。 “另有一事也需知会叶老施主。” “出了昨夜这档子事,滕施主再留庄上多有不便,以后便让滕施主上山,在药堂中帮忙,不知叶施主意下如何?” 叶丰收正愁不知如何安置滕绣娘呢。 张大壮生前仗着身强体壮,平日行事蛮横,在庄上的人缘也不好。 现在他死了不说,又咬伤了许多人,留下个遗孀还颇有姿色。 这等隐患想想就令人头大,道长能一并处理,自是再好不过! 于是连忙应下。 见交代的差不多了,李清源问道:“师兄,带纸笔了吗?” 因为要随时给医患开方,邵清文药箱中就有笔墨,拿出来递给师弟。 李清源接过,刷刷几笔就写完了一封书信。 但在他写信时,余光偶然扫过滕绣娘,见她居然露出惊叹的神情,不由心中一动。 这女子识字! 对滕绣娘安排,李清源的想法很简单。 “传道”如果开展下去,免不了要和外界打交道。 自己要修行,师兄为人太过实诚,所以得有个代理人!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滕绣娘说话处事都很有分寸,而且还很细心,会照料人。 早上他还没睡醒,人家就把粥给熬好了…… 另外滕绣娘无依无靠,吸纳她也算顺理成章…… 写完了信,又把老参的盒子留下作为信物,李清源便打算回观。 使用镇邪符副作用极大,一晚上根本没恢复过来,还得将养几天。 叶老头出言挽留,有意请李清源去家中吃饭,并说村民也要前来表达谢意。 李清源想了想,还是婉拒了。 善信都成功吸纳了,就没见村民的必要了,留点神秘感也好。 邵清文是要留下的,药抓来还需他来指导服用呢。 他见李清源执意回观,便道:“既然师弟无意,叶施主也不用勉强了,况且小徒独自在观中,一晚上难免担惊受怕,贫道实在放心不下……” 小徒? 李清源一滞,他怎么把陶菁菁给忘了? 小丫头好像被我挂树上了…… 这下他更没心思和叶老头啰嗦了,连忙站起身要走,只是由于身体还未恢复,脚步竟有些虚浮。 旁边的滕绣娘跨上小包,乘势搀住了他:“妾身已经打点好了,也一同随道长上山。” 这好吗? 本来是要等药堂盖好再让她过去,不过想到对方留在庄上,肯定麻烦不断,李清源就没多说什么。 叶老头轻舒口气,他还真怕一会儿有人来找滕氏麻烦,先去山上避避也好。 至于张大壮的后事,骨灰都被村民扬了,还出个屁的丧事! 只有邵清文有些警惕,师弟谪仙之表,自己不在观里,这妇人可别起什么歪心思…… 滕绣娘搀着李清源出了门,此时天色竟有了几分昏暗之感,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朝阳,春风瑟瑟,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气息。 “要下雨了?” 春雨贵如油,不过他这身子可淋不得雨,两人脚步不由得加快,没多久便出了小叶庄。 可刚一离庄,李清源便是一愣。 他是顺着来的方向往回走,明明记得前面不远,有一株柳树,怎么现在看不到了? 霎时间,李清源冷汗就下来了。 旁边的滕绣娘察觉了他的异状,询问道:“道长,可是不舒服吗?” 李清源肃然道:“腾施主,请问庄上原本供奉的‘柳仙’,可是蛇属?” 滕绣娘摇摇头:“妾身本非庄上人,嫁给夫家时,庄中已经没人再提柳仙之事,所以妾身亦不知晓。” 闻言,李清源眸中幽深了几分。 “柳仙”按照前世的说法,应该是蟒蛇一类成精。 但放在这个世界却未必,怪自己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之前没有问清! 不过叶老头也可能未必知道“柳仙”的本相! 又一回想,这具身体有过目成诵之能,陶菁菁作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二的亲人,昨夜再是疲惫,怎么可能把她忘记? “敢拿菁菁算计我?” 李清源勃然大怒,将滕绣娘推开,走到记忆中那株柳树的位置,面露冷笑。 “尔即为阴属,当能知晓昨夜贫道是如何除去那邪祟的,念你尚未为恶,权且留你一命,还不速速将女童放了出来!” 只在他话音刚落,识海中就听到一阵狂肆的大笑。 “小道士,你可知老夫惦记你多少年了?如今没了那张符,你还敢跑来空放狠话,哈哈哈,你的身体归我了!” 一道碧色光芒映入眉心,脑海中赫然出现一株参天巨柳! 第12章 恶贯满盈 识海。 本是修行到了高深处才能得见的所在。 可李清源的意识,此时却进入到了这里。 混沌玄冥,无边无际。 只有一株参天巨柳,仿佛鸿蒙未判之际,就已深扎于此。 此刻那株巨柳枝条乱颤,并发出阵阵阴森可怖的声音。 “自你幼年上山,我便远远看过你一眼。老夫千年修行,还从未见过此等天资卓绝之人。” “从那一刻起,老夫便决定舍去妖身,励志拿到你的肉身!” “可十多年来,你这小道士,居然一次都没下过山。” “好在皇天不负,终于让老夫等到了。哈哈哈哈……” 狂肆的笑声如同魔音贯耳。 突遇危机,李清源本该大惊,可他此刻处于识海,神思澄澈无比。 以往许多想不清的事情,意念一动便已豁然开朗,所以虽惊不乱。 听完对方叙说,他淡淡道:“听你的意思,你居然不是阴灵,而是精怪?既然如此,那你何不去山中寻我?” 巨柳笑声戛然而止,森冷道:“你以为老夫不想?老夫若能移动,早上山夺了你的身躯,何必苦等十几年!” 李清源不动声色继续问:“那你现在等到了,又想如何做?” “哈哈哈,可笑。当然是吞夺你的神魂!” 说完,巨柳猛然颤动起来,无数枝条好似一根根触手,朝着李清源袭来。 一时间识海震荡,整个空间竟有塌陷之感。 李清源脸上并没有惶恐神色,他手掌一翻,居然凭空出现一本皮质书册。 施施然将其展开,把书册翻到第九页,上面镌刻寥寥几个云篆。 【九代主李清源,应世十七年觉悟,小叶庄诛尸得一功,路遇巨柳夺魂,卒。】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李清源已经了然。 根本不存在什么原身,之前十七年,只是他尚未觉醒地球记忆而已! 想清楚这些,对眼前危局没有半点用途。 可李清源却晒笑一声,伸出食指,在书册上勾抹一笔。 随着这一笔出去,观主令符上,代表【福德善功】的数字,正悄然淡去。 而此时书册上的内容也产生了变化。 【九代主李清源,应世十七年觉悟,路遇巨柳夺魂。柳恶贯满盈,天诛而死……】 外界。 “尔即为阴属……” 这些话刚说完不久,忽然狂风骤起。 风势愈大,灰蒙蒙的天空中,乌云越发厚重,转眼竟有弥天极地之势。 一时间,天地仿佛失去了颜色。 滕绣娘被这等景象吓到了,惊叫一声,以极快的速度躲到李清源的身后。 正在此时,猛然听到对方发出一声断喝。 “雷来!” 紧接着,一道紫色霹雳从天而降,划破长空,瞬息即至。 轰咔! 一声沉闷的巨响,周遭一切急速颤动,宛如巨龙翻身,大地似乎发出不堪承负的哀鸣…… 良久。 滕绣娘惊魂未定的睁开眼,忽然发现,此时雷收云散,天色已经放晴,而正前方,不知何时多出一株巨树。 不过此时巨树已经失去生机,正中折腰而断,树干被撕裂开来,枯枝铺的满地都是。 烟尘四散,空气中弥漫呛人的焦味。 “咳咳。” 滕绣娘咳嗽两声,定目再看,却惊愕的发现,树干上居然躺着个女童。 面目有些熟悉,好像是昨天跟着邵道长的那个。 见李清源依然闭着眼,滕绣娘迈步朝着女童走去。 可越往前走,她便越是心惊。 只见树干下,竟堆砌着无数白骨…… 骨骼细小纤弱。 这些尸骨,分明都是些孩童! ----------------- 识海之中,眼看那些枝条即将近身,狰狞阴森的笑声,充斥着得逞的快意。 就在此刻,巨柳浑身一颤。 树干露出一张拟人化的脸孔,上面充满不可置信之色。 “怎么可能?” 无论他怎样不甘,肉身消逝后,离体的神魂就像无源之水,正一点点消散。 无数枝条连同整个枝干化作星星光点,沉入于李清源识海之中。 他平静的注视着这一幕,无悲无喜。 昨夜诛除怪物后,观主令符便多出【福禄善功】这一栏。 但他发现【福禄善功】,目前仅能配合《九始天书》使用,也就没多留心。 因为他对自己的【应世宝】了解也不多。 可进入识海后神思迅捷,霎那就想清楚这里的联系。 《九始天书》中,第一个记述的人物叫“穆清泽”。 按照推测,应当是他之前的某代观主。 其人随身携带的宝葫,就是穆清泽的【应世宝】。 《九始天书》共有九页,他作为上清九代主,其中自然有他的一页。 只是此前,李清源从未遭遇过值得记载其上的事件。 眼下失去镇邪符,他彻底没了翻盘手段。 联想到面板上【善用应世宝,可改天数】的多次提示,李清源毫不犹疑的将之拿出来。 果然,消耗善功后,他成功在必死之局翻盘。 不过能引来天诛,也极其侥幸。 今日正逢雷雨,巨柳又真的“恶贯满盈”,且到了受天地所憎的地步。 这个世界幼儿多有夭折,小孩子长到六七岁又能参与劳动。 无论是为保传嗣,还是为了家庭生产,谁家不多生几个娃娃? 偏偏小叶庄二十三户人家,却只有十六个未成丁的孩童。 如此反常,叶老头竟觉得理所当然,并言代代如此。 结合之前他忘掉将菁菁留在树上的事儿,李清源得出一个可怕的答案。 这株恶柳,将小叶庄所有村民圈养起来,世代以庄上孩童为食,并有邪法能令人遗忘。 如此罪恶滔天,方能引来天诛! 他消耗的功德,辅以《九始天书》,也不过是起了个引子的作用。 此时随着巨柳化为光点,沉入他的识海。 李清源发现,自己神思更为灵动,遍查周身,发现使用镇邪符的副作用也消失了。 其他的好处也有,只是修为未到,暂时还体会不出。 同时意识中多出了不少记忆。 心念稍转,一幕幕凄惨的画面便映入脑海。 他面露不忍之色,快速掠过这些,只查找和自己相关的。 “嗯?昨天张大壮尸变的事情和树妖无关,只是个巧合?” 李清源一皱眉,再次掠过这些,却又多了个意外的发现。 “这恶柳居然还有人类的功法?” 怪不得他处心积虑的想夺舍自己。 但此刻也无心观览。 等脑海闪现陶菁菁灵秀的小脸,李清源终于露出喜色,神念一动,便退出了识海。 第13章 袖里乾坤 “菁菁,菁菁……” 熟悉的呼唤,把仍在睡梦中的女童唤醒。 两个小手揉了揉眼睛,眯开一个小小的缝,望着抱着她的人,陶菁菁奇怪道:“懒虫师叔居然起这么早?” 倏地她想起了什么,急切道:“师叔,我师傅呢?”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师叔将她放在树上不久。 柳妖担心李清源有分辨气机的法门,怕陶菁菁一死后者不来了,所以只将她迷昏,并没有加害。 李清源拍拍她的小脑袋,笑道:“你师傅没事儿。” 他把事情的大致经过说了说,又交代了邵清文正在忙,陶菁菁也就放心了。 她打了个哈欠,从师叔怀里挣扎出来,抬头东瞧瞧西瞧瞧,奇怪道:“怎么天都亮了,噫,师叔你也不行啊,这么久才斗赢那怪物?” 小丫头从来嘴巴不饶人,李清源打了个哈哈,“是你被妖怪掳走了,师叔我和那妖怪鏖战一夜,才把你救出来。” 陶菁菁小嘴一撇,显然不信。 “你不信,那你看看前面。” 她探出小脑袋,顺着李清源指的方向一看,忽然打了个激灵。 “看到了吧,抓你的妖怪专门吃小孩儿。” 陶菁菁猛地扎到他的怀里,浑身抖成一团。 李清源拍打她的后背,安抚了好一阵儿,才道:“以后不要胡乱掺和稀奇古怪的事儿,知道了吗?” 这次的事情想想都让人后怕,陶菁菁古灵精怪,这个世界又如此危险,要不给她点教训,难保以后又招惹到什么。 “师叔,咱们回山吧,人家好怕,还好饿……” 李清源才想起来,陶菁菁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这时滕绣娘走过来,从随身带的包裹里拿出一块干粮递给陶菁菁。 “噫,你不是张夫人吗?”陶菁菁歪头奇怪道。 滕绣娘脸上闪过一抹黯然,李清源道:“这是绣娘姐姐,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师叔还有些事情处理,等下咱们再回山。” 柳妖虽然死了,但需要处置的地方还不少。 柳树一身皆是宝,柳枝、柳根、柳皮均可入药,遑论成了精的千年老柳。 这株巨柳主干高达十余米,足有几人合抱,依稀可以窥见之前冠盖蔽空的繁盛。 不过柳妖受雷击而死,大多数枝条都已烧毁,只剩一些洒落的枯枝和半株树干。 他上前几步,在树干上扒下一块树皮,入手温烫,质地坚硬。 表皮虽然皱褶,另一面却光滑平整,可能是因为受到雷击的原因,内中多出道道玄妙纹理。 李清源心中一动,这树皮炮制一番,似乎可以承载云篆,用来书写符箓? 至于树枝和树干,他见识不足,还不能判断有什么用处,但一定是好东西无疑。 不过对柳妖来说,这些都是边角。 李清源将半个身子探进树干,掏了半晌,掏出个足球大小的树心! 陶菁菁一见,两眼放光凑过来:“好漂亮啊,师叔,这东西能吃吗?” 李清源道:“这是妖怪的内核,当然能吃了,吃了你就变成妖怪了。” 陶菁菁一缩脖子,气哼哼啃干粮去了。 不过她有一点说的没错,这东西确实很漂亮。 树心通体生辉,不像木质,更像是一块无暇美玉。 通过柳妖的记忆,李清源知晓妖类的修行步骤。 和人族通脉不同,妖类在第一关时,先要诞生灵慧,这一步叫做“通灵”。 有了灵慧后就能吞吐日精月华,再经过漫长岁月的修行,逐步在体内凝聚一颗内核。 到此一步,就可以称之为精怪了。 成精之后,精怪根据自身倾向,以内核为媒介修炼神魂,神魂一成,便能拥有一项天赋神通。 这柳树自诞生灵慧,深知草木修行难之又难,年份稍长就会被采摘砍伐。 于是修炼有成后,在天赋选择上,侧重了隐匿藏形,收敛气机的方向。、 他这天赋厉害之处不在自身怎么藏,而是让敌人怎么忘! 有了这份本事,柳妖逐渐胆大起来。 每当想食人时,就将全庄村民都召集起来。 吃掉几个童子,再令人忘掉有关他的一切,只记得庄上供奉一株柳仙。 几百年来,他将小叶庄村民圈养,不知吞噬了多少无辜孩童! 李清源越想越是愤慨,同时还有阵阵后怕。 这株树妖,要远比人族先天还高一个大境界! 若不是真的罪孽深重,被他引来天诛,正面争斗,哪怕手握镇邪符,也根本奈何不了对方。 之所以第一次见面柳妖没直接动手,单纯是见他有符箓在身,怕出窍的神魂受到克制。 “这个世界是真的危险啊!” 只是一个小叶庄,就盘踞着如此厉害的柳妖,其他地方呢? 本以为传道很容易,以他看来也确实不难,难的是传道之后如何收场…… “等道观这次升晋,传道得缓一缓了,重要的是自身修行!” 望着手里的树心,李清源略略沉吟。 这树心不光包含柳妖千年修行的精蕴,蕴含庞大的能量,而且还是施法的媒介。 如果有合适的手段,应该能将其炼为法宝,将树妖这个天赋神通重现! 想到这,李清源意念一动,树心已被他装到了储物空间中。 又以掌触树干,一声轻颤,霎时庞大的树干消失不见,唯留底下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 望着其下填满皑皑纤细的白骨,李清源叹息一声,朝下方揖礼,口中念动往生咒文。 等念完了一篇《灵宝苦妙经》,回头一看,陶菁菁正眼巴巴的瞧着自己。 “师叔,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法术,能不能教给人家呀?” 她语调娇憨,满脸童真。 李清源笑道:“我这招叫做‘袖里乾坤’,想学啊你,师叔教你啊!” 陶菁菁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想修行这门术法,就要夯实根基。” “这里散落不少树枝,菁菁你把它们都聚敛到一块,以此磨练根骨,师叔也趁机瞧瞧你有没有慧根。” 陶菁菁撅着嘴,将信将疑道:“这和人家平时干的活也没区别呀?” 李清源捏捏她嘟着的小脸,笑道:“是了,就是干活,等干完了活师叔教你,快去吧!” 第14章 拿下小道士 陶菁菁和滕绣娘去收集树枝。 李清源也没闲着,他找了根粗硕的,掘土掩埋坑下骸骨,尽量做到不引人注意。 幸好这是入山的方向,农田也不在此处,有昨夜惊魂,小叶庄无人到这里来。 从清晨一直到晌午,直到陶菁菁又吵着饿了,李清源才把土地恢复平整。 “走吧,回山。” “耶?那不是又要走大半个时辰?” “回山师叔给你做好吃的。” “切,你的饭都是人家做的!” “那你还学不学‘袖里乾坤’了?” “哼!” 干了一上午活儿,陶菁菁小脸上粘了一层灰,亦步亦趋的跟着李清源。 滕绣娘从包里拿出手帕,上前给她擦了擦,陶菁菁冲她甜甜一笑:“绣娘姐姐,等回去咱们翻花绳好不好,我翻的可好了。” 经过一上午的相处,她们的关系已经很融洽了。 李清源一笑,陶菁菁是个自来熟,除了和自己不对付,确实蛮招人喜欢的。 不理会身后二人的互动,走在山道上,他则把注意力放在了树精那门功法上。 此法名为《冲玄行脉法》,是一本极上乘的通脉功法,并能在十二正经之外,打通一脉奇经。 人族修行,贯通十二正经后,便会以气血冲击中极以下,关元所在。 一旦成功,就能开辟丹田,气反先天。 不过关元一开,此时根基铸成,则玄关无悔,奇经脉络也会随之隐去。 所以一些厉害传承,专研如何在先天之前开通奇经,以便能在修行道途上走的更远。 《冲玄行脉法》,专研奇经中的“冲脉”,属于比较罕见的传承功法。 冲脉起于胞中,上循脊里,下出会阴。 侥幸开通者,男子为纯阳体,女子为纯阴体! 树妖神通未成时,也曾有人修前来斩妖除魔,只是树妖狡诈,善于隐藏修为,往往会令人错估他实力。 相差至少一个境界,面对来犯者,树妖无往不利,但其中有一人,却令树妖用尽手段才勉强杀死。 《冲玄行脉法》,就是得自此人。 当然,这本功法除了冲脉外,对如何贯通十二正经也有着极深的研究。 李清源观摩《冲玄行脉法》,暗暗和《通脉真解》做着对比。 《通脉真解》只能修行到通脉三重。 《冲玄行脉法》能直达先天! 《通脉真解》全文共九个导引气血动作; 而《冲玄行脉法》光是第一重,就有十二个气血引导动作。 内中玄妙奥义更是没办法比较。 “苏姐姐诚不欺我啊!” 《通脉真解》有点普通? 岂止是有点普通,那是相当的普通啊。 怪不得自己用【狼血丹】修炼,感觉效果还不如穆清泽干嗑呢,原来是功法太垃圾!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转修《冲玄行脉法》,但山道崎岖难行,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道观。 “一定要修路,不然对传播香火也十分不利!”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上清观山门。 滕绣娘昨夜出了那么多的血,上午又干了活,走了一路早熬不住了。 陶菁菁也是叫苦不迭,她跟着师傅每次上下山,一撒娇,师傅就会背她一段路。 可刚才喊了李清源好几声,师叔都没理她…… 正在这时,忽然一只蜜蜂落在她的身上…… 陶菁菁眨眨眼,冲滕绣娘嘘了一声,蹦蹦跳跳的跑到前面。 “师叔,你要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一边说着,她还翻动李清源的道袍,看着好像在寻找食材一样。 可手里却悄然捉住了那只蜜蜂,小心翼翼放到李清源肚皮上。 之后翻找了一阵儿,假装没找到好吃的悻悻走开,还念叨着师叔说谎。 李清源注意力都在功法上面,不耐烦打发了陶菁菁,却觉肚皮有些痒,伸手挠了挠,忽然一疼…… “这熊孩子!” 不怪之前讨厌她,她是真讨厌! 抓出那只蜜蜂,李清源灵机一动。 “菁菁,你过来。” 陶菁菁满脸无辜走过来,已经想好了怎么装傻。 “你想不想吃蜂蜜?” 陶菁菁抿了抿嘴,嘴硬道:“不想。” “不想就算了,我还想着教你养蜜蜂呢,养了蜜蜂每天都有蜂蜜吃。” “师叔,那个,我想吃……” 李清源点点头,掀开袍子,露出肚皮上的大包。 “那师叔问你,这是不是你干的?” 陶菁菁瞪大眼睛,似乎被师叔奇怪的言论惊到了。 她歪歪头,忽然扑到李清源身上,朝着他肚皮啃了一口,留下两排小小牙印,然后笑嘻嘻的跑进了观里。 “这个才是我干的,刚才那个是蜜蜂干的!” 李清源一愕,在这一次交锋中他居然失败了。 “小鬼,你给我等着!” 不过刚才提到的养蜂,倒是可以一试。 眼下这个季节合适,养蜂也不算太复杂。 前世某一次上当,就是因为其人自称养蜂技术独步天下。 为了判断真伪,李清源还特意查找过大量养蜂相关的书籍视频。 从制作蜂箱,到收割蜂蜜的流程全部熟悉…… 等招来蜜蜂,陶菁菁嘴馋,肯定忍不住偷偷取蜜,保证能让蜜蜂蛰她一头包。 只是一个转念,他已经能料想到陶菁菁哭着喊“师叔救我”的场景了。 ----------------- 凤栖县城,回春堂。 嘱咐下人装点了药材,周婉盈拿着信回了屋,通篇阅读下来,眼神中带着惊叹…… “哼,小道士真不要面皮,我们和他很熟吗,还想赊账!” 苏妙的声音适时响起,不过她也只是这么一说。 主要无论是她还是周婉盈,两女对上清观皆有所求。 周婉盈道:“姐姐先别说了,你快看这信……” 苏妙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信上。 信中内容不外就是和周婉盈讨个人情,以上清观的名义赊借一些药材。 重要的是信上的字迹。 李清源练云篆出身,写出的字叫一个漂亮。 笔锋苍劲雄浑,点画之间又显圆润妍媚,把所有字连在一起观览,如同龙蛇缠绕,雅然飘逸之势跃然纸上。 苏妙怔怔道:“婉盈,这字看起来怎么有点熟悉呢?” “姐姐也觉得熟悉?” 主要这一手字实在太罕见,只要见过,真的很难忘掉。 “昨天我给小道士写功法,看到桌子上有几本笔记……” 二女感知共享,周婉盈当时没太注意,现在想起来,忽然产生一个想法。 “姐姐,你说他那张符箓,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画的?” 苏妙倒吸口冷气,娇媚的声音兴奋起来:“婉盈,还找什么靠山呀,咱俩一块把小道士拿下吧……” 第15章 椒盐味 上清观,单房之中。 李清源双掌伏地,两腿倒立,下一刻又马上变换姿势,站起后胳膊环身一周…… 他虽然已经通脉一重,但想转修《冲玄行脉法》,至少要将气血运行几遍。 《冲玄行脉法》比《通脉真解》复杂得多,也就是他天资不俗,一个下午已堪堪入门。 换个人来,光是熟悉姿势,就得个几天。 待将通脉一重的引导姿势全做了一遍,李清源衣袍已被汗水打湿,脸色也有些苍白。 转修《冲玄行脉法》后,他也体会到了气血硬冲经络时的痛苦。 原来好的修行功法,在贯通经络的过程中,不光会清除淤塞,还有拓宽经络的作用。 自从树妖神魂死在他的识海后,李清源神思更为敏锐。 尤其对自身的掌控,比之前不知强上多少。 引导动作完整做了一遍,他就能感觉自身气力似乎增长了少许。 而且他体内似乎多了一种奇妙的东西。 李清源猛一挥掌,随着空气的流动,感觉手掌外像是有层隔膜,将血肉保护了起来…… “这就是‘气’,或者叫‘内力’?” 苏姐姐诚不欺我,《通脉真解》果然垃圾。 之前根本察觉不到这种东西的存在! 不过《冲玄行脉法》虽好,但运转之际,需要的气血也大大增加了。 “看看面板。” 【九代主:李清源】 【寿禄:17\/18】 【修为:通脉一重(转修《冲玄行脉法12%》)】 【应世宝:《九始天书》】 【评价:肾气亏损,寿禄无多。善用应世宝,可改天数。】 道观升晋后,已经不用观主令符牵引,心念一动,面板自然出现。 李清源看了看信息。 寿禄没什么变化,应该是得益于树妖之事。 转修功法还算顺利,也是他已经通脉一重的缘故。 但据苏妙所言,通脉每过一重,如果没有其他助益,所需时间都要翻倍。 今日行功已到极限,再修炼下去,非伤到身体不可。 按照这个速度,十二正经不知多久才能全部贯通。 何况还有更难的奇经脉络…… “说到底还是气血不足,要能敞开了吃狼血丹就好了。” 但眼下不宜传道,明明多了善信,香火钱产出效率也不见增加,这金手指也太呆板了。 “还差四个善信,等后天周居士上门,看看她会不会带其他人来。” 一想到周婉盈夸张的腰臀比,李清源就有些烦热。 再看面板上【肾气亏损】的评价,更觉郁闷。 “唉,薛大师的壮举,短期内难以复刻了。” 中午又煮了两碗参汤,特意加了山药熟地,他喝一碗,也匀给滕绣娘一碗。 至于陶菁菁,煎药的时候扔进去两个鸡蛋给她吃了,又苦又涩,把陶菁菁吃的直咧嘴。 正想着陶菁菁,单房门吱呀一开,小丫头就垮着脸走了进来。 “我饿了……” 中午两个鸡蛋噎的她直打嗝,哪能这么快就饿了,估计是找个借口来磨人。 他淡淡道:“饿了就去做饭吃啊,我也饿了。” “你说给我做好吃的。” “啊?菁菁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健忘,师叔煮的鸡蛋喂小狗了吗?” 陶菁菁一瘪嘴,委屈极了。 以往和师叔交手,都是她占据上风的! 见女童扑闪两个大眼睛可怜兮兮,清减的小脸,消瘦的小身板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到底是不忍心再逗她。 “好了好了,师叔给你做好吃的……这次是真的。” 说着他起身推门,因为练功之后,李清源也饿了。 而且老喝参汤,营养够了,胃有点吃不消。 陶菁菁在他身后兴奋的挥舞小拳头,这一局,到底是她胜了! 刚出房门,李清源就是一愣。 原来道观的院落虽然干净,但经常晾晒炮制药材,总显得杂乱。 可眼下一看,物品摆放整洁有序,地面也刚刚清扫过,整个小院仿佛焕然一新。 对面屋子升起炊烟,李清源走进厨房,见滕绣娘正在灶前烧火。 “滕施主辛苦了,还是我来吧。” 滕绣娘轻声道:“道长是有大本事的人,哪里能做这些杂活,还是妾身来吧。” 陶菁菁接话:“绣娘姐姐,我师叔要给咱们做好吃的,你快让他来吧。” 滕绣娘也不勉强,笑了笑,欠身让开,被陶菁菁拽着出去了。 “啧啧,吃点什么呢?” 掀开锅,里面焖煮的是粟米饭,既然主食有了,那就搞两个小菜。 可在空荡荡的厨房里转了转,李清源犯了难。 差点忘了,观里没菜啊。 筐里倒是还有三个鸡蛋,是以往乡民感激师兄特地送来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把仨鸡蛋煎了? 难得出手一回,煎鸡蛋太平庸了,显不出贫道的本事呀? 余光扫过角落,忽然见到个木桶,里面装着半桶菜籽油,还是他昨天下油锅剩下的…… 李清源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往灶里填了几把火,慢慢等米饭熟透,心里却想起了其他事情。 这些年来,他不事劳作,全靠师兄行医维系生活。 困难的时候,连饭都不吃上,陶菁菁也跟着没少挨饿。 别看小丫头总嚷着饿,实际上真饿肚子的时候,她出去挖野菜,啃树根,从来没叫过苦。 他现在觉醒了前世记忆,自然不能继续让师兄和菁菁过苦日子。 何况在李清源的计划里,道观要修,山路也要修,周边荒芜的土地要利用,紧邻上清观的前山都要开发出来。 但钱总要有个来处,他这身子不争气,那就要动动脑子了…… 想了一会儿,李清源有了个大致眉目。 不过真要实施,尚需时间,另外也得周居士配合。 “等周居士来,还要和她商量一番,先搞点钱改善一下生活,菁菁正长身体,起码得先让她吃点好的……” 不知不觉,锅中米饭已经熟透。 李清源把饭捞出来,将饭粒碾碎,洒上一层麦粉,又把三个鸡蛋打入盆中,放一点油,将其揉制成团。 等色泽光亮后,切成小块,然后起锅烧油…… 院子里有晾晒的花椒,用做入药之用,李清源摘回来一把。 用药碾子将花椒打碎和盐混在一起,两遍炸制金黄,尝了一块,李清源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16章 石女离谱 “师叔,这是什么?” 香脆可口,咸鲜适中,嗯,好吃! “这叫锅巴,椒盐味的锅巴!” 陶菁菁大眼睛弯成月牙,小手沾满盐渍,一块接着一块往嘴里填。 滕绣娘吃了一块,眼眸中也露出惊叹。 “道长,这锅巴是如何制作的,能否教给妾身?” 她忽然感觉有些冒失,急忙解释:“妾身是想着这等事由我来做,就能不劳烦道长了。” 李清源有点喜欢滕绣娘了,这女子真的有分寸,而且很会照顾人。 刚才出来的时候,滕绣娘正在陪着陶菁菁翻花绳。 孩子从小也没个伴儿,师兄也不耐老是陪她玩儿,李清源自己更不适合哄小孩儿。 难得滕绣娘有耐心,就冲菁菁不排斥,李清源也决定把她当作自己人。 他一笑道:“无妨,等回头我跟你说说,另外还有其他一些食物的做法,以后我慢慢教你。” “对了,观里只有师兄、菁菁和贫道,也不必太过外道了,我也不称施主,你也不必称道长,咱们呼道名姓即可。” 滕绣娘眼眶一红,又要下拜,让李清源拦住了。 “绣娘,我就这么称呼你吧。我看你好像识字,方便说说你的来历吗?” 李清源会观相,他之前就觉得滕绣娘的面相很怪。 眼尾淡红,眉心未散,这是处子之相。 天庭开阔,耳珠朝唇,这又是富贵之相。 偏偏她已有二十余岁,而且早做人妇,夫家又仅为庄中猎户。 所以结合在一起,显得极为怪诞。 滕绣娘张了张嘴,脸色极不自然的变换一阵儿,良久叹息一声,黯然开口:“妾身是不祥之人。” 李清源正色道:“我乃上清道九代观主,贫道既然准你入观,何等不详敢再来侵扰?以后这等话就不必提了。” 滕绣娘怔怔望着他,一瞬间气质都有了些许变化。 她站起身来,身体肃立,两手相扣,屈膝一福,做得居然是官宦小姐的礼仪。 “道长容禀,妾身之父本为朝中要员……” 滕绣娘的故事有些离谱。 按她所言,她出身极好,但一生出来却被发现是天生“石女”。 在这个时代看来,“石女”不仅不算上真正的女人,还被看成晦气、不详的象征。 母亲在世时,哪怕身为石女,她也备受宠爱。 母亲一去,父亲续弦再娶,滕绣娘就开始不受待见了 不过看在她父亲权势上,哪怕她为石女,也有人前来攀附。 十六岁时,和一位举子结亲。 不过还未出嫁,那举子生病就死了,这下坐实了她克亲的属性,在家里更受冷落。 父亲索性将她当作政治工具,嫁给一位同样有权势的官员续弦。 本来嫁过去侍奉那官员老母,一家人待她也算不错。 但好景不长,这次是她父亲被一桩事牵连,丢官罢职。 夫家得到消息立马休妻,她一回到家中,父亲深感受到羞辱,居然气死了。 二娘算是怕了她,连忙把她赶出家门。 她流落街头,彼时正值青春,生的貌美,居然不幸被人贩子掳了。 那人贩子也倒霉,带着个美人走小路,遭遇土匪被剁了个稀碎。 没等土匪把她抢走,又遇到行侠仗义的好汉,一口气将土匪端了窝。 好汉带着滕绣娘走山路,没多久不慎被毒蛇所咬,毒发身亡…… 恰好彼时张大壮入山打猎,见她貌美大喜,承诺安葬好汉,滕绣娘就跟他过起了日子。 但没多久,发现她为石女的张大壮便感觉上当了,对她非打即骂,接下来,就是张大壮尸变的事儿…… 尽管李清源有心理准备,还是听得极其诧异。 按滕绣娘的面相,她的命运应该没这么坎坷,难道我在相术一道学艺不精? 看着眼角含泪的滕绣娘,李清源感叹道:“唉,绣娘你是真不容易,不过以后慢慢会好的。” “至于‘石女’之说,只是世人愚传,此乃小症,容贫道一些时日,想来不难调治。” 陶菁菁一边着锅巴,一边听着绣娘姐姐的叙说,这时突然插嘴。 “绣娘姐姐,什么是石女呀?” 滕绣娘脸色一红,这要她怎么解释? 李清源把脸一板,“菁菁,不许胡说!” 虽然呵斥着陶菁菁,可他却暗觉奇怪,菁菁极会看人脸色,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陶菁菁切了一声,一挺胸膛:“石女有什么了不起,人家还是妖怪呢……” 李清源一滞,便听陶菁菁笑嘻嘻道:“我爸爸可厉害了,把我妈妈都打死了,又用我换了两斗米。前年县里遭了灾,新爸爸妈妈都把人家下了锅,是师傅把我捞出来的……” “绣娘姐姐,别伤心了,师叔虽然不好,但我师傅是个大好人。” 滕绣娘一把将陶菁菁揽在怀里,努力抱紧…… 看着这一幕,李清源略感酸涩。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语气轻松道:“好了好了,以前是苦,以后就是甜了。菁菁……” 陶菁菁转过头盯着他看,滕绣娘也把目光投过来。 “咳。吃完了就把碗筷收拾了,晚上师叔要考校你药理背的如何,敢说师叔不好!” 他本想做点承诺,话到嘴边,一想那些都是虚的,还不如用实际来淡化她们过往的苦难。 陶菁菁递给师叔一个鄙视的眼神,滕绣娘捂嘴轻笑。 李清源摆摆手,转头回了自己房间。 …… 日暮西沉,一夜好睡。 翌日清晨,李清源焚香沐浴,手持观主令符,走进了祖师殿! 这是他觉醒记忆后,第一次走进这座殿堂。 这段时日的玄异,让李清源觉得,祖师殿才是上清观的核心,而不是手中的观主令符。 大殿内部空荡,墙壁上刻画着活灵活现的彩绘。 龙凤仙鹤,诸仙林立,青童侍卫,玉女歌扬,仙家景致不一而足。 大殿正中摆放着供桌,桌上供奉并非牌位,而是一个持拂尘,背玄剑的道人画像。 那道人背身而立,因此看不到面容,但透过画影,隐隐可见飘渺仙姿…… 李清源站在原地伫立,目光静静看着画像。 良久,他朗声一笑,走到了供桌前,点起三柱清香。 “弟子李清源敬拜祖师……” 《九始天书》的记述,让他明晰了本来。 他不再是异乡浮萍,不再是一只离群孤雁。 这个世界有师兄,有菁菁,上清观就是他的羁绊。 他这一拜,算是正式认同了自己身份! 第17章 嚼参 今天,师兄邵清文在山下依然没回来。 李清源闲着也是闲着,就想把养蜂这件事落实下去。 山里处处野花,蜜源不缺,做个蜂箱涂上蜂蜡就可以招引蜜蜂了。 他兴致勃勃的画了个蜂箱草图。 前世就学过素描,又结合这一世云篆的功底,一个木质蜂箱让他画的栩栩如生。 李清源满意的点点头,对自己这份才情十分赞佩。 观里也有几件木匠工具,至少斧、锯、刨都有。 板材也是现成的,在树妖的枝条中选一根足够了。 可等他真一上手开始做蜂箱却傻眼了。 锯个木头让他锯的歪歪扭扭,被陶菁菁好一阵嘲笑。 李清源不怀好意的瞅瞅她,暗道:“现在笑,有你的哭时候。” 不过他也算看出来了,自己是典型的眼高手低,具体的活儿还得教给别人去干。 他也不勉强,一扭头回了单房修炼去了。 可问题又来了,修炼之道一张一弛。 根本不是说你勤练不辍就能达成的。 每个人的气血有限,通脉又极耗费气血,没恢复前贸然行气,反而容易将身体练垮。 勉强又练了一遍《冲玄行脉法》,但这次效果不佳,只从12%涨到14%。 这还是他早上又喝了一碗参汤补益的情况。 坐在蒲团上,李清源不由暗暗皱眉。 “一天能修炼的时间这么少,其他修行者的时间都会用在哪呢?” 排除那些心性不坚,每日嬉戏欢愉的,总会有一心向道者。 这些人每天都干嘛? 李清源首先想到的就是技击之术。 他获得的两本功法,无论是《通脉真解》,还是更高明的《冲玄行脉法》,其实都是内家行气法门。 从他通脉一重的角度考量,力量、速度,要比普通人大得多。 但若碰上有搏杀经验的兵丁,胜负也难料定。 另外,其他修行者每日未必只有这么一点修行时间。 比如之前服用的狼血丹,就能大大提高修行效率。 像是他自己调配的参汤,多少也有一些补益。 但普通药材药性不足,调治身体尚可,用来辅助修行就做不到了。 李清源栽歪在蒲团上,信手拿过一本医书研读。 奈何他有过目成诵之能,看书也只能打发时间。 可翻着翻着,他忽然一愣。 这是一本关于如何辩穴、取穴、入针的杂论,对其中内容李清源倒背如流。 但他忽然想到,所谓通脉,不过是以气血贯通人体十二正经。 可经络蜿蜒绵长,气血行进过程又犹如懒驴拉磨,“打一鞭”气血动一下,稍有疏忽就会回落下去。 如果他用某种方式,不让气血回落,只能向上攀登,是否能用有限的气血,产生更高的修行效率呢? 这个想法一诞生,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李清源本就闲着难受,既然有了思路,决定立马就做! 先推开门去又煮了碗参汤,以备不时之需。 又嘱咐陶菁菁,叫她不要来打扰自己。 没想到她还不乐意。 “那你什么时候教人家‘袖里乾坤’?” 李清源打了个哈哈:“菁菁记性变好了呀。” 陶菁菁小手一叉腰,得意洋洋:“那是,人家很聪明的!” 李清源挑起拇指,对滕绣娘道:“菁菁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下雨都知道往屋跑。” 滕绣娘轻笑,看得出她很喜欢道观的生活,一天时间气色就好了不少。 陶菁菁蹬蹬跑近,拿头来撞李清源,他却一个闪身,端着参汤回了房。 一进房门,李清源把门插上,就再次开始修炼。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冲玄行脉法》,而是决定用《通脉真解》来冲击第三条正经。 一来《通脉真解》较为简单,如果修行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能及时弥补缺漏。 二来《通脉真解》几乎只有贯通经络、清除淤塞的作用,对气血需求不多,修行时间也较短。 万一阻不住气血回落,他受到的冲击较小,也不至于受到严重伤害。 想到这,李清源取出金针,开始调集气血。 如果把气血量化,他这次调运出来的,大概只有昨天的三分之一,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再多就要伤到元气。 就算这样,李清源一张脸也变得煞白,四肢冰凉且毫无血色。 他不敢耽搁,调出气血后,连忙向第三条正经冲了过去。 这一条经络名为“手少阴心经”,里起于心,表起于腋,止于小指。 气血一到,完全进入经络时,他霎时起针落在极泉穴…… 金针方一入肉,气血就像被憋住的水管,能进不能退,只得沿着手臂缓缓向下方行去。 “真的可行!” 李清源精神一振,虽然腋下阵阵肿胀酸麻,整条胳膊疼痛无比,可气血居然真的被他逼住,完全不能回落。 虽然由于气血不足,走势很慢,但却真的在一点点向下游动,手臂上那层暗红色的油垢就是明证! 这一发现让李清源欣喜若狂,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时辰左右,他便能完全贯通“手少阴心经”! 按耐住喜悦,待气血行进到某一关口时,李清源运针点入“青灵穴”,再次将气血向前逼近。 时间慢慢流逝,期间他又多次落针将气血前逼,不到三个时辰,果然成功将手少阴心经贯通…… “贫道可真是个天才!” 巨大的成功,带来无比满足的情绪。 可就在他想要拔针时,脸上忽然僵住了。 “完了,玩脱了!” 李清源猛地意识到,有针点在穴位,等于给经络关上了阀门。 一旦取下针来,打通后的经络必然向身体索要气血。 而他体内根本没有足够的气血,这个时候如果不能满足,身体必然抽取肾精化为气血。 “我的老腰还扛得住吗?” 李清源缓缓摇头,他本就处于亏损状态,再抽肾精非死不可! 可针在穴上不拔也不行,这样下去时间长了,经络处于缺血状态,整个胳膊都得坏死…… “怎么办?” 看看旁边那碗参汤,李清源抓过来又一口干了。 但参性本来就缓,这点补益对于整条经络来说也是杯水车薪,他神色闪过一丝挣扎,但旋即坚定起来。 “玛德,拼了!” 手掌一番,整根老参现于眼前。 这株参最早大概九两,前后用了多次,也不过用去一两多一点。 此刻还剩七两有余,李清源把心一横,抓起老参塞进嘴里,嚼了几口直接吞下! 第18章 通脉半重症 参性缓是缓,那得看怎么吃? 这样干嚼,普通人受不住药性,非补死不可! 而虚弱之人,承受能力更差,虚不受补,吃下这么补的东西,保留个体面死相,是能做到的唯一倔强。 这株老参刚一入腹,李清源就是一阵阵的晕眩。 他抓起一根食指粗的金针,猛地扎入头顶百会,意识顿时为之一清。 但这只是第一波,只在刹那后,身体便一阵阵抽搐,先是鼻子冒出鲜热的血液,接着双耳、瞳孔全都开始出血。 此刻李清源周身无一处不痛,只有手臂由于缺血处于麻木状态。 他不敢有一丝耽搁,生怕自己疼到昏厥,又是一针贯入人中,随后拔下手臂上灵泉位置。 伴随着剧烈的痛楚,散乱的气血终于有了个落点,但随着药性缓缓袭来,一波波的气血犹如潮涌,一小段经络根本消化不掉。 可他又不敢再次取针,怕被撕裂经脉的疼痛冲击到失去意识,到时候必死无疑。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李清源不由暗骂自己,但他一向遇危不乱,这时候神思一转,已经想到办法。 足下发力,赫然用出又一个引导动作,居然在此之际,把气血朝着第四条经络冲去! 一切好像个循环,只是和之前不同,这一次的通脉过程可太煎熬了。 浑身宛如煮熟的大虾,头顶热气蒸腾,整个毛孔张到极限,背脊被不知是血还是什么杂质打湿。 李清源都要疼哭了,每一次调运气血,都伴随着强烈的痛苦。 脏腑中是烈火灼烧般的疼,经络处钝刀割肉的痛,他又不得不多次取针落针,这种折磨足足又持续了三个时辰…… 太阳已经落下,月色昏沉,整个单房漆黑一片。 李清源弓着身子,终于昏死过去。 ----------------- 清晨的凤栖县城热闹无比,贩夫走卒川流不息。 一大早,回春堂门口便停着两辆马车。 眼尖的小贩打此经过,不由暗暗咋舌。 两辆马车其中一辆是回春堂的,另一辆马车不是钱员外家里的吗? 说起钱员外也是位奇男子,六岁读书,二十年未曾夺得功名。 不过此人面皮奇厚,硬说自己距“童生”只差半步,因此得了个“钱半童”的美誉。 后来就凭着半个读书人的身份,硬是入赘到了王家…… 小贩神秘一笑,当年王氏小姐艳名远播,街坊邻里谁不夸一声王小姐交游广阔? 可惜啊,这几年王夫人据说身子不大好,原来的贵客不能时常盈门,钱员外的生意也没那么顺利了…… 正在此时,却见回春堂院门一开,一群丫鬟仆妇簇拥着两个女子走了出来。 打头的年纪三十多岁,徐娘半老,风韵十足,正是小贩嘴里的王夫人。 只是她神色泱泱,面色近乎病态的潮红,看上去身子确实不太好。 而在王夫人身后,则跟着明艳清丽,腰肢纤细的周婉盈。 “婉盈啊,你说那道士真能调治好的我身子吗?” 周婉盈笑道:“王夫人放心,此去必能调治身上痼疾!” 王夫人娇笑道:“婉盈说话姐姐自然是信的,那咱们走吧。” 两女各自上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城外赶去。 这次出行不像第一次那么早,从凤栖县出发,用了两个时辰才踏上山路,等到了上清观时,都快到晌午了。 到了道观门口,周婉盈叫来一个仆妇道:“你先进去通禀一声。” 仆妇进去没多久就回来了,跟着她出来的还有滕绣娘和陶菁菁。 周婉盈不认识滕绣娘,对陶菁菁印象却很深刻。 上一次她来观中时,邵清文支支吾吾的推诿,就是这女童跑来说了什么,她才能顺利登山。 看着干净爽利的陶菁菁,周婉盈柔声道:“小道童,你师傅可在观里?” 陶菁菁脆生生道:“我师傅在山下呢,我师叔在。” 周婉盈一愣,她此行有两个目的,第一个是见李清源。 第二个就是找邵清文给王夫人诊治,没想到邵清文却不在。 这时王夫人款款走到她身边,“婉盈,你说的道长,就是小道童的师傅吗?” 周婉盈点点头,“正是,王夫人。” 对自己的身体,王夫人再了解不过,她根本不是得了什么病。 而是尝试修行,通脉通了一半,受不了苦楚半途放弃。 修行中对这种状态有个俗称,名为“通脉半重”。 因为通脉一阴一阳互为表里,只通了一脉,反而打破了体内阴阳平衡,之后杂症丛生,身体比之常人都大有不如。 这个时候除非再通一脉,不然如何调治也只能缓解,不能根除病症。 可如果长时间不能贯通另一脉,病体绵延后,就会导致体内气血不足,再想通脉也失去了机会。 对于此行,王夫人本就将信将疑。 到了地方一看荒山陋观便有轻视,道士居然还不在,更不想在这里待了。 “婉盈,既然那位道长不在,我看咱们姐妹还是早些回去吧。” 周婉盈恳切道:“王夫人,邵道长乃杏林奇手,不世出的大医,有他出手,你的病症必能得到根治。” 说着她对陶菁菁道:“小道童,能劳烦将你师傅请回山吗?” 陶菁菁没等说话,王夫人便道:“算了吧妹妹,也是姐姐福薄,无缘和那位道长一晤。” 周婉盈身体一僵,还想继续劝,脑海中便响起苏妙不满的声音。 “她要走让她走好了,跟她废话干嘛。” “姐姐,王夫人的相好身份不一般,治好了她,说不定就能趁机搭上……” 苏妙打断道:“咱们看紧小道士就行了,管别人如何?” 周婉盈暗暗苦笑,苏姐姐不谙世事,哪里知晓有财无权,乃取祸之道。 从上次事件就可以看出,身后没有贵人扶持,回春堂的生意做不长久。 至于李清源? 周婉盈承认对方确有特异之处,可毕竟没有修为,甚至就连修行功法,都是苏姐姐前两日手写的。 想让他成为自己助力还早的很! 她的想法当然瞒不过寄居在体内的苏妙。 “婉盈,你修行日浅,还不了解能聚拢香火意味着什么,而且那天你也看到了,小道士居然会写‘云篆’!” “还有你都没见道观多出个女人?哼,定是小道士守不住身子,新找了个姘头!” 第19章 被堵上门 周婉盈这才淡淡瞥了一眼滕绣娘,见这女子身材消瘦,皮肤暗沉,面容枯黄,别说她没那个心思,就算是有,也根本不会将其视作对手。 “姐姐不必说了,小妹没那么多心思。” 接下来,任凭苏妙说什么,周婉盈皆不再回话,反而转头央求起王夫人。 “王夫人,小妹可以担保,邵道长定能治好你的身子,这么远的路都来了,不如再等一会可好?” 王夫人迟疑一阵儿,心想也是这个道理,便点头答应下来。 周婉盈大喜,又招呼陶菁菁道:“小姑娘,你快去下山请邵道长回山吧。” 陶菁菁撅着嘴,一脸不高兴。 她每次和师傅上下山,都要磨人求抱,那么远的路让她打个来回,她可不干! 于是娇憨道:“我师叔在呢,有什么事情找我师叔就好的呀。” 周婉盈是指使惯了人的,见这么个小女童对自己推三阻四,登时有几分不悦。 “小姑娘,我有重大的事情找你师傅,耽误了事情,你不怕被师傅责罚吗?” 这话中有几分恐吓小孩子的味道,但陶菁菁哪里吃这套? 她小嘴像是机关枪一样,立即出声反驳。 “什么重大的事情?不就是周娘子你带了贵人,想找我师傅诊治吗?人家都说了我师叔在,别说你带来这位贵人生的这么漂亮,气色这么好,根本不能有什么大碍,就算是周娘子你得的那种病,我师叔都能治好!” 周婉盈哪里知道。 陶菁菁每天琢磨的,不是怎么磨师傅,就是如何跟师叔斗嘴。 李清源都觉得小丫头难缠,何况是她? 一番话既不得罪王夫人,又把周婉盈给噎的够呛,想发脾气,一看王夫人笑的花枝乱颤,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这时王夫人走了几步,蹲下身子摸摸陶菁菁小脑袋。 笑道:“小姑娘莫要胡说,我妹妹身子一向强健,哪会得什么病症,既然你师叔也能治病,那就请你带我们见见吧。” 陶菁菁乖巧的嗯了一下,但却小声嘀咕道:“人家没说假话,周娘子得了见到师叔不会走路的病……” 声音虽小,周婉盈却听得一清二楚,她胸膛急剧起伏一阵,才将怒火平息下去。 要说她这次态度有所不同,其实也有原因。 前日收到李清源手书后,她和苏妙都得出一个真相,就是符箓是李清源自己画的! 同样一桩事情,由于见识不同,两个人看法也不相同。 苏妙惊叹于小道士居然能掌握“云篆”,决心抱李清源大腿。 而周婉盈则觉得对方是个骗子,她又差人打听,有没有“下油锅”的骗术。 后得知油中加醋便可使热油假沸,更觉得自己上当了。 想到之前自己被这么卑劣的把戏骗到,周婉盈就一阵恼火。 要不是还要依仗邵清文的医术,她都不想再来这个地方了。 对王夫人的病症,她自然明白怎么回事。 她之前曾有同样的问题,受邵清文诊治后大为好转,所以才如此坚信邵清文的医术 跟在陶菁菁身后,周婉盈看李清源还没出来,心中冷笑不已。 “难道他又要装神弄鬼?这次他要还敢‘下油锅’,我就让他真下一次!” 可走入观中,一直到了房门前,也不见李清源出来。 周婉盈心生警惕,难道除了下油锅,他还有其他花招? 但无论他怎样,绝不能让其误了自己的事! 正在此时,陶菁菁走到了单房门前,敲了敲房门,低声呼唤道:“师叔师叔,起床了。” 身后二女对视一眼,全都觉得有些荒谬。 此世可不比地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就那么点光阴,什么事情都要白天做。 眼看都日晒三杆了,道士居然还未起床? 随着女童的喊声,二女隐约听到了房内好像有一声呓语,之后便没了动静。 陶菁菁趴着门缝瞧了瞧,见师叔枕在蒲团上,四仰朝天睡得正香,抿嘴坏笑。 小手往脑袋上一探,从上面取下扎头发的木钗,悄悄的在门缝里捅呀捅…… ----------------- 李清源的意识昏昏沉沉,好像回到了地球。 只是这一次,他再不是上当受骗的听众。 而是挥斥方遒,大谈“听懂掌声”的导师。 恍惚间他又到了异世,站在浩渺云天之上,谈经说法,下垂手诸天神佛频频点头,若有所悟。 各大族群纷纷献上圣女,李清源挑挑拣拣,封了个万族十美。 当夜就有女童献上十个牌子,让他决定今夜招哪位美人服侍,李清源遴选再三,选出一位苏姓女子。 这苏姓美人腰肢纤细,有着极夸张的腰臀比,而且身后还有一条毛茸茸的白尾。 二人赤诚相待,正要成就好事时,那美人指甲忽然变得老长,从他腰上刺入,瞬息掏出沉甸甸,血淋淋的事物。 美人儿哈哈大笑,“小道士,你的符呢?嘻嘻,腰子都被奴家掏了!” “啊!” 李清源悚然一惊,霎时睁开眼睛,意识刚有所清醒,便听到黄莺出谷般的咯咯笑声。 “师叔,我要进来咯!” 李清源心头急转,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成功突破,然后就昏睡了过去…… 瞧瞧窗外的日色,想到今日和周婉盈有约,再听陶菁菁不怀好意的语调,心里已经有数。 不过李清源也没有慌,先是意念一动,脑海中闪出面板信息。 【九代主:李清源】 【寿禄:17\/19】 【修为:通脉二重(转修《冲玄行脉法》进度6%)】 【应世宝:《九始天书》】 【评价:巧思聪颖,然肾精不固,损寿尤多。善用应世宝,可改天数。】 “不枉我昨日冒了那么大的风险!” 这次突破,同样只增加一年寿命。 不过由于是特殊情况下的非正常突破,这个结果已经令他很满意了。 周身气力又一次增加三成左右,五感更加敏锐,连房门外多人的呼吸,他都能有一些察觉。 “应该是周居士来了,还跟着其他人。正好道观还差四个善信升晋,她们来的却是刚好。” 不过自己的状态却不宜见客。 突破留下的血污,衣着上的汗渍,空气中的异味,这些可太影响形象了…… 偏偏陶菁菁特别期待师叔出丑,就领着人守在门外,没准下一刻便会推门而入。 “死孩子想看我笑话,想得美!” 第20章 春日正长,春睡正美 陶菁菁终于把门闩捅开了,房门一推,她蹑着小腿率先闯进来,但刚一进屋,便看师叔打了个哈欠,两臂舒展,姿态优雅的伸了伸懒腰。 “呜……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庐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菁菁,观中可有俗客到来?” 陶菁菁笑颜一敛,错愕道:“师叔,你……” 李清源不管她怎么答,自顾自道:“那你为何不早报于我?待我沐浴更衣,迎接居士!” “……” 门外的两女在陶菁菁推门而入时,本想跟着进来。 忽然一首极有韵味的五言绝句入耳。 “大梦谁先觉……” 声音不疾不徐,语调悠扬。 声浪虽不大,可清越的嗓音入耳真切,犹如潺潺流水,涓涓细流,听来就有一种甘冽之感。 王夫人脚步一顿,拦住正要进去的周婉盈,神色郑重。 “春日正长,春睡正美,道长超然物外,岂能用俗世目光看待?妹妹,你我还是稍待片刻吧……” 正主都不急了,周婉盈自然不好多言什么。 可李清源装腔作势的模样,更令她觉得气闷。 此时一直沉默的滕绣娘走了过来,欠身一礼道:“两位贵人,请到这屋暂歇。” 说着指引二女到了另一间单房等候。 和李清源的居处不同,邵清文这一间说是道观单房,和普通民居也没什么区别。 厨房客厅寝室,除了简陋些,该有的倒也不缺。 把两女安置到客厅,滕绣娘又沏来两碗玉竹茶奉上。 王夫人轻轻嘬了一口,赞道:“好茶!” 玉竹本为药材,有养阴润燥,生津止渴之效,炮制为茶没异味就算不错,“好茶”可就谈不上了。 但这只是个话头,王夫人放下茶碗,随口问一句。 “这位妹妹也是位坤道吗?” 周婉盈也把目光看过来,她不久前刚来过上清观,也疑惑怎么突然多出个女子? 滕绣娘不卑不亢道:“本是山下村妇,因庄中起了邪祟,清源道长下山除魔后,可怜我无家可归,暂且收容在观中。” 二女对邪祟之说没什么怀疑,毕竟这个世界此等事太多了。 但王夫人却对“除魔”大感兴趣,心忖这位道长不光善医,还有除魔的本事? 于是追问道:“不知是何等邪祟,道长又是用何法除魔的?” 滕绣娘表情十分平淡的回应:“邪祟是由人尸变而成,清源道长以符箓驱除。” 周婉盈听到这里心中一动,那张符箓被他用掉了? “姐姐,你听到了没?” 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苏妙回话。 周婉盈以为苏妙是生气了,忙不迭的在意识中赔罪,一时间顾不得王夫人和滕绣娘的对话。 王夫人确实对邪祟很感兴趣,继续追问道:“妹妹可否详细说说?” 滕绣娘便从头开始讲起。 从尸变的经过,到庄中集合青壮围攻,张大壮尸变后又是如何凶横,铜皮铁骨打的火星四溅也不能伤,反而啃死两人,又咬伤庄中许多百姓。 直到最后李清源下山,一纸符箓被降伏…… 她也没隐瞒自己身份,把整个过程娓娓道来,让听者犹如亲历一般惊心动魄。 王夫人歉然道:“让妹妹重提伤心事,却是姐姐的不是了。” 滕绣娘摇摇头,淡淡道:“贵人严重了。” 王夫人听完后,目泛异彩,对即将见到的人更加期待。 正在这时,忽听门外传来一声轻咳,接着门帘一挑,从外面走进一人。 此人宽袍大袖,行止间步履从容,再看样貌,说是龙姿凤表也不为过。 王夫人本是慵懒席坐,一见此人,先是端正了坐姿,可又觉不妥,扶着椅侧想站起来,可一时竟觉下肢绵软,跌在了椅子上。 “两位居士有礼,贫道李清源起手。” 王夫人烫着脸,诺诺起身施了个万福,“道长有礼,奴家王秀娥见过……” 李清源打量王夫人一眼。 这位夫人霓裳华丽,身段窈窕,虽上了些年纪,却难掩丽色,只是眼带桃花,应是个风流人物,登时熄了几分招惹的念头。 恰在此时周婉盈也回过神来,看到李清源便道:“李观主,我此行一为履约,二来带王夫人看诊,不知李观主可否将贵师兄唤回?” 李清源诧异的撇了她一眼,怎么周居士的语气十分生硬呢? 刚产生这个念头,门外探进来个小脑袋。 “周娘子怎么和师叔生分了,你原来不是叫……” 话没说完,便一溜烟逃走了。 周婉盈一呆,随后粉容生晕,愤愤盯着李清源。 在她看来,陶菁菁小小年纪能懂什么? 一定是小道士指使的! 正想开口,忽然听到意识中响起娇媚的声音。 “婉盈,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听到苏妙的声音,周婉盈下意识回道:“姐姐,你不生我的气了?”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哈哈哈哈哈,婉盈,等送走这个蠢妇,你把身子借我用一用!” 周婉盈懵懂道:“呃,好。姐姐你刚才看到什么?” 苏妙的语调莫名亢奋:“三天,三天呀,小道士从没有修为,到通脉二重,小道士用了三天!” 周婉盈嘶地一声,玉额冷汗涔涔而下,纤手捂住了嘴,才勉强没发出惊叹…… 旁边的王夫人听女童说完,周婉盈脸上变颜变色的样子,狐疑扫过两人。 不过。 本来见道士有谪仙之表,她很是局促紧张,但一想道士可能和周婉盈有点什么,王夫人反而放松了几分。 她上下打量李清源,忽然身子绵软,妖娆一笑。 能跟她,为何不能跟我…… 场间因为女童的胡闹,气氛有些尴尬。 李清源却面无异色,稍稍沉思,心里有了眉目。 他对陶菁菁很了解,小丫头对外人一向客气,没人欺负她,绝不会给别人难堪。 她如果戏弄谁,那肯定是受了委屈的。 从周婉盈对他说话的语气中,不难猜测,陶菁菁被欺负,应该是受了他的连累。 想到这李清源微微冷晒,他一向秉承人敬人高,自尊自贵的想法。 也懒得管周婉盈转换态度的原因,只对王夫人道:“师兄另有要事耽搁,不能回山。夫人既是看诊,贫道也略通岐黄,若是信得过,便请随贫道来吧。” 说着转头出了门,把周婉盈晾到了那里。 王夫人见他只和自己说话,居然心头甜滋滋的,轻轻嗯了一声,便跟着李清源去了他那间单房。 不知为什么,也没和周婉盈打招呼…… 第21章 两法调治 走在两间屋子的半途,李清源脚步一顿,转头问道:“夫人可带了随侍来?” 王夫人不明其意,娇声道:“带了,皆在观门外候着。” “如此,夫人可将随侍叫来。” 王夫人虽然疑惑,也没多说什么,走了几步招呼一声,门外顿时呼啦啦进来几个丫鬟。 这些女子一进来就把李清源惊住了。 她们打扮的花枝招展,穿戴上根本不像下人,反而有点楼里面姐儿? 往王夫人跟前一凑,衬的她好像个鸨子妈似的? 他哪里知晓,王夫人交朋好友,有些不值得亲历亲为的,便让丫鬟们出手。 而几位女子,也真的是她从楼里面请回来的。 丫鬟们一进来,目光好像要吃人一样,死死盯住李清源,直看得他头皮发麻,赶紧道:“王施主,里面请吧。” 说完率先走进单房。 王夫人扭动身躯急忙跟上,一看小屋不大,心儿顿时剧跳,伸手便想关门。 “施主,室内光线不明,还是开着门吧。” 王夫人妙目睨了他一眼,暗忖:“想的倒是多,君子不欺暗室。但以为开着门我便不敢吗?” 索性对几个丫鬟开口道:“莲儿翠儿,你们就在门口瞧着,看看道长怎样调治奴家!” 几个丫鬟嬉笑不已,把门堵好,目光飘到李清源身上,相互窃窃私语。 把贫道当成什么人了? 不过李清源叫人过来,可不是存着“不欺暗室”的想法,只是想趁机凑四个善信罢了。 这几人看着正好。 刚才在对方等候期间,他不光沐浴更衣,也将房中布置妥当了。 此刻端正坐到云床,一指对面椅子,示意王夫人就坐。 王夫人朝着李清源侧了侧丰润的臀,慢慢偎到椅子上,然后一掀袖子,露出粉搓雪揉的手腕,塞到李清源怀里。 “道长,快给奴家把把身子吧。” 嘴里带着调笑,那只手入怀中也极不老实,上下摩挲,柔嫩的触感,弄得李清源身子一僵。 这女人好厉害! 以往他和别人打交道,都是自家占据主动,能令他有些不自然,这还是第一遭。 但和之前不同,自从树妖神魂死于识海,他的灵台常能保持清明,只是瞬息便又从容起来。 把怀里那只手拿开,他一展袍袖,也露出空荡荡的手臂。 “道长?” 王夫人眼色迷离,不解的看着他。 李清源笑道:“既是诊脉,当有脉枕。” 说完反掌,手中居然凭空出现一物。 白玉质地,上雕花卉云纹,两头高,中间低,赫然是一尊脉枕! 王夫人看得真切,心头猛跳! “这是什么手段?” 不光是她,门外的丫鬟也看得无比清晰。 刚才道士手里空空如也,赤着胳膊,也不可能藏于袍袖,那这脉枕是哪里来的? 王夫人可不是那些丫鬟,她半只脚已经踏入了修行之门,相好姘头修为不凡,称得上见识广博。 所以尽管知晓道士此前曾出手降魔,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但这种凭空生物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只这一手,便让王夫人凛然生畏,不敢再过分撩拨了。 她可听说过,修为强横者,对凡人生杀予夺,一个恼火说打杀便打杀了,事后有谁敢来置噱? 此刻,端正坐着的李清源,忽觉怀里的观主令符有温热之感。 这个表现和上次一样,应该是道观再次升晋了! 他心中一喜,四个善信,如此容易便凑齐,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看来只要我展露神异让人目睹,就能收拢善信。但若另有信仰,譬如周婉盈上次,就没能成功。” 这些只能之后慢慢摸索,他相信也用不多久便能找到规律。 现在还是先应付眼前事。 他将脉枕放于桌上,抓着王夫人手腕轻轻一搭。 “噫?” 这个脉象…… 阴虚火旺,火盛灼阴,几乎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程度! 亏这女人还撩拨他,自己不行,她也不行啊! 其实阴虚之症不光男子怕,女子若得,干涩无比,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李清源诧异的看她一眼,开口道:“夫人,病不讳医,还请伸舌让贫道一观。” 对医道来讲,舌诊也是极为重要的手段,和脉诊相辅,辩证则能更为精确。 王夫人有些不好意思的伸出殷红的舌,李清源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数。 这女人,果然可怕! “夫人之症是阳盛阴虚导致,贫道有两法可治。” 王夫人一听这话,惊喜非常。 自从生病以来,常觉口干舌燥,五心烦热,呼吸短促,夜不能寐。 肌肤也没了原来的水润之感,而且身子久旷,异常煎熬。 普通大夫也能准确辩证,可她是由通脉导致的阴阳失调,寻常手段根本无效。 李清源不光辩证准确,而且还有两法能够调理。 她已经把对方看作隐士真修,这等人物岂会大言欺人? 赶快恭敬一礼,娇滴滴道:“道长若能救奴家,奴家愿舍身相报。” 舍身? 李清源一瞧她面相,再结合脉舌两象,不由打了个寒颤。 单通一脉确实会造成阴阳失调,不过若得妥善调理,根本到不了王夫人这个地步。 她一定是通了阳脉后,房事无度到了极夸张的程度,才能将津液灼成这样。 别说是个人,还是得了病症的。 就是一块石头,也熬不住那么冲撞啊,你以为你是不锈钢吗? 李清源道:“夫人言重了,不妨听听我这两法再做决断。” “愿闻其详。” “夫人病因在通脉上,只通单脉致阳气升腾。这第一个办法,贫道会以针法阻隔阳气,导阳脉气血逆流周身,再以经方滋阴,一月之内当有成效。” 实际上,假如没有昨夜之事,医道也只有这一个办法,哪怕换师兄来此也一样。 王夫人听后喜不自禁,这办法听来就有成功的可能,而且按照逻辑,第二法应该更厉害才对。 她期待道:“不知第二法何解?” 李清源面色闪出一丝犹豫,王夫人道:“道长有话尽管说,不必有顾虑,哪怕让以身服侍奴家都心甘情愿……” 可别,贫道可没那金刚钻…… “既是因通脉而起,自是再通一脉便可,贫道有秘法能辅夫人再通一脉,但需夫人将功法说与我,了解了功法行脉变化,才能做到。” 第22章 不好啦 另一间单房中,周婉盈依然没能消化苏妙带来的信息。 三天,三天通脉二重,连通四脉? 这种骇人听闻的修行速度,已经超过了周婉盈的认知。 她不可置信地道:“姐姐,你是否看走眼了?” 经络深藏人体之内,不出手的情况下,是无法分辨具体实力的。 但苏妙是阴灵,兼有特殊手段,她十分自信:“不会,小道士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 嗯,刚才入梦,她可是亲自拿捏过的! 周婉盈依旧不能相信,她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在三天,完成她一年才做到的事情。 要是照这速度,用不了多久,对方修为就要超过她了! 苏妙见周婉盈似乎受到打击,鼓励道:“婉盈不用丧气,有些人是不能用常理度之的,小道士通云篆,不定从哪里学到了加速修行的秘法……” 周婉盈眸光一亮,如果是这样,就能说得通了。 她没对“秘法”产生贪欲,反而对“云篆”大起兴趣。 许多上古流传下来的书册,都是用云篆书写,如果能够通读,说不定她也能找到秘法! “姐姐,我如果从现在开始学云篆,要用多久才能学会?” 苏妙不确定道:“婉盈你这么聪慧,大概百年内就能学成吧。” 周婉盈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问了一遍。 苏妙干巴巴道:“学那个鬼画符干嘛,这么说吧,那些能移山填海的大修里,能绘制云篆的也是少数。” 周婉盈听了娇躯绷紧,脸颊发烧,心里拔凉。 姐姐都不直说了,难道我和他真有那么大差距? 两人一共见面只有两次。 第一次登山前,她对所谓的“观主”心有芥蒂,目的只在延请邵清文,却意外被对方唬弄住。 等回去后,周婉盈越想越不是滋味,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哪怕和上清观合作,也应该由她来占据主导才是。 这次一见面,她有意冷淡了态度,既有上次欺骗的恼火,也有几分拿捏李清源的意思。 可谁承想,他竟把自己晒到这不理会了。 周婉盈冷静下来一想,上清观所求不过一间药房。 反而是自己和苏姐姐,对其多有依仗。 自己这个角色,根本不是不可代替。 而医道通玄的岐黄圣手,又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另外,一想到王夫人和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王夫人又是性情中人…… “不行,我得去看看!” 可却蓦然想到,人家在看诊,我以什么借口过去? 心念一转,霎时有了借口! 对了,他再厉害,还能样样精通不成? 医道博大精深,谅他小小年纪,能有多高明的医术? 别再调治不成,反而让王夫人的病症恶化! 有了这个幌子,周婉盈心气一壮,迈开步就要往外走,可站起身,却看到了侍立在旁的滕绣娘。 对方明显是怕冷落客人,特地在此陪着她,见她起身,轻声询问。 “贵人是心忧那位夫人吗?” 之前周婉盈对她还没什么感觉,此时再看,反觉得滕绣娘虽然由于长期操劳,面无光泽。 可身材高挑,颈直秀挺,底子竟出奇的好。 而且待人处事落落大方,最要命的其人竟以主人自居…… 恰好苏妙又在脑海里询问:“喂,婉盈,她是谁?好讨厌啊!” 阴质无形,苏妙刚才用阴灵的能力入了李清源梦中,所以没听到房中对话。 周婉盈便把对方来历和她说了一下。 可苏妙听完,关注点却变了。 “尸变?婉盈你问问她,是自行尸变还是受到感染而起?” 周婉盈先前走神,也没留心滕绣娘的话。 听苏妙语气郑重,应声道:“腾娘子,能否劳您再将山下事讲一遍?” 滕绣娘虽不愿,也没表现出来,淡淡又讲了一遍。 但她没等说完,苏妙就好像炸毛的猫儿一般大叫:“不好啦不好啦,婉盈,快去找小道士,我有要事和他说!” 周婉盈还从未见到苏妙这样急切过,和滕绣娘告了一声歉,匆匆迈出房门。 李清源的单房就在对门,她一出屋就看到对方房门敞着,几个丫鬟在趴着门正往里面瞧,周婉盈心神一松,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可她几步走到门前,忽然听到王夫人的娇哼,那声音腻中带涩,连她听了身子都一阵酥麻。 “哎唷……” “唉唉不行,痛痛……” 周婉盈身子僵硬,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无名火起! 她一把推开趴门的几个丫鬟,这一次忘记收力,居然将丫鬟们推的仰倒在地。 周婉盈顾不得她们,怒气冲冲闯了进去,但刚一入门,却是一呆。 只见王夫人倚靠在李清源身上,面色潮红,风情荡漾,可二人衣冠周正,并无什么不妥。 甚至连施针,都是隔着衣物扎的。 而她看李清脸上,分明有不耐之色。 周婉盈心里莫名一甜,侧身福了一福:“清源真人,可有把握诊治王夫人的症状吗?” 李清源撇了她一眼,没有理会。 前倨后恭,必有所求,他又不是泥,还能任对方拿捏? 谁知周婉盈也不生气,粉容生晕,清澈如水的眸子看了他一眼,一扭头出去了。 “几位妹妹,对不住……” 有病吧! 李清源看着她的背影腹诽,这周婉盈天天和苏妙在一起,估计是沾染上那狗女人的脾气了。 王夫人见他走神,用滚烫的鼻息打在李清源手臂,嘤声道:“道长,人家熬不住哩。” 这女人更有病! 虽然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却无时无刻不在撩拨他。 李清源忙施下一针,王夫人又是娇啼一声…… 整个施针的过程,用了大概两柱香的功夫,等李清源起针后,王夫人周身畅快非常,五心烦热的感觉没有了,肌肤也有了一丝清凉。 “夫人,阳气已被贫道施针阻断,下来只需按经方服药即可。” 王夫人甜腻腻的瞧着他,越看越是心酥,忽然俯到李清源耳边,低低的声音道:“等奴家回去写下抄本,过两日便来献与道长。” 第23章 师叔要还俗 李清源给出的两法,王夫人选择的是第二个。 做出这个选择,其实她也犹豫了多时。 如果能再通一脉自然是好。 不光症状全消,而且阴阳平衡,气血充盈,还能增长几年寿数。 而且通脉一重虽不算什么,可也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不说别的,就是她那圆润玉滑的大腿,也能更有力几分。 可要将功法拿出来,她却有些担忧。 倒不是担心李清源贪图功法,在她心里,早把对方当成深不可测的高人。 只是她的功法来历没那么简单,追溯源头,却来自一个古墓。 十几年前,县中还有一家大户因此功法灭门! 后来这本功法流传出去,辗转到了她那相好的手里,若不是爱极了王夫人,也不可能抄录给她一份。 不过对方曾嘱咐她不要流传出去,权衡许久,王夫人才做出决定。 刚才在丫鬟面前,嘴里说的是第一个,实则却在李清源手心,暗暗画了个“二”。 李清源登时有数,于是便开始给王夫人施针。 此刻施针完毕,他取过文房四宝,笔走龙蛇,写下一副方子。 “夫人,回去按此服药便可。” 王夫人打量字迹,喜不自禁,娇滴滴道:“道长放心,奴家定要好好收藏!” 说完将那张纸贴在胸前,深吸口气,深情款款:“字如其人,道长赠手稿予我……岂不是相当,我们已经是在一起了?” 李清源一阵恶寒,这女人真是魔怔了。 他赶紧道:“刚刚用针完毕,吃药耽搁不得,山中药材不足,夫人还是快些下山吧……” 王夫人心甜意畅,“多谢道长挂怀妾身,这便告辞了!” 李清源实在怕了她的黏糊,赶快送客。 门外周婉盈和几个丫鬟站在一起,看样子已经说通了矛盾。 李清源一路把她们送出观门口,等到王夫人刚出去,周婉盈却侧过身,和他站在了一起送客。 李清源道:“周施主可还有事?” 王夫人也把目光看过来,“婉盈妹子,怎么不走了?” 周婉盈一滞,表情不自然道:“王夫人,小妹还有些事情要办……” 王夫人可不想把她留下,让周婉盈和清源道长有独处的机会。 “妹妹有事儿,姐姐等着你便是。” 说完也站在那里不走了。 周婉盈头皮发麻,带王夫人上山本意是结好对方,可眼下这个情况,她要强留,反而容易把对方得罪了。 想到这,她暗恼李清源不给她台阶,又生气他不该沾惹别的女人,语气又生硬了几分。 “李观主,上次你我有约……” 李清源出言打断:“我观施主似有不愉之意,此事便罢了吧。” “你!” 周婉盈呼吸急促,胸膛急剧起伏,泪水从眼角溢出,顺着白皙的面庞滑落。 见她这个样子,想到那株老参几次救命,李清源不好做的太过。 “王夫人,周施主前番的确和贫道有约,此事商量起来也是麻烦,夫人身子贵重,还是早下山用药吧。” 王夫人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婉盈,娇声道:“道长可不要趁奴家不在,欺负我这小妹子呀。” 说完扭动腰肢,带着丫鬟们出了观。 见她走远,李清源道:“周施主,有什么话可以讲了。” 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令周婉盈不知如何开口,苏妙在意识里道:“婉盈,你快放开心神,我替你教训小道士!” 这也是个办法! 想到这,周婉盈霎时间身子一颤,接着瞳孔颜色变化,唇角含笑,一张脸孔从清冷转为妩媚。 “喂,李某某,你为什么欺负婉盈?” 有过上次的经验,李清源一见就知道是苏妙出来了。 想起刚才莫名其妙的梦境,他就有几分不自在。 “咳,你有事儿就说,没事儿贫道就送客了。” 虽然是同一张脸孔,但面对苏妙时,李清源总有绷不住的感觉,也很难在她面前维持风度。 但他这个语气惹怒了苏妙,她根本不和李清源啰嗦,像个猫儿张牙舞爪的扑过来。 李清源一愣,下意识的用了个防御姿态推开她。 那成想苏妙大叫:“好啊,你居然打人家,以为我不敢还手吗?” 说着,一只纤手迅如闪电,猛朝李清源心口抓来。 李清源刚突破通脉二重,反应比之前更快,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 而苏妙哟了一声,探手成爪,再次朝他下肢抓去。 这狗女人! 眼看这招“猴子偷桃”,李清源大惊,急忙挥掌挡住。 嘭! 两手相碰,一股大力震得他蹬蹬后退,苏妙极步跟进,灵秀的小脚往前一伸,准确落到李清源的退路上。 吃了这脚绊,李清源重心不稳,整个身子朝后仰到…… 苏妙嘻嘻一笑,忽然窜到前面,伸开双臂,来了个公主抱,一下把李清源托在怀里。 瞧着这张近在咫尺,又羞又气,涨成猪肝色的俊脸,苏妙忽地往他唇上一啄。 “喏,现在我和婉盈都是你的人了,以后不许欺负我们。” 饶是李清源脸皮再厚,也受不了这种羞臊。 他结结巴巴道:“有话,有话好说,你先放开我。” “不放,你说你以后都不欺负我们。” “好好,我不欺负你们,快放开我。” 苏妙这才将他放下,李清源脚一粘地,急忙环身四顾,余光扫过一个修长的人影,和她牵着那个三寸丁的小人儿,脸皮一抽,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完了,社死了,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他倏地瞪向苏妙,却见她忽然脸色一板,神态郑重。 “李某某,你摊上大事儿了!” 李清源心念一转,以为苏妙是替他化解尴尬,不由对她多出些好感。 一转头,努力保持风轻云淡的姿态。 “随我来!” 说罢,迈着阔步朝自己房中走去。 路过滕绣娘和陶菁菁时,还抱着侥幸心态,期待这两人不曾看到刚才那一幕。 可滕绣娘还好,脸上看不出异样。 一瞧陶菁菁的神态,心里拔凉拔凉的。 此刻她正揪着衣角,看着李清源走过,可怜巴巴问了句。 “师叔,你什么时候还俗?你走了,能把观主之位传给人家吗?” 李清源此刻,只想用一种植物来表达心情! 第24章 游僵 “周施主是什么修为?” 单房里,熬过社死的状态,李清源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苏妙抱着肩膀,露出婉盈傲然的胸襟,哼了一声道:“通脉四重,我说婉盈能打十个你,现在信了吧?” 刚才短暂的较量,李清源只在对方手里走了一招。 虽然二者有两重的修为差距,而且他是用《通脉真解》勉强突破。 可就算同一修为下,他有预感,自己也不可能是苏妙的对手。 这应该是他没有习练过武技,临敌的经验,也只和尸变后的张大壮斗过一次。 想到张大壮,李清源正有一事要问苏妙。 “苏施主,被什么东西咬后会产生尸变?” 苏妙冲他翻了个白眼,纤纤玉指在他胸膛画了个圈,“还叫苏施主,你得改口,嗯,就叫我妙妙吧。” 李清源脸色又不自然了。 他是个正常男人,又处在阴虚火旺的状态,最吃不消撩拨。 王夫人那种,他便觉得腻歪。 对周婉盈之前有点心思也不多, 唯独苏妙,前世看电影时,他就有点特殊喜好。 加上她性子直率坦诚,是真令人讨厌不起来。 李清源咳了一声掩饰尴尬,苏妙噗嗤一笑,“瞧你这假正经,心里不知道多想要人家呢……” 坏了,没了镇邪符,这狗女人能看穿我的心思! 他赶紧放空心神,这时候苏妙却忽然将俏脸一板。 “李某某,真的不好啦,你摊上大事儿了。” 这已经是苏妙两次如此说了,李清源容色肃然几分。 “此言何解?” “和你问的事情有关。” 李清源道:“是张大壮尸变的事情?” 苏妙嗯了一声,紧挨着他坐了下来。 “常人死后,魂消而魄不散,就会产生尸变。这种邪祟叫做‘行尸’。” “如果死去没立即尸变,等身体僵硬再尸变,那么就叫僵尸。” 接下来,苏妙又给李清源耐心解释了不少东西,让他对因“尸”而生的邪祟有了个概念。 无论行尸和僵尸,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看起来吓人,能耐甚至还不如常人。 但如果死在阴气汇聚之地,尸变后就长出一身长毛,此类名为“毛僵”。 毛僵就能和通脉修行者一斗,加之铜皮铁骨,不知疲倦,通脉修行者没有神兵利器,根本伤不到毛僵。 李清源听到这里问道:“那张大壮是被咬伤后才尸变,为何也有一身长毛?” “唉,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喽。” 苏妙叹了口气,手托香腮继续给他解释。 假如是自然而成的毛僵,其实危害并不大,因为毛僵本身并没有传染能力。 但毛僵如果在阴气汇聚之地积蓄百年,会再次进化,成为一种叫“游僵”的东西。 游僵已经在尸内重新孕出灵智,具备思考能力,狡诈奸猾,行动迅如奔雷,力大无穷,甚至能修炼武技! 普通先天,和聚形的鬼类也难以对抗。 更可怕的是,游僵受到秽气污染,能把体内尸气感染其他生者,被其感染者,无论人畜,一律会化为毛僵,同时也具备感染能力! 苏妙说到这里,惆怅道:“许多年前,有一座县城诞生了游僵,全城都被游僵感染,最后那座城变成一片死域。”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游僵只要存在,就会慢慢进化,飞僵、咒僵……最后变成‘魃’!” 魃是灾厄的具象,“旱魃”、“涝魃”“虫魃”…… 只要有‘魃’存在,不出多久,方圆千里所有生灵必会死绝。 李清源听得凛然,但却有些疑惑。 “既然游僵危害这么大,就没有人前去除魔?” 虽然他对这个世界的朝廷认识不深,只知道所在国号为“大楚”,行的是郡县制。 但既然存在权力架构,一定是有力量作为立足之本的。 苏妙撇撇嘴,“谁去管?镇邪司?靖妖署?还是龙凤卫?” 三个机构的名称,让李清源心中一动。 苏妙继续道:“就算能管,也得有人上报才是,哪个县官都不希望在自己任期内出事儿,没等上报,就先被县官弄死啦。” 李清源心里一沉,这种情况是最糟的。 那日叶丰收死活不想报官,恐怕就是预见了这种情况。 “李某某,你知道游僵怎么修炼吗?” “就是不停制造毛僵,再用毛僵去吸生者阳血成长,等时机成熟,再吞噬掉毛僵的一身阴血……” “不过一开始,游僵能转化的毛僵很有限,你不但诛了毛僵,甚至把阴血也给用掉了,你猜它恨不恨你!” 李清源背脊有些凉,但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只是木讷的点点头。 苏妙眼波流转,又白了他一眼:“我听说尸变那个人,是因为进山打猎才被咬到,那猎户进的是哪座山?” 哪座山? 自然是脚下这座山。 这山也没个名字,挨着的老百姓就把山叫“山”。 不过此山虽不大,山后却依着连绵无尽的天荡群山。 苏妙见他不答,心里已经有数。 “喂,李某某,你和我走吧。” 李清源一时没反应过来:“走?去哪?” 苏妙咬着樱唇,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我也不知道去哪,反正躲远点,离开凤栖县。” 李清源摇摇头,他能一走了之,师兄和菁菁也能跟着他,但小叶庄那些无辜村民呢? 另外,上清观是他立足之本,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你资质这么好,先跑掉,等修炼有成再回来不就完了,真是榆木脑袋。” 苏妙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忿忿道:“你以为你躲在这里游僵找不到你吗?不,它闻着你的味儿就过来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来了,只是躲在暗中观察你呢!” 李清源这下可真有些吃惊,剑眉一挑,追问道:“怎么,游僵有寻人定位的本领?” 苏妙俏脸露出忌惮神色:“不光如此,游僵有了灵智后狡诈奸猾,而且极为记仇,好多修行者遇到游僵,只要没绝对把握,都会默默避开。” “因为这东西寿禄极长,哪怕一时奈何不了你,等你死后,还会报复你的家人朋友!” 苏妙刚说完,李清源心头倏地生出强烈不安。 按照正常来说,师兄今天也应该回山了才对。 可别真是出了什么事才好! 正这样想时,忽听门外传来呼唤。 “师弟,师弟,为兄回来了……” 第25章 我等乃修先天道 “师兄回来了!” 李清源心里一喜,对苏妙道:“苏…妙妙,你等我一会儿,我出去和师兄说几句话。” 苏妙道:“回来的正好,等下一块搬家!” “呃,等下再说这个。” 他一推开房门,正见到满脸焦急的邵清文。 “师弟,我听菁菁说你要还俗?” 师兄一张儒雅的脸孔涨的通红,汗液顺着额头直向下淌,看得出是真着急了。 而在邵清文身后,还藏着两个小抓髻…… 李清源一把将陶菁菁薅过来,这死孩子还有心朝他扮鬼脸呢。 “师兄,你好些日子都没揍菁菁了吧……” 邵清文一听就明白了,呼了口气,放下心来,转头瞪着陶菁菁道:“劣徒,你给为师等着!” 陶菁菁胳膊一扭,从李清源手里挣扎出来,告状道:“师傅,师叔他要娶周娘子!” 李清源一滞,可邵清文反而疑惑道:“那又如何?” 陶菁菁大叫:“可我们是出家人啊!” 邵清文无所谓道:“出家人怎么了,我等修得是先天道,而非后天道,哪里有许多规矩约束,等将来你长大了,也可嫁人啊。” 陶菁菁鼻子都气歪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偏心眼的师傅,不向着徒弟向着师弟? 她气哼哼道:“我才不长大!” 说完呲溜跑远了。 李清源一笑,小孩子都盼着长大,哪有不想长大的? “这劣徒,要不是有客人在,贫道非揍你不可。” 话虽这么说,可邵清文每次都是意思一下,要真舍得打,也不会把她娇惯得没大没小。 转头对李清源道:“师弟,山下来了几位庄民,非得当面感激你一番不可,我推辞不过,就让他们跟着上来了。” “哦,这么说庄民的伤都稳定住了?” 邵清文应了一声,“多亏周居士送来药材,大多庄民都已无碍,少许几个伤重的邪热也退了,再过两天便能下地干活了。” “师兄辛苦了。对了,这两天有没有庄民突然想起什么事儿?” 李清源心里实则一直有个担忧,那株柳妖已死,他就怕术法也随之散去。 小叶庄刚经历过一场风波,这时候实在不宜再记起那些惨痛的回忆了。 邵清文想了想,摇头道:“这倒不曾。师弟,现在可方便见见几位庄民么,就在为兄那屋。” 李清源思量下道:“叫他们先等等吧,我和周施主还要商量些事情。” 有了前番苏妙做的那件事,他又不好抛下周婉盈另找他人合作了。 见庄民前,先把药堂的事情定下来再说。 邵清文也没多说什么,观中有客兄弟间不宜多谈,摆了摆手,都互相去陪客了。 李清源一回屋,苏妙便凑上来,“喂,你师兄去收拾东西了吗?” 她还惦记着逃走这件事儿呢。 李清源笑道:“不急,你先听我说。” 既然师兄回来了,李清源心里就没那么慌了,心神定下,思路随之清晰起来。 “既然你说那游僵能找到我,为何它不直接动手?” 苏妙一愣,想了想道:“游僵狡猾谨慎,而且很有耐心,可能吃不准你的实力,所以才没直接动手吧。” 李清源点点头。 假如游僵真有寻人定位的本事,那张大壮死后,它应该曾接近过自己。 说不定,它曾亲眼目睹了树妖死时的景象。 根据苏妙所言,游僵虽比先天修行者强,但听起来强的也有限。 估计和他当初面对张大壮的情况差不多,只是无法破开游僵防御而已。 那么游僵再厉害,其实也只比他高了一个大境界而已。 这样的话,树妖可比游僵厉害多了! 要不是恰逢雷雨天气,加之树妖作恶多端,又被功禄加【应世宝】引动天诛,他的身躯早被树妖占据了。 而彼时李清源一声“雷来”,树妖立时受雷击而死,游僵若是看到,必能震慑住对方。 以其谨慎和隐忍,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来找他麻烦。 可这些是无法和苏妙细说的,只能换个方式。 他手中一晃,掌中忽地多出一物。 苏妙一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檀口张开,眼眸中爆发出强烈的色彩。 “香火钱!” “李某某,你真的能窃据香火……” 李清源看她满脸喜悦,便把手里的香火钱递给对方,此物对他不算太过珍贵,之前道观已经升晋,每日便能凝聚一枚。 “这,这给我了吗?” 苏妙喜笑颜开,大眼睛不自觉弯成月牙,捧着那枚香火钱抵在胸口,广阔的胸襟,不由让李清源绮念丛生。 这时,苏妙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粉脸生春,清眸水汪汪注视着他,“李某某,咱们私奔吧。” “私奔?” 李清源表情一僵,“你这脑回路真大!” 他把脸板起来道:“我是要告诉你,香火凝聚离不开乡民,若是现在走了,去哪里找香火?” “而且不说别人,就是你这宿主周婉盈,她甘心抛下回春堂这个基业吗?” “再说,既然游僵现在没动手,定是还在观望,吃不准我的能耐,贸然逃走,反而露怯,它若在半途动手,我还不是一个死?” 这些话有理有据,苏妙听完一下感觉脑子不够用了,迟疑道:“那该怎么办?” 李清源淡淡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慌不用怕,容我些时日,贫道也未必怕了它!” 苏妙定定的看着李清源。 虽然他此时连自己都打不过,但这些话,却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什么,纠结了一阵儿,才把香火钱塞回李清源手上。 “你修行的这么快,一定是有秘法能用香火钱加速修行吧,喏,这枚先借给你用好了。” 她肉疼的神色让李清源失笑,本想推拒,可一扫手里这枚香火钱,忽然脸色一变,暗忖:“怎么这枚和先前的不一样?” 这枚香火钱,比第一枚要大了一圈,赤色的晕光也没有先前那么浓烈,局部还有由赤转白的迹象。 最大的区别是,之前上面写的是“除凶去殃”。 此枚上面镌刻的则是“镇邪佑民”! “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说道?” 李清源心中一动,忽然产生了个想法,问向苏妙道:“这香火钱,也有面额区分吗?” 第26章 香火钱也有面额 “当然,你不知道?” “你跟我说说。” 苏妙又把香火钱接过来,指着上面的光晕道:“看到没,这赤色,代表人欲横炽,上面虽有能量,可驳杂不纯。” 说着她又指向白色的光点:“这三块白色的,则代表人之纯念,信仰挚诚,相比赤色能量就要纯粹许多,所以这一枚,就相当三枚赤色的,懂了吗?” 果然如此! 李清源得到满意答案,不由夸赞道:“妙妙,你懂的可真多。” 苏妙傲娇的哼一声:“那是!” 之前以为只有道观升晋,才能提高产量。 没想到香火钱竟有面额之分,那能操作的空间可就大了。 从上面刻字来看,香火钱产出应是由他做下的事迹,和善信的想法有关。 若是如此的话,等到尸变事件的影响一过,面额应该就会回到当初全赤的状态。 可假如他能让善信过上幸福安乐的日子,是否面额会越来越大? 想到这,心中渐渐浮起一个计划。 “妙妙,你现在是什么境界?修炼到聚形的话需要多久?” 苏妙娇媚的睨了他一眼,吃吃笑道:“怎么,迫不及待想……嘻嘻,阴质无形,只有聚形和未聚形的区别,哪有什么境界?不过我已经积蓄很久啦,若有足够的香火愿力,很快就能聚形!” 李清源沉吟了一下。 最早的功法是苏妙所赠。 游僵的事儿,也幸好得她提醒,不然没有防备,自己很可能真因此丢掉性命。 刚才赠她一枚香火钱,她明明很需要,却将其还给了自己。 想及这些,李清源问道:“你修炼到聚形,大概需多少香火钱?” 苏妙比了一个手指。 “一千?” 苏妙哼了声,“哪有那么多,差不多一百吧!” 只有一百? 如果是一千他还要考虑考虑,一百的话,完全可以帮苏妙聚形。 他的设想能成的话,相信很快就有源源不断的香火钱。 等香火产量一上来,在不耽搁自己修行的前提下,做出一份投资,也很值得。 苏妙聚形成功,以她的性情,也能成为自己一份助力。 想到这李清源点头道:“那这件事儿交给我吧,但需要一段时间。妙妙,你把周婉盈唤出来吧,我跟她商量些事情。” 苏妙嗯了一声,提醒他道:“那你要小心点,游僵就算不直接出手,也可能会做出点什么试探你。” 李清源道:“我省的。” “那我回去了,对了,你可不许欺负婉盈。” 李清源点点头,示意他记下了。 苏妙又看了看他,才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神态也没了之前的妩媚。 李清源见周婉盈还在出神,也不耐等她,直言道:“周居士,你我可以聊聊合作的事宜了。” 周婉盈退居意识时,虽然不能像苏妙一般时刻说话,但发生了什么她一清二楚。 恢复身体控制后,她还在消化两人对谈的信息,刚才苏姐姐荒唐的举动,也令她有些尴尬,不知该怎样面对李清源。 却冷不防对方直接出言,并是一副冷淡的态度。 这和面对苏妙时,简直有天壤之别。 周婉盈顿觉委屈,眼圈一红,差点又落下泪来。 李清源瞧她这个样子,不但没什么怜惜,反而更觉讨厌。 不是他忘恩负义,若没有那株老参,李清源恐怕活不到今天。 但他信奉恩由“情”出,便以情还; 恩由“利”出,便以利相报。 李清源前世见了许许多多的人,只从周婉盈前倨后恭的态度上,就分辨出了肯定是苏妙和她说了什么,才让她再次重视起自己。 那她心里是如何想的,怎么能瞒住李清源? 不过是看自己值得结好,在她心中,自己和王夫人也没什么区别。 她现在摆出这个样子给谁看? 如果今天没有苏妙突然跳出来,他以后会找时机,寻合适之物报答周婉盈。 并且会重利相偿,了却双方因果。 但有了苏妙这一层,他就不好做的太过了。 轻声道:“周居士放心,合作不会令你吃亏,此前贫道曾钻研了一项加速修行的秘法,等过些时日,可以辅助你修行。” 周婉盈听到前面冷冰冰的话,更加气苦,可听到后面眸光一亮。 “是了,他能修行的这么快,也不过是有了秘法而已,等我同样有了,修炼速度定不比他慢!” 李清源懒得管她是如何想,取过文墨运笔如飞,霎时写下一篇文书递给对方。 “周居士看过若没什么异议,你我便在上各签名姓吧。” 上面内容很简单,就是对前番药堂事情一个定约。 回春堂负责在上清观设立一座分堂,上清观则为周婉盈带来的人调治病症,双方各取所需。 周婉盈看过后道:“李…清源道长,小女对此有异议。” 李清源表情不变,比了个请讲的手势。 周婉盈吸了口气:“既然药堂所得财物上清观分文不取,那回春堂也愿将收益献出,救济贫苦。” “哦?” 李清源脸色稍缓,态度转为亲和,柔声道:“这样吧,这座药堂算上清观与回春堂共有,所得收益五五分账,当然这份上清观不会白拿,其中好处,日后周居士必然会明白。” 地方是上清观的,他和师兄医术也要算上。 日后上清观名声传出去,回春堂也定会因此受益,拿五成收益也不算多。 周婉盈自无不可,李清源见她同意,便再次写下两份文书,双方签下名姓,各持一份。 事情既然定下来,盖一座药堂也不是特别麻烦的事儿。 山中林木众多,营造所需的木料,完全能就地取材。 唯独缺少人力,和懂技术的工匠。 人也好说,恰好小叶庄来人,可从庄中雇用,盖个药堂,也不求多精巧,一些庄户匠就足能胜任。 时逢仲春,尚没到农忙的时候,多个赚钱的营生,想必他们也是乐意的。 周婉盈在心里一算,盖个药堂,根本花不了几个钱。 钱花的少了,她反而有些不安。 想了想,忽然道:“清源道长,我愿出资,为上清观修缮道路。” 这话可说到李清源心坎了,他烦恼这条路很久了,于是起身一揖。 “周居士此举大善!” 见他终于有了好脸,周婉盈心下一松。 同时暗暗琢磨起李清源的个性。 “这人真是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有半点惹着他,就能让人十倍不痛快……唉。” 第27章 人之常情 把事情商量好,周婉盈便提出告辞。 实际她还想留一段时间,起码问问李清源口中的秘法。 但已经耽搁这么久,说不定王夫人还在山下等着她,女人的嫉妒心她哪能不了解,别到时候结好不成,反得罪了,就得不偿失了。 “都怪他生了一张招摇脸!” 周婉盈郁闷的想着。 她却不想,假如她一来就表现的很热络,李清源怎么会越过她和王夫人交流? 把她送出观门,周婉盈道:“姐姐再次叫我提醒你,小心那邪物。” 李清源正色道:“转告妙妙,我知晓了。” 这句妙妙听着可太酸了,周婉盈咬着牙点头,把随行的一个中年胖子招呼过来。 “东家好,这位道长有礼。” 周婉盈对李清源介绍道:“这位是张百川张掌柜,是位八面玲珑的剔透人,回春堂有如今模样,多赖张掌柜细心经营。” 说完对胖子道:“张掌柜,分堂的事情你已了解了,以后便劳你在这里主持了。” 在下属面前,周婉盈有了几分女强人的风范,又嘱咐了几句,便带着随从离去。 她一走,那中年胖子便笑道:“清源道长,东家有言在先,让小的一切听您吩咐。” 周婉盈说的话很玄妙,“八面玲珑”这个词汇比较中性,不同人耳中就有不同的想法。 李清源打量一眼张百川,见其命宫中正,狮鼻阔口,这不是奸诈之人的面相。 只是颧骨低陷,下巴扁平,应该有些爱占小便宜。 这类人,能力不缺,往往还蛮讨喜的,只是不堪大用,所以周婉盈将其发配到这里来了。 放到山中,估计还有几分看自己能否将其管住的意味。 这女人,心思可真不少。 不过想和我斗心眼? 李清源淡淡一笑:“张掌柜有礼了,贫道有一事相问。” 张百川十分恭敬地道:“道长请讲。” “若盖设分堂,用钱百贯,你打算如何向周居士报账?” 张百川一愣,脱口道:“自是如实报账。” 李清源摆摆手,“不对,你应报一百一十贯,到时候你得八贯,给贫道两贯。” 张百川腿脚一软,差点趴到地上。 被问到报账的问题时,他嘴里说如实报,心里确实想的是少捞一点。 如果道士精明,就分给他些好处! 对方是如何知道他的想法的? 张百川冷汗下来了,小道士太邪门了! 他结结巴巴道:“道…道长说笑了…” 李清源笑呵呵道:“张掌柜不必太紧张,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嘛。”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接着道:“不过施主这分配方式不行。这样吧,要是一百贯,你可报一百三十贯,到时候你得十贯,贫道得二十贯。” 啊? 张百川有点傻眼了,一张胖脸全是尴尬,分不清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李清源不管他如何想,直言道:“走吧,张掌柜,随我去见见小叶庄的村民。” 小叶庄一行人已经等待很久了。 李清源一进门,几个村民正和邵清文说话。 见他来了,都不由得恭敬站起来。 领头的依旧是里长叶丰收,其余几位也岁数不小,都是在庄里说得上话的人。 对这些朴素的庄民,李清源态度就好多了。 接受了他们的谢意,正巧观里食物紧缺,对他们拎上来的粮食菜蔬也没推辞。 等寒暄完了,李清源道:“事前我和叶老施主提过一句,日后山上会立下一座药堂,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可来山看诊。” 接着他又把雇佣庄民盖方子的事情提了提。 小叶庄生计艰难,还犯愁之前赊下的药钱如何还呢,一听这话,叶丰收等人当即大喜。 “清源道长,别说给报酬,药堂还能造福乡亲。就是分文不给,我等也情愿为道长出力!” 李清源笑道:“回春堂家大业大,不会短了乡亲们的筹尝,你说是不是,张掌柜?” 刚才几句对话下来,张百川就有些怕这清俊道士。 现在听他问自己,忙不迭的点头:“是是,东家事前有过吩咐,不可亏待山下乡亲。” 叶丰收几人互相看了看,一时间都喜不自胜。 自见到清源道长后,庄子喜事连连,坏事也变成了好事儿,对他更为感念。 这时候张百川说话了,“几位,既然道长交代下来了,那就得早些动工,不知你们何时能调齐一应劳力?” 叶丰收道:“明日便可。” 张百川正色道:“那你们去做准备,缺什么工具物什早点告诉我,也好回县城调配。” 说起工作来,张百川颇有雷厉风行的味道,让李清源对其印象好了不少。 他道:“那就如此定下来吧,叶老施主,陋观眼下住不开,便请你给张掌柜在庄上安置个住所。” “另外,张掌柜,你打算是先修路还是先盖药堂?” 修路也是周婉盈交代下来的,张百川想了想道:“若是人员调配得当,两者可以同时干……” 见这人还真有几分能力,李清源点点头。 “一切看张掌柜安排,只不过修建药堂的话,不能建在观里。” 道家寻求“出世”之道,讲究少沾因果,不染承负,道观的选址往往立于山顶。 像是寺庙,一般都在山腰处,方便信徒礼佛上香。 修药堂目的同样是播撒香火,最好也在山腰处找一开阔地带,既不至于扰了观中清净,往来交通也能方便一些。 到时候居于山顶出世修行,居于山下解危济困,那样才算称心。 张百川自无不可,他摸不准道士路数,有什么心思也打算先观望一阵儿再说。 现在还是踏踏实实干活为妙。 眼看所有事情交代完了,李清源就不再留客,张百川知趣的带着小叶庄众人离开。 人都走了,邵清文叹了口气道:“唉,师弟,为兄有话和你说。” 李清源好笑:“师兄有什么话说便是了,何必吞吞吐吐呢?” 邵清文朝门外一个方向扬了扬头,那里滕绣娘正带着陶菁菁在院子里翻晾药材。 “这屋就两张床,以前都是为兄和菁菁住,现在多出一位……” 李清源失笑道:“师兄和我一个屋就好了。” 邵清文连连摆手,“不成不成,师弟还要练法修玄,为兄岂好打扰?唉,这事儿让为兄想想办法。” “呵呵,这有什……” 李清源话说了一半,倏地想起什么,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静静观察师兄。 第28章 道观升晋 邵清文纠结了一阵儿,忽然双目一亮,道:“有了!两间屋子虽小,可祖师殿十分宽阔啊,既然师弟你要修行,为兄何不在殿中为你开辟一座静室?” 上次道观升晋后,师兄就“开辟”了个储物室。 这次又来了吗? 李清源不动声色,继续观察师兄。 只见邵清文一做出决定,似乎再也等不及了,冲他道:“师弟你且等着,为兄去去就来!” 说罢出门直奔祖师殿,路过陶菁菁时,连徒弟和他打招呼都没答应。 而邵清文刚一进入祖师殿,李清源怀里的观主令符就传来热感。 他将令符拿出,可这次令符上面居然没有任何云篆,甚至连以往那些也都褪去了。 “怎么回事?” 正在他不解时,手中令符倏地变得无比炙热,继而像是被高温溶解一样,逐渐在他手中液化。 而那些液态的物质,居然顺着他的手心,缓缓流入到他的体内! 李清源先是一惊,不过液体流入身体时,却并没感觉到不适,反而有种温热的舒畅感,也就安定了下来,耐心等待变化。 随着时间流逝,盏茶功夫后,所有的液体全部流淌体内,脑海中忽然出现讯息。 【观主承位,静心室开启】 这个讯息出现后,李清源冥冥中有种感觉,他的意识似乎勾连到了祖师殿。 他再次“看”到了墙壁上的仙家景象,桌上依旧供奉着祖师画像。 师兄邵清文站在祖师画像前,敬奉几炷清香,随后走到墙壁一角。 李清源目光一凝,只见师兄站定那个位置,壁上画着一座有些像仓廪一般的建筑。 这画栩栩如生,比他先前画的蜂箱还要生动的多。 清水脊,合瓦顶,竹篾编成隔孔,透过隔空,还能隐约瞧见里面存放的一些木料! 看到这个建筑,李清源竟有些荒诞的感觉。 上次他进祖师殿,就是想找到师兄开辟的“储物室”到底在哪。 一番探寻无果,才不得不放弃寻找。 却不想,“储物室”居然画于墙壁? 这可真令人大开眼界。 此时,邵清文站在那里,眉头紧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有了思路,伸出食指,也不见蘸什么染料,就在墙壁上做起画来。 他画的极其认真,先画台基,再画柱石,到了椽子、望板、连檐、檩条皆无比细致。 画到房梁上,邵清文忽然自语道:“噫,师弟哪来的上好木料?哎呀,此木有凝神静气之效,用在这里岂不合适?” 说完起手继续作画,而本该存于“储物室”中的柳木主干,却忽地莫名消失了! 接下来,邵清文开始画小件,云床卧榻,桌案蒲团,屏风书架…… 李清源看的目瞪口呆,自语道:“这是拎包入住啊。” 就在这时,脑海闪出上清观的整体信息。 【上清观lv2:101\/1000】 【愿力产出:每日一枚香火钱】 【楼台殿阁:储物室、静心室】 【福德善功:无】 并且在“储物室”和新出现的“静心室”后面,还多出了两个小小的“+”。 李清源意念掠过,就明白了“+”的意义。 “只要有合适的材料,消耗福德善功,还能把这两个建筑升级?” 不过现在还不明“静心室”的用途,相应的材料更不知哪里去寻,也不是研究这些的时候。 他站在原地又等待了一会儿,祖师殿门一开,师兄匆匆走了出来。 “师弟,快跟为兄来!” 不由分说,拉着李清源就往祖师殿里走,没几步就走到了那处墙壁的位置。 “师弟快进去看看。” 望着这副壁画,李清源一阵出神。 观主令符融于体内后,他依旧能像往常一样察觉到“储物室”的存在。 却感知不到新出现这“静心室”在哪里,不禁试探性问道:“师兄,我该怎么进去?” 邵清文一愣,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走进去啊?” 说着,他像是正常开门一样,在虚空拽了一把。 吧嗒一声,墙上那间屋子的门忽然开了,邵清文道:“师弟,快进去瞧瞧为兄这间静室修得如何?” 李清源看着一脸正经的师兄,嘴角抽搐,不知说什么好。 画里的门是开了,可我如何进去啊,前面是墙啊! 而邵清文似乎是等得不耐,居然轻轻推了他一下。 他只是身体稍有前倾,那墙壁却宛如水幕般游动起来,霎时将他吸入进去,再看去时,他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如滴水入海,毫无痕迹。 此刻,李清源顿觉意识一黑,仿佛自己正在坠入无底深渊,又空荡荡没有依附,这种恐怖的失重感,让他想起第一次坐过山车…… 刺激。 片刻后再睁眼,周遭景物已经大变。 他正处在莫名空间中,面前是个切实存在的建筑,样式正是师兄适才亲手刻画。 丈许高的木门打开,李清源心怀忐忑的走了进去。 “噫?” 之前遭遇柳妖夺魂,他曾有过一次进入识海的经历。 那时他的思绪运转极快,不然也不能瞬间想到破局办法,把柳妖除去! 而刚一进入这间静室,他只觉灵台瞬间一片空明,神思澄澈,念头灵动无比,居然和意念处于识海有几分相似。 “有意思!” 一弹指有二十瞬,一瞬包含二十个刹那。 而在这静心室中,李清源发现,自己神思转动之快,似乎在一刹那间,就能有一个完整的念头! 这种神妙,用来参悟学习,效率绝对是之前的几倍! 可惜他手里并没有值得参悟的玄功道册,不然倒可以试试效果。 说起道册,李清源忽然想到什么,意念一转,手里立即出现一本皮质书册,赫然是《九始天书》。 坐到师兄为他打造的云床上,李清源把《九始天书》翻开。 第一页上,依旧记载着“穆清泽”酣斗恶狼,路遇猛虎的事儿。 脑海再次出现付费解锁其余内容的提示,李清源撇嘴不理,将书册翻动到第二页。 原本上面没有任何内容,可此时,第二页中却出现了细密的云篆! 【宁清玄…《武经总述》…修罗祭兵台……】 李清源只是辨别一眼,当即身躯一震,大喜过望! 第二章 《九始天书》第二页上的主角名为宁清玄。 宁清玄出身武道世家,自小习武。 可惜他天赋不算出色,资质愚钝,尤其悟性简直低的可怜。 一本最基础的《武经总述》,他学了十年都没学透。 变故在他十七岁生日那天发生了! 夜里,家中突然闯入一伙强人,个个手持利刃,口称让宁家交出“斩魄剑”,不然就要屠杀满门。 这个时候宁父手持“斩魄剑”而出,只出一剑,所有闯入者登时毙命! 宁清玄大感振奋,正要为父亲喝彩,突然有一人手持大枪,踏空而来,口中夸赞着“斩魄”威能,随后入场挑战宁父。 十招不到,此人败宁父夺剑而走。 宁父此刻并未身死,却大呼“剑在人在,剑失人亡”,说罢以头碰柱而死…… 宁清玄悲戚大恸,伏拜在父亲尸前,立志要夺回“斩魄”,为父报仇,却遭遇母亲的强烈反对。 宁清玄追问之下才弄清楚,原来他所在的世界,精研武道并不能直接带来超凡力量,而需要掌控“神兵”。 但光有“神兵”也不行,神兵蕴含的力量,普通人根本无法驾驭,唯有提升武道境界才能相辅相成! 想获得力量,境界和神兵缺一不可! 宁清玄顿生绝望,武道境界能勤勉修行,但没有“神兵”,根本无法获得超凡之力,又如何报仇? 正在此时,他自幼佩戴的一枚血玉大放光华,腾空而起,飞到一个位置停住,忽而放大到磨盘大小。 这还没完,一阵狂风骤起,瞬息席卷了之前闯入者携带的利刃,光华褪去后,宁清玄再看时,发现磨盘大小的血玉上,正静静放置着一柄剑! 观其形制,居然和“斩魄”极为相似! 宁母大惊,上前检查那剑,发现此剑除了品阶不如,玄妙和斩魄几乎没有不同。 宁母看了后非但不喜,反而面露惊恐,拿起那把剑,居然将场间所有下人一一杀死。 最后,宁母来到宁清玄面前,传给他家传剑术《魄转焚阳剑》,嘱托他日后一切小心,量力而行,不要执于报仇,随后拔剑自刎……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脑海里闪出提示。 【百枚香火钱,可观后事】 李清源坐于云床,嘴角露出讥讽。 他对书中这些人物毫无认同。 首先是那持枪斗宁父的闯入者,此人看似夺剑不伤人命,可先前之人定是受他派遣,前来试探宁父。 行鬼祟之举却欲博善名,何其令人作呕! 宁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失剑事小,轻生事大! 他这一死,必陷妻儿于两难! 报仇无望,不报失孝,让其子如何立足于世? 宁母更是可恶,为瞒隐秘残害无辜,丝毫不念下人日夜侍奉之情…… 至于宁清玄本人,其父死后,不振作起来安慰母亲,准备后事,反在敌人离去未久之际,高呼些自不量力的蠢话…… 宁母屠戮下人,乃至自刎而死,都难说不是受到这番言论的影响! 哪怕宁清玄是前代观主,李清源亦是不屑其人。 他按下这些无用情绪,把目光放在具体的云篆上,意识中闪现三条讯息。 【《武经总述》:两枚香火钱可具现。】 【《魄转焚阳剑》:九十六枚香火钱可具现。】 【斩魄剑(伪):一百七十枚香火钱可具现。】 “噫,《武经总述》这么便宜?” 他手里只有一枚,但面值应该是三块。 本来只打算瞧个热闹,回头还去兑狼血丹修行,但既然能换这《武经总述》,不如先换了。 剩下的正好还能兑换一颗狼血丹,足够今日修行,等明天便又能兑换了…… 这么想着,李清源把手里那枚放于代表《武经总述》的云篆。 和上次一样,字符上出现气旋,将香火钱吞没,旋即上面凭空出现一本书籍。 可他没急着看那本书,而是拍打着《九始天书》。 “喂……我钱呢?兄台,找零啊……” 李清源眉毛拧成了个疙瘩,良久骂了一句,“这特么!” 垃圾静心室,念头转的快,被坑的也快。 正想翻开《武经总述》,忽然听到邵清文的声音。 “师弟,师弟……” 随着声音入耳,旋即脑海中出现师兄在墙壁后走动的画面。 “看来刚才的状态不是偶然!” 观主令符融于体内后,他的意识就能随时勾连祖师殿。 目前仅能观察到殿内景象,至于其他用途暂且未知。 听到师兄叫他,李清源也不急着研究《武经总述》。 宁清玄十年都没学透,自己怎么也得学个几天吧,还是出去安排一下好了。 站起身,走到门口,向前迈步,刚才那种失重感又再次传来。 再睁眼,他已经出现在了祖师殿内部。 “师弟,为兄修的这间静室怎么样?” 怎么样? 坑我一块钱。 “师兄竟善于营造?”李清源假做惊喜之色。 邵清文捋捋胡须,笑呵呵道:“那是自然,你看殿外这两间屋舍,虽是简陋,也用了为兄三年苦工啊!” 嗯? 这会儿师兄似乎又不接静室这茬了? 李清源也没多问,所谓“知一守一”,穷究未必有好处,专注足下之事方为哲理。 眼前就有一件足下事。 李清源道:“师兄既善于营造,小弟倒有一事求恳!” 手掌一翻,拿出那张“蜂箱图”递给邵清文。 “哎,你我兄弟还需什么客套……呃,师弟丹青妙笔,画的一副好箱子啊!” “哈哈,那就劳烦师兄按图制作几口木箱啦……” 邵清文:“……” 兄弟俩一同出了祖师殿,此时天近黄昏,滕绣娘已经做好了晚饭。 不得不说,滕绣娘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只是桌子上没有李清源爱吃的。 “我想吃肉啊……” 没觉醒地球记忆前,十多年不知肉味也没想过。 现在却馋的紧。 “菁菁,你想吃肉吗?” 陶菁菁还跟他生气呢,撅着嘴气闷道:“我们是出家人,怎么能吃肉呢?” 邵清文立即想反驳,可没等说话,陶菁菁就摸着自己下巴,学着师傅捋胡子的神态道:“我等修得是先天道,而非后天道……哼,师傅真讨厌。” 第30章 欲除强敌 由于今天邵清文回来,道观便热闹的许多。 主要是晚上师兄会守着陶菁菁做晚课,也就是背道书和医经。 当清脆的声音开始变得结巴的时候,李清源关上了祖师殿门,重新来到了那间静室。 一进入此间,神思立即活跃起来。 拿出那本《武经总述》,李清源开始研读。 不过只观看了一章概述,便让他大开眼界。 关于此世的修行,他曾听苏妙讲解过。 在修行伊始无论走何种道途,都是先贯通经络,以求达到气返先天的状态。 但到了先天后就来到了分岔口。 若走修仙之道,是引气入体,以先天之精,炼化后天之精,可以用“炼精化气”来概括。 有点像前世道门流传的内丹术。 但仙路坎坷,且在前期不善与人争斗,所以另有一道,也被称之为武道。 这一道在先天之后,又分易筋、锻骨、洗髓、凝穴、开窍等境,走的是壮大气血内元,以肉身寻求超脱之路。 以李清源此刻的境界,也难判断两者孰高孰低。 但有一点,这二者都是追寻“力量”,在“力”上下功夫。 宁清玄所在的世界,他姑且称之为“神兵世界”。 按《武经总述》上的描绘,与前两者有截然不同之处。 李清源以为,既然力量来自“神兵”,走的应该是契合兵器,以器驭人之路。 却没想到,书上所谓的“境界”,居然是追寻“技”的道路。 根据《武经总述》所言,若二人力量一致,境界高者,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击败境界低者。 第一重境界,就叫“守拙若愚”。 别看名字又是拙又是愚的,可是第一重境界的达成条件,就是能把自身掌控招式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武经总述》上只有一些粗浅招式,宁冲玄练了十年,也没到这个地步。 虽说有资质愚钝的原因,但也说明,这境界提升确实很难! “很难吗?”李清源有些不信邪。 书上关于招式的记载共有三套,一套拳法,一套剑法,还有一套轻身功夫。 他站起身来,跟着上面的图册和解读,比划起了拳法。 大概半个时辰,就觉得拳法差不多熟练了。 又出去一趟,把桃木剑拿进来,跟着学了不到一个时辰,也将剑招全部记熟。 之后便是轻身功夫,幸好这间静室宽敞,又没有杂物,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不停提纵身形,没多久也觉得掌握了要领。 这么一折腾,头上也见了汗,但李清源却很高兴,自语道:“也不难嘛……” 说着话,他下意识展开面板看了一眼,忽然一僵。 只见在个人面板中,多出了境界一栏。 【九代主:李清源】 【寿禄:17\/19】 【修为:通脉二重(转修《冲玄行脉法》:进度6%)】 【境界:无(守拙若愚:进度0.003%】 【应世宝:《九始天书》】 【评价:巧思聪颖,然肾精不固,损寿尤多。善用应世宝,可改天数。】 看过之后,李清源撇嘴道:“嗯,还行。” 嘴上这么说,只是从战略上藐视,实际心里已经泛起了嘀咕。 他本身就资质不凡,现在还正处在静心室中,至少提高了一倍的修行效率。 刚才练功一共用了两个时辰左右,就算一天练两次,按照这个效率,要达到守拙之境,似乎几十年都不止? “也可能是我初学乍练,加上招式简陋?” “亦或者,我少了一把趁手的神兵?” 他坚信,如果以他的资质,修行都这么慢,神兵世界应该就没有更高境界之人了。 “可惜香火钱不足,不然一定先将斩魄剑具现出来。” 李清源可没忘记,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出现的游僵呢。 之前变为毛僵的张大壮,他就没能破开防御,最后不得不用掉镇邪符。 而游僵作为毛僵的进阶版,身躯肯定更为坚硬! 据苏妙所言,许多先天修行者,明明能压制游僵,却无法奈何对方,就是缺少神兵利器。 不过以他眼下修为,就算给他神兵,也不可能是游僵的对手。 那要诛灭游僵,至少也得到先天修为吧…… 可先天又哪是那么好成的? “若有无限气血之力倒还有可能!” 他又想起了自己被坑的那枚香火钱,不然今晚就有狼血丹可以嗑了。 “哎,钱钱钱……” 不光是香火钱,俗世之钱也很需要。 若是有钱,直接大把撒下去,提升善信的幸福感,肯定能抬高香火钱的产量! 正这么想,他又展开了上清观的面板,但看了一眼,李清源双眸霎时一凝。 【上清观lv2:100\/1000】 【……】 其他并无变化,可善信的数目却少了一个! 目下他还吃不准善信的规则,只能自己猜测。 “怎么回事?是改信他人,还是……” 还是遭遇到了不测? 如果是另有了信仰还好说,要是死去的话…… 那么死者为谁? 死因为何? 凡事不预则废,李清源只能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考量。 他的善信来源主要是三个方向。 第一是周婉盈上次带来的一群健妇。 第二是王夫人和她的几位丫鬟。 最后则是小叶庄的村民! “如果是那头游僵,他应该还会盯着小叶庄下手,那么出现一例死亡,短时间应该还有……” 李清源注视着面板,大概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再没出现什么变化,他心下稍稍安定了一些。 “不是游僵出手?或者没人针对我,只是意外?” 不,也有可能确实是游僵的一次试探! “不管是什么,先弄清死者为谁!” 被这样的存在惦记,而且现在又出现了这种事,李清源立即生出了强烈的不安。 这次死的是善信,下次会是谁? 他缩在这间静室,看似安全,但菁菁和师兄可在外面呢。 “今日已晚,明天试试能不能把其他人带进来。” 但就算能带进来,躲着也总归不是办法。 这次只死一个,若是再死一个会怎样? 已经升晋的道观会不会降级? 另外无论起因为何,现在游僵惦记上了他,他躲着不出,难道眼睁睁无辜之人被他连累? “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办法把这游僵除了,就算做不到,也要给它找点麻烦,让它无暇顾及我这里!” 第31章 回城卷轴 翌日清晨,李清源起了个早。 昨夜事后,他放心不下,特地从静心室出来查看师兄和菁菁。 在门外听到二人呼吸均匀,睡得正香,他也就没打扰。 不过令他好奇的是,彼时滕绣娘正抱膝坐在床上,不知想什么想的出神。 在听到游僵有多狡诈时,李清源甚至怀疑过,滕绣娘是否是游僵假扮。 但他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就算游僵能伪装的惟妙惟肖,可滕绣娘若是游僵,有太多机会向他下手了。 而且第一次见面时,可没出现一声“雷来”,树妖伏诛的场面。 也不存在被震慑住不敢出手的可能。 出了祖师殿门,陶菁菁已经起床了。 她盯着李清源,好奇道:“耶,懒虫师叔起这么早?” 小孩子气性来的快,消的也快,昨天生气的事儿早忘脑后了。 李清源招手道:“菁菁你过来。” 陶菁菁扑到他大腿边上,抬起头道:“今天买肉吗?” 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想吃的! “小馋猫,等下再说,跟我来。” 他牵着陶菁菁的手走进祖师殿,指着墙壁上的静心室道:“我能进画里,你信不信?” 昨天师兄在祖师殿忙活的时候,她和滕绣娘在翻晒药材,没过多关注这事情。 听完了师叔的话,她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 要是之前她才不信,这两天见了师叔确实有许多神奇之处,她也不敢那么武断了。 李清源见小丫头不搭茬,也不再消遣她,拉着菁菁小手,就往墙上撞。 随着意识一黑,他再次溶于水幕,空荡荡的感觉传来,但手上一松,回身再看,身边哪有陶菁菁? 看到这个情景,李清源心头一沉:“进不来?” 转身回去,不理会陶菁菁追问,又把师兄叫到这里,想着连这静心室都是师兄画的,他总能进来了吧。 可用同样的办法一试,居然连师兄都没拉进来? 师兄和菁菁都进不来,李清源仅有那点侥幸也没了。 “必须得想个法子。” 他心念急转,片刻间已经拿定了主意,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确定。 于是把陶菁菁打发出去,和邵清文单独对话。 “师兄,小弟有一事相询。” 邵清文看他神色肃穆,也正色道:“师弟尽管问。” “小弟意识能勾连祖师殿,不知这里可有什么说道。” 李清源昨日还抱着“知一守一”的想法,今天就变了心思。 不是男人善变,实在是世事无常啊。 其实对师兄,李清源隐隐有着猜测。 前世看某些修仙小说,里面器有器灵,阵有阵灵,那师兄的存在,是否是“观灵”呢? 前几日小叶庄之事,连他都将陶菁菁忘记,师兄却能不受影响。 加上每当道观升晋,师兄表现的不寻常,更让他确定了这个想法! 所以此刻干脆直接询问,说完后,他便定定的瞧着师兄神态变化。 只见邵清文眸中闪过一缕回忆之色,过了片刻才道:“师弟若能意识沟通祖师殿,身体也应该能回来……” “对了,师弟,为兄想到了!” “假如你身在外界,但若静心存神观想祖师画像,只要不出百里之地,当能回转祖师殿中。” 居然能这样? 李清源心头狂震,虽然觉得令符融于体内,肯定有其他的好处,却没想到是这种变化! 这等于“回城卷轴”啊,静心存神观想祖师,不就是回城读秒吗? 了解了这件事,让他大感振奋,心里的计划一下明朗了许多。 要解决游僵,眼下力不能及,但完全可以借势来用! 此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还需他亲自赶往县城布局。 县城距此不到两个时辰的路程,每日往返则太浪费时间。 所以本来想安排好后,离观一段时日。 但若单程的话,些许路途就当练轻身功夫了,一点都不耽误事。 想到这,李清源拿定了主意,便和师兄出了殿。 一出门,正巧遇到滕绣娘。 李清源见她脚下沾了些泥土,不禁讶然。 “两位道长,庄民已经动工了,现在正修路呢,您二位等下要不要去看看?” 李清源神思一动,既然庄民上山干活了,那昨夜之事大有可能应在县城那边。 现在多想也无益,只能一会儿亲自看看情况。 他点点头,问道:“绣娘你这么早就下山了?” 滕绣娘轻轻嗯了一声,“早饭好了,妾身把饭菜坐在了锅里,想必还热乎着,道长要现在用饭吗?” 李清源心头一暖,之前怀疑她,昨日都没怎么和她说话。 这女子命苦,又饱尝人情冷暖,心思应是很敏感,深夜抱膝发呆,说不定是察觉了什么因此忐忑。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柔声道:“绣娘,你不必那么辛苦的。” 滕绣娘眼眶微红,欠了欠身:“妾身只是想找些事情做。” 到了陌生环境,找不到自身的价值,人就会变得很没有安全感。 李清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笑道:“绣娘,等吃过了饭,你陪着我到县城一趟,咱们俩去做些事情。” 没等滕绣娘应声,陶菁菁便嚷着也要去。 邵清文脸一黑,“你早课还没做,乱跑什么!” 看她的小嘴都能挂酱油瓶了,李清源道:“等过些日子带你去,晚上师叔回来给你带肉吃。” 她这才转怨为喜。 等吃过了早饭,李清源便带着滕绣娘下山。 走在山道上,一路朝霞漫漫,烟云缭绕。 要是没有游僵这个隐患,听一听鸟鸣虫吟,品一品苍松翠柏,也能令人心怡神畅。 但出了昨夜事,也没了闲情雅致。 没多久到了山下,见到了正热火朝天清理杂草的乡民。 眼尖的乡民见他来了,纷纷前来问候,乡民朴素,也不会说什么恭维话,只一个劲儿的感恩。 李清源打量下这些庄户汉子,见其脸上都没什么异色,更确定了事出在县城的想法。 如果事情出在县城,那变数就多了,也可能是意外,不一定是游僵所为。 但无论怎样,也总要去看看。 另外这一趟,最好也要收拢几个善信,才不愈让道观有跌落等级的风险。 第32章 小丑居然是自己 李清源正和乡民们说着话,在后面的张百川迎了过来。 “清源道长,你来的正好啊。” 瞧着胖子满头大汗,看来一早晨是没少忙活,李清源对其多了几分好感。 “张掌柜有什么事?” 昨天张百川还是信心满满的样子,到了动工后,才发现许多切实的困难,忙向李清源大吐苦水。 “道长,路难修啊……” 其实山中本有一条泥泞小路,沿着原路,将两旁植物树木铲一铲,再把路面拓宽平整,然后便可往山上运料,修筑药堂的同时,还能夯实土地。 等药堂修好,十几里的山路也差不多碾平了,前后用时一月就能完工。 但现在遇到了难题了。 一来草丛里时不时蹦出个没见过的虫子,色彩斑斓的看着就有剧毒,冷不防钻出几条长虫,乡民胆子大不怕,却把他吓得不轻。 他又不亲自干活,自然不愈被咬,但却怕施工过程闹出人命! 二来路上不光杂草疯长,山岩怪石也忒多了。 “道长,刚才遇到块大石阻路,谁知那石头看着不大,往下挖了一丈多还没挖到底呢,这么大的巨石谁挪的动?” 李清源赞许的看了张百川一眼,这人居然很有安全意识,是个人才呀! “毒虫的事儿无妨,等一会儿让人请我师兄带着些药材下山,即使有乡民不慎被咬也可保无虞。至于巨石嘛,张掌柜,你带贫道去那处看看。” 张百川在回春堂时就认识邵清文,自然信得过对方的医术,诉苦本就是这个意思,心里不由放心了些。 不过那巨石? 瞅了瞅李清源,暗中撇嘴,“你能有什么办法?” 他存了几分看笑话的心思,带着李清源来到了巨石所在。 远远便看到,有十几个人站在坑边,一个个累的汗流浃背,拿着绳子喊着号子往外拽石头。 可那巨石仿佛生了根,扎在地里一动不动。 叶丰收也在这边,他一眼瞧到李清源,对拽石头的乡民道:“都停停,过来参拜清源道长。” 呼啦啦,一群人喘着粗气迎上来,纷纷和李清源打招呼。 李清源和他们也寒暄几句,各道辛苦。 这时,人群中忽有个声音道:“清源道长,这石头挪不动啊,我看把庄上人都叫来也够呛。” 这句话引起了共鸣,干劲十足的上山,却被块石头折腾了一早上,现在都有些丧气。 李清源笑着道:“无碍,待贫道看看情况。” 他走到坑边,向下望去。 只见深坑下,坐着块巨大的花岗岩,上圆下方,巨蛋形状,露在地面上就有丈许,土下掩着的地方也有两丈左右。 目测一眼,几十立方都是少说了…… 这么老大的花岗岩,前世小型的起重机都吊不动,何况这十几个人呢? 当然他们也不可能挪得动,只想着把坑再挖深点,将石头彻底埋地下,别让它阻路就成。 刚才拽石头,也是腾个空出来,怕再挖导致石侧塌陷,以防巨石移动伤了人…… 叶老头这时走近:“清源道长,再挖恐怕挖不动了,刚才已经挖到岩层了……不行的话,就得重新开凿一条路来……” “那可不行!” 张百川胖脸涨红,好歹是座山,重新开凿工程量可就大了,就小叶庄这几十号人一年都干不完。 而且重新铺设道路要花出多少钱? 他老张虽爱占些小便宜,但那样挥霍东家的钱,传出去后谁还敢用他? “道长,组织开凿山路,老张真没那份本事啊。” 忽有人道:“哎,清源道长在这咱们怕什么,干脆让道长施展法力,把这石头捣碎不就行了?” 捣碎? 张百川暗中嗤笑一声。 真是个愚夫。 这石头用斧子砍一下都不掉茬,反而能把钢刃卷了,更别说捣碎了。 真把小道士当神仙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愚夫”那句话,竟引来不少人附和。 “对啊,道长在此这点事儿算什么?” “清源道长,还请您降下法力罢。” 叶丰收瞪向一群后辈,斥责道:“胡说,道长的法力是用来降妖捉怪的,怎么能用到这里呢?” 但他虽这么说,浑浊的双眼也一瞬不瞬的盯着李清源,目光中带着期冀。 在场之人,除了张百川外,都是见过李清源施展“法力”的。 那么凶横的张大壮,都被道长轻飘飘一张纸就给制服了,碎块石算什么? 乡民也不懂这是两码子事儿,质朴的认为有法力就是有法力。 见到这情景,张百川干脆翻了个白眼。 说错了,原来是一群愚夫…… 这叶老头看起来挺伶俐的,怎么也这么迷信呢? 正在这时,李清源开口了。 “此石贫道另有别用,便不碎了。” 张百川暗笑,小道士脸皮倒是不薄,你碎一个我看看? 可他笑着笑着,却笑不出来了,嘴巴逐渐长大,慢慢咧开一个不可思议的形状。 只见小道士袍袖一挥,那让人头疼的巨石,居然凭空没了? 没了? 张百川揉揉眼睛,结巴道:“这…这这,石头呢?” 李清源回头一笑,指了指他头顶。 张百川吓得一个趔趄,脑袋猛地向上一抬,不小心咯嘣拧到了脖子。 他唉哟一声,也顾不上疼,抱着头到处寻找掩体,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朝前面的大坑跳了下去。 “呃。” 李清源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看着紧张兮兮贴在坑角的张百川,心里啧啧称奇。 这货居然无师自通碰撞力学,知道往哪里去躲? 一群庄稼汉哄笑,叶丰收赶紧呵斥。 人家道长能戏弄胖子,他们这群苦哈哈可指望人家发工钱呢。 “张掌柜,快上来吧,石头没在你头顶。” 说完赶紧令人搭手把张百川拉上来,等出了坑,张百川惊魂未定的看着李清源。 “道长,石头果然不在老张的头上吗?” 李清源笑道:“贫道是说张施主头上沾了土而已。” 张百川暗骂不已,老子跳坑身上能没土吗? 刚想在心中腹诽,猛地想起一件事。 小道士这么邪性,戏弄他的原因,没准是知道自己在心里嘲笑他…… 他猛抽自己一个嘴巴,“唉哟,道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老张我就是歪心思重,以后可再不敢了!” 【上清观lv2:101\/1000】 …… 李清源察觉变化,心里一松。 “总算没跌落等级的风险了。” 第33章 周婉盈的危机 李清源把巨石收走,自然靠的还是储物室。 里面的木料被师兄用了,腾出的地方装这巨石绰绰有余。 不过他真没有戏弄张百川的意思,往天上比划一下,是因为刚才突发奇想,思索一个可能。 这块巨石足有上百吨重,若是从高空落下,能不能把游僵砸个稀巴烂? 但他瞬间打消了这个想法,先不说能不能砸死。 前提是他占据有利地形,而游僵又傻乎乎朝他冲来,并被别的事情吸引到注意力,忘记躲避…… “哪有可能那么巧?” 李清源失笑一声,回过神来道:“张掌柜,我要去县城一趟,想向你拆借二十贯钱。” 二十贯? 张百川心头一紧,二十贯可不是小数目,另外这个数字有点敏感啊。 不过他现在算是怕了李清源,也不敢拒绝。 于是拉着他走到个没人的地方,还神色紧张地看了一眼滕绣娘,见李清源没有将其支走的意思,才无奈在裆下口袋掏了半天,取出几张小票递过去。 “呃,道长,这钱……” 张百川欲言又止,想问问他支走二十贯,自己那十贯还做不做数。 “这钱是贫道从账上借的,过些日子便会还回来。” 张百川脸色一苦,又听对方道:“对了,张施主你拿的几张都是钱票,出家人贫困,身上也没带铜板,施主是否能施舍几个?” 啊? 张百川一咧嘴,颤抖着手在怀里掏出六个,不情愿地递了过去。 见他一副守财奴的样子,李清源爽朗笑道:“张施主这份功德贫道记下了,日后定有回报。” 说完,带着滕绣娘洒然而去,留下还在回味六个铜板的张百川独自发呆。 ----------------- 回春堂坐落在凤栖县城东南角,包含铺子在内,共三进的超大院落。 这个时代,药行没有雄厚的资金是开不了的。 首先要有充足人手到乡间收药,还需有车马来回运货。 药材收回来,还要经过分拣、净制、浸润、切制、干燥、炮炙等等一系列复杂的流程,这里面光是人员的开支,就是一笔不小的靡费。 周婉盈能以女子身创下回春堂这个家业,其人本事绝对不小。 不过买卖一大,难免会遇到各种问题。 原本有苏姐姐在,她能看穿别人的心思,还能以阴灵之身入梦唬人,就避免了许多麻烦。 可近来一件事情,搞得周婉盈心力憔悴,神思无主。 她的这份家业被人看中了,准确的说,是她和她的家业一起被人看中了。 看中她的人是县中主簿家的公子,此人名为袁知行,仗着其父地位,在凤栖县可以说是为所欲为。 别看主簿秩正九品,算是个芝麻大的小官儿。 但若换个说法,方圆几百里,几十万人的县属之内,除了县令和县丞外,主簿最大! 要是袁知行明媒正娶,可能周婉盈捏着鼻子就认了。 但对方摆明了想拿她当个妾室,甚至前几天,居然派人要公然将她强抢回府。 不得已,周婉盈才出手反抗,事后又无法解释,只好找了个“鬼上身”的借口。 但这能瞒得住店里的伙计,怎么可能瞒得过真正的行家? 果不其然,昨日她刚从上清观回来,又遇到了事情。 夜里二更,有两个强人再次上门,又要将她掳走。 周婉盈手下一位健妇为了护她,被强人失手扼死。 一看出了人命,两个强人悻悻退走。 周婉盈清晨起早便想去衙门打官司,没等出门,却发现回春堂大门已经被堵住了。 门外横七竖八躺倒好几个,还有不少“围观者”,纷纷求回春堂妙手回春,诊治这群人。 可周婉盈心里明镜,这些人都是那袁知行手下的泼皮,赖在地上装死而已,根本没什么病症,这要如何诊治? 从清晨到现在,两个时辰过去,门外汇聚了无数吃瓜群众,指指点点的看着热闹。 此刻,躺在地上的人纷纷嚷着肚子疼,而跟着的一群泼皮正敲打回春堂大门。 “出来,回春堂的人死绝了吗?再不出来救人,老子们摘了你家的匾!” “诸位,看到了吗,什么医者仁心?什么杏林春暖,都他妈是唬人的,这回春堂见死不救,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里面的人听着,我兄弟们今儿个就躺在这里,哪个要是有个一差二错,老子也让你们过不了日子……” “王三,你媳妇在回春堂上工吧,出了人命就有你媳妇一份,等着老子回头收拾你吧!” 一个为首的泼皮见无人出来,又开始恐吓在药行工作的人,言辞中直接威胁开了对方家人。 接下来他又点了许多个名字,人群里,被他点到名的缩着脖子向后退,暗恨自家受了无妄之灾。 而门内的伙计仆妇,听到泼皮嘴里自己的名字,也无不深深恐惧。 本来昨夜死了人,还是朝夕相处的同伴,大伙义愤填膺,还声称要和东家一同去打官司。 被这么一分化,顿时没了之前的心气。 不少人看向周婉盈的目光,都隐隐带着怨气。 甚至还有人思量着,那袁公子模样也算周正,家世更不用提了,一个二十多岁未出阁的商贾女,哪怕是做妾也算高攀了。 此时,周婉盈脸色煞白的靠在墙边,唇角哆嗦,白皙的手掌用力攥紧,颈上的青筋根根可见。 院落里虽还有几十号人,可她感觉自己已经被抛弃了。 而一向和她站在一起的苏妙,也在刚刚和她大吵了一架,但她清楚,苏妙是不会真的不管她的。 想到这,她在意识里又问了一句。 “姐姐,难道我真的要嫁给袁知行吗?” “呵呵。”苏妙一改往日的亲切,十分冷漠地道:“你想嫁就早嫁,何苦害别人为你搭上一条命?” 周婉盈强撑着不让泪水落下来,要是被别人看在眼里,那么院子里这群人恐怕立即就会打开门做鸟兽散。 “姐姐,你别这样说了,我好难受,可我能有什么办法?” 苏妙的语调猛然尖锐起来。 “什么办法?你通脉四重,要不是束手束脚,那两个人怎么会是你的对手?就算现在,你冲出去把那些泼皮都宰了,谁能挡得住你?翠蝶伺候你好几年,她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婉盈,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婉盈如遭雷殛,浑身猛然一震,想起了相貌虽然粗鲁,性子却极温婉的翠蝶…… 往日的音容笑貌,细心体贴的近人,现在却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周婉盈两眼猛然射出寒意,几步走到门前,用力推开…… 她迎着人群或肆意打量,或不怀好意,或心有戚戚的目光,冲着泼皮们用冰冷的语调道:“让袁知行来见我!” 第34章 人中黄 周婉盈的话音刚落,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怎么了婉盈,才几日未见,就想念本公子了?” 这个声音就像嗓子里含了一口痰,虽中气十足,可听起来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再看这人样貌,三十来岁的年纪,吊眉三角眼,五官抽象,跟个蟋蟀成了精似的,丑的没边。 而此人落脚处,看热闹的都躲得远远,根本不敢靠近,只有身边几个随从陪着。 周婉盈看到他,切齿的恨意藏也藏不住。 但两者距离很远,她考虑了一下,忽地声音软了几分。 “袁公子,你能否近前些和我说话?” 袁知行哈哈大笑,根本不上当,他指了指一个方向道:“婉盈想和本公子说些体己话儿?好啊,晚上咱俩房里去说,本公子让你说个够。不过你得先上轿……” 周婉盈这才注意到,在她左侧,还停着一顶小轿。 看样子,对方是打算就用这顶小轿把她纳入门…… 周婉盈眸中寒光更盛,大腿绷直,似能随时暴起。 但一看对方身边的随从,还有眼前的这些泼皮无赖,她又无奈放开攥紧的拳头。 修行者在通脉期,和普通人的差距并没有天壤之别,未及先天,总归还是凡人。 何况袁知行身边还有护卫,虽然修为都不及她,但全围过来,她一个人也抵挡不住,反而会被那禽兽得逞! 周婉盈看对方不上当,不由暗恨自己。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不如第一次便听苏妙的,把这袁知行一杀了之,就算暴露了行藏,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坏! 怎么办? 她左右为难,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袁知行看她这样,抱着肩膀满脸奸笑:“婉盈,要么你上轿,我还能替你找来合适的大夫,把地上这些病患治好,要么你就自己想办法。” 周婉盈心中一动,凄苦道:“袁公子,我承认回春堂治不了这些人,并愿意出让药行,不知你能否帮我劝劝这些病人,让他们去其他地方看病?” 袁知行冷笑着摇头:“那可不行!回春堂开了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暗中还不知害死过多少人呢? 奸商害人,本公子可是要为民请命的,别说是你,就连你店里这些伙计仆妇,哪个都逃不了草菅人命之罪!” 周婉盈浑身一颤,立时被击中了弱点。 翠蝶昨夜因她而死,难道她还要连累别人? 苏妙听到这里再听不下去了,在意识里大叫道:“婉盈,他吓唬人的,你把身体交给我,我这就宰了他!” 周婉盈形容凄惨的摇摇头。 同为通脉四重,姐姐能发挥的实力也是有限。 而且就算杀了袁知行又能如何? 只是为自己出一口气罢了。 但她药行这些无辜的人,这些年里为了她东奔西走,她怎忍心让这些人到最后还要受她牵累。 若真的杀了袁知行,他父为县中主簿,就像他说的,安个罪名给这些人很难吗? “罢了,姐姐,是我命苦,小妹认命了!” 苏妙不可置信道:“你真要给他做妾?” 周婉盈惨笑一声,她看对方一眼都作呕,怎么能给此人当小? “我若死了,想必他能放过其他人罢。” 实则本来局面不应如此,因为她原本和王夫人关系还不错,没想到去了一趟上清观,回来后反而关系僵了。 王夫人下山后,连句话都没和她说,两人结伴同行而去,回来时却形如陌路。 从袁知行这么快的反应上推测,自己身边应该有人被其收买。 可此时周婉盈早无心计较这些,清眸冰冷的扫过袁知行,再回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人,还有街面上漠然看着热闹的围观者…… “我现在死了,以后也会被他们当成谈资说给别人吧?” “不知他听了今日的事,会是如何看我?” 脑海里闪过一道俊秀的身影,周婉盈眸中露出决绝! 她的想法瞒不过苏妙,忙不迭出言道:“婉盈,你可别做傻事,你这点修为死后立即魂归幽冥,咱俩连个伴儿都做不成。” “听姐姐的,你闯出去,去找小道士,他肯定有办法。我和你说,他很不简单的,别看他现在没什么修为,用不了多久,这小县里就没人是他的对手了……” 周婉盈凄苦一笑,以后怎样谁能知晓,远水哪里解得了近火? 自己跑去,说不定会给对方带来麻烦,反而引得他提前被扼杀。 算了,自己连伙计都不想牵连,又怎么能去连累一个有几分好感的人呢? 想到这里,任凭苏妙如何说,她也不再回话,把目光看向门侧石墩,就要一头撞上去。 可就当此时,在人群充满窃窃低语的嘈杂声中,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 “哦?谁说回春堂治不了这几人?”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周婉盈猛地怔住,不可置信的转回身。 而人群议论声也为之一滞,就连地上躺着的几个泼皮,也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里,有一宽袍大袖的道者正迈步缓缓走来。 丰神轩举,气态洒然,步伐不急不徐,行止间宛如鹰扬龙腾,双眸湛然若神,飘飘似有神仙之概! 他一出场,登时骇住了一众人。 世间多有美男子,可这份萧疏清逸,俊迈出尘的气质又何曾见过? 李清源无视所有人,走到袁知行身边,淡淡道:“你叫袁知行?” 袁知行被他风采所夺,一时竟有些自惭形秽,又吃不准对方来路,结巴回应了一句,“这…啊……是我。” 李清源犹如点墨的黑眸寒光一现,惊得袁知行吓了一跳,赶紧往随从身边躲。 哪知对方根本没理他,只是漠然转身,留下一句:“贫道记下你了。” 随后走到周婉盈身旁,握了握她冰凉的小手,对她身后吩咐:“去几个人抓药,贫道李清源现为回春堂坐堂大夫,现场出方,现场用药,若不能治,以命相抵!” 他一出来时,认识他的几个健妇们无不满怀激动,听到李清源的话,连声应诺! “取猪苓、人中黄、五灵脂、望月砂……以轮回酒为引,给几位病患服下!” 地上有个泼皮也粗通医理,一听道士开出这些药,再顾不得装死,腾地站起来,忙不迭道:“我好了我好了。” 说罢狼狈逃窜,引得一阵哄然大笑! 袁知行听得纳闷,朝身旁一人问道:“他开的是什么药,牛四海怎么跑了?” 随从脸色有些发胀,不知是笑还是哭,附到袁知行耳畔小声道:“公子,那道士开的都是,都是……” “都是什么?” “都是粪!猪苓就是猪粪,人中黄就是人粪,轮回酒,就是尿……” 啊? 第35章 硬汉 袁知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珠乱转,看着前面那道士惊疑不定。 按照今天这个场面,对方无论开什么药,都不可能“治”好躺着的那些人。 若回春堂敢开毒药恐吓,那他立即就能坐实对方罪名,趁机闹将起来。 哪怕真扔下一两条人命在这里,他袁公子也玩儿的起! 可现在道士的几味药极其厉害,躺着的是泼皮,是滚刀肉,却不是老八。 吃了那些药哪里受得了? 身边随从道:“不太妙啊公子,小的看这道士这么强硬,要是地上的敢说治不好,道士立马就能说剂量不够,主要这几味药吃不死人啊……” 袁知行一想到手下被猛灌“轮回酒”,强行往下噎“人中黄”的画面,心里也是阵阵恶心。 人在世上最讲个脸面,要是手下被灌一肚子屎尿,传出去谁还敢跟他做事? 袁知行吊眉一挑,骂了句:“他妈的,先走!” 他是纨绔不是傻子,见局势不利马上就抽身而退。 另外袁知行心里也清楚,他能拿捏对方,是仗着给药行上下定罪的权势。 一旦彻底撕破脸,周婉盈这小娘皮身手不凡,手下这些人真不一定是其对手,况且现在还多了个来历不明的道士。 自己身骄肉贵的,真动起手可不宜留在现场。 “公子,那地上这些人?” 袁知行骂了一声:“叫他们都起来滚吧,难道真想吃屎啊?” “阎三,赶紧去查查道士的来历,咱别惹不该惹的人,但要是他妈的唬人的,老子就把他卖到郡城的相公堂子去当娈童!” 说完一摆手,跟着他来的随从全撤了,独留阎三一人留在原地。 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回春堂门前,冲着李清源一拱手:“这位道长请了,鄙人阎彪,行三,人送……” 李清源不耐打断:“你大哥叫阎龙,你二哥叫阎虎,你爹是让你气死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卧槽,邪了门了…… 真让道士说准了,他爹刚死不久,确实让他给气死的,如果说这是打听到的,但他大哥一岁就死了,道士是如何知道名字的? 阎三背脊一凉,额头上冷汗直冒,紧着拱手道:“那个,道长今日得罪了,还请放我这些兄弟一马。” 说着,他连忙朝还躺在那装死泼皮低吼:“都他娘的起来!” 老大说话了,一群泼皮立刻爬了起来。 不过却有一个泼皮搞不清状况,嘴不干净,骂骂咧咧道:“他娘的,哪来的野道士,敢坏了老子们的好事儿。” 李清源手里还牵着周婉盈,听到辱骂稍稍用了几分力,无奈周婉盈此刻心神俱醉,只是痴痴望着他,没领会他的意思。 幸好她脑海里还有个明白的。 “婉盈,快把身子交给我。” 周婉盈一愣,不过还是马上放空心神。 等苏妙一接管身体,李清源松开手,苏妙腾地一个纵身窜了出去,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紧接着薅住骂人的泼皮脖领,大嘴巴不要钱似的一顿乱抽! “啊啊!哎呀,三爷,还不动手!” 动尼玛! 但没等阎三说话,近处两个泼皮便朝苏妙扑了过去。 苏妙灵巧的一侧身,砰砰两脚全部正中命门,两个泼皮怪叫一声,身子登时萎了下去。 其余泼皮见到这个情况,胯下一凉,犹豫着不敢上前了。 而此时围观的群众,察觉自李清源一登场,便喝退了袁知行,接着周娘子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居然敢动手打人了? 不用问,这是来了主心骨了。 一时间人群议论纷纷,场间说什么的都有。 正在此时,回院中取药的几个健妇,每人夹着个油布包出来了。 走到跟前兴奋道:“道长,药来了!” 李清源指了指还在被苏妙猛抽的泼皮,淡淡道:“这位施主病症犹重,须得大剂量用药……” 又点向被苏妙踢到命根上的两个,“这二位症状较轻,酌情用药即可。余者病症应是消了吧?” 泼皮们只要不傻,就已经感到不对味儿了,一见他看过来,脑袋和拨浪鼓似的直摇头。 只有苏妙擒住那个泼皮,脸肿如猪头犹自不服,还在口齿不清的叫嚷:“栾栾…给脑子吃比装也不把!” 吃砒霜? 美得你! 苏妙把那泼皮两臂向后一背,擒住关节躲到他身后道:“喂他,多喂。” 几个健妇狞笑一声,刚才就是这个泼皮带头威胁,这要不喂他个饱,药行里人心涣散,以后买卖还怎么做? 想到这展开油布包,捋了个尖,就要往泼皮嘴里顺…… 阎三实在看不下去了。 现在局势不利,手下的人没眼力见,打也就打了,可若真被灌了“药”,那丢人的不光是他们,连自己带袁知行全跑不了。 “道长,做人留一线……” 他的话依旧没说完,李清源不咸不淡道:“怎么,你要替袁成瓒和袁知行抗事儿吗?” 阎三心头一凛! 袁成瓒是谁? 那可是凤栖县的三老爷,别看袁知行是袁成瓒的儿子,但得罪两者的后果可截然不同。 这道士居然敢直呼其名,明显是有所依仗。 自己一个泼皮,又凭什么给三老爷抗事儿? 就算不考虑道士,传出去让阎家父子如何想? 想到这里面的关节,阎三后背瞬间湿透,一抱拳退了下去,不敢再多言了。 几个健妇一看阎三被道长轻易喝退,胆气一壮,掐住那泼皮下巴,油布包往里一怼。 “药来喽。” 泼皮表情绝决,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又被打得鼻青脸肿,呼吸有些不畅,也没闻到味儿,所以居然十分配合。 可等几滴金汁入了舌尖,他表情一变,两条膀子用力挣扎起来。 苏妙冷哼一声,咯嘣一拧,泼皮手上顿时没了知觉,但他没认命,下巴用出吃奶的劲儿,试图将上下唇合拢。 有个健妇也不嫌脏,蒲扇大手拽住他的下巴,朝挂钩处狠狠按去,嘴里还念叨着:“可惜药材没来得及炮制,还都是新鲜的,快趁热乎吃了吧……” “猪苓”、“人中黄”这类药,不到万不得已,也没哪个大夫会开,百姓大多不明就里。 等看到泼皮满嘴涂蜜时,人群这才恍然大悟,觉得自家多识了几味药,难得涨了知识,纷纷露出收获的喜悦! 两个跪在地上哼唧的泼皮,此刻亡魂大冒,连忙抽着自己嘴巴开口讨饶。 李清源点点头:“这二位闻药病祛,看来贫道辨症无误,既然好了,那便走吧……” 第36章 三约 一场危机,最后以一种近乎闹剧的方式结尾。 袁知行看似吃了亏,实际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按照大楚律例,“凡官府皆须侵晨署事,日入方散。” 又规定“列官升衙,每日分早、中、晚三堂”。 可实际执行下来,只有早堂才能在衙门中找到人,过了中午,老爷们该应酬的应酬,该归家的归家,想告状? 对不起,明天请早吧。 而凶杀命案,哪有拖一天的道理? 真要等明日上堂,人家定会说你延误断案时机,不但不会破案,反而会判你个“替嫌犯遮掩”的罪名。 袁知行就是拿准了这一条,才有早上之事。 李清源看似将危局解了,实则只是将矛盾延缓,等事后对方回过味儿,报复定会更猛烈! 而药行死了人,却无处去寻公道,世道如此,无论是周婉盈,还是死去的翠蝶,也只能认命。 “认命?” 李清源要是个能认命的主儿,前世就不会反复折腾了! 刚才是苏妙站在旁边,小声把事情的经过大致和他说了一遍,李清源点点头,不置可否。 其实在周婉盈出来前,他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也听到了人群的小声议论,对袁知行有所了解,所以才知晓袁成瓒的名字。 此时阎三已经带着诸多泼皮走了,但围观的群众还未散去。 李清源贴近苏妙,和她说了几句话。 苏妙道:“婉盈那边我去说,你安心去做吧。” 李清源上前几步,冲人群起手一礼。 “诸位,适才一场闹剧,污了大伙儿的眼,贫道在此告歉了。” 他说完,人群中应和者寥寥。 李清源一看众人反应,心里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儿。 无论是领着泼皮的袁知行,还是回春堂这个药行,对普通人来说都算庞然大物,自然无法代入回春堂这个“弱者”。 在这些百姓心中,两拨人相斗属于狗咬狗一嘴毛,他们单纯是看个热闹罢了。 回春堂虽是药行,但看病抓药都是正常收费,和百姓间不存在什么特殊情分。 也不是周婉盈没善心,只是贸然行善容易破坏行业规矩,反而无法安稳立足…… 李清源朗声道:“今日被人上门质疑医术,此事传扬出去,对我回春堂大大不利,为了帮鄙堂正名,贫道特此决定。 从即日起,鄙堂以一月为期进行义诊,无论男女老少,富贵贫穷,但有病症者,皆可来回春堂看诊,一应药材诊金,概不收取!” 此话一出,人群立时哗然一片! 无论何时,病症缠身都是最折磨人的。 许多不治之症,也往往是病情不重时一步步拖延造成。 为何有了症状不去看诊? 答案不言自明。 李清源的话一出,立即有人发问。 “这位道长所言是真?” 苏妙控制着周婉盈的身体款款向前,一改往日妩媚的语气,郑重道:“清源道长说的话自然能代表回春堂!” 她顶着回春堂东家的样貌说话,当然不会有人怀疑。 人群七嘴八舌讨论开来,多数人纷纷夸赞这个善举。 李清源笑道:“虽为‘义诊’,但回春堂的初衷到底是为自家正名,如亲属四邻有病患,都可送到回春堂调治,贫道还要多谢诸位呢。” 这话说的漂亮,既给了好处,又不揽功自夸,人们不由对这俊秀道士大起好感。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李清源神情一肃,再是起手一礼。 “但贫道也有个条件!” 人群声浪一低,心中暗骂无奸不商,世上哪有便宜事? 不过也有人直问:“道长有什么条件?” “是啊,有什么条件摆在明面上说。” 李清源道:“回春堂虽然人手不少,可万一病患太多,鄙堂定会接待不过来。” 他顿了顿,正色道:“由此,贫道要与各位定三条约定。” “一,前来看诊者不问贫富,若非急症,皆要有序排队,一旦有扰乱滋事者,回春堂与诸位乡亲共逐,诸位可有异议?” 真正的权贵哪会图这个便宜,场间多是贩夫走卒,苦哈哈度日,一听这个条件,反而高兴起来。 “道长此言有理。” “我等无异议!” 李清源点头,继续道:“其二,回春堂不收诊金,不收药钱。但药行这些伙计就是累死,也熬煮不过来所需汤药。所以,但有需服药三副以上者,家属须在药行帮忙做工一日,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百姓们一寻思,确实像道长说的那样,人家不收诊金和药钱,让你出力帮帮忙总行吧,这实在是应有之义。 众人纷纷赞同道:“我等无异议。” 这时李清源笑了笑,接着道:“今日之事诸位也见到了,回春堂无端遭到污蔑,‘义诊’也是为了正名。这其三吗?” 他卖了个关子,登时有人忍不住发问:“道长快说第三是什么?” 李清源道:“若是乡亲们在这里治好病症,以后回春堂再遭遇污蔑,只求乡亲们能说句公道话。” 这种没有明确要求,惠而不费的承诺,自然没有人会产生异议,又是一阵附和。 其实李清源心中明镜,假如真被强权欺上门时,谁又敢为别人真正站出来? 但若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呢,起码会象征性维护一下的。 说到这,他摆摆手,人群为之一静。 “此事算作君子之约,既然对乡亲们有所求,回春堂也应有所回馈。” “这里贫道承诺,回春堂每年皆会拿出一月时间,为全县父老进行‘义诊’。” “但贫道丑话也说在前面,回春堂要是名声臭了,倒了,经营不下去了,这个承诺也没办法作数了。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李清源话刚说完,人群立时传出一阵喝彩! “好!” “道长高义!” “谁要再污蔑回春堂,我赵家福第一个不答应。” 也有人小声议论。 “我看是回春堂不赚昧良心钱,被同行排挤了。” “回春堂药到病除,平时就从不坑病患,就是那群泼皮无赖见不得别人好。” “嗨,你们来晚了,是袁之禽那丑鬼指使的!” “操他娘的袁之禽,这小子和他爹一样最不是人。” 真要袁知行在附近,也没人敢说什么,但谁叫他跑了,而且人一多,胆气就壮,一时间议论纷纷,什么难听话都说出来了。 正在议论时,李清源忽然问道:“乡亲们,贫道对县城不熟,袁家在哪谁能给指个路?” 第37章 堵门 李清源和众人约法三章,三条皆有目的。 第一条即是为了维护秩序,也是防止有人再来捣乱,再有泼皮生事,定会引起众怒。 第二条让医患家属帮忙做工,是大笔的钱花出去,总要想办法回回血。 嗯,虽然是周婉盈的钱。 他心里有个计划,操作得当的话,眼前“义诊”只能算是投资,未来的收益是无限的。 不过这要等办完事情回来再和周婉盈详细商量。 经历了这次变故,想必她不会否决的。 至于第三条,许诺来年“义诊”,是要和百姓形成利益一致。 这期间回春堂要是倒了,来年“义诊”的事儿也就黄了。 别看当官儿的不在乎屁民,但那是有朝廷作为挡箭牌。 民怨真要冲着某一人而去,再有权势,也要掂量掂量,何况一个区区九品官儿? 县衙虽小,五脏俱全。 县衙就像小型的朝廷,内部倾轧不断,通常权斗都很激烈。 主簿这个官儿掌户籍缉捕,和三班、六房、典史、县丞的权力皆有冲突。 李清源就不信那袁成瓒在衙门里没有政敌! 袁知行以为今日之事就算完了? 那位翠蝶姑娘虽然和他不熟,但毕竟有一场缘法在,岂能让其白死? 他暗暗冷笑。 这把火,烧的还不够! 之前的布置,都是为回春堂考量,下来做的事儿,既要为翠蝶寻公道,也要为自家牟利。 脑海中闪过上清观的面板信息。 【上清观lv2:147\/1000】 …… 多了四十几个善信,李清源分析了一下,认为这些人来自回春堂内部。 数量上也差不多。 “看来不用我表现出神异,只要令人信服,解危济困,也能收拢善信!”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李清源发现个问题。 之前苏妙曾提过,城中有大族供奉的家祖,只接受族人供奉,信仰更加存粹,香火也更浓烈。 而乡间大多存在的“野神”,反而不敢来城中作怪。 所以他的善信组成结构,除了小叶庄几十号人,都来自凤栖县城。 这对他来说是个利好的消息。 本来出了树妖那档子事儿,他决定缓一缓传道的。 现在看来,乡间暂时不去招惹,但县城中的普通百姓,完全可以成为目标。 不过也要谨慎些,谁知有没有其他阴灵,能像苏妙那样察觉他窃据香火。 思虑片刻,李清源回过神来。 此时听到他打听道路,一些人有点惊异的望着他。 但百姓就是从来不缺少好事者,那个名叫赵家福的汉子站出来,朝左侧一指。 “道长,往北走几十步,转个弯儿见‘珍馐楼’,再往前……” 李清源笑道:“多谢施主指引。” 说着,回身和苏妙言语几句,便迈着步伐朝袁家行去。 见他走在前面,百姓们互相看了看,都很是疑惑。 “你们说道士去干嘛?” “会不会是打上门?” “能吗?袁成瓒可不是他那草包儿子。” 赵家福一乐,无所谓道:“想知道跟着去瞧瞧不就罢了,这都晌午了,不看热闹也找不到活儿干了……” 他这么一说,就有不少人认同,闲着也是闲着,有热闹干嘛不看? 于是除开确实有事在身的,都远远吊在李清源身后跟着。 这时苏妙看人都走了,叫来几个信得过的伙计道:“你们几个换件衣服一块去,路上把袁知行欺负咱们的事儿传出去。” 这些伙计谁忠谁奸,苏妙比周婉盈都要了解,她能看穿人心,平时只是懒得时时查探。 现在有意鉴别,选人自然出不了问题。 几个伙计连忙应下,按她吩咐行事。 苏妙又叫过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来,道:“你去告诉阎三,让他通知袁知行,有什么手段尽管使,不过后果让他们想清楚了。” 五短中年一愣,“东家,我不认识阎三啊。” 苏妙呵呵一笑,她可不是周婉盈那样的好脾气,见对方不承认,一把薅住,又是一顿嘴巴。 “还敢嘴硬?昨天下午你去哪里了,不承认,我就要你给翠蝶赔命!” 五短中年哪有泼皮抗揍,两个嘴巴下去便招了。 听了他的招认,药行的人这才清楚,原来自己人里出了叛徒,纷纷出声喝骂。 有几个健妇和翠蝶关系很好,越想越恨,泼皮吃剩下的“药”还余下不少,抓过油布包,便又给五短中年灌了下去…… 灌了一半,黄汤吐得到处都是,五短中年连滚带爬的躲,实在躲不过几个身强体壮的健妇,又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饶…呕…饶命啊东家,看在小的跟随多年的份上饶一命吧……” 苏妙恨恨的厌恶道:“快滚,以后见到你一次打你一次!” 要不是小道士有言在先,她可没那么容易放过这个人! “多…呕…谢东家……” ----------------- 顺着赵家福的指引,穿过几条街道,跨过几座石桥,李清源来到了袁府附近。 这一路他特意放慢脚步,身后跟着的人也越来越多。 人皆有从众心理,这么多人聚集一起看热闹,说明热闹一定很好看。 远远的,便看到了一座牌坊。 牌坊坐北向南,青砖青瓦,上书某岁某科,袁氏某代先祖高中进士,圣上荣恩等等。 李清源冷笑:“不想还是个望族。” 不理会其余,迈过进士牌坊,走不多远便来到袁府门前。 和回春堂一样,袁家也是三进的超大宅院,墙高丈许,门簪挂匾,极为气派。 这等宅邸的大门都很有讲究,不能乱开,必须要修在东南侧,以取“紫气东来”之意。 另外占据巽位,也体现了“坎宅巽门”的原则。 李清源前世常见到电影里某某家族,被堵住灭门的场景,就很好奇为啥不从后门跑,其实不是不走,是干脆没有。 “没有后门便好。” 门口处正有个守门的家丁,刚被回府的公子一顿训斥,心情正不爽利,忽见走近个道士,本想刁难一番,仔细一看,不由收敛了几分。 “这小道长请了,你到袁府来意是何啊?” 他这副卖相,走到哪里别人都会下意识给几分尊重,所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明明是个恶客,门子犹不察觉,还对李清源颇为客气。 李清源也犯不着和一个下人置气,笑着抬手一礼,“小哥,你进去通传一声,就言府门被贫道堵了,对了,告诉袁成瓒,贫道名为李清源。” 第38章 心意 堵门? 门子登时戒备开来,以为李清源是来上门找茬的。 可这是官员宅邸,又不是江湖门派,有事儿说事儿,堵门干嘛? 但越过道士向后一瞧,嚯! 好家伙,牌坊那边围了不少人,乍一看足有上百号,正朝这里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 门子这一惊可非同小可。 想到刚才袁知行气冲冲的回来,难道是公子惹了什么祸,要激起民变? 这么大的事儿,他可不敢耽搁,赶快道:“你先别动啊,等着我这就去禀报。” 说罢急匆匆推门,进了袁府…… 而门外面,李清源看着他进去,忽然回身,望向身后一众百姓朗声开口:“诸位乡亲,今晨回春堂被泼皮堵门,此皆袁成瓒之子袁知行指使。” 由于看热闹的人里混杂着几个药行伙计,早上发生的事儿,很快就已经传开了。 正常来说百姓只是吃个瓜,但听说回春堂要进行“义诊”,关注度一下就上来了。 听到此话,人们不禁纷纷好奇他要如何做。 而在人群后面,阎三也带着几个泼皮踮着脚朝这边看,在其中,就有被苏妙暴打的五短中年。 本来阎三是打算晚点向公子复命的,毕竟手下被灌了“药”,也侧面丢了袁公子的脸,他还没想好该怎么交代。 可刚领着泼皮漱了口,五短中年便前来汇报,并把苏妙的话原封不动带了回来。 “有什么手段尽管使?” 他们真有底气不怕袁主簿? 阎三惊疑不定,又听说道士朝着袁府去了,不敢耽搁,马上便带着人跟了上来。 此刻见到道士渊渟岳峙,站在袁府门前神态自若,心中暗暗庆幸。 幸好之前没鲁莽行事,这次袁公子怕是惹到硬茬子了,自己还是尽量少掺和。 但他也好奇李清源要怎么做,回春堂被泼皮堵门,难道他也要在袁府堵门? 这可不是商铺,而是官员宅邸,哪怕你修为深湛,无人能敌,但人家硬要出来,你还敢动武杀人不成? 除非有能耐对抗整个朝廷,不然谁敢那么做? 正在阎三疑惑时,李清源又开口了。 “他既堵我的门,贫道凡事循理,不去欺他,便也堵他的门,一报还一报!” 还真要堵门? 阎三瞠目结舌,百姓们议论纷纷,神色间都很兴奋。 以往都是官欺民,哪见到过口气这么大的道士,一县主簿在他嘴里居然成了可欺的对象。 李清源不管人群的议论,刚一说完,双手舞动翻飞,结了个自己都不认识的手印。 “这是要干什么?” 阎三瞪大了眼睛十分不解,尽管对方只是胡乱比划一通,但这套繁复玄奥的手印,还是令一众人大开眼界。 李清源两掌重叠,左手覆于右手,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 “天朗炁清,三光洞明。上清符命:洞渊正刑,山川济主,闻呼即至,闻召即临,敢有违者,雷斧不容!” 说到最后一句,他并指如剑,猛地一指远方,随后纵身轻跃,袍袖向外一撒,同时暴喝道:“山来!” 轰隆隆! 一声“山来”,接着大地忽地震颤,身后众人只觉脚下隐有晃荡之感。 再看袁府门外,道士身边,陡然多出一块山般大小的巨石,把那一扇两丈宽阔的广亮大门堵了严严实实,满满登登。 哗! 围观的所有人不由倒吸口冷气。 这是什么手段? 叫着山来,“山”真的来了? 一时间人声鼎沸,百姓纷纷议论,对道士的身份有了诸多猜测。 有的说是山中山神,有说是得道的仙人,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和普通百姓不同,阎三一只脚已经踏入修行之门,有通脉三重的修为,虽在袁知行手下做事,可却自诩江湖中人,也算见多识广。 就算如此,又哪里听过这样离奇的事情? 阎三心中大寒,盯着堵门的巨石两眼发晕,一把抓过五短中年,急问道:“你说他就是附近上山的?” “是是,小的昨日还远远见过他,前些日子听药行里的人说,这道士还徒手下过油锅呢,不过小的已经打听明白,那是一种骗术。三爷,你说这次是否也是个障眼法?” “放屁!” 阎三狠狠踹了他一脚,大骂道:“你眼睛瞎了?什么障眼法能变出来这么大的石头?” 而之前被灌了“药”的泼皮,本来还惦记着如何报复,此刻也是两眼发直,木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娘的,咸鲜味儿…… 道士是得罪不起了,可这份奇耻大辱怎么办? 此时,李清源打量一眼巨石的摆放位置,对自己有几分佩服。 由于巨石底座方方正正,上面又是蛋形,滑不溜手,无论你是栓绳拽,还是向外推,都不好摆弄。 而这个角度又刚好卡在两个门垛之间,除非有人身具百吨怪力,不然休想动弹分毫!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走为妙!” 从门子入内通报,到李清源“召”来巨石,其实并没多久。 他装装样子行,真要动手,他只有通脉二重的修为,恐怕连那阎三都打不过。 尽管此地危机四伏,李清源面上也没表露出来,依旧是风轻云淡之态,迈着阔步昂首往人群中走来。 见他到了近前,所有人无不眼含敬畏的看着他,自动分开一条路。 李清源左右巡视一眼,正好瞧见躲躲闪闪的阎三,心念一转,往那处走去。 阎三自幼在街头厮混斗殴,凭的就是一腔血勇,可一见道士往他这走,忽然感到一阵惊惧,脸上仓惶根本掩不住。 李清源看他躲躲闪闪的,一招手道:“阎彪,你过来。” 阎三头皮发麻,望身后一瞧,几个泼皮都直向后堆遂,就连吃“药”嘴硬的泼皮,也蹲下来装作不认识他。 “他娘的,你满嘴粪味能骗谁?” 他上前一脚一个泼皮,强拽着几人来到李清源面前,恭敬道:“道长,不知唤我等哪旁使用?” 李清源没搭话,反而先斜了一眼五短中年,问道:“崔把式,你把东家的心意带到了吗?” 五短中年一愣,以为他说的是苏妙嘱托的那番言辞,于是应道:“带到了。” 李清源点头,随意道:“那便好,阎彪,你也看到了,贫道做事一向循理,你等就算心怀恶意,到底是受人指使,冤有头债有主,适才贫道做的有些过了,特别是这位施主,贫道向你道歉了。” 说着起手一礼,摆足了道歉的姿态。 被灌药的泼皮脸色涨红,心里纵然多恨,也不敢现在造次,只是暗暗咬牙发狠。 阎三没想道士突然变得好说话了,也不敢拿大,赶快道:“哪里哪里,确实是我等不对……” 他没说完,李清源一翻掌,手里忽然多出四张小票,指着吃药泼皮道:“婉盈给这位施主的心意虽带到了,但她还打了其他人,贫道这里也替另两位做个赔偿。” 他说着将四张小票递到阎三手里。 “这里是二十贯,劳你给那两位被踢的,也算贫道聊表心意。” 言罢,李清源洒然转身,往回春堂方向走去。 对付一个叛徒,又何必非得自家动手? 第39章 成药 崔把式是回春堂的车夫,这个时代,车夫可以说是高技术工种。 他在回春堂日薪六十文,每月将近两贯,算是高收入人群。 袁知行收买崔把式,只用了五贯钱,其中阎三在里面还吃了点回扣,那也把他乐的够呛。 别看被回春堂赶走,但车夫根本不愁工作,只要袁公子能把回春堂收入囊中,他甚至能凭着老人的身份沾沾光。 而此刻,当李清源刚拿出四张小票,崔把式就隐隐觉得不妙。 等对方强调,二十贯钱只是聊表心意,崔把式一扭头,果然看到了灌药泼皮那吃人的目光…… “老子的钱呢?” 吃药泼皮目赤欲裂,恶狠狠盯着崔把式。 他的两个同伴只是被踢了一脚,就拿到二十贯赔偿,他可是受了奇耻大辱啊! 周东家那份心意该有多重? 五十贯? 还是一百贯? 崔把式大呼冤枉:“东家只叫我转述,让你们有什么手段……” “你放屁,那道士何等样人,用得着威胁我们?” 阎三点点头,此话有理,人家根本没把自己这些小虾米看在眼里,一把就掐死了,用得着威胁? 他语气温和,可说出的话却让崔把式不寒而栗。 “老崔,你快把钱交出来,不然整死你也不费什么事儿。” ----------------- 李清源走在县城的街道上,不时左右张望。 崔把式的下场是注定的,无论“心意”是真是假,泼皮有了借口,不榨出最后一滴油,绝不会放过其人。 对这种事儿他无心多想,只是在打量县城里的行业百态,对此世的生产力做着大概判断。 逛了一路,他得出个结论。 “嗯,不算很落后,大概能对标前世北宋?” 出来时候拆借了二十贯,本来想给观中几人做些衣裳,再买点食材回去,没想到都用到这里了。 兜里还剩六个铜板,李清源顺手买了两个糖人儿,打算回去带给陶菁菁,却忍不住吃掉一个…… 嗯,一般,除了甜没别的味儿。 嗦着糖人儿,迈着悠哉的步伐,一路到了回春堂,药行的人,无论男女,都敬若天神的看着他。 因为要安排俗务,此刻周婉盈和苏妙早换了回来,滕绣娘也在药行里等着他。 “道长。” 滕绣娘上前一礼,随后便站在他的身后。 李清源和她打了个招呼,这只是正常的行为,周婉盈看后却莫名有些失落。 她也近前盈盈一礼,小声道:“这次多谢你了。” 李清源摆摆手:“此事未完,先做好应对的准备吧。” 周婉盈语调轻柔,清眸复杂看着他道:“我全听你的。” 李清源笑道:“那倒不必,贫道对许多事情没那么了解,也要多听周居士的意见,先找个地方你我谈谈吧。” 他可没忘记,自己来县城的本意是借势,而非树敌。 只是周婉盈遭遇意外,二者利益相连,他又不得不出手,所以才有下来之事。 眼下“势”还未借到,先得罪了个官儿,这也是来之前始料未及的。 周婉盈听他依旧称呼自己为“居士”,心中更加失落,却也不好表现出来。 没说什么,只是把他引入自己的闺房。 李清源心中坦荡,没什么好避讳的,留下滕绣娘,施施然走了进去。 一进屋暗暗咋舌,闺房布置虽然淡雅,但女儿家该有的物什全有。 妆台立镜、罗帐纱袭俱全,就连照明用的灯也是琉璃做的,周居士这份财气,也不怪会被人惦记上。 周婉盈沏了壶茶放在小几,李清源没客气,品了一口唇齿留香,口感有点类前世喝过的“毛峰”,回甘却更浓。 “这茶还行,回头试试能否在山上栽种。” 放下这个心思,李清源道:“周居士,刚才冒昧做主还请见谅,恐怕要让你破费了。不过贫道这里有个想法,运作的好,不但不会亏钱,可能还略有盈余。” 周婉盈勉强笑了笑:“妾身不是舍命不舍财的人,我…我一切都听你的。” 她这副样子也没令李清源动容。 功利的女人总不及纯粹的可爱,今天这些事,与其说对方被感动,不如说是见证了他的本事和能力。 两人之间的交往,还是多谈利益为上。 李清源也没太冷漠,把自己的计划缓缓说出,周婉盈听得双睛发亮,觉得十分可行。 他的办法很简单,就是由他和师兄二人提供经方,由回春堂将炮制好的药材再次加工,蜜制成丸。 说白了就是成品药而已。 其实前世的古人,早有到了这个办法。 晋代葛洪的《肘后方》里,就已经出现了成品药的概念。 到了宋代的《太平圣惠方》一书中,更载成药方一万六千余。 但这里也是有利有弊,医道博大精深,同一种病症下,由于每个人的体质都不相同,须得辨症下药。 假如同为肾虚,偏偏有些人是湿热体质,强肾方剂中又含大量滋腻药材,吃了不但效果不佳,反而容易恶化病情。 但在李清源看来,弊端虽有,却不能因噎废食。 这个世界由于医疗资源紧缺,大医稀少且敝帚自珍,将经方藏匿,导致简单的“风寒束表”就可能要人性命。 一些无良的大夫诊断医患,一副方子明明五六味药即可,他偏偏给你组一个大方,开出二十多味药去。 吃不好吃不坏,百姓钱花了,病没治好,由此还败了医者名望! 所以李清源想通过这次“义诊”,整理经方,把成品药制作出来后,以后简单的病症只需买成药吃即可。 这么做免不了受人诘难,遭同行排挤。 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不压身,“义诊”本就是得罪人的事儿,现在回春堂连县中主簿都得罪死了,还怕几个同行吗? 周婉盈越想越觉得可行,此事能施恩百姓,又能因此获利。 “义诊”看似舍财取义,但这也是给回春堂上了一道护身符,以后谁再想动她,都难免投鼠忌器。 唯一值得忧虑的,就是短期内来自袁家的报复。 李清源看出她的隐忧,宽慰道:“周居士不必太心忧,贫道此前做下一事,足够他们猜忌一段时间,等义诊开始后,汇聚的百姓一多,起码在义诊期间,回春堂可保无虞。” “至于一月之后……” 李清源眸中泛出寒意,给他一个月时间,上清观几乎能再次升晋,彼时他还用怕袁家吗? 第40章 增产 李清源和周婉盈又谈了许久,期间苏妙也出来和他聊了一会儿,直到天近黄昏,这才作罢。 由于“义诊”明天就要开始,且还要给翠蝶入殓治丧,所以把事情谈妥,周婉盈找个伙计给他安排个落脚地方,就过去忙碌了。 回春堂三进的院落,足有四十间房,自然不差他一个住处。 李清源就住内宅,和周居士住对面,滕绣娘却被安排到了外宅,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等伙计走了,李清源展开上清观的面板。 【上清观lv2:243\/1000】 【愿力产出:每日两枚香火钱】 【楼台殿阁:储物室、静心室】 【福德善功:无】 噫? “每日产出居然多了一枚?”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没升晋前,就差四个善信产出都没变化,看来只是前者愿力太少的缘故。 意识一动,他脑海中出现储物室的场景。 那尊产出香火钱的神龛依然在室内一角,不过此刻,那神龛居然多了一层。 这是昨日道观升晋后带来的变化,李清源暂时还不明其中意义,现在也无暇思虑。 心念一转,手中赫然多出一枚香火钱。 和前者那枚一样,通体赤色,上面有三个白色光点,镌刻着“镇邪佑民”。 “看来第二枚是要等到明天了……” 把《九始天书》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依旧没什么变化,还是猎户穆清泽误入深山,斗孤狼,遇猛虎的故事。 手里捏着香火钱,看向代表【狼血丹】那个云篆,李清源有些犹豫。 “会不会再次被坑?” 他对上次被坑的事情记忆深刻,生怕自己这三块钱的面额,放上面只兑换出一枚。 此时他无比需要实力,眼下通脉二重的修为,无法应对任何危机。 对自己之前的布置,李清源自然有信心。 屁股决定脑袋,袁成瓒能安坐一县主簿,不会是个不计后果的莽夫。 所以在袁家摸清他的底细前,就不可能轻举妄动。 李清源需要防备的,反而是想讨好其人的愣头青,亦或者是不在乎生死的滚刀肉。 譬如那位被灌药犹自不服的泼皮,看当时的架势,对方是真敢吃砒霜的! 万一袁家找几个这种人来试探,他起码得有自保能力才行。 另外,苏妙刚才还提到一事。 袁家内供有一位家祖,根据苏妙推测,就算没到聚形亦不远了。 阴质无形,阴灵又能看穿人心诡谲,快到聚形的阴灵,一眼就能窥破他真实修为。 李清源没有镇邪符护身,一旦泄了底,对方的报复恐怕立即就会到来。 所以他急于再次突破,眼前通脉二重,已经诞生内力,接下来修为再有精进,想必就能承担绘制符箓的后果。 有一张底牌在,行事就少了许多顾忌。 而修为精进还需气血催动,兑换【狼血丹】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想清楚后,李清源不再犹豫,把香火钱放在云篆之上,眼睛死死盯住上面,心里念叨着“三枚,三枚”。 时间流逝,《九始天书》上毫无变化。 “嗯?” 难道不能重复兑换? 他把香火钱拿起,将《九始天书》翻到第二页,再次将香火钱放在代表【武经总述】那个云篆上。 良久,依旧毫无变化。 “看来是了!” 穆清泽只有一枚【狼血丹】,宁清玄也只有一本【武经总述】,所以他只能兑换出一份。 这个结果虽然合理,却让李清源心中一沉。 不能重复兑换,就意味着自己难以用【狼血丹】快速提升实力…… 李清源沉思片刻,将《九始天书》翻动到第九页。 “有变化了?” 【九代主李清源,应世十七年觉悟,遇柳妖夺魂,侥幸得脱。凤栖县与袁氏冲突,故弄玄虚遭人揭破,受凌辱而卒。】 看完上面的内容,李清源双眸一凝。 以上次遇到柳妖的经验判断,《九始天书》出现提示,那应该是局面到了很紧迫的地步了。 尽管这样,他也没乱了方寸。 “窥破隐秘,应该是袁家供着的那位祖宗,现在没有功数批改天书,想脱过这一劫,唯有再次画符了!” 第一次画符,差点要了他的命,虽然因此觉醒了前世记忆,但李清源依旧对画符心有余悸。 本想等修为突破再说,现在局势所迫,也不得不提前绘制了! 不过此时到底和上次有所不同。 一来他或多或少有了一丝修为,总不至全靠自身精元去填。 二来这次有了准备,可以从外物上弥补一些。 想到这,他手中凭空出现一物,巴掌大小,外皮粗劣犹如蛇鳞,内质细腻且有道道纹理。 赫然是柳妖褪下的树皮。 柳妖受雷击死后,李清源就发现树皮上多了许多细密的道韵。 现在他要再次画符,此物正好可用来承载云篆。 不过光有载体不够! 他推开房门,叫来刚才那个伙计,问道:“药行中可有朱砂?” 伙计应道:“嗨,道长说的哪里话,咱回春堂连人中黄都有,何况朱砂了?” 李清源有点恶心,赶紧摆摆手:“那劳小哥取来一块,稍后贫道自会与东家说。” 伙计听到他这样说,才放心取回了一块。 接过伙计拿来的这块赤色晶体,李清源见其质地上乘,不由露出满意之色。 真正上好的朱砂价比黄金,什么时候都是个稀罕物,用来入药有安神明目,清心镇邪之效。 而玄门认为朱砂色为大赤,大赤为乾,乾为纯阳,禀天地之正,用以绘制符箓,更能平添几分威能! 同样具备这个效用的还有鸡冠血,公鸡寅卯时鸣,应乎阳气发生之时。 别说回春堂没养鸡,就算养了,为护一生而害一生,李清源迷信的认为很不吉利,所以不取也。 磨砂是个细活儿,李清源也是第一次干,磨着磨着他就想起滕绣娘来了,这种细致的工作,交给她岂不合适? “唉,算了,懒字败人,起码这次我自己先磨了吧。” 过了大半时辰,终于将朱砂磨好,再取烈酒将其调治成墨,摆正树妖之皮…… 一切准备妥当后,李清源朝上清观方向躬身稽首,扣齿三通,正心诚意道:“弟子李清源,秉除魔卫道之正念,今绘镇邪符,望祖师庇佑!” 言讫落笔。 一笔铸符头,二笔勾符胆,三笔叉符脚! “乾元八方,律令九章,邪魔丧胆,万鬼伏藏。” 笔咒念完,李清源后腰一凉,只觉通身“精、气、神”皆从执笔之手,向树皮中汇聚而去。 但这个幅度,尚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看来准备没白做!” 李清源心下稍安,但旋即又产生个问题,就是他把符箓绘出了,但此时难免状态下降,神情稍有萎靡,已经没了运使之力。 “不行,不能留在城中,得回上清观去躲躲,起码休养一日,回春堂这边只要我不泄底,袁家一定不敢乱来。” 正在他这样想时,周婉盈忽然推门而入,小声道:“王秀娥来了。” 第41章 挪石 凤栖县,袁府门前。 李清源虽走,但他遗留下的风波还未散去。 进士牌坊那边,由于事情传播出去,聚集的百姓不但不减,反而越聚越多,先来的纷纷朝着巨石指指点点,向后来者道出见闻。 而在袁府院里,彷佛蟋蟀成精的袁知行趴在墙头,脸色无比难看。 “这他娘是谁干的?” 门子赶紧过来。 “少爷,刚才来了个道士说要堵门,小的向您通报的功夫,回来就这样了……” 袁知行气得脸都抽搐了,站在梯子上猛地给了门子一脚:“去你娘的!” 可他养尊处优,也没修为在身,一脚没踢到门子,自己好险仰过去。 旁边两个狗腿子赶紧扶住梯子,袁知行爬下来暴跳如雷,朝着门子连踢带打:“操你娘你还敢躲!” 门子委屈死了,也不敢顶嘴,只能默默忍受。 打了一阵,袁知行也累了,喘着粗气问:“道士长什么样?” 其实问之前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果然,门子虽没文化,对李清源的形貌也拽了几句词,又把袁知行气得够呛。 他转头看看跟班,喝道:“你们都哑巴了,快想想办法把石头挪走啊!” 几人互相看了看,出了个馊主意。 “公子,咱们这几个是挪不动了,门外正好有看热闹的,不如把他们抓过来一起挪!” 袁知行想了想,觉得有几分可行。 主要是现在没别的办法了,他爹今日回来的早,还在内宅看书。 若这事儿被他爹知道,后果想想都可怕。 “你,去找麻绳,找结实的,多找几根。你们几个跳出去,把人都弄过来,多抓点人,告诉他们,挪走了石头本公子有赏。” 几个跟班按吩咐行事,袁知行嘱咐一句。 “对了,告诉他们千万小点动静,别让我爹听见。” 跟班们应下,除了去找绳子的,其余人立即跳出墙朝人群行去。 但他们刚跳出去,眼尖的群众就看到了。 “袁家出来人了,快跑!” 老百姓可不傻,这是官员宅邸,一瞧有人凶神恶煞的朝这边过来,轰地做鸟兽散,只有一些反应慢点的还留在原地。 “坏了,快点追!” 跟班们脸色不太好看,他们粗通武艺,等闲三五个壮汉不在话下,又有袁知行撑腰,当然有自信抓人干活。 但众人分头四散,他们这点人追谁不追谁? “抓,能抓来一个是一个,老子在这看着剩下的!” 领头的跟班发号施令,但话刚说完,忽听有人阴阳怪气道:“牛四海,你好威风啊。” 牛四海就是当初在药行门前,第一个逃走的泼皮。 此时牛四海顺着声音看去,在左侧一角,躺着个鼻口窜血的五短中年,他身边站着一伙吊儿郎当的泼皮,为首的是阎三。 “三爷,刚才小牛对不住了!” 阎三没等说话,吃药泼皮破口大骂:“草泥马,你对不住的是老子!” 牛四海不解,“韦五,你骂老子干啥?” 但不用韦五解释,对方一走近,牛四海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小时候牛四海经常做一件事儿,夏天往茅房里扔石头砸粪坑,现在韦五身上就是这个味儿。 不用问,道士开的几味大药,韦五这是用了啊。 他想笑,又怕对方恼羞成怒,一张脸憋得通红。 “草泥马,你知道那药是什么,自己就跑了,害的老子受辱,以后怎么做人?” 牛四海道:“五哥你别急,我看这事儿没完,道士不知从哪弄块石头把门堵上了,早晚得闹到袁老爷那去,到时候有他好瞧的。” 牛四海心眼颇多,他一看那块巨石,就知凭人力根本挪不开,刚才主意也是他出的,敷衍一下袁知行而已。 说完这番话,本以为韦五必能把怨气转移到道士身上,哪成想对方冷笑一声,不屑道:“就凭袁老狗能奈何的了道士?” 阎三本来在旁边看着热闹,闻言脸色登时一变:“五子,住嘴!” 韦五刚折磨一通崔把式,心态有些扭曲,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四下看了看,发狠道:“老子本来就不想活了,谁传出去,老子就和他换命!” 站着的都知道他那股子疯劲,而且泼皮无赖,只是惧其权势,背后也未必多瞧得起贪官,所以没人说什么。 而躺着的崔把式早已不成人形,只有鼻翼翕动时,能证明他还活着。 场间一时沉默,良久,前去抓人的跟班们回来了,一个个累得如同死狗,多的押着两三人,少的一个没抓到。 牛四海点了点人数,加上他们这些泼皮,一共只有三十来号人。 这点人想动那山似的石头更扯淡了,他眼珠一转,朝阎三恭敬一礼。 “三爷,您看……” 阎三不上当,他连问都不问便道:“小牛,公子既然把事儿交给你了,那包括我在都听你的。” 牛四海郁闷,刚才偷个懒,现在反倒不好把事情往外推。 韦五站在旁边,忽地想起道士似笑非笑的面孔,莫名有些心颤,凑到阎三跟前小声道:“三爷,我去崔把式家里找找,刚才的事儿劳你盯着点。” 其实韦五他们现在已经明白过味儿了。 崔把式又不是什么硬骨头,真有钱早吐出来,就是道士借他们之手整叛徒呢。 但这反而令他们更害怕,记仇的可比不记仇难得罪。 阎三听了暗骂,这小子怎么忽然机灵起来了。 其实他也不想趟这浑水了,奈何之前他就是这群人的头,也不像韦五有吃药的借口,想避都避不开。 “行了,你走吧,放心吧没人会多嘴。” 韦五离了人群,便朝自己家中回转。 牛四海也没管他,人家给袁知行办事儿受了委屈,当然有点特权。 见事情推不出去,开始招呼在场众人往门前走,没几步就到了巨石下面。 所有人看着这块巨石,无不眼晕。 这石头高三丈还有余,将近十米的高度,相当于前世三层楼左右,横向虽没那么夸张,可也接近两丈,夹在两个门垛子间严丝合缝。 牛四海来回转悠,皱着眉直嘬牙花子,这石头比门还高出一丈多,这么老高,连梯子都没那么长的,怎么往上爬? 他站在那里琢磨良久,才开始指挥。 第42章 尥蹶子 “来来来,听我口号,一二三,拽!” “欸……” 一群泼皮使出吃奶的劲儿,无奈被抓来的百姓只是磨洋工。 “使劲啊,你们他娘的没吃饭吗?再来!” “一二三,拽!” “欸……” 无论他们如何拽,巨石根本纹丝不动! 袁知行骑在墙头上,看着下面情景,脸色更加难看。 刚要发火,忽听下面传来一阵嘈杂,接着就是唉哟唉哟的痛呼。 扭头一瞧,原来是石头上面太滑,绳子勒不住被拽落了下来,众人被闪到,都摔在了地上。 “你们他娘的小点声!” 牛四海刚才也跌了一跤,暗骂袁知行站着说话不腰疼,起身小跑过来道:“公子,不行啊,人拽不动,想办法弄点畜牲来拽吧。” 袁知行心道有理,朝下一指:“阎三,你去王家车马行,多借点骡子马来,挑大个的借。” 阎三不好多说什么,带着几个人走了。 袁知行揉了揉脸,又忐忑又焦躁的等着,眼看日头直往下落,阎三终于带人,连骡带马赶了十几匹回来,其中还有一头健硕的毛驴。 “来来,赶紧的,拽!” 一群人又是架梯子,幸好有个泼皮纤夫出身,不然套绳子都是个问题。 等绑好了绳子,天色已近黄昏,袁知行心焦难安,站在墙头上声音都变了,“快点的,赶紧把石头弄开!” 众泼皮开始抽打牲畜,袁知行大怒:“草泥马,你光抽畜牲干什么,你们也跟着拽!” 泼皮们不敢多言,只好也去拽绳子,但这下却没人看着牲畜,骡马也不使劲了。 袁知行气得直抖,“这畜牲也他妈的偷懒。” 他扶着墙头跳下来,自己拿过鞭子,亲自抽打畜牲。 “来,一二三,拽!” 啪啪啪! 一时间,号子声,鞭子声,喧嚣不断。 可任凭人畜如何用力,脚下夯实的地面都被踩出了坑,巨石就是纹丝不动! 袁知行发了狠,拿着鞭子挨个抽,把几匹骡马抽得直吐白沫子,也是无济于事。 “草,用力啊,你他妈使劲啊。” 他越打越生气,看骡子被他打趴下,转头对准唯一一头健硕的毛驴,又狠抽了几鞭。 可驴子这种动物本就认生,而且脾气大,还记仇,不似骡马温顺。 被抽了两记鞭子后,突然嘶鸣一声,前蹄用力,后蹄蹬空,居然尥了个蹶子…… 砰! “唉哟。” 袁知行惨嚎一声,被驴一脚踢到小腹上,疼得他在地上捂着肚子直打滚。 而那头驴似是知晓自己报了仇,表情欢畅地叫了起来。 “啊呃——啊呃……” 跟班泼皮一看公子让驴踢了,顾不上拽石头,连忙上前表忠心。 “快快,扶公子进屋,把大夫找来。” “唉……唉呀。” 袁知行声音打着颤,哀叫两声,胳膊无力指向驴子:“快,快让它闭嘴啊。” 人能压得住动静,畜牲哪里受那份管制,想阻止又谈何容易? 驴声本就清澈透亮,一叫就传出去老远,此地又是内城,大户人家养得都是马,驴叫又很罕见,所以该惊动的,早就惊动了。 等一众跟班搀着袁知行跳进院子,他抬头一看,不由瘫软在了地上。 “爹。” 跟班们一见此人,也吓了一跳,纷纷行大礼参拜。 和袁知行彷佛蟋蟀成精的样子不同。 站在那里的人五旬上下,鼻梁高挺,吊眼薄唇,脸型狭长,双目光芒锐利,尽管穿着居家常服,身上亦难掩淡淡威仪。 他脸色不见喜怒,扫了袁知行一眼,无意于在下人面前给儿子难堪,哪怕对方再不成器。 只把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阎三:“阎彪,你跟我来。” 他不称本官,阎三却听得心中一颤,连忙跟上前。 袁成瓒在一间门房停住,进屋坐下,示意阎三关上门,随后道:“讲吧。” 阎三不敢有丝毫隐瞒,就把整个事件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 包括翠蝶之死,还有之前做的一些阴私事情,李清源如何登场,又做了哪些事情,说了哪些话,都一五一十道出。 袁成瓒听后,眼中精芒四射。 其实很多事情,若不是他的默许,儿子根本不敢做得太过。 不过事前袁成瓒也没想到,居然惹出李清源这号人物,听完后不由陷入沉思。 良久,他道:“去把那个崔把式带过来。” 阎三心中忐忑,崔把式早被他们折磨的不成人样,扔在那到现在也没人管。 一边祈祷对方可别死了,一边加快速度朝院外跑去。 用不多久,几个泼皮就抬着崔把式进来了。 袁成瓒看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从腰间摸出一粒丹丸递给阎三,“给他吃下去。” 阎三努力掩饰眼中火热,把丹丸给崔把式喂下去,用不多久,崔把式周身一颤,两眼多出一丝生气。 袁成瓒道:“你等出去吧。” 阎三只能带人出去,袁知行此刻也没顾伤势,同样焦躁的等在屋外。 约有一炷香的时间,袁成瓒从屋中出来,崔把式也跟在身后。 看得出那丹丸效果很好,此时崔把式除了身上的外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袁成瓒不理会众人,走了几步,来到院落正中,目光落向大门处。 由于巨石要比大门高出不少,站在这里刚好能看到巨石的上半部。 袁成瓒眯了眯眼,良久,回头道:“知行和阎彪跟我来,其他人都散了吧,牲口从哪借的还哪去。” 他可不是袁知行,一见巨石就放弃了挪动的想法。 就算调集许多人力,真把石头挪到旁边,但之后呢? 这块石头摆在哪? 袁知行还恨驴呢,想让泼皮把驴宰了,使了个眼色,却没人看得懂。 心里暗骂这群人,只能捂着肚子默默跟着父亲走到内宅。 到了这里,袁成瓒忽然道:“去把你弟弟喊过来。” 袁知行肚子也不疼了,直起腰壮着胆子顶了一句:“爹,他不过是个奴才!” 袁成瓒面无喜怒,淡淡道:“庶子总好过败家子。” 袁知行一颤,想再说什么,一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吊眼,立时萎了下去。 等他带着一个年轻人回到原处,却见他爹正在家庙祭祖。 第43章 高手过招 过了很长时间,袁成瓒才从家庙中出来。 此时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子,一人身穿劲装,一人做管家打扮。 场间现在一共六个人,有袁知行和其弟弟,加阎三,和他身后的两人。 袁成瓒也不啰嗦,先冲劲装男子道:“你现在去杀三个人,韦五要毒发而死,姓崔的车夫和昨夜动手杀人的那个,要把脑袋割回来。” 劲装男子一抱拳,轻身一跃,身形快如鬼魅离去。 而阎三听到冰冷无情的话,浑身战栗。 韦五和昨夜杀人的那位,一向视他为兄,可他却不敢有丝毫言语。 正在这时,便听袁成瓒对他道:“阎彪,你明晨去县衙击鼓,状告回春堂草菅人命,胡乱用药害死韦五,听懂了吗?” 阎三猛地抬起头,但同样对上那双吊眼后,立即败下阵来。 “小的懂了。” 袁成瓒摆摆手:“懂了便好,你退下吧。” 说完,也不管阎三能不能听到后面的话,继续吩咐道:“知行,你现在写一封休书,然后去衙门找人加急办和离,明天中午用八抬大轿去迎那位周东家。” 袁知行不可置信道:“爹,我夫人娘家……” “按我说的办!” “是,爹。” 袁成瓒又看向那位管事。 “你立即备重礼去王府,求王秀娥找道士说和,此行你任何承诺都可许下,让她无论如何都至少一试。 你带着传信灵鸟去,成了之后跟着她,无论结果,关键是要确定道士还在回春堂,有消息后立即放灵鸟回来!” 管家应诺离开,袁成瓒最后将目光看向次子。 “知守,稍后你带着两颗人头去城门处等待。这边一有结果,你马上动身赶往上清观。记住,你此行有家祖随身,一切听家祖吩咐。” 叫袁知守的年轻人连忙称是。 等一切都吩咐完毕,袁成瓒背身站在家庙,心中生出怅然。 如果确定道士惹不起,那么次子带人头前往上清观,就是交还“公道”; 他会以改换阵营为代价,通过王秀娥做桥梁,再以绝对谦卑的姿态亲自上门赔礼; 明日,长子上门求娶周婉盈是色欲熏心; 阎三告状、韦五之死,都是袁知行的栽赃陷害。 他会将案情梳理清晰,再把所有罪名扣在儿子身上。 一切都将由袁知行扛下! 他摆足了姿态,又死了儿子,道士再蛮横,毕竟他有官身在,也总不好做得太过。 但…… 如果是道士虚张声势,以什么特殊手段弄来一块巨石。 那么次子前往上清观,就是去抓道士的师兄师侄。 利用王秀娥上门,就是暂且稳住其人。 明日阎三告状,回春堂会陷入人命官司,最终落入袁家之手。 而周婉盈那个贱女人,将会沦为他们父子的玩物! 至于道士…… 他会让其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 回春堂,李清源临时的居所。 他端正坐在椅上,神态略有疲倦,周婉盈俏生生站在他身后。 而对面,霓裳羽衣的王夫人目光灼热,定定的瞧着李清源的脸颊,一副花痴的样子。 “夫人此来何事?” 王夫人风情万种的白了他一眼:“道长好没良心,奴家手都酸了,你也不知怜惜。” 说着,她伸出白腻手腕,纤手虚握,彷佛抓着什么粗硕的柱体,檀口微张,朱舌乱颤…… 李清源知道她说的是功法抄本的事情,但还没说话,在周婉盈意识里的苏妙就爆炸了。 “婉盈,你快打死这个骚妇!” 周婉盈也有点忍不住,脸含愠怒道:“王夫人,这里是回春堂,你若没什么事儿,小妹就送客了。” 王秀娥可比她道行深多了,她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周婉盈。 “妹妹先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尝了道长的好,现在也知珍惜了?” 这话还是映射对方前倨后恭,太过功利,周婉盈一下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了。 王夫人又把话拉了回来:“放心吧妹妹,姐姐可不会跟你争名分呢……” 她们将贫道当成什么人了? 李清源出言打断道:“王夫人,尚未到你我约定之日,你此行怕是别用有意吧?” 王夫人掩唇轻笑,“什么事情都瞒不过道长,这是县里有人得罪了道长,想让奴家来试探试探罢了。” 李清源闻言有些诧异。 他很容易就能猜测到王夫人此行,和袁家脱不开关系。 但没想到这女人居然拎得这么清。 是了,第一次见面,李清源就觉得王秀娥很不简单。 只是后来被她老司机的外表迷惑住了。 他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整件事情,忽然得出一个看似荒谬,却合情合理的猜测。 自己下山,是因为突然死了一个善信,想来县中调查。 翠蝶之死,乃至后来的事情,都因为袁知行没了顾忌,手段突然变得激烈起来。 而一切,都是由王秀娥“吃醋”或“嫉妒”这种狗血的情绪所引发。 这女人心机如此深,又和周婉盈一向有利益往来,会为了这种小事儿把两者关系弄僵吗? 王家是开车马行的,事前通风报信的,恰恰是个车夫…… 把这些串在一起后,李清源忽地嗤笑一声,端起茶壶,给王秀娥斟了一碗。 “贫道一向好脾气,有什么好试探的。王夫人将贫道引入棋局,贫道不也没着恼吗?” 王秀娥笑盈盈的接过茶碗,刚想再出言调笑,听到这番言语,突然浑身一颤,茶碗从手中滑落。 “唷,怎么水洒了……” 借着整理衣裙的功夫,低下头,心中急速思索。 王秀娥背后有人,甚至那人就是本县县丞,也是人所皆知的事情。 但别人只知她是县丞情妇,实际在暗中,她还是那位的智囊! 不然光凭一点肉欲,又如何令其对她倾心,甚至不惜以极珍贵的功法相赠? 她第一次去上清观时,见到李清源隔空取物,就认定对方绝不简单。 王秀娥久经人事,在观中时,就察觉周婉盈对李清源的态度,很像满腔怨气的小媳妇。 而她离观时,李清源又曾为对方开解,也不似真个无情。 如今凤栖县三位掌权者,县尊与主簿勾连,属她身后那人处在被动。 周婉盈本是一枚无足轻重的闲子,但多了这修为莫测的道士,那就是一颗盘活局势的妙手! 为敌树敌,为己结友,这是她的目的。 但一切若被识破,就非妙手,实乃昏招了。 想清楚这些,王夫人怎能不慌? 她表情几经变换,等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了那股骚媚神态。 “奴家自作聪明,罪该万死,请道长万勿见怪……” 第44章 噬魂 天近傍晚,月明星稀。 一只小巧艳丽的飞鸟,在城中上空盘旋许久后,忽地双翅一振,朝城外飞去。 凤栖县城外,袁家次子袁知守神色肃然等在这里,在他胯下,还有一匹神俊无比的黑马。 这匹骏马异常高大,四肢健硕粗壮,眸红如血,毛发如缎,通身没有一根杂色,唯独鬓毛蓬松成环,仿如雄狮。 若有会相马之人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出此马名为龙鬓马,是一种异兽,驾此马能登川渡河,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也绝非虚谈。 这匹龙鬓马养在袁府,平时密不示人,只有到危机时刻才会动用。 今夜之行,在袁成瓒看来,显然就到了危机关头。 假如应对不妥,整个袁家都可能有覆亡的危险。 表面上看,袁家只是被李清源堵了门,这事儿可大可小。 站在一般人的角度考量,袁家如果心存忌惮,那干脆拿出诚意道个歉,让对方把石头收回去也就算了。 可别忘了这件事儿涉及人命,袁家若被认定不敢招惹道士,他的政敌就会揪住此事不放,顺着袁知行牵扯出个袁家。 在官场中不利的信号一旦出现,立即就会墙倒众人推,马上就有无数人趁势加入,瓜分袁家已得利益。 所以在袁成瓒看来,他和道士之间,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 道士能惹,他便让道士死无葬身之地! 道士不能惹,那他立刻抛弃长子,再想尽一切办法结好道士。 而那堵巨石,他不但不会想办法挪走,反而会当成神迹供奉起来,日日参拜。 短时内引来嘲笑无所谓,如果道士真有惊天修为,那么这石头,搞不好还能成为袁家的护身符! 此刻,袁知守骑在马上,神情焦灼的等待着。 少顷一声脆鸣,那艳丽的飞鸟落在他的肩头,袁知守精神一振,此时艳鸟居然口吐人言。 “人在速行,人在速行……” 艳鸟反复重复四个字,鸟喙开合时,露出的舌头和人的极为相似。 如果李清源在此就能认出,这只鸟居然形似前世的玄凤鹦鹉,颊上也有两点嫣红,同样有像是鸡冠的黄色冠羽…… 袁知守听到灵鸟重复的话,当即一催坐骑,龙鬓马嘶鸣一声,四蹄腾跃如飞,朝上清观方向而去! 龙鬓马奔驰在路,袁知守心中略怀忐忑,忍不住在意识中问了一句。 “老祖,想窥看道士虚实,为何不直接去回春堂见道士一面?” 意识里那人愕然,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 袁成瓒工于心计,两个儿子却一个比一个蠢。 良久,才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回道:“若对方是道门高功真人,我若直接去窥看,他信手将我打杀了,你小子赔老夫的命吗?” 以往家祭时,袁知守都是远远躲在后面参拜,这还是第一次和老祖对话。 听到声音隐有责怪,心头一凛:“是耳孙思虑不周了。” 不过袁知守还是又问一句:“万一道士中途回去,或者山上他那师兄也有道行呢?” 苍老声音道:“你骑着龙鬓马先行一步,那边也会为你拖延时间,就算道士有凌空虚渡的本领也来不及赶回。至于他那师兄,不过是个普通大夫罢了。” 袁知行道:“多谢老祖开慧。” 那声音一叹,再不出言。 似是家庙中祭祀的族祖,和家祖本就是共存的关系。 若失去族人供养,要么就学乡间野神设法接受淫祀,要么就会彻底消散于天地。 可乡间淫祀香火驳杂不纯,吸收下来,早晚会被冲散意识, 察觉袁成瓒二子皆不成器,他已经在思考等袁成瓒死后,是否令扶一支族人上位了。 龙鬓马速度奇快,两个时辰的路程,只用了不到一炷香就到达了小叶庄。 一到这里,那声音又在袁知守意识中响起。 “进这村落去看一看!” 此时小叶庄的村民修缮山路,刚从山上回来不久,有的还没用过晚饭,甚至在庄前,还能见到几个童子聚在一块玩耍。 袁知守牵着马走进庄里,看到童子玩耍的内容,登时一怔。 只见场间有一个敦实的孩童,伸舌瞪眼,四处乱窜,另外几个嬉笑着到处跑闹。 而这时忽然又站出一个小孩儿,手里拖着根竹扁,朗声大喝:“呔,邪魔休狂,贫道来也!” 说完,手里的竹扁朝伸舌的小孩儿一通比划,旋即又道:“道者,扶危济困,攘凶除恶。诸位乡亲,且待贫道除魔!” 袁知守看到这一幕,顿时生出不妙的感觉。 眼前小孩儿们的行为,极像模仿着什么。 这小叶庄紧邻上清观,不用问,肯定是孩童们亲眼见过什么,才能学的似模似样…… 他耐着性子继续看。 自称“贫道”那小孩儿闹了一通后,突然抓了一把沙子扬出去,伸舌头的小孩儿立即躺倒。 看到这里,袁知守已经确定,他袁家恐怕真惹不起道士。 没想到,扬完沙子,那小孩一捂后腰,结结巴巴道:“师兄,快,快找人给小弟煮一碗参汤……” “什么意思?” 这行为看上去倒像是道士除魔胜利后,损耗过多。 可要是高功真人,为何不服丹,反而用什么参汤填补精气? 袁知守疑惑间,意识中老祖声音再次响起。 “你往前走,到第四户人家停住。” 袁知守依言而行,走到那座小院后往里一看,正有一个村妇在院里颠簸箕。 “她身上有个怨魂,待我将其吞噬,就能知晓之前发生过什么。你现在守住心神,心中默诵我名。” 阴灵之间能够相互吞噬,只不过通常很少会这么做。 道理和承受香火类似,因为吞噬后会获得前者的记忆,若守不住意志,就容易分不清自己是谁,时间长了,同样会变成只知吞噬害人的厉鬼。 不过袁家祖见村妇身上的怨魂,刚形成不久,应该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 而他已存在了百余年,生前更是进士出身,曾官至五品,所以哪怕吞噬,那点影响也可忽略不计。 吩咐完后,袁知守身后出现个淡淡虚影,虚影面容模糊,忽地张开嘴猛地一吸。 第45章 借势搜山 袁家祖意识一沉,一幕幕记忆犹如亲临,恍然间竟难辨自己到底是小叶庄一闲汉,还是曾经的大楚进士! 幸好他寄身的后辈在念诵己名,冥冥中得到愿力加持,所以依旧能保持神智清明。 他快速掠过那些无用的信息,直把意识聚焦于怨魂死前,他立时感觉自己的变作了小叶庄闲汉。 床榻上躺着一个长毛的怪物,在怪物身边守着一位瘦弱的妇人,正按压着怪物。 而他自己居然不知死活的上前调笑妇人,妇人回头看他一眼,忽然松开了按住怪物的手…… 画面到了这里戛然而止,不过从已经得到的信息中,袁家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认出了怪物为何。 “是毛僵,且是刚刚尸变!” 袁家祖这边吞噬了怨魂,而在院落里的村妇,猛然感觉周身一凉,随即仿佛身上去了什么负担,变得轻快许多。 她抬起头,正瞧到院外牵着马的袁知守,一愣惊问:“你是谁?” 袁知守正想敷衍她几句,袁家祖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已知晓道士根底,不用理她,马上登山去抓人。” 袁知守心中一定,闻言立即翻身上马。 ----------------- 回春堂。 李清源看着慌乱的王夫人,没搭话,反而朝周婉盈柔声道:“婉盈,你和袁府那位管家谈谈,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周婉盈第一次听他叫的这么亲切,俏脸生晕,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苏妙却道:“别出去,让这个骚妇和他独处准没好事儿!” 她说完,便想趁机看看王夫人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对方总是一副骚浪贱样,和周婉盈也不存在纠纷,以往也没特意查看过。 可仔细一窥探,却什么都没窥探到。 苏妙暗觉奇怪,却听周婉盈道:“姐姐,有些话听了互相不自在,无端成仇,还是避开吧。” 周婉盈心计不比王夫人,但也非单纯的花瓶,岂能听不出二者的话外之音? 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枚引他入局的棋子,心里不禁惘然,款款推门走了出去。 看到周婉盈走了,李清源便把话挑明。 “王夫人,如今贫道已然入局,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接讲来,说得好贫道便如你之愿,说不好,那也别怪贫道不念交情。” 李清源不怕被利用。 前世他经常上当,吃过的亏可以用车载斗量。 不过令他最难受的从不是上当,而是窘迫到连被骗的价值都没有的时候。 见李清源没直接发作,王秀娥心中一松,再次正色施礼,将原委道来。 其实事情一点都不复杂,不外是官场争权夺利那套把戏。 县丞名为赵墩柱,穷苦农夫出身,赶上大灾之年,又有县吏强征苛捐杂税,被逼急了,干脆领着阖村青壮造了反。 恰逢当初旱灾波及一州之地,流民四起,遍地狼烟,又逢外敌入侵,朝廷根本镇压不过来,便招安了不少叛军。 赵墩柱也算个练武之才,从军后当了个小头目,又得了功法,在军中屡立战功,后来因功受赏,就被封到凤栖县当了个县丞。 但他这出身,注定和官场多数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因此在县里颇受排挤。 这时候郁郁不得志的赵墩柱正好遇到王秀娥,两人干柴烈火,没几天勾搭成奸,王秀娥便开始给他出谋划策。 此女颇有手腕,家中又财力雄厚,收买不少县吏,又唆使赵墩柱招来不少原本在军中的旧部,一点点往县衙里塞。 逐渐真让他把县里的兵事给掌握住了。 可等他真正掌权后才发现,这个司职是人家有意让给他的。 凤栖县巴掌大的地方,城里的治安尚好,乡野却处处邪祟作乱,周边还有匪患,又时不时蹦出个猛兽伤人事件。 这些搞得赵墩柱焦头烂额,钱粮又被县尊拿捏住了,往常还好,恰逢今年是考评之年,过不多久,州府就会下来大人物。 凤栖县这个情况,衙门里又都是县尊的人,州府的人一来,赵墩柱必会被拿来顶缸。 王秀娥与其一荣俱荣,自然不想让赵墩柱顶罪,所以才有了后来之事。 听到这,李清源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随后道:“贫道乃方外之人,这些官场之事与我何干?王夫人,你若没其他好说的,贫道便要送客了。” 王秀娥一急,说是送客,但外面可还有袁府管家呢。 这边她一走,李清源和袁府的人一说,双方的矛盾立即就会转移到她和赵墩柱身上。 到时候局面反而更加不利! 袁府管家上门的时候,曾代袁成瓒做过承诺,只要她能说和成功,袁成瓒甚至不惜转投赵墩柱麾下。 想想李清源仅仅放块石头,就令袁家慌成那样,袁家乃出过进士的大族,见识绝非她和赵墩柱可比。 袁家都惧李清源如此,若对方仇视赵墩柱呢? 王秀娥越想越怕,再没了之前的言笑自若。 再看对方如轩然霞举之态,气清神秀然仿若谪仙,自己这点心思对凡俗人用一用也就罢了,怎敢冒犯此等人物? 她立时离椅下拜,凄然道:“道长行‘义诊’之举,定是心有善念。凤栖县官员沆瀣一气,致使民不聊生,邪祟遍地。那县令和袁家更勾结匪类迫害百姓,妾身死不足惜,只望道长能拂高天之云翳,拯民与水火,为凤栖县除去恶官……” 拨云见日,拯一县苍生? 我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李清源被她吹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要是王夫人知道,自己只有通脉二重的修为,会不会气死过去? 其实王秀娥这么信他,也不完全是因为袁家。 “通脉半重病”,属于修行界中的一种痼疾,时间越久越难治。 王夫人也曾多方求医,甚至去过郡城看诊,但都无果。 而李清源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的症状缓解,并言能令她再通一脉。 加上后来种种,这才能令王秀娥如此笃信。 此时看着王秀娥跪在地上,李清源最讨厌这种行为,赶快道:“你先起来说话。” 王秀娥没说什么“不答应不起来”的话,她十分了解男人心思,请知那样只会更令人讨厌,只是起身后,依然紧张的望着李清源。 “你能代赵县丞做主吗?” 王秀娥道:“能!” 哦? 李清源诧异看她一眼,情妇能做到她这个地步也算难得啊。 “你要能替县丞做主,贫道恰有一事相求。山中如今出了头游僵,赵县丞既然掌兵事,那就让他差人进山搜一搜吧,这本也是他分内之事。” 第46章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见她一脸茫然,显然对“游僵”并没什么概念,李清源随口解释了几句。 王秀娥听后一脸呆滞,游僵这种邪物连先天高手都奈何不得,衙门里那些公人如何是对手? “道长,那游僵如此凶恶……” 李清源道:“贫道让他们去搜寻,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就以一月为期限好了,到时候搜不到,贫道就亲自去寻。” “那若搜到了呢?” 搜到? 要是游僵没那么多顾虑,直接出手,估计他早被对方弄死了。 像是自然界的动物遇到危机,会大声咆哮以求吓退对手,李清源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一头“黔之驴”。 游僵和他的关系,之前应该处在“虎见驴,以为神”的阶段。 如果不他主动“驴鸣”,令“虎大骇,远遁”,恐怕马上就会引来游僵“稍近,益狎”的试探了。 所以衙门的人入山搜寻,就是他的一声“驴鸣”。 以游僵的狡诈多疑,应该会远远避开才对。 但凡事不预则废,也不能排除万一。 自己现在最缺的是时间,香火钱的产量上来,自己就可以兑换那把【斩魄剑】。 有此物在,哪怕自己未到【守拙】境界,不说斩杀游僵,起码也有了自保之力。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露怯。 “若是搜到,让他们以自保为要,另外马上通传给我,贫道当即赶去除魔。” 王秀娥稍稍放心,赵墩柱手下多是军中出身,多人一队搜寻,哪怕真遇到了,短时间结阵自保应该还能做到的。 另外公门有传讯手段,想必道长得到消息,应该马上就能赶至。 两人又商量一番,王秀娥这才道:“袁家的事,道长打算如何做?” 说来说去,她的目的只有两个。 要么令袁成瓒改换阵营。 要么就是彻底将袁家扳倒! 所以在王秀娥看来,只要李清源站在她这一边,无论如何做对她都是有利的,当然最好的还是能令袁成瓒投效赵墩柱。 李清源想了想道:“你把婉盈唤进来,我听听她怎么说?” 听他这么说,王夫人眼珠一转,暗忖之前将周婉盈得罪了,看来事后得设法修补一番才好。 等周婉盈进来的时候,门外影绰绰站着个管家打扮的男子,但李清源没叫他进来,于是只能等在门外。 “婉盈,袁家的事情你是如何想的?” 周婉盈是知道李清源实际修为的,听了不禁面露犹疑,不知如何去接。 李清源见她这个样子有些失望。 吹牛皮的时候,最忌未吹先怯。 胆子小脸皮薄,说出的话自己都不信,便如猪脬,一戳即破。 如果他也这样,马上就会让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王秀娥见此,过来轻轻拉住周婉盈的手:“妹妹受了委屈,道长是给你做主呢,你怎么还不说话呢?” 李清源知道周婉盈也是好意,不想令他多担风险,又怕被看穿虚实,所以拿捏不好尺度。 于是他把周婉盈拉到自己身后,对王秀娥道:“你让那人进来,我亲自和他说。” 王夫人假做恨铁不成钢的白了眼周婉盈,这才打开门,对管家道:“妾身费了好大周折,才让道长答应见你一面,你可仔细了,别再给你袁家招灾。” 管家能被派到这直面李清源,自然是个伶俐的,局势不明,王夫人卖好他就接着。 闻言点头哈腰陪笑:“小的一介奴仆,凡事也做不得主,但这对招子没瞎,定会把夫人的好报给我家老爷。” 王秀娥轻哼一声:“算你识趣,进去吧。” 管家低着头进了屋,不过暗中却目光上眺,隐秘的看了一眼李清源。 只一眼,他心中就是悚然。 道士这等样貌疑是天人应世,看来他袁家此番的确是惹上不该惹的人了! 心里如此想,身子一揖倒地:“见过清源真人!” 李清源在他刚进来时,就在袖中暗中扣住了镇邪符。 在相学中,可以将一张脸分为天、人、地三庭。 天庭从额头至眉心,地庭以眉心至鼻翼,鼻翼之下为人庭。 若人庭凹陷,凹则过阴,就说明这管家身携袁氏阴灵。 他这时候绝不能和阴灵会面,虽然有镇邪符,心思不虞被看穿。 但阴质无形,从气血盈浮上,应当就能猜到自己实际修为。 所以对方假如真带了阴灵来,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一照面他便会将镇邪符用出来! 幸好辨别下来,此人应该是没有带的。 李清源点点头,语气不含喜怒:“贫道乃方外之人,本不欲多理俗事,奈何贵府公子行事不知收敛。” 他顿了顿,继续道:“道者无为,奈何贫道修得非是无情道,乃是有情道。翠蝶那女子贫道认识,这条命不能白死。婉盈,你取文房四宝来。” 他语气虽淡,可这番话三人听了无不凛然。 周婉盈想的是他胆子真大,难道还能让袁府交出杀人凶手不成? 而王秀娥和那管家,则是认为道士如此护短,态度又这么强硬,难道事情没了寰转余地? 唯独意识中的苏妙大感振奋,十分解气。 听他要文房四宝,看来这是要给袁氏下书了,周婉盈连忙取来纸笔,亲自为其研磨。 等将宣纸铺在桌面上,李清源提笔落字,霎时写下一首七言绝句。 “闲云生叶不生根,常被重重蔽石门,赖有清风能扫荡,满山晴日照乾坤。” 王夫人也算略通文墨,但一首诗读罢,却不明其意。 周婉盈看着看着,若有所悟。 唯独那管家也曾自幼苦读诗书,刚看到这手字时,就面露骇然。 等李清源写完整首诗,管家在心中默诵两遍,瞳孔猛地一缩,浑身居然有些颤抖。 “你把这幅字带给你家老爷,单看他能否领会贫道用意。另外,回春堂要进行一月‘义诊’,为防有屑小之辈,那石头便等一月后再挪去。” 管家将那副字接过,因墨迹未干,甚至都不敢折叠,只恭敬捧在手上。 李清源正要将其打发走,忽然又想到一事。 对游僵来说,他是头“黔之驴”,可对凤栖县这群人又何尝不是? 这“驴鸣”之法,已对袁氏用过,县丞这边因有王秀娥的关系,也算是低吟了一声。 但他吓住袁家,尤其袁成瓒若改投阵营,势必会得罪那位县尊。 如此,也要对那位县尊起码“浅鸣”一声,告诉其人自家不好惹! 想到这,他对管家道:“等等,贫道还有几个字,托你家老爷转赠县尊。” 说罢,又挥笔写就十个大字。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ps:第一首诗是唐代状元,道家先贤施肩吾作品《讽山云》。 后面五言选自马一浮先生的作品《旷怡亭口占》。 马一浮是引进《资本论》德文和英文版的中华第一人,余者小道便不多介绍了,有兴趣自查。 第47章 老祖不禄(求追读) 打发走了袁府管家,王秀娥便也提出告辞。 她那本功法刚抄了没几页,如此重要的东西,又不能假托别人之手,所以手酸是真的。 其实本不用如此麻烦,李清源有过目成诵之能,只要看一遍就能将其记住。 只是这话他不好提出来,便由王秀娥去了。 但她在走之前,忽然问什么时候道长方便,和县丞赵墩柱见一面,李清源却犹疑了。 若是袁成瓒,哪怕是那位不了解的县尊,他都不怕见面。 可赵墩柱这名字,听起来就像个粗坯,又先后造反从军,十足一个莽汉,要是对方非出手“见识”一下他的能耐怎么办? 听王秀娥说,赵墩柱可是通脉绝顶修为…… 李清源又不好直接拒绝,想了想道:“贫道行踪飘渺,或在观里修道,或在回春堂坐诊,也可能入山去寻那邪魔,有缘自会得见,也不急于一时。” 王秀娥一怔,问道:“那若搜到了游僵,该去哪里报信?” “有了消息便去上清观,贫道有秘术,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得到消息。” 王秀娥放心下来,俯身一礼,离开了回春堂。 见她走了,李清源略感心安。 过程虽然波折,但他来县城不过一日,就将要办的事情办成了。 如果袁氏那边没其他动作,他这里应该起码能安心修行一个月。 有了这一个月的发育时间,哪怕老底被揭,他也能游刃有余。 想到袁氏那边,李清源看向周婉盈:“周居士,依你所见,袁氏那边是否还会有其他动作?” 刚才叫的亲切,是因为要在人前挺周婉盈,表明二者关系亲密,谁想动她,都要考虑自己。 周婉盈察觉到他称呼的变化,呼吸一滞,神色有些不自然。 考虑许久,才道:“袁成瓒为人阴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妾身也难说会不会有没有其他反应。” 李清源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上清观躲一躲。 正主不在这里,对方依旧不知虚实,哪怕夜晚袁氏再派人试探,也不敢将周婉盈如何。 “周居士,我回观中一趟,绣娘暂且留在这里,麻烦你照顾一下。” “你要走?” 周婉盈有些失落,李清源不在这里,她更有些不安。 “贫道不好在观外留宿,这便走了。” 说完也不解释,开始静心存神,观想祖师画像。 周婉盈觉得奇怪,他嘴上说走,却坐在那不动。 沉默半晌,不知想到什么,脸颊忽然有些晕红。 “要不,我们小酌几……” 话还没说完,周婉盈清眸陡然瞪大。 视线里,李清源那身姿,正在逐渐如同水墨般淡去…… ----------------- 龙鬓马登川渡河如履平地,哪怕天色已晚,却丝毫不能影响其奔行速度。 从小叶庄出发,只用了盏茶功夫,便到了山道之上。 袁知守正催马登山时,意识里老祖却说话了。 “等一下。” 袁知守道:“老祖有何吩咐。” “二十步外有个深坑,你去那里查探一下。” 袁知守依言催马,来到老祖说的地方。 和他兄长袁知行完全纨绔不同,袁知守从小习武,现在已有通脉三重修为,目力甚好,因此下马后仔细观察一番后,得出个结论。 “老祖,山上在修路!” 袁家祖要是活人,就得被不肖子孙蠢昏过去。 “你瞎了吗?老夫让你看那个坑!” 因为挖出的土可能用来平整道路,因此这坑还没来得及回填。 袁知守被老祖呵斥一声,讪讪走到坑边,朝下打量一番,这才恍然。 “老祖是说,咱家门前那巨石……” “不错,那石头应该就是从这挖出去的!” 袁知守骇然,“那道士从这么老远搬过去的?” “他要是有这份法力,就不会和区区毛僵纠缠许久了。且看这坑印,分明多人以工具挖掘,也许只是道士用了我等难理解的障眼法而已。” 袁知守听后却不赞同,他想不通有什么障眼法能搬动这么大的石头。 另外,他此行看似为袁家办事,实际上心里巴不得道士是真有本事。 毕竟惹上对方的是他兄长,而不是他这个庶子。 要是没老祖在,哪怕道士真的只是虚张声势,他也要回去吹嘘一番,以此来获得地位。 “唉,要是老祖真被道士信手打杀就好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吓了自己一跳,连忙收束念头。 不过阴灵本能窥探他人阴私,这点小心思哪能瞒过袁家祖。 “你还不算太蠢,以老夫看来,道士若真有这份本事,早把你那兄长抓去给人赔命了。走吧,先上山把道士两个近人抓到,回头看你爹如何炮制道士。” 袁知守心里一颤,不敢说什么,再次翻身跨马,朝山上急速奔行。 不到一刻,上清观破败的样子就映入眼前,袁知守坐在马上远远一眺,不由失望。 道观如此破败,想必观里的人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难道那道士真是唬弄人的? 正这么想,意识里忽听老祖惊异出声。 “怎么会?他怎么回来的?” 袁知守一愣,还没明白老祖之意时,忽然听到一个娇憨清脆的童音。 “肉呢肉呢肉呢?” 袁知守坐在龙鬓马上比道观的围墙还要高,顺着声音看去,尽管距离稍远,视线也很清晰。 只是道观的小院里,有个女童蹦蹦跳跳的正往一个少年道士身上扑,还不停在道士怀里翻找着什么。 借着皎洁的月色,袁知守能清晰看到那道士的面容。 此人的形貌,和特殊的气质,让他一眼就认出,这人应当就是他袁家如临大敌那位! “不是人在回春堂,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依仗龙鬓马之速,哪怕在小叶庄耽搁了一会儿,但从收到消息到现在,也才不足半个时辰。 来不及让他多想,却听老祖急切的语气道:“小道士气血不旺,修为绝对不深,但手段诡谲不可不防。你放开心神,老夫要亲自出手对付他!” 袁知守不敢怠慢,立即依言照做,旋即意识一沉,已经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但除了这点,他依然保持着对外界的感知。 所以当老祖操控着他的身体,踏马腾空,如离弦之箭一般激射出去,袁知守不由骇然。 不愧是老祖,竟能以他区区通脉三重的身体,做到如此地步! 眼见老祖蹭地窜上墙头,再有几息就能毙道士于掌下,这时候道士才一回头,发现了这边。 袁知守冷笑,“现在才察觉,已经迟了!” 但刚产生这个想法,忽看道士在怀里一摸,手里突然多出块树皮,没等看清是什么,一道金光便朝他这边射来。 接着,袁知守就听到老祖怅然一叹。 “唉,苟存百年,不得神籍,终成泡影……” 老祖,卒。 哦,老祖生前为士大夫,当称之为不禄。 ps:这文做了挺多设定的,实在舍不得切,厚颜求个追读,起码上个试水推就知足了,不然一路裸奔的话,真怕连上架的要求都达不到…… 第48章 云卷云舒(求追读,求收藏) 上一刻还在回春堂,下一刻已经坐于上清观祖师画像之前。 李清源不由感叹造化玄奇。 不过“回程”时间读秒太长,他略微计算一下,从观想祖师画像,到真正回到上清观,差不多需要三分钟左右。 “要是和人起冲突,这招就不好用了,还是得努力提升实力才行。” 如果不出意外,以后一个月当能安定下来,利用这段时间,一定要把修为提上去。 不然光闻驴鸣不见驴蹄,早晚会被人看出“黔驴技穷”。 “和师兄打个招呼便去静心室修炼!” 但他刚走出殿门,忽地脸一黑,只见院子里,陶菁菁正蹲在那玩泥巴呢。 这死孩子,也不嫌脏? “陶菁菁,你都多大了,还撒尿和泥玩儿?” 陶菁菁听到师叔的动静,一转身凑上来,也不理他的污蔑,张开双臂就往他怀里扑。 刚玩儿完泥巴的小手脏兮兮就往他身上抹,嘴里还嘀咕着:“肉呢肉呢肉呢?” 李清源面露惊恐,来回躲闪,嘴里嫌弃道:“快起来,洗手……” 话没说完,耳畔传来异动,李清源回身看去,却见一道黑影急速跃过院墙,朝自己这边冲来。 “游僵?” 李清源背脊生寒,一把将陶菁菁拉到身后,下一瞬,刚绘制好的镇邪符已经出现在掌中。 尽管知道镇邪符恐怕对付不了游僵,但此刻他已没有其他依仗,只能放手一搏了。 符箓本是他自己所画,自然运使由心。 没有丝毫迟疑,李清源两指夹住符箓,心念一动,镇邪符上朱砂绘制的云篆微亮,他道一声“敕镇”。 符箓顿时化为一道金光,朝着黑影袭去。 符箓的光芒和月华缭绕下,清晰映照出了一张年轻面孔,不过双眸却隐有沧桑之意。 此人反应极为敏捷,一见符箓袭来,立时向左倾身意图避开。 哪知光华似是生了眼睛,飞在空中也是一个转弯,旋即正中此人眉心。 “唉,苟存百年,不得神籍,终成泡影……道士,你无仙箓在身,居然能通云篆,绘符咒?” 他似是极为诧异,哪怕即将魂飞魄散,也要把疑惑问出。 李清源这时神情已经极其萎顿,一日间连续绘符、运使,让他本就糟糕的身子更加不堪。 他强打着精神,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眯着眼反问了一句。 “你是什么人?” 但这个问题得不到答案了,因为袁家祖问完那一句后,袁知守头顶就升腾起缕缕青烟。 如果有修为深湛,开了灵目的高人在场,就能看到他身后正有一个面带威仪的老者,正在逐渐消散。 而此刻,随着老祖被镇邪符灭杀,袁知守也恢复了身体的掌控。 “老祖完了?” 袁知守亡魂大冒,他本就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来时他爹也告诉他一切听老祖吩咐。 此前老祖曾判断,道士没什么了不起,只是障眼法唬人罢了。 可如今老祖都没了,那他说一切还作数吗? 望着正眯眼看他的李清源,袁知守冷汗淋漓,大脑急速运转,突然灵机一动。 “我,小生是来道观进香的。” 袁成瓒让他带两颗人头送来,表面是赔罪,实际也有恐吓的意味在。 但如今老祖死得这么干脆,袁知守哪敢再拿出人头,甚至怕惹怒道士,都不敢透露身份,只是胡编了个借口,意图蒙混过去。 实际李清源通过观察此人面相,已经多少猜到了对方的来历。 刚才看此人身形之速,真动起手来,哪怕他状态完好时,都未必是对手,何况如今。 现在是麻秆打狼两头怕,他也生怕揭破对方身份,逼急了和自己拼命,自己能躲进祖师殿,可师兄跟菁菁怎么办? 于是点点头:“施主既是进香,可有布施?” 他信了? 袁知守心头一喜,在袖子里翻了翻,拿出几张小票来。 “布施在此,小生进香是讨个心安,这厢还要赶路,就不多留了。” 说完,把小票放在地上,蹭蹭几步窜出了观门,翻身上马一溜烟已经不见了踪影…… 见他走了,李清源长出了一口气。 无尽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眼皮沉重的仿佛灌了铅,他双目逐渐涣散,对外部的感知越来越模糊。 恍惚之际,他看到了陶菁菁慌张大叫,师兄错愕的来到跟前…… ----------------- 袁成瓒虽也读书,但心眼全用在算计人上了,也没功名在身。 这官身还是仗着祖上余荫,加之重金买回来的。 此刻他坐立难安,望着桌上的两副字,两根吊眉紧皱,不明其中深意。 道士托自己转赠县尊那几个字倒是好理解,可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袁卫,你说说,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袁卫就是之前去回春堂的那位管家,闻言近先把诗句读了一遍。 “闲云生叶不生根,常被重重蔽石门,赖有清风能扫荡,满山晴日照乾坤。” 读完反问道:“老爷您说,这世上多疾苦,除开高修,有何人能做到云卷云舒,悠闲自在?” 袁成瓒脱口道:“自然是官!” 袁卫除了是管家,也属袁氏子弟,说话少了几分顾忌。 “既然云者代指‘官’,而‘石门’在修行术语里则指‘关元’要穴,理解这两个词汇,那么诗中之意便不难理解了。” 袁成瓒急问:“如何?” 袁卫道:“这首诗说的是,云多枝叶就成了阴云乌云,遮蔽了‘石门’也就是为官之清正。而‘云’根在民,被遮蔽后若不驱散,就会有清风劲风鼓吹扫荡,还天之朗朗……” 袁卫说到这里语气沉重。 “老爷,道士名为清源,这首诗是威胁咱们,要是不自扫乌云让大公子赔命,他就要亲自出手,铲除整个袁家啊!” 袁成瓒心中一颤。 道士如此做派,分明是底气十足,根本不怕自己的手段。 他为人再是阴鸷,长子再不成器,毕竟是亲子,养了三十多年,说舍就舍哪有那么容易! 尽管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儿子和整个家族之间也做出了取舍。 但事到临头,还是阵阵纠结。 正在犹疑间,忽听门外传来呼声。 袁成瓒几步走到门外,就见次子袁知守如丧考妣,满脸悲痛的站在院里。 “爹,老祖被道士信手打杀了……” 啊? 袁成瓒两眼一黑,险些栽倒过去。 ps:每日六千挣扎一下。 第49章 再观《九始天书》 悠然飘浮的云朵,被朝阳染成灿灿金色,倾洒进幽静的院中,为仲春微寒的上清观平添几分暖意。 陶菁菁起的很早,嚼了几口柳枝洁齿,打了个哈欠走到对门,伸进小脑袋朝里面望了望。 只见师傅趴在床头小憩,榻上的师叔被银针扎成了刺猬。 小脸闪过一抹忧色,没惊扰二人,转头便想去生火熬粥。 正在这时,忽听一声轻嗽。 陶菁菁回望过来,却看师叔已经醒来,正挣扎着往床头上偎。 她赶紧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师叔,你怎样啦?” 李清源从昨夜失去意识后,一直昏迷到了现在,也是刚刚才醒。 看到菁菁一脸紧张,勉强笑了笑:“无碍的。” 意念一动,手中突然多出个糖人儿,“看看这是什么?” 陶菁菁眼眶一红,瘪了瘪嘴道:“人家想吃肉的。” “去去去,小馋猫。” 两人说话之际,邵清文也醒了过来,担忧道:“师弟,你感觉怎么样?” 李清源点点头,一夜下来,精神恢复了不少。 不过昨夜强行运使符箓,已经伤及了根本,让他本就不多的寿数再次紧迫起来。 【九代主:李清源】 【寿禄:17\/17】 【修为:通脉二重(转修《冲玄行脉法》:进度6%)】 【境界:无(守拙若愚:进度0.003%)】 【应世宝:《九始天书》】 【评价:临危有智,奈根基虚浮,强绘符箓损寿尤多。善用应世宝,可改天数。】 看过面板信息上其他并无变化,唯独寿元所剩不多。 但李清源这次却没什么惋惜的。 此时他已经猜到昨夜来人身份,并且一阵阵后怕。 万一那人在附体阴灵消散后,并没有被震慑住,而选择再次出手的话,不光是自己,就连师兄和菁菁恐怕都难逃毒手。 而自己只要活着,寿元总有法可想的。 看着师兄和菁菁一脸担忧,李清源笑道:“虽然有所损伤,但休养两日便可恢复,师兄不必太过忧虑。” 哪怕师弟脉象上一副随时要死的样子,邵清文对他说的话也不怀疑,闻言立即放心下来,开始给师弟取针。 受他感染,陶菁菁也转忧为喜,接过糖人儿舔了一口,眼眸快乐的眯成一条缝。 “师叔,你昨晚怎么回来的?绣娘姐姐呢?” 滕绣娘自然是在回春堂,被她一提醒,李清源才想起来,回春堂那边还有一堆事儿呢。 没回陶菁菁,而是和邵清文简要的说了下昨天在县城的事情。 说完后道:“师兄,小弟眼下这个状态不好,就得劳烦你走一趟县城了。” 邵清文自无不可,只是有些担忧道:“师弟,那袁家不会再来生事吗?还有你这身子无人照看也不成啊,菁菁又顽劣……” 陶菁菁把嘴撅得老高,李清源笑了笑:“有了昨夜事,只要我不露面,他们肯定不敢怎么样。” 至于自己这边,除了寿元所剩不多,其实并不影响什么,等师兄去到县城后,让滕绣娘回来也就是了。 邵清文道:“那为兄这便起身!” 李清源道:“回春堂自有坐诊的大夫,师兄昨夜没休息好,睡一会儿再去也不迟。” 没等邵清文说话,一旁陶菁菁忽然笑嘻嘻掏出几张小票。 “师傅,你去了后别忘记给人家买肉吃。” 李清源看到几张小票一愣,他记性极好,这不是自己当时给阎彪那二十贯钱吗? 倒来倒去又回来了? 这可真是千金散尽还复来啊。 正好这钱回来了,倒是可以让师兄带去交给滕绣娘,让她在县城买几匹布料回来做衣裳。 他把事情又交代一番,师兄便带着陶菁菁出了门。 等陶菁菁做好了早饭,休息过后的邵清文便背着药箱下了山,李清源看着师兄的背影暗暗后悔。 要是昨夜他状态好点,没准还能把袁家那匹骏马诈过来,这样以后观里谁出门也有个坐骑。 等收拾完了,李清源把陶菁菁叫过来,嘱咐道:“我进祖师殿修行,要是山下有人来找,你便去殿中喊我。” 山下还在修路,师兄走了万一有乡民被毒虫咬到,就只能他亲自出手诊治了。 陶菁菁应下,问起另一事。 “我师傅昨天都把箱子做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养蜜蜂呀?” 她还惦记着蜂蜜的事儿呢。 “等我好点的,没准是下午,没准是明天。” 陶菁菁嗯了一声,转头去看书了。 一切事情都交代妥当,李清源再次了进入静心室,先检查了一下自身的状态。 “气血枯涩,营卫失衡,不宜修炼啊。” 不过他并没丧气,而是把《九始天书》拿了出来。 直接将其翻动到第九页。 【九代主李清源,应世十七年觉悟,遇柳妖夺魂,侥幸得脱。凤栖县与袁氏冲突,多出计以骇其心,暂保一月安稳……】 内容到这里截断,余者尚未出现。 不过这也足够了,《九始天书》的变化,就是李清源敢让师兄前往县城的原因。 在他种种布置下,终于暂且稳住了袁家。 但他清楚,昨夜事后,已和袁家结下私仇,一旦他露出弱势,报复必然接踵而来。 所以必须在一月之内,拥有自保之力。 脑海闪过上清观的面板: 【上清观lv2:297\/1000】 【愿力产出:每日两枚香火钱】 【楼台殿阁:储物室、静心室】 【福德善功:无】 “多了五十多个善信,居然可以被动增长?” 他想了一下,应该是回春堂门前的一幕,加上堵在袁家那块石头,还有“义诊”传播出去的共同结果。 不过此事应该在县城传播极广,不应该只增加这么少才对…… “看来道听途说总不如亲眼所见,还是要尽快提升修为,真有本事,何必故弄玄虚……” 想到这,他将目光汇聚在储物室,此刻,除了昨天的一枚外,另有两枚崭新的香火钱出现在神龛上。 而其中一枚,镌刻着“攘凶济危”四字,赤色的光晕下,四个白色的光点萦绕。 “有十块钱了!” 把三枚代表不同面额的香火钱摆在一起,李清源陷入深思。 以当前《九始天书》可兑换的物品只有两件。 一个是第二章中,宁家的家传功法,另一个就是他心念的那把【斩魄剑】了。 不过这两者想兑换,香火钱还差的很远。 另外身体才是一切之本。 宁冲玄所在的是一个【神兵世界】,假如他所料不错的话,哪怕以后第二章继续解锁,能兑换的东西除了功法就是神兵。 而从第一章的内容来看,穆清泽携带的那个宝葫,有着将动物尸体转化为血丹的能力。 或者不仅限于动物…… 无论是什么,以【狼血丹】推测,那宝葫出来的东西,肯定对身体大有补益,正对他当下的困境。 想到这,李清源不再犹豫,把《九始天书》展开到第一页,将香火钱放在代表【欲观后事……】的云篆上。 呼! 气旋再次出现,可这次上面并没有诞生什么内容。 正疑惑时,气旋居然实质化,朝他眉心扫来。 李清源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忽然意识一沉,那种空荡荡没有依附的失重感再次传来…… 第50章 把字裱上 凤栖县,县衙内堂。 一个长衫儒袍的中年男子,静静候在书房外。 少顷,书房内传来一声轻唤:“闵师爷,进来吧。” 闵师爷推门而入,进房先恭敬一礼:“学生问大人安。” 被他问候者年方而立,坐在书案后正捧着一本古籍研读,闻言淡淡一指客座,闵师爷不敢相扰,只得安心等候。 过了有半个时辰,那人才将古籍放下,露出一张方正古朴的面容。 此人名为孔令晖,乃是凤栖县县令。 和普通佐官不同,像是县令这种正应官,必须是进士出身。 大楚凡进士者,一旦高中,就有进入“玉液华池”洗练己身的资格。 哪怕之前没有丝毫修为,洗练后至少能达通脉绝顶,这便是天下邪祟不绝,但大楚依旧能安坐江山的底气。 且在进士赴任前夕,还可挑选“凤卫”为侣。 无论是权力,还是所能掌控的力量,甚至是自身修为,都绝非其他官吏可比! 此时孔令晖放下古籍,平静问道:“早起前来何事?” 闵师爷躬身道:“大人,昨夜出了几桩命案。” 孔令晖面无异色。 凤栖县几十万生民,死个把人算什么? 平时这等事甚至都很难惊动他,他作为一县长吏,日常事务自有下属官僚,三班六房前去处置。 处置不了的,也自有麾下幕僚去应对。 老百姓认为县尊每日升堂断案,又苦又累,那纯粹是自家臆想。 作为一县主官,赋税有钱谷师爷,打官司有刑名师爷,往来公文有书启师爷…… 若问老爷做什么? 时来三两友,杯酒入清喉,觥筹交错议春秋,勾栏瓦舍褪轻裘,服下灵龟展势方,坦荡赤裸随处游…… 当然,孔令晖年纪尚轻,仍有远大前程,不会自暴自弃,他每日研究的除了是修行,还有钻营之道。 唯独县中百姓的死活,却不在其考虑范围内。 不过孔令晖能高中进士,自然不是蠢人,知晓若是一般命案,主管刑名的闵师爷不会来搅扰他。 见其脸色郑重,泰然道:“讲讲。” 闵师爷道:“昨夜死的几人,都和袁家有关,一人姓韦行五,是个泼皮。另一人姓崔,原是一家药行的车把式。最后一个叫阎彪,是袁主簿儿子的跟班……” 孔令晖脸上古井无波,知道闵师爷的话没完,耐着性子继续听。 旋即,对方就把整个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从袁知行惦记上回春堂惹出人命,到引出李清源以巨石堵门,乃至最后袁家的应对,整个事件如他亲历一般,细节上都分毫不差。 孔令晖终于提起几分兴致,凝思片刻道:“那阎彪宁可逃走,得罪袁家也不敢来县衙状告道士?” 闵师爷道:“实是如此。大人,此事背后还有着赵县丞的影子……” 孔令晖嗤笑道:“这莽汉居然也长心眼了。” 闵师爷见孔令晖依旧没太在乎,显然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语气不由沉重几分。 “大人,袁家已有妥协之意,袁主簿已经亲缚其子,稍后便可能将人送来认罪。” 孔令晖有些讶然:“那道士居然让袁成瓒怕成这样?” “大人,那道士还赠给您一副字,不知……” 孔令晖一怔,蹙眉道:“拿来我看。” 得到允准,闵师爷先擦了擦手,才在袍袖中小心翼翼的把那副字取出,展开放于桌案,又以砚台压好,静待县尊观看。 孔令晖本来面带讥嘲,他乃进士出身,一个方外之人,居然敢写字拿到他处献丑。 可目光一落到纸上,目光陡然一变,脸色也僵硬起来。 良久,孔令晖才勉强笑了笑,看向闵师爷道:“你来说说,这幅字是什么意思?” 闵师爷眼皮一跳,见县尊正灼灼看着自己,有些支吾道:“学生不敢妄言。” “说说嘛,本官这点气量都没有?” 其实说出这句话的人,有没有气量已经很显然了。 但闵师爷能力不错,情商可就差了点,居然鬼使神差地应了句:“那学生就斗胆一言了。” “大人,这副字写的是一句五言,‘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乾坤者,天地无极也。” “道士写这幅字,分明是说自己阅尽沧海桑田,凡尘俗世,但俯身面对草芥,依旧心怀悲悯之情。这是道士以自身胸怀为比,委婉劝慰大人要爱护治下百姓。” 闵师爷没注意县尊的脸色,指着字上笔锋,继续阐述高论。 “大人,最重要的是这笔法。您且看,上一句‘已识乾坤大’,这五个字之灵动飘逸,宛如吴带当风、高古游丝。所谓‘字如其人’,道士能写出这几个字,说明‘已识乾坤大’可并非妄言啊!” 讲到这,闵师爷目露痴迷,又指向下一句。 “大人,‘犹怜草木青’这句沟壑一转,宛如春雨润含丰腴,又包含多情伤感,足见下笔真挚,一个‘怜’字,怎不令观者动容!大人……” 闵师爷摇头晃脑的品鉴,不防一回头,却看到县尊唇角哆嗦,青筋暴起,明显处在暴走的边缘了。 他猛地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自己见猎心喜,太过失言了。 同样一副字,给清官看那是赞扬,给贪官看,可就是讥讽了。 闵师爷赶紧赔罪:“大人……” 可话没出口,就被孔令晖打断了。 “闵师爷,道士如此辱我,你说本官该如何应对?” “大人,我看道士未必有此意……” “未必有此意?” 孔令晖冷笑,袁成瓒是自己的人,道士收拾袁家就是在打自己的脸。 而其行为隐隐有为赵墩柱站脚的苗头,若不掐死,再过些时日州府来人考评,治下不靖的黑锅难道要自己背? 他乃大楚正应七品,岂会怕一个区区野道? “闵师爷,眼见本官受辱,你难道拿不出个主意?若真如此,等夫人回来,本官可要和她说道说道。” 闵师爷一滞,思虑许久才道:“大人,学生有两策……” “讲来。” “回春堂通过‘义诊’邀买民心,一月内不宜与其冲突,以防激起民怨。可先静观其变,待‘义诊’后放榜,就言县中出了妖道,重金招募壮士铲除,进可试探其人,退可震慑屑小。” 孔令晖点点头:“接着说。” “上清观下有一小叶庄,等州府来人前,可驱使临县盗匪前往劫掠,赵县丞掌辖下治安,此举一能分化两者,二能多扣个罪名在其人身上。” 孔令晖意味深长地笑道:“不错。那副字你盖上本官名印。将其裱好,等回头送到余府君那里。” “这……”闵师爷有些迟疑:“大人,余大人应是知晓大人的字体的。” 他没敢说凭你写不出那字。 孔令晖不以为意,往椅背上一靠,呵了一声。 “此乃本官突破先天境时,感民生艰难,生民困苦所悟,既是顿悟,自然可遇不可求耳!” ps:感谢书友弥罗大帝的月票支持,感谢各位书友的追读收藏推荐票。 小道努力写吧,再惨也写完。 第51章 虎威(第三更,求追读) 上清观,静心室中。 《九始天书》中的气旋出现后,李清源莫名意识一黑,就像是第一次进入静心室时那般,整个人突然失去了知觉。 等再次睁开眼,但见山清云秀,脚下是郁郁青草,远方起伏不定的山脉连绵不绝,成片的山林一望无垠。 只是瞬间,他竟来到了另一个空间! 再看自身,身上的道袍已经不见,反而是穿着麻衣劲装,胸前挂着一个翠艳欲滴的精致葫芦;手上横着一杆长矛,腰间挎弓,背上还背着一壶箭矢…… “这是什么情况?” 李清源霍然一惊,可还未等他多想,视野里猛然闪过一头斑斓大虎! 身长丈许,骨瘦嶙峋,肚皮干瘪,一条长尾来回摆弄,正眼冒绿光盯着他呢。 深山、猎户、遇虎,霎时间,几个关键词闪过脑海。 “我穿进书里了?” 李清源头皮发麻,他昨天还拿黔之驴自比,今天就真遇到老虎了! 可惜他毕竟不是黔之驴,没有能令虎大骇的鸣叫,哪怕真是,瞧这头大猫饿成这样,估计也不会放过他。 李清源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两臂张开架起长矛冲向老虎,轻声道:“喂,你别过来,我可不好惹!” 嘴里这么说,脚步却在不断的向后移动。 可那句话似是激怒了老虎,一声吼啸,急速朝他扑来…… 李清源顾不得多想,奋起全身力量,朝已经腾空低跃起来的老虎刺去。 但没想到,老虎那么庞大的身躯,还异常灵活,竟能在空中拧身。 而他一矛刺空,整个人却被老虎扑倒。 由于事情发生的实在太快,李清源还在错愕之际,就已经被老虎啃断了喉咙。 “草!” 弥留之际,他只有这一句遗言。 ----------------- 祖师殿,静心室。 端坐蒲团上的年轻道士先是面露惊惶、紧着是大骇,然后是茫然。 下一刻,李清源猛地睁开眼,额头汗珠滚滚落下,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被老虎咬断喉咙时,他是以为自己真死了的。 许久,惊魂未定的他才开始整理思绪。 “解锁《九始天书》下面的内容,居然要我以身代之?” 还是只是碰到死局才会这样? 他将书册展开,第一页的内容依旧是那些。 而在新的一行中,之前出现的云篆凝成气旋,像是通往异世的大门,下面没有任何内容,付费解锁的提示也再没出现。 见此,李清源轻舒口气,他是真怕自己的十块钱糟蹋了。 气旋还在,说明他能重复进去! “必须要我代替穆清泽活下去,才能出现后续内容?” 刚才时间紧急,没来得及体会变化。 现在稍作回想,李清源发现,他通脉二重的修为并没有带进去,不然就算斗不过老虎,起码能支撑个几招。 “既然不会死,再去试试!” 将手点入那个气旋,失重的感觉再次传来。 这次有了准备,他能明显察觉,自己仿佛是传说中的神魂离体,应该只是意识进入书中。 须臾,当失重感消失后,李清源立即睁开眼,入目依然是那副山清水秀的场景,而前方几丈外,还是那头斑斓大虎。 这次李清源没有说话,而是意念勾连储物室。 以往念头一动,他就能看到储物室的景象,而现在,却什么都没感知到。 “没有?” 李清源心下一沉,本来还期盼着能在储物室里放些食物,将老虎引走,看来这个打算落空了。 不过他没有放弃,意念开始观想祖师画像。 但老虎早饿极了,还没等静下心来,就再朝他扑了过来。 仍然是一招饿虎扑食,这次李清源脚步立稳,并不前刺,而是用长矛随着老虎来势而动。 哪知老虎和他错身之际,反用粗壮的尾巴横扫过来。 啪! 一声脆响,李清源感觉自己腿骨都要断了,一个立足不稳,登时跌倒在地。 “吼!” “草。” ----------------- “不行,力量和速度差太多了,根本没反抗能力啊!” 李清源坐在蒲团上揉着腿部,回味着刚才的痛感。 有了这次的接触,他算见识了老虎的凶猛。 对方扑来时,哪怕他真能刺中要害,那股大力都能将胳膊震断,而老虎被刺中未必会死,但他则失去了反抗能力。 “得想办法拉开距离,最好能用箭射它!” 两次凶险的搏杀,搞得他精神高度紧张,少憩了一阵儿,才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一进去便持矛向后,但刚拉开些许范围,老虎便再次扑来。 李清源这次死的尤其凄惨,整张脸都被老虎抓破了。 他打起精神,又尝试几次,发现一旦拉开老虎自认的狩猎范围后,就会对他发起攻击。 这个范围大概在五步左右,加上两者本身的距离,目测应该有二十多米。 别看不近,但老虎一旦暴起,顶多三秒就能冲上来! 而在三秒内,李清源想要逃走,无疑是天方夜谭。 “还是得拼命,唯一的指望在箭上。” 问题是他不会用弓箭,虽然可以无限试错,但每次都被啃死,那种滋味太煎熬了。 也幸好他处在静心室,神思纯净,一产生恐惧的念头马上就能克服,不然根本坚持不了这么久。 “得找一把弓练练手!” 蓦然想起了张大壮,他不就是猎户吗? 他家里应该有弓箭才对! 刚产生这个想法,忽然听到陶菁菁清脆的声音。 “师叔,师叔,绣娘姐姐回来了。” 李清源心中一动,走出静心室,身影如同水墨般从壁上浮现。 陶菁菁看得两眼发光,对他这个本事十分羡慕。 “师叔,绣娘姐姐带回了好几匹料子,说是要给人家做衣服,是真的吗?” 陶菁菁现在穿的丑袍子,还是李清源小时候剩下的,早都浆洗褪了色。 他捏了捏菁菁的小脸,“以后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不许再撒尿和泥玩儿了知道了吗?” “人家才没有!” 陶菁菁小脸气得涨红,又拿头来撞李清源…… 嬉闹了一阵儿,领着菁菁走出祖师殿,果见滕绣娘站在院里,身后还有两个帮忙运物的药房伙计,推着个车,里面装了许多物资。 昨日李清源在县城没白逛,看到的东西只是没钱买。 师兄下山时,他把所需之物特意列了个单子。 不光有面料,还有裁剪工具,一些食材,另有他能用得上的许多物什。 以二十贯的购买力,买了这么多东西也花了个干净。 见到东西都带回来了,李清源对两个伙计表达了谢意,然后看向滕绣娘。 “绣娘,你家里可有猎弓?” 第52章 弓箭 滕绣娘家里自然不光有弓,还有几只粗制的箭簇。 李清源自己不爱动弹,加上状态不好,特地告诉两个药房伙计下山的时候,喊张掌柜上来见他。 等张胖子满头大汗上来,一听道士喊他,竟是要他跑腿,脸色顿时一垮。 但他不敢不从啊。 两个药房伙计见到他的时候,哪能不和张百川说说昨日的事情? 听到袁家被巨石堵门,别人不清楚,他哪能不知道石头是从哪来的? 想到道士昨日离山前说的那句,“此石贫道另有别用……”不由对李清源更加敬畏。 “哈,道长有事尽管吩咐老张,别的不说,跑个腿老张还是能胜任的……” 李清源笑道:“张掌柜辛苦了,不过施主脾胃两虚,多走走还是有好处的,不然背生湿寒,到了冬天难免隐痛。” 张百川一愣,他为药行掌柜,多少也通药理,每当冬天确实湿寒难当,以往都是拔火罐缓解,不想结症却在此处。 这下跑一趟腿也不叫苦了,为表忠心,遛遛小跑着下山。 李清源也没闲着,找了块木头做了个简易的靶子,还弄了个支架。 对弓箭,他是一点基础都没有,不过有静心室在,思绪转动极快,一旦察觉不对,能及时裨补阙漏,这就大大提高了练习的效率。 等张百川拿着猎弓回来,李清源便迫不及待地进入静心室,开始了练习。 没急着学准头,而是先把猎弓跨在腰间,还找了根木棍端在手里,模拟着现场的情景,反复习练“扔矛、摘弓”两个动作。 练了有一个多时辰,他就能很娴熟的掌握要领。 最后一遍练习,扔矛摘弓一气呵成,过程只用一秒不到! “贫道真行啊。” 李清源略感振奋,下来就是练习张弓了。 他不知道标准姿势,只是不断调整到最适合自己发力的状态。 这个过程练了一下午,陶菁菁又来呼唤他。 李清源以为是山下出了什么事情,结果出了祖师殿,发现还是回春堂那边来人,并带来了两封书信。 第一封是周婉盈送来,李清源看后讶异道:“袁知行背了四条人命投案?阎彪也死了?” 药行伙计一脸崇拜:“道长神威,虎躯一震,袁氏束手……” 这伙计也不知道哪里的评书听多了,不靠谱的词连着往外蹦,李清源赶紧打断他。 “多谢小哥传讯了,回去替贫道告诉周居士,就言静观其变即可。” 回春堂今日正式开始义诊,药行都忙冒烟了,伙计也不好多留,得了嘱咐便告辞了。 等他走后,李清源拿着信陷入沉思。 人心诡谲多变,他也做不到算无遗策。 以袁知行的罪行,指使他人入室掳掠,导致过失杀人,顶多判个充军。 但没想到袁成瓒做的这么绝,涉及此事的人都让他杀了个干净,然后用儿子把一切罪名都担下来。 “此人如此狠辣,为求自保连亲儿子都不放过,若我稍露马脚,必会不择一切手段报复!” 他打开另一封书信,这封是王秀娥所写。 上面言赵县丞对道长所托十分上心,入山搜寻游僵的人手已经派出去了。 并再次提到赵墩柱想上门拜谒,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李清源情知“十分上心”等于十分糊弄。 真有心搜寻,起码会先找滕绣娘问问线索。 不过他目的就是做做样子,认真起来,反而于他不利。 以眼下怎么可能是游僵的对手。 “唉,得快点修行啊。” 想加速修行必须嗑药,来源又仅有《九始天书》第一章…… 等吃了饭抓紧练习吧。 有滕绣娘在,他都不用嘱咐,到点晚饭就做好了。 陶菁菁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肉,红烧的。 但没吃几块,便腻住了,李清源也是如此。 吃多了正好练箭消食,和两人打了个招呼,便又回到静心室。 这次,除了张弓,他开始加上搭箭的动作。 箭术本非一日之功,许多人练一辈子也难臻入化境。 但他记忆力极佳,找到最佳姿势,便能时时复刻出来。 且通脉二重后,对身体的掌控大大提高,又有静心室的加持,当晚便将整套动作熟练。 第二天,李清源将木靶架好,开始练习准头。 静心室两侧大概四丈宽阔,这个距离练习也是正好。 这一日,他什么都没做,重复着张弓、搭箭、勾弦、瞄准、放箭…… 张大壮这张猎弓是标准的一石弓,李清源很轻易就能拉满。 但哪怕他身体亏虚,进入书中世界附身穆清泽后,力量也远比现在要小,所以练习时,只用六成力左右。 今日神龛中又多了两枚香火钱,面额依旧是三和四。 展开面板后,上清观的善信,却到了【309\/1000】。 如果没有意外,明天的产出将会多出一枚。 可现在卡在老虎这一关,有香火钱也没处用,还是得练箭。 从白天练到黑夜,李清源感觉自己手都木了,勾弦的手指也磨出了茧子,准头终于令他稍稍满意。 他也不求达到百步穿杨的地步,老虎扑来距他极近,只要不瞎就能射中,主要是能否命中要害。 感觉练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老虎目标虽然大,可毕竟是个移动靶,射死靶也没多大意义了。 他没着急,而是好好休息了一夜,等翌日清晨吃过早饭后,又静坐了会儿,感觉精神饱满,才拿出《九始天书》,再次进入书中世界。 这一次,李清源一恢复意识,便手持长矛,大声呼喝! “头大耳小尾巴摇,斑斑点点织锦毛。行路君子从此过,谁人不说好大的猫。喵喵喵,你是猫。” 无数次的试探,李清源也算摸清了老虎的性情。 要是害怕它,小声嘀咕,或者背身逃跑,它马上就会扑过来。 反之要是持矛前刺,大声恐吓,它就会谨慎起来,围着你绕圈,等待时机。 所以李清源一边呐喊,一边将矛尖对着老虎,不时还做出突刺的动作,但脚步却慢慢向后移动。 果然,这个动作暂时震慑住了老虎,两颗凶睛露出谨慎之色,围着李清源打转。 李清源矛随虎动,它移动到哪,矛尖就冲向哪里。 但过了一会儿,老虎却有些疑惑了,这人看起来很凶恶的样子,怎么距自己越来越远了呢? 眼看就要脱离狩猎范围,老虎再等不及,咆哮一声,猛然扑去! 第53章 过关 猎弓一入手,李清源忽然发觉,眼下这张,无论形制,和手感,都和之前那张出奇相似。 面对扑来饿虎,他灵台一片空明,连续的反复练习,动作早已烂熟于胸。 扔矛、张弓,取下背上箭矢,搭箭、勾弦,放。 铮! 箭矢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正中扑来饿虎…… “嗷!” 箭簇的入肉声,和老虎吃痛的嚎叫,让李清源精神一振。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视野一黑,一只庞然大物已经将他扑倒。 腥臭的大嘴凑到喉咙前,李清源不甘道:“孽畜,你给贫道等着!” ----------------- 意识回归现实,没急着再进入,反而蹙着眉打量张大壮的猎弓。 “两张猎弓能相似到如此地步?” 材质相同很正常,但持握的手感都差不多,这就很怪了。 暂且放下疑惑,复盘起刚才的经历。 刚才虽然射中老虎,但并没命中要害。 而老虎作为最凶猛的野兽,生命力当然极为顽强,一箭入肉后,连行动都不见迟缓。 较真的说,这不光是弓力不足,他进入书中世界后,臂力也下降的厉害。 “穆清泽的身体,要比寻常人力量稍大,可毕竟也是个少年,加上没有修为……” 想到这里,又诞生了一个新的疑惑。 那就是穆清泽又不是他,有着无限试错的机会。 眼前这个局面,对穆清泽几乎是个死局! 除非老虎不吃人。 可能么,这孽畜都吃贫道多少回了? “算了,现在纠结这些没有必要,只要能射杀老虎,应该就能解锁后面的内容。” 想到这,李清源不再犹豫,以手轻触书中气旋,霎时又来到了书中世界。 有了刚才射中的经历,剩下的不过就是用命莽罢了,只要能射中老虎要害一次,这关就算过了! 依旧重复前番的举动,先拉到最远的距离,然后扔矛张弓,随后瞄准要害。 箭出中虎肋,然后被扑倒,送入虎口,重新再来…… 每一次重复,都是生死的较量,别的不说,李清源感觉箭术进步极快。 如果是普通的野兽,相信他早就成功了。 但这是虎,是动作极敏捷的猫科之王,反应速度比他不知快了多少。 每当李清源将要射中要害时,老虎总能提前避过! 从清晨到傍晚,他都在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这畜牲太灵敏了吧。” “不能再继续了,再这样非精神崩溃不可!” 他现在都被搞的有些没信心了,身在玄门,遇到困境当然要问问吉凶! 意念一起,手中多出三枚香火钱。 这是今日神龛所产,面值是分别是“肆”、“叁”,最后新增的一枚,上书“作善降祥”,纯赤颜色,仅代表“壹”的面额。 拿着三枚香火钱,李清源先静心问卜,随后以六爻起卦。 “一卦老阳,二卦少阴……” 把卦象记在心里,又开始画爻断挂。 良久,他得出了结论:明日射虎大吉! 李清源微喜,欲把三枚香火钱收回去,两枚拿在手里,正想捡第三枚时,那个代表“壹”面额的香火钱,却化为一缕青烟消散了。 “嗯?” 香火钱是人望凝聚,他问卜是单纯问个吉凶,但消散掉的一枚,是否代表本来没那么顺利,消耗掉一枚愿力后,才转凶为吉? “算了,以后慢慢实验吧。” 现在每日出产都价值八枚,一枚香火钱他还损失的起。 出祖师殿扫了一眼,看滕绣娘正教陶菁菁做女红,只是后者明显没兴趣,咬着手指心思早不知飘到哪里了。 李清源站在外面观察好一会儿,才摇着头回到静心室,倒头便睡。 所谓梦是心头想,夜里睡的也不算踏实,老是梦到自己被老虎反复吃掉。 于是没等天亮,五更的时候,李清源就怀着怨念醒了。 带着起床气,展开《九始天书》,手触气旋,霎时又进入书中世界。 这次他也懒得呼喊,只是目光冰凉的看着老虎缓缓向后。 再次拉开距离后,老虎又咆哮着向他扑来。 这个场景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次了,李清源张弓射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嗖! 利箭来袭,老虎在空中摆尾拧身,之前每次它做出这个动作时,都会箭中左肋。 可这次,也不知是摆动幅度小了,还是箭射歪了,当噗地入肉声响起时,老虎忽然爆发一声惊天惨嚎。 李清源抬头急望,却见那一箭居然射中了老虎右目。 眼睛被射中,老虎虽然依然咆哮着往前冲,可方位上明显有错乱,第一次没扑到猎物。 李清源大喜,不敢耽搁,忙朝相反的方向持弓急走,等老虎转回身时,他已经拉开位置,再次张弓。 嗖! 箭簇泛着凌冽的寒芒,袭向老虎。 它侧身想躲,但由于视力受损,又辨错了方向! 而这一箭,正中两肩之间的部位…… 脊骨遭受重创,老虎身躯一颤,登时瘫软在了地上。 尽管还能发出阵阵示威似的咆哮,却再也动弹不得! “呼……” 李清源长长舒了口气,几天的艰难,终是过了这一关。 走到不远处,也不敢太靠近,瞧着瘫在地上的老虎轻叹。 “唉,被你吃了那么多次,真下手还有点不舍得了。” 猛虎虽食人,可目的单纯为了饱腹,相比人心诡谲,还是这头要吃他的老虎可爱些。 话虽这么说,他下手可没有容情。 先朝老虎补了几箭,直到将背囊中的箭矢射光,还不放心,捡起长矛又捅几下,直到老虎彻底不动,才把悬着的心放下。 “现在问题来了,成功猎虎,我该怎么回去?” 刚升起这个念头,胸前挂着的那精致葫芦忽然跃起。 到了半空中,葫芦嘴朝之发出一道碧绿光华,旋即地上的老虎猝然消失。 平静过后,葫芦落到他的手中,李清源向外空了空,倏地倒出一枚丹丸,斑纹环绕,好像老虎身上的纹身一般。 李清源看的心头火热,丹丸还好说,主要是这个葫芦,要是能想办法带出去就好了。 这东西相当于前世小说中的金手指,如果没有这个葫芦,《九始天书》第一章将毫无意义。 穆清泽一个猎户少年,有什么可看的? 他拿在手里稀罕了好一阵儿,才不舍的挂在胸前,然后一张嘴,把丹丸扔进了嘴里。 轰! 丹丸入口即化,旋即,一股不可思议的气血,在丹田赫然爆发。 李清源没等反应,意识骤然一沉,再睁开眼,已经回到了静心室中…… 第54章 起卦 意识回归自己的身体,李清源睁开眼,迫不及待地注目于《九始天书》上。 此时上面已经产生了变化。 第一页中,原本只有寥寥两行云篆。 现在却密密麻麻写满内容,甚至第一页都再无容空…… 李清源脸色一变,没有空位了? 是否说明穆清泽的故事已然完结? 可葫芦呢? 他忙去辨别这些云篆之意,粗一打量,脑海中闪过无数兑换条目。 暂且略过这些,挑拣“剧情”内容阅读。 但刚看两眼,李清源就不禁生出阵阵寒意。 却见其上大意为: 穆清泽误入深山,酣斗孤狼,吃下狼血丹气力大增,继续找寻归家之路,却不想偶遇觅食猛虎。 穆清泽以箭射虎,一矢不中,持矛犹斗,却被猛虎扑倒在地。 正闭目等死时,草丛里忽地窜出一条毒蛇,一口咬住老虎,毒性甚烈,老虎不到一个呼吸就已毙命。 看到这里,李清源只是疑惑,自己化身穆清泽,前后被扑倒无数次,也没见过什么毒蛇。 但再往下看,却越看越是惊惧。 穆清泽未死,惊魂未定从老虎身下爬出。而那条毒蛇居然没走,冲他嘶嘶吐信。 穆清泽猎户出身,居然不怕毒蛇,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用葫芦将虎尸化为血丹,随后喂给蛇吃。 那毒蛇似是开慧的通灵妖兽,很通人性,一口吃掉丹药,随后开始蜕皮。 漫长的蜕皮过程,穆清泽也等在那里,等毒蛇褪下蛇蜕,能随意将身形缩小,就缠绕在了他的身上。 从此之后,碰到难缠的猛兽,便由穆清泽吸引注意力,毒蛇随后偷袭,所得战利无分彼此,二者居然出奇相契。 之后穆清泽又来到一片山谷。 里面生长一种根茎很像生姜似的植物,遮天连地,不知长了多少。 穆清泽拔出那植物,发现身上的葫芦也能将这东西转为丹丸。 那密密麻麻的兑换目录,大多都是这种植物化成的丹丸,只是年份不同。 穆清泽转化了许多丹丸,就带着毒蛇继续寻找归家之路。 内容到了这里,让李清源不寒而栗的来了。 一人一蛇走了半年,终于遇到活人。 而且不是一个,是一群山匪押着个秀丽女子! 穆清泽少年侠气,加上一直服食那葫芦化成的丹药,力量早非当日可比,此时两臂几有龙象之力。 见山匪欲糟践那女子,大吼一声杀出,长矛舞动竟无一合之敌,二十几个山匪,让他杀的一干二净! 那女子见死了这么多人,被骇的说不出话来,穆清泽便领着她继续朝山外走。 走了没多久,不知何故,和穆清泽相伴一年的毒蛇,却忽然咬了他一口。 此时穆清泽身体素质甚至已经超过猛虎,但这些日子以来,他也常喂毒蛇服丹,因此蛇毒更为炽烈。 穆清泽,卒…… 整个第一页的内容,到此为止,而且书页再无容纳其他云篆的空间! 看到这里,李清源露出错愕之色。 “之前的推论全错了?” “清文”、“清源”、“清泽”,甚至《九始天书》第二页的“宁清玄”…… 《九始天书》有九页,每一页有一个人物。 按照李清源原本的猜测,书中每个人物,可能都是上清观曾经的某一代观主。 但现在却不得不推翻这个结论。 穆清泽的生平明确,只有幼年得遇道者赠其宝葫,余下时光和道门没有任何关联。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死了! 并且在现世中,通过另外一人,和自己产生了交集。 “滕绣娘……” 前些日子,李清源曾问及她的生平。 在她的讲述下,是被人贩子掳着,遭遇了山匪。 然后碰到个行侠仗义的好汉,将山匪杀尽。 后面,就是好汉被毒蛇所咬…… 两边叙述对上了,但问题随之出现。 穆清泽为什么会出现在《九始天书》中,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相伴近一年,无缘无故,毒蛇又为什么会咬穆清泽?它咬死穆清泽后去了哪里? 按滕绣娘所言,穆清泽死后,恰逢张大壮入山打猎,是后者将其安葬,那穆清泽身上的葫芦呢? 迷雾重重! 而且…… 李清源打量起手中猎弓,终于确定了,这把弓就是穆清泽的遗物! 虽然觉得胡乱猜忌不好,但当事者皆已死去,他不得不对滕绣娘起了几分怀疑。 李清源记性无比好,略一沉吟,就回忆起了当初,自己和滕绣娘对话的情景。 彼时察觉对方面相有异,所以探寻她的来历。 滕绣娘则把自己离谱的经历告诉了他。 身出名门,朝中要员之女…… 若是说谎,没必要编造这样的谎言,而且高官的名姓一问可知,来历也经不起探究。 所以她应该是没说谎的。 难道,是她真的克人,谁沾染她就会被克死? 穆清泽和张大壮,乃至自己现在被游僵惦记,都是滕绣娘克的? 李清源本来不信这个邪,现在却不得不多想几分。 拿出三枚香火钱打算起卦,想了想,却放回去了。 走出静心室,来到祖师殿祖师画像前,李清源敬香三柱,随后取来竹签,就在祖师画像前开始摇卦。 凡起占,则无事不占,不为同一事反复占问。 所以李清源想了一下,求问的是:“滕绣娘留在上清观,对观中到底是福是祸。” 其实问之前,已经拿定主意。 只要不是对方包藏祸心,他做出的决定绝不反悔! 但毕竟要考虑菁菁和师兄,如果结果是凶,那就将滕绣娘暂且在外安置,只和自己一人接触,等自己有了更改命数之力,再言其余不迟。 可等卦象出来,却令李清源大跌眼镜。 滕绣娘这么克人,卦象上居然显示吉,而且不是小吉,是大大的吉! 他有点不敢相信,又摇一卦,因为连续起卦难免不准,所以也没抱希望,但摇出的结果和之前差不多。 “下兑上震,【归妹】?” 卦解:日益有福,凶言不至,妖孽灭息…… 想起滕绣娘的面相,李清源得出一个猜测:“难道她此前命数多舛,遇我改了命,而我遇她亦是福?” 什么福呢? 李清源不由想起穆清泽携带的那个葫芦来。 第55章 穆清泽是游僵 他今日起的早,走出祖师殿的时候,陶菁菁还没起床呢。 滕绣娘倒是正在打扫院落,见到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虽然入观没有多久,看得出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脸上也有了光泽,不再是以往那种蜡黄的颜色。 “绣娘,你先歇歇,我有几件事想问问你。” 滕绣娘放下扫帚,跟他来到原本那间单房。 等两人相对坐下,李清源温和道:“绣娘,这两天让你来回奔波,实在辛苦了。” 滕绣娘摇摇头,示意无碍,随后道:“道长有何事,都可尽管问,不用太顾忌妾身情绪的。” 李清源一叹,这女子善能为他人考量,由于其遭遇,心思也很是敏感。 既然如此,有什么话,不如大大方方问出来,以免让她多想。 “上次听绣娘言说经历,遭遇山匪后曾有位壮士搭救,你可问过那位壮士姓名?” 滕绣娘道:“恩人姓穆讳清泽……” 果然! 李清源神情一肃,接着道:“他救出你后,你们二人结伴而行,在一起走了多久?说过什么话,发生过什么事?” 《九始天书》对这段的描绘很粗略,从穆清泽救出滕绣娘,到被毒蛇所咬,都是一笔带过。 问题是,如果没发生任何事情,毒蛇为什么会咬他? 听完问话,滕绣娘双眸闪过回忆之色。 她没有李清源那么好的记性,这件事又过了很长时间,对方问的又都是细节。 半晌,略有犹疑道:“当时死了很多人,我很害怕,不敢说话。恩人安慰了我几句,之后恩人问我知不知道出山的路,我指给他,他带着我走……” “走了一段路,大概两个多时辰。我又累又饿,恩人给了我一颗丹丸服下,吃后不光疲倦全消,力气也变大了不少。但这时候,恩人忽然惨叫了一声,我回头去看,他身上爬着一条蛇……” “等等,是他刚给了你那颗丹丸,就被蛇咬了吗?” 滕绣娘道:“应该是吧,妾身也不确定。” 李清源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思索。 听完滕绣娘的话,他脑补出一个看似狗血,却有几分合理的猜测。 妖属修行要先开灵慧,那条毒蛇明显是开了灵慧的。 有了灵慧就有欲望,假如那条蛇是个母的,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它跨物种“相中”了穆清泽?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很好解释了,它为什么缠在穆清泽身上,和他相伴半年。 以人的视角来看,半年时间也许不算久。 但普通小型蛇的寿命通常只有三到五年,毒蛇哪怕开了灵慧,对时间的认知,应该和普通蛇没什么区别。 那么在它看来,它的青春,可都用来陪伴穆清泽了。 这个时候,穆清泽赫然救了个同类异性,且还给对方丹丸。 在此之前,那丹丸可是只给它吃的呀…… 前世一直有蛇成精,性淫而不滥的说法,蛇又多为嫉妒、戾气等情绪之表…… 这么一想,不会是它心生嫉恨,因爱生怨,才咬了穆清泽吧? 他代入那条蛇的视角,越想越觉合理,不过那条蛇既然咬死穆清泽,又怎会放过滕绣娘呢? “那条蛇咬到穆清泽后去了哪里?它没攻击你吗?” 滕绣娘摇头:“它并不攻击我,但我一靠近恩人尸身,那蛇便嘶鸣吐信,我就不敢过去了。” 李清源嘴角一抽,接着问道:“张大壮是怎么回事?” “我不敢靠近,也不忍恩人暴尸荒野,正巧亡夫入山打猎,我求他驱走毒蛇,安葬恩人。亡夫提出和我结亲,我应了,他便在旁边挖了个坑,连同毒蛇和恩人一同推了进去。” “那条蛇没爬出来吗?” “没有。” 这可真是生死相随啊。 难道真的是一出狗血剧? 李清源揉了揉脸庞,眼下也只有这个解释了,于是把重点放在葫芦上。 “你有没有注意到穆清泽身上带着的物品?” 滕绣娘轻轻颔首,“有一矛一弓。矛随恩人下葬,但弓则被亡夫借口自家弓弦断了,强带了回来。” “没多留意其他的吗?” 滕绣娘仿佛想起了不愉快的事,蹙眉道:“亡夫想翻动恩人尸身,受我阻拦,加上有毒蛇在,于是放弃了。” 李清源点头。 这么说的话,葫芦应该还在原地? “穆清泽埋在哪里?除了你和张大壮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被他问到这里,滕绣娘有所迟疑,定定的望着他不说话。 李清源一滞,这才想起,毕竟穆清泽是她的恩人,自己这么直白相问,难免让她多想。 实际自己也确实在惦记那个葫芦。 若要借口,他瞬间就能想到很多,可为人总要有一丝底线,不然他还修的什么道。 于是也不欺瞒,直言道:“绣娘,不瞒你说,穆清泽和贫道另有干系……” “我知道!” 滕绣娘突然打断,她一向知情解语,以往从来没有过这等行为。 李清源不由诧异看着她,静静等她说话。 “亡夫前些天进山,说是打猎,实际妾身清楚,他是去恩人埋骨之所了。” 什么? 李清源一惊,脑海闪过种种念头,没等滕绣娘继续说,心中已有了答案。 滕绣娘脸色羞红,声音也有些发颤:“因妾身是石女之故,不能以身侍奉,亡夫他……他要妾身以别处……” “总之,妾身不从,亡夫便动强,我们撕扯中,他发现妾身力气很大,就问我缘由……” 张大壮狭恩挟报,又贪婪无度,其实挺不是个东西的。 滕绣娘虽然和他过日子,估计打心眼里也没瞧得上他,哪能满足他的淫欲? 张大壮见其不从,就动强想殴打滕绣娘,没想到这女子曾吃过穆清泽赠送的丹丸,力气不比他来的小。 张大壮庄户出身没见识,搞不懂滕绣娘一介瘦弱女子,何来这么大力量。 多番探问,滕绣娘不善说谎,就被他套出来了。 于是张大壮连猎弓都没带,直接跑到穆清泽的埋骨处,想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那个丹丸了。 之后就是他被咬尸变的故事…… 那么,是谁咬到张大壮,答案显而易见了。 不用问,一定是穆清泽葬身地界,极为巧合是一处阴煞汇聚之所。 常人从毛僵到游僵要经历百年,但穆清泽吃的那些丹丸,躯体内精蕴之足,先天修为恐怕都远不能比。 一旦尸变,马上就越过毛僵这一阶段,进而成了游僵! 李清源想到这里,不禁难以置信。 《九始天书》中的人物主角,不光尸变,还莫名其妙成了自己的敌人? 这时滕绣娘落下两行清泪,潸然道:“道长秉除魔正念,妾身本不该全小恩忘大义,只是山中邪祟是否是恩人所化,也只是妾身的猜测,直到道长动问……” 第56章 服丹 对滕绣娘的误会,李清源没多解释。 只是对她好一阵儿宽慰。 把事情原委弄清楚,感觉滕绣娘是有点邪门。 她小时候的事情不清楚,只说被人贩子掳走后的经历,称得上是谁沾谁死。 尤其穆清泽和张大壮,死了都不消停,居然还尸变了。 尽管前者卦象显示对他和道观都是大吉,李清源也泛起嘀咕。 “看来得早把‘石女’症给治好。” 不过这种天生病,除非动手术,他虽有医术却不擅外科。 另外私密之症,要不要治,也得问询她的意见。 现在她情绪不好不便问,还是等日后再说吧。 也许自己修为高深后,能以内力或真气对她进行治疗。 李清源拍了拍滕绣娘的肩膀:“唉,也怪我不好,又让你想起了伤心事。” 滕绣娘身躯一颤,立即止住了悲戚,擦拭泪痕,极不自然笑了笑道:“无碍的。” 嗯? 见她这个反应,李清源明白,她的内心敏感又脆弱,长久的压抑,让她哭不敢哭,笑不敢笑。 她喜欢道观的生活,又怕多余的情绪惹人生厌…… 还是之前的问题,她没有事情做,心不安定啊。 想到这,李清源取过一张纸,在纸上做起了画。 须臾,几种道袍的款式就被他画了出来。 他递给对方道:“绣娘,你若有暇,便把画上这些袍子做出来。” 滕绣娘接过一看,双眸倏地再次湿润。 她注意到,画上有两款道袍,分明不适合男子穿,观里只有陶菁菁一个丁点大的小人儿,那是给谁穿的不言而喻。 “贫道不收徒,以后亦不会,师兄有菁菁一个弟子足矣。绣娘,观里没有外人,以后你就在道观安定下来,替贫道打理一些俗务可好?” 滕绣娘泪水在眸中莹润流转,强忍着不落下,低着头轻声答应。 “好,好。” 李清源一笑,“那就这样吧,对了,今天我要修炼,不和你们一块吃饭了,有事可来祖师殿唤我。” 滕绣娘嗯了一声,款步走出了房门。 李清源也随后进入祖师殿,回了静心室。 一坐下,他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 “绕来绕去居然绕回来了。” 穆清泽就是游僵,那葫芦定还在他胸前挂着。 也不知道他尸变后没了生前记忆,还能不能运使葫芦。 宝葫里生出的丹丸,又能不能对游僵起作用。 若能的话,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穆清泽不来找他,也许是正在山里狩猎嗑药,有了宝葫为助力,对方的成长速度简直难以想象。 而自己,只能捡人家剩下的,还要花钱…… 但现在想加速修行,兑换丹丸是唯一的出路。 再次展开《九始天书》,书中的云篆排列出一连串长长的兑换列表。 【虎血丹:值钱15】 【未知蛇蜕:值钱23】 【狼血丹:值钱1】 【熊血丹:值钱12】 【黄精丹:值钱1】 【黄精丹:值钱19】 【黄精丹:值钱8】 【黄精丹:值钱71】 …… 这串列表中,除了有数的【血丹】,大多都是【黄精丹】,密密麻麻数目极多。 其中价值不一,应当是年份不同的缘故。 三日的积蓄下来,除了问卜时消耗的一枚,手里还有价值二十二枚的香火钱。 上清观目前每日能产出价值八枚,主要不兑换太贵的,完全可以供他敞开了嗑。 先找到最便宜的【黄精丹】,放上一枚香火钱,霎时气旋凝成后,形成一颗龙眼大小的黄色丹丸。 闻了闻没什么怪味,李清源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嗯,味甘性和,应有滋阴益精之效!” 将丹丸咽下,须臾,腹中一股温热随之而来。 但不像前番吞噬【狼血丹】那种急躁,药性来的不急不徐,缓缓补益。 李清源感觉周身除了气血涌动,后腰上也升腾起阵阵麻痒…… 这个变化令他顿感兴奋。 精元缺失长久,如果持续下去,他能不能活到夏天都不一定。 但有了这种丹丸,几颗下去,他就能恢复到正常状态! 不过【黄精丹】除了补益肾精,对气血也有增长之效。 服下丹后李清源也没闲着,开始利用盈余的气血修炼起来。 他没有用《通脉真解》的动作导引冲向第五条正经,而是转修起《冲玄行脉法》。 细密的汗珠和暗红色的物质从毛孔排出,行气到处,经络如同小刀剜肉般疼痛。 不过对两天“死”了无数次的李清源来说,这种痛感只是小意思。 等到一脉药效用尽,他停止导引动作,意念展开个人面板。 【九代主:李清源】 【寿禄:17\/18】 【修为:通脉二重(转修《冲玄行脉法》:进度23%)】 【境界:无(守拙若愚:进度0.017%)】 【应世宝:《九始天书》】 【评价:寿危稍解,然命凶运厄。善用应世宝,可改天数。】 李清源看后面露喜色,黄精丹补益之效果然远迈【狼血丹】,寿元直接增长了一年。 不过两者也算各有各的优点吧。 一枚丹药下去,《冲玄行脉法》转修进度只增长了17%。 要知道他这是转修,并非开拓经络。 当然,进度慢的原因,还是《冲玄行脉法》品质要比《通脉真解》强上太多的缘故。 李清源有预感,只要他转修成功,同为通脉二重,实力至少比现在要强一倍! 另外,境界一栏中,进度同样涨了不少。 【境界】指的是对招式乃至身体的掌控程度,无论习练拳脚,还是兵刃,都会有所加成。 涨的进度,应该是前两天没命练习弓箭的原因。 等看到面板中,最后“命凶运厄”的评价,李清源不由失笑。 他招惹了游僵不说,去一趟县城,又结了袁氏这个仇家。 那县令若是个心眼小的,说不定也叫他给得罪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若他真实力超群,直接出手摆平一切阻碍,根本用不着虚张声势。 “一切还是修为低微之故啊,接着兑换接着修炼吧!” 有了上次吃亏的经验,他兑换起来很谨慎,先得算好面额。 目光瞅准另外的【黄精丹】,这次价值六钱。 取出两个价值三枚的香火钱,放于云篆,书册上再次出现一颗【黄精丹】。 取过来,脖子一昂,顺口就吞了下去。 第57章 通奇经 这颗丹丸一吞下,李清源就知道坏了。 值钱一枚的【黄精丹】吃下后,补益之效并非直接爆发,而是犹如溪水连绵,潺潺不绝却不伤内腑。 所以在他看来,哪怕再有六倍之效,也不至于药性太过,伤及自身。 但他想错了,值钱六枚的【黄精丹】,效果要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如果是前者是溪流,那现在就是涛涛江水。 并且和吃下【狼血丹】那种气血盈冲的感觉不同。 他现在感觉自己像是吃了一粒伟哥,腹下发胀,憋得几要爆炸…… 李清源脸孔涨成猪肝色,尽管神思清明,心中没有淫欲,但难受的感觉让他极想找人分享。 并且这只是第一波,根据刚才的经验,后续的补益,来势定会一次比一次强烈。 “去找绣娘救我?”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掐死了。 别说滕绣娘本是“石女”,根本不具备那个功能。 就算具备,凭她自己也扛不住这种凶猛的来势。 另外他也做不出那等事来…… “怎么办?” 念头飞速转头,静心室对神思的加成,让他在危难中还能保持清醒。 倏忽间,一道灵光划过,《冲玄行脉法》中,一篇特殊的导引之术在脑海中闪现。 “对了,还有奇经可为导引!” 《冲玄行脉法》本身就是为修行者开通奇经所创,专修“冲脉”。 和十二正经需要气血通脉不同,“冲脉”起于胞中,上循脊里,下出会阴。 所谓“胞中”,就是生命之根,位在下焦,为精气所聚之处。 这个位置天然决定了,若其引导通脉,必要以精元为本。 李清源由于长久的肾精亏虚,就算得到了贯通冲脉的功法,也一直没去修行,但现在这个情况,用来缓解却刚好合适! 爆炸的感觉一波比一波凶,李清源再不敢耽搁,连忙运转功法,手掌合十扣于关元穴,困境立时稍解。 不过创此功法者,也不会想到他这种情况。 正常来说,这种级别的丹丸,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能消化的了的。 所以当第三波补益袭来的时候,不光精气,连同气血一并爆发,前几日吃下老参时的感觉又来了。 “怎么总出意外?” 李清源咧嘴了。 其实这是他光有功法,却无人指点,有了药乱嗑,修炼过程当然老出岔子。 “撑过这一劫,回头得多和苏妙交流。” 此时他不禁想到,同样是嗑药,穆清泽连功法都没有,为什么他没事儿? 【黄精丹】里面,百钱以上的都有不少! 就算他循序渐进的吃,半年的时间也不可能承受那么多? 难道也是葫芦的问题? 眼下不及多想,以这种通脉速度,根本消化不了药效。 现在没有其他方式救命,李清源只能自己想办法。 静心室的加持,让他思考效率大大增加。 看着手掌扣住的关元穴,李清源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关元穴位在脐下三寸,常人无论按摩还是针灸艾灸,只要触动穴位,就有补肾培元、温阳固脱之效。 而《冲玄行脉法》的逻辑,就在逆转关穴,以精元回通脉络,长久温润之下,终有彻底贯通冲脉那一天。 这个过程宜缓不宜急,急则伤肾,精元大亏。 但如此“缓”下去,李清源非死不可。 “万般无奈,唯有兵行险着了!” 一反掌,一根足有筷子粗细的金针捻在手指,他咬了咬牙,持起金针猛朝关元扎去。 噗! 金针入肉,李清源疼地身子一颤,却不敢停下,继续往里扎。 等深入穴里,急不可耐的运转《冲玄行脉法》,霎时间,脸色灰败枯槁下去。 把上次行针辅助修行,比作不断关闸门逼水向前。 那么这次就是打开闸门泄洪。 功诀一运,精元登时像洪水涌泄,朝着冲脉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进度行进。 这种亏损速度,可比什么马上风和脱阳厉害多了。 也幸好药性连绵不绝,他现在还能撑得住。 转瞬之间,冲脉已经贯通前段,到达上循。 到达这里,精元又不好用了,还是要以气血贯通中后两段。 李清源连忙取针,变换引导动作,利用盈余的气血俯冲余下脉络。 不过问题又来了,冲脉有调节十二经气血之效,因此也有“血海”之称。 想贯通这一奇经,所需的气血绝非其他脉络可比。 这点气血填入,就如泥牛入海,毫无波澜。 不过李清源反而欣喜。 现在的情况,他需要的不是难承雨露的小娘子,而是索求无度的久旷怨妇…… 忍着空荡荡的感觉,把《九始天书》拿过来,找到【虎血丹】的兑换云篆,一把撒出所有剩余的香火钱。 那颗斑纹环绕的【虎血丹】立即出现…… 在书中世界时,他吞下这枚丹丸后,意识立刻回归现世。 不出意料的话,当时他应当是被撑死了。 现在能不能承受住? 这根本是不用考虑的事情,就算冲脉承受不住,大不了他再把气血导向其他经络。 手里丹药往嘴里一扔,也不顾腥臊味儿,直接吞了下去。 瞬间,汹涌的气血之力爆发。 “来的好。” ----------------- 凤栖县,县丞赵墩柱的居所。 相比袁氏三进的超大院落,县丞家里可就寒酸多了。 正值午后,院子里一条昂藏大汉,光着膀子顶着太阳,手持一把足有二十斤的阔刀舞动劈砍。 进退之间大开大合,走的明显是硬桥硬马的路数。 刚练完了一趟刀,外面正好有一公人打扮的汉子进来,对他这二老爷也没什么恭敬之色,抱怨道:“本来人手就紧巴,还要去搜劳什子山。” 赵墩柱不以为忤,走到一口水缸前,往脑袋上浇了几瓢冷水,喊了句痛快,才道:“就你他娘的啰嗦。” 公人道:“柱子哥,道士真有嫂子说那么邪性?” “嫂子你奶奶个腿,石老疙瘩,老子告诉你多少遍,人家钱员外才是秀娥的女婿。” 石疙瘩撇撇嘴,小声嘀咕道:“就那活王八。” 不过看到柱子哥的脸色,终究没敢再往下说。 赵墩柱也不爱在这个话题上多聊,把话又拉回到了道士身上。 “道士邪性不邪性俺不知道,但那份手段肯定不是咱能比的。袁成瓒这两日来了好几趟,跟俺说的全都是软乎话。以往他啥样?现在啥样?” 他圆眼精芒一闪,接着道:“昨夜俺读兵书,看到有一句话,你知道啥意思不?” 第58章 修为暴涨 石疙瘩一脸怨念的看着他,你都没说我哪知道? 赵墩柱摇着脑袋拽文:“凡兵者,有以道胜,有以威胜,有以力胜……你说孔令晖为啥能处处给咱添堵,让咱们不痛快?” 石疙瘩脱口道:“他是县令你是县丞,比你官大!” 赵墩柱哼了一声,“这就‘力胜’了。” “他不光官儿比俺大,他那娘们修为也压着俺一头。不然俺隔三岔五揍姓孔的一顿,他好面不敢往外传,心眼又小的跟针鼻似的,奈何不了俺,气也能把他气死。” 石疙瘩咂咂嘴,对他说的话没什么怀疑。 别说是殴打上官,他连造反都干得出来。 赵墩柱讲的口干,从缸里又舀出一瓢凉水,咕嘟喝了几口,接着给石疙瘩讲解。 “你看那道士面都没露,便指使的咱们团团转,连手都没动,就让袁家那小子投了案,等报上去,八成秋后就得问斩。姓孔的那边据说让道士一副字也吓得够呛,这是什么?这就是‘威胜’啊!” 石疙瘩恍然:“这有点像咱在打仗时候的疑兵计,吓唬人那套。” 赵墩柱一脸倨傲:“哼,还算你没傻透气!” “哥,你说道士是唬人的?” “本来俺没那么想,可这都好几天了,道士连面都没露。要不是唬人的,咱们没正经搜山,道士还不急?” 石疙瘩抱着肩不解:“那老袁家那块石头是怎么回事?” “呵呵。那是他们傻!” 赵墩柱冷笑,“俺告诉你,这些人都被石头的样子吓到了,实际那里边肯定是空心的,不然道士怎么挪来的?” 石疙瘩摇头:“不对啊,我听说那天挪石头,把牲口累得吐白沫都没拽动。” 赵墩柱一脸看破骗局的聪慧模样,两颗环眼炯炯有神,一对蒲扇大手形象的比划着。 “先把石头凿成空心,底下留个小孔,再在地上埋个深点的铁橛子,石头往上面一坐,任你有多大力气,都别想拽动。” 石疙瘩有些茫然,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更想不通他说的这套流程,得耗费多大人力。 只听赵墩柱正色道:“拽就不对!那石头你就得托,往起举,一举就举起来了。” “能吗?”石疙瘩不敢相信。 “能吗?把吗去了。今晚上找几个兄弟,穿上夜行衣,咱们去老袁家门口一趟。看哥哥我怎么给你把石头举起来。但举起来也别动,等明早上让秀娥去给道士带话,不见俺?给他老底揭了!” ----------------- 上清观,祖师殿。 经历过一次惊心动魄的修炼后,李清源长舒口气,展开个人面板。 【九代主:李清源】 【寿禄:17\/43】 【修为:通脉三重半(转修《冲玄行脉法》完毕)】 【奇经:冲脉(纯阳体)】 【境界:无(守拙若愚:进度0.017%)】 【应世宝:《九始天书》】 【评价:寿危已解,凶危将至。善用应世宝,可改天数。】 看着面板的变化,李清源露出喜色。 不枉他遭了那么大的罪,一天一夜的折磨没白受。 穆清泽那个宝葫,似乎能将生灵一身精蕴全部转化,没有丝毫浪费。 所以【虎血丹】吃下后,如同把一只兽中之王生生塞进体内里。 那药性委实不可思议,气血把冲脉填满后,剩余的药力除了帮他转修完《冲玄行脉法》,居然还连续贯通三条正经。 别看三条正经不多,前番【狼血丹】也曾助他开通两脉。 但那是以《通脉真解》这种垃圾功法,只清理经脉中淤塞,没其他任何作用。 而《冲玄行脉法》转修完,不光经络被拓宽,他明显感觉出,自己体内那股“气”或叫“内力”,流于经络,生生不息,奔流不决。 人体十二正经,他现在已经通了七条,所以修为一栏才显示【三重半】。 等于李清源也得了“通脉半重症”。 这是修行中人都会碰到的一个病症,再通一脉,体内恢复阴阳平衡,便能痊愈。 和王夫人的症状不同,他多通了一条“阴脉”,体内阴盛阳衰,表现为畏寒怕冷,手脚发凉,四肢无力,失眠健忘…… 若是普通修行者,在贯通下一条脉络前,这些症状只能忍着。 可他开通了奇经中的冲脉,已成纯阳体。 何为“纯阳”? 阳之极也。 阳极则有阴生,二气交感,宿疾并消,身轻心畅,神静气安。 所谓“精满则无欲,气满则无食,神满则无睡”。 可以说纯阳一成,李清源“精、气、神”都已相对饱满,并且只要冲脉气血不绝,就能时刻保持最巅峰的状态。 真正做到了“无七情烦心,无六淫相浸”的境界。 至于“通脉半重症”? 冲脉贯通后,他常能以气血游走于经络未开之所,既然阴脉开而阳未达,那便运些气血过去也就是了。 也就是说他能“假通”一脉! 如果和人斗战,就不能把他当作通脉三重看待,亦非通脉四重。 加上一条奇经,他已算得上通脉五重! 修行者开通十二正经,通脉六重就可称之为“通脉巅峰”,他距离这个地步,不过只差两脉而已。 而且由于贯通冲脉,寿命同样不用犯愁了。 一想到这里,李清源立感振奋。 虽然越往上修行,所需气血越多,但他还能兑换诸多丹丸,用不多久便能将十二正经全部贯通。 到时候加上冲脉,哪怕穆清泽变的游僵真来,亦能勉强与之一斗! 更重要的是,现在绘制“镇邪符”没那么吃力,有丹丸补益,每次绘符用不多久便能恢复。 这样乡间的淫祀“野神”若有为恶者,就可着手对付,之后收拢善信,尽快将上清观再次升级。 不过在那之前,还要多准备符箓以备不测,另外游僵环伺,尽量不出手以免被看破虚实。 所以这一月之间,依然宜静不宜动,等一月过后有足够之力,再拿到【斩魄剑】,便如犁庭扫闾,将外界隐患一一消去! “修行了如此久,也该去外界看一看。” 山路在修,药堂在建,要去看看进度。 另外他甩手一走,回春堂那边也不知如何了,苏妙那狗女人上回欺贫道太甚,等去县城得把场子找回来。 还有陪陪菁菁,两天没见,不知死孩子想我没…… 第59章 山不就我 春阳斜照,层林尽染碧色,远近峰峦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蜿蜒山涧中,溪流澄澈汨汨,举头望去,飞瀑轻垂,洁白如练。 在此间,有一年轻道士身下铺个垫子,懒洋洋躺在溪岸闭目养神。 不远处有个灵秀女童蹲在树下,目光灼灼的看着一口木箱,脸上带着期冀神色。 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女童忽然瘪瘪嘴,等等跑到道士旁边,气闷道:“蜜蜂怎么不下来呢?” 不下来自然是因为蜂窝太高了,蜜蜂闻不到蜂箱上蜂蜡的味道。 李清源伸伸腰,打了个哈欠:“啊,可能是菁菁你太吵了。” “是师叔你太懒了,哪有早上就困的?” 李清源呵了一声,道:“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清山翠木溪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师叔我是体悟自然,以览先天妙道。” 陶菁菁不明觉厉,小手把着李清源大腿来回摇晃:“今天能吃到蜂蜜吗?” 蜜蜂还没引下来呢,她就惦记着蜂蜜了。 李清源一扬头,指着前面一颗高耸的榕树。 “能啊,那树洞里好几个蜂巢,里面肯定有蜂蜜,师叔给你做个人桥,菁菁你上树去掏吧,掏到了我也沾沾光吃口甜的。” 陶菁菁嘟着小嘴,不满道:“那么高,谁能上去呀?” “我能啊。” 陶菁菁伸出小手,从脑袋朝榕树方向比划,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你不信?” 李清源腾地站起走到树下,逗弄她道:“我要上去了你怎么说?” 陶菁菁心里暗喜,脸上却不露出来。 小嘴一撇,翻了个白眼:“人家就不信。” “这样吧,我要上去了,以后养蜂这活儿就交给你了,不光你自己要学,以后还得教给别人,你看怎样?” 陶菁菁小脸一垮,她本意是激将师叔上去给她掏蜂蜜吃,计尚未成,就无端被摊派个活儿。 “那等你真上去了,人家再考虑考虑。” 死孩子倒是会推,不过他属于强行摊派,想跑可没门。 不理会陶菁菁,转头打量起了这棵榕树。 说是一棵,可榕树素有独木成林之誉,根茎虬结扎在地,柱根相连,根枝相托,冠幅之广,比此前遇到的那株千年柳妖还要繁盛。 李清源轻笑一声,提起地上那口木箱,猛然向前一跃。 霎时,流于经络中的内力被调运至双足,在陶菁菁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一跳,居然直接到了树梢上。 “呀!” 陶菁菁惊呼一声,为什么和她想象的狗爬式不同啊。 师叔上个树,也这么仙气飘飘的吗? 此时站在树梢上的李清源也很兴奋。 这种以内力催动身体,一跃丈余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向下扫一眼,看着死孩子崇拜的眼神,李清源矜持一笑:“师叔厉害吧?” 陶菁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师叔,人家也要学。” “你学好了养蜂,我就教你。” 本来他没把养蜂当件大事儿,可等看完《九始天书》第一章后,又产生了新的想法。 穆清泽曾到过一处长满黄精的山谷,他通过吃下的丹药来判断,山谷里面黄精的年份都不会短。 而黄精这种植物是开花的,蜂蜜的品质恰巧又由蜜源所决定。 如此,等以后找到那片山谷,就可以将那些黄精移植过来。 甚至很多珍稀的药材,例如参类也是会开花的,这些全都可以移植。 若能拿到穆清泽身上的葫芦,都可以尝试培育蜜蜂。 这项伟大的任务一定要交给陶菁菁,以后她就是“小龙女”,走到哪都有玉蜂相随,多好。 陶菁菁显然不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撅着嘴满脸委屈。 “袖里乾坤还没传给人家呢。” 李清源打了个哈哈,那个绝活没法“传”,不过等陶菁菁再长大一点,倒是可以带她修行。 “这次是真教你,等着师叔先把蜂箱放好,回去就教你!” 说完,他站在树上来回轻跃,找到了合适位置,就放下一个蜂箱。 师兄下山前,一口气做了六七个箱子,他已经在每个箱子上都涂好了蜂蜡,等工蜂和蜂王都诱进去,就可以一点点移动蜂箱位置。 到时候,这活儿就能交给陶菁菁去做。 放好了箱子,李清源躲着来回飞舞的蜜蜂,正想下来,可抬目一望,却见山涧把头那边走过来一伙儿人。 修为再次突破后,他五感再次变得敏锐,尤其目力已经是常人几倍,所以哪怕双方距离极远,他也看的很真切。 “是王秀娥,来治病的吗?” 这处山涧位于后山,距离上清观不算太远,他们能到这里来,应该是去过观里了。 李清源刚想跳下来迎一迎,可心思倏地一动,找了个稍粗硕的树干,双腿一盘,坐了下来。 下面的陶菁菁仰着小脸,不解道:“师叔,你怎么不掏蜂窝啊?” 死孩子一点都不体恤长辈,蜜蜂蜇人不疼吗? 他嗔怪道:“胡说,我等修道人,为一点口腹之欲岂能戕害生灵?” 陶菁菁不服气道:“那你还经常打蚊子呢,还打苍蝇,那天还打死过蜜蜂。” 李清源脸色一正,语重心长道:“你我皆属人身,人道即天道。我驱杀蚊虫是它先有害人之因,得我驱杀之果,让它早日轮回不多积罪孽,既是成全。” “菁菁,你要记住,无端杀生吾道不取,但若有妄图加害者……” 说到这,李清源语气加重。 “祖师持拂尘清扫业障,背玄剑……乃斩妖除魔之用!” 陶菁菁听得一脸郁闷,她和师叔斗嘴玩儿呢,怎么他莫名其妙的正经起来,还把人家说教了一通,好讨厌啊。 刚想顶嘴,忽听远处传来个大嗓门。 “道长高论,俺受教了!”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奔行过来。 些许湍急流水,岩石堆积在他脚下彷佛不存在,前半句尚在一里之外,下半句说完,人已经到了树下。 身高九尺开外,豹头环眼,肤色黝黑,乍一看此人长得和张飞似的。 陶菁菁身量本就不大,和他站在一处脑袋勉强没过膝盖。 她打量着大块头,小脸皱巴巴的不乐意:“你谁呀?” 第60章 何故发笑 赵墩柱转头一瞧,眼前忽然一亮,差点被陶菁菁萌化了。 这小女道童太招人稀罕啦。 他欲要伸手摸摸对方小脸,却听上面清越的声音传下来。 “赵县丞,贫道师侄这小脸可禁不住剌。” 赵墩柱脸一黑,他早年干农活,后来习武练刀,手上全是老茧。 虽是这样,但在这凤栖县,已经多久没人带着斥责语气和他说话了? 哪怕县令孔令晖,和那些恼人的乡绅豪强,无论心里如何想,起码面上总是敬着几分的。 何况对方坐在树上,居高临下和他说话,半点客气都欠奉。 太没礼貌了! 赵墩柱刚想发脾气,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儿。 玛德,小道士怎么知道我是谁?还知道我如何想的? 像他这种身份,自有奇物能隔绝阴灵窥伺,所以被看穿心思才显得奇怪…… 其实很多事情只通过观察和推论,就不难得出事实。 就像李清源通过阎彪“行三”这个信息,以起名偏好,就能推测出他兄长的名字。 哪怕说错了,只要理直气壮,不明真相的人也会认为你说对了。 比如现在,王秀娥带着几个人气喘吁吁跟了上来,拉过陶菁菁,娇嗔道:“你这糙汉,可别吓到菁菁。” 说完扬头朝树上端坐的李清源盈盈万福,“道长,未曾通报拜山,实在失礼了。” 李清源平静地道:“无妨,施主道明来意即可。” 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一点都不想和这赵墩柱会面。 不是对他有什么恶感,而是此人造反出身,心中敬畏不多。 看着凶恶,实际面相憨直,十足一个没心眼的糙汉。 假如他在下面,这货为了验证自己本事,八成都能提出和掰手腕之类的要求。 那他应是不应? 所以他干脆在树上不下来,先用言语稳住再说。 王秀娥没等说话,赵墩柱即道:“昨夜俺去袁家举石,没举动……” 王秀娥赶紧拽了他一把,低低的声音道:“你是不是傻,提这个事情不是摆明质疑道长吗?” 举石? 李清源微不可察的嘴角一抽。 幸好没早会面,这货是真有点愣啊。 得想个办法把他拿捏住,不然他老是存着试探心思,自己早晚露馅。 他灵机一动,瞬间有了主意。 “赵县丞,你若想和贫道验证什么,正好此处不是讲话所在,便去陋观一叙,期间你我比比脚力如何?” 比脚力? 赵墩柱一愣,道士这是知道我的强项? 是了,刚才自己无意间露了一手绝顶轻身之法,让他瞧见了! 哼,若他以为那是俺的极限速度,可就大错特错了。 赵墩柱露出冷笑,别人都以为他是通脉绝顶修为,事实他确实是通脉绝顶。 常人通脉绝顶,指的是开通十二正经,通脉六重。 但他赵墩柱,是七重绝顶! 除了十二正经外,另开一阴一阳两脉奇经,不然凭什么让孔令晖对他如此忌惮? 而这两条奇经,就是阴阳两跷脉,司下肢运动。 比脚力? 哪怕对方早入先天,和他比脚力也是自取其辱! 想到这,赵墩柱一挥手,豪气干云道:“那道长便请先行一步吧。” 李清源莞尔道:“还是赵县丞先行吧。” 赵墩柱哈哈大笑,笑了几声忽然声音一收。 “那俺先去观里,煮茶摆酒,等着给道长接风洗尘!” 说完,也不顾其他人如何看待,双足发力,脚后跟磕屁股蛋,一溜烟没了踪影。 王秀娥赶忙赔罪,“道长,这,实在太失礼了。” 李清源泰然自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夫人,有什么话便回观中再讲吧,贫道这师侄,就劳烦你看顾了。” 看着他不慌不忙的样子,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跳下来的迹象。 尽管深信对方绝非常人,王秀娥也不由奇怪。 道长是否太过拿大了? 要知道,这里距离上清观可不算太远,她们从观里到后山这,一共才用了小半时辰。 路上也不似登山时那么难走,赵墩柱真要全力爆发,盏茶功夫就能回上清观。 可站在这里瞧了半晌,李清源似乎也没有下来的打算。 王夫人心中一动。 是道长虚怀若谷,不在乎俗人眼中胜负? 还是…… 想到世间剑仙御空飞行的传闻,王秀娥吓了一跳。 不会吧。 而和她一块来的几人,也仰着脖子注视李清源,纷纷好奇。 今天石疙瘩也跟着赵墩柱一块来的,他此刻也抱着膀子往上看。 不是他有什么倨傲心态,他这是昨天举石头,胳膊发酸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心里把柱子哥骂了个狗血喷头。 昨夜去袁家举石岂能没有动静? 人家又没聋,袁成瓒也是通脉绝顶的高手,五感远迈常人,想到他们一群人傻乎乎抱着石头往起托,正被袁成瓒站在墙头看了个正着,石疙瘩就觉臊得慌。 早上来的时候,还商量着见到道士别托大,老老实实说出来意就算了。 现在柱子哥又来这一出,真是怕现眼的事儿不够多啊。 他见道士如此做派,笃定对方必然胸有成竹,只是以看热闹的心态,等着赵墩柱如何丢人。 正出神时,突然表情僵住,脸上那种随意的神态不见了。 想象力丰富的石疙瘩,甚至琢磨过道士会不会把脚变长,迈着大步追上去,一脚踩死他柱子哥。 却万万没想到,一阵清风拂过,道士就如随风飘散一般,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神通? 当年随军的高真可有这份本事? ----------------- 上清观,祖师殿。 李清源起身走出殿门,走到单房唤了一声。 “绣娘,你在吗?” 正裁剪衣裳的滕绣娘闻声推门,表情讶异道:“道长回来了?刚才那位王夫人带人前来……” “知晓了,绣娘,劳你去门口迎一迎客人,贫道煮茶待客。” 滕绣娘应了一声,款步走到观门口。 没等多久,她便看到远处一阵烟尘四溅,一个昂藏大汉提纵凌跃,不时回头张望几眼,速度却快如闪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她愣神的功夫,此人便已到了近前。 赵墩柱把身子立住,叉腰大口喘着粗气,瞧一眼破败的观门,忽然哈哈大笑。 “这位官人,何故发笑?” 来的时候见过滕绣娘,知道她也算这观里的人,赵墩柱把嘴一撇,神态有些傲然。 “你家观主和俺比脚力,他输了!” 滕绣娘道:“清源道长正在屋中待茶,官人还请入观吧。” “……” 赵墩柱圆眼瞪大,满是不信的打量对方。 看着看着,他突然蹭地窜进道观,几步来到单房前,硕大的身躯趴着门缝偷眼观瞧。 却见屋中一个年轻道人端茶虚奉,语调平淡。 “赵县丞,陋观清茶,还望不要嫌弃才是。” 第61章 《灵息贯蹻密解》 单房之中,气氛莫名有些诡异。 王秀娥和石疙瘩进来时,赵墩柱正两颗大眼珠子上下逛荡,一会儿看看房梁,一会儿看看地面,就是不看对面的清俊道人。 李清源则捧着一本杂论,不时泯一口香茗。 书是一本道家杂谈,言近旨远,开卷有益。 茶是自回春堂带回,品一口齿颊留香,余味绵长。 王秀娥没好气道:“你有什么话,还不和道长如实讲来,绷什么呢?” 赵墩柱本就脸如黑炭,听了这话脸更黑了。 昨夜举石不动,在袁成瓒和一众兄弟面前出了洋相,他那番给石头钻孔,在地上钉橛子的智障言论已经传了出去,以后还不知要引来多少嘲笑呢。 今日王秀娥抄完功法,要来观中履约看病,他想着山不就我,我便就山,干脆和王秀娥一起来,打算当着道士的面去找找场子。 没想到又出了个大丑。 王秀娥见他坐在那里不说话,忍不住掐了他一把,赵墩柱这才开口。 “那个,俺先瞅瞅,秀娥先治病要紧……” 他说着话,把位置让了出来,跟个大黑熊似的往那一杵,眼巴巴的看着。 石疙瘩眼珠一转,朝身后几人道:“走,咱们去山里转转。” 陶菁菁和滕绣娘去了另一屋,现在单房里只剩下赵墩柱和王秀娥,见没外人在,王秀娥从袖口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恭敬递过来。 “道长,这是前番你我定约之物。” 李清源放下道书,接过册子打量几眼,心中诧异。 他要求王秀娥拿功法出来,确实没别的意思。 想治这“通脉半重症”,起码得了解行气路线才行。 但一看到对方这本功法,李清源就知道,自己无意捡了个便宜。 此法名为《灵息贯蹻密解》,论品质和其中玄妙,与《冲玄行脉法》都难分伯仲。 最重要的是,《灵息贯蹻密解》竟能开通一阴一阳两脉奇经! 李清源心中虽然喜悦,脸上却不露声色。 将功法随意翻了翻,然后递回去:“行气规律贫道已然了解,现在就可为夫人诊治了。” 王秀娥有点呆滞,就扫了两眼,那自己抄好几天的意义何在? 赵墩柱也把目光投过来。 这功法牵扯不小,将其给道士看,他本是不同意的。 奈何王秀娥对他太重要了,世间女人多的是,像她那般风情又有几人? 更重要是她不光是智囊,还是自己的财库。 赵墩柱手底下有一帮人要养,又受到孔令晖打压,经常要涎着脸靠她周济,在她跟前根本硬气不起来啊…… 没想到,人家道士只看了两眼就还回来了,这么短的时间能记个啥? 难道世上还有人能过目不忘? 李清源不管他们如何想,拿出一粒价值一钱的【黄精丹】递给王秀娥。 “施主可将其服下,然后运转功诀。” 赵墩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王秀娥却没犹豫,直接将丹丸扔进嘴里。 开始还不觉有异,但片刻后,丹田内一股暖流生出,旋即流于四肢百骸…… 她脸色猛然一变,心里隐隐有些惊惧,严格来说,她根本不算修行中人,对功法运转也很是生疏。 所以当药力爆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手旋臂展,默运功诀,抱元守一,凝神下照坤宫。” 这是《灵息贯蹻密解》中的修行要领,听到这个声音,王秀娥心中一定,立即照做。 赵墩柱挠了挠脑袋,有点疑惑。 真记下来了? 接着,王秀娥又连续做出几个动作,每次稍显犹疑时,李清源便会出言提示,比她这练过功法的人还要熟悉。 赵墩柱看的目瞪口呆。 此前猜忌对方,是因为在军中时,见过随军出征的高功真人。 人家上百年的道行,也不曾有搬山之力…… 但越是和李清源接触,心中那份猜忌便越淡。 这时,王秀娥已将功法运转一遍,但体内药力还在不断爆发,她隐隐有些撑不住了。 李清源气定神闲取出金针,开始辅助她贯通第二条经络。 在王秀娥通脉期间,他还有暇坐下读书,似乎根本没将这点事儿放在眼里。 其实通脉之难,不在通脉过程有多痛苦,而因为其耗时良久,每次修行前,又要和自己做斗争。 时间一长,就有人熬不住半途放弃,再想重新修行可就难了。 譬如眼下,王秀娥豆大的汗珠直冒,疼得一张鹅蛋脸都扭曲了。 可因为被李清源以金针锁住要穴,想放弃都做不到,又知道过程不会太长,所以只能咬着牙默默忍受。 李清源不时更替金针位置,又等了许久,王秀娥终于平复下来,他将金针取下,笑道:“恭喜施主修为精进。” 王秀娥衣衫都被汗液打湿,大口喘着粗气,脸上虽有疲态,神色却很兴奋。 “多谢道长妙手回春。” 李清源摆摆手,道:“既然施主病体已安,你我前约已了,贫道便不多留二位了。” 说着端起茶碗,用意不言自明。 赵墩柱再莽,毕竟也是官场中人,哪能不明白这个举动? 看了看王秀娥,后者把头一扭,给了他个背身。 没理俺? 正常来说,《灵息贯蹻密解》来自于他,以此功法之贵重,不但足够筹偿调治病症,后面的事儿也好开口。 可道士看了两眼功法就还回来了,不但如此,还拿了一粒丹丸出来。 赵墩柱心中有数,那丹丸必是入了品的,否则绝不能助王秀娥直接贯通一脉…… “秀娥,你看,这……道长那个,治好了你,咱们请道长吃顿饭如何。” 王秀娥被他气笑了,请顿饭能办什么事儿? “你有什么话直言便是了,能不能成,相信道长自有权衡。” 赵墩柱闻言肩膀一塌,嗓门都变小了不少,讪笑道:“哈,不是想着喝点酒和道长亲近亲近吗。” 他这副憨直的样子,令李清源也是莞尔一笑,对赵墩柱起了几分好感。 人一旦披上官皮,有时候就不能当成单纯的人来看待。 无论赵墩柱有何缺点,单看他为官几年,尚未完全退化成权力生物,就值得交往一番。 “赵县丞,你有何话不妨说说。” 见李清源都这么说了,赵墩柱嗟叹道:“唉,实不相瞒,这凤栖县呐,要出大乱子了……” 第62章 世道维艰(求追读) 赵墩柱的话一开口刹不住了,坐在那开始大倒苦水。 凤栖县无论地域还是人口,在整个大楚都算得上中县。 但由于地处荒僻,加上治安太差,所以从不是任官上选。 李清源有些疑惑,他的活动范围仅限小叶庄和县城。 光听说凤栖县治安差,可实际看到的还算成。 哪怕市井多有泼皮,还有袁家这种欺行霸市的权贵,可放在官家的角度,这就不算个事儿了。 “唉,道长别看城里尚好,那是俺一众兄弟勉励维持,真正棘手的在乡野啊……” 这时候王秀娥也开口,她口齿伶俐,几句话就把情况说清楚了。 李清源把她的话梳理一下,总结起来,凤栖县眼下治安有三大难。 其一,是乡间泼皮无赖奇多,砸盗抢偷不绝,还有帮派横行,百姓不堪其扰,就干脆加入其中。 如今乡间坊市少年皆以加入帮派为荣,安分守己为耻。 第二难,难在乡间野祭淫祀者众,神棍巫婆仗着能看穿人心行骗乡里,这些人往往还和帮派勾连。 如果是这样也出不了大乱子。 但受到祭神的阴灵,吸纳香火无度,久之便会神智错乱,只知一味索取香火。 本村已没有新的人能提供香火了,那便驱使崇奉者去邻村抢夺。 如邻村也有阴灵,两者互相吞噬,就会产生一个更强大,更混乱的怪物,然后再次重复之前的行为。 在这些神棍阴灵的作祟下,搞得小小凤栖县“大仙”林立,各占地盘,跟诸侯割据似的…… 至于第三难,就是乡里的豪强大族了。 这个是大楚顽症,尤其赶上前几年天灾,整个青州都大乱了一阵,豪强又乘势壮大不少。 可以说,之所以泼皮无赖多,很大原因是田地被豪族侵占,没了生计,只能去市井厮混。 至于其他的难处,赵墩柱零零碎碎也讲了不少。 比如猛兽出山吃人,成了精的妖物劫道,还有河神娶妻,山神嫁女……此般种种,不一而足。 一番话,听得李清源脸色煞白,桌子下的双手不自觉的攥紧。 尽管知道此世民生艰难,却不曾想竟难到了这个程度! 不过他已修成纯阳体,常能神静气安。 于是克制掉烦杂的念头,只将这份愤慨深埋心里,淡淡道:“县中情形贫道已了解,不知赵县丞所言之大乱为何?” “俺昨夜举……见了袁成瓒,听他说起一事。” “天荡山盗匪众多,其中有一伙名为黑风盗,人数上千,并且个个都习武练功。他们以往常在东山县到郡城一带活动,但过不多久,可能就会来凤栖县。” 李清源道:“是袁成瓒告诉你的?” 赵墩柱点头道:“正是!” 李清源稍稍沉思,就想明白了事情关键所在。 不管袁成瓒用意是什么,假如他所言为真,凡盗匪择地劫掠,总逃不过两点。 其一就是此地富庶,但凤栖县明显不具备这个条件。 其二就是武备松弛,相对好下手。 黑风盗平时不在凤栖县活动,对这边情报不会太了解。 那么为何会选凤栖县下手? 明显是有人刻意引盗贼入掠,把县中虚实透露出去,甚至给盗匪做出过什么承诺! 谁有权力这么做? 掌管县署治安武备的县丞坐在对面,消息又是袁成瓒放出来的,那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赵墩柱赴任不久,掌管治安更是近年的事情,许多遗留痼疾虽能往他身上扣,到底会显得太刻意。 但若有了盗匪入寇,以往许多事,都能推脱是由匪患引起的连锁反应。 那么这时候治下糜烂,谁来背锅就很有说道了。 运作好了,不光能除一政敌,说不定还能得个严惩庸官的美名。 这种事儿听起来就很离谱,身为一县正应官,居然为了权斗,勾结盗匪入寇属地? 细数前世历史,这种渣滓也不算多见! 李清源强忍住胸中怒意,问道:“那赵县丞寻贫道所为何事?” 虽然这么问,但他已经决定此事必须插手。 因为这件事,肯定会有自己针对袁家一些原因在。 可凡事讲一个名正言顺,自己毕竟是方外人,没有官面上的支持,强行出头,只会给上清观引来灾祸。 公然对抗官吏,搞不好会面对整个朝廷。 所以还得在同一规则下弄死这个烂人! 赵墩柱有些腼腆,不好意思道:“事前答应道长搜山,现在出了这桩事,俺要把人调回巡查戒备。” 李清源点头:“这是应有之义。除此外呢?” 王秀娥露出喜色,怼了赵墩柱一杵,道:“道长怜惜生民,有意帮你一把,还不快谢过道长?” “啊?” 赵墩柱这才反应过来,忙起身作了个揖。 “现在除了搜山的人手,还有不少撒在乡里维持治安的。若道长能出手,把那些腌臜‘野神’打杀几个,俺这边便能多些人手防备。” 李清源没急着答应,他可没忘记,自家还有穆清泽那个大敌呢。 另外乡间野神互相吞噬,极可能有已聚形的阴灵。 阴灵聚形,就相当于先天修行者,想要对付,还要一定时间做准备。 “赵县丞,若黑风盗入掠,你猜测他们何时会来?” 赵墩柱虽然憨直,却是军中出身,还曾有组织造反的经历,对许多事的判断,未必比他来的差。 果然,便听赵墩柱道:“盗匪人数众多,想调动不是三五天能做到的。眼下青黄不接,来了也没什么好抢的,但再过一月左右冬麦便熟了,俺猜测八成那时会来……” 李清源点头,这和自己推测的也差不多。 但他仍有疑问。 “既然有准确消息,赵县丞可有把握抵挡住盗匪?若是难以抵挡,是否能唤来援助?” 赵墩柱摇头:“手下这点人肯定挡不住上千盗匪,俺还要利用这些时日选拔民壮。另外若有援助,俺也不和道长张嘴了。” 李清源听后目光幽深几分,他沉默良久,忽然道:“赵县丞若要贫道相助不难,但须应一事。” 赵墩柱颌首:“道长说说看?” 李清源手扶桌案,曼声道:“贫道方外人,许多事不方便做。赵县丞得许贫道假官家之名行事,另外贫道若做什么,你可问缘由,却不可相阻……” 第63章 老仙家 赵墩柱琢磨了一阵儿,觉得既然能问缘由,哪怕答应了,真有什么不利的事情,临时毁约不就完了吗。 “俺应下了。” 李清源笑道:“应下便好,那贫道现在就要做第一件事。” 说着,他把笔墨取来,运笔如飞,霎时间连续写下三首诗句。 “春云如兽复如禽,日照风吹浅又深。谁道无心便容与,亦同翻覆小人心。” “聚散虚空去复还,野人闲处倚筇看。不知身是无根物,蔽月遮星作万端。” “岭上白云朝未散,田中青麦旱将枯。自生自灭成何事,能逐东风作雨无。” 诗文随书一气呵成,笔如苍龙气势磅礴,赵墩柱看的两眼发直,半晌才道:“什么意思?” 李清源笑道:“你把这三幅字带回去,顺序不要乱。回去后,先拿出第一幅字,通过袁成瓒递给县令,再十日,拿出第二幅字。再有七八日,拿出第三幅……” 王秀娥盯着诗句,默读良久,恍有所悟。 “道长,这是三首讽‘云’诗?” 李清源点头。 他前者曾赠给袁成瓒一副字,同样是以云喻人。 不过这次有所不同。 三首诗,措辞从犀利谩骂,转为略有讥讽,之后又好言劝慰。 展现的是笔者由气急败坏,到无可奈何的心绪。 他见二人都不能领会,只得解释一番。 “御寇之事,要防备县令从中作梗。袁成瓒虽把事情透露给你,也要小心其人乃两面间谍。” “二者看到第一幅字,必心怀惊惧,暗中戒备贫道。但时间一久,极有可能再次作祟,这时候你把第二幅字拿出,便能稳住两人。” “等准备充足,再拿出第三幅字……” 而那时,李清源已经有了足够之力,第三幅字就是示敌以弱,诱其出手。 哪怕对方按兵不动,他也会上门找碴。 当然,这三幅字还有更深层的用意,眼下却不必多解释了。 听到这,赵墩柱算是服了,憨笑道:“哈,道长心眼真多,俺要是有你那份本事,早把孔令晖拉出来揍一顿,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其实我也想这么做来着的…… 李清源道:“便就如此吧,二位可先行一步,贫道料理了观中事务,也会再入凤栖城。到时还需赵县丞配合行事。” 赵墩柱一愣,追问道:“那野神的事儿呢?” 王秀娥拉了他一把,李清源一笑:“此事牵一发动全身,须步步为营,待贫道料理完俗务后,再来处置。” 他还想追问,李清源却再次端起茶碗,王秀娥赶紧拉了他一把,赵墩柱这才带着书和字,不情不愿的告辞。 等二人走后,李清源坐在椅上闭目沉思。 实际上以现在的香火钱产量,足够他每日兑换修炼所需,他本可按部就班修炼,一月后先天可期。 但修成冲脉后,加上今日又得了《灵息贯蹻密解》,他又改变了之前想法。 同样是先天,常人是六重绝顶突破,但有人却是七重、八重。 像他已经开通冲脉,再修行《灵息贯蹻密解》,开一阴一阳跷脉,等通脉绝顶后,就是八重绝顶。 那么有没有人能修炼到九重、十重、甚至十二重? 他相信,肯定是有的! 赵墩柱出身不高,都能得到《灵息贯蹻密解》这样的功法,那么无论是出身还是职位更高的孔县令呢?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李清源一向料敌从宽,并且现在又多了一群盗匪要对付。 而穆清泽尸变的游僵迟迟没有动作,这点也很奇怪,这等邪祟心思诡谲,不定在酝酿什么阴谋。 所以他得做好能以一己之力,将所有敌人尽数镇灭的准备。 自己眼下虽有修行功法,却没有什么精妙招式。 想要对付游僵,也缺少能破开防御的神兵。 他需要的,《九始天书》中都能兑换。 但以目前的香火钱产量肯定不够,所以一个月内,除了修行不能闲着,得继续收拢善信,最好能令上清观再次升晋。 他刚才便已有了完备的计划,但实施前,还要做一番准备。 一挥袍袖,桌上凭空出现了几块树皮,还有一碗朱砂。 朱砂是上次绘符所剩,绘一张符箓用不了多少,眼前这部分,足够他再画六七张的。 而这树妖的树皮,前些日子有暇,他也以炮制药材之法,将其除去杂质,洗净润透,切割成长方状,方便绘制符箓。 和前次不同,这次他修为更高,如果仅绘一张的话,应该不会对身体产生损伤。 另外还能随时兑换黄精丹补益,起笔时就少了许多顾虑。 不过真落笔前,李清源忽然想到一事。 那天袁家人夜闯上清观,身上阴灵被他使用符箓镇杀。 而那阴灵消散前,曾提到两个词汇。 神籍,仙箓。 按那阴灵所言,无“仙箓”在身,就不能通云篆,绘符咒,这里面有什么说道? “算了,多想无益,回头问问苏妙。” ----------------- 赵墩柱被王秀娥拉着走出上清观,石疙瘩几人也等在门外。 见二人出来后,石疙瘩凑上前问道:“哥,咋样?” 赵墩柱闷闷道:“不咋样,这道士爱打机锋,俺啥都听不懂。” 他一扭头,问道:“秀娥,你说他是个什么意思,到底答应没答应出手?” 王秀娥想了想,沉吟道:“以妾身看,道长不但打算出手,而且要将你的那些难题一并解决!” 赵墩柱眼珠瞪大,不可置信道:“能吗?” 王秀娥没好气的嗔怪一眼,“来的时候你不是还疑神疑鬼的吗,怎么,现在又信了?” 赵墩柱讪讪道:“嗨,本来俺多少还有点怀疑,但看他给你吃的那粒丹丸,俺就信了。这是个老仙家啊,瞅着年轻,可指不定几百年道行呢。” 王秀娥知道她这姘头虽莽,见识却不短,不由问道:“那丹丸怎么了?” “俺听说丹分九品,凡入了品阶的丹药,非有仙箓的高功真人不可炼。袁家有几粒,还是他家老鬼早年留下的,到现在失了九成药效,袁成瓒还宝贝的不得了。” “道士随手就给你吃了一粒,这东西对他肯定不算珍贵,那就只能是他自己炼的。” 他竟喂人家那么宝贵的东西? 王秀娥脸色晕红,心神荡漾,不知想到了什么。 第64章 跷脉开 转眼又过去三日。 这三日里,李清源每日画一道镇邪符,恰好在身体承受范围,再服下一粒【黄精丹】,又不耽误行功修行。 几天下来,他的修为又有增长,已经贯通第八条正经,正式迈入了通脉四重。 不过到此处,李清源却要做一个抉择了。 扫了一眼上清观的面板。 【上清观lv2:329\/1000】 【愿力产出:每日价值8枚】 …… 善信通过被动传播增长了少许,但这个速度很慢,所以香火钱的产量依旧没变化。 一共四天的时间,李清源每日修行,兑换的都是价值一枚的【黄精丹】,加上给王秀娥用掉的,他手里还剩下27枚香火钱。 现在的问题是,他是继续攒着兑换《魄转焚阳剑》,和【斩魄剑】。 还是兑换丹药,修行《灵息贯蹻密解》,将两脉奇经贯通。 思索了一阵,李清源决定还是先修行《灵息贯蹻密解》。 前几天,李清源站在树梢时,就感觉有人在注视着他。 显然在他发现赵墩柱一行人前,后者已经在树枝遮蔽下看到自己了。 这份眼力要比他强太多,并且“比脚力”时,赵墩柱那个速度,真让他吃了一惊。 如果能再贯通阴阳跷脉,那他也等于有了寻常通脉巅峰的实力,下山后实行收拢善信的计划,也能安全些。 想到这,李清源回忆起功法中,对阴阳跷脉的解析。 对常人来说,这两脉奇经有濡养眼目,和维持下肢运动的作用,跷脉失养则腿腹肌削,屡痹无力。 而修行者一旦开通,就能目力大增,奔行之际迅捷如电。 《灵息贯蹻密解》,是以双足中段逆运气血,反冲脉络,最终贯通周身左右阴阳。 所需气血,大致上和冲脉差不多。 明晰了这一点,李清源心里有数了。 把《九始天书》拿出来,翻开兑换列表,豪掷一把香火钱,登时几枚丹丸出现。 除了几枚【黄精丹】,另有【熊血丹】一枚。 因为《灵息贯蹻密解》和《冲玄行脉法》品质差不多,没必要整体转修,只取贯通跷脉的精要即可,所以李清源稍稍熟悉了引导动作,便开始服丹修行。 多次的修行,他现在已经习惯了通脉过程的痛苦。 而且李清源发现,自己神志要远比常人坚毅,这可能是当初树妖神魂,死于他识海的缘故…… 一天一夜后,李清源睁开双目。 他盘于蒲团,忽然并指急速一点。 两根手指在双眸的注视下,如同慢放一倍,在常人眼中快到留下残影的一指,他却能清晰的捕捉到。 以足下照海穴向上,两条下肢似乎有无穷爆发力。 此刻他产生了一种明悟。 “如果遇到之前的饿虎,我现在已经能与之一斗,即使不敌,也能凭借速度周旋一阵!” 【九代主:李清源】 【寿禄:17\/53】 【修为:通脉四重】 【奇经:冲脉、跷脉】 【境界:无(守拙若愚:进度0.017%)】 【应世宝:《九始天书》】 【评价:凶危将至,迫在眉睫。善传上清道,可改天数。】 “寿命又增长了十年?” 李清源略感振奋,之前听苏妙所言,每贯通一脉,都能增长三到五年的寿命。 只不过他此前精元亏损过多,连续通脉效果并不显着。 如今连通阴阳跷脉,寿命增长直接拉到上限,说明此时身体确实已经没了任何隐患。 当然,这都是开通冲脉,获得纯阳体之效用。 “奇经脉络,对身体的加成非十二正经可比,若有可能,我当尽量将奇经全部开通,然后再谋求先天之境!” 不过这种专修奇经的功法极为珍稀,眼前只能想想罢了。 走出祖师殿,陶菁菁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见到师叔一撅嘴,满脸不开心。 “死小孩怎么了?” 陶菁菁哼哼唧唧,扭头不理他。 李清源一笑,上前几步把她托起来,逗弄道:“师叔劲儿大不大?” 陶菁菁惊呼一声,再也绷不住,咯咯直乐。 “讨厌,快把人家放下。” 李清源把她捧在肩头,问道:“是因为师叔没倒出空教你?还是没吃到蜂蜜?” 陶菁菁薅着他的发髻保持平衡,嘴里嘟囔着:“你还说教人家袖里乾坤呢。” 这记性,都快赶上贫道了。 李清源笑道:“小破孩儿别生气了,我带你去县城玩儿。” 陶菁菁目光一亮,随即又把嘴撅起来,“不好,我要穿新衣服去,绣娘姐姐都快做好了。” “呵,你这点随师叔,爱显摆。” 李清源把她放下,牵着小手走进单房,屋中滕绣娘正持着针线缝补。 在她旁边,挂着一套已经做好了的道袍。 宽松直领,寓包藏乾坤、隔断尘凡,右衽秀玄纹,素白大襟,直裰的面料是天青色绢布…… 李清源目光一亮,夸赞道:“绣娘真是好手艺。” 滕绣娘温婉一笑,几日不见,她的皮肤白皙了些,应该是这些日子都很少外出的缘故。 脸上光泽红润,少了糟心的事儿,精神状态有明显好转。 “绣娘姐姐,师叔说要带咱们去县城,我的衣服什么时候做好呀?” 这就是陶菁菁可爱的地方,李清源明明没特指带她们俩,她却自动把滕绣娘捎上了。 滕绣娘笑道:“快了,中午就能做好。” 李清源道:“绣娘你别太累,来得及,我先出去转转,等你忙完咱们动身不迟。” 这次入县城,他是打算搅动风云,收拢善信,不将道观升晋是不会回来的。 而他若不在观里,是不放心把她们留下的。 现在师兄也在城中,等人都走了,把观门锁上就是了。 唯独可惜的是不在观中,静心室暂时用不到了。 想到静心室,李清源忽地产生个猜想。 上清观虽然叫个道观,但明显只有祖师殿才是核心。 并且他猜测祖师殿还是法宝一类的东西。 若是如此,等他境界高了,能不能驱动这件法宝? 如果能的话,岂不是他走到哪,就能把上清观带到哪? 失笑一声,放下无用想法,迈步朝山下走去。 他要看看山路和药堂修得怎么样了。 另外,这一去几天之内回不来,得和小叶庄的叶老头,还有张百川打个招呼。 等他回来时,差不多药堂和路都已修好,而后山的蜂箱应该也能诱到蜜蜂了。 ps:下章入县城,第一卷铺垫差不多了,要回收伏笔,到达卷尾高潮部分了。 第65章 欲诊顽疾 凤栖县属衙,依旧是那间书房,闵师爷依旧垂手侍立在外。 “咳,闵师爷,快进来吧。” 闵师爷推门走进,房内布置和上次无差,唯独墙上多了一副字,是前几天袁成瓒新送来的,而县尊大人正看着那副字怔怔出神。 “学生问大人安。” 孔令晖转过头,方方正正的大脸盘,实在看不出一丝奸诈之相。 “那道士如何了?” 声音沙哑疲惫,语速虽慢,闵师爷却听出了急躁不安的感觉。 他斜着眼偷偷打量县尊,见大人瞳孔中泛着血丝,显然是这些日子都没休息好。 闵师爷心中暗叹,让人家一首诗吓成这样,你就这点胆子非招惹他干嘛? “大人,道士入城后就去了回春堂,现在还没出来。” “袁成瓒有消息吗?” 闵师爷摇头:“没有,袁成瓒说他还没见过道士。” “他这内间是怎么当的!” 孔令晖眉头紧皱,在那副字前来回踱步,良久一顿:“派人给夫人送信,现在、马上、立即!” 闵师爷面露难色:“大人,夫人去为余府君之母祝寿,眼下寿期未至……” 孔令晖一跺脚,像个受惊鹌鹑似的声音尖锐起来:“等祝完寿,本官命都没了!” 闵师爷既为幕僚,和幕主利益同体,所以哪怕冒着开罪县尊的风险,有些话该说也要说。 “大人,以学生之见,眼下还到不了这个地步!” “到不了?” “你可知晓,袁奎那老鬼曾夜探上清观,一个照面就被他打杀了。此人如此蛮横,道行又如此精深,现在写诗直言本官禽兽不如,分明是已动杀机啊!” 孔令晖一抬袖,指着那副字:“你看这副字上笔锋,有秋风破竹之枯涩,斩钢截玉之雄断。显然道士书写时心境已经怒极,稍有触怒,旦夕间本官就有覆亡之危!” “为官在任多年,保不准就有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传到道士耳中,到那时他杀进县衙,夫人不在,谁能保我?” 这番话不由让闵师爷大失所望,以往他还觉得县尊城府不浅,处事驭人手段颇多,算是个人物。 如今一涉及自家安危,立马原形毕露,这副受惊的样子,尚且不如楼中好妇…… 内心深叹,但毕竟是自家幕主,做了决定自己无法驳斥,只能低头一揖:“学生这便派人去唤夫人回转。” 这时孔令晖忽然道:“等等,你差人把前者那副字带去……” 闵师爷:“……” ----------------- 今日的天气有些闷热,临近晌午,邵清文擦了擦额头的汗液,在病患千恩万谢中挥了挥手,道:“回去按方吃药,下一个。” 门帘一挑,率先蹦蹦跳跳进来个女童,后面跟着一男一女两人。 邵清文正记录医案,沉声道:“家属在外等候即可。” 话音刚落,那女童就扑到他的身上,语调娇憨:“师傅,你累不累呀?你看人家好看不好看?” 邵清文猛一抬头,看到几人不由露出高兴神色,摸了摸陶菁菁的小脑袋,笑呵呵道:“师弟,你们来了?” 李清源在门外时,见到回春堂门外的队伍排出老远,一想这几天师兄肯定累坏了,不好意思道:“师兄,辛苦你了。” 邵清文难得叫苦:“是啊,这药行的大夫些许小症都拿不准,搞得为兄一刻都不着闲,师弟来了就好,为兄可算能歇歇了……” 李清源笑道:“恐怕不行啊。小弟此来虽然也是替人看病,但看的却是另一种病,不过菁菁聪明伶俐,肯定能替师兄分担几分。” 邵清文:“???” 陶菁菁笑得灿烂的小脸刷地垮下来,连穿上新衣的喜悦都被冲淡了好多。 “师弟看的是什么病?”邵清文一脸疑惑。 正说着,门帘再次一挑,却是周婉盈听说他来了,特地前来相迎。 进屋后看了李清源一眼,却不由一怔。 所谓人靠衣装,以往尽管风姿毓秀,到底还是受了衣着拖累。 今日一身天青色的直裰道衣,宽袍大袖,素不染尘,更衬得他清俊如玉。 而不知是否因衣着变化,今天他的气质隐有不同,眉梢眼角不似以往那般山高雾远,更生动,更真切了。 周婉盈看得瞳孔涣散,直到听见苏姐姐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他穿的衣裳,是那个女人做的!” 周婉盈侧头去看,衣着朴素的滕绣娘静静站在他的身后,目光也全放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而几日不见,她感觉对方好似漂亮了不少,心中没由来一阵泛酸,语气忽然又冷淡下来。 “道长有礼了。” 李清源回了一礼,也不多寒暄,直接道:“周居士,劳你遣人将王夫人唤来。” 周婉盈一滞,没等回话,忽然一个甜腻的声音从外面传进。 “唷,道长如此心念奴家,奴家哪能不识好歹,还等道长去唤,这不就来了?” 香风迎面,打扮花枝招展的美妇自外盈盈走近,来到李清源身畔欠身:“一别经日,道长可让奴家想煞了……” 李清源入城,孔令晖能收到消息,赵墩柱掌司治安缉盗,巡检司城防也归其统管,同样能收到消息,甚至比孔令晖更早。 这几日他早等的焦急,要不是王秀娥拦着,他都想再次登山了。 赵墩柱在城里不方便走动,所以一听到消息,立即让王秀娥代他前来探问。 周婉娥一见到王秀娥,醋意横生,心里更加气闷,偏偏又不好说什么,只用清眸幽怨的看着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李清源身上,他没有看别人,反而回应起了邵清文问话。 “师兄要问小弟治何病?” 李清源叹息一声,摇头无奈:“这世间之病何其多,就是把所有的郎中、大夫、医者加到一块也治不过来。” 邵清文诧异的望他一眼,觉得师弟今日和以往有些不同。 王秀娥也察觉了这一点,唇角含春的笑意逐渐收敛了些。 李清源语调淡漠,接着道:“贫道曾读过一本杂谈,书中讲述一位郎中在村庄诊病的故事。” “上面说郎中医术精湛,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药到病除。百姓虽多有美誉,郎中的心念却发生了变化。” “他觉得如此太过麻烦,也显不出自家本事。认为脸才能代表精气神,不管头痛还是脚痛,只要脸好看,别人岂能看得出哪里痛?于是不管医患何症,通通专治脸面。” 说到这,李清源语气沉重几分。 “可光治脸面,村民该头痛还是头痛,该脚痛还是脚痛,于是互相传扬。郎中见此,又改变了治疗方案。他觉得无论哪里痛,只要说不出来,就是不痛,于是无论何症,他专在嘴上下功夫!” 环顾屋内众人一圈,李清源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的话,却宛如石破天惊! “贫道自诩良医,自不可光治表症,而是要替这世间百姓,起码是这凤栖县一地,诊一诊那顽症痼疾!” 第66章 日月朝暮悬,试把清浊辨 “大人,道士有动作了!” 孔令晖腾地起身急问:“如何了?” 闵师爷道:“他在回春堂门口立了个牌子,也替老百姓看病,不过看的不是普通病,而是……” 这时候你卖什么关子? 孔令晖坐立不安,焦躁道:“而是什么?” “而是,而是冤病!” 扑通。 孔令晖瘫倒在椅子上,一阵眩晕,沉默良久,才苦涩道:“这是冲着本官来的啊!” 他看这墙上挂着的那首诗,反复诵读后两句:“谁道无心便容与,亦同翻覆小人心……” 步容与于南林,无心害人,何其悠哉。 偏偏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原本道士无心针对我吗? 孔令晖又仔细回想那句“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道士胸怀广博,草芥尚且怜惜,何况自己寒窗苦读,进士功名。 早知如此,何必引贼入掠,自以为妙计,却没能瞒得过去。 现在大错已成,真把人得罪死了…… 要不要前去负荆请罪? 把勾结盗匪的罪名推到闵师爷头上,反正主意是他出的。 这个念头一起,立即就被掐死了。 回春堂门口贱民众多,又有了为民做主的人,一看自己露怯,指不定往他头上泼多少脏水呢。 到时候不光陷入危难,还寒了手下的心,此事过后,他在凤栖县也没法立足了。 正犹疑两难时,忽听闵师爷道:“大人,要不要派人前去,问他个私设公堂的罪名。” 玛德你想我不死吧? 孔令晖嗓音都尖锐起来,急道:“不可!” 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稍稍平复了些,才道:“他现在八成就是在找借口发难呢,本官岂能送上门去?” 闵师爷暗骂怂包,你个正应官道士真敢跑到衙门打杀你不成? 不过他也明白不是孔令晖胆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好端端干嘛拿命赌。 于是问道:“那眼下该当如何,还请大人示下。” 孔令晖哀声叹气,许久才咬着牙道:“等,现在什么都不要做,等夫人回来!” 闵师爷只好应了一声,心中却想,郡城据此极远,哪怕有异兽作为脚力,一来一回也要四五天,这期间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呢。 ----------------- 而此刻的回春堂外,本排队的百姓们,见到门口新立的牌子,纷纷指指点点。 只见其上字大如幛,苍劲有力。 正巧牌子旁边,有个年轻人识字,忍不住将内容诵出。 “为善有冤,造恶富贵,此乃世间大病。皆因日月朝暮悬,却是鬼神执掌生死权。有此‘病’或知此‘病’者,皆可入内陈诉,贫道李清源,试把清浊辨。” 这年轻人显然是没经历过前几日风波的,读完后,不由朝身后问道:“李清源是谁?” “这后生,你来回春堂看病不知那道爷?” 人群讨论开来,七嘴八舌把当日的事情诉说了一遍。 年轻人听得目露骇然,这凤栖县,居然有人敢得罪袁主簿,并且今日还堂而皇之的在这里说要辨什么清浊? 他刚了解到事情,这时又轮到别人问他了。 “后生,牌子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这。”年轻人顿了顿,不确定道:“可能是打官司吧,说是有冤屈的可进去陈诉……” “妈的,我就有冤,我给徐家做了两年工,一个铜板没捞着,反是累出一身病,要不然也不来这排队了。” “是啊,我也有冤,李大可欠我三吊钱,有钱逛窑子,我那三吊硬让他赖了账。” 有人一开口,人群便嘈杂起来,这世间不公的事儿多了,思路一打开,百姓们想想,自己或多或少都有点冤…… 可当真有人怂恿进去陈情时,这些嚷着冤的人又不敢了。 能欺人者或是凶横,或是权势,反正总有点令人惧怕的资本,衙门都不理会的事儿,和一个道士说了顶什么用? 正在此时,众人身后又起一阵纷乱。 百姓回头望去,却见有一伙公人带刀佩剑,凶神恶煞的往里闯。 年轻人暗呼不妙,“坏了,八成是衙门知道了,想办道士一个私设公堂的罪名!” 刚这么想时,忽听一个大嗓门吼道:“你们要干什么,走路他娘的不会好好走,非要往人身上撞?惯的脾气。” 年轻人定目一瞧,却见一个环眼黑脸的昂藏大汉,身穿官服,雄赳赳阔步往里走。 而在其身后,跟着一位吊眉薄唇,双目锐利的五旬男子,同样是一身官服,相比前者匪气,这位身上威仪外露,显然是个久居上位者。 “坏了,是赵县丞和袁主簿!” 他刚听闻了道士是如何得罪袁家的,眼下衙门里二老爷和三老爷联袂上门,不用问,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不光他这么想,认识二者的百姓,也都是这样认为。 胆小者更是连热闹都不敢看,缩着脖子身子往后移动,排了一天的队此时也顾不上了。 同样有这个行为的,还有刚才叫冤的几位,皆开始打退堂鼓,不过他们站在前面,此刻离开太过明显,进退不得,一时僵在了那里。 正当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自院内传出。 “两位大人好大的派头啊!” 随着声音,自院门处走出一人。 青木簪束发,眉庭疏朗,明亮漆黑的眸子如浸浩浩长河,奔流急湍,望之令人迷醉。 一身青色道袍毫无赘饰,脚下是白袜十方履。 他站在那犹如玉树琼枝,年纪虽轻,但那说话间的神态,平淡的语调,却能使人不寒而栗,背脊发凉。 从前和他有过会面的,对他的印象无不深刻。 可此时李清源的气质,却和之前大为不同。 从前他是飘飘出尘之态,就像画中之人,和周遭总有格格不入的感觉。 但眼下,却仿佛是从俯视白云苍狗,弹指蹉跎的道者。 变成了一位“路逢知己身先许,事遇难平剑欲鸣”的红尘侠客。 仿佛出鞘利刃,散着寒芒,让心怀鬼祟者不禁胆寒! 袁成瓒是第一次见到李清源,他为官多年,练就一对如刀子一样能剜人的目光。 可和此人一对视,却仿佛直视大星,锐利夺目。 袁成瓒没由来的心中一凛,霎时目光回避,败下阵来。 而赵墩柱连忙小碎步跑到近前,一个张飞似的壮汉,硬要做出一副谄媚神色,令人不禁恶寒。 “嘿嘿,道长,你要分清浊,可得先看俺,俺清的不能再清了,不信你问问这些老乡……” ps:感谢书友梦边人的打赏,还有诸位书友推荐票支持……太感谢了。 第67章 大恶皆由小恶始 回春堂前,排队的百姓见到赵墩柱这副模样,无不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肆意妄为,毫无忌惮赵县丞? 传闻这位爷常年和孔县尊对着干,面对上官都是如此,现在居然对一个道士如此恭维? 一时间,人群议论纷纷。 而李清源扫了一下面板。 【上清观lv2:348\/1000】 …… 仅仅是赵墩柱两句话,就让他多了将近二十个善信。 不过他对赵墩柱依旧没什么好脸,双眉略扬,嗤问道:“哦?你自诩是清非浊,但你这些手下可未必。” 此时他带着那群公人,不光把原本排队的位置占了,走在后面的还推搡着老百姓,吊儿郎当的样子,也没比泼皮强到哪去。 赵墩柱脸一黑,这群公人都是他的袍泽弟兄,有些还是同姓同乡,沾亲带故,实则都是苦哈哈出身。 被他安排进凤栖县衙门,手里有了丁点权力,也立即变成了自己曾痛恨的那种人。 以往还觉得没什么,兄弟们跟着他吃苦受累,也没做过什么大恶。 有时被孔令晖刁难,俸禄都开不出来,顶多就是在商贩身上刮点油水,其中奸商还占了大部分。 但现在这么一看,披上那身公门皮,被人捧着,奉着,敬畏着,他的这群兄弟,心思早就没了当初的质朴。 就这操行,真等盗匪来了,还能打仗? 不趁机搜刮一番就算不错了! 赵墩柱脸色变换不定,他并非什么将领出身,能混到这个地步靠的是一腔血勇,冲锋在前,敢打敢拼。 对于驭下之道,实则连袁成瓒都多有不如,眼前马上要用这群兄弟打仗,不管不行,但真管束狠了,却又寒了众人之心。 正在两难时,李清源道:“赵县丞,须知大恶都由小恶起。” 说罢,他转头看向袁成瓒,“袁主簿,贫道与你神交许久,还是第一次照面。你为县尊佐贰官,当知律条。贫道且问,若属下作奸犯科,主官知而不纠,该当何罪?” 袁成瓒没等说话,赵墩柱一怔,不知想到什么,长长舒口气,对李清源投去感激的目光。 而袁成瓒听到问话,也是心头微跳。 “若知其犯而不举,则为从知不举之罪;知其犯而不治,则为从责不治之罪……” 他们对话没压低声音,公人们也不傻,听袁成瓒说起律条,已经有人意识到怎么回事。 此刻一个黑汉越众而出,几步来到近前,冲着李清源喝道:“你他妈谁啊,在这人五人六的?” 说着伸出手,就要推李清源。 有镇邪符在足以对付未聚形的阴灵,但他为何推迟下山时日,防的就是这种浑不吝。 此时李清源通脉四重不说,又有奇经加持,修为比寻常通脉巅峰还要更胜一筹,哪能让这黑汉推倒? 两根手指探出,啪地捉住黑汉胳膊,好似一双铁钳,让他再难寸进。 黑汉一愣,只觉一股沛然大力,把他胳膊夹的生疼,伸出另一只手要往外拽,刚伸过去,那道士一翻掌,居然把他这只手也拿住了。 “你他娘……呜呜。” 话没出口,就感觉脸上火辣辣,好像挨了一个大嘴巴,脸上一木,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腮帮子被人扯住。 “语出不逊,本该割舌以儆效尤,念你无大恶在身,权且记下!” 言讫,李清源手臂稍一用力,只听咯嘣一声,在黑汉嘴里薅出一颗门牙…… 顿时,黑汉只觉一股钻心的酸疼,一瞬间从后脑勺痛到了脚后跟,用半张嘴发出了一声惊天惨叫。 嗷!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赵墩柱还在思量着李清源的意思,根本没注意到过来人,等他反应过来,黑汉的门牙已经被掰下来了。 相比于他,袁成瓒看得可就真切多了,黑汉走来时,他还有意侧身让了一步。 这黑汉袁成瓒也认识,此人名为李大可,还是那帮公人中一个班头,年不过三十,就已有通脉四重的修为,倨傲的很。 本想着此人能试探出点什么,没想到道士确实出手了,他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因为刚才李清源的出手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连他自己也能做到。 不过有一件事袁成瓒确定了,那就是道士确实修为深湛,起码不弱于自己! 但若只有这点本事,敢在凤栖县搅动如此大的风云吗? 唉,还得再观察啊。 而在后面戏谑看着的公人们,一见自家兄弟吃亏了,登时有几个脾气暴的,仓啷啷拔出佩刀,就要上前动手。 百姓们又惊又惧,场间多有为李清源捏了一把冷汗。 这衙门的人好几十号都在这里,道士再厉害,还能将这些人全部压服不成? 就在冲突即将爆发时,赵墩柱终于反应过来。 “都他娘的想死吗?给老子住手!” 他此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道士虽然出手有点狠,但毕竟是李大可辱骂在先,也怪自己来时没有跟手下说清楚,才有了现在这个局面。 “你们都他娘的瞎了,清源道长乃是道门高真,神仙一样的人物,长了几个脑袋敢冒犯?” 他朝李清源一拱手,又看了看袁成瓒。 “衙门里那套就不说了,现在情形特殊,俺赵墩柱就按军中的规矩来,驭下不利,杖责四十。李大可,你要还没死,就他娘的来替老子行刑!” 说着褪下裤子,往地上一趴,也不顾这么多百姓围观,撅着屁股蛋子就等着李大可过来。 李大可都懵了,道门高真这个字眼,似乎令他想起什么,眼里终于露出敬畏之色。 听到喊他行刑,捂着腮帮子支吾两声,也没憋出半句话。 不光他懵了,赵墩柱的行为让所有观看者都懵了。 从普通人的角度看,黑汉说了两句难听话,然后就被道士掰掉门牙,紧接着县丞大人似乎是怕得罪道士,要替属下受罚? 这太离谱了吧? 而赵墩柱手下这群兄弟互相看看,没由来升起一阵寒意。 人群中的石疙瘩道:“都仔细着点,道士不光是道门高真,而且道行比咱们在军中见过的可深多了……” 他小声把自己前几日所见说了一遍,然后看着惊骇的众人,正色道:“当年祁校尉杀良冒功,随手就被道士打杀了,这事儿都记得吧,后来引起道门出走,皇帝震怒,掉了多少脑袋?都消停点,别给咱柱子哥惹事儿……” 第68章 善信飙涨 李大可人都傻了,捂着脸愣在原地,不知是否真要行刑。 正在这时,李清源一伸袍袖,手里忽然多出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递给他。 “喏,打吧。” 李大可愣了愣,接过木棍,看了看赵墩柱。 “你他娘快点打,嫌老子趴在这不够丢人吗?” 李大可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咬了咬牙,一发狠,卯足力气一棍就朝赵墩柱打去。 打的时候他还在琢磨,多用点劲儿把这木棒打折了,别人一见棒子都折了,就不好多说什么,老大也不必太丢人了。 没想到木棒凿到肉上,赵墩柱铁打的汉子,居然爆发出一声惨叫。 “啊呀,俺草嫩娘……” 李大可更懵了,刚才他用的劲儿把手都震麻了,这棍子咋没折呢? 另外老大是通脉绝顶的修为,这小玩意儿打上去还不跟挠痒痒似的,叫唤个啥? 军中都有专门的刑棍,对修为深湛的军汉来说,普通木棍哪里能够打疼? 他却不想,李清源给的这根,是当初柳妖死时留下的树干,一棍打下去,赵墩柱感觉好像掉下块肉,痛入骨髓,差点没背过气去。 赵墩柱压低了声音,喘了两口道:“不行不行,小点劲儿,这棒子有古怪……” 李大可赶忙应是,棍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任谁都看出来他在划水,却皆面面相觑。 “老大至于吗?” “妈的,李大可,你使劲啊。” 无论同僚怎样叫嚷,李大可受了提醒,却不敢真再使劲儿,生怕把赵墩柱打坏了。 场间议论纷纷,有不少围观的百姓低笑不已,唯独袁成瓒见到木棍出现时,吊眉不禁深皱。 棍子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他一伸手就出现了? 不同于前世小说的人人皆有储物袋。 所谓“纳须臾于芥子,藏日月于壶中”,或者叫“千里户庭囊中缩影”这是极为高深的神通。 开辟空间这种手段,岂会是底层修士能了解的? 所以对他的手段,根本没人认识! 砰砰的棍声传出,眼看仅凭道士的几句话,县丞真挨了杖刑,所有目睹的百姓无不震惊。 站在旁边李清源此时扫了一眼面板。 【上清观lv2:412\/1000】 …… 并且这个数字,还在急速增长之中! 他不由暗叹,自己来县城这步棋算走对了。 当前的上清观,每增加一百个善信,每日产出至少能多一枚香火钱。 而且根据他的行事规则,面额还不固定。 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凑齐一千善信,将道观再次升晋。 而一旦香火钱产量上来,把《九始天书》中第二章的物品兑换出来,那他行事就无需再有那么多顾忌了! 约有一炷香后,四十棍终于打完了,尽管李大可收着力气,也把赵墩柱疼的龇牙咧嘴。 整个下肢仿佛失去知觉,提上裤子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这他娘的,咋这么疼啊。” 他一把抢过木棒,朝李大可目露凶光,“操你娘,你真想打死老子吗?” 李大可牙龈的血没止住,呸了两口涂抹,满脸委屈:“我没使劲啊。” “你还敢呸俺?” 没等赵墩柱发作,围观的百姓中忽有一人叫道:“道长,牌子上写着有什么冤情都可以陈诉,是真的吗?” 李清源道:“自然为真。” 那人一指李大可,“他欠我三吊钱不还……” 赵墩柱眼神一亮,“敢霸占民财,杖责二十!” 说完朝一脚把李大可踢了个跟头,摩住肩头,褪下裤子,对准屁股就是一棍。 砰! 他却不想李大可收这劲儿打,都把他疼的不行,他这一下灌足了力量,一棍下去,李大可哏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死了。 “哗!” 人群一下沸腾开来,这县丞一棍打死人了? 李清源也是目光一凝,急忙上前拿金针出来施救。 人中百会扎了个遍,李大可总算是缓了过来。 不过现在可不能再打了,二十杖只能暂且记下。 欠的三吊钱,由赵墩柱先出,回头在李大可俸禄中扣出来。 赵墩柱没钱,但王秀娥有,两人的关系人尽皆知,也不避讳什么,王秀娥当场就拿出三吊钱,还给了那个乡民。 一看在这里告状真好使,百姓们胆子大了起来。 纷纷吵着自己也有冤。 李清源打了稽首,笑道:“诸位,衙门两位官人在此,尔等有冤屈要诉,自可与他们讲,贫道只辨清浊。” 说着,他一回头道:“婉盈。” 周婉盈此时的心绪难以平静。 前些日子,一个袁家不成器的儿子,就将自己逼入绝境。 而现在,袁成瓒近在咫尺,只因自己站在他的身后,对方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不光是袁成瓒,就连之前想要通过王夫人巴结的赵县丞,在他面前也从噬人猛虎,变成了一只无害的小猫。 看着这一切,周婉盈如坠梦中,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 听到相唤,赶紧走到跟前,定定望着他的侧颜。 李清源道:“在这里设两个案桌,让赵县丞和袁主簿断一断百姓们都有何冤屈,贫道也在此看着。” 周婉盈连忙应声,转回身吩咐人去抬案桌。 李清源又朝袁成瓒道:“袁主簿,贫道方外人,赵县丞军汉出身律令不熟,唯独你通刑律,断案一事还是要多劳烦你。不过你且放心,贫道眼力甚好,谁清谁浊定能分辨真切,不至让你断出错案来!” 袁成瓒心头一挑,暗骂道士阴损,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眼下骑虎难下,望着道士那灼灼的目光,心里没由来的畏惧,不敢真的拒绝,看来只能回头再跟县尊解释了。 李清源把赵墩柱和袁成瓒叫过来,就是让他们干这个的。 甚至这些公人,都是他特意嘱咐赵墩柱带的。 他没可那么多耐心,一件案子绵延许久,又是取证又是调查的。 普通人心念难以瞒过阴灵,有苏妙在,等一会儿断起案子来,自能辨别真假。 随后就让衙门这群公人四处出动,该抓的抓,该罚的罚,他只管镇场子,收拢善信。 再次扫过一眼面板。 【上清观lv2:497\/1000】 …… 第69章 明日继续 回春堂门前,这一设下公案,本就拥挤的药行门口更加热闹起来。 袁成瓒不愧是积年老吏,眼光十分毒辣,前来叫冤的百姓是真有冤,还是假有冤,往往几句话一问,就能分辨清楚。 李清源坐在侧位,周婉盈就守在他身畔,苏妙更是暗中盯着场间。 一旦发现断出冤假错案,她就能通过周婉盈提示李清源。 而赵墩柱守在一旁,负责督促公人传唤被告,等袁成瓒判完了,该抓的抓,该关的关。 大楚国祚传续三百多年,自然有一套完善的律法,如果执行无错,其实根本不用李清源来多事。 奈何这世间从来都是权比法重,刑不上富贵者更是此世公认。 唯独李清源不管那套,在他的目光下,袁成瓒现在也成了铁面青天。 刚才有个乡民状告富户徐氏拖欠工钱,那徐家平日没少给袁成瓒行贿,等徐家主事被传唤来,还想跟袁成瓒套近乎。 他却将脸一板,不但判对方把工钱连本带息如数奉还,另重责五大板以儆效尤…… 从晌午审到了黄昏,李清源站起身冲百姓稽首。 “今日到此为止,除了排队诊病的,诸位要陈诉冤情的乡亲且散了罢。” 话一出口,群众们懊悔不已。 尽管前面有判罚公正,但因为不涉及什么大案,多数人都在观望。 这厢一听要散,不少人有些急了。 “老仙家,我还有冤呢。” “是啊,我儿子不孝啊,道长这事儿管不管啊。” 李清源笑道:“袁主簿和赵县丞皆是官身,朝廷尚且准时散值,何况二位官人为民理事,眼下已经超过时限了。不过今日虽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锐利扫过二人:“明日继续!” 袁成瓒心里一抽,一日尚且可以解释,只说是被道士胁迫就罢了,明天再来,虽然依然有理由,但县尊那肯定不好交代。 另外,今天都是小案子,等事情一发酵,肯定有乡野愚夫,被大族占田夺地的前来告状。 到时候只要自己处断,再是被胁迫,也会被所有大族记恨。 此事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就算道士能压服凤栖县所有乡豪,但这大楚天下尽皆如此,传扬出去,他袁成瓒就成了豪族中的内贼,后世子孙恐怕都无法安稳立足了…… 他表情变幻不定,却没说什么,只心里想着夜里去县尊那讨个计策。 赵墩柱则爽快多了,他就盼着明天告状的人里,有受野神迫害过的。 届时别人处理不了,想必道士就会亲自出手。 “哈哈,道长,俺先走一步。” 回头瞪了自己那群兄弟,“先放衙,娘的,老子回去再拾掇你们这群杂碎,知道老子因为啥挨棍子不?” 今天一折腾,赵墩柱算是明白了,自己手下这群玩意儿仗着一身公皮,平日没少吃拿卡要。 仅仅是刚才围观的这些人,就又有好几个壮着胆子告公人欺压商贩。 私下是兄弟情谊,没那么多说道,等着回去非得挨个打几棍子不可。 一群公人抬着吓得直哆嗦的李大可,转头跟着赵墩柱回去了。 而百姓们听到明天还可以来告,纷纷兴奋不已。 有些不是急症的,连队都不排了,准备回去将这个消息奔走相告…… 该走的都走,该留的留,见事情差不多,李清源转头回了屋。 一扫面板。 【上清观lv2:542\/1000】 【愿力产出:每日价值12枚】 …… “如此下去,用不了几日,就能使道观升晋。” 进了回春堂,院落一片忙碌景象。 由于邵清文来后,拿出不少成方,成品药的事儿已经着手展开。 李清源回头问周婉盈道:“周居士,师兄拿出了几副方剂?” 周婉盈又听到居士这个称呼,心里极其委屈。 在人前时,他对自己就亲切许多。 一旦二人私下相处,立即态度就会冷淡起来。 自己根本没做过什么错事,顶多是知晓了第一次见面,生气他欺骗自己,给他点脸色看。 这人怎么如此小气? “居士居士……人家又没和你修道,老叫人家居士干什么。” 说话的时候,她粉额上有细汗腻出,脸色俏红红的,嗔怪的语调,与平时大有不同。 李清源一顿,站住脚步回头望来。 “那请问周娘子,我师兄都开了什么方剂做成药?” 周婉盈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清眸中隐有泪光萦绕,但一对上李清源古井无波的眼神,立即败下阵来。 是啊,自己让他怎么称呼? 他和自己仅是利益关系,在人前彰显亲近,说来还不是给自己撑腰? 内心深深一叹,小声道:“邵道长开的方剂都在妾身房中,请道长移步一观吧。” 李清源点点头,已经去过一次,也没什么好忌讳的,大大方方跟着周婉盈入了她的闺房。 对于周婉盈心态的变化,他岂能察觉不出。 不过此时又和之前不同。 最初相见,李清源处在阴虚火旺状态下,燥热不安,欲望难以克制。 周婉盈生的漂亮,身材又好,当日相见时穿儒衫男子装扮,给他的印象自然深刻,心生绮念就不好把持。 但现在身体已经调整过来,并修成纯阳体,无七情烦心,无六淫相浸,自然能正视己身。 说来周婉盈当然没什么错,女子慕强本为天性。 只是李清源从毫无修为,到如今堪比通脉绝顶,这个过程实在太快,快到周婉盈还没来得及观察考虑,就已经将要仰视。 而苏妙早就看出李清源如今的修为,通脉四重,八脉正经,两脉奇经。 并把这件事告知了周婉盈,她除了震撼,已经生不出比较的心思。 所以到了闺房,请李清源入座后,规规矩矩拿出邵清文所开方剂,尽管心思未尽,却不敢再和他用撒娇嗔怪的语调说话了,只在心念里,悄悄和苏妙沟通起来。 李清源接过册子,打量了几眼后,不由点头。 师兄开出的,都是针对常见症状的,例如伤寒、热症、湿症…… 效用不一,又有健脾、疏肝、益肺滋补等不同经方。 别看针对的都是小症,但大病皆由小症累。 譬如一个湿热若不重视,热则灼阴,阴虚则骨痹,后世许多常病,如腰椎股骨头出现问题的,最终导致瘫痪,多为湿热所引。 他正看的入神,周婉盈忽然神态一变,语声娇嗔。 “喂,李某某,你为什么这么对婉盈?你知不知道这才几天,她就亏了四百贯,还有一个月呢,人家那点嫁资都让你花了……” 第70章 晚上睡在哪 李清源没好气道:“钱又不是我花的,你少拿这事儿绑架我。” 苏妙嗤笑道:“哼,你别想耍赖,义诊虽然是替婉盈自救,那你没从中获益?” “为善积德,传颂名望,这些对回春堂都是实打实的好处,花些钱买个护身符不好吗?” 苏妙气哼哼扭动蜂腰,走到他跟前,白玉似的手臂勒着他脖子狠狠道:“你还拿了一块朱砂,还在张百川那支了二十贯,你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用婉盈的钱买的面料,你这个软饭男,怎么好意思那么对她?” 卧槽,这狗女人! 二十贯的事虽然倒了一手,但最早确实是从张百川那支的,张胖子没回县城,不可能是他报的帐,不用问,肯定是她窥看了滕绣娘的心思。 因为后者不知道二十贯曾被他用于陷害崔把式,所以苏妙才这么说。 李清源被她搂住,这女人也不知避讳,饱满紧挨着的后脑,让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你先放开我,我来想个辙把钱挣回来。” 苏妙往他身后一趴,把脑袋担在李清源肩膀上,滚烫的鼻息透过道袍打在肩颈,十分光棍道:“反正你看着办。” 和周婉盈的隐晦不同,她撒娇是明着来,偏偏李清源好像真让她拿捏住了。 “咳,你起来一点,我写几个方子。” 说完挣开她的怀抱,抓过笔墨,在册子后面补了几个方子。 苏妙伏在他身后看了看,忽然一啐:“李某某,你真不要脸,你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李清源脸色一板,一本正经道:“不是挣钱吗,我给她几个方子做成药卖到楼子里去,保准赚的盆满钵满。” 苏妙玉容嫣红,手臂塞进他的咯吱窝环过来,眼波盈盈道:“你开的这些方子,是不是想亲自一试?” 一股幽香流入鼻孔,如兰似麝,配上她嗲嗲语气,让李清源绮念丛生。 他赶紧避开苏妙,道:“你别闹,我问你点正事儿。” 苏妙趁势坐到他那张椅子上,打了个呵欠,娇声道:“说吧。” “你知道不知道神籍是什么?仙箓又是什么?” 苏妙微微讶异,瞪大眼睛不解:“你能绘制符箓,居然连这都不知道?” 无论是苏妙还是周婉盈,现在他们利益一致,甚至是一条绳的蚂蚱,他若倒了,二女肯定也没好下场,所以李清源也没故作高深。 “不知,你给我好好讲讲。” 苏妙眼波复杂的瞟他一眼,“本来人家说你‘窃’据香火只是戏言,原来你真的是‘窃’啊。” 李清源眉头一皱,不悦道:“好好说话。” 苏妙立时正襟危坐,开始给他讲述起来。 “这世间有百姓在俗世皇朝治下,但皇朝之上,皆属三大势力统管。分别是道门、神庭,和释家……” 这个论调李清源还是第一次接触,他静下心,继续听苏妙讲述。 “神籍是神庭所发,仙箓则为道门所发,相应的释家也会派下戒牒。” “你既然不知道,那肯定好奇这东西是干嘛用的。这么说吧,你还在通脉阶段,等迈入先天之后,才会正式开始修行,而没有这三物,你就无法引渡灵机入体。” “这是为何?”李清源不解。 苏妙冷笑一声道:“因为灵机被这三家以禁阵锁住了啊。” “他们通过禁阵锁死山川水泽灵力,不让普通人修行,无论仙箓还是神籍,亦或是戒牒,就像一把钥匙,只有得到才能打开禁阵,引渡灵机入体。若没有,就只能走武者壮大内元的路数了。” “岂有此理?” 李清源皱眉,他以通脉来窥武者壮大内元的路数,这等手段虽然可以延续些许寿数,但等气血衰败,早晚还是要为枯骨。 三家如此行事,等于断了世间长生之机。 转念一想,忽觉不对。 其他两家还好,道门寻求出世之道,岂会一样如此行事? 把疑惑一说,苏妙笑道:“你不知道,最初时这世界妖魔横行,天生强横的大妖比比皆是,更是将人族视为口粮。后来有道祖现世传法,人族才自此而兴,道门就在此时出现。” “道门本为守护人族而存,但道祖弘法时,却有少染承负,不沾因果的规训。 在这样的矛盾观念下,时间一长就有了争端。简单说来,就是道门分为两派。一派为出世道,一派为入世道。” “后来发展演变,入世道又分成多支,加上出了一位绝才,创立释家一派。 释家逐步壮大,不久便能和道门分庭抗礼。但释门也讲究不造孽不杀生,于是和道门商议后,又另立个神庭出来,目的旨在守护人族。” 下面的事儿,就是神庭做大,同样发展出许多支脉,又逐步脱离守护初衷。 然后打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口号,创下了凡俗武道,让人族自我守护。 至于禁锁灵机,也是防备妖魔壮大的一种手段。 但就像锁死灵机,凡间能通过壮大内元来修行武道一样。 妖魔开慧后,亦是创下吸取日精月华的修行之路。 三家再有本事,只能在地脉上动手脚,哪管得了天上大星? 于是妖魔没完全限制住,反而把人族上进之途给锁死了。 当然,不能一点都不给下面留念想,于是仙箓也好,神籍也罢,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诞生了。 李清源听后沉思良久,忽然道:“神籍这种东西,仅仅是用来打开灵机锁吗?我曾听一个阴灵言,‘不得神籍,终成泡影’,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不是,神籍不光能打开灵机锁,还能将香火愿力实体化,让阴灵修行。就比如你的香火钱,就是愿力实体化的凝聚。” 说到这,苏妙抻个懒腰,声音拉长:“不过。” “不过什么?” “那个阴灵纯粹妄想,大楚可是道门的地盘,他去哪得什么神籍……” 道门的地盘? 李清源轻轻摇头。 他觉醒前世记忆前,几乎没有见过其他道士。 印象里,师兄也从未因道者身份,受过什么优待。 苏妙来历李清源没问过,她能知道这么多事情,想来生前修为不低。 但她并非人族,对许多事,尤其是大楚内部,未必有那位进士出身的袁氏阴灵了解。 想了半晌不得要领,只能回头再多方打听一下。 神籍也好,仙箓也罢,事关他之后的修行之路。 而且他隐隐觉得,这里面的事情并不简单。 但眼下还是多收拢善信,有了足够之力再去探寻为好。 正在这时,苏妙忽然走到旁边,弯下身倚在他肩上:“喂,李某某,房间都住满了,晚上你就只能睡在这了。怎么样,跟我和婉盈一张床,你开不开心?” 第71章 再得奇经功法 夜幕笼罩凤栖县,街灯人声渐消,三两点萤火,在县衙门墙前若隐若现。 恰在此时,一个身形矫健的人影,蹭地窜上大门。 可还不等他有所动作…… “汪汪汪!” 犬吠声此起彼伏响起,随之一阵嘈杂,接着灯笼火把将衙门外院照如白昼…… “道士来了,放箭放箭!” 那闯入者惊恐大叫,“别放箭,是我。” “你?你是谁?” 领头的衙役感觉声音有些熟悉,喝住了众人,举着火把来到近前一照,笑了。 “呵,原来是咱主簿老爷,袁老爷您放着大门不走,跳什么门墙啊,莫非是自家门被堵了,跳墙成了习惯?这可真是个陋习啊……” 袁成瓒一身劲装,站在墙上脸色有些不好看。 自从袁府大门被堵,又亲缚其子认罪,他在县衙中算是威风扫地,现在连一个小小的胥役也敢和他阴阳怪气。 但现在显然不是发作的时候,他暗中记下了这笔帐,沉声道:“带我去见县尊,本官有要事禀告。” 那衙役哟了一声,揪着嗓子道:“巧了,县太爷神机妙算,已经料到您必然夜访,嘱咐下面说为了避嫌,就不见您了……” 避嫌? 袁成瓒懵了,避的哪门子嫌? 合着县尊怕我来找他的事儿被道士知道? 正打算再说几句,忽听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呼唤:“袁主簿,袁主簿。” 袁成瓒一回头,借着朦胧月色看清了底下站着的人,认识。 “闵师爷?” 既然看到县尊的幕僚了,袁成瓒也懒得跟役丁费口舌,腾地纵身轻跃,落到了那人身前。 闵师爷鬼鬼祟祟朝他招手,“袁主簿,借一步说话。” 袁成瓒跟上去,这一路走的心惊胆战,要不是闵师爷修为不高,他都怀疑对方是不是要杀人灭口了…… 兜兜转转来到个荒僻的小巷,闵师爷警惕的四处张望许久,才道:“袁主簿,你来见大人有何事?” 袁成瓒道:“我来向县尊汇报道士动向。” 闵师爷撇嘴,“虚的话就不用说了,下午动静那么大,大人早得到信儿了。袁主簿你可真行,帮道士私设公堂,怎么,想伙同赵墩柱架空老爷吗?” 袁成瓒一听也有些不乐意,他可是九品官身,一个幕僚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本官不过是个佐吏,县丞才是佐贰官,你这话大可留着去跟赵墩柱,还有那道士讲!” 闵师爷干笑两声,话锋忽然一转。 “今日审案,袁主簿想必累坏了吧,学生代大人掌凤栖县刑名事务,袁主簿若是有审理不过来的案子,学生也可帮忙参赞一二。” 嗯? 袁成瓒吊眉一挑,上下打量闵师爷。 他还以为对方是代孔令晖传话的,没想到此人却是给自己谋退路的? 可能吗? 闵师爷见他犹疑不定,咬咬牙道:“袁主簿不必相疑,今日你是没见到大人那副模样,若见到了,恐怕你就不会来了……” 说着,他就将今日孔令晖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讲了一遍。 随后道:“幕僚者,诤而不听,合则留,不合则去。实在非学生背义,大人身为正应官,代天子而牧守凤栖县,稍遇不顺,居然慌成那样,跟着这样的幕主,学生岂能不早做打算?” 袁成瓒暗道有理,不过依旧踌躇道:“那夫人……” “夫人和大人明面琴瑟和鸣,暗中早就相看两厌,学生暗中观察,两人足有三年都未曾同房。若非‘凤卫’职守在身,怕二人早就和离了。” 这种事儿你都知道的? 袁成瓒暗中沉思,他此来的目的,就是怕万一有人状告大族,自己不好处理。 不管对方怀着什么目的,若是能把闵师爷拉过去,棘手的案件,交给他来处断不就行了? 袁成瓒考虑半晌,忽然呵呵一笑。 “识时务者为俊杰,闵师爷做的不差。那明日你便和我同去,想来清源真人也是欣喜的。” 两人意见达成一致,这就算是一条绳上蚂蚱了,态度登时转为亲密,说说笑笑,一路走远。 而在二人刚离去不久,巷子闪出一人,望着袁成瓒离去的背影暗暗发狠。 “想用反间计?本官给你来个计中计!” ----------------- 跟她一个屋? 看着苏妙似笑非笑的目光,李清源瞥了她一眼,道:“既然施主盛情相邀,贫道便却之不恭了。” 苏妙捂嘴嗤嗤笑道:“真看出身体好了,都不怕人家吃了你呢……” 还没等李清源回话,苏妙却道:“喂,李某某,你怎么开通的奇经,而且还开通了不止一道?” 听她转移话题,李清源就知道这狗女人也就嘴上厉害。 他也无心隐瞒对方,直言道:“意外得了两本功法,等下我可以写给你,回头让周居士习练。” 他已经打通冲脉和跷脉,两本功法对他来说已经没了价值,赠给周婉盈,也算稍偿前者赠参救命的恩情。 谁成想苏妙听后眼睛瞪得溜圆,极为夸张的吸了口冷气。 “李某某,你可真是福缘深厚啊,你知不知道,能开奇经的行脉功法可都是不传之秘啊,你从哪里得来的?” “很珍贵吗?” 见到苏妙这个反应,李清源略有诧异。 两本功法皆是意外所得,柳妖那本《冲玄行脉法》也就罢了,但就连赵墩柱都能得到一本,所以他也没有多看重。 甚至想着在先天之前,凑齐所有能开通奇经的功法。 “你先等等。” 苏妙走到闺床旁,一挑纱帐,从中露出个暗格,打开后她从里面珍而郑重的拿出一本书册。 “这本叫《玉带束脉录》,修习此法能开通带脉,你来摸摸人家的腰……” 说着凑到近前,把袍衫掀了一角,露出盈盈一握的蜂腰。 李清源心头直跳,真的把手伸出去,但刚一搭上那白玉似的雪肤,猛觉得一股绵绵内劲薄发,顺着她的腰腹从掌心传来。 “这是?” 苏妙得意道:“厉害吧,带脉是人体唯一一条横向经络,如腰带绕身一周,能约束纵行的诸脉……” 怪不得周居士腰身那么纤细,原来是开通了带脉! “你也别怪人家上次拿《通脉真解》糊弄你,那次咱们刚才认识呢。” “对了,李某某,你别看我也有,就觉得开通奇经的功法容易获得,就拿大楚来说,多数郡一级的望族都欲求而不得,我不知你那两本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但千万守好,别透露出去……” 第72章 暗中窥视的眼睛 翌日清晨,回春堂外早挤满了排队的百姓。 经过一日的发酵,道士“辨清浊”的事情,以席卷之势快速在整个县城传开。 天刚放亮,赵墩柱就带着一群公人来了。 凤栖县这群公人中,大致可分为内班和外班。 内班就是在衙门内当值的,门子、侍役、库丁……还有给县太爷喊堂威的皂吏,皆属于内班。 而外班则主要都是赵墩柱的人。 像是“捕役”、“快手”,分别负责捕拿盗匪,动手擒贼,二者合称捕快。 另有马快、步快、禁卒、民壮,负责维持治安,巡护乡里,还有剿灭乱贼、防卫辖地之责。 赵墩柱带着足有六七十人,加上回春堂的伙计,还有病患以及家属,回春堂院子再大,此时也被人群挤的满满登登,一早上乱哄哄的人声鼎沸,生生把李清源给吵醒了。 夜里他也没睡好,当然不是苏妙那小妖精闹人。 回春堂这么多人在,真要和周婉盈睡一张床,两人名声可就全毁了。 昨夜他和师兄挤在一张铺上,邻间的伙计忙碌了一天全累的够呛,呼噜声震屋瓦…… “打呼噜也是病啊!痰瘀互结、肺脾气虚,得开个方做成药。” 大清早师兄早去忙了,李清源满怀幽怨的洗漱完毕,整理好道袍发髻,施施然出了门。 刚出院门,公案已经设摆好了,不光赵墩柱在,袁成瓒也早等在门外,在他身后还站着个长衫儒袍的中年男子。 李清源打了个稽首:“几位官人有礼。” 诸人赶忙还礼,袁成瓒道:“清源真人,这位是刑名师爷闵怀方,对县中事务最为熟悉……” 他将闵师爷吹捧了一通,话里话外想把审案这活推出去。 李清源点点头,随口道:“既是如此,那二位便同审吧,有闵师爷在,想必足能为袁主簿裨补阙漏。” 袁成瓒心头一沉,他就知道唬弄道士没那么容易。 沉默少许,苦笑两声道:“清源真人言之有理。闵师爷,那你我便开始问案吧……” 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打定主意。 闵怀方身板虽小,却是县尊幕僚,一会儿审案时自己得注意点了,真有个大案要案得罪人的,得尽量通过他往县令身上扣黑锅。 这么想着,今天的辨清浊环节再次开始。 “有冤者排队上前陈情……” 话音一落,就有等待多时的百姓近前诉说。 和衙门中规矩森严不同,在这一不用书面状书,二不用伏跪在地,只消能把事情讲清楚即可。 第一个百姓上前告状,围观者议论声霎时一静,那人先朝李清源拱了拱手,然后开始陈诉案情。 在李清源原本印象中,古代的卷宗案件涉及的都是大案,可这真一开审,他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昨天一下午,今日一上午,喊冤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什么卖酒的掺水,卖菜的秤低,丢驴的、找马的、赖婚的、欠账不还的、酗酒闹事、街坊吵嘴、邻居打架…… 凡此种种吧,就是没有大案。 李清源现在不急,没有大案发生,不用亲自出手,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儿。 如果能再拖几日,等他把刚得到的《玉带束脉录》修成,再将【斩魄剑】兑换出来,那他在凤栖县就真的不必再顾虑太多了。 一上午下来,他只负责往那一坐,善信就开始飙升。 【上清观lv2:673\/1000】 【愿力产出:每日价值14枚】 …… 闲着没事儿,他意识沟通储物空间,打量昨日提高善信后,新出现的两枚香火钱。 上面镌刻“解冤还正”四字,两个白色光点,代表这香火钱面额是“贰”,两枚皆是如此。 李清源暗中点头。 “如果以这个方式积蓄善信,那后来出现的面额应该没有变化……” 现在他对香火钱的产出也掌握了一定规律。 单纯的人前显圣,出现的香火钱面额最低。 假如做出对善信有益的实事,那相应的面额就会变多。 并且随着善信的生活变好,哪怕单纯只是有了指望,面额也可能会继续增加。 由此推论,假如善信的生活变差,或者是他做了什么有害的事情,这个面额就会降低,甚至干脆失去善信…… 审案一直持续到中午,等袁成瓒又断了一案,李清源挥挥手。 “诸位乡民,到中午了也得让各位官人歇一歇,咱们该吃饭的吃饭,该休息的休息,下午继续……” 人群爆发欢呼,现在他们看李清源的目光,已经宛如在看仙神。 连续两日下来,没有一个人不佩服其人能耐。 把县衙的老爷们使唤成这样,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袁成瓒看看闵师爷,道:“走吧,本官做东,请闵师爷去珍馐楼吃一顿。” 赵墩柱骂骂咧咧,他可没有钱去那么大的馆子,何况手下还有一群兄弟呢? 这几日因为来回春堂排队的人多,早有眼尖的商贩在附近支摊,都是些小食,赵墩柱瞅瞅,一指附近的混沌摊。 “走,咱们吃混沌去。” 李清源则回了屋,把陶菁菁和滕绣娘叫出来。 “走啊,菁菁,师叔带去你吃好吃的呀?” 陶菁菁给师傅记了一上午的医案,手都累酸了,正撅着小嘴满脸不高兴。 一听这话,马上又开心起来。 “师傅师傅,人家走了,放心,遇到好吃的我会给你带回来的。” 邵清文人都累麻了,索然无味道:“唉,去吧去吧。” 回春堂七八个大夫,怎么把师兄累成这样呢? 但他也没多说,如果下午同样没什么大案的话,在外面也是干坐,不如帮师兄分担一些。 因为上午断案要分辨心念,周婉盈干脆把身体交给了苏妙,所以这时候她也跟着李清源。 几个人出了门,沿途上不时有乡民和他们打招呼,李清源也不端架子,笑着回应。 没多久走到凤栖县城最繁华的地段,沿街商铺林立,李清源正要找个地方吃饭,忽然升起一种被窥看的感觉。 他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没有血色的眼眸…… 第73章 渐近真相 那人站在一栋青瓦小楼上,察觉到李清源注意到了自己,立即将头垂下,把身子藏在了暗中。 此人虽躲开,但李清源却站在原地未动。 他现在五感敏锐,在刚才那道目光投递过来时,隐约感觉对方不像是在看自己。 如果是看自己,其实没什么好生疑的,因为一路走来,他已经受到太多注视了。 如果是看苏妙也可以理解,周婉盈生得美丽,这样的人走在街上总是会受人瞩目的。 哪怕看陶菁菁都能解释,菁菁可爱灵秀,穿上新衣服东张西望,呆萌的样子惹人怜爱。 但李清源明显感觉,对方应该是在看他身侧的滕绣娘。 并且注视了很久了! “怎么不走了?” 苏妙走到他身边,好奇问道。 李清源一指那栋青瓦小楼,“那是什么地方?” 苏妙俏脸生晕,啐了口道:“怎么,吃个饭你还想去喝花酒?” 勾栏? 李清源蹙眉道:“你带她们去吃饭,我去那里看看。” 苏妙先是不可置信,但很快反应过来。 “你察觉到了什么?” “刚才有人窥视我们,我怀疑那是游僵。” 苏妙吃了一惊,低声道:“那还不快走?我们假做没看到也就是了。” 李清源摇了摇头,在和那道不似生人的目光对上一瞬,他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退缩。 身为黔之驴,在受虎窥伺时,若不及时驴鸣骇退敌人,那等待他的便是被“断其喉,尽其肉”。 苏妙贴过来,伏在耳畔道:“这个勾栏是王秀娥那龟公丈夫开的,此人姓钱,人称钱半童,这人也有点古怪的……” “有什么古怪?” “婉盈刚认识那骚妇的时候,曾见过姓钱的一面,我好奇他为什么能容忍王秀娥到处勾搭,曾窥探过他的心念,奇怪的是根本看不穿。” 说到这苏妙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王秀娥那骚妇我也看不穿,真奇怪呀。” 李清源目光一凝,昨晚他虽没和苏妙睡在一起,但二人也交流到很晚。 尤其近日要准备对付乡间“野神”,所以他特意询问了许多关于阴灵的特点。 因为阴质无形,就像一团拥有意识的空气,普通人在阴灵面前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具备官身的人,有“国运”加持,身上就会形成一团类似坚固的隔膜,规避掉阴灵窥看。 镇邪符的道理同样差不多。 但王秀娥和这钱半童也能规避苏妙的查看,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李清源心念一动,不由问道:“你给我形容下钱半童的外貌。” 苏妙回忆了一下,“我还是去年见的他,大概四十岁出头吧,三角眼睛,白白净净的……” 嗯? 李清源记忆甚好,尽管只和那人对视一眼,但也记下了对方的外貌。 和苏妙描绘的居然完全吻合…… 这钱半童看绣娘干什么? 而刚才的眼神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能有的。 难道穆清泽混到了城里,假扮成了钱员外? 有这个可能,却又有些说不通。 苏妙去年见他的时候,就没窥探到对方心念,说明钱半童此人有点不简单。 而游僵狡诈,不会挑一个不好下手的对象假扮。 想来想去,李清源还是决定见一见! 若游僵当面,哪怕对方再狡诈,他有相术在身,近距离观察下,对方绝难瞒过自己! “你带她们买些东西回去吃吧,我去会会此人。” 说完,他便朝着青瓦小楼走去。 但他还没走几步,忽然见到有个中年男人神色匆匆走了出来,观其形貌,正是刚才和他对视的钱半童! 此人出来后,一个花枝招展的美妇出来相送,赫然是王秀娥。 “是因事出门,还是刻意躲着我?” 追不追? 李清源心思急转,霎时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假如对方真是游僵假扮,并有意回避的话,说明心怀忌惮。 那么现在将其逼退,也算达成了目的。 若真追赶,说不定对方觉得没了退路,恐怕真要和他拼命,他修为不足,搞不好连命都要交代。 虽然决定不追,他也没停下脚步,徐徐朝王秀娥走去。 恰好对方这时回眸,也注意到了他。 “哟,清源真人。” 王夫人眼睛亮的吓人,没等李清源走近,迈着小碎步就迎了上来,到了仅和他有一拳之隔才停住。 “真人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还是看到奴家……” 她用甜腻腻的语调正想继撩拨李清源,却听李清源忽然道:“王夫人家中不是开车马行的吗?” 王秀娥笑道:“这处小楼是拙夫的买卖,妾身有暇时才会过来。” 李清源扬了扬头:“尊夫可是刚才离去的那一位?” “真人慧眼如炬,那正是拙夫。” 说着她眼波似醉,痴痴道:“真人怎的打听起了拙夫,莫非想对奴家……” “放心吧,拙夫不在乎的。” 没等说完,便笑得花枝乱颤,手不老实的往李清源怀里探。 忍着腻歪,李清源笑了笑:“夫人不请贫道入内一叙吗?” 王秀娥以为他是打此路过,根本没想到他真能进这地方,听到后粉面生晕,抓住他的手,迫不及待把他往里拉。 跟着王秀娥一进入楼中,便听笙歌鼎沸,人声嘈杂。 一楼是个大厅,台上有个青衣小帽的人手持折扇,一会儿吐沫横飞,一会儿又扮着女子娇羞,正绘声绘色的说书。 “那暖玉娇滴滴说:‘奶奶喜欢你这小小的什么?’小和尚呆呆回了一句:‘我会变大’……” 台下诸多看客纷纷叫好,王秀娥回头扫过李清源,见对方神色无异,心里更加窃喜。 避过众人,直接领着他来到二楼一个绣房,两个风情满满的姐儿迎了上来,看到李清源不由一怔。 “夫人?” 王秀娥道:“找间干净的绣房,人家要和真人好好待一会儿子。” 这两个女人李清源认识,当初王秀娥第一次去上清观时,跟着的随侍就有此二女。 李清源一直没说话,只是四处观察小楼中的情形,包括这些人的面相! 不过直到此时,他尚未察觉什么异样。 等了一会儿,房间准备出来,他便跟着王秀娥来到一处似是女子闺阁的房间中。 到这环境就没那么吵了,不过李清源五感敏锐,还能听见有些临间中传出的靡靡之音。 而王秀娥请他坐下,便脱去了外衫,正想往下进行时,李清源道:“王夫人,贫道有一事相询……” 第74章 河神娶妻 “请问夫人,《灵息贯蹻密解》是从何处得来?” 王秀娥人精一样的女子,一进屋先脱外衫,看李清源脸色不见动情,就知他是有要事。 听他提起功法,先是一怔。 她的功法自然是赵墩柱所赠,这是明摆着的事情,显然这是个话引子。 于是王秀娥不由稍稍端正了姿态,回道:“妾身和赵县丞相处日久,得他怜惜,才赠给妾身。” “有句话多少可能冒昧了,但贫道十分好奇,夫人是如何跟赵县丞相识的?” 问别人如何勾搭到一块的,这种话着实不该出口,李清源说着,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王秀娥妙目流转,娇羞道:“真人对这些还感兴趣?” 李清源点点头。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赵墩柱的为人还算实诚,心里也有几分正气在。 王秀娥虽然不守妇道,年轻时就艳名远播,但王氏祖业是开车马行的,如果按照正常推论,和其打交道最多的应该是税吏。 而税吏属财权,在县尊手里掌控,从这条线上是勾搭不到赵墩柱的。 别看凤栖县不大,但二老爷的身份,一个普通商贾女流也很难接触到。 李清源本来无心想这二人怎么相识的,但看到这处妓院,心里有了个荒谬的猜测。 所以哪怕话不该说,他也不禁问了出来。 果然,便听王秀娥道:“说来惭愧,那冤家老大不小也没成婚,在衙门里受了些腌臜气,开了俸便到此处耍乐,一来二去便与拙夫相识……” 这可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啊。 按王秀娥所言,他和赵墩柱勾搭成奸,最初还真是钱半童从中撮合? 李清源没太吃惊,此时他已经对那位钱员外起了疑心。 虽然有些人的爱好比较特别,但那都是私下里,人活在世起码还是要一张脸面的。 而王秀娥和赵墩柱这事儿闹的人尽皆知,如果是正常人,得是多大的胸襟能忍得了这种事? 更值得可疑的是,巴结赵墩柱总要有好处吧。 现在从事实上看,反而是王秀娥在往对方身上贴钱。 看今日钱半童出门,王秀娥相送的场面,夫妻居然还颇为和睦,这要是没不可告人的秘密,李清源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似乎她自己也觉得这种事太过离谱,王秀娥晕红了脸,羞涩道:“唉,拙夫,拙夫似有些隐疾,奴家与他名义上是夫妻,却不曾真个肌肤相亲……” 她不说还好,一说李清源更觉古怪了。 这个“似”字,就很奇妙。 王秀娥妩媚明艳,单论容貌,几乎不在周婉盈之下。 正常男人,哪怕不能人道,只要取向不变,过过手瘾也能解解馋。 宫里的太监还忍不住找宫女对食呢,何况一个开青楼的员外? 适才对上钱员外那双眼眸,他就觉得不像生人。 若对方是游僵假扮,怕被王秀娥察觉异样,于是不和她同房,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可这里疑点也有不少。 穆清泽尸变显然没多久,而钱半童据说自小就生活在凤栖县,入赘到王家时间可不短了,若把他当作游僵,时间上明显对不上。 可若不是的话,那此人为什么盯着滕绣娘看? 那双没有血色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想来想去不得要领,李清源忽而道:“尊夫既然贵体有恙,贫道略通岐黄,夫人何不将尊夫引荐给贫道一试?” 王秀娥脸色依旧很红,但却没了刚才的自然,听后勉强笑了笑:“不巧拙夫去临县办事,等他回来,倒是可以引荐给真人。” 她自己就是李清源治好的,怎会不知对方的医术? 若有那个心思,根本不用提醒,早把钱半童带去上清观了。 此刻王秀娥已经察觉出来了。 李清源话里话外不离钱半童,刚刚她丈夫又匆匆离去,这里面定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想到这,王秀娥深喘了几口,幽幽道:“真人,拙夫开着勾栏,难免有些不法的勾当,妾身虽不知情,却也有几分责任,若真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求真人从轻发落,只求…只求……” 她说了几句“只求”也没下文,明显就是求从轻发落。 李清源不禁感叹,这女人真是精明无比。 局势不明,她既不问什么事儿,也不胡乱求情,轻飘飘摘了自己的责任,又不显太过绝情。 假如他接过话说钱半童没什么大事儿,可能她就要顺势为其开脱了。 现在李清源也不好判断事情真相,自然不能做什么保证,没接她的话,反而说起另一事。 “夫人,眼下回春堂太过忙碌,婉盈那边有些支应不过来,若你有暇的话,能否去帮衬她几日?” 王秀娥一愣,实话说她一个人要照顾两个买卖,也是很忙碌的。 但既然是李清源开口,她便不好驳斥,想了想道:“那妾身要安排下,下午就可去帮衬婉盈妹子。” 李清源笑道:“如此,那就有劳夫人了。哦,对了,婉盈那里有些新药,没准能让这边生意兴隆,等夫人去了回春堂便知晓了。” 王秀娥咬了咬下唇,颇有些酸溜溜道:“我那妹子可真是好福气。” 李清源没说话,打了个稽首告辞,便推门而出。 既然钱半童有意避开自己,那么眼下确实不宜与其照面。 等有了自保之力,对方想再躲开,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而让王秀娥去回春堂帮忙,晚上就让她留宿到那里。 她非官身,却能隔绝苏妙的探查,应当是靠着什么辟邪的物什。 等着回去嘱咐一番,睡觉时把那辟邪之物拿走,让苏妙以入梦法窥伺一下王秀娥心念,先通过其人探探钱半童的虚实。 一路无话,等李清源回了药行门前,排队诉冤的百姓又多了不少。 而此时袁成瓒和赵墩柱一干人也已经就位,就等他回来继续开审呢。 李清源朝众人打了个招呼,便吩咐继续审案。 霎时打头的一对夫妻便冲他拜倒。 “道长,诸位老爷,我们是从小韩村来的,我家冤啊。今年的‘河神娶妻’本不该是轮到我家,但……” 李清源听着听着,眼中精芒闪动,双拳紧握,动了怒意。 河神娶妻? 他冷笑几声,站起身朗声道:“诸位继续审案,贫道亲去处置此事!” ps:感谢书友1553的两张月票,太感谢了,更新后才看到。 第75章 赠马 有关“河神娶妻”,上次赵墩柱时,曾经和李清源稍稍提及,不过那时他以为也是阴灵作怪,所以没往深处想。 而现在听完了诉冤夫妇的讲述,他才明白,这所谓的“河神娶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凤栖县隶属于清河郡,此郡因清河水得名。 而清河水在凤栖县同样有一条支流,蜿蜒环于乡间,最终汇入主渠。 本来有这条支流在,能引水灌溉农田,对百姓来说是十足的好事儿。 但也不知何时起,这条支流中,突然多了一条通了灵慧的水怪,每月都会沿暗渠入乡,到了乡中,就索要活人血食。 所以名为“娶妻”,实际上就是要吃人,并且无论男女…… 若不从,这孽畜就要兴水作乱,淹没农田。 几年下来,乡中默认了一个规矩,那就是每当水怪临乡,各村都要献出一个活人来喂水怪。 到这里还仅仅是妖邪作祟,只要能将这孽畜除去,就可免了百姓之痛。 但疑点在于,水怪索要活人为祭,却是可以用银钱赎买的! 每年“河神”到时,都有一个“神官”出来,指定人家,收取财物。 并且根据年头不同,赎买的价格还不同。 去年赎买需二十五贯,到今年赎买一个活人,则需要缴纳整整三十贯钱! 普通老百姓不吃不喝一年攒不到五六贯,上哪掏出这笔钱? 这时候善人就出现了,只要你肯将土地相抵,就能拆借到这笔钱。 当然失去土地也并非完全没有活路,还可以成为佃农,替豪强做工为生。 说来也怪,这河神娶妻年年有,偏偏轮不到佃户身上。 思考到了这里,李清源脸上露出冷笑。 现在轮不到,若一村百姓皆成了佃农,恐怕就会轮到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赵墩柱,见对方脸上竟露出难色,这才转头看向袁成瓒:“袁主簿,不知此事按律如何处断?” 袁成瓒没说话,而是看了眼闵师爷。 闵师爷也一咧嘴,不想从自己嘴里把律条说出来。 李清源呵呵一笑:“贫道听闻闵师爷足智多谋,最得孔县尊看重,县中有什么‘惠民之举’,也多赖闵师爷之智,不知可有此事?” 闵怀方一惊,他可没忘记,引黑风盗入掠,最初就是他的主意。 甚至就连消息,都是他瞒着县尊有意透露给袁成瓒的。 看到道士此刻冰寒的目光,闵师爷砰地一拍书案,大叫道:“教惑民命,按律当判大辟!” 大辟,也就是死刑…… 他这边一开口,袁成瓒登时露出愤慨神色。 “不想治下乡间竟有这等事,此事不光是县尊之责,就连我这为下吏的也深感愧赧啊。” 闵怀方撇撇嘴,妈的,你倒推的干净。 李清源笑道:“既然袁主簿也心怀愧疚,自不忍见百姓被害。小韩村距县城百多里,那里今夜就要举祭,贫道若徒步赶往,肯定来不及相阻……” 袁成瓒心里一颤,感觉有些不妙。 果然李清源话锋一转:“贫道听闻袁家有一匹异兽,名为龙鬓马,此马登川渡河如履平地,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贫道欲借来暂做个脚力,不知袁主簿是否能割爱?” 袁成瓒内心都在滴血,想拒绝,可现在无数百姓都看着自己,若真拒绝,刚才那番推卸的话岂不是白说了? 不过他到底是积年老吏,心念一转,就想到了个绝妙的借口。 “真人,非是袁某不愿借,而是此前袁家出了不肖子,门庭被真人施仙法搬山堵住以儆效尤,所以……” 若说马出不来那是纯扯淡。 他儿子骑着马去上清观打了个来回,连自家老祖都因此丧命。 所以他“所以”了一下,就不往下说了。 但推拒之意已经很明显,袁成瓒心想你这道家高真,总不能强索我的马吧? 哪知李清源一拍额头,忽然朝袁成瓒稽首一礼。 “袁主簿恕罪,此事是贫道做差了。” 说着,李清源提高声音,朝围观的百姓道:“诸位,袁主簿为官清正,嫡子有罪尚能大义灭亲,诸位有什么冤屈,大可求袁主簿为民做主!” “而贫道受大人委托,暂去处理这‘河神娶妻’事,有袁大人爱马为助,用不了多久便能返回!” 说完回头看向袁成瓒,笑道:“袁大人,此前多有得罪。贫道这便赶往袁府移开那石块!” 袁成瓒一对吊眉锁死,额头青筋直跳,饶是他为人再阴鸷,此刻也到了暴走的边缘。 道士这番话极其厉害,这里可不单纯是马的事情。 所谓的河神娶妻,明眼人皆知是乡绅豪强鲸吞土地搞出的把戏。 他说受了自己委托,等于把自己强行捆绑到了对方阵营上,也就是那些乡绅豪强的对立面! 袁成瓒越想越气,忍不住怒视李清源。 但又对上那双表面温和,实则冷峻的眼眸,却一阵阵心悸,想到老祖的死,倏而再次败下阵来。 深吸几口气,袁成瓒用颤抖的语气道:“袁卫,你带真人回府,把马赠予真人!” 袁卫就是之前曾来见过李清源的那位管家,此人深得袁成瓒信赖,自然也是个能看清形势的。 一看老爷做出决断,二话没说,便朝李清源一礼:“真人,请随小人来……” 围观的百姓们此时皆有些不可置信。 袁知行那个操行,他爹是什么样百姓心里岂能没数? 一看袁成瓒被道士逼到如此地步,群众无不振奋,却不敢高声,生怕被袁成瓒记恨。 只是这个举动,上清观整体的善信,便一举突破了七百大关。 不过李清源也没什么开心的神色,他面无表情的离开座位,当走到袁成瓒身后时,忽而道:“袁主簿,望你今后真的能为官清正,为民做主。” 说罢,也不管袁成瓒如何想,直接迈步朝袁府行去。 走在路上时,李清源莫名心寒。 刚才见赵墩柱站在那一言不发,他就知道,对方也未必真把百姓死活放在眼里。 那所谓的“河神”一月一乡,一乡少则七八,多则二三十个村庄,每村一人,哪怕交钱赎买,却总有走投无路者,甚至有宁可自戕性命,也不肯丢失祖产的! 如此算来,这孽畜一年到头都可能生食百人! 这种大害,当初赵墩柱只是轻飘飘提了一嘴? 李清源理解,可能是由于贼寇即将入掠,这时得罪大族,对方守土有责,担忧出现里外勾结的事情。 但今夜就是祭祀时,眼看几条人命就要被害,身为县官,居然一言不发? “看来这世间之病,已经病入膏肓了!” 第76章 爆头! 走到袁府门前,李清源便将袁府门前巨石收回。 袁卫看得目光呆滞,这道士不掐诀不念咒,仅是一挥袍袖,那块山似的石头就没了? 不过石头没了,也算除去个心头大患。 不然袁府上下每日出门都要架梯登墙,他和袁成瓒为了避免尴尬,都好几天没回家了。 袁卫轻舒口气,见对方正看着自己,忙不迭躬身,“真人稍待,小人这便去牵马……” 说着推开小门,一路小跑着往袁府内院赶。 用不多久,便牵出一头眸红如血,毛发如缎的高头大马。 “真人,这马不太老实……” 没等他说完,李清源就上前摸了摸龙鬓马的鬃毛,这匹马委实高大,自己身量不低,但也要举起臂才勉强够到马头。 而不知为何,李清源上去摸它,龙鬓马只是打了个响鼻,并没有对生人的抵触。 袁卫一滞,难道这畜生也知道对方不好惹,不敢在道士面前造次? 虽然老爷说把马直接赠给对方了,但焉知对方借完会不会还呢? 而且想养这匹马,没雄厚的财力可不行,于是袁卫再次出言提醒:“呃,真人,这马金贵,每日要吃鸡蛋肉食……” “吃肉?那正好,且待贫道除了那河神,便以此来喂它!” 说罢,李清源轻身一跃,就已扳鞍认镫。 他虽不会骑马,但此时修为已经堪比通脉巅峰,对身体的掌控自然不是普通人可比。 而胯下龙鬓马更非同寻常,两腿轻轻一夹马腹,这坐骑都不用说,四蹄翻飞,一溜烟就没影了,独留下满脸痛心的袁卫在原地唉声叹气。 来之前,李清源就已打听好了方向。 出了城,沿官道往南去八十里,就是小韩村所在的丰南乡。 根据那对夫妇所言,在清河支流水畔,那里已经搭好了祭台,只等今夜子时,便要开启祭河神的仪式。 他们二人前来告状,是已经把田地抵押出去了,夫妻尚年轻,不甘从此沦为佃农,想着能否在城里找到活计,还上钱再将田地赎回。 而丰南乡足有十四个村落,其中定有不甘拿祖产出来的乡民,今夜的“娶亲”仪式,就是为这种人准备的。 以“神官”为首的主持者,同时召集了许多乡民在那里,不外是做杀鸡儆猴的打算。 李清源此行有所成算,“河神”虽能兴水作乱,他却不见得对付不了。 当初树妖死于他的识海,因此他对妖物也有一定了解。 妖类甫一诞生灵慧时,还处于浑浑噩噩阶段,这个时候依旧保留着原本的兽性。 不过此时肉身渐渐强横,灵慧慢慢增加,若原本属凶戾食肉的,就会产生极度想食人的欲望! 所谓天有九星,人有九窍; 天有四时,春夏秋冬;人有四大,寒热温凉。 天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人有五脏,肝胆脾肺肾。 可以说人身最合乎天道,妖兽欲食人,这既是本能,也是追寻天道的过程。 如果在这个时候造下杀业,天道也并不来多理会你。 但若是渡过了这个阶段,真正成为精怪了,食人之欲就会自然而然的降下来。 因为要引日精月华凝聚妖核,常有饱腹之感,所以这时妖物反而不会食人。 只等凝聚妖核,真正成“妖”后,欲望才会再次升腾,也就是到达当初柳妖那个境界…… 但这时候再食人,可就并非寻道,而是单纯造业了,所以柳妖食人,才会被李清源稍加牵引,就惹来天罚! 根据这些信息,李清源能推断出,那“河神”应该开慧不久,算它肉身天生强横,比之通脉巅峰强也强的有限。 加上它是水怪,不善陆地环境,只要自己小心些,未必不能除却此獠! 唯独要小心的就是那“神官”,不过就算此人,修为也绝达不到先天之境。 所以李清源根本不打算等晚上,只要到了那地方见到神官,立即就会下手! 龙鬓马不愧让袁成瓒如此珍视,这匹马蹄缘、蹄冠、蹄壁、蹄底皆有厚厚的角质和肉垫,似是一层减震,奔走如飞的同时,坐在马背上还极其稳当。 奔行之际狂风吹面,让李清源产生一种骑在摩托车上的错觉。 并且这辆摩托不光奇快,还是自动驾驶不用看路那种! “好马儿!” 他感叹一声,自储物室中取出穆清泽那把猎弓,不停在马上虚拉弓弦,适应这种感觉。 八十里地,对龙鬓马来说,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 李清源刚适应在马上拉弓,向远眺望,就隐约看到了前方一堵高高的院墙,这堵围墙之高,几堪比县里防备贼寇的城墙了。 这是丰南乡陈氏的庄园,这还仅是外围,内围还有一栋坞堡了。 陈氏作为丰南最大的乡豪,其院落之宏大,占地之广,简直骇人听闻。 李清源暂且无暇理会乡豪,催动龙鬓马,越过一片田野沟渠,再次远望,已经能看到前面不远处人头攒动。 而在正中,有一座高高搭起的祭台,上面摆放三牲祭品,台上另有一个服装奇特的蒙面人,举着一把布幡,正跳着一种奇怪的舞姿! 李清源目光一凝,霎时就确定了,此人正是那所谓的“神官”! 看到这他再不犹疑,猛地一磕马腹,龙鬓马一声嘶鸣,四蹄扬起沙尘,朝那处祭坛极速冲去…… 李清源找了一路手感,加上前番开了阴阳跷脉,目力远非先前可比,等龙鬓马再奔出百米左右,他双臂用力,弓如满月张开,下一瞬。 “嗖!” 箭簇在午间的烈阳下闪烁着耀眼寒光,急速朝台上那跳舞的神官射去! 一箭出而人身动,李清源跷脉开通,下肢之矫健同样非以往可比。 双足一脱马镫,脚下轻踏,便在人群中穿梭,身如鬼魅般朝发箭方向而去。 台上正举行着什么仪式,台下百姓们目光同样汇聚于上,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此时已经来了搅局者! 此时那神官依旧在舞动身姿,嘴里念念有词,眼看利箭将要近身尚未反应过来。 但下一刻,他不知得到了什么提示,抬头一望,刺眼的辉芒令他倏地闪过惊恐之色。 就在这一箭将要正中咽喉时,神官惊叫一声,极为狼狈的一个后仰,险之又陷的避了过去! 铮! 箭入木台,箭杆狰狞颤动,这一切无不告诉他,居然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下对他行刺! 难道此人不怕河神? 须知他背后不唯河神,还有这凤栖县大大小小所有的乡中豪强啊! 神官惊魂未定,但却不等他回神喘息。 却见自台下凌空跃起一个青色身影。 如同一只展翅雄鹰划过苍穹,未及落于地上,那人影掌中忽然多出一根木干! 尾细头粗,上面密布老树斑纹,狰狞可怖,宛如一杆大锤,朝他脑袋袭来。 神官再次惊叫,短促而惊恐,想躲却慢了一瞬。 只见那人在空中猛地一挥。 砰! 神官头颅如同西瓜炸开了一般,血浆喷洒飞溅…… 第77章 敕镇! 从李清源到来,神官死去,这个变故来的着实太快。 直到神官的残尸跌倒,台下百姓依然目光呆滞,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杀…杀人了吗?” “是啊,神官脑袋被开了瓢。” “他是谁?” 所有人不禁看向台上那人,却是一个年轻人,站在神官尸身旁犹如渊渟岳峙。 他虽穿着道袍,却没了之前澄怀仙道的那份美感。 由于倒提着一根树干,红的白的在上面混浊,加之袍襟溅上的血色,给人的感觉好似一个蔑视王权,悖于俗礼的游侠…… “这是哪里来的野道,居然敢杀神官,他不怕河神之怒吗?” “糟了,神官一死,河神要发怒了,今年的收成要全毁了,指不定乡里要饿死多少人呢……” 人群议论纷纷,恐惧者有,审视者有,敌意者众,而更多则是普通百姓茫然的目光。 就在此时,台上的李清源陡然发出一声断喝! “住嘴!” 声如惊雷乍起,无数嘈杂立时被压下。 李清源冷峻的眸子环顾台下,声音中自带一种风云卷荡的气势。 “贫道李清源,受县官委托到此。” 他一指地上的残尸:“此僚教惑民命,按律当判大辟,此乃今日县中官吏当众公审裁断,尔等有不服者,现在可来贫道面前分辨!” 分辨? 人都死了还分辨什么? 百姓们纷纷摇头,根本无人为神官叫屈。 可神官能组织起如此众多人,同伙自然不少,何况其背后隐隐有着全县大族支撑。 于是话音刚落,便有人大声呵斥:“不管你受了何人委托,神官执掌祭祀,现在没了神官,河神必然发怒,你等着迎接河神怒火吧!” 李清源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居高临下看着和他对话之人。 此人年纪不到三旬,一身精悍的腱子肉,五官正常,唯独瞳孔血丝密布,唇下人庭凹陷,仿佛猴生人相。 这种面相,分明是阴灵强行入身之兆。 所以李清源根本懒得回话,手中一抖,镇邪符倏然出现于指尖。 “敕镇!” 话音一落,镇邪符陡然化为一道流光朝他激射而去。 精瘦男子似乎察觉了不妙,脸上露出惊恐之色,推开簇拥他的人,似是想逃。 但刚转过身去,猛然间全身一颤,符箓所化流光已经正中后心。 “嗬嗬……” 缕缕青烟自精瘦男子头上升腾而起,他仿佛被抽空了生气,激灵打了个冷颤,旋即脚下瘫软跌坐到了地上。 而就在这时,祭台左侧供奉的一个的牌位轰然炸裂,木屑飞溅,把那个小小的供桌也同时炸碎。 不光如此,供桌上其余的六个牌位,也同时散落到了地上。 哗! 一见这个场景,人群仿佛炸了锅一般吵嚷开了。 甚至比刚才神官死去时,更令所有人震惊。 所谓“河神娶妻”,自然是大族搞出来的鬼,一个水怪并非阴灵,也吸收不得香火。 而“河神娶妻”迫害乡民,理论和所有乡间“野神”的利益存在冲突。 为了平衡这种冲突,便在每月十五日河神到达这天,对全乡“神灵”同时进行盛大的祭祀活动。 彼时由于气氛环境的种种因素下,加上三牲六礼,香火愿力会比往常要多的多。 所以刚刚供桌上的,其实是每个阴灵的本命牌位。 现在李清源杀了神官不说,牌位炸裂,说明“神灵”一样遭到诛灭,这下不光那神官的同伙,就连许多乡民都面色不善的看着他。 阴灵在这世界存在许久,百姓们对其的感情也是矛盾复杂。 阴灵在未聚形前,虽然不能直接伤害生人,但真想要谁的命可太简单了。 往身上一附,阴气不加收敛,几日内阳气就会断绝。 除非有修为在身,才能隔绝这种侵扰。 但又因为村与村之间,往往也有许多矛盾,比如争水灌田,比如官府摊派徭役…… 若本村“神灵”强势,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庇佑村民。 但若没供奉“神灵”,一个村落百多户人家就会邻村受到欺压。 眼看牌位炸了一个,各种情绪也随之传开,有深恨阴灵者拍手叫好,有知晓那被诛灭阴灵是哪个村的,暗中思索着日后该如何欺上门去。 还有察觉不妙的本村民众大喊大叫,这个场面极度混乱,声音重叠在一起,分辨不清谁都在说些什么…… 忽然,人群中传出一个尖锐无比的嗓音。 “打死这野道,他先杀神官,后诛神灵,这是要害死全乡老少!” 这个声音一出,一瞬的安静后,所有人再次把目光聚焦在了台上。 只是这次没有了先前的茫然,多数百姓皆目露凶光! 面对着群情汹汹,李清源嗤笑出声,手中那根被血液侵红的树干朝下一指,随后环绕一圈,舌绽如春雷:“谁来送死?” 这声暴喝,让纷乱的人群倏地一静。 他们是亲眼瞧见,这道士腾身一跃,拔起两丈多高。 神官的厉害可是公认的,却在道士跟前一个照面都没走上,脑袋就被开了瓢。 眼下神官尸骨未寒,那根棒子彷佛是个榔头血迹斑驳,谁上去岂不是找死? 看到人群安静下来,李清源再次嗤笑。 就如同当日他训教陶菁菁,祖师持拂尘不伤众生,不染业障。 但背上玄剑,却可斩魑魅魍魉。 这时候若有愚民被鼓弄上前,他又不是纠结“电车难题”的哲学家,定然不会手软! 于是冰寒目光扫过所有人,忽然指向一个壮硕大汉,适才此人嚷的很凶。 “你来?” 壮汉被他气势所慑,脖子一缩,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逞能。 李清源哂笑,又指向一人,此人一样是那神官同伙,太阳穴高鼓,明显是有修为在身的。 “你来?” 这人摆了摆手,也没敢有任何举动。 李清源再次连续喝问,场间几百人,居然无一人敢和他对视。 就在他以为控制住局面时,前番那个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厉害能如何,大家一起上!” 这次不像刚才一样嘈杂,声音一起,李清源立即就锁定了说话之人,却是一个身躯佝偻的老妪。 他双眸寒光一闪,手中再次出现镇邪符。 “敕镇!” 须臾,台上木牌再次炸开…… 第78章 摧彤云复出日月 当人汇聚到一定数量,并且有着共同的敌人时,胆气这种东西会互相传染。 哪怕敌人再凶横,也敢与之一斗。 如果李清源是站在人群中间,可能稍有异动,就会被人围攻。 但他是站在高台上,这座本用于祭祀河神的祭台高达两丈多,沿河水而建。 正常情况下,等祭祀完毕,入夜后,就会在祭台上,将这次“嫁”于河神的百姓扔进河中。 而这座祭台现在的作用,就是能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于李清源身上,他站在上面,由于视线的角度,台下的人会有一种单独面对他的错觉。 可以想见,无论演员表演,还是社会活动中的演讲,都要登台以便能给观众最好的观赏效果。 所以此刻李清源的一举一动,无不在放大他隽然若神般的气势,加上他形貌不类凡俗,哪怕木牌又碎一块,如今反而没人再敢吭声。 见到众人终于安静下来,李清源这才朗声开口。 “县中断这所谓的‘神官’教惑民命之罪,并委托贫道处置,那贫道自然要妥善处置。” 讲到这里,李清源一指早前那精瘦男子。 “你让贫道等着河神?我且问你,那孽畜何在?” 此时那精瘦男子瞳孔已经恢复正常,人庭凹陷之相也有所改观,只是脸上依然带着仇恨之色。 听到问话,他一字字挤出牙缝道:“等着吧,河神已经发怒,马上就要出来吃掉你!” “哦?” 李清源可不是好唬弄的,虽然对方只有短短一句话,他也从中得出了不少信息。 以之前的判断来看,既称“河神”,总逃不过水下生物。 修为不到便能兴水做浪,食量又多,很可能是个大家伙。 符合这种条件,又能在浅水中生存的物种不多,如果李清源所料不错的话,不是大鳖,就是鼍龙之类的东西。 这种玩意儿就算开慧,听觉也不见得多灵敏,而精瘦男子却言河神已经发怒,明显是有前去报信的…… 场间在他注目下,没人离开,那么能去报信的就只是阴灵了。 可惜他修为不足,没有一双慧眼能够看穿无形之物,不然非要将这干阴灵都揪出来按个问罪。 不过对方让他等着,他自然不能干等。 “我再问你,这‘河神娶妻’在凤栖县举行多久了?” 精瘦男子已经笃定稍后就会有“河神”出水,因此颇为光棍,对李清源的话有问必答。 “四年!” 李清源见他老实,不由点头继续问:“‘山神嫁女’是否也是你这干人等所为?” “不是。” 这个答案倒令李清源有些诧异,但此时也不是细究他事的时候。 “既然已有四年,你们害了多少人命,搜刮了多少钱财?” 精瘦男子冷笑道:“我敢说,你敢听吗?” 李清源剑眉一挑:“你直说便是。” 精瘦男子刚欲张口,就觉旁边有人拉他,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你问什么我便说什么?老子偏偏不说了!” 李清源赞道:“是个好汉子。” 但话未落,手中再次出现猎弓,随后张弓搭箭,寒芒凛冽。 精瘦男子由于身上阴灵刚被除去,跌坐在地上还没起身,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徒劳的望着袭来箭矢目赤欲裂。 噗! 入肉声后,精瘦男子捂着咽喉,无力指了指拉他的同伙,没说出话就气绝身亡。 死了??? 如此场景,令台下再次一片哗然。 任谁也想不到道士如此凶残,说动手便动手,两条人命扔在这里,他连眼都未眨一下。 李清源不理会其余,只将目光投向刚才拉精瘦男子那个同伙。 “你来告诉贫道,四年来你们害了多少人命,搜刮了多少钱财?” “河神娶妻”这个团伙,成员都是乡豪家的奴仆之流。 因为是所有乡豪联合在一起的组织,到了哪个乡里,自然有本地大族照应。 在这种条件下,除了领头那个“神官”外,其余人根本没太深的修为。 所以精瘦男子在李清源的箭簇下,甚至来不及躲避就交代了。 眼下“神官”已死,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近在咫尺的徐家为了避嫌,也没派人出来照看。 而这道士又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于是被他喝问的同伙惊悚的望了一眼地上的尸身,两股战战回道:“大…大致得钱五万贯。” 他声音有些小,只有在近处的百姓听得到,但场地空旷,哪架得住口口相传。 霎时间这个数字就在人群中传开了。 许多原本还仇视看着李清源的人,也不禁看向了此人方向。 那里除了这群团伙,还绑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因交不出三十贯,甘愿以身饲“河神”的百姓! “五万贯……” 哪怕不通术数,只要稍加换算,就能得出至少有一千多户人家,因为河神娶妻这种事情丢失田地,沦为佃农。 还存在田地的自耕农们,又不是见不到佃农的日子。 不光要缴纳地租,还要服各种劳役,忍受主家摊派的活计,更是被豪族奴仆动辄打骂。 可以说一经沦为佃农,几乎世世代代永无翻身之日。 所以才有这么多人家,即使付出一条性命,也不甘失去田产。 而这些人,以河神娶妻之名,四年来居然迫害了这么多人家,搜刮如此多的钱财? 百姓们忽然开始意识到,如果继续下去,早晚他们也会有同样的下场! 于是人群看向台上的目光变了,变得惊异、疑惑、敬畏、感念。 李清源暗暗点头,只要还会思考,就不算无可救药。 自县城中一出来时就发堵的心,也微微舒畅了一些。 “你再讲,迫害了多少人命?” 这次那同伙答不上来了,因为有谁会记得泥腿子的性命? 李清源一看其表情就明白了,他深吸口气,朝台下朗声开口。 “诸位,因‘河神娶妻’事,四年来凤栖县破家者一千六百余户,死者无算,至少也要上千。” “台下有些未被选中,有运气在,但有些却是使了好处吧?” 不少人被他说中,都暗暗低下了头。 实际上在城中那对夫妇告状,告的就是有人私下给神官团伙好处,让他们更改人选。 但趋吉避凶人之常情,李清源无心追究这等事。 他一指余下团伙中的所有人。 “这班人打着河神名义,和你们村中所谓的‘神灵’沆瀣一气,适才贫道打杀两个,便有人朝贫道瞪眼,杀错了吗?” 不理会台下的反应,接着道:“这般淫祀野祭的神灵,为壮大香火,挑唆乡间械斗,造下累累业障,也未必比河神强到哪里去!” “贫道上清观九代观主李清源,今日便要开愚迷直指光明,摧彤云复出日月。” 话音刚落,台下忽然传来震颤,泥沙翻涌,河水如潮分退…… 百姓们无不露出惊恐至极神色,李清源却哈哈大笑。 “好孽畜,贫道正等着你呢!” 第79章 山再来! 河面翻腾,数以千百计的鱼种争先恐后逃遁,扑跃翻腾,激溅的水花将整条河渠都如滚锅沸水一般。 而在鱼虾之后,一条硕大无朋的狰狞头颅浮现出来,并以极快的速度,朝渠岸这边游来。 其背有角质鳞,乍一看如同披甲一般身坚如铁! “河神出来了!” “快跑快跑……” 有些百姓已经还高声提醒着:“道士,快跑吧,这河神是冲你来的!” 相比于人群的慌乱,李清源神色毫无异常。 河神冲他来的,他也是冲河神来的。 眼看那庞然大物就要接近祭台侧面,他只是低低自语:“真是条鼍龙?” 这东西古籍有载:【鼍龙者,形似龙而短,能兴水;百年壮而通灵,好食人,能横飞;千年渡雷而化妖……】 眼前这一头身长接近两丈,只能沿水游来,而不能腾空飞起,应该处于“壮”,却未完全“通灵”的阶段。 如果对标人身,那应当是通脉巅峰,和李清源此时修为差不多。 但凡事不能这么看,这种大家伙先天气力就胜过人类不知多少,若非身躯笨拙,同等修为下,恐怕人族在其手中没任何反抗能力。 与其角力殊为不智,李清源自然不会那么蠢。 手中猎弓再次张开,箭矢搭好,双臂用力,咯吱咯吱…… 一张满石猎弓,弓弦几乎要被他拽断。 他的箭术是和最敏捷的猫科之王,在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最擅射的就是移动靶。 别看鼍龙游的快,但相比老虎在陆地上的速度可差得远。 所以瞄准后,李清源猛一勾弦。 铮! 箭矢像是一道闪电划过长空,直奔鼍龙而去。 李清源心里清楚,这孽畜皮糙肉厚,一身坚甲,普通箭簇怕是难以破开防御,所以这一箭是预判鼍龙眼目的位置。 箭矢飞驰,霎时间就到了鼍龙近处,这孽畜已有灵慧,也瞧到了台上之人朝自己射箭。 不过那箭杆对它来说还没个牙签粗,因此不闪不避,只等箭簇及身,它温吞吞将眼皮一合。 叮! 这倾力一箭,居然让它的眼皮给弹飞了! “差距这么大?” 李清源现在可真有些吃惊了。 自从开通跷脉,加上通脉四重后,他感受自己骨壮如象,血似奔河,浑身总有用不完的气力。 内劲薄发之下,一拳出去足能开碑碎石,所以来之前还是有一定信心的。 没想到一箭下去,别说伤到对方,就连迟滞一下都没能做到。 这一瞬间,李清源就知道自己之前判断有误。 表面看上去,自己此时已经堪比通脉巅峰,与鼍龙修为相若。 但人和这等先天强横的生灵不同,别说他还没通脉六重,就算真到了通脉巅峰,双方角斗比拼气力恐怕也远不是其对手。 “就是不知,若我通脉巅峰后,再开通八脉奇经,能否和这孽畜正面一斗。”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让他细想,因为那鼍龙已经游上岸了。 露出全貌后,通体黑紫色的肉疙瘩仿佛甲刺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趴在地上仰头朝祭台上嘶吼鸣叫,露出锋利獠牙,声音有些像虎啸一般…… 之前还对道士抱有期待的百姓,瞧到一箭未能建功,而“河神”又上了岸,这下再也不敢停驻了。 妈呀一声,惊恐的朝远处逃去。 而那鼍龙却不急着朝李清源动手,可能是由于祭台太高的缘故,它一对凶睛扫过周边,无视神官同伙和绑缚的百姓,忽然看准一个最近的逃亡者急速追去。 它行动虽是靠爬的,但速度却奇快无比,加上身躯庞大,四肢一窜就抵得上常人十多步。 可就在它刚启动身躯时,忽听背后一声长啸传来。 毕竟台上还有个敌人,鼍龙转身仰头,就见台上那人陡然间高高跃起,在那本就高耸的祭台上,又窜起三四丈高。 如果眼力稍差,几乎都要看不清人了,而看落点,正是自己身畔。 鼍龙灵智已开,见此不但不慌,反而心中微喜。 因为它追逐百姓,打的就是诱对方下来的主意。 不然它想吃掉对方,就只能用身躯把祭台撞倒,那样不但麻烦,且还容易让对方逃走。 而此刻,在半空中的李清源,察觉跃势已尽后,腰身一挺,目光对准鼍龙的方向直直落下。 瞧到那畜生张着大嘴好像等他入腹一般,李清源冷冷一笑。 想吃我? 给你吃个大的! “山来!” 这声呼唤他用的声音极大,在河风的吹拂下传出老远。 无数百姓同时听到这个声音,哪怕在朝前跑的,也不由转身看去。 毕竟道士还在那里,且河神上岸前,道士也曾透露过诛杀河神之意。 因此不少人都对他还抱有期待。 所以听到声音,无数人同时回头,朝祭台上空望去。 只见一声山来后,道士青袍咧咧,脚下却有一块山般巨石突然出现。 而道士身在其上,仿佛搬山蹈海的仙佛降临,朝下方极速坠去。 地上那河神,此时还张着大嘴在等道士入腹呢…… 无数百姓不由目瞪口呆,以他们的眼力,都能看见那巨石可比河神躯干大多了。 河神再凶恶,身躯再坚固,要是让这石头砸中,不也得砸个稀巴烂? 但由不得他们多想,因为当巨石出现后,本还轻飘飘下落的李清源,下坠之势陡然一变。 说时迟,那时快,从李清源呼唤山来,到将要坠地,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鼍龙反应亦是不慢,几乎在它看到巨石时,一对凶睛就露出惊恐之色,打一个激灵就要回河里躲避。 但眼下想躲却已经迟了。 物体质量越大,惯性越大,又由于石头是个蛋形,下落的阻力无形减少,所以几乎是转瞬之际,巨石已然坠地。 轰隆隆! 大地在哀鸣,祭台在抖动,百姓浑身瘫软,神官同伙痴呆傻在那里…… 而为祸凤栖县整整四年的“河神”,被巨石正中头颅,脑浆飞溅,黑血斑驳了大地。 只有巨石上挺立的道者,神态安然,朝诸多百姓方向稽首。 “贫道李清源,今诛‘河神’于清河岸,为四年受其迫害的百姓还一个公道,为这病态的世间,稍加正本清源!” 第80章 问罪 这块巨石有多重? 这么说吧,孙大圣的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前世五十马力的农用拖拉机,要是努努力,拉上个两根不成问题。 但这块百吨巨石,别说一台拖拉机,再来五台也别想拽动! 休说是鼍龙,就算顶着一身坚壳的大鳖,面对从高空落下的石头,也得砸个粉碎。 此时不光是百姓,就连那些神官的随从,也不无张大了嘴,脸上的惊惶如何也藏不住。 他们平日在豪族府上为奴,或多或少都有些见识,因此当李清源斩杀神官,他们还想着此人不过是凭偷袭手段赢的,真实修为未必如何。 哪怕正面射杀精瘦男子,也是因为其人受阴灵侵蚀,来不及反应而已。 所以对他胆敢狂言诛杀“河神”嗤之以鼻,笃定等河神一出来,道士必然葬身鼍龙之口。 因此百姓们都逃走后,由于还要看管绑住的河神“口粮”,唯有他们没跑远。 现在河神真的死了,这些人无不震骇欲绝。 “怎么办?” “齐哥,咱们快跑吧。” 神官同伙除了被射死的,如今还剩八人。 被称为齐哥的,就是之前和李清源对话的。 这群同伙除了神官外,就连精瘦男子也是以他为首。 他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河神就这么死了,听到同伙的声音揉了揉眼睛,苦涩道:“跑?” 他也想跑啊,可那道士说完了话,已经将目光看向了他们这里。 别看道士刚才射箭没伤到鼍龙,但他们这群人皆修为低微,论起来连之前的阎三都多有不如。 道士心狠手辣,他们真要跑,对方一箭一个,全都得扔在这。 “不能跑,徐家就在附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应该已经有人来了,咱们就在这等着!” 他们这厢在讲着话,身边几个被绑着的人,也在小声低语。 “河神死了?” “是啊,河神真死了!” “那我们能活了,不用喂河神了?” 他们的对话让神官同伙大为光火,一个黑衣汉子上前揪住一人,怒斥道:“操,河神死你妈,老子先整死你!” 说着一拳就要打向那个百姓,可刚举起拳头尚未动手,一箭凌空袭来,黑衣汉子浑身一颤,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软绵绵栽倒到地上了。 又死一个! 操他妈的道士,可真不拿人命当回事啊! 齐哥大恐,惊叫道:“都别动,别动。” 不用他说,现在谁也不敢再动了。 远处巨石上,李清源放下弓箭,再朝百姓方向一稽首。 “诸位,‘河神’虽然伏诛,但此事不算完。” 他一指齐哥那群人。 “这班人为祸全县,现在还绑着你们的乡亲,尔等刚才对贫道怒目横眉的勇气哪去了?难道等贫道走后,让这些人继续欺压你们吗?” 其实河神一死,百姓里就炸锅一般吵嚷起来,但这次却是冲着齐哥那伙人。 有个老者像是个粗通文墨的,开始鼓动百姓。 “仙长说的对,这几年每到四月,谁家过的不是提心吊胆,他们这些人到了谁家不是倾家招待?” “好吃好喝像爷爷一样伺候着,有的连媳妇都要给他们霍霍,谁家姑娘生的俊,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仙长诛了河神,老汉不用再惦记儿女,死也能闭上眼,现在就和这帮人拼了,还有把的爷们就和老汉一块上!” 以往百姓对神官一干人早都恨之入骨,只是惧怕其有遴选之权。 现在河神一死,乡民没了后顾之忧,何况石头上站着的李清源还给他们撑腰? 所以老头没等说完,就有好些人率先站出来,要去和齐哥他们拼命。 这些人皆是被绑着的亲眷,他们一动,身后大几百号黑压压也朝齐哥他们奔来。 齐哥头皮发麻,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吐沫都把他们淹死了。 他想要抓过被绑着的百姓威胁,余光一扫,道士正张弓搭箭,朝这边瞄准呢,赶紧嘱咐众人别动。 “操,齐哥,再不动人上来了。” 齐哥急中生智,摆摆手道:“别慌,看我的。” 他朝人群大喊:“你们都别过来,徐家马上来人了,谁动我们谁全家都得死!” 提到徐家,人群行进的步伐立时一滞。 百姓互相打量,都隐隐有些不安。 徐家乃本地乡豪,对丰南乡的百姓来说,皇权太过遥远,而徐家,就是本地的土皇帝。 在旁边注视着的李清源,看到如此情景,心下也不由一沉。 他有着前世目光,对豪强的力量,其实要比这些百姓有更深刻的认识。 说起乡豪,就要先说宗族。 单个家庭男耕女织,虽然清苦些,但只要勤劳,日子完全可以过的去。 怕的是遇到各类意外。 疾病、水旱蝗灾、强征赋税、摊牌徭役、甚至婚丧嫁娶对于百姓来说,也是一种意外。 为了应对意外,同姓之间自发聚落成了宗族! 没办法过冬,青黄不接没东西吃,靠的是宗族救济; 春种秋种缺少种子农具,靠的是宗族拆借; 就连没有钱娶媳妇、办丧事,也是靠宗族来帮忙。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以宗族为核心,来安排各个家庭生产工作,协调各个家庭的社会关系。 从生到死,春夏秋冬,宗族牢牢掌控住了族人的一切。 而在这个宗族的结构中,完全看不到朝廷的身影! 宗法家庭的掌权者依仗族人,彻底在本地扎根,并通过种种手段,兼并越来越多的土地,掌握着难以计数的粮食,人口。 也由于宗族的存在,乡豪的下层根基难以撼动! 大楚国祚几百年,长久积弊下,乡豪愈发壮大。 这些人修建邬堡,发展庄园经济,打造兵器,训练族人修习武备,和平时镇压奴婢佃户,一旦天下有变,高声一呼便能举旗易帜…… 相比之下,连县太爷都不算什么。 所以来时,无论是闵师爷,还是袁成瓒,都对此深怀戒惧,不愿得罪乡豪。 看到徐家的名字吓到百姓,齐哥心下稍安,故作得意神情。 “不光徐家,我们这里还有丰北郭家的人、洞溪张家的人……” 他正得意诉说,忽听一阵大笑。 “哈哈哈,说得好!” 所有人朝声音处望去,便看李清源袍袖一扶,巨石凭空散去。 “贫道要摧彤云复出日月,如今看来这彤云不惟河神,背后竟还有豪族指使?” “诸位,且留这干人一命,待贫道回城后审问出背后都有哪些‘彤云’后挨个问罪,如今嘛……” 他一指徐家方向:“贫道倒要带你们去徐家问问,这戕害百姓的河神,与徐家到底有没有关联。诸位且随我来!” 第81章 此行收获 当人群到了徐家门口,徐家大门紧闭,只有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出来和李清源对话。 大门关的这么紧,隐隐还能听到里面脚步攒动,兵戈之音,应当也是提前收到了河神已死的消息,吃不清他的来路,又怕他真打破门进去问罪。 对此李清源早有预料,徐家再是豪横乡里,也不可能把勾结河神的罪名摆在明面上。 那鼍龙身上是一定有阴灵的,宿主死去,阴灵必然逃了,很可能就是这阴灵报的信儿。 他虽有镇邪符能克制阴灵,但却没慧眼能看到无形之物,若没了目标,驱动符箓也只是白白浪费。 砸死鼍龙前,又怕用出符箓打草惊蛇,所以才让这阴灵逃过一劫。 但就如同眼下这徐家一样,现在且让他们再逍遥一段时日,等自己底蕴充足后,就把这干害民贼挨个揪出来问罪! 见不到正主,李清源也不欲多费口舌,只对那管事道:“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此事尚不算完,待贫道将这班人带回去由县官审问后,若里面有你徐家的事儿,早晚贫道还要来光顾。” 徐府不光主人派头大,就连管事,也要比以往任何人面对李清源都硬气。 “哼,道长还是自求多福吧,你在丰南乡打杀多条人命,我家老爷为乡中缙绅,自会为那些无辜者出头。等着吃官司吧你!” 李清源朗声一笑:“说得好,敢顶撞贫道,你徐家还是第一个。” 说着他用手一推那管事,把他像个球似的卜楞开,露出徐府宽广的门庭,一挥袖,砸死“河神”的百吨巨石,就横到了徐府门前…… “这……” 徐府管事傻了,一时呆滞住说不出话来。 鼍龙的尸身现在还扔在祭台边上,储物室中又没了地方,李清源正愁石头没地方放,扔了又可惜,巧在这管事和他顶嘴,放在徐府门前最好不好。 像上次把石头堵在袁府,事情发酵后,就为他带来了不少善信。 这次的事情传播只会更广,又有徐府门前巨石佐证,吸纳的善信只会比前者更多。 想到这,李清源一回身,朝跟着他的百姓们告辞。 “诸位乡亲,贫道且回县城。你等要安稳度日,切不可再受野神挑动私自械斗,若受冤屈,可来城中告状……” 百姓们自是一番感恩戴德,并且打听他在哪座仙山修行。 李清源现在无暇和他们多说,等日后山上道路和药堂修缮好,名头自然会传遍整个凤栖县。 牵过龙鬓马,八个神官同伙早被绑成了粽子,穿成串摞在马屁股上捆的结结实实。 也幸好是这等异兽,换匹普通马来,就算驮得动也放不开这么多人。 丰南乡是有乡邑在的,就是乡间用来买卖的坊市,回春堂在那里设有收购药材的分部,那里同样还有赵墩柱手下的巡检丁壮。 他其实可以委托那些巡役将人押回去,考虑到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一个巡役都没见到,李清源也有些信不过这些人。 并且这几人留着还有用,涉案赃款尚未追回,李清源之前倒是在神官身上找到几张钱票,但一共不过二十贯,应该只是神官私用,显然赃款早都被大族瓜分了。 所以要不加看护,他这几个同伙恐怕会引人前来灭口。 如此想来,还是自己带回去为妙。 只是难为龙鬓马了。 这匹宝马在袁家娇生惯养,哪里干过这等苦力活? 此时龙鬓马被他牵过来,一瞧自己驼了八个人,李清源还要骑它,焦躁的刨了刨后蹄,屁股来回拧,明显是不乐意了。 李清源笑了笑,摸了摸马的鬃毛,安抚道:“好马好马,回去取那鼍龙肉给你吃。” 龙鬓马这才打了个响鼻,将身子侧过来,它一颠簸,几个摞在一块的神官同伙被挤的龇牙咧嘴。 李清源不管他们,直接扳鞍上马催动坐骑,龙鬓马四蹄生烟,向祭台方向疾驰,很快就没了踪迹,只留下一群不断张望留念的百姓,还有欲言又止的徐府管事。 行在路上,李清源开始回顾起了此行的收获,展开上清观的面板…… 【上清观lv2:973\/1000】 【愿力产出:每日22枚香火钱】 【楼台殿阁:储物室、静心室】 【福德善功:3】 首先是善信,他出城时刚破七百大关,在丰南乡攘除河神后,这个数字立即暴涨了两百有余。 但当时的百姓足有大几百号,这个数值不但不多,反而还少了。 通过这次,李清源终于能完全确定,他自己和阴灵或者说能吸纳香火的“神灵”,的确存在冲突。 百姓若另有信奉,等于香火愿力已定归属,所以无论他做了什么事,都不会被吸纳成为善信。 眼下多出的两百多个,应该还是他前后诛灭了两个阴灵的缘故。 相较于善信,香火的产出多了六枚,这也是因为此次事件的影响,远大于在城内公审之故。 以现在的香火钱产出速度,用不了几日,他就能将【斩魄剑】兑换出来。 令李清源有些疑惑的是【福德善功】一栏只有三。 “河神”比尸变的张大壮强了不知多少倍,居然只有这么点功禄? 稍加思索后,他转过了这个弯。 张大壮虽弱,毛僵却能无限感染生者,真要放任其为祸,也不见得比河神造成的影响小到哪去。 “看来功数是按照危害程度算的。却不知等我除掉豪强这种毒瘤,会不会也有功禄降下!” 思索着这些,龙鬓马已经再次回到了祭台旁。 李清源走到尸身前将其收起,笑道:“这孽畜的肉身也算个收获。” 这玩意长到如今这般,已经算是一身皆宝了,眼前尚无法炮制,先留下早晚有用得上的地方。 看到这尸身,又不禁想起穆清泽携带的宝葫来。 有了前番遇到钱员外的事儿,穆清泽是否尸变又画上一个问号。 等回去一定要问问滕绣娘对方埋葬的位置,不亲自去看一眼,到底不会心安。 还有这条鼍龙,常言道浅水难养真龙,清河水的一条支流,不可能生出这么个大家伙。 那群人是从哪里引来的呢? 他正想的入神,龙鬓马又打了个响鼻。 李清源笑道:“别急,先载我回城,等回去再给你割肉吃……” 第82章 已被贫道所斩 凤栖县城,回春堂门前。 李清源虽走,但对案件的问询依旧在持续。 不过他不在这里,百姓们到底少了许多胆气,告状的百姓面对一群衙门官吏,又变得战战兢兢起来。 等袁成瓒又问完个案子,排队排到了个四旬妇人,看起来既羞且怯,不断用眼神往李清源的座位上瞟,显然是有什么要案。 只是那里现在坐着的是回春堂东家,和她一样是一介女流…… 袁成瓒一皱眉,李清源不在这,他不自觉的又开始端起了架子。 “你是何人,有何案情快快道来,若没有便速速退下!” 妇人被他喝的脸色煞白,想退下又怕错过机会,猛一咬牙开口道:“民妇状告县衙内班班头丁三石……” 丁三石? 好熟悉的名字啊。 袁成瓒一对吊眼不自觉的眯起来,脑海中浮现昨夜对他阴阳怪气的一张脸孔。 他为人最是阴鸷,平常别人稍加得罪,他从来不在表面发作,只是暗暗记下,等一逮到机会就会将对方往死里整! 没想到刚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这不是刚刚好吗? 袁成瓒态度和蔼了些,摆摆手道:“这位娘子且起身,你来详细说说丁三石犯了何事,可有证据?” 妇人敢来状告衙门的班头,自然是掌握确凿证据的,三言五语将案情交代一遍。 如今凤栖县,外班治安缉捕等归赵墩柱统管。 内班权柄还在孔令晖的手上,而丁三石就是得他信重的一个手下。 这件案子说来可有年头了,早年妇人从夫在城里开了家酒铺,丁三石常常前来沽酒。 一来二去和她丈夫熟了,就开始赊账。 他有公人的身份,妇人丈夫不好得罪,想着紧着他吃酒,就当买个平安了。 但丁三石不光自己赊账,还常故作大方请同僚前来喝酒。 小本经营哪里经得住一群壮汉吃喝? 时间长了也不见他还账,妇人丈夫便急了,常常前去索要。 这下逼急了丁三石。 当时县里正出一桩大案缺人顶缸,丁三石琢磨了一下,就带着那群同僚,将案子栽到了妇人丈夫的头上。 当年秋后就问了斩! 此事原本也闹的沸沸扬扬,邻居谁都知道妇人的丈夫冤枉,奈何丁三石受老爷看重,屁民岂能奈何得了他? 不光如此,此事过后,他还在夜里乘着酒兴强闯酒铺,侮辱了妇人…… 妇人还没等说完,坐在李清源位置上的苏妙就气炸毛了。 “世上还有这样无耻的人,袁……” 她想骂袁狗官,话到嘴边收住了,“袁大人,这么大的事情够不够判杀头的?” 袁成瓒瞪了一眼苏妙,暗骂其愚不可及,更深恨自己儿子就因为这种蠢女人惹上了李清源。 别看她生的秀丽,要不是看在道士的面子上,他都懒得搭理对方。 “周掌柜的,你也是开药行的,怎么如此没深沉?审案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呵斥完了又对妇人道:“这妇人,你状告丁三石,我且问你,可有人证物证?” 其实袁成瓒听到妇人的讲述,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并且他为一县主簿,许多卷宗都要经过他手,妇人所言那件案子他也有印象。 如果是其他事,他一定会趁机整倒丁三石,尤其现在还能打着李清源的幌子,孔令晖那边敢不敢包庇都在两说。 但这件案子不光涉及丁三石,论起来内班那些公人都有责任。 真追究起来,岂不是又平白树敌? 最重要的是,断这件案子就要推翻前案,前案牵连甚广,不然以凤栖县衙门的做派,普通命案理都不会理。 所以此时,他已经起了唬弄过去的心思。 别看这里人不少,就连赵墩柱都在一旁看着,可只要闵师爷不出来坏事,作为积年老吏,几句言语就能将事情推过去。 想到这袁成瓒不由庆幸,幸好道士不在…… “他去处理河神之事,就算他是道门高真,一番纠缠总免不了,估摸着今日恐怕回不来了。最好河神能把他吃了。” 就在他刚产生这个想法时,忽听人群后面一阵纷乱。 随后一匹眸如血,毛发成缎的大马踏蹄闯进视线。 袁成瓒先是望到马上之人,瞳孔猛地一缩,暗呼不妙。 “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清源一去一回,说起来好像很长时间,实际从他出发到折返一共不过个把时辰。 袁成瓒悚然一惊,他是笃定了道士既然回来,那神官肯定没好下场。 自打老祖不禄,若没大变故的话,他算是不敢再和李清源明着作对了。 有心趁对方还在后面时,赶紧先把妇人打发走。 却不想他刚看到李清源,对方也朝他望过来,继而在马上朝他一揖:“袁主簿,多谢赠马之情。” 说着翻身下马,而袁成瓒这时才看到马鞍后面捆成粽子的一伙人。 脑袋叠着脑袋,屁股叠着脑袋,严严实实捆了个满满登登,这一路颠簸,几个人喘不上气来,皆昏眩了过去…… 袁成瓒看到这个情景心都在滴血,龙鬓马如此精贵,在他手里哪曾这么使唤过? 偏偏这匹马回来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巴巴盯着道士不知期待着什么。 李清源解下绳索,把几个神官同伙放下,拍拍马头道:“你先进院子里,等我处理完外面的事儿回去就喂你。” 龙鬓马不情愿的打个响鼻,头颈高昂迈着碎步自己进了药行的大门,还知道躲着围观的百姓,路过袁成瓒的时候,依旧没看对方…… 袁成瓒脸都紫了,努力平复下去,才对等待的妇人道:“你且先退下,真人回返,定是前者河神的事儿有消息了。” 他站起身拱手道:“真人,这一干人可是那些教惑民命的嫌犯?” 李清源点点头道:“此事不急,袁主簿继续审案即可。” 袁成瓒脸色一正,满脸怒容指着地上捆着那群人:“真人容禀,这一些人若不处置,早晚还会出现‘河神’之祸,还是先审此案为上。” 李清源笑着摇摇头,踏前几步到了个空旷的地方道:“以后不会再有什么‘河神’了。” 一挥袍袖,一条硕大无朋满身峥嵘的尸身出现在地上。 在一片惊惶中,只有他的声音清越镇静。 “此僚已被贫道所斩!” 第83章 上清观再次升晋 回春堂门前。 就在鼍龙的尸身出现的刹那,站在旁边的李清源忽觉头脑莫名眩晕,旋即意识中出现祖师殿空荡荡的景象。 不光如此,这种类似“视野”的东西,还在以祖师殿为核心点,不断向外扩散。 霎时就笼罩了整个上清观,并且依旧在向外拓展。 他“看”到了后山大榕树上,蜂群已经被诱进了离开前放置的蜂箱。 “看”到了山路上,小叶庄辛勤的庄民依旧在平整道路。 “看”到了山腰处,张百川捉了不少蚂蚱,生了一簇火,不时撒一把调料,张着嘴哈喇子险些落下来。 …… 直到视野笼罩了整座山,扩撒之势才终于停下。 脑海中光幕闪动,上清观的面板显现出来。 【上清观lv3:1019\/】 【愿力产出:每日25枚香火钱】 【楼台殿阁:储物室、静心室、待开启】 【福德善功:3】 “道观再次升晋了?” 心中虽然振奋,但依旧有些疑惑。 从他离开县城到回来时间不长,因此回春堂门前并没有多出许多人,无论排队看病,还是诉冤,基本还是走之前那群人。 按理说,该吸纳的之前也就吸纳了,没吸纳的,八成是另有信奉。 但将鼍龙尸身一展示,却陡然多出几十号善信…… 正在他这样想时,人群中呼啦啦拜倒了好多人。 “多谢道长除去河神,为我父报仇!” “要不是河神,我全家也不会到县城来做长工,吃了上顿没下顿。” “呜呜,谢谢道长,因为河神为患,家里不得不卖地沦为佃户,幸好之前父母将我送到城里来做学徒,不然我也要为奴为婢了……” 看到这种情景,李清源才恍然。 这河神之祸为患可不只丰南乡一地,它是每月一乡,影响范围波及全县。 连着城中也有许多人受其迫害,这些人来自乡邑,本来应该是另有信奉的…… 莫非不用打杀阴灵,只要正向影响足够大,也能令人改信? 看到众人跪倒,李清源最反感别人动不动下拜,于是赶紧还礼解劝。 “道者,扶危济困,攘凶除恶。上清观居于凤栖县,自要还县域一片朗朗青天。诸位乡亲快请起身,有冤者诉冤,无冤者治病,就不要在这里阻碍正事了……” 他虽带着嫌弃的语气,但众人没有丝毫不满,站起身后还不住声的感恩戴德。 而桌案后站着的袁成瓒,手脚一片冰凉。 他从河神的死状,大概能猜到对方是被砸死的。 背部塌陷出一个圆形大坑,和前几日摆在他家门前的石头隐隐吻合。 袁成瓒自然想象不到,李清源是取巧的方式居高临下砸死的河神,只以为对方真有“搬山”之力,这下再无半点迟疑。 “兀这妇人,你今日状告丁三石算告对了,有清源真人在,哪怕县尊包庇都不好用,本官也定要为你做主!” 说完他看向苏妙,露出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啊哈,周掌柜,凡事要讲证据吗,我先将丁三石拘来对峙,等案情调查清楚再定其罪,你看如此可好?” 苏妙哼了一声,对他前倨后恭的态度很是不屑,却也没多说什么…… 袁成瓒又看向赵墩柱:“赵大人,拘拿丁三石,这事儿可得您亲自去办了。” 此时赵墩柱正在发愣,也没听清袁成瓒在说些什么,直到身后有人推他一把,这才警醒过来。 “啊,是,等俺亲自去,老子早瞧不上姓丁的了。” 说话的同时,他一直在用余光瞄着李清源。 河神娶妻的事儿,赵墩柱自然是一清二楚,知晓背后是豪族为患,所以李清源走前,他面露犹疑,一言不发。 不是信不过李清源的能耐,有前番比“脚力”的事儿,加上给王秀娥那粒丹丸,他对其人可比对自己有信心多了。 而是他搞不清对方的态度。 表面上河神娶妻,是县内豪族为患。 但实际大楚天下几乎每地都有类似之事,只是或大或小而已。 并且豪族通婚联姻彼此勾结,关系错综复杂,若为了下层百姓利益而动豪族,动一族等于动天下,所以并非是那么简单的。 按照赵墩柱的设想,李清源此行可能会把神官一干人全宰了,再将河神一杀,这事就算平息下来了。 大族想折腾,也要掂量掂量“道门高真”好不好惹。 却没想到李清源不光把河神宰了,另外还抓回来这么多人,明显还想搞牵连…… 他咧咧嘴,暗暗叫苦,早知道自己跟着去好了,把这几个人一宰,再劝劝道长,说不定能令他暂且放弃这个打算。 现在人多嘴杂,自己不方便开口,只能事后再劝了。 “走,跟老子去衙门里抓人!” 这话听起来新鲜,围观百姓无不啧啧称奇。 李清源见状也不多问,只将袍袖一挥,再次将鼍龙尸身收起,随后来到座前。 苏妙站起来,俏生生俯在他身边把事情讲了一遍。 袁成瓒耳朵动了动,却没听到苏妙在说什么,他生怕这女人说自己的小话,连忙躬身一揖:“真人,此案牵连甚广,还扯到一桩前案……” 话中之意是案情复杂,并非自己推诿。 谁知李清源听后面无表情道:“那就劳烦袁大人将前案审理清楚。” 袁成瓒眼皮直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近前几步,小声道:“真人,那前案……曾引起一户大族灭门!” 大族灭门? 看来这件案子水很深啊! 李清源眼睛眯了眯,没有过多为难袁成瓒,既要用人,就不能一味强压。 “袁主簿尽管细心办案,多余的事儿,自有贫道出面。” 袁成瓒这才舒了口气,躬身道:“真人,此案复杂,绝非一两日能理顺的,还请给下官一些时日。” 李清源点头,他来县城为的是广揽善信,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是有利。 而今短短几日,就令上清观升晋,对善信已经没之前那么迫切了。 所以之后如果没有大案,他就打算让苏妙在外面盯着,自己有暇可以帮衬一下师兄,更多时间则是用来修炼。 等修为一到,一切魑魅魍魉自然退散。 想到这,李清源也不等丁三石带回来袁成瓒如何审,和苏妙招呼一声,直接回了院落中。 第84章 修行带脉 一进院子,龙鬓马就朝他撒欢奔来,咴咴乱叫。 李清源可不想让这大家伙撞到自己,急忙避开。 他知道这马是迫切想吃鼍龙的肉,可鼍龙是生生被砸死的,这孽畜肉身强横,是死于内腑碎裂。 尽管死去,除了背部塌陷,身上连点伤口都不见。 李清源把鼍龙尸身放出来,摸了摸如同甲胄的表皮,心里有点犯难。 以这皮子的坚韧程度,普通利器恐怕难以破开啊。 院子里还有人,也不好找把斧子来试,那样有损风度啊。 瞧瞧焦躁的龙鬓马,李清源道:“你要能啃动,就都给你吃掉算了。” 龙鬓马虽是异兽,可却没进化出什么獠牙,就像普通马匹一样和人的牙齿差不多少。 听到李清源的话,上前啃了两口,却连点牙印都没啃出来,急得后蹄直尥。 半晌后,它呆愣愣的看向李清源,嘴巴张开,竟然露出几分委屈的样子。 这样使唤人家,答应又没做到,李清源也有几分不好意思。 想了想,忽地取出一枚丹丸。 这是价值一枚香火钱的【黄精丹】,递到马嘴边道:“这可是好东西,我平时都舍不得吃,算是补偿你的。” 龙鬓马打了个响鼻,这等小药丸它在袁家时曾见过,甚至吃一粒,只觉索然无味。 虽然不屑,但知道药丸也算好东西,总比吃普通肉食强,还是张开嘴吞了下去。 但刚吃下没多久,身子忽地一僵,随后嘶鸣一声,硕大身躯在原地快乐的打了个滚,起来后又把脑袋凑过来,示意自己还要。 李清源失笑:“别贪心,没和你说嘛,我平时都吃不上,每天至多给你一粒,不能再多了。” 听到明日还有,龙鬓马在院子踏着小碎步欢乐的乱窜,惊的众多伙计仆妇失声尖叫。 李清源赶忙将它喝止住,将鼍龙尸身收起,带着它来到内院将其拴好,才转身进了周婉盈的闺房。 扫了扫面板,看到【楼台殿阁】一栏中,有一项显示【待开启】状态。 以之前的经验看,这里可能要等师兄回到上清观才能启动了。 眼前师兄这边抽不开身,并且就算多了什么建筑,也难以直接提升实力,所以此事尚且不急。 放下念头,又扫了眼储物室。 只见产出香火钱的神龛,此刻赫然又多出一层。 上次道观升晋,神龛就多了一层,现在已有三层。 “这有什么深意呢?” 思索片刻无果,李清源又将【应世宝】展开来看。 《九始天书》中,前两页内容不变。 第一页穆清泽疑团重重,第二页受限于香火钱不足,依旧不能兑换功法和【斩魄剑】。 不过再有个三五日,他就能凑够相应的香火钱,此事也不急。 但当他满怀期待的展开第三页,其上却并未出现任何内容。 “噫?” 奇怪,前番道观一升晋,下页内容就自动闪现出来,本以为这是规律,谁承想并非这样。 是我修为不足? 还是其他什么自己尚不能理解的原因? 他把这皮质书册再翻动几页,一直到第九页才再次出现内容。 【九代主李清源,应世十七年觉悟,遇柳妖夺魂,侥幸得脱。凤栖县搅动风云,丰南乡智诛河神得三功……】 下面空白一片,再没任何内容。 他还想从这上面得到一些线索,尤其关于穆清泽的事情,但结果却令自己失望。 “看来只能事后亲去他埋骨处一探了。” 不过此事同样急不得,还是安定几日,或将修为提到最高,或者兑换了斩魄剑再说吧。 总之先要有自保之力。 想到这,将苏妙之前赠给自己的那本《玉带束脉录》拿出来看。 细心钻研了一会,李清源已经有数。 虽然苏妙曾对刻意隐瞒功法的事儿很抱歉,不过通篇看下来,这本功法确实更适合女子修炼。 带脉主御,起于季胁,绕身一周,整个脉络行如腰带,更能约束纵行的诸脉。 同时带脉又能助于女子每月经科,滋固阴精…… 周居士眼睛总是水润润的,不像寻常女子眼眸干涩无神,其实也因为修习开通带脉的缘故。 但带脉适合女性,却不太适合男性开,滋阴过甚,则容易陷入过阴断阳的境地,长久之下,说不定连取向都会发生变化。 可这个问题对李清源来说不存在。 他已开通冲脉,有纯阳之身能够时时抬升阳气,开通带脉再与冲脉互为相依,只会让他的身体更胜以往,而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想到这里,李清源不再迟疑,开始熟悉起功法中的引导动作。 带脉主御,总束诸脉,修炼方式也和其他奇经不同。 需要从正经中调集气血,然后一条条汇于腰部。 理论上是每开一条经络,都要将半数气血填入带脉,再总摄周身,所以其实带脉在突破先天之前,不存在完全开通。 只能说经络开的越多,因为有带脉的存在,对身体的掌控就越全面。 李清源按照功法所引,缓缓将气血导入。 对常人来说,这是个长久的过程,正经中气血有限,用尽后,就只能休息等待第二日恢复。 周婉盈修行这本功法每日不辍,用了不知多少时日,才将八条正经气血完全汇入带脉之中。 但李清源有丹丸回补气血,感觉气血将近,他就服下一颗【黄精丹】,立时气血奔涌。 毕竟【斩魄剑】所需香火钱不少,修为则能提升一点是一点,所以兑换丹药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时间点滴过去,他自己八条正经已经完全汇入带脉之中。 服下一粒丹药,心念一起,再次将新开通的跷脉引入其中,不过奇经中的气血远非正经可比,只填入两成左右,感觉就已摄住了跷脉。 李清源刚要继续将冲脉气血导入,忽然产生一个想法。 前者贯通冲脉后,也陷入了“通脉半重症”之中,当时是多开了阴脉,为了平衡阴阳,他曾将通脉气血导入另一阳脉之中。 冲脉为气血之海,作用就是能以气血游走于经络未开之所。 那他能否利用这个特点,先“假通”一脉,再填入跷脉呢? 这样岂不是在没贯通全身正经时,就能提前提升对自身的掌控? 并且李清源还有一种猜测。 掌控自身后,对所谓的境界修行,绝对有莫大的好处。 招式上练了这么久,【守拙】境界依然遥遥无期,既然如此何不一试? 第85章 棺材里的李清源 皓月当空,晚风习习。 县衙属内,一个儒衫中年来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了几下门弦,屋内传出县尊沙哑的声音。 “谁?” “大人,学生闵怀方。” 话音刚落,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闵师爷一愣,这次大人居然亲自给他开了门? 再一打量孔令晖,闵怀方更加诧异。 往常白天大人也只是穿着常服,怎么现在都入了夜,大人反而官袍顶戴一副要升堂问案的样子呢? 也不待他多想,孔令晖在门前鬼祟张望几眼,随后急匆匆拽过他的手。 “怀方,快进来坐。” 听大人叫的亲切,闵师爷更加纳闷,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只被对方按着入了座。 等他一入座,孔令晖便急切问道:“怀方,依你来看,道士是否要对本官动手了?” 闵师爷这才明白,感情大人这副模样,分明是怕道士夜入县衙,穿戴官袍好提醒对方有所忌惮啊! 虽然想明白了,但依旧假做不知。 “大人何出此言啊?” 孔令晖一跺脚道:“下午赵墩柱带着人,把丁三石抓走了,这事你不知道?” 闵师爷开口解释:“学生自然知晓。当时是回春堂门前有人状告丁三石,袁成瓒审的此案,道士也没太过问这件事。” 但这几句显然没令孔令晖放下不安的情绪,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转身问道:“丁三石现在如何了?” “案子还没审完,丁三石还有那几个乡豪家的奴才,都被赵墩柱押到南监了,等着袁成瓒调查卷宗继续审理……” 闵师爷说到这,不由埋怨道:“大人,赵墩柱来衙门抓丁三石,您为何没出面作保啊,起码表一表姿态,免得底下人寒心呐。” “我保他?” 孔令晖眼睛通红,声音尖锐起来,颇有歇斯底里的意味。 “我保他谁来保我?道士明显冲着本官来的,都怪他做事首尾不干净,早把那妇人杀了,哪会出这等事?” 闵师爷一看县令如此言论,心中暗暗不齿。 丁三石仅仅是个吏胥,普通案子抓人顶包也就算了,对大案要案,尤其是涉及乡豪大族的案件,哪有胆子敢随手栽赃,说穿了不还是你授意的? 但这话自不好明着说出来,只得道:“大人为一县正应官,代天子牧守凤栖县,道士再嚣张,也不敢对大人如何的。” 孔令晖摆手驳斥:“这话说说就罢了,刚才徐家来人告诉本官,道士在丰南连杀三人,心中但凡有丁点敬畏敢如此行事吗?” 闵师爷无奈道:“那依大人之见,应当如何应对眼下局势?” 孔令晖在桌案前转悠了几圈,忽然身子一顿。 “丁三石一旦招了那案子是本官在后面授意,道士必会借此找我麻烦,夫人尚未回转,本官安危要紧!” “怀方,你连夜去找人,把丁三石……” 说着,他双目露出狠色,手掌一抬,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闵怀方眼睛瞪大,吃惊道:“大人,丁三石在内班颇有人望,杀了他……” 孔令晖抬手打断:“你不做?别忘了,黑风盗的事还是你出的主意,也是你去办的,本官可没同意!” 闵怀方一滞,万万想不到县尊能这样无耻,惶恐的点了点头道:“大人稍待,学生这便去找人!” 孔令晖背身点头,脸上不自觉的露出意味难明的神色。 而闵怀方一脸便秘的出了门后,表情同样转为冷笑。 乘着月色出了县衙,七拐八拐走了半晌,才来到一个小院。 这间院落杂草丛生,破败已久,看上去很长时间都没人住了,闵怀方一翻墙入内院,在一口缺岔的水缸前停住。 “铛……铛铛……铛铛铛!” 连续几下敲击后,像是释放什么暗号一般,良久,水缸下传来闷闷的响动。 闵怀方这才将水缸挪开,下面露出个勉强容身的通道。 他顺着身子钻进去,逼仄狭窄的通道阴冷潮湿,时不时还有松土沾到身上,闵怀方皱了皱眉,忍着难受继续向下,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明亮起来。 这是一间暗室,室内三两点烛光驱散了黑暗,可闵怀方一下来,却感受到了一股阴森的寒意。 借着烛光的去看,室内有三口棺材阴森森摆成一列。 而在棺材旁则站着一位道人,身穿黄色法衣,上绣金丝银线、郁罗萧台、日月星辰、八卦宝塔。 此法衣,非道门高功真人而不可穿戴! 闵怀方一见到此人,立即恭敬施礼。 “见过钱真人!” 钱真人抬起头,一对没有血色的眼眸看向闵怀方。 “来此何事?” 声音不似生人,冰寒的语气,让闵怀方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真人,今日有人状告丁三石,或许会翻出当年那件事,如今李清源在凤栖县搅动风雨,是否对真人大计有碍?” 钱真人冷笑一声,才道:“这后辈不知天高地厚,今日竟欲与我照面,看其肆无忌惮的样子,背后必有同道。我不欲与他为难,他偏要搅贫道的好事!” 闵怀方道:“县官让学生找人灭丁三石的口,或许对学生已经有所怀疑,适才又着重提了黑风盗的事儿。以真人之见,是否是他已经收到黑风盗已灭的消息?” 钱真人摆摆手道:“不用管他,你回去只让县官安心,今夜贫道便做法诛了丁三石。” 闵怀方点头称是,又问道:“真人,下午时候王夫人也曾去了回春堂,看周婉盈那副样子是要将夫人留宿的……” 钱真人思索片刻后道:“那周娘子身上有个阴灵,大概是想窥伺秀娥的心念。没关系,她是不清楚太多事的。” “真人,那李清源那边,是否继续纵容?” 钱真人嘿了一声,忽然一指其中一口棺材。 那棺材盖不知被什么力量牵引,竟然居然自动掀开。 “你看看里面。” 尽管和钱真人打交道并非一两次,但对棺材里那等邪物闵怀方也是深感戒惧。 他咽了口吐沫,壮着胆子朝下一看,只是看清里面之物时,突然瞳孔一缩,一个名字不由脱口而出! “李清源!” 第86章 观中楼台 在周娘子绣房中修行许久,李清源终于结束了修炼。 此时他已将十二条正经,以冲脉“假通”之法,皆贯入气血引至带脉,可以说带脉至此,已经算是完全打通的状态了。 除非他能再收集到开通其余奇经的功法,不然带脉也已经修行到了极限。 不过这一番修行,算是彻底把先前积蓄的香火钱耗尽了,但带来的实力变化也很明显。 扫过个人面板。 【九代主:李清源】 【寿禄:17\/53】 【修为:通脉四重(八道正经)】 【奇经:冲脉、阴跷脉、阳跷脉、带脉】 【境界:无(守拙若愚:进度4%)】 【应世宝:《九始天书》】 【评价:魔业成障,困局难逃。善用应世宝,可改天数。】 “魔业成障,困局难逃?” 这是什么意思? 李清源皱眉思量,一时却没有答案。 正在这时,忽听门外传来敲门动静。 李清源一推门,正是周婉盈带着王秀娥走进来。 “哟,道长怎么占了人家妹子的闺房呢,是不是知晓奴家要来,想让妹子跟奴家和您来个双美闹塌?” 李清源笑笑:“王夫人说笑了,贫道奔波一场,只是找个安静所在歇息些罢了,二位回来贫道便不相扰了。” 说着他和周婉盈对视一眼,对方微不可察的点点头,李清源起手一礼,便告辞出了门。 探查王夫人心念的事儿,之前已经他和苏妙有过沟通,周婉盈与其一体同心,自然了解。 不过以王夫人精明,却未必察觉不到什么。 可能只是其人知趣,没刻意推拒罢了。 走出房门,外面排队的百姓大多已经散去,袁成瓒和赵墩柱一干衙门的人也押解犯人离开了。 李清源想了想,先去了师兄待的那间诊室。 刚来到门口,却见滕绣娘正站在那发呆,见到李清源才回过神来。 “道长……” 看到滕绣娘,李清源不禁再次想起了钱员外那对眼眸。 对方为什么要盯着她看呢? “绣娘,我问你一件事。” “道长请问。” 李清源先确认左近无人,才问道:“穆清泽埋在何地?” 滕绣娘毫不犹疑道:“在小叶庄东面入山,南去二十里有一黄岗,到此往右转……” 李清源听完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带着其随后入了屋。 陶菁菁扑上来,埋怨道:“师叔真烦人,中午说带人家吃好吃的,又不知跑去哪里了。” 李清源笑道:“我去赚钱了啊,不然哪里来的好吃的?” 陶菁菁小手往他怀里伸,翻找道:“那钱呢,钱呢?” 小丫头弄的自己直痒痒,李清源推开她,手一翻,两张钱票凭空出现。 “看到没,二十贯!” 陶菁菁眼神发亮,正想着二十贯师叔会给自己怎么花,忽听李清源道:“绣娘,菁菁这孩子没见过世面,趁着天没黑,你带她出去在城里逛逛。” 说完把两张小票递给滕绣娘。 滕绣娘点头答应,她出身大户人家,只是命运多舛,这几年才清苦下来,带陶菁菁买些女孩应用之物自然不在话下。 陶菁菁欢呼一声,却也没忘了师傅:“师傅,我们一块去呀?” 邵清文刚想应声,李清源却道:“你们先去,我和你师傅有些话说。” 陶菁菁一撅嘴,牵着绣娘姐姐的手往出走。 李清源注视她们离去,他不担心二人的安危,因为稍等一阵,他就会在后面跟上! 等两人走远,李清源神情忽然变得无比郑重,看向邵清文道:“师兄,小弟有一事相询!” 邵清文道:“师弟有话讲来即是。” “当日小叶庄的事,张大壮尸变过程师兄是否亲眼所见?” 邵清文摇头:“我一到屋里,那张大壮就已经在撕咬庄上一位施主了。” “那师兄是否看到滕绣娘被张大壮咬伤?” 邵清文依旧摇头:“不曾。” 李清源最后问道:“师兄,当日小弟使出符箓,周身酸软无力,曾让师兄找人煮参汤给我,后来是参汤是滕绣娘所煮并端来的,这事是否是师兄吩咐的呢?” 邵清文眼中闪过回忆神色,等了一阵儿才徐徐开口。 “当日那邪祟被师弟所除后,我接过老参本来想亲自去煮,但身旁有人提醒我这么多乡民未救治,煮参汤却很简单。我想此理也对,便那老参交给了那人……” 李清源浑身一震,脱口问道:“可是滕绣娘?” “这却不太记得了。” 什么? 听到这番内容,李清源目光不禁幽深了几分。 开始仔细思索和滕绣娘相处的点滴。 以如今看来,其实滕绣娘身上颇多疑点。 而自己每次一产生怀疑,总是怀疑的时候,会不自觉打消这个想法! 第一次是滕绣娘端着参汤进来,他自动脑补了由于对方的身份,是师兄另有深意的安排,于是没太往心里去。 第二次是所谓“石女”之谈,他看其面相大贵,甚至怀疑自己相术出了问题! 第三次面板是提示少了一个善信,他趁夜从静心室中出来,看到滕绣娘蜷着腿发呆,他又自动脑补出对方身世凄苦,待在道观没有事做,所以缺乏安全感。 第四次是就是揭开《九始天书》第一章节后,对方又和穆清泽产生了关联。 自己明明想要以香火钱起卦占课,莫名其妙的却跑到祖师画像前,用竹签占了一课…… 这且不算,穆清泽救下她后,就被毒蛇反噬,而她丝毫无恙。 这是极为可疑的事情,但自己非但没怀疑,反而又脑补出毒蛇对穆清泽心生爱慕等一系列狗血剧情。 而张大壮登山,穆清泽尸变,这些都是从她嘴里得出的信息! 重重疑虑翻涌于脑海,李清源正想的入神,邵清文忽然道:“对了,师弟,为兄有一事要你和说。” “哦?” 邵清文捋了捋长髯:“近些时日净是些鬼魅事情,为兄思量着,师弟既要为城中百姓讨公道,又要去乡间震慑邪祟,没有足够修为恐怕不行!” 李清源心中一动,接话道:“那以师兄看来小弟该当如何做?” 邵清文道:“为兄哪有什么好主意,只是想着师弟欲要修道,功法或有所缺。为兄记得早年祖师曾留下一间推演功诀的楼台,回去修缮修缮八成还能用!” “竟有此事?”李清源大喜! 邵清文道:“事不宜迟,师弟那匹马暂借为兄一用。” 李清源赶紧把龙鬓马牵来,又好生嘱咐了马儿几句,这才让把缰绳递出去。 等师兄上了马,忽然笑道:“对了师弟,修缮楼台得个三两日,就劳烦师弟在这看诊了,等为兄将楼台修缮好即刻回来……” 第87章 疑惑重重 第87章 疑惑重重 地底暗室之中。 闵怀方借着昏暗的烛火,看到棺材中那张脸孔,不由大惊失色。 “李清源???” 钱真人道:“你再仔细看。” 闵师爷把烛台抓过来,仔仔细细的打量,许久后才看出一丝区别。 棺材里躺着的男子,此刻双眸紧闭,鼻梁英挺,看模样的确是李清源样貌无疑。 但却未着道袍,反而穿着一身短衫,看起来像是农庄猎户的打扮,并且肤质也不如对方白皙。 可若说不是的话,就算孪生兄弟也没有这般相像的。 尤其这等形貌的男子,更绝对是世间少有! 闵怀方疑惑问道:“真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真人没有回答,反而感叹道:“这世间人有资质之分,就算死去,同样也有资质之分。” “有些人一死去,一身臭肉哪怕投入再多天材地宝,其上限不过是个游僵。而修为深湛者,根本不用投入就能炼成。” 闵怀方道:“真人是说,这具尸体不用投入就能炼成游僵?” “游僵?” 钱真人阴森一笑:“里面躺着的这位,一经炼成,至少是个飞僵!” 闵怀方浑身一震,传闻飞僵可飞天遁地,其力甚至在筑基大修之上。 棺材里这具容貌类似李清源的尸体,居然有如此潜质? 刚想到这里,就听钱真人再是一叹:“可惜了。” “真人叹息何来?” 钱真人一指棺材中的身体:“可惜他还未死!” 没死? 闵怀方极其不解,这里面的身体僵直呆滞,肤色无血,脉搏停滞,怎么会没死呢? 他想再问,钱真人却不欲和他讲了。 实际上钱真人自己也搞不清状况,这具身体是他捡来的,不但如此,还有一个大大惊喜。 惊喜之大,让他都有些受到惊吓了。 所以他搞不懂状况,中午见到李清源时,才选择隐忍。 不然必会直接出手,把他身旁那女子夺了过来! 为了她,自己堂堂道门高真,付出莫大代价不说。 随后又是开青楼拐妇女,又是送妻取悦他人,真当他钱真人有什么癖好吗? 如今对方近在咫尺,却莫名多了个同道出来…… 道门隐退,莫非那李清源或其背后同道没收到敕令? 还是说,对方之所以修为不高,其实和他一样,也使用了斩身法重修,避开了道门查探? 他更倾向于后者,毕竟多了这具奇怪的身体…… 但无论是什么,今日瞧此人气势汹汹的模样,身上必有护身手段! 而自己以斩身法轮回一世,护身之物都已用尽,此时切不可与之为敌。 都怪自己那徒弟办事不利,居然连一群盗匪都对付不了,害得他用时多年才重新找到线索。 看了一眼闵怀方,钱真人暗忖此人还有用,尤其要让对方稳住县令那边。 于是道:“你不宜多待在这里,只把丁三石生辰八字留下,稍后贫道自会做法事让其丧命。” ----------------- 回春堂。 望着邵清文策马离开,李清源多出几分期待。 如果那楼台真的能推演功法,剩下的几条奇经脉络就不难开通了! 师兄一走,李清源也转身出了门,顺着陶菁菁和滕绣娘离开的方向追去,没多久便在一个街道上瞧见了她们。 他没上前,反而远远吊在后面。 滕绣娘身上疑点多到不正常,偏偏每次都能找到相对合理的解释。 记得从第一相遇时,李清源躺在炕上,滕绣娘入屋,巧的是她端着参汤那只手,正是被咬到的。 “难道她是故意被我看到的?” 之后自己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她却言稍后自会投火自焚…… 以对方和张大壮根本不存在的感情,怎么会有这种过激的反应呢? 现在想来,这番话依旧是说给我听的? 等自己救了她后,她顺势就躺在自己旁边,没有一点避讳…… 当时自己还认为对方很有心机,可等她说了身世后,自己有感她不像说谎,于是一直颇为怜惜。 而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李清源几乎忘了早前的事情。 把这些线索一串联,他心中不由得出了个真相! 那就是滕绣娘,一直在刻意接近自己。 不过若说对方有什么歹意,无论对他还是对师兄和菁菁,都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 没有歹意,那接近自己的目的何在呢? 看着前面街道上,她和陶菁菁一大一小,手牵手说说笑笑的模样,李清源皱了皱眉。 无论她有什么企图,眼下不宜打草惊蛇,且等几日再说! 想通了后,李清源便不再纠结,只是心里已经起了戒备。 等她们逛完街回来,天黑之后,李清源借口考校陶菁菁功课,把她接到了自己这屋。 嫌她太吵,就让陶菁菁背诵那本《通脉真解》,果然小丫头没多久就睡着了。 这一夜,陶菁菁睡床,李清源则在地上打坐行气,徐徐蕴养还未开通的几条正经。 有之前以冲脉“假通”的经验,其实只要气血足够,余下这四条经络,随时都能打通。 这种修为提升速度之快,简直是骇人听闻。 只要他能安稳一段时日,整个凤栖县城早晚没人是他的对手。 但偏偏意外不断。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敲门动静。 李清源怕吵醒睡得正香的陶菁菁,赶紧推开门走出去。 一出门外,赵墩柱带着几个衙门公人神色焦急,不光他们,就连袁成瓒也到了这里。 “清源真人,昨夜出事了!” 李清源神情无异:“什么事?” 说着他带着众人离房远一些,赵墩柱接口道:“丁三石死了。” “哦?” 李清源依旧没什么吃惊的表情,按照袁成瓒所言,丁三石牵连一桩陈年要案,有人急了要灭口在情理之中。 “神官那群同伙死了吗?” 赵墩柱嘴一撇,闷声道:“没死。” 对他而言,其实那群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倒是令李清源有些意外。 “带我去看看。” 闻言赵墩柱走在前面带路,没多久一群人就来到了南监。 实际上正经的牢房在县衙内,南监关的都是些小案犯人,有点类似前世监狱和看守所的区别。 不过县衙内是孔令晖的地盘,南监归赵墩柱所辖,所以才将人关在这边。 本来李清源没把这事儿太放在心上,但等一见到丁三石的死状,他却豁然一惊。 第88章 一张符 第88章 一张符 因为袁成瓒那边要先调查卷宗,所以昨天虽把丁三石抓捕,却没定什么罪名,以嫌犯的名义押在南监也正合适。 由于他是新关进来的,且本就是公人身份,和看押的几个狱卒互相认识,又没定罪名,所以进来时也没受什么苦楚。 丁三石还想着,县尊那边过不了多久就能捞他出去,根本没当回事,要了个草垫子就在牢里睡起觉了。 但等三更时,他却忽然大声惨叫。 几个狱卒连忙来看,却见到了极为惊恐的一幕。 只见丁三石先是胸口淌血,接着人中塌陷,随后右眼也无端出现血痕,再是左眼,接着七窍无不流出鲜血。 最后是天灵盖像是被无形之物凿了一下,闷哼一声登时气绝身亡。 现场不光一个见证者,这种诡异的事是多位狱卒亲眼所见,为了防止他们窜供,袁成瓒还分开问了问。 所以他们所言,就是事情原貌了。 袁成瓒想了想,说出自己的分析。 “真人,以下官看来,应当聚形阴灵做的!” 这话有理,阴质无形,但阴灵一旦修成形体,不光能驱物害人,还可以聚散由心。 如果是阴灵做的,那么这几个狱卒没看到凶手就很正常了。 李清源没发表意见,而是走到丁三石的尸身前仔细观察了一番,随后道:“不是阴灵所为!” 袁成瓒不解道:“真人此言何解?” 李清源摇摇头,没开口解释。 其实他也是猜测,若是阴灵所为,只一下就把丁三石打死了,没必要折腾来去,还将狱卒引过来。 而李清源查探了他受创的位置,发现那些顺序更像是严格遵照什么规律。 他虽对此世了解不深,但仅从一些古籍上的只言片语,也知晓这世界同样是有降蛊、魇镇这类害人邪法的。 而丁三石所中的更类似于这种! 实则得出这个结论,他也不禁暗暗吃惊。 这种邪术防不胜防,且看丁三石死的毫无反抗,就知道施术者修为绝对不简单。 想不到凤栖县还藏着这样的人物? 会是谁? 他正思索着,身旁袁成瓒突然灵机一动。 “真人,既然丁三石已死,那件案子……非是下官推脱,只怕接着查,下官也要遭受毒手啊!” “下官死不足惜,只是下官若死,恐怕耽误了百姓诉冤啊。” 说话间袁成瓒紧盯着李清源的神色,而对方只是淡淡瞥他一眼,道:“袁主簿顾虑的对,那在贫道揪出凶手前,此案便暂且告一段落。” 袁成瓒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异样,心中还是还是多有戒惧的。 赶忙躬身一礼:“真人说的是,等真人抓住凶手,下官定要把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李清源点了点头:“如此,那便先回去吧。” 一看袁成瓒的意见李清源允了,赵墩柱也赶忙近前。 “啊,道长,出了这等事,那个河神背后牵连的大族众多,此时恐怕不宜节外生枝,是不是也等到……” 话没说尽,但推诿之意已经很明显。 看着吃着朝廷俸禄,民脂民膏的两个官员,李清源笑了。 “好好,只等贫道揪出凶手再言!” 说罢一转身离开南监,飘然而去。 袁成瓒和赵墩柱互相看了看,都暗暗不齿对方为人,但表面却互相恭敬,笑了笑带人跟上去。 这一番折腾下来,回到药行时,门前又排满了人。 但诉冤者的数量明显减少了。 并非是受到有冤屈者少,而是城中治安本就不错,凤栖县最常见的大族侵田、神棍巫婆欺诈、泼皮帮派横行等案多出在乡邑。 而“辨清浊”时间尚短,这时候消息全靠口口相传,此事尚未在乡野大肆传播。 哪怕听到消息,赶到城里也需时间。 不过前来看病者却络绎不绝。 今日师兄不在,李清源就要把这个担子担起来,因此也没太管外面,径直去了诊室。 稍等一阵,门帘一挑,操控周婉盈身子的苏妙打外面进来,随后将房门锁死。 李清源一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昨夜有了收获。 “怎么样?” 苏妙语气有些凝重。 “有几个古怪!” 李清源眉毛一挑:“说来听听。” 苏妙脸色有点发红,啐了一口才道:“你猜王秀娥那骚妇睡过多少男人?” 李清源脸一黑:“你有病吧,我让你探探她的底细,你就探了这个?” “不是不是。” 苏妙连连摇头,“我是说,她睡了那么多男人,却从来没和自己男人睡过,甚至连同床都没有过。” 这一点李清源从之前的问话里已有猜测,轻轻颌首,示意苏妙继续讲下去。 “她的那本功法,是从赵墩柱手里获得的。但是你知道赵墩柱怎么得到的吗?” “别卖关子!” “唉。这本功法最初来自一个古墓,为了这本功法,县里还有一家大户为此灭族。” “大户灭族?” 这不是丁三石那件案子吗? 难道赵墩柱也清楚这件事? 可他通过观察,赵墩柱一直没对丁三石的案件有多上心,哪怕对方死了,也只是觉得少了个麻烦。 苏妙接着道:“巧的是,功法的线索,却是从钱员外口里无意透露出来的!” 李清源道:“你详细说说这里。” “当初赵墩柱刚来县里,受到排挤就常去青楼,时间长了就和钱员外相熟。之后又听钱员外提起功法线索,赵墩柱拿到后,把功法赠给王秀娥,反复强调不要给外人,实际上隐隐有让其转赠钱员外的意思。” “那他为何不直接交给钱员外?” 苏妙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睡了人家媳妇,还好意思和别人见面吗?” 这倒也合理,李清源点头。 “那王秀娥给钱员外了吗?” 苏妙道:“奇怪的就在这里。当初赵墩柱和钱员外喝酒,钱员外还说自己要能得到功法如何如何,看起来很渴望。但等王秀娥真把功法交给他时,钱员外并没有太高兴的神色。” “王秀娥问他为何不见开心,钱员外随口说了句,这功法出自一个古墓,曾引得县里一户大族灭门,有些不祥……” 李清源正色道:“也就是说,赵墩柱并不知道大族灭门和功法有关?” “是啊,王秀娥不知怎么想的,后来也没和赵墩柱再提起功法的事儿。” 一切疑惑都和钱员外扯上了关系,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正在这时,苏妙忽然又道:“对了,你说王秀娥身上怎么会有一张符呢?” 第89章 符箓、符咒 第89章 符箓 符咒 有一张符? 言外之意,让王秀娥能隔绝探查的就是这张符? 李清源正疑惑时,苏妙忽然把手伸到他面前,白玉似的纤手张开,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正在掌心。 “喏,我帮你偷来了,不过你看完了还要还回去的。” 李清源面色凝重的接过来,将黄纸展开,看了看上面篆刻的符号,脸上倏地闪过一丝讶然。 这张符上画的同样是云篆,但和自己绘制的却截然不同。 如果是自己绘制的是“符箓”,那这张符其实则属“符咒”的范畴。 想清楚里面的区别,首先要弄懂什么是“符”。 符本身是没有力量的,它就像是一把开启天地之门的钥匙,镌刻云篆,既是为了更好的调运自然之力,也是要阐述想和天地表达的内容。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同样是和天地对话,有些话则语气生硬,内容几乎是强令一样,一副不从老子就要你好看的架势。 李清源所绘的,就是这种,也就是“符箓”! 而有些话是祈求、是祝祷,是恳请天地降下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就是符咒了! 因为李清源通云篆,所以一眼就看出了这里面的区别。 对这张符也有了大致的认识。 这张符的内容,大致上是说“求恳天地以正气护佑佩戴者”,没有额外要求,所以哪怕苏妙身为阴灵,也能将符拿在手里。 别看这张符没镇邪之力,但这种绘制手段,却让李清源大开眼界。 他绘符根本没人教授,是自学云篆后,再根据古籍上的只言片语自己琢磨出来的。 不仅画符时耗费精气甚多,运使出来也同样消耗不浅。 比如他绘符和运使加起来用掉六分力,发挥出来的效果也仅有十分。 而这张符绘制手段之巧妙,甚至能以一分力撬动十分力…… 也许这才是绘符的正确打开方式。 所谓“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 李清源之前那种,若不是每次绘符前,都要叨念一番祖师庇佑,恐怕根本难以绘出! 苏妙站在一旁,等了半晌也不见李清源说话,开口道:“喂,李某某。” 李清源回过神,没回她的话,关注点依旧在符上。 “这张符是钱员外给王秀娥的吗?” 苏妙道:“王秀娥自己都不知道身上有一张符,是我在她衣袖里发现的。” 李清源点点头,虽然王秀娥不知道,但放符的人应当就是钱员外。 但他是从哪里来获得的符咒? 这张符必是道门中人所绘,而且还是道行不低的那一种。 结合今早的丁三石之死,凤栖县定有道门中人蛰伏在内! 这人是谁呢? 会不会就是钱员外自己? 可那对不似生人的眼眸是怎么回事? 寻常人或许分辨不出来,但李清源通晓医道,自然明白,活人瞳孔聚而不散,而人死后,神经功能和肌肉力量的消失,人的瞳孔就会完全松弛。 钱员外那对瞳孔,绝对是死人才有的! 他皱着眉正想着,苏妙开口提示道:“李某某,你也猜出来了吧。那本功法是钱员外诱导赵墩柱学的。可能开奇经的功法那么珍贵,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苏妙掩口轻笑:“总不能是怕赵墩柱不能满足他那骚媳妇吧?” 她本是无心之言,但没想到刚说完,李清源眼睛忽然亮的吓人。 “妙妙,我对此世道门了解不多,你可知在道门中,是否有炼尸的手段?” 苏妙一愣,思虑许久道:“炼尸是有的,但此事是道门大忌……” 李清源冷笑道:“没什么忌不忌的!” 无论是凡俗朝廷亦或者教派组织,律条从来建立在执行之上。 单看大楚律条严明,但执法混乱,刑不上权贵,律条也早成了一纸空文。 同样的道理放在教派之中,哪怕存在超凡力量,只要人欲未灭,就总会有人为求利益而触犯戒律。 想到这,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 “妙妙,你曾言有一县未及处理游僵,最终导致全城化为一片死域?” 苏妙点头道:“那是许多年的事情了。” “许多年是多少年?那片化为死域的县城又在哪里,最终那头游僵去了哪里?而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 ----------------- 嘉佑元年,四月十六。 清河城,这里是清河郡治所在。 一大清早,城门外就聚集了许多来自乡下的百姓。 推车的推着半扇猪,挑担的挑着几担粮; 老太太挎筐提篮,小孩儿抱着老母鸡,大人笑,孩子闹,鸡打鸣,鹅鸭叫,都等着城门一开,做工的做工,卖货的卖货。 这副繁盛的景象,和清河郡下辖其余县城截然不同。 且谁能想象,就在多年前,这里还曾遭遇过一场浩劫…… 城门外的人群中,有一个身穿劲装的男子,骑在一旁骏马上,同样在焦灼等待郡城门开。 又等候一刻,城门终于大开,百姓有序排队入内,而劲装男子同样牵着马往城中赶去。 兜兜转转许久,在靠近官署的位置找到了一座小院。 刚想敲门,正巧院门吱呀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小厮。 男子一看他的模样不由一愣,因为两人不光认识,并且同在凤栖县县尊手下效力! “你怎么在此?”劲装男子惊问。 小厮见到他毫不意外,笑道:“曲四哥,你来的可是晚了,快进去吧。若再过一会儿,夫人就要前去余君府上赴宴了……” 劲装男子也来不及多问,匆匆入院,等待里面的丫鬟通报后,来到了一处绣房内。 两下隔着屏风,只能看到有个长发披肩,窈窕婉约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不敢多看,连忙道明来意,说完后忐忑的等在夫人的回话。 没想到里面的女子听后却笑得如银铃一般。 “我这夫君可真是敬小慎微,也罢,你先回转,待我赴了老夫人寿宴便回县中。” 劲装男子身为县尊近侍,知道夫人向来喜怒无常,尤其对自己的县尊夫君更谈不上多尊重,生怕将事情办砸了。 听到夫人答应,终于把心放下,转而从背后包裹中郑重掏出一物。 “夫人,大人为贺余老夫人寿辰,特地写了一副字相赠……” 第90章 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第90章 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赠字?” 屏风后的女子黛眉微蹙,孔令晖什么水平,作为他的妻子,自己岂能不知? 没想到此人不光窝囊,居然连钻营之道都不懂? 能参加余府君之母寿辰的,无不身份贵重,见识同样不浅。 孔令晖那笔字,拿到寿筵上去献丑,这不光要毁了仕途,就连自己也要跟着丢丑! 不过转念一想,情知孔令晖不会蠢成这样,于是道:“把字呈上来我先看看。” 一旁服侍的丫鬟赶忙转过屏风,从男子手中接过那副字,拿到她近前展开一观。 只是一眼,女子立时就惊住了,秀眸泛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别看她自幼练武,但身为“凤卫”,成年后就要嫁给牧守一方的朝廷要员,自然在小时就同样被培养琴棋书画。 并且她的才情在凤卫中也是佼佼者,若不是遭逢变故,怎么会嫁给孔令晖一个区区二甲进士? 她注目许久,直到丫鬟怕耽搁时辰,提醒了她,这才涩声将那副字上内容念出。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两行清泪不由落下,但旋即意识到失态,功法运转霎时将泪花蒸干。 只是这隐约间透露出修为,就已指明女子早已气反先天,真气随心而动! 她站起身,走出屏风外,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容,让屏风外等待的劲装男子不由霎那失神。 女子见惯了男人们面对她的丑态,因此不以为忤,只是清冷道:“孔令晖写不出这笔字来,你告诉我这幅字是谁写的?” 劲装男子道:“夫人,这是大人突破先天境时,感民生艰难,生民困苦所悟……” “放屁!” 女子黛眉倒竖,把劲装男子惊的目瞪口呆。 为什么夫人关注点不在大人突破上,还说出这样的粗鄙之语? 他正犹疑着,忽听仓啷一声,一柄长剑已经不知何时架在了脖子上。 冰凉的触感,加上夫人寒如严霜的眼神,把男子吓的一哆嗦。 “夫人饶命,这是道士所写……” 道士写的? 女子心中骤然一紧,因为关于道士是什么人,又做了什么事情,她在刚才已经得到了完整的汇报。 而劲装男子来的时候,也将道士所作所为复述一遍。 孔令晖急切盼自己回转,就是因为惧怕道士之故…… 女子除了县尊夫人的身份外,同时还是大楚“凤卫”,有监察天下异动之责。 本来对凤栖县出了一位道士,她就心怀警惕。 因为道门隐退之事,多年过去,此时已经成了半公开的事情,她身为凤卫自然一清二楚。 现在又看到了这副字,更不得不让她重视起来。 她觉得此事绝不简单,背后说不定存在道门布局,更可能的是和神庭的相互博弈。 这里面的复杂程度,绝不是小小凤栖县能承载的。 正在这时,丫鬟又提示道:“夫人,时辰快到了……” 女子道:“把字收好,先去官署!” 不理劲装男子,丫鬟将字卷起,小心捧着跟在夫人身后。 由于她们租住的小院距离官署很近,走不多久就到了地方。 一番通报,女子只带着丫鬟入了外庭。 到了这里,人便多了起来。 不惟下辖官吏、还有镇邪司和靖妖署的人。 清河县郡守余沐霖官居正五品,其母早年也是大楚“凤卫”。 不光孔令晖是其下属官员,女子同样和余母有一份香火情在,所以一入官署就能直入内庭。 到了宅邸后院,花圃旁一群奇芳逸丽,淑质艳光的女子,簇拥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虽然上了年纪,可却腰不塌,不背驼,精神矍铄,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气势逼人。 不过一看到女子进来,老太太却露出几分慈蔼笑意,招招手道:“亦蓉来了,快到老身这来……” 萧亦蓉,也就是孔令晖的夫人,闻言笑着凑上去,“问老太太安,亦蓉祝您松鹤长春,后福无疆。” 老太太没等说话,身旁便有其他女子道:“亦蓉,前辈今日寿辰,你和你家孔秀才准备了什么礼物相贺啊?” 围在老太太身边的女子多是凤卫,并且从其人的称呼中,能看出相比其他人,余母和萧亦蓉之间更亲切些。 所以这也引起了她人嫉妒…… 萧亦蓉为了今日,早就备下一份礼物,是一柄金漆玉如意,象征富贵吉祥。 这礼物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既没行贿之嫌,也无轻慢之意,选的可以说恰到好处。 正想让将礼物拿出来,忽听一声长笑,随后内庭花园中就走进一群人来。 为首者年逾不惑,细眉黑眸,颌下五缕长髯,形态从容,气度不凡,正是清河郡郡守余沐霖。 而在其身后跟着郡中大小官吏,还有镇邪、靖妖,龙卫等诸多修为高深之士。 “儿子恭贺母亲百岁大寿,祝娘亲松龄岁月,鹤舞春秋……” 余母笑道:“老骨头了,还舞什么春秋。” 余沐霖拜寿后,就是身后下属们一一上前,为余母庆贺,献寿词,奉贺礼。 这一耽搁,就把萧亦蓉这茬岔了过去。 可她看到官员们送上的贺礼,却有些傻了。 她之前以为,余母百岁生辰,就算余沐霖再是清廉,一些金玉之物总是有的。 毕竟对这等人来说,俗世黄白财富已经没了多大意义,也不用太过避嫌。 可却没想到,马上州府就要下来清查,这时候自然没人想给余府君添麻烦,所以这些从五品、六品的官员,送的都是寻常寿桃之类的东西,价值几乎没有超过五贯的…… 以萧亦蓉和孔令晖的身份,若送出的礼物价值过高,这不是打上官的脸吗? 如果是私下,那金漆玉如意还能拿出来,偏偏等别人都送完了,刚才说话的女子又开口道:“亦蓉,大家都送完了,你的礼物怎么不拿出来?” 话音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看来。 萧亦蓉蹙起眉,怀里的木盒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想起那副字来,脑中急速转动,霎时有了主意。 “老太太,亦蓉前些日子得见一位道者,和他说了您的故事,那道者颇为赞佩您的为人,写下一副字,托晚辈转赠……” 她没那么蠢,自然不会把字说成孔令晖写的。 说完后,就叫过丫鬟,把那副字展开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自也有一份才情,不然也教不出余沐霖这样的儿子。 看到字后不禁大喜,连忙将郡守儿子叫来:“沐霖,你快来看!” 余沐霖走到近前一看,也是吃了一惊。 “好字,好字!” “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真是难得好字!” “噫?怎么是孔令晖写的?” 萧亦蓉之前光顾着看字,根本没注意到那副字上,被孔令晖盖了自己的印章。 望着所有人惊疑中夹杂赞佩的目光,她只觉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感谢书友的月票,感谢书友的月票。感谢书友的打赏,多谢各位的推荐,追读。小道顿首拜谢。 第91章 扑朔迷离 第91章 扑朔迷离 回春堂,诊室之中。 面对李清源连续四个问题,苏妙一时没答上来,结结巴巴道:“许多年前就是许多年了咯,大概婉盈在六七岁的时候……” “周居士如今芳龄几何?” 苏妙低头看看胸口,颇有些不自信道:“二十一吧……” 你低头看干什么? 李清源嘴角一抽,接着追问:“也是就说大概十四五年前?那么发生在何地,那里距离凤栖县有多远?” “就在清河郡的郡治清河城,记得当时人都死光了,现在郡治里的人口,还都是从周边县里迁徙过去的呢……” 苏妙刚一说完,却见李清源忽然站起来,直勾勾的盯着她:“不对,游僵修为等同先天,为祸县城尚且勉强,怎么可能动摇郡治?” 苏妙拍拍胸口,嗔怪道:“你跟人家吼什么,我哪里知道,这都是官府通报出来的,后来还从凤栖先迁人过去了呢。” 李清源知道苏妙虽然能窥伺人心,但对有官身的人物却无能为力。 而且这女人对很多事情也不太上心,没细究里面的疑点也很正常,所以没再纠结,转而问道:“凤栖县迁徙时,百姓可都愿意吗?” 苏妙道:“怎么不愿,大伙都抢着去,据说后来当上郡守的余沐霖是个大大的清官,而且清河城人都死光了,别处的百姓到了那里就有田地分……” 余沐霖? 李清源尚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没太留心,只是道:“那事后官府可曾通报,游僵被没被抓住?” 苏妙摇头道:“反正从此后清河城就没再出过邪祟,就连阴灵都不见了。也没有大族为祸,泼皮帮派都少见……” 她顿了顿,解释道:“婉盈都曾多次动过去清河城的打算。之前想请你师兄,其实就是看重了他能治‘通脉半重症’,好借此去清河城立足,不然你师兄也不会一直拒绝了。” 还有这事儿? 李清源想了想,随后又问了一句:“王秀娥嫁给钱员外多久了?” 苏妙不知想起什么,忽地一震:“十,十四年……你是说?” 李清源站起身,抬目望向远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妙妙,你说作为一个读书人,‘童生’是很光荣的事情吗?” 苏妙不知他的意思,顺着李清源的话回答道:“怎么会呢,起码得个秀才功名才值得显摆啊……” 李清源忽地莫名道:“童生既然并非光荣之举,何况半个童生呢?” 苏妙只是慵懒,却并非脑子不够用,一听他的话,瞬间明白了言外之意! “你是说,钱员外是有意张扬自己‘半童’的身份,用这种无耻来淡化别人对他的其他印象?” 李清源回身一笑道:“你查探王秀娥的记忆,可知晓钱员外有什么亲眷吗?” 苏妙摇头道:“不曾!当时王秀娥艳名远播,根本没有正经人愿意娶她,恰好钱半童出现,王秀娥的老爹想着他好歹是个读书人,又没什么家事牵累,就把钱半童招为了赘婿……” 说到这,苏妙终于懂了他的意思,有些崇拜的看着李清源:“李某某,你真聪明,你的意思是十几年前清河城那件事,也是钱员外做的?他就是那个游僵?不,不是游僵,没准是更厉害的飞僵!” 可没说完,苏妙俏脸突然一垮,水弯弯的媚眼露出忧色。 “李某某,真要是这样我们可怎么办,他潜伏在这里,没准有很深的阴谋,说不定这里会重蹈清河城的覆辙……” 怎么办? 她能问自己,可有些人是天生不能问别人怎么办的。 李清源没答复她,只是笑了笑,宽慰道:“别怕。” 说着将先前那张符拿出。 “寻机把符放回王秀娥身上,这件事暂且不要声张,我们按兵不动,再拖延一些时日……” “你不用了吗?” 李清源摇摇头,他有过目不忘之能,既然看过了,事后多熟练几次就能掌握这种绘符的手法。 苏妙接过符,把身子贴过来,还想和他说什么,忽听门外一个伙计的声音。 “清源道长,来了一位棘手的病患,堂内大夫说只有您能治,您是否方便……” 李清源和苏妙对视一眼,后者转身出了门,迎着伙计有点异样的目光,苏妙没好气道:“看什么看?去把患者带进来啊。” 伙计支应一声,连忙去带患者了。 ----------------- 清河城官署庭院。 汇聚在此之人,无论身份还是修为无不显赫。 相比之下,萧亦蓉和她的夫君孔令晖反而不算什么。 等她在同为凤卫的女子逼问下,将那李清源事先书写的那副字拿出,心中还略觉得意。 余母早年曾为凤卫,嫁给余沐霖之父后,两夫妻琴瑟和鸣,将辖地处置的政通人和。 清河郡早年就是余父为官之地,后来更曾官居二品,受先帝御赐“辅翼国政”之名! 清河城巨变后,因为余父已寿尽,朝廷就将其子余沐霖派来,对方可以说是受命于危难之际了。 而他也真不负众望,没用几年,就将清河城又重新建立起来,并得了余青天的名声。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余母的辅佐! 所以这“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赠给老太太,正能体现其人怜爱百姓,心念苍生的贤母形象。 谁知当这幅字递到余母手中后,老太太脸上居然变颜变色的。 萧亦蓉不忧反喜,心道一定是老太太也被这幅字惊呆了。 老太太看罢多时,把儿子叫过来:“沐霖,你快来瞧瞧……” 余沐霖接过来一看,狭长的眉梢先是一颤,随后哈哈大笑。 “好字,好字。” 说着手持这幅字翻过来,展示给所有下属。 “诸位且看,这几字深沉简练,翰逸神飞,折带飞白贯彻其中,于不均衡处现均衡,果端是好字啊……” 余沐霖这一开口,所有下属无不夸赞,更多的则是夸赞老太太贤良淑德,竟引道门高真赠字。 不过余沐霖听后却把脸色一板,对萧亦蓉道:“唉,孔夫人,尊夫写的这手好字,足见其人胸怀格局,夫人又何必假托道者之名呢。” 萧亦蓉一呆,郡县之间常有文书往来,余沐霖身为上官怎么会不认识孔令晖的字呢? 难道是看到印章,有意遮护下属的无耻行径? 没等她问,之前出言刁难她的女子就不识趣道:“府君,妾身曾和我家老爷见识过孔县尊的文章,好像不……” 她尚未说完,便被余沐霖打断。 “非也,本官以为,这定是孔县尊修为有所精进,甚至突破先天时隐有所悟,才趁此做下……” 第92章 阴阳 第92章 阴阳 “下一位。” 回春堂诊室之中,李清源刚看过一位医患,嘱咐其按方吃药,后面又跟着上来一位老妪。 等老妪坐下,李清源替其诊了下脉,又观察了一番气色,不由得皱了皱眉。 先让老妪和其家属安心,随后叫过一个伙计道:“哪位坐堂大夫将这位患者推到贫道这里来的?” 伙计道:“是娄大夫。” “你把此人叫来。” 伙计出了门,没多久走进个满头大汗的老者,到他跟前连连施礼。 “见过道长。” 看娄大夫这副模样,不像是个爱耍滑头的,李清源更觉疑惑。 “娄大夫,这位患者身有何疾你诊断不出吗?” 娄大夫苦笑道:“不瞒道长,老夫医术不精啊,愧对所学……” 李清源打断道:“娄大夫,你现场辨症给贫道听听。” 娄大夫脸色更苦,支吾半天,才不确定道:“这位医患面色红,壮热恶热,气粗声高,脉洪数,滑数有力,老夫猜测应是实症。” 什么实症,明明是阳症! 这么明显的症状都辨不出来,如此庸医岂非害人? 李清源刚想发作,却霍然一愣。 和娄大夫对话后,他才想起,所谓“通脉半重症”,也属于阴阳病,其实并非什么太严重的病,但王夫人甚至曾去郡城求医都没治好。 之前他就曾感到奇怪,只以为世间庸医太多。 但和娄大夫一番对话下来,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娄大夫,不知你辨症依何纲领?” 娄大夫脱口道:“自然是表里、寒热、虚实六大纲领!” “没有阴阳?”李清源有点惊了。 娄大夫满头雾水道:“何为阴阳?” 李清源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并不复杂的“通脉半重症”治不好,师兄坐诊几天又累成这样! 阴阳为医道辨症之本,缺了阴阳又怎能辨得准? 所以明明是简单的症状,回春堂却没一个坐堂大夫辩的出来。 无法辨症,当然不能胡乱抓方。 而简单的病症时间久了,就会拖延成要命的大病。 想清楚这点,李清源没再和娄大夫多说什么,只是叫其去忙,自己则开了一副方子给老妪,又嘱咐日常饮食行为。 等将病人送走,他不由沉思起来。 这世间居然没有“阴阳”之说? 李清源摇了摇头,对此深感不信! 所谓“万物负阴而抱阳”,缺少阴阳之说,就连修炼体系也绝无可能完善。 也许此世医家没有,但道门绝无可能不存阴阳之说。 不然他的医术是师兄所传,可师兄的医术也总有个传继源头吧…… 李清源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直到又进来一个医患这才回过神。 又为这患者做出诊断后,他忽然取过笔墨,开始在纸上书写有关医道“阴阳”之论。 没错,通过刚才的思索,李清源已经决定要着书于世! 不管世间缺少阴阳是否是道门敝帚自珍,但他还是打算将阴阳之论传播出去。 通过此前的规律看,上清观每次晋升,所需善信都会成十倍增长。 而单纯的人前显圣,现在还好,但日后升晋,所需善信的数目恐怕会是个天文数字。 而此世医道不兴,他若能着书立说将“阴阳”之学传播于世,不光于天下百姓是莫大的功德,对善信更是大为有利。 正巧通过前番种种判断,他已经决定要蛰伏一段时间,那这段日子,除了耐心积蓄香火钱,便安心着书。 等香火钱足够,无论是兑换丹药修行,还是耐心积攒到能兑换【斩魄剑】,那时再应对重重困境,也能有足够之力! 所以,这一日,李清源除了替医患看诊,就是书写阴阳学说。 偶尔闲暇,他也出诊室到门外去看看情况。 外面情况变化不大,由于这里“辨清浊”的事情依旧未传开,又不用纠察丁三石和大族的事情。 袁成瓒就显得很清闲,跟县尊幕僚闵怀方坐在那有说有笑。 相比之下,赵墩柱看起来有点焦灼。 因为按照前约,李清源是要对付乡间“野神”,容他把人手抽出来整顿武备。 可看眼下的情况,若是没人告状,道士恐怕不会出手啊! 恰好王秀娥也在回春堂帮忙,赵墩柱把她带到个没人的地方商量。 把事情和她一讲,王秀娥思忖了一下,问道:“你不是快要到先天境界了吗,若能突破的话,能否自己对付那些野祭的阴灵呢?” 赵墩柱想了想道:“虽然阴质无形,但俺若能突破先天,真气薄发,便足能伤到阴灵。可突破先天哪里有那么容易,以俺的积蓄,至少还得五年,而且能否冲破关隘还不一定。” 王秀娥道:“你记不记得上次清源真人拿出的丹丸?如果有那个呢?” 赵墩柱眼光一亮:“如果有足量丹丸在,气血充足下,肯定能贯通玄关,气反先天!”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但怎么张这个口?而且丹丸珍贵,就算清源道长不在乎,可前番俺好似恶了他……” 王秀娥白了他一眼,嗔怪道:“谁叫你乱说话,人家真人说什么你照做就是了……等妾身想想法子!” 赵墩柱大喜,鬼祟的瞅了瞅两旁无人,一把揽住王秀娥的身子:“秀娥,你有什么法子?” “死鬼。” 王秀娥咕哝了一句,娇声道:“咱们不知道长的心念,办法只能从婉盈妹子身上想。等今晚我先探探她的口风……” ----------------- 日暮西沉,李清源放下笔,回到卧房。 由于师傅不在,陶菁菁跟他又一向没大没小,所以偷了一天的懒,倒是滕绣娘一直在身侧候着。 既然决定引而不发,李清源也没多关注她,面上依旧如常。 只是到了晚上,他便开口考校陶菁菁,滕绣娘一看这样,自然不好多待,一个人默默回了屋。 等她走后,李清源便又把《通脉真解》扔给陶菁菁去背,自己则也出了门,在距离院落不远的地方舞练拳脚。 自从开通带脉后,他能感觉自己对周身的掌控到了一个新台阶。 如果这时候有一本用于搏杀斗战的精妙功法,相信他很快就能到达【守拙若愚】的境界。 而他有预感,一入此境,【斩魄剑】兑换出后,至少也能发挥先天之力,甚至远在其上也说不定! 第93章 阎彪 第93章 阎彪 夜色已深,忙碌了一天的药堂伙计皆沉沉睡去。 只有少数各怀心思的人在辗转反侧。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今日便是四月十六,如水的银辉倾洒而下,回春堂的院墙宛如披上一层梦幻般的轻纱,朦朦胧胧,隐隐绰绰。 而在院墙旁,有一英朗的身姿正趁月色演练拳脚。 霸王硬折缰、阎罗三点手、八卦游龙步…… 辗转腾挪间虽然都是最普通的招法,却让其用的飘逸洒脱,刚劲凌厉。 某一刻,李清源感受着周身升腾的内力,猛然纵身一蹿,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而身体霎时已经跃出十余丈。 这种奔行之速,让他大感兴奋。 毕竟从他修行到如今,其实根本没用多长时间,若不是有带脉主御周身经络,他甚至还控制不好自身之力。 看了看夜寂无人的街道,李清源忽然朝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并非是有什么目的,只是趁机修炼一番来自《武经总要》上的轻身功夫而已。 功法虽然简陋,但他此时的修为,在凡俗武者中也不算浅了。 加上跷脉的开通,让他虽然身如鬼魅,可足下内劲包裹,奔行之际,几乎没什么声音外泄。 如果普通百姓这时出门见到他,怕是要高呼闹鬼…… 漫无目的在城中街道上来回奔驰许久,李清源忽然感觉自己这种行为有点傻,停住身子,微微平复了呼吸行功周身,登时些许疲倦一扫而空。 他不禁感叹:“速度虽然还不及龙鬓马,但短时间爆发,也相去不远了!” 想到龙鬓马,今日这马儿没吃到黄精丹,也不知会不会和师兄闹起来…… 意识勾连祖师殿,整座小山情景全部映入识海。 白日师兄在殿中“作画”一夜,现在已经回房休息了。 而龙鬓马则在院子里半卧着打盹,在其身边居然还有几根鱼骨。 “这马真好,还会自己捉鱼吃?” 李清源笑了笑,放下惦记,抬起头左右张望,却露出诧异的神情。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竟跑到县衙附近了。 摇摇头正想折返回去,忽然耳廓动了动,李清源表情一肃,蹭地钻入了暗巷把身子隐藏了起来。 就在他刚入暗巷不久,县衙院内传来吵嚷声音,随后大门一开,打里面迈出一个儒衫中年,看容貌赫然是闵怀方! 此时他行容颇为狼狈,儒衫被撕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跌跌撞撞出来后,依旧能听到门内喝骂议论之声。 “操,刚才打的轻了,就是这孙子害的丁爷!” “改日趁着他如厕,给这酸儒推粪坑里算了。” “别乱讲,这笔帐还得算在袁成瓒头上!” “算袁成瓒不算道士?丁爷平时白周济你了?” “要我说,丁爷虽然死在南监,归咎还是老爷……” “噤声!” 听着里面衙役的议论,闵怀方冷冷一笑。 真要扯这笔帐,要算的人可就多了。 整理了下衣袍,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闵怀方迈着大步向居处赶去。 今夜月色明亮,不用掌灯就能看清路,他穿街过道,路上还有闲心哼着小调,没多久就回到了自己家中。 在怀里掏出钥匙,正要打开院门,忽然感觉脖颈一凉,身子顿时僵住。 “好汉,有话好说,丁爷的事儿真和在下无关呐……” 身后传出一道声音,语气低沉道:“别废话,先开门!” 闵怀方心中一凉,在街道上对方可能还有所忌惮,但入院进屋,自己可能连点动静都发不出来,就被对方宰了…… 于是赶快道:“好汉,无论你是谁,饶我一命,我身上有二十贯,准我些时日,还能凑到八十贯……” 哪知对方听到二十贯这个数字笑了。 “哈哈哈,二十贯?阎某命贱,用二十贯买了一条命,你闵大师爷掌管一县刑名,你的命只值二十贯?” 说完笑声一收,手上暗运了几分劲道,登时一行鲜血自闵师爷脖颈处侵出。 闵怀方亡魂大冒,忙不迭道:“屋里还有,有一百贯!” 说话的同时,心中急速思索对策,并通过刚才的话猜测对方身份。 姓阎? “阎”并非大姓,衙门中里没姓这个的,听其声音也不像内班众人。 此人是从哪来的,二十贯买命又是什么意思? 蓦然间,他似乎想起什么,眼睛突然瞪大,而正在这时,身后人踹了他一脚,呵道:“少啰嗦,快开门!” 闵怀方适才已经猜到了对方身份,现在已经没那么慌了,掏出钥匙开了院门,一路在长刀的挟持下走进了屋中。 一进屋,闵怀方到底不敢拿自己性命做赌,直接开口道:“阎壮士,你放我一马,屋里的百贯钱你全拿走。” 身后那人哈哈一笑,居然放开了闵怀方,只将房门关上。 闵怀方一愣,小心翼翼的回过身,借着皎洁的月色,看清了对方那张面容,心道果然是他。 “原来是阎兄弟,何苦和在下开这等玩笑?” “玩笑?” 那人听后挽了个刀花,冷森森的银光映照到自己那张脸上,观其面容,赫然是早该死去多日的泼皮阎三! “闵师爷,你看阎某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我问你答,答得好饶你一命,答的不好……” 说到这,阎三将长刀再次架在闵怀方脖子上,寒声道:“阎某一个‘死’人,在乎多背一条人命吗?” 闵怀方打了个寒颤,讪笑道:“别别,阎兄弟有话直说便是。” 阎彪道:“我问你,我哥的案子怎么回事?” “你哥的案子?” 阎彪暴喝道:“少他妈装傻,你闵师爷消息灵着呢,我不信你不知我哥是谁?” 一看他发怒,闵怀方露出恍然状。 “原来阎兄弟的兄长,居然是当年叱咤凤栖县的龙虎帮帮主,阎虎阎二爷?” 阎彪没理会他话中的奉承,狞声问道:“我哥不是被酒铺毒死的,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说,不说马上宰了你!” 闵怀方急速思索着怎么糊弄过去,但就在迟疑的功夫,阎彪却刀尖朝下,奔着他大腿刺来…… 闵怀方啊的惊叫,用极快的语速道:“我说,我说,你哥是让赵墩柱整死的!” 第94章 看试手! 第94章 看试手! 铮! 刀身停下,但依旧悬在半空。 “我知道和赵墩柱有关,但他绝不是凶手,你说不说,再不老实,阎某可真要下手了!” 闵师爷坚决道:“就是他!他和阎虎因为一本功法私下约斗,结果是赵墩柱赢了。你哥为人磊落,将功法交了出来。哪成想赵墩柱是个小人,练成功法就想乘势剿灭龙虎帮,你哥听到消息急着突破先天,才导致走火入魔……” 他还没说完,就被阎彪打断。 “不对!我哥死状虽惨,却不像走火入魔的样子。他皮肤僵硬,验尸时针刺不入,倒像是中了什么奇毒。还有,当年王家灭门的案子,又是谁栽到龙虎帮头上的?” 说这些时,阎彪情绪颇为激动。 实际上也容不得他不激动! 阎家兄弟三人,老大阎龙早夭,老二阎虎却是个好汉。 自小好打抱不平,为人豪爽有任侠气概,后来又得高人看重,偶得了一本功法,生生凭一对铁拳,创下了龙虎帮! 有这样的兄长,阎彪自然视为偶像。 直到阎虎死后,老父只余下他这幼子,便想让他安分守己,学点手艺勉强度日。 但阎彪哪里甘心平凡一生,何况还打着为兄报仇的念头。 于是常年厮混街头,欺行霸市,阎父是个老实人,架不住老有街坊背后说闲话,上门闹事,久之居然被他给气死了! 老父一死,阎彪虽然痛苦,却没了束缚,仗着其兄的名号,后来在泼皮中也算一号人物。 但就这点能耐想报仇何其难? 他知道阎虎之死和赵墩柱有关,够不上县尊,连主簿也够不上,干脆给袁成瓒的儿子当了个狗腿子…… 想起过往种种,阎彪血贯瞳仁,上次袁成瓒派人来杀他,要不是身上带着道士给的二十贯,他连命都没了! 这次又是因道士“辨清浊”的事情,将他兄长的那件案子翻了出来。 阎虎当年也常在那家酒铺沽酒,后来酒铺掌柜被抓,没几日就判了极刑,那时候他年纪小,只以为掌柜的下毒,是赵墩柱背后指使。 昨日有妇人出来喊冤,而当时他就隐藏在现场,亲眼目睹了赵墩柱的表情神态,根本不像有一点心虚的样子! 反而是袁成瓒和闵师爷形色有异,他才想起,龙虎帮在阎虎死后就被剿灭,多数帮众都被问了罪。 罪名更是一桩陈年积案,涉及原本县中豪族王家灭门! 最令阎彪气愤的是,昨夜他为求证兄长是否是中毒而死,甚至把阎虎的坟都刨了。 可坟墓里面居然空空如也,阎虎的尸首早不翼而飞…… 早上回城,又听到丁三石的死讯,阎彪才意识到,他哥的案子牵连之广,绝不是先前想的那么简单! 阎彪想起这些,情绪不禁越来越激动。 “还有我哥的尸首哪里去了?你肯定知道很多事,再不说老子立即宰了你!” 他知道似闵怀方这样的读书人心思最多,更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所以说着刀尖冲下,就想真个攮他一刀。 刀尖刺破袴衫,眼看就要入肉,正在这时。 嘭! 阎三表情凝固住了,只觉一股沛然大力抓住他的手腕,让长刀再难以寸进。 “唉,阎兄弟,你问话就问话,你非动什么手啊?” 说着,闵怀方脸上已经没了那副慌乱的神情,一只手轻飘飘捻住阎彪,另一只手一把就将长刀夺过来。 他戏谑的看着阎彪震骇欲绝的模样,刀身横出,寒光一闪后,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便滚滚落下。 黑血在无头尸身上如泉涌出,咕嘟喷溅的血浆弄的闵怀方满身都是,但他却无甚在意,只是嘟囔道:“唉,‘死’就死透点,何必再扰人清闲呢?” 说完,却把目光看向门外,提高声音道:“外面的朋友,热闹看够了吗?” 话音未落,一声长笑传来。 “哈哈哈,本官何其幸甚,能寻到怀方你这样的幕僚,能文能武,世间奇才啊!” 说着话,一身官袍的孔令晖推门而入。 四方脸上没了前番那种怯弱,反而是神情刚毅,眼中闪烁睿智之色。 闵怀方听到声音后,浑身就不禁一僵,再看到孔县令的神态,更觉不可思议。 “大人,学生……” 孔令晖摆摆手:“嗨,怀方乃余府君亲信,下官巴结都来不及,何苦对本官太谦啊。” 闵怀方一闻此言,顿时手脚冰冷,瞠目结舌道:“大人何出此言?” 孔令晖笑道:“多的话也不必说了,闵师爷,我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你若不说,这位阎壮士恰好能替本官背锅……” 闵怀方呼吸一滞,他虽然隐藏了修为,但充其量不过是通脉绝顶。 孔县令可是实打实的先天高手,瞧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不定还有所隐藏! 果然之前是小觑了他吗? 对的,寒窗苦读,求学路艰。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最终名列两榜,入玉液华池洗练己身,这一路厮杀得以脱颖而出者,怎么可能是简单人物? 都怪他演技太好,藏的太深,时间久了,才将自己蒙蔽! 他却不知,不光是他,就连孔县令自家夫人都不清楚,自己所嫁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闵怀方盯着负手而立的孔令晖,深吸口气,苦涩道:“大人有话请问,学生知无不言……” 孔令晖笑道:“闵师爷爽快,本官也不为难你。我只问你,那邪物身上可有仙箓?” 闵怀方摇头道:“他身上仙箓早被府君所取走……” 孔令晖听后似乎有些失态,笑的更肆意,声音在寂静的夜中传出老远。 “哈哈哈,好一个清正爱民的余府君,不光暗中投效神庭得赐神籍,居然连仙箓都到手了。清河郡可真是有一位好郡守啊……” …… “神籍?仙箓?” 院墙外,把一切听得清晰的李清源哂笑一声,不再停留,徐徐朝回春堂走去。 小小的凤栖县,居然有这么多妙人? 走在路上,李清源不禁浅唱低吟着小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 唱罢多时,他走进房门依旧哂笑。 神庭,道门,还有尚未显现一角的释家…… 以众生为棋,何其愚也! 若一切真如他想,望着正甜甜睡觉的陶菁菁,轻笑一声后盘坐入定。 他此刻对自己因何而来,忽然有种明悟。 受众生之愿,自当卫护众生! 即使与天地一斗,只不枉此身一遭。 男儿致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