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卿》 第1章 宫闱 东离圣宁正月初一,三岁的小皇子手足无措的哄着惊蛰怀中哇哇乱哭的小姑娘。 “姑姑,妹妹这是怎么了?” 惊蛰不停的轻拍小姑娘的背,“今日从潜邸搬到坤宁宫时,公主的小铃铛丢了,公主听不到铃铛声,怕是要好一阵哭闹。” 清逸抿着唇,拿了旁边的拨浪鼓一个劲儿的转,想以此来吸引妹妹的注意,可小姑娘哭的脸颊通红,如何也不愿意停下。 “陛下驾到——” 清逸放下拨浪鼓,冲着来人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儿臣见过父皇。” “子卿这是怎么了?” 圣宁帝伸手将子卿接过,子卿哭声小了些,却仍是止不住。 “回陛下,公主的小铃铛丢了,这才哭闹不止,娘娘已经去寻了。” 帝王把子卿抱在腿上用拨浪鼓哄了哄,哭声是止住了,但小姑娘双眼通红,紧紧抓着圣宁帝龙袍的衣领不肯撒手,圣宁帝心疼女儿,也任由她将衣领揪皱。 圣宁帝看见安安静静站在自己身旁的清逸,颇有些无奈。 清逸是他的嫡长子,与他怀中的小姑娘一母同胞为嫡妻所出,乃是世间罕见的龙凤胎。 分明都是一样的年龄,清逸也只比子卿早出生了半个时辰,却显得比子卿安静稳重了许多,半分都不像三岁孩童。 清逸冲着圣宁帝拱手:“儿臣去帮母后找一找。” “陈兴,派人护着点儿太子,雪未化完路滑,仔细别摔了。” “儿臣谢父皇关心。” 子卿抽噎不止,紧紧搂着圣宁帝的脖子,不肯松半分。 后来呢? 子卿神情恍惚,坐在凤阳宫中有些记不清后来的事了。 只记得五岁那年,温柔宽厚的母后与和善的惊蛰姑姑被陈兴带走,永乐宫再也不是她与皇兄能随意进出的地方了。 母后被永远囚在那华丽的宫门中,不得踏出半步。 四岁时宫中来了一位李嫔,生的美艳极了,子卿很不喜欢她。 母后被囚永乐宫,正是因为这美艳的李氏。 李嫔每次看子卿的眼神,总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父皇,儿臣不喜欢李娘娘,可不可以不要把儿臣给她。” 子卿五岁那年在养心殿跪下,目光含泪的求龙椅上的帝王不要把自己过继给李嫔。 圣宁帝只是转着手中的佛珠,一言不发。 “皇后德行有失,你与太子是朕的嫡系,怎能无人教导,永宁不得任性!” 永宁是子卿出生时先帝赐的封号,先帝临终前看见过子卿,喜爱这个皇孙女,满月时就赐了“永宁”的封号。 她五岁时第一次听到父亲如此强硬的语气,终是小孩儿心性,跺脚从养心殿离开,死也不肯去李嫔所在的安德殿。 清逸是东宫太子,哪怕皇后失势,也没有宫人敢怠慢他。 可子卿不同,一个公主,再是嫡出又如何,宫人们多有怠慢,子卿也曾向圣宁帝告过状,可那时恰逢李嫔有孕,圣宁帝听了她的诉苦,也只轻飘飘的落下一句:“你是嫡系,哪会有人怠慢于你?莫再任性!” 子卿似乎明白了一切都是徒劳,自己在圣宁帝的印象中向来是任性不知礼的。 最后那些奴大欺主的宫女还是清逸带了福禄福康来打了一顿才老实。 福禄福康本是双生子,家中实在贫困养不起,刚出生没多久就被卖到了老太监手中抚养,后来清逸去挑人,一眼就看到了这两人模样极其相似,出于好奇留了下来。 内务府还让清逸再考虑考虑,因为福禄福康二人……只比清逸大了两岁。 福禄福康忠心耿耿,只是老太监去世后,没了收入,两人饿的瘦巴巴的。 “福禄,你往后就跟在公主身边伺候吧。” 子卿自那后,虽然内务府对她的月钱有些克扣,但福禄总能笑眯眯的从怀里那个破破的荷包中掏出几两碎银子递到她手中,让她想吃什么就去买。 “你这银子哪里来的?” 福禄笑眯眯的摸了摸头:“奴才的兄长在太子殿下身边当差,奴才看公主手中不宽裕,厚着脸皮向兄长要的。” 子卿听完只是攥紧了手中的那几两碎银,抿唇不语。 圣宁帝听说清逸把身边的小太监给了子卿一个,这才想起嫡女已经五岁,也该配贴身宫女了。 在子卿六岁生辰时,圣宁帝让内务府挑了几个宫女让子卿选,按宫制她应留下两个,可挑来挑去,只看中了一个安安静静的宫女,名字叫青莲。 正准备让青莲留下其他人离开,凤阳宫外面就吵吵嚷嚷,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宫女进来。 那宫女先是冲着子卿行礼:“奴婢绿荷见过公主殿下。” 内务府总管挥手让太监将她赶出去,绿荷伸手就拂开,冲着那太监啐了一口:“呸,我可是奉了陈婉仪的令前来侍奉公主殿下,你们岂敢拦我!” 子卿一愣,想到那温柔娴静的妇人陈氏。 似乎在潜邸时陈氏就格外喜欢她,陈氏有一女,如今是二公主离子蕊。陈氏在圣宁帝登基后也只得了个五品婉仪的位分。 位分不低,却也算不上高。 内务府总管冷哼一声,“还不将这目无宫规的宫娥拖下去!” “住手!”子卿上前拉住她的手,绿荷手上有些薄茧,摸起来不太平滑,她认真的看着绿荷的眼睛:“既然是陈娘娘派来的,就留在我身边吧。” 绿荷深深的看着子卿,福了一礼:“奴婢生长于乡野间,年龄虽小,伺候人可不比这些早入宫的宫女差。” 自绿荷来了以后,子卿总能从绿荷那里得到些颇好衣料与碎金子。 绿荷说是陈婉仪心疼她嫡公主生活拮据,特意送来让公主用的。 六七岁这两年,有福禄与陈婉仪的帮扶,子卿才勉强过的有几分公主的模样。 七岁生辰一过,圣宁帝开始为清逸与子卿挑选伴读,在殿上时,子卿双手交叠放于腿上,脊背挺直,看起来娴静极了。 圣宁帝见子卿发髻上只有几个发钗,而且看起来有些眼熟,轻声问:“永宁为何衣着如此素淡?” 子卿也只是微微颔首:“幸得陈娘娘照拂,儿臣才能有几支珠钗戴在发上。” 明明是最低眉顺眼的模样,语气中那种平淡的疏离让圣宁帝无法忽略。 他好像此刻才注意到,曾经最爱粘着他的小姑娘长大了,似乎也没有小时候那般与他亲近了。 三公主降生后,他一心都在李氏母女身上,忽略了长子与长女。 现在仔细一想,好像近两年来,许多妃嫔都在争着抚养太子,最后是太后看不下去,亲自来告诉他以后太子放于慈宁宫抚养,无需他后宫妃嫔操心。 他想说些什么,可女儿已经低下了头,他只能讪讪闭嘴。 他意识到了自己近两年来对长女的疏忽,心怀愧疚,可他是帝王,断不可能低头认错,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女儿低头沉默。 太子伴读选了两人,一人是靖远侯世子林煜,林煜五岁习武,有些武功底子。 另一人是礼部侍郎嫡长子王博儒,出身书香世家。 一文一武,二人都是比清逸年长两岁,是伴读,亦是伙伴。 子卿伴读选了翰林院典簿嫡孙女陈莹莹,翰林院典簿是陈婉仪的母族,陈莹莹是陈婉仪的侄女。 陈莹莹是与陈氏有几分相似的,都是圆圆的杏眼,看起来很好相处,看到子卿时还友好的对子卿笑了笑。 另一个是光禄寺卿嫡次女墨泠泠,看起来有些拘谨,礼仪周到,但子卿总觉得这姑娘性子应当是活泼的,只是被皇室规矩拘着了。 “自今日起你们就随太子公主入国子监,男儿习文练武,女子弹琴书画明理,可记住了?” “臣女(臣下)谨记陛下教诲。” 伴读需在尚宫局习礼三天,子卿这三日也算得清闲。 不过一日午后,有个面生的宫女跑来凤阳宫,向她请过安后道:“公主,李嫔娘娘担忧公主宫中人手不够,特让奴婢前来伺候。” 子卿将手中的珠串撂在桌上,神色清冷,“不要。” 那宫女面上似有为难,噗通一声跪下,哆哆嗦嗦的道:“公主,求您收下奴婢……” 绿荷见这宫女有意无意的逼迫公主,当即皱了眉头呵斥:“放肆!公主既已说了不要,你一个宫女岂敢逼迫!” 子卿看那宫女从袖中拿出什么东西就要往脖子上扎,福禄连忙上前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剪刀入脖很深,宫女蠕动两下,人已经没了气息。 子卿惊得从座上起身,却瞥见宫外有个宫女快步跑了出去,边跑边喊:“凤阳宫逼死人了!凤阳宫逼死人了!” 子卿气恼,知道这是那李氏的手段,可她不能否认,毕竟人就死在了她宫中。 “福禄,将这宫女厚葬。” 青莲在身后看着那挺拔的背影,有些心疼。 公主比她年幼,今年也才刚七岁,面对这等子人命栽赃也能不乱阵脚。 “今日之事躲不了,偏还否认不得。”绿荷气的直咬牙,恨煞了那李氏。 “躲不了,那就装。”子卿微微一笑,不慌不忙。 等外面太监传唱,圣宁帝和李嫔到,子卿毫无预兆的一屁股蹲坐在地,面上早已换上了惊恐的表情。 看到圣宁帝的一瞬间,子卿丢了帕子爬起来扑到圣宁帝怀中。 “父皇,儿臣好怕,这宫娥来宫中什么都没说,从她怀中拿了剪刀就自刎,儿臣虽不受宠,却也只是七岁孩童,明日才入国子监,怎么今日就碰上了诬陷栽赃了呢……儿臣好怕……” 子卿声音颤抖,紧紧搂住圣宁帝的腰。 自她母后被囚禁起,她从未对圣宁帝做过这么亲密的动作,这是第一次。 圣宁帝心里一软,怀中长女身子瘦弱,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字字句句都在说自己被人栽赃。 一个宫女若不是受人挑唆,怎会来凤阳宫时随身携带剪刀。 子卿再如何也是他的亲骨肉,她才七岁,这般惊恐,定是被吓到了。 子卿感觉到圣宁帝温热的手掌放在了自己脑后轻轻抚摸,知道圣宁帝对自己还有些父女情,这才微微放心。 “永宁才只是七岁孩童,这宫女携利器入凤阳宫,居心不轨,何人挑唆?” 李氏心里一惊,这皇帝平日最是偏宠自己,怎么今日被这死丫头抱了一下就改了定罪方向呢。 “陛下,臣妾出于好心,怕公主宫中人手不够,这才派了个宫娥前来侍奉,谁知……” 子卿从圣宁帝怀中出来,竟是冲着李氏扑通一声跪下,眼眶红红,看起来娇弱极了。 “李娘娘,子卿知原先拒了娘娘领养好意令娘娘不快,却也自认从未与娘娘有过血海深仇,这宫女却暗带利器入凤阳宫,着实令子卿惶恐不安……呜呜呜……” “你!”李氏气到,这些年被圣宁帝骄纵,当即伸手指了子卿。 圣宁帝目光晦暗,看着李氏。 李氏觉得后背发凉,也跪下叩首:“陛下,臣妾绝不会做出残害皇嗣之事,求陛下明察!” 子卿低头掩面,闻言忍不住皱了皱眉。 圣宁帝登基前也算子嗣颇丰,但自李氏入宫后,怀孕的嫔妃要么莫名小产,要么孩童早夭,从前在潜邸的孩子也接连丧命,只子卿清逸和子蕊活了下来。 “今日事多,朕不想过多追究,你就罚奉半年,半年内不得出安德殿半步,陈兴,带下去。” 李氏被陈兴带走后,圣宁帝将子卿扶起来,为她擦了擦泪:“你倒有几分你母后的影子。” 子卿福身:“儿臣谢父皇夸赞。” 她看到圣宁帝嘴角含笑,圣宁帝定是看出了李氏的栽赃,也看出了她故作柔弱来博取他的心疼。 “明日就要入国子监了,跟着先生们好好学,下学后到养心殿,以后由朕亲自抚养你。” “儿臣谢父皇厚爱。” 子卿抬头与他对视,看到了他眼中的赞赏,也看到了他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 是那位被永囚永乐宫的温柔妇人,他的皇后,她的母亲。 第2章 小侯爷 李氏被禁足,宫中其他妃嫔位分低,怎么着也不敢找这个嫡公主的麻烦,子卿难得清静了许多。 入国子监这日,在门口子卿看到了一个小小少年。 小少年眉毛很浓,鼻梁挺翘,唇红齿白,长的很好看。 少年看见子卿时愣了一下,冲着她拱手:“靖远侯世子林煜拜见永宁公主。” 自报家门后子卿才反应过来,对他微微颔首:“小侯爷多礼。” 林煜却脸上一红,子卿觉得他有些莫名,只对他笑了笑就抬步进去了。 陈莹莹见子卿进来,连忙挥手:“公主!” 子卿在她们二人中间坐下,自然看见了旁边的屏风。 陈莹莹指着那屏风道:“方才我阿舅进来说男女七岁不同席,所以为了男女之别,就用个屏风隔开,夫子坐前面讲课。” 陈莹莹的阿舅是国子监丞,子卿记得国子监丞李氏一族世代忠心,与陈氏一族差不多,都是书香世家。 墨泠泠也不知是不是被宫规拘束,有些不大放得开,只坐在那里看着她俩说话。 陈莹莹注意到,对她挥了挥手:“墨家妹妹!” 墨泠泠有些尴尬,对二人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别怕,国子监内只有学生与夫子,没有君臣。” 墨泠泠听子卿这温柔的声音,心里紧绷的弦微微放松了些,冲着子卿笑了笑。 白胡子老头拿着书本进来,轻咳两声:“诸位既入国子监,就当记得,国子监内,只有夫子与学生,并无君臣。” 陈莹莹听这老头儿与子卿方才说的所差无几,调皮的对子卿吐了吐舌头。 白胡子老头姓吴,教的是书法一门,吴夫子性格和善,讲课时总是带着几分笑意,陈莹莹有时字写的丑,吴夫子瞧见了也只是耐着性子温和的告诉她如何控笔。 总而言之,一堂课下来,一屋子人都对吴夫子挺喜欢的。 不过吴夫子似乎一堂课在屏风另一头滞留的时间很长,偶尔还能听到吴夫子无奈的叹气。 “哎……” “啧……哎……” “哎……” 不知第几声叹气后,有个颇为不耐烦的少年声响起:“夫子,我林氏是以刀枪换军功,习字之事对学生来说,既折磨又为难。” 吴夫子声音依旧温和:“老夫知小侯爷自幼习武,但身为男子又岂可目不识丁,还请小侯爷下学后能多抽时间练一练。” 那头林煜不说话了,反而有另一个小少年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就听到了什么东西被砸,接着就有人闷哼一声。 “林煜你真下死手啊!?” “再笑!” 那头瞬间没声了,反倒是吴夫子又叹了口气:“哎……君子不动手,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陈莹莹也是在屏风这头伸长了脖子去看,但什么都看不到,听见吴夫子那声叹气,忍不住掩面轻笑。 “公主,我看那王博儒也不似她们说的那般儒雅啊。” “为何?” 陈莹莹附到她耳边轻声道:“若他真的儒雅,也不会被林小侯爷用砚台砸了。” 第二堂课是刘夫子教的算术,刘夫子颇为严厉,陈莹莹几次算不上来,挨了好几次戒尺。 墨泠泠的算术反而是三人中最佳的,刘夫子赞赏了好几次。 而反观屏风那头…… 上课一刻钟时,刘夫子让王博儒把林煜喊醒,两刻钟时提醒林煜坐端正,三刻钟时提醒林煜认真听讲。 最后刘夫子气结,干脆管也不管了,时间一到拿书就走。 上午两堂课,子卿下学后需要回自己的宫中用膳。 还未动身,就听见屏风那头王博儒在不停的喊林煜。 “林煜,林煜,林煜,下学了林煜,醒醒啊林煜,你不走我可走了啊林煜。” 清逸在旁看他们俩,也觉得好笑,站在一旁看戏。 “叫魂呢,醒了,别叫了,走!” 林煜一起身,绕过屏风正好与子卿对视。 他左脸上有红印,看着像是趴桌子上睡着压的。 林煜本来迷蒙的双眼在看见子卿的瞬间立马清澈,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规规矩矩的拱手:“公主殿下。” 子卿挑眉看着他,也不说话。陈莹莹则是有些迟疑的指了指林煜的左脸,“小侯爷,你脸上……” 林煜摸了摸自己的脸,啥也没摸到,王博儒见状连忙把人拉走,还不忘回头与子卿告别:“臣下等先告退了!” 墨泠泠一声轻笑,上了两堂课,也算放的开了,陈莹莹拉着墨泠泠的手一起告退。 伴读吃住都在国子监,而她与清逸则需要回自己宫中。 子卿与青莲刚回凤阳宫,就看到福禄的身影忙忙碌碌的。 “福禄。” 福禄听见声音,连忙把手里的盘子放下请安:“公主下学了?奴才把吃食备好了,不早不晚,刚好。” 福禄瘦瘦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也总是弯着些腰,看起来憨厚又老实。 子卿看了眼桌子上的菜,好像不是御膳房的。 福禄察觉到子卿的疑惑,不好意思的挠着头道:“额……御膳房说李嫔有吩咐,公主自入国子监起,膳食就不由他们管了,这些菜是奴才从后厨太监那里买来的,奴才从前跟着义父学过做菜,还请公主……” 子卿没听完就坐下拿筷子开始吃,吃了口土豆,不知为何有些委屈,为了掩盖,只能低着头吃饭。 福禄跪在子卿脚边,神色慌张:“公主,您别哭啊……这菜不好吃奴才这就倒了重做。” 子卿拦住他:“不用,很好吃。” 绿荷从外边气冲冲的回来,嘴里本来还嘟囔骂着什么,看见子卿在屋中,立马住了嘴。 看见福禄跪在子卿脚边,有些慌乱:“公主,可是福禄犯了什么事?” 子卿摇摇头,让他们都在圆桌上坐下,三人连忙拒绝。 “若没你们帮衬,我早就饿死在夜晚,冻死在冬日了。” 绿荷搓着手,道:“这些是奴才们该做的,公主何必说这样的话……” “坐下陪我吃饭,陪我,好不好?” 子卿眼眶红红,抬头看着他们三个,让福禄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绿荷带头,布好了餐具就坐下与子卿一起吃。青莲福禄见状也不扭捏了,坐下与子卿一起吃饭。 子卿听着碗筷碰撞声,伸手擦了擦泪,却怎么也擦不尽。 福禄绿荷的帮扶,青莲无微不至的照顾,若没有他们,子卿早就死在了无人问津的冬夜。 福禄瞟了眼子卿,看她还有些沉闷,半开玩笑的道:“绿荷姐姐,看着这菜够不够啊?” 绿荷也知他什么意思,帮着他道:“有你这个小泼皮,我们还怕没菜吃吗?” 青莲笑出声,又为子卿夹了些菜,子卿心情好了些,看着他们笑。 “公主还是笑起来好看。” 绿荷瞪他一眼:“公主几时不好看了?” 福禄连忙赔笑:“对,瞧我这张嘴,还需要跟绿荷姐姐好好学学。” 四人也算没浪费,将菜刚好吃完,子卿想躺下小憩一会儿,小宫女进来传报:“公主,陈小姐和墨小姐来了。” “快让她们进来。” 陈莹莹进来拉着子卿就要往外走,子卿被她连拖带拽的拉出了凤阳宫。 “去哪儿?” 陈莹莹一脸兴奋,脚步丝毫不慢。 “谢夫子在教男子骑射,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可女子不需学骑射啊。” 陈莹莹认认真真的告诉她:“女子无需学骑射,但在马场上可以看到男子的风姿啊。” “皇兄他们几人我们又不是不认识……” 陈莹莹不由分说,拉着她继续走。 到了马场,子卿倒是一眼看到了枣红色马背上的红衣少年。 一身劲装,倒是衬得他肤色有些白净。 林煜远远的看到了子卿,勒马在子卿面前停下,翻身下马,“林煜见过公主殿下。” “小侯爷多礼。” 林煜将缰绳往前递了递,“公主可要试一试?” 子卿摇摇头,“这于礼不合。” 墨泠泠看林煜对子卿的殷勤劲儿,微微挑眉,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连。 不过视线一转,看到了不远处那个白衣少年费劲的踩着凳子往马背上……爬…… 真是狼狈的要命。 “林煜!过来帮帮我!” 林煜回头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好友,好巧不巧那匹马往前走了几步,王博儒的脚突然就够不到凳子了,他被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从没觉得王博儒如此丢他的脸,连忙拱手道:“臣下失陪。” 到王博儒面前,看他由于用力而憋的通红的脸,故意吹了声口哨,“怎么卡着了?” “你小子别说风凉话了,救我!”王博儒气煞,林煜这小子打小就一肚子坏水,特别喜欢逗他。 “叫声好的来听听。” “求你了,救我!” 林煜撇嘴摇摇头,“爱莫能助,你还是怎么卡上来的怎么下去吧。” 林煜说完还轻拍了一下马屁股,那匹马又往前走了几步,把王博儒吓得死抓着马鞍,开口似乎带了几分哭腔:“诶诶诶,煜哥我错了,快救我!” 林煜这才走到他身后把他拎了下来,帮他牵着马,不让马乱跑,他这才以一种极其丢脸的动作爬上了马背。 子卿在旁看着,离得不远不近,能看到二人的动作,但是听不大清在交流什么,不过以他拍马屁股和王博儒死抓马鞍的动作来看,林煜应当是在使坏。 可林煜在她面前,总是规规矩矩的行礼,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谢夫子年过而立,是几位夫子中年龄比较小的一位了。 谢夫子自然也是看到了子卿她们三个的,不过也没多说什么,翻身上马教清逸三人练骑射。 清逸是头次接触到骑射,上马时有些费力,但也没有王博儒那么丢人。 林煜上马的动作迅速又好看。 年仅九岁的林小侯爷,已经习武四年。 林煜没听完谢夫子的话,两腿一夹,马就跑了出去,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在颠簸的马背上瞄准远处的靶心,拉弓,松手。 谢夫子愣住,驱马去那里看那只箭是几环。 林煜远远的看见,挑眉朗声问:“谢夫子,学生成绩如何?” “十环!” 清逸震惊的看向林煜,少年一袭红衣,唇红齿白,笑容明媚,肆意张扬。 王博儒则是见怪不怪的模样,费劲巴拉的去拉缰绳,试图让自己的这匹马听话一点。 “殿下不要惊讶,林煜这小子习武有天赋,五岁刚习武两月就能百米十环。就是性子太跳脱,既是侯爷的骄傲,也是侯爷头疼的原因。” “可看起来煜哥儿对姑娘很有礼。” 王博儒动作一顿,看向远处那端庄的身影,轻笑一声。 “可能吧。” 子卿看着兄长练马,觉得心惊胆战,生怕那马失控将清逸甩下去。 林煜喝了口水,看见子卿紧张的盯着清逸胯下的那匹马,上前拱手:“公主。” 子卿对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用下巴指了指清逸和那匹马,“公主在担心殿下那匹马失控?” 子卿点点头。 “国子监的马温顺,不会发疯伤人,公主放心。” 林煜比子卿年长,个子比子卿高了一头不止,二人这么并肩站着,子卿往旁边一看,陈莹莹和墨泠泠不知何时退到了几尺外。 “小侯爷,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煜看着她走到陈莹莹身边,轻笑一声,又回到了马场。 下午男子在马场练骑射,女子在屋中练琴。 不过令子卿意外的是琴艺老师是男子,看起来也不过是弱冠之年,听这位夫子说他姓“曾”。 曾夫子皮肤很白,睫毛很长,明明是男子,却总让人觉得他有些……娇弱…… 这种奇怪的感觉子卿描述不上来,也不多想。 夫子教了弹琴的指法与坐姿,子卿学的认真,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下学后陈莹莹问子卿:“公主下学后要去哪里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打两把叶子牌?” 子卿摇摇头,“父皇昨日有令,让我下学后去养心殿。” 陈莹莹嘟嘟嘴,有些失望。 “好吧,那我们明天见。” “好,明天见。” 子卿对二人颔首,然后出国子监时看见了绿荷,手中还提着食盒,想来是接她下学的。 第3章 娘娘 绿荷见子卿出来,一脸笑意的上前:“公主饿不饿?小福禄做了些糕点,先垫垫肚子,等我们回去了,估计小福禄的土豆炒鸡也做好了。” 子卿摇摇头:“我还不饿,现在要去养心殿去见父皇,等见过父皇再吃。” 绿荷将食盒提好,安安静静的跟在子卿身后。 子卿到养心殿前,等着陈兴进去通报。 “公主,陛下有请。” 子卿微微颔首:“有劳公公了。” 殿中帝王坐在椅子上批改奏折,听见子卿进来,头也不抬:“不必多礼了,坐吧。” 子卿福身:“谢父皇。” 桌上有两杯茶,都冒着热气,看着像新的,子卿端起来微微抿了口,等着圣宁帝说话。 “朕听说你日子过的有些艰苦,似乎要依靠福禄与绿荷的帮衬才能勉强有几分公主的体面。” “儿臣不敢隐瞒,御膳房得了李娘娘的令,说儿臣已入国子监,膳食不归他们管。说来可怜,儿臣今日的午膳还是福禄拿了银子去御膳房太监那里买来自己做的。” 圣宁帝放下奏折,抬眸看着文静的女儿,“为何不来找朕说。” 子卿笑了笑,“儿臣找过,父皇却总说儿臣不知礼,不懂事。便也歇了告状的心思。” “是朕疏忽了,你多年来没有母亲护着,可有想要的母妃?你挑一个,朕下旨。” 子卿没想到圣宁帝会这么直白,也是一愣。 想要的母妃? 她只想要生母。 她不由抬头看圣宁帝,目光带了几分祈求。 圣宁帝知道她在想什么,出声打断:“朕知道你想要生母,可墨氏贪银过多,株连九族时独独赦免了你母后,朝中本就对她心有不满。加之李氏因她小产,更是被朝臣扣上残害皇嗣,毒妇的帽子,朝臣们希望她死,希望她被废。” 圣宁帝叹了口气,“可朕不希望,唯一能两全的法子,就是让她永远住在永乐宫。” 只有这样,她既不用以死谢罪,也能一直是他的皇后。 “儿臣不懂。” “子卿,阿父是皇帝,需要顾虑的诸多,前朝后宫盘根错节,稍有不慎满盘皆输。我是你阿父,是你阿母的夫君,可我更是天下百姓的君主。我不能对不起你阿母,却更不能对不起朝臣百姓。” 子卿低头沉默,圣宁帝见她这模样,有些无奈。 长女什么时候性子变得如此温软,难道真的像她所说的,每次来找自己告状,自己都斥责她不知礼不懂事吗? “往后你每月的月奉由陈兴亲自去内务府取了给你,朕晚些时候再赏些东西给你。” 子卿点头:“谢父皇。” “想让谁做你母妃,想好了吗?” 子卿摇摇头,圣宁帝只说让她回去再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可以告诉陈兴,让陈兴传达。 子卿回到凤阳宫时天已经有些暗了,刚进屋就看见青莲与福禄慌慌忙忙的往身后藏什么东西。 “藏什么呢,这么慌张。” 福禄摇头:“没,没什么……” 子卿伸头去看,福禄背手去躲。 最后福禄被逼到一个墙角,无处可藏,子卿伸手把他背后的东西抢过来。 一个绣的歪歪扭扭的小帕子。 “这是什么?” 福禄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奴才想和青莲姐姐一起绣些东西拿出宫卖,好让公主能多吃些好吃的。” 子卿愣住,看他憨实的笑容忍不住鼻子一酸,赌气似的把那帕子塞回他怀里。 “绣的这般丑,定是卖不出去的。” 福禄摸了摸鼻子,“所以奴才这个绣的不好的打算自己用,等跟着青莲姐姐学会了,就可以帮忙了,也省得每次都是青莲绿荷二位姐姐没日没夜的绣。” “每次?” 绿荷冲着福禄的背就是一巴掌,福禄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着,却已经晚了。 “绿荷。” 绿荷规规矩矩的颔首:“公主。” “什么每次?” “就……奴婢与青莲闲来无事绣的小玩意儿,在宫中也用不完,拿出宫卖了些而已。” “福禄,你说。” “奴才……奴才……”福禄看着绿荷的眼神,哆哆嗦嗦不敢说,但子卿眼神也有些吓人,夹在两人中间,福禄一咬牙跪了下来。 “是二位姐姐想让公主能多几件首饰多些吃食,二位姐姐换岗下来的那个人就负责绣些香囊帕子,有时卖给了宫中的宫女,大多时候是由奴才与负责采买的公公打交道,求着公公将那些香囊帕子带出宫卖,得的钱财分三成给那公公孝敬,公公才答应……” 子卿红了眼眶,将福禄扶起来,“日后无需那么低声下气了,父皇说日后我的月奉由陈兴陈公公送来,待会儿会有父皇的赏赐过来,不必这么苦了。” 福禄弯弯腰:“诶好,熬出头就行,熬出头就行。” “明知我处境艰难,你们偏还留在我身边。” 福禄嘿嘿一笑,“义父教我和阿兄最多的就是做奴才的无论何时都要对主子忠。没人会一直顺,也没人会一直不顺,人总有出头那日,熬一熬就过去了嘛。” 福禄比子卿大不了多少,看着福禄眯眼笑,她点点头,也跟着笑:“好,你们在我身边前几年吃的苦,我会极力补偿你们。” “公主言重,这是奴婢们该做的。” “父皇让我选一个母妃,寄养在她名下,你们觉得呢?” 绿荷倒是第一个开口:“即是挑选一位娘娘,自然是需要找真心待公主的。” 福禄与青莲看了一眼绿荷,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也不好反驳。 毕竟他们三人中,青莲是内务府选的,福禄是清逸给的,二人背后都没有能抚养子卿的主子。 唯有绿荷是陈婉仪送来的,绿荷做事麻利,虽说脾气暴躁了些,爱骂人了些,但这些日子对子卿的好,他们也是有目共睹的。 加之自绿荷来了以后,陈婉仪通过绿荷经常给子卿送些银子首饰,他们的日子过的也稍好了些。 子卿看了一眼绿荷,心中起了疑心。 若陈氏先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那她可需要留个心思。 但转念一想,惊蛰姑姑从前说过,宫中唯一能信任的,只有陈婉仪一人。 只因陈婉仪在潜邸生离子蕊时难产,显些一尸两命,是子卿的母亲拿出了灵犀玉莲散救了她们母女。 灵犀玉莲散是传闻中凌霄公子所制,凌霄公子神出鬼没,见过他的人极少,这灵犀玉莲散市面上只有两颗,一颗用在了陈氏身上,另一颗毫无踪迹。 惊蛰姑姑说:“陈氏一族世代忠心,家教极严,最是重君臣礼法。陈氏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原本在潜邸后宅中持中立态度,如今倒隐约向娘娘靠拢了。” “陈娘娘……” 绿荷跪下叩首,挺直了腰板道:“陈婉仪让奴婢来时只说了一句:皇后与公主对我有救命之恩,你此去凤阳宫后,便只得忠于永宁公主一人,若被我发现你心不忠,定不会让你得好死。” 子卿抿唇,“让我好好考虑考虑。” 绿荷犹豫一下,又叩首道:“无论公主选哪位娘娘,奴婢至死都只认公主一个主子。” 绿荷性子暴躁,却也不是什么没有眼色的人,看子卿犹豫,自然也是知道她的疑心。 皇室中的人,哪有不疑心的呢? 翌日午时下学,子卿跟着陈莹莹两人闲来无事,在国子监的小花园中逛着逛着,突然听到了男子的声音。 “阿父教诲,儿子定当谨记。” 抬眼间,瞧见了一位月白色衣服的少年,看着与林煜年龄相差不大,但子卿第一眼就觉得此人野心过大,不像是善茬。 子卿转身,不欲多言,却不知那小少年何时支开了旁人。 她的心里一紧,颇为警惕的看着他。 “谢氏柔年拜见永宁公主。” 谢柔年。 眼中的野心要溢出来了。 “东离重礼法,谢公子谨记。” 谢柔年也不恼,冲子卿笑了笑,“柔年自然知晓,可柔年有些问题想请教公主殿下。” “我与谢公子素不相识……” “素不相识,问了就相识了。” 子卿脸色一变,不欲与他多言,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胳膊,挣脱不开。 正焦急之际,谢柔年猛地松开,让子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跌入一个颤抖的温暖怀抱。 “谢三郎既有话问永宁公主,也当在大场面上问,何故非要在这无人之处为难公主,当真是不重祖宗礼法!” 声音颤抖,却带着些不可忽视的威严。 谢柔年见出来了一位后妃,他是不认识这位的,但这后妃句句指责他,回头在圣宁帝那儿告他一状就不好了。 谢柔年拱手:“臣下失礼,来日在国子监课上再问公主便是,告退了。” 子卿看着那宫妇手帕都在颤抖,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纤弱又高大。 她上前握住她颤抖的手。 “陈娘娘。” 陈氏蹲下身,来回看她。 “公主有没有事?” 子卿摇摇头,陈氏松了口气,为子卿理了理头发,“公主是嫡出,于妾身来说是主,公主的这句娘娘,妾身万万不敢当。” “陈娘娘是庶母,子卿是女儿,这句娘娘,以东离礼法来讲,陈娘娘担得起。” 陈氏却一脸认真的告诉她:“您是嫡公主,自出生起就有封号的,对百姓而言,您是君。于后妃而言,您是主。这世间能比您身份尊贵的,只有陛下与皇后娘娘。公主切不可妄自菲薄。” “陈娘娘……” “皇后娘娘在潜邸时以世间罕药救了我们母女的性命,妾身人微言轻,唯一能做的只是通过绿荷向公主悄悄接济些。” 子卿只看着这宫妇目光中热切的关心,笑了笑。 “父皇让子卿自己挑选一位母妃,绿荷说陈娘娘最为合适,现在子卿看来,绿荷说的不错。” 陈氏微怔,明显是不知道圣宁帝要为子卿选母妃一事的。 “皇后娘娘尚在永乐宫,怎可将公主过继于他人?” “父皇说,子卿年幼,于后宫不可无人教导,让子卿自己选一位母妃。” “这……” 陈氏不知如何作答,自古以来都是皇子公主生母过世才将其过继。 如今永乐皇后健在,圣宁帝却要将子卿过继他人,这于礼不合。 “母后健在,这于礼不合,陈娘娘想的可是这些?” 陈氏不答,也不点头,只有些担忧的看着这七岁女童,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点出她心中所想。 “公主很聪明,可在这深宫中,聪明是好事,亦是坏事。” “陈娘娘所顾虑的,子卿都知晓,可眼下父皇只看到了子卿无依无靠任人欺凌。父皇政务繁忙,虽有亲自教导子卿之心,奈何抽不出时间来。” 子卿拉住她的手,目光真诚:“父皇的意思,就是让子卿在后宫寻一位靠山,总好过每日任人欺凌。” 陈氏不语,良久也只是低头道一句“但凭公主安排”。 子卿夜晚在凤阳宫想了许久,幼时惊蛰姑姑与她讲母后对陈氏母女有救命之恩,绿荷在她身边这些时日忠心耿耿,夜晚为了她的日子还苦苦做活以养着她嫡公主的脸面。 翻来覆去,这一夜浑浑噩噩,也没睡多久,第二日青莲来为她梳妆时吓了一跳。 “公主,您眼下乌青好重。” 子卿摆摆手:“无碍,梳妆吧。” 今日上课的是曾夫子,子卿昨夜没睡好,一连打了几个哈欠。 曾夫子瞧见也没多说,只是在教导子卿时多了些耐心,子卿也觉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的缩回了练琴的手。 “无碍,今日练不成,还有明日。” “学生失礼了。” 曾夫子笑着摇摇头,转身去教墨泠泠。 第二堂课又是吴夫子的书法,林煜从校场回来看见子卿眼下乌青,不由多问了句:“公主昨夜没休息好?” 子卿扶额,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闷闷的应了一声:“嗯。” 林煜见她神色疲倦,也没多问什么,只坐在自己座位上开始摆文房四宝。 不过临近上课时,吴夫子领来了一个少年,唇红齿白,长的颇为女相,只是那双眼睛却不像是十岁孩童纯真。 只需一眼便知此人野心勃勃。 可他野心是为何? “承帝令,五品武将之子谢氏柔年入国子监伴读。” 陈莹莹微微皱眉,有些疑惑,小声嘟囔:“国子监可是皇家书院,没个勋爵一品进不来的,这人不过五品小户,怎么……” 子卿自然没听到,困的难受,以手抵着额头挡着视线偷偷小咪一会儿。 林煜眼看着谢柔年径直坐在自己身边,他颇为礼貌的对着林煜笑了笑,却让林煜起了起皮疙瘩。 没有理由,他不喜欢这个看起来很好看的少年。 第4章 帝王难 一如往日,林煜在吴夫子的课上格外难受,偏吴夫子是个温和性子,林煜敬重他。 “小侯爷,同为武将出身,还望小侯爷能在书法上多下些功夫。” 林煜摇头晃脑,不答不驳,只是更加讨厌那衣冠楚楚的谢柔年。 偏头皱着眉盯着那月白色衣袍的少年,握着毛笔的关节用力到发白。 吴夫子到屏风另一头,颇为惊讶的喊出声:“公主殿下?” 林煜立马起身越过屏风去看,发现子卿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粉色衣裙被墨水浸脏。 子卿平日懵懂的双眸此刻紧闭,皮肤白皙,伏在案上格外娴静。 林煜怕这老顽固将子卿叫醒,连忙拉着他的衣服往男席拽:“夫子,我这永字写不好,夫子快些来教教我,兴许我快会了呢。” 吴夫子几经挣扎,但他实在不知这十岁少年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只能叹气站在他身旁教导。 谢柔年看了看屏风那头模糊的身影,大约是女子伏在案上。 又看了看林煜抓着吴夫子的袖子生拉硬拽的把人拉到这边,心里也明白了几分,薄唇微抿,颇为嘲讽的笑了笑,盯着林煜的眼神逐渐阴鹜。 林煜连拖带拽的拉着吴夫子磨了整整一堂课的时辰,下学时陈莹莹轻晃了晃子卿, 子卿迷茫睁眼,发觉自己衣袖已经被浸脏,连忙掏出手帕去擦,手帕脏了却也吸不净那墨汁。 待会儿还要去养心殿见圣宁帝,衣袖脏了便是穿着不当,定会受罚。 正焦急之际,一方月白色手帕递到了子卿眼前,子卿一顿,抬头看那唇红齿白的小少年。 谢柔年柔柔一笑,看起来和善。 “谢公子,本宫说过,大离重礼法,你我已到男女大防的年纪。手帕这等贴身之物还请谢公子自己保管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林煜在谢柔年身后,自然也是看到了谢柔年的举动,一双桃花眼死死瞪着谢柔年那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模样。 剩下几人也是神色各异,手帕是贴身之物,谢柔年故意送给公主,这不是私相授受,坏公主名声吗。 王博儒看见林煜紧握的双拳,知晓再不出来打圆场,恐怕这谢柔年要挨揍了,连忙上前抓起谢柔年手中的那方手帕。 故作天热的拿着帕子在自己脸上擦了擦,“这天……是有点热哈,多亏谢公子的手帕,小生王博儒,这厢有礼。” 王博儒贸然拿了别人的手帕,总要行礼赔不是,刚弯下腰就听见身后林煜的骨头咯咯作响,连忙拽着谢柔年往外走。 “外边天气不错,谢公子,不如我请你去灶君台喝上几杯,不必客气,走!” 子卿看谢柔年被王博儒拉走,也松散了不少,看着衣裙上那大片污渍,叹了口气。 “方才我问了吴夫子,他说女子今日只上午有课,下午无事,公主可早些回宫歇息。” 子卿起身对林煜微微福了一礼:“多谢林小侯爷告知。” 林煜微微颔首,负手离开学堂。 “公主,下午我们放风筝吧,今日天气不错。” “你们去吧,我今日还要去养心殿面见父皇。” “好吧,那我们等你回来。” 子卿看陈莹莹眉眼弯弯的看着自己,心软了几分,笑着点头。 子卿前脚刚踏凤阳宫,后脚就有陈兴过来传召。 “奴才见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陛下请您到养心殿一趟。” “我衣裙脏了,面见父皇怕会失礼,烦请公公转告父皇,我换了衣裙就去。” “是,奴才谨记。” 子卿颔首,回到屋中青莲为她挑选了一件橙色衣裙,衬得子卿肤白如雪,眉眼温婉。 “殿下真好看。” 福禄在旁看着子卿傻呵呵的笑,被绿荷一瞪就立马闭了嘴,蔫儿蔫儿的低下了头。 青莲拿了首饰盒让子卿挑选,子卿随意指了一支银钗,青莲为子卿簪上。 一切收拾妥当,青莲绿荷随着子卿前往养心殿。 二人在门外候着,子卿得了传唤抬步进去。 子卿福身:“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赐座。” “谢父皇。” 圣宁帝转着手中的佛珠,看见了子卿眼下的乌青。 “昨夜没睡好?” “多谢父皇关心,昨夜……儿臣忧心了些,并无大碍。” “朕听说了,永宁可想好要选谁了吗?” 子卿点头,“五品婉仪陈氏。” 圣宁帝皱眉,“陈氏位居五品,甚至不是一宫主位,永宁可需好好想想?” 子卿早已坚定信念,不再过多思考。 “儿臣模糊记得,母后常说陈娘娘是除母后外唯一可信之人。”子卿颇为尴尬的抚了抚发髻上的银钗,“近来若非陈娘娘通过绿荷对儿臣多有接济,怕是儿臣今日面圣连支银钗都没有。” 圣宁帝打量女儿,叹了口气:“你发上的确素淡,不必等到这月发月奉的时辰了。陈兴!” 陈兴抱着拂尘进来,冲着二位主子行礼。 “陛下,永宁公主。” “你去内务府多挑些穿的用的支给凤阳宫,再领一年的俸禄供公主花销。” “奴才遵旨。”陈兴规规矩矩的弯腰退下。 子卿也起身福身:“谢父皇。” 圣宁帝将手中的佛珠放在案上,轻饮了口茶:“陈氏非一宫主位,按礼制,你是嫡出,断不可记在她的名下。” 子卿握着手,柔柔的笑了笑:“父皇说的是。”话锋一转,收了笑意,格外认真的道:“不过若真论礼制律法,儿臣应当在生母膝下才是。今日这一切也并非儿臣所愿,不过是被逼无奈罢了。” 圣宁帝看着长女双手交叠放于膝上,姿态端的是端庄大气,可那不断揉搓的双手还是暴露了她紧张的心。 好像自他登基以来,对长女多是苛责,少了为人父的关心。 眼下仔细一观察,长女长高了些,也瘦了些,鲜亮的橙色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如画。 “你既喜欢,朕封陈氏为妃便是。” “多谢父皇。”子卿叩首谢恩,脸上是藏不住的开心。 “你需谨记,你不仅是朕的嫡女,是东离的永宁公主,更是百姓的君主,往后万事要以大局为重。” 子卿脸上的笑意消散,颇为苦涩的咧了咧嘴:“儿臣……永宁谨记。” “开春了,你妹妹也要过七岁生辰了。” “父皇,开春应当让母后她……” 圣宁帝抬手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让她一阵错愕。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前朝宁远侯近年来拥兵自重,明里暗里警告朕不让太子公主与墨氏有任何联系……阿父已经左右不了他们李家了。” 她眼中微泛泪花,目光悲痛的看着龙椅上鬓角有些淡白的帝王。 他才二十七岁。 他自来主张仁义治国,可他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野心勃勃的人拥兵自重,世代忠心的人手无兵权。 正值壮年的帝王,东离财产丰富又如何。 三年前昌北城一战后宁远侯李宾格迟迟不交虎符,东离兵权皆在他们李氏手中。 因为他一时错信,更是因为先帝重文轻武,以致朝中并无能与宁远侯抗衡的武将。 唯一能与宁远侯抗衡的,只有靖远侯林尧。 可靖远侯林尧在发妻病逝后便长留在离都城,他始终认为是因为自己长年带兵在外,无人在离都看顾他们母子才导致靖远侯夫人的过世。 靖远侯这一留就是五年。 他手中有将士,是先帝念林氏祖上对皇家有救命之恩,特准靖远侯可自养五万府兵。 这五万将士可以不听令于朝廷,只听令于靖远侯林氏族人。 五万将士,五年不战,怕是也成了散兵。 圣宁帝见女儿在看自己的头发,自嘲的笑了笑。 “自古都道红颜祸水,谁知阿父竟也能让他李氏一族做到如此地步。” 手握重兵却不谋反,只为了让李氏入宫相伴。 又知圣宁帝与永乐皇后夫妻恩爱过甚,宁远侯又构陷墨氏贪污,逼的圣宁帝不得不将墨氏满门抄斩,只留了永乐皇后一人。 他们逼着他废后杀妻,他在养心殿手握匕首对着自己的咽喉,明明白白的告诉李氏父女:“李湄爱的就是我这张脸这个人,你若强逼,我可以死,但墨氏永远是吾妻。” 宁远侯无奈,只得退一步,让圣宁帝下旨将永乐皇后永囚永乐宫,终生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如今宁远侯得知嫡公主与太子与墨氏多有联系,近几日在朝堂上又鼓动大臣,不让太子公主与墨氏有任何联系。 圣宁帝看似是帝王大权在握,实则只能治理文官经济与外交。 “父皇无能,让你受委屈了。你母后的事,父皇无能为力。” 子卿抬手擦了擦泪,郑重叩首。 “永宁遵旨。” 什么时候起,再也没从父亲嘴中喊出那声亲昵的“子卿”了呢? 永宁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陈氏封为瑾妃,入主翊坤宫。 宁远侯之女李氏封为敬妃,仍住安德宫主殿。 永宁也从凤阳宫中搬到了翊坤宫西偏殿,与二公主子蕊的寝宫只一墙之隔。 二公主得知永宁搬了进来,趁着永宁请安的时辰兴致冲冲的跑到主殿。 “皇姐皇姐!你终于来了!” 陈瑾妃看小女莽撞不知礼数,不由轻呵:“蕊儿!” 二公主微微撅嘴,伏在永宁怀中:“母妃好凶。” 永宁看着她与陈瑾妃,不由失笑。 “母妃,二妹妹性子活泼,这是好事。” “蕊儿若仪态能有永宁半分,我就谢天谢地了。” 永宁那时年幼,却也常常在心里偷偷羡慕二公主能无忧无虑的在宫中生活着。 永宁八岁这年自入翊坤宫起,陈瑾妃便日日教导。圣宁帝也常将永宁叫到养心殿与清逸一同听训。 “身为君主,当以百姓为先,不可因旁因而误大事。在其位,谋其职。吾儿应当心怀天下,做英明的君主。” 回到翊坤宫后,陈瑾妃则细心教导永宁:“永宁是嫡公主,是东离最为尊贵的孩子。言行举止具是东离的脸面,喜怒哀乐是人之常情不假,可您是公主,要做到宠辱不惊。无论何事,切记不做无用之功。” 而到了国子监,又有夫子教导:“身为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圣宁帝教导她去做一个好君主,陈瑾妃教导她做一个好公主,国子监的夫子教导她女德。 永宁常也迷茫,望着那跳跃的烛火不发一言,身旁只有青莲安静的相伴。 好多次她都想问出声。 明明我只是八岁孩童,为何他们都要逼着我成为另一个人。 到了冬日,永宁也逐渐接受了这种窒息试的生活,尝试着像他们说的那样去做。 努力的成为他们期待的人。 清逸亦是如此。 林煜虽然性格跳脱,却也有几分细心,发现这半年多以来,清逸越发守礼沉默。 从前他还能教唆着清逸跟他一起上树掏鸟窝,如今清逸也只是淡然回他一句:“这于礼不合。” 永宁更是不再似从前那般喜怒形于色,明明笑起来仍是如画中美人,却总觉得带了层摸不到的纱,令人捉摸不透。 嘴角的弧度,颔首的模样,行走坐卧极为有礼,可林煜看着总觉得不舒服。 “公主,可是有什么事不开心吗?” 永宁没想到这林小侯爷能拦住她问,含笑摇了摇头。 林煜看着她与自己擦肩而过,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日偏好巧不巧的,看见谢柔年一脸殷勤的拦住永宁,不知在说些什么。 王博儒下意识的看了眼林煜,果然这小阎王的脸都快拉到地上了。 再看那谢柔年冲着永宁伸手,永宁下意识的向后躲了躲。 王博儒心道不好,连忙用力拉住准备冲上去的林煜。 “诶诶诶……煜哥儿,这是宫里,别冲动,你要真打了那谢柔年,怕是明日就被赶出去了。别冲动……” 林煜忍了几忍,骨节咯咯作响,终是长叹口气,转身回屋。 王博儒看了眼谢柔年,暗道一句真是个没眼色的小狐狸。 白日里林煜看起来极为温和,只有王博儒清楚林煜看起来越是温和,他心里越是生气。 咬着手指头低头看书,心里默默的为谢柔年点了三炷香。 第二日永宁瞧见林煜右眼青紫一副被人揍了的模样,被吓了一跳,却也按住了没有露出半分。 倒是陈莹莹哟了一声。 “小侯爷,您这是?” 林煜颇为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被阿父揍的。” 第5章 明珠 一听是靖远侯揍的,陈莹莹也不好再接着搭话了。 不过今日上午的课程,谢柔年没来,下午的骑射,谢柔年也没来。 一连三日谢柔年都没来国子监上课,陈莹莹就觉得有些奇怪。 直到第三日下午,陈莹莹在与她们放纸鸢时,听见有宫女路过在讨论林煜的事,当即就拔了头上的玉簪给那宫女,让她仔细道来。 大概内容就是林小侯爷有天趁着夜色到了谢府,摸索到了谢柔年的院子,将谢柔年打了一顿。 听说是鼻青脸肿,骨头都快断了。 医士说没几个月下不了床,所以谢柔年才一直没来国子监上课。 第二日谢家人怒气冲冲的跑到靖远侯府去与靖远侯理论,靖远侯当着人面打了林煜一拳。 谢家夫人看靖远侯手不留情,也不好多说什么,就走了。 谁知谢大人得理不饶人,将此事闹到了朝堂,当众参靖远侯纵子行凶。 那日靖远侯在朝堂上也驳了谢家人,说小侯爷被打后私下告诉他是谢柔年抢他东西在先,小侯爷气不过才入府打了人。 靖远侯在朝堂上义正言辞,甚至告诉诸位同僚,如若不信,大可往谢府一观,谢家公子屋中有吾儿自幼喜爱的夜明珠。 靖远侯讲的明明白白,就是谢柔年觊觎小侯爷的夜明珠,在国子监时趁着小侯爷不备偷抢了,小侯爷气闷却碍于在宫中,宫规严明,这才按耐住没有发作。 回家后又实在是心疼夜明珠,这才夜半偷袭。 陈莹莹啧了两声,叹一句:“没想到小侯爷还是个性情中人。” 墨泠泠则是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永宁,暗自思衬了这传言中的“偷”“抢”“夜明珠”之类的字眼。 想到那日偶然看见林小侯爷于树后瞧见谢柔年纠缠永宁,心中顿时了然,看着永宁笑了笑。 永宁则是心中本有猜想,在对上墨泠泠略带笑意的双眸时,她也了然。 无奈的摇了摇头,这种宫外的市井杂谈能传到宫中,想来在离都城早已人尽皆知。 王博儒抱着汤婆子在茶楼听着说书先生在说林小侯爷怒夺夜明珠一事,不由笑出了声。 被林煜一瞪,立马收了笑脸。 小心翼翼的附耳问他:“煜哥儿,你为了给公主报仇,当真将你自幼喜爱的夜明珠放在了谢府?” 林煜抿一口茶,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懒得答话。 王博儒非但不收敛,还用肩膀轻轻撞他:“是不是啊~是不是啊~” 林煜不耐烦啧了一声,“一个破珠子而已,拿去栽赃陷害岂不正好?反正我阿父那暴躁脾气,定会让谢家人还回来。” 王博儒一脸震惊,喊出来都快破了声“破珠子!?那南海夜明珠可是侯夫人送你的,你从小宝贝的很。” 旁边的人都看向他们这一桌,王博儒不好意思的冲他们拱拱手。 “所以我阿父在朝堂上才能理直气壮啊。” “那倒也是,不过你这冲冠一怒为红颜,还将那夜明珠拿去栽赃,那这是不是可以说明永宁公主在你心里如同那夜明……” 王博儒嘴中被塞了块糕点,他拿下来想继续说,还没张口就又被塞了个果子。 “多吃少讲,我不会拿你当哑巴。” 王博儒将口中的果子和手中的糕点吃完才继续说:“你这英雄事迹都被说书先生拿来讲了,在离都城闹的沸沸扬扬的,想来宫中大约也能有几分风声。” 林煜不回答他的话,冷冷的瞪他一眼。 好,小侯爷不愿意让他点明,他心里清楚就是了。 林煜用他亡母送的明珠为由头去为永宁公主报仇,这已经可以看出永宁公主在林煜心中的重要性。 加之那夜明珠是林煜自幼喜爱的,恐怕在林煜心里,永宁就似那夜明珠般耀眼。 那没有眼色的小狐狸哪里是抢了林煜的夜明珠,分明是抢了林煜心中的明珠 林煜瞥见了他怀中一直抱了个什么东西,颇为嫌弃的嘲讽:“一个大男人,整日抱着个什么鬼东西。” “诶!?永宁公主也常抱着汤婆子,你怎么不说她!” “她怕冷,也是女子,她娇弱些令人心怜,你娇弱些只会让人嘲笑。” 王博儒语塞,看着那劲装少年饮下一口茶后起身,连忙留下银子后跟上。 “你去哪儿?” 林煜漫不经心的瞟他一眼,“你不是怕冷?跟我去校场练练。” 他连忙拉住林煜的手,一脸不情愿:“煜哥儿,不去成不成?那枪杆子冻手,太冷了。” “大男人怕什么冷,动动就不冷了。” “我不想……” 对上林煜凶狠的眼神,顿时一个激灵改了口,“好,我想,我想。” 而林煜之所以如此逼迫,是因有次在路上听得有富家子弟暗中嘲讽王博儒不似男子阳刚,冬日里偏要如女眷一般成日成日的抱着汤婆子。 林煜听到了则是拿了银子扔在那富家子弟头上,“舌根子嚼的好,本世子头回听得男子如妇人一般背后嚼舌根,这银钱便赏你们了。” 那富家子弟第一反应是气恼,想将银钱扔回去,但听林煜自称“本世子”,加之林煜腰间有靖远侯府的府牌,当即就熄了气焰。 靖远侯世子自幼天不怕地不怕,养得个混世魔王的性子,离都城中人尽皆知。 就如那得罪了他的谢柔年,至今还在床上苟延残喘,据说那一张俊秀的脸被打的跟猪头一样肿的老高。 靖远侯事后会责罚林煜不假,但林煜那可是下死手的,谁敢招惹。 旁边兄弟嘲笑,他也不敢对林煜发难,终是一脸菜色的忍了下来。 林煜见状也是嗤笑一声,道一句:“欺软怕硬的东西。” 富家子弟皆看到了林煜眼中的轻蔑与不屑,可他们什么都不敢说。 林家有侯爵在身,祖上又对皇室有救命之恩,手中更有私兵五万。 他们不过是家中有几个银钱的纨绔子弟,胆子大了天去也断不敢得罪勋爵人家。 而后几月以来,离都城再也没人敢暗中嘲讽王博儒行似女眷。 虽说林煜常常嘴上嫌弃王博儒手中抱着汤婆子,但也由着他了。 圣宁七年十二月初一,离都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鹅毛般的大雪片自空中落下,落到油纸伞上。 “公主,天气这般冷,宫外施粥让福禄去就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我自知事起就从未离开过这深宫,借着这施粥的名号,想出宫见一见百姓。” 第6章 人间苦难 “天寒,奴婢再给汤婆子中换些新的热水来。” “好,正好回宫再换身衣服来。” 绿荷称“是”,又道:“公主不妨穿那件陛下新赏的白色狐皮大氅,比身上这件暖和。公主即是监工施粥,定是要在外边许久的,多穿些,以免着了风寒。” “也好。” 也许是因为圣宁帝对永宁心有愧疚,严于教导的同时,给足了永宁这个嫡公主应有的俸禄与吃穿。 这半年多下来,永宁身边的福禄几人身上的衣服都是宫里最好的料子,小节日的还能每人得到十到二十两的赏钱。 翊坤宫西偏殿的宫人们一时竟成了宫里最有钱的下人,令旁人宫中的宫女太监好生眼红。 永宁的首饰盒也丰盈,那些旧的不想戴的也能拿出去打赏宫人。 永宁公主在宫中瞬间就成了人美心善还大方的好主子。 李敬妃虽然心生不喜,但也实在是怕,怕圣宁帝再如一年前那般狠心不见自己,便也由着永宁了,眼不见为净。 永宁手头宽裕,留了些过年要赏下人的银钱外,还多出了五百两,左右她在深宫中也没什么特别用钱的地方,圣宁帝还隔三差五的赏赐东西下来,永宁不怕没钱。 这多出来的五百两永宁就让福禄去宫外采买些杂粮,冬日里去宫外施粥。 陈瑾妃常教导永宁为人要良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心怀天下,正直良善,不妄自菲薄。” 这是陈瑾妃对永宁的期望。 她确实也做到了,用自己多余的银钱去救助百姓。 永宁换好衣裙,福禄兴冲冲的跑了进来,瞧见永宁,眼中瞬间有了光亮。 “哇!公主真好看,跟那天仙儿似的!” 绿荷轻戳他的额头,“就你鬼机灵嘴甜!” 满堂笑声,永宁觉得此刻很幸福。 拿了汤婆子坐上出宫的轿子,永宁心中还在忐忑。 宫外的人是什么样儿的? 会不会也如福禄一般常年弯腰塌背? 永宁想,应当不会。莹莹常说家中阿兄身姿挺拔,想来宫外的男子应当大多如莹莹的阿兄那般的。 宫外的女子是不是如青莲绿荷一般守规矩? 永宁猜想不到,她印象中是人人都如林煜与陈莹莹几人一般的大度贵气。 下了马车,看见几个御林军在粥棚旁,永宁有些疑惑。 “这是?” 统领冲永宁拱了拱手:“殿下,近日天水城遭遇雪难,都城中有许多难民。陛下怕难民情急之下伤了公主,特命属下前来护卫。” 永宁点头,福禄上前偷偷塞给那统领一个小荷包,笑眯眯的道:“哥哥辛苦了,这些银钱是公主让几位哥哥吃茶的。” 谁知那统领说什么也不要,一脸严肃的道:“陛下有令,不得贪污纳贿。” 这下到福禄愣神了,不过他脑子机灵,只一瞬就又换上笑脸,“好哥哥,这怎么是贪污纳贿呢,这是公主给诸位哥哥的辛苦钱,是赏钱。上头有赏,却之不恭啊。” 统领还想说什么,却听得温温柔柔的女声响起,他抬眼看向那婉若神女下凡的少女。 “天寒地冻的,你们护卫我辛苦,福禄说的没错,这是赏钱,你们受之无愧,父皇不会怪罪的。” 统领也不好再说什么,与身后的几个御林军一同冲着永宁拱手:“属下多谢公主体恤!” 伙夫见主子来了,开始施粥。 永宁抱着汤婆子在旁,看着皮肤黝黑的妇人,瘦骨嶙峋的老人,满眼恐惧的幼童。 他们一个个手拿破碗,排着长队,一脸期待的看着前方的大锅。 这与永宁想象的百姓有太大差距,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目光悲痛的看着那些人互相搀扶,躺在地上苟延残喘。 还有一位男人只领到了一碗粥,自己没吃,递到妻子嘴边想让她喝,妻子却递给了怀中孩童。 孩童迷迷糊糊的喝了几口,妻子递给夫君,夫君却咧开干裂起皮的嘴,没喝,留给了妻子。 妻子与夫君相视一笑,眼含热泪,一人一口的喝了起来。 永宁将头上的玉簪与耳朵上的耳环取下。 “绿荷。” 绿荷上前福身:“奴婢在。” “将这些东西拿去典卖,能多换些银钱就多换些银钱。受难百姓如此多,我怕这些杂粮不够。” “这……” 永宁见绿荷面露迟疑,难得厉声:“快去!” 绿荷接了首饰福身离去。 永宁听得有倔强又颤抖的少年声,偏头去看。 永宁看到了衣着单薄破烂的小少年,蓬头垢面,极为惨淡。 他正焦急的抱着怀中的幼女,看得出来他很想给那幼女温暖。可他自己都衣着单薄,怎能温暖旁人。 “妹妹醒一醒,前方有善人在施粥,再忍忍我们就有吃的了,听话。” 幼女脸色苍白,不能给那少年半分回应。 福禄顺着永宁的目光看去,也是对这一对儿兄妹心生怜悯。 “福禄,你去看看。” “是。” 福禄到那小少年身旁,他胖胖的身影笼罩着两人,少年抱紧了怀中妹妹,对福禄满是戒备。 “小公子莫怕,我是永宁公主身边的太监,见你有些焦急,公主特让我来问问怎么了。” 小少年眸似幼鹿,纯净清澈,顺着福禄指的地方看去,因是逆着光,看不清那少女的模样,只能隐约瞧见她披着大氅,大氅领上的绒毛与她的头发散发着白光。 “那是神仙吗?” 福禄失笑,“小公子,那不是神仙,那是我们公主。你为何抱着妹妹在此处不去领粥呢?” 小少年抿唇,放下妹妹冲着福禄磕头,“大人,求您借我些银钱,让我给妹妹看病吧。” 这时那幼女却缓缓睁眼,无力的拉了拉小少年的衣服,气若游丝:“阿兄,我是治不好的,你去领些粥吧,别管我了,等我死后,将我葬在阿父阿母坟边……就好……” 福禄看着这对落难兄妹,尤其是这幼女年纪小还如此懂事的话,更让他心中难受。 将自己腰间的荷包解下来放在小少年怀中,眼中竟也含了热泪,“小公子,这里面有三十两银子,你拿去给妹妹看病。病好了再与妹妹多添些厚实的衣服,再买些好吃的。余下的银钱想法子努力做个生意或是买个田地铺子,若能有缘再见……希望你们能如我一样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 福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嘿嘿一笑,口中哈出的热气飘散在空中。 第7章 林小侯爷与他的倒霉蛋 此刻的福禄与远方的永宁对于这小少年来讲,就是神明降世,来助他兄妹度过苦厄的。 小少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对着福禄磕了个头,又冲着远方的永宁郑重磕头。 “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冒昧相问大人姓名?” 福禄看他倔强模样,笑了笑,“我只是宫里的太监,无姓,公主唤我福禄。” 小少年摇摇晃晃的抱起妹妹,边走边道:“福禄大人,等我有了银子,定会还你!” 福禄看着他的身影摇晃着消失,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 还钱不还钱的福禄不在意,他没有那么多机会出宫,而且这小少年瞧着贫困潦倒,等他有钱,估计早就忘了福禄这个人了。 “公主,那小公子是为了给妹妹看病,身无分文,实在为难才没来领粥。” 永宁了然,将腰间的荷包别在福禄身上。 “公主,这可使不得……” 永宁瞪他一眼,“你荷包里有三十两,我荷包里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三十两还你,余下的七十两一是奖你有眼色会办事,为我铺了这么多的路。二是嘉奖你有善心,这才是我宫里的好福禄。” 福禄被永宁这么一说,顿觉不好意思,胖嘟嘟的脸蛋上瞬间起了红云。 “那奴才就谢公主赏赐。” 绿荷此时也回来了,拿了两张千两银票。 “公主,玉簪换了一千三百两,耳环换了七百两。” “好,福禄,劳烦你带着一位御林军去买杂粮。” 福禄与一位御林军拱手,二人告退。 统领不知从哪搬了个椅子,放在永宁身边:“公主殿下。” 喝完粥的百姓有的听见御林军唤永宁公主,当即就来到永宁跟前儿跪下,抹着泪磕头:“多谢公主殿下施粥救草民一命!多谢公主殿下!” 旁人听到动静,接二连三的到永宁脚边跪下。 霎时间感激之言四起,永宁扶起一位老妪,“婆婆请起,诸位不必多礼。” 百姓对永宁心存感激,就连一旁的书生也遥遥的冲着永宁行拱手礼。 御林军怕永宁离百姓过近会有危险,连忙拿剑将百姓与永宁隔开。 “让让!让让!领粥者排队,公主准备的杂粮到了!” 福禄与那个御林军一起为那个推车开路,那两名店小二小推车上堆着十几袋粮食。 诸多百姓连忙让道,看见那推车上的粮食,又是一顿心热。 “诸位不要着急,公主殿下准备的粮食很多,那些没喝到的或者没喝饱的,可以再领。” “草民多谢公主殿下!” 旁边也有百姓拉着福禄问这是陛下的哪位公主,福禄如实回答。 “这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公主,永宁公主。” 翌日,离都城诸多百姓以及说书先生都开始讲起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公主,先帝最为疼爱的嫡孙女永宁公主的善行。 此事只一日时间便传的人尽皆知,甚至路边乞丐也都在赞扬永宁公主不愧为嫡出,心地良善,温婉贤淑。 此事传到林煜耳中时他正在给王博儒剥长生果,王博儒竖着耳朵听到侯府下人们杂谈,还是关于永宁公主的,必然要瞟一眼林煜。 “煜哥儿,永宁公主人真不错,与我二妹妹一样的年龄,却比我二妹妹懂事善良,关键是还长得好看,诶你说……” 嘴里冷不伶仃的被塞了颗长生果,他这次颇为生气的吐了出来,“你每次不想听我的话就拿果子塞我,万一卡到我怎么办!” 林煜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他打了石膏的左手,颇为恶趣味的伏在他耳边道:“卡死你活该!” 林小侯爷潇洒起身负手离开,王博儒气结,用无伤的右手捡了个带皮的长生果去砸他,但是由于准头不好,半分没砸到那林小侯爷。 长生果落在林煜脚边,林煜不看一眼,直接踩了过去。 王博儒苦命的看了看自己打石膏的左手,“搞什么,要不是陪你练枪,我胳膊哪会受伤,你个没良心的小骗子。” 试着用单手剥长生果,却连外壳都剥不掉,颇为气忿的喊:“林煜!煜哥儿!世子爷!帮帮我啊!我想吃长生果!” 无人应答,王博儒怕这小祖宗真的把自己扔在侯府,连忙抓了几颗长生果在荷包里追了出去。 “你们世子呢?” 洒扫小厮停了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的回答:“公子,世子爷方才令几名杂役去买杂粮,说是要去都城南街施粥。” 王博儒挑挑眉,“哟?施粥?” 小厮一脸认真的点点头。 想到永宁公主昨日施粥,恍然大悟,“哦~好,我知道了,改日请你吃茶!” 王博儒追上林煜时,林煜已经在南街口翘着二郎腿躺在躺椅上了,看见他来也是淡然瞥了一眼,又接着闭目养神。 而令王博儒哭笑不得的是林煜旁边有一个空的躺椅,很明显林煜已经算到了他会跟上。 “神算林煜啊!” 林煜只是换了个腿翘,眼都没睁:“自我五岁那年因为打架得了个小魔王的称号起,满离都城的儿郎都不乐意同我玩,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王博儒躺下发出舒服的叹气声,接着他的话道:“我又何尝不是?常有人嫌我话多唠叨,不乐意同我玩,还常在私底下笑我不似儿郎,似娇弱女眷,不过近几年没听过了。也许是因为跟你这个混世魔王玩,没人敢欺辱我了。” 林煜哼笑一声,眯起眼看太阳,“你那是贱,才不是什么话多唠叨,我也嫌你烦,可除了你没人跟我玩,所以我多忍你些。而且你这么笨……” 王博儒抚了抚受伤的胳膊,有些羞涩,“哪里是我笨,分明是你招招强势,你明知我打不过你还那么用力,我能不慌吗!” 林煜轻拍了一下他受伤的胳膊,看他疼的呲牙咧嘴,反而笑了起来,“没见过你这么蠢蛋的,你若把那一枪刺出来定不会受伤,可你偏要反手打到你自己胳膊上。” 王博儒撇撇嘴,“我若不收了那一枪,你定会被旁边的树枝擦伤脸。女子大多喜欢你这样孔武有力的男子,你这张脸长的也不赖,你若能保住这张脸,指不定永宁公主……” 林煜看旁边人多,不等他说完,一巴掌用力拍在他受伤的胳膊上。 “嗷!” “断不可胡乱说话,平白辱没旁人清誉!” 第8章 少年心意 王博儒看见旁边的百姓,也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若方才那几句被有心之人听去传开,永宁公主的清誉定会受损。 林煜看他收了玩笑之色,疼的额头上都冒了汗珠,手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打开递给他。 “这是什么?” 林煜有些不耐烦的塞到他手里,“要不要啊你!” 王博儒知道这小少年脾气别扭,也没多问什么,不过在低头看到满满一荷包剥好的长生果时,他还是有些震惊。 抬头看那小少年,那小少年却早已扭过了头。 王博儒笑了笑,又把自己的荷包解下来扔到他身上。 “这是什么?” 这下轮到王博儒鼻孔朝着他:“你赔我在侯府没吃完的长生果,给我剥!” 林煜抿唇,将荷包放腿上当真帮他剥起了长生果,边剥边吐槽,“说你贱你也不认,满都城哪家儿郎敢指使本世子?当真是蹬鼻子上脸!” 王博儒嘿嘿一笑,不答话,开开心心的拿他给的荷包中剥好的长生果吃。 永宁几年如一日的过,白日里听夫子训话,下学后听圣宁帝训话,夜晚回宫还要听陈瑾妃的教导。 只觉这深宫中的生活虽富贵,却过于压抑单一。 唯一觉得有盼头的,是清逸在永宁受训时偷偷在背后塞给永宁糖果。 平日清逸作为长兄,知晓永宁糖吃多了会牙疼,不怎么同意她吃。 却总在她被圣宁帝教导时偷偷塞给她些,笨拙的以这种方式安慰她。 在国子监永宁心情不好时,那位林小侯爷则会想法子送她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什么西洋镜,小香水。 最让永宁哭笑不得的是那日她案上有一荷包剥好的长生果,自己才刚拿起来,余光就看到林煜探着脑袋在外边偷看自己。 而王博儒则是眼神火热的盯着自己手中的那袋长生果。 永宁知道这是林煜送她的,但是看王博儒的反应,这长生果应当是王博儒爱吃的。 她将长生果递到王博儒面前,王博儒却一脸惊恐疯狂摆手,“不不不不……” 这他要敢接了,林煜非得用“陪练”的借口疯狂用枪杆子打他,他不想死。 她猛地回头去看林煜,头上的流苏叮当响。 林煜瞪着王博儒的表情来不及收,被永宁抓个正着。 林煜十四年来第一次脸蛋通红,抿着唇看那翩然少女,不知如何开口。 永宁将长生果放在王博儒桌上,轻飘飘道一句:“我不喜欢吃长生果,不知是谁送的,给你了。” 王博儒的手和头都在疯狂的摇摆,死命的拒绝那袋他最爱的长生果……还是林煜一颗一颗剥好的。 “你尽管吃,谁敢打你我定不饶他。” 这话虽说在维护他,可王博儒怎么听都不像那回事。 “公主既给了你,你拿着便是,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林煜的声音与十岁时相比沙哑了很多,王博儒再三揣摩他的表情,看他没有生气,这才小心翼翼的接过那荷包。 “多谢公主殿下。” 而永宁的身后常年跟着个跟屁虫,整日“皇姐~皇姐~”的黏着。 永宁在翊坤宫被教导时,二公主也常常顶着被陈瑾妃责罚的风险来救她。 其实相比于养心殿与翊坤宫,永宁更喜欢在国子监呆着。 虽说夫子讲课总是无聊,不过这些年国子监收了不少学生,姑娘们凑一起能吃茶聊天放纸鸢,也能闲聊都城中的市井杂谈。 最有意思的是国子监中有王博儒这个活宝,给枯燥的课堂添了不少趣味。 犹记那时王博儒奶声奶气的在回答夫子的问题,回答到一半时声音却陡然变得沙哑低沉,他格外惊慌的捂住自己的脖子。 “我的嗓子……我的嗓子……林煜!给我倒茶!啊!!!” 林煜嫌弃的倒了杯茶递给他。 琴师曾夫子温声安抚手忙脚乱的少年,“林公子莫慌,这是男儿都当经历的。” 屏风另一头的姑娘们都在掩嘴偷笑,弄的王博儒一阵脸红尴尬。 这年冬日永宁如往年一样拿多余的银钱来宫外施粥,因着施粥是皇室起的头,都城官员这几年或多或少的也会在冬日施粥。 如此一来,东离百姓冬日苦难之时竟也极少有人饿死。 永宁面上戴着厚厚的面纱,看着百姓们排队领粥。 这几年百姓生活好了些,没有永宁第一次出宫时见到的那副人间地狱的样子了。 “公主,汤婆子可需换些热水?” “好。” 林煜远远瞧见永宁,二人视线相碰,他也只是隔着人群微微拱手,算是见过礼。 永宁微微颔首,然后垂眸。 林煜这些年变着花样的哄她开心,她事事通透,自然知晓林煜是什么心思。 不过林煜待她极为有礼,心悦于她却从未逾矩半分。 可她对林煜并无私心,林煜不点明,她也不好贸然开口,免得到时候弄的都挺尴尬。 不过近几年来,林煜的父亲靖远侯林尧常被派去平乱。圣宁帝应当是要重用靖远侯,想以靖远侯的兵权来与宁远侯李宾格对抗。 永宁心里清楚,这将是皇室与臣子的一场恶战。 林煜今年十六,怕是不久后就会被靖远侯带去战场历练。 诚如这些年来离都百姓们传颂的,靖远侯世子武艺高强,五岁百米十环,骑射百发百中,百步穿杨…… 诸多夸奖的话数不清道不尽,都快将林煜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了。 永宁今年十四,身披紫色大氅立于雪中,身姿挺拔端庄,静静的看着百姓们领粥。 青莲将换了热水的汤婆子递给永宁,看她长时间站立,知她怕冷,怕她身子吃不消,温声提醒:“公主,坐下休息会儿吧。” 永宁点点头,走到椅子前,看见椅子上赫然放着一个墨绿色的荷包,荷包周围有些发白,看着年头不小了。 四下环顾,却没有什么人。 将荷包放在案上,永宁没有打开去看。 第9章 无用之功 今年福禄是有些不幸运的,好不容易永宁得势,能在永宁身边享福,可他的兄长却遭了难。 福禄与其兄长是双生子,福康在清逸身边当差,清逸前几日派人来说,福康殁了。 福禄听到时,胖胖的脸蛋顿时煞白,险些撑不住。 永宁知他伤心,特准他七天假,让他好生安顿兄长。 据东宫宫人所言,李敬妃送了碗红豆汤,说要解一解太子殿下思念生母之苦。 清逸不喜甜食,知晓福康爱吃甜的,就将红豆汤赏给福康了。 福康吃完红豆汤那日无事,谁知第二日在伺候清逸笔墨时,突然开始七窍流血,一刻钟时间不到,人已经咽了气。 太医诊脉,却说福康并不像是中毒而亡,反而像是罕见的疾病。 清逸气急,跑去养心殿要与李敬妃对峙,可圣宁帝却说他孩子心性,还让他不要胡闹。 永宁跑去见时,清逸已经在养心殿外顶着风雪跪了一个时辰了。 她见兄长脸色发白,心疼兄长,也心疼自来活泼的福禄突然沉默。 她与清逸一同跪在养心殿外,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陈兴请二人入殿。 刚入门,还没来得及请安,茶盏碎在永宁脚边,滚烫的热茶溅到她衣裙边的海棠上。 “你自幼畏寒怕冷,跟着太子瞎逞什么能!” 永宁漠然垂眸,扶着清逸绕过碎片,恭恭敬敬的行君臣礼。 “永宁与太子,拜见父皇。” 永宁与清逸跪下就感觉到了暖气,只觉舒服。 屋内多了四五个火盆,圣宁帝的脸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 “父皇,儿臣斗胆问一句,您见过有人病逝是七窍流血吗?” “无论是中毒还是病逝,总归人已经殁了,你们为了一个太监如此逼迫朕,眼中还有朕这个父皇吗!” 清逸有些撑不住,险些栽倒,永宁费力的拉住意识已经模糊的清逸,眼中含了泪。 “儿臣与兄长只是想求一个真相!求一个公道!” 陈兴则是帮着永宁一起扶着清逸,等待帝王发话。 “你带太子去偏殿休息,传太医来为太子诊脉。” 陈兴得到帝令,福身:“奴才遵旨。” 陈兴扶着清逸离开后,圣宁帝冷着脸色,“你幼时朕便教导你,万事当以大局为重。你如今为了一个太监如此逼迫朕,你让朕的颜面往哪里放?” 永宁也觉委屈,自母后被囚永乐宫起,父皇就没对自己有过好脸色。 无论事情对错,她始终是挨训的那个。 “是,自永宁知事起,父皇就一直教导儿臣如何做好永宁公主这个身份。今日儿臣只想求一个公道,属于女儿与阿兄的公道!” 永宁叩首,擦了擦泪,“福康对于父皇而言,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太监,如同蝼蚁,死了也没什么影响。可福康自少时就陪伴在皇兄身边,日日相伴,哪怕是石头心肠也当有了几分情感。再不济……哪怕是阿猫阿狗养在身边也是有了感情的。” 圣宁帝漠然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不发一言。 永宁情绪越来越激动,手都在颤抖,“福康陪着皇兄不怨不恼的度过了多少苦难日子,父皇定是不清楚。就拿儿臣来讲,儿臣身边的福禄初来凤阳宫时,跟着我饿的瘦骨嶙峋却毫无怨言。他整日想着法子让儿臣能多些银钱,再多些银钱,为了能让儿臣撑住嫡公主的脸面,甚至不顾尊严低声下气的去求采买太监。后来日子好些,儿臣常留着好吃的糕点给他,是儿臣心中对他有愧,也是为他忠诚。” “福禄福康兄弟二人尽心竭力的照顾我们兄妹,可福康无辜枉死,在这深宫之中,当朝东宫太子!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出公主!竟连一个公道都讨不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永宁那日撕心裂肺的哭喊,圣宁帝无动于衷。 是陈瑾妃得了风声跑来护她,卑微的恳求圣宁帝不要生气。 “顶撞尊长!不知礼数!” 陈瑾妃跪下叩首,将永宁护在身后。 “陛下,是臣妾之错,是臣妾没有教导好公主。求陛下不要迁怒公主,臣妾回宫定会好生教导,决不让公主再犯。” 圣宁帝最后冷哼一声拂袖离去,陈瑾妃看永宁哭的满脸泪水,心疼的把她护在怀中。 她将永宁的礼数教导的极好,行走时步摇不会大幅度摇晃,一举一动具是典范。 今日如此不顾形象的大哭大喊,她都明白,也从心底里心疼这位少女。 “公主,我都懂。” 永宁埋在她肩膀,紧紧攥住她的衣服。 “我讨的不止是福康的命,更是我和阿兄的公道。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从不肯疼我们兄妹半分……” 陈瑾妃听着自来刚强不示弱的少女迷茫的一问,忍不住也红了眼眶,轻抚她的后背,极力给她温暖。 永宁哭了许久,擦了擦泪,眼眶红红。 陈瑾妃为她倒了杯茶,看着她喝下。 “公主殿下,眼下可明白,为何幼时我教你,无用之功不可为了吗?” 永宁点头,懂了。 于圣宁帝而言,福康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太监。 永宁与清逸如何求饶也不会让圣宁帝改变心意,圣宁帝受宁远侯掣肘,又对李敬妃母女疼爱有加,怎么也不会因为他们兄妹去责罚李敬妃。 永宁有些迷茫,明明圣宁帝对永乐皇后有感情,为什么还要对李氏母女疼爱有加,反而对他们这对原配所出的子女多加苛责。 “母妃,为何父皇心中有母后,却又对李氏母女疼爱有加,又为什么对我与皇兄如此严厉,动辄苛责训斥?” “公主,民间常传最是无情帝王家是有道理的。至于陛下为何对你与太子殿下这么严厉……”陈瑾妃帮永宁将碎发别在耳后,目光中尽是慈爱,“陛下只是在用他的方式爱你们,你与太子殿下常去养心殿听训。陛下想让你与太子殿下优秀一点,再优秀一点。直到你们成为世上最完美的君主,前朝和百姓才不能对你们有任何不满。” 永宁想到陈瑾妃那日晚上的一番话,心里就一阵阵的刺痛。 第10章 以黄金报之 端坐在椅子上,抱着汤婆子。明明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却仍不能释怀那种不甘的心情。 她对福禄有愧,福禄唯一的兄长,唯一的亲人不明不白的离世,她却不能为福康讨回公道。 永宁抬头看着那空中悬挂的太阳,伸手挡了挡。 “冬日了,离都城没有鸟儿了。” 青莲不懂永宁在说什么,只安安静静的候在一旁。 我时常想,鸟儿能因环境恶劣无法生存而南迁,为何我与阿兄不可。 若有来世,只求我与阿兄能投得鸟胎远离深宫,远离苦厄的环境。整日自由自在的,也都不错。 福禄自远处过来,冲着永宁福身,令她有些意外,“福禄?今日才第六日,怎么就回来了?” 福禄摇摇头,“公主待奴才好,奴才心里清楚。但义父与阿兄常说无论在哪儿都要办好差事,奴才已经将阿兄厚葬在了宫外,所以早些回来当差。” 永宁心疼他,缓声道:“这两日你大可在房中休息,不必着急来当差的。” 福禄苦笑着摇摇头,“义父阿兄都已过世,奴才闲下来只会不停的想到幼时在义父膝下与阿兄玩闹的时光,徒增伤心罢了,不如陪着公主一同施粥,让公主看着我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也能开心几分。”说完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永宁被福禄的话狠狠触动。 原来福禄都知道,他知道永宁因无法为他兄长讨公道而自责,也知道永宁对他心有愧疚。 他看得出永宁的愧疚,看得出永宁的伤心。 他在永宁身边这些年来,无论什么事都没有抱怨过半句。 永宁眼眶含泪,不知说什么好。 “公主,您别哭啊,奴才是让您高兴来了,怎么哭了。” 永宁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摇摇头。 “等回宫我拿五百两银子给你,你在南街城买个最好看的院子,日后住最舒服的床。” 福禄却笑眯眯的摇头,“公主,您没出嫁,奴才不买院子。公主嫁到哪儿,奴才就买一个离公主近些的院子,方便奴才回公主身边当差。”说完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鼻子看向绿荷,“绿荷姐姐也知道奴才是个爱耍懒儿的性子,院子离公主远了,奴才跑不动。” 公主嫁哪儿,我就把房子买在哪儿。 福禄没什么心机,平日靠着嘴甜爱笑在宫中人缘不错。 不过这么真诚的话听在耳朵里,永宁觉得有他是这辈子最大的福。 “公主,奴才来时路过南街糕点铺子,买了些花生糕,公主尝一尝。” 福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摊开了放在案上。 也注意到了那墨绿色的荷包,越看越觉得眼熟。 “公主,这荷包……” 永宁拿了一块花生糕吃,见福禄拿了那荷包,漫不经心的道:“不知是何人放在我凳子上的,兴许是有人忙忘了,落在这儿了。” 但转念一想,谁人都知这是皇家粥棚,这荷包又是放在永宁凳子上,应当不是落下的,倒像是故意的。 福禄也明白永宁所想,拿着那荷包上下瞧了个遍,在底部看到了一个绣的“禄”字。 “这……这是奴才的荷包。”福禄摸了摸里面,有十两黄金,将他吓了一跳。 “应当是小福禄做好事,别人报答的吧?”绿荷开玩笑道。 福禄又仔细观摩了那荷包,抬头看了眼四周白茫茫的模样。 曾经那对苦难兄妹在福禄脑海一闪而过,他拍手,“想起来了,公主,您八岁那年第一次在都城施粥,遇到了一个没钱给妹妹治病的小少年。奴才见他可怜,将身上的银两都给了他。那日那位小公子说来日有钱了还我,还当真是……” 福禄没继续说下去,可那没说完的话,几人心中也是心知肚明。 这些年来,永宁常教他们行善。 刚开始几人也都言听计从,遇见有什么穷苦人家也能多帮扶一把,或者是宫中被人欺辱的小宫女,他们也愿意出手相救。 可后来几人发现,有时好心不一定有什么好报。 绿荷曾救助过一位小宫女,将那小宫女从李敬妃的安德宫中救下。又给小宫女安排了浣衣局的差事,可后来绿荷在听宫女们在背后嚼她舌根子时,发现那小宫女竟也在其内。 绿荷自那时起便心灰意冷,再没主动救助过任何人,也不肯再相信好人有好报这句话。 福禄救助的那位小公子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有所报答的人。 “这么多年来,居然还真有人能回报善心,真是不易。” 永宁听绿荷话中有些自嘲,轻声安慰:“绿荷,母妃说过,行善是为自己积德,而非为了图回报。” 绿荷颔首,“是,奴婢谨记。” “三十两银子出去,多年后换了十两黄金回来。这是奴才当年断不敢想的……” 福禄当年只是出于善心,看那兄妹实在可怜才给了银钱。 当年那小少年说的一番话,福禄只当是孩童过于感激说出来哄他的,谁知那句“等我有钱定会还你”竟是成了真。 掏了掏荷包,底部还有信纸,福禄的义父教过他识字,他展开念了念,“福禄大人安康,您以银钱救我,我以黄金报之。小人从不做言而无信之人,说到定会做到。无名人留。” 绿荷笑着道一句:“还真是好人有好报。” 说完上前拿出自己的手绢为永宁擦拭她手上的碎屑。 “绿荷姐姐莫要笑我了。”福禄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鼻子。 永宁爱吃花生糕这种甜食,可花生糕总会落下些碎屑在手上衣服上。 绿荷将永宁手上的擦完后,又将永宁身上的花生糕拂了拂,看永宁身上干净了,将永宁的衣服整理了一下。 紫色大氅将永宁裹了个严实,脸上面纱厚重,任何人都看不到她的容貌。 可莫名的,永宁觉得有道视线在自己身上,炽热到她无法忽视,可永宁抬头,只有远处人群外一位白衣书生在端着碗静静的喝粥。 永宁收回视线,大约是自己想多了吧。 日头挂上正空,雪开始融化,永宁觉得肚子有些饿。 “福禄,我饿了。” 花生糕好吃,但不顶饱。 “公主想吃什么,奴才去买。” 第11章 病重 永宁想了想,还是起身,“算了,回宫吧。” 福禄将永宁手中凉了的汤婆子接过,永宁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缓步走上马车。 永宁自幼畏寒怕冷,手离了汤婆子不到半刻钟便已经冰凉。 车轮与青石板的碾压之声,在宫墙之内回荡。汤婆子已经冷了,在福禄手中拿着。车内这次又忘了燃炭火,永宁只能搓着手来缓解冰冷。 正难受之际,马车外绿荷的声音响起,“公主,您左手边有暖袖。” 永宁仔细往左边瞧去,果然见有一个暖绣躺在角落。拿起来连忙将手放进去,这才缓解了冰冷的疼痛。 “让绿荷费心了。” “这是奴婢该做的。” 青莲安安静静的与福禄一同走在马车左边,福禄有时若只看背影是有些分不清永宁与青莲的。 不知是不是青莲于永宁常在一起的关系,青莲行走时的仪态与永宁如出一辙。 永宁到宫中时,坐在小火炉旁边暖和。福路与绿荷去御膳房传膳。 约摸着过了两刻钟的时间,御膳房的人将菜送了过来。 不过绿荷一看那菜品,立马皱了眉头。 “我不是与你们说过了吗!公主不能吃香菜,公主每次吃香菜就会觉得呼吸困难,若吃出什么好歹你们担当得起吗!” 那御膳房来送菜的小太监小宫女也是畏畏缩缩的,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绿荷姐姐,这我们没办法呀,敬妃娘娘说今日三位公主的菜都是一样的,娘娘不好厚此薄彼。姐姐您这如此发难,岂不是让奴才们为难吗……” 绿荷一听这话立马就来了火,刚上前几步就被永宁出声止住,“既是敬妃娘娘吩咐,那我们照听就是。” 绿荷面露难色,有些不甘,还想开口。 永宁反而缓声安慰她,“无事的,吃的时候将菜拨在一边就行了。” 那御膳房的小太监见永宁如此善解人意,连忙福身道谢,“奴才多谢公主殿下体恤。” 说罢又指了指桌上的那一盘子菜丸,“公主殿下,这菜丸子是御膳房的新品,昨日三公主吃了觉得好,于是敬妃娘娘今日就说让其他二位公主也都尝尝,菜丸子是以油炸的,蘸了这御膳房特调的酱汁吃起来当真是不错的。” 永宁只看了一眼那菜丸没多说什么,挥手让御膳房的人回去了。 福禄还是照常给那御膳房的领头小太监几两银子,懂事些总好办事,虽说御膳房这次让他们翊坤宫西偏殿的人不大高兴,但这宫中钱字当道,多少给些赏钱总不会错的。 不过福禄没看到的是那御膳房的领头小太监在接过他的银钱之后,脸色微变了变,想开口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拱手后带领御膳房的一众宫女太监告退。 永宁看那一帮子宫女太监都退下了,绿荷还是有些生闷气的站在那里,温声哄她,“好啦,只有这红烧鱼上面有几片香菜叶子,我只要吃的时候不夹着就可以了,没什么大碍的。” 绿荷气鼓鼓的,“公主,奴婢哪是气这件事。奴婢气的是在去御膳房传膳的时候就已经明说了您不能吃香菜,吃了香菜就会感觉呼吸不畅。可他们御膳房明明可以在做的时候不放香菜,却在最后呈上来的时候还是带了香菜。这是没将奴婢说的话放在心上,没将公主您放在眼里。” 永宁拉着绿荷坐下,知道她脾气暴躁,有什么说什么,哄着她,“我自幼时起到如今已经近十年光阴不被人放在眼里了,又哪差这一回呢。” “可是公主……” 永宁伸出手指搭在她唇上,笑盈盈的告诉她:“再如此较真,本宫可就生气了哦。” 永宁长得实在美丽,绿荷看着公主那笑眼盈盈的模样也不好再生气。 “福禄青莲,你们也如照常一样坐下陪我吃饭吧。” “奴才遵命。” “奴婢遵命。” 如今是李敬妃掌管内务府,永宁的俸禄与穿戴是圣宁帝钦定下来的。 而且每月的月奉都是由陈兴亲自送过来,李敬妃自然是无法从这上面克扣什么。 那月奉和穿戴无法克扣,自然会想法子从这吃食上恶心她。 统归也不是什么大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几人如往常一般坐在一起吃饭,永宁看那菜丸子的确是圆乎乎的炸的可爱。 又想起了刚才那御膳房里头小太监说的蘸了这特调的酱汁会更香,永宁便夹了一块。 嚼了几口咽下去,发现的确是如那小太监说的一般。入口酥脆,那酱汁的香味在口中久久不散。 永宁一连接着吃了好几个,等还想再吃时,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一种窒息感瞬间喷薄而出,永宁捂着胸口,痛苦的倒在地上。 青莲几人吓坏了,福禄连忙跑出去去请太医。 青莲与绿荷二人合力将永宁放在屋内床上,看永宁意识模糊,脸色苍白,两人害怕极了。 青莲不停的用温水给永宁擦拭脸颊,绿荷急得在屋内转来转去。 两刻钟的时间过去,永宁呼吸骤然变弱。 绿荷见福禄还不回来,急得什么也顾不上。提了裙摆就往外跑,这时什么宫规礼仪全都抛之脑后。 她满脑子只有永宁躺在床上,呼吸困难,难受极的模样。 她刚来永宁凤阳宫时,永宁生活拮据,没有半分嫡公主的模样。甚至还要依靠太子和陈氏的接济才能勉强生存。 陈氏对她有恩,陈氏要她尽心竭力的照顾永宁,她做到了。 后来永宁生活过得好些,对她也极为不错,没有半分公主架子,待她反而像朋友一样。 绿荷是打心底里不希望永宁出事。 当绿荷跑到太医院时,发现太医院一个太医都没有,只剩洒扫太监。 “太医呢?太医都去哪儿了!” 洒扫小太监被绿荷这气势冲冲的模样,吓到,颤颤巍巍的指了个方向,“大人……大人们都去安德宫了,安德宫今晨来报说敬妃娘娘身患恶疾重病不起,陛下召了所有太医去了安德宫。” 绿荷环视一圈,突然想到福禄出门两刻钟还未曾回去。 “你见到翊坤宫西偏殿的福禄了吗?” “方才福禄大人来找,奴才也是这样说的,福禄大人听完后就离开了,奴才不知他去了哪儿。” 第12章 有惊无险 绿荷一听福禄去了安德宫,又想到福禄出门已经两刻钟近一个时辰还未回来,心道不好,当下不曾对那洒扫小太监道谢,就连忙离开。 福禄这实诚性子,听到太医都在安德宫,定然是又去了安德宫。 安德宫李敬妃是个什么虎狼绿荷再清楚不过,脚下步子越来越快。 等赶到安德宫时,绿荷远远看见宫门口有一群太监在踢打什么。 人脚下露出的一点墨绿色的被踩脏的荷包,绿荷一眼就认得出来那是福禄的。 上前用力将那些太监推开,“放肆!你们在做什么!” 那几个太监见绿荷过来,也知她是永宁公主身边的得力宫女。当下停了手,但极为不屑的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什么人也敢来安德宫抢太医?” 另一个太监啐了一口,“呸,再敢来安德宫死缠烂打,当心你这身贱皮子!” 绿荷生长于乡间,听这几个太监骂的难听,自然也要用在乡间时学会的嘴杖功夫,“不管福禄犯了什么错,总归是我们翊坤宫的人,哪里轮得到你们安德宫的阉贼打骂!再敢动他一下,小心姑奶奶我扒了你们的皮!” 那几名太监嗤笑一声,不曾理会绿荷的话,转身离去。 绿荷等他们走远,蹲下查看福禄。 福禄脸上青青紫紫,左手手指还被以奇怪的姿势翻了过去。 “福禄,福禄。” 福禄睁眼,气若游丝的道,“绿荷姐姐,太医们都在安德宫,我必须要进去请一个太医出来,公主危在旦夕,我不能放弃……” 绿荷看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连忙扶他一把。 “我知道你担心公主,我也和你一样,但现在我们不能用蛮力。安德宫作出这一切,定是早有谋划的。眼下你来求敬妃,他们竟然不会放过你。” 福禄听完有些崩溃,几乎要跪在地上。绿荷连忙扶住,“你别急,我去养心殿去找陛下。你还能自己走回去吗?” 福禄哭着点头。 “好,现在你听我说。你现在安安全全的回翊坤宫主殿,去找瑾妃娘娘和二公主,说明今日的情况。我一个宫女,陈兴大人定然不会让我进养心殿,更不会为我通报。你告诉瑾妃娘娘,快些来养心殿求陛下。” 福禄听完,郑重点头。 绿荷慢慢松手,“别忘了我说的。” 看见福禄眼中坚毅的神情,这才放心。 最后目光恶毒的看了一眼华丽的安德宫宫门,握紧了双拳。 疾步走到养心殿前,绿荷扑通一声跪下。扯着嗓子对着殿门就开始喊,“陛下!公主殿下危在旦夕,求您赐一名太医去翊坤宫吧!” 陈兴见绿荷扯着嗓子喊,怕吵到屋内的主子,连忙上前询问。 “哟,绿荷姑娘这是怎么了?公主殿下身体康健,怎么就危在旦夕了?” 绿荷抓住陈兴的衣摆,急得快哭了出来,“陈兴大人,公主殿下今日吃了御膳房送的菜丸子,谁知那菜丸子中竟掺了少量香菜,公主一时没有察觉,吃了许多,眼下呼吸不畅,危在旦夕。大人求您网开一面,让奴婢进去见一见陛下!” 陈兴则是一脸为难,“这这……不是我不帮你,只是陛下刚睡下,陛下最讨厌午睡时被人打扰。我倒想帮你,可天子之怒……我也扛不住啊。” 绿荷见陈兴指望不上,又往前跪行了几步,扯着嗓子冲着殿门喊,“陛下!求您救救公主!公主危在旦夕!陛下!” 若是换了旁人在圣宁帝午睡时如此大喊大叫,扰人清静,陈兴早就命侍卫将其绑了扔出去。 可现在他不能这么做,看绿荷如此要强的人都急得眼眶含泪。想来永宁公主定然是真的危在旦夕,既然他不能进去将圣宁帝喊醒,那就任由绿荷哭喊。 至于圣宁帝能不能听到,能不能及时听到,就看她的造化了。 陈兴叹息一声,抱着拂尘继续站在殿门前充当聋哑人。 对于绿荷的哭喊,就权当听不到看不见。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陈瑾妃自远处急忙赶来,发髻散乱。 后面还跟着二公主,二公主也是跑的脸蛋通红。 二人到了以后,见绿荷被挡在门外,心里也清楚圣宁帝此时正在午休。 陈瑾妃一撩裙摆与绿荷一同跪下,身后的二公主也是有样学样。 三人一同跪在养心殿门前喊叫,声音比绿荷一个人要大许多。 不消片刻,就见圣宁帝穿戴整齐从殿内出来。 “永宁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病重了?”圣宁帝步伐杂乱,看得出来有些慌张。 陈瑾妃连忙跟上,边走边解释。 “陛下,今日永宁吃了御膳房送的菜丸,谁知那菜丸中掺了少量香菜。御膳房的人不曾告知,永宁也不清楚,一连吃了好多。眼下呼吸不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求陛下快派人去安德宫调一位太医去翊坤宫吧。” 圣宁帝听完后脸色立马冷了下来,“陈兴!快派人去安德宫将太医都调到翊坤宫,永宁若有事,朕拿你们是问!” “奴才遵旨。” 圣宁帝几人到翊坤宫时,太医们都在为永宁施针。 一屋子的人对他们三位主子请完安后,圣宁帝问:“公主怎么样了?” 太医院判拱手,“回陛下,公主殿下已无大碍,幸得陈兴大人告知及时,若再晚半分,公主殿下就……怕是神医在世也难救了。” 陈瑾妃赶忙坐到永宁床前,为永宁掖了掖被子。 看那张俊秀的小脸儿苍白毫无血色,只觉后怕,忍不住落了泪。 “幸得福禄拖着一身伤前来告知,若臣妾晚去一步绿荷便请不来陛下。我这苦命的女儿便也再醒不过来了……” 陈瑾妃这一段话说的巧,不着痕迹的点出了福禄受伤。 圣宁帝果然听后皱起眉头,“福禄为何会受伤?” 陈瑾妃用手帕擦了擦泪,“臣妾也不知,福禄从安德宫回来时便一身的伤,但听他来报说永宁危在旦夕,臣妾没来得及细问,就去养心殿寻陛下了。陛下若想知道,不妨问问绿荷。” 绿荷上前一步,到圣宁帝面前跪下。 第13章 讨公道 “奴婢不敢隐瞒陛下,公主昏倒时福禄一时心急跑去太医院去寻太医,得知太医全在安德宫。便去安德宫求敬妃娘娘,谁知敬妃娘娘不仅不让福禄请太医,还将福禄拖到安德宫外一顿好打。” 绿荷是宫女,宫女是不能抬头直视君颜的。她无法判断圣宁帝是个什么反应,只能再次叩首道:“福禄被打时,安德宫门前有许多路过的宫女太监,陛下倘若不信,大可请那些宫女太监一问。” 圣宁帝脸色不大好看,冷声道:“将敬妃叫过来,朕在翊坤宫好好审一审。” 陈瑾妃知大事已成,暗中挥手让小宫女们去将翊坤宫主殿收拾出来。 绿荷叩首,带了哭腔,“奴婢代公主谢过陛下明察!今日的饭菜本来奴婢去御膳房已经说过了,公主不能吃香菜,谁知那御膳房的统领小太监说今日的饭菜是由敬妃娘娘亲定下的,三位公主的吃食都是一样。奴婢人微言轻,不敢置喙,公主又是个平和的性子,忍了下来。谁知这一忍,竟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圣宁帝听完脸色更不好看,让陈兴将绿荷扶起来,“她是朕的嫡长女,朕自然会还她一个公道。” 绿荷起身前连叩三次首,“奴婢谢陛下!” 青莲候在一旁,看着绿荷一次又一次的叩首谢恩,交叠在腹前的手紧了紧。 “翊坤宫主殿可收拾妥当?” 陈瑾妃擦了泪,起身回话,“回陛下,方才臣妾已经让人去收拾了,眼下应当已经收拾妥当,全听陛下安排。” 青莲看着陈瑾妃和绿荷都一同去翊坤宫主殿,心中实在担忧。 绿荷方才那一句又一句的回话已经是僭越,字字句句都针对着李敬妃。 青莲其实心里清楚绿荷是想为公主讨回公道,可绿荷可能没有想过,圣宁帝多年来疼宠李氏母女。 公主独自留她侍奉时,偶尔也说出些什么:“父皇总受李氏父女掣肘,我与皇兄在这东离皇宫,怕是永不能得到一个公道了。” 公主每个夜晚在烛火下伤心的模样深深映在青莲心里,她心疼,可她只是个宫女,什么都不能帮上忙。 绿荷今日如此针对李敬妃,事若成了,自然皆大欢喜。 可事若不成,以李敬妃的性子,肯定会想着法子找绿荷的麻烦。 她在担心绿荷。 宫里的老人常说枪打出头鸟是有道理的,绿荷与福禄如今情急之下做了出头的鸟,李敬妃此次若不倒,怕是日后的生活更加难过。 圣宁帝正坐于翊坤宫主殿的上座,手中盘弄着佛珠,等待李敬妃到来。 陈瑾妃端坐于上座的右下方,双手交叠放于腿上,亦是在等着李敬妃。 “子卿这几年可对朕有所不满?” 陈瑾妃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圣宁帝是在问她。 “公主这些年来思念生母,总归是过的不快乐的。”陈瑾妃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有时不答,便已是答了。 圣宁帝盘佛珠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眸,不再问。 李敬妃由她身边的大宫女搀扶着,娇娇弱弱的福身请安:“臣妾参见陛下……” “今晨你说你心痛难忍,朕便让太医院任你调遣。可永宁病重,福禄前去求你时,你又为何不让福禄入宫门,甚至令身边的太监将其拉至宫外一顿好打?” 李敬妃缓缓跪下,整个人柔弱的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还没张口,娇艳的脸上就挂上了泪。 “陛下,臣妾当真是冤枉啊……” “嘭!” 茶盏在李敬妃面前碎开,娇艳的脸立马白了几分。 茶水浸湿了膝盖,觉得难受的很。 “陛下,臣妾真的是冤枉的,是宫内的小太监想着臣妾病重,怕屋内太医医治不好,更不敢贸然让福禄借走,所以才……” 圣宁帝冷哼一声,“如此说来你这宫中所谓的的忠仆罚不得,难不成朕还要嘉奖吗!?” 李敬妃弯下身子,看起来极为柔顺。 “臣妾自然不是这个意思。”说完以手帕掩唇重重咳嗽了起来。 她身边的大宫女青菀立马为她顺气,“娘娘,您身子不好,莫要动气。” 圣宁帝脸色变了变,刚准备开口斥责。李敬妃手中的帕子拿开,上面赫然是一滩血色。 青菀惊呼一声,“娘娘!” 李敬妃顺势昏倒在青菀怀中,圣宁帝脸色难看极了,挥手道:“陈兴,将敬妃扶到偏殿,唤太医前来诊治。” 绿荷看着李敬妃苍白的脸色,张了张口,想到宫规严明,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一个宫女。 陈瑾妃看着她被人抬到偏殿,手中帕子紧了紧,面色丝毫不变。 想了想,皱着眉头轻声问:“陛下,方才敬妃说怕太医少一位医治不好,眼下永宁也无大碍,不如将永宁屋中的太医也叫来吧,万不可耽误了敬妃的病情。” 圣宁帝一听这话,立马皱着眉头冷声道:“太医院二十多位太医,于她而言多一个少一个无甚差别。永宁屋中只一个太医,断不能离人。” 陈瑾妃见他面露愠色,垂下眼睫,“是,陛下英明。” 还能想到留一个人给永宁,还好,不算糊涂。 圣宁帝想到今日后宫一团乱糟就心烦,当下只想李敬妃能早些醒来好问清楚。 一位小宫女前来对着二人福身,“陛下,娘娘。公主醒了。” 绿荷从地上起身,突然想到天子还在。天子没让起身她却擅自而动,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圣宁帝见绿荷一听永宁醒了这么大反应,知道她忠心在担心永宁,当下便挥挥手告诉她,“你既担心就先去找公主吧,待会儿李敬妃醒了,我自会找人传你。” 绿荷微微福身,“谢陛下体恤,奴婢告退。” “等等。” 绿荷停下脚步,静候帝令。 “朕记得陈瑾妃说永宁身边的那个福禄小太监也受了伤,让太医给永宁看完后也给他治一治吧。” “奴婢替福禄谢过陛下。” 永宁悠悠转醒,睁眼看着熟悉的宫殿。 “青莲……” 青莲将永宁扶起来,看她唇色苍白有气无力的,格外心疼。 第14章 苦药 永宁闻到了屋中的药味,看了一圈,发现贴身的三人中只有青莲一人在她屋中。 “福禄绿荷呢?” 青莲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端了药递到永宁嘴边。 “公主,太医说您醒了后要先把药喝了。” 永宁别过头不肯喝,“他们呢?” 青莲怕永宁知道福禄受伤,也怕永宁知道绿荷今日要做的是得罪李敬妃的事,当下便替他们二人隐瞒了下来,笑着道:“福禄知晓公主怕苦,去寻蜜饯了。绿荷去御膳房要些公主爱吃的。” 青莲笑着回答,毫无漏洞,永宁微微点头,张嘴喝了口药。 “好苦。” 青莲将蜜饯递给永宁一个,永宁吃了一片,将口中的苦味压了下去。 “太苦了,我想等会儿再喝。” 青莲张口想劝一劝,谁知这时绿荷进来,“公主!陛下正要为您和福禄讨公道呢!” 永宁闻言眉头一皱,“为福禄讨公道?福禄怎么了?” 绿荷一噎,下意识的看了看青莲,见青莲无奈的摇了摇头,知道自己坏了事,索性一闭眼全盘托出。 “公主,今日您突然晕倒,福禄去太医院请太医时发现一个人都没有,太医院的小太监说太医都在安德宫,今晨敬妃说她心痛难忍,陛下将太医都拨到了安德宫。福禄当时心急,想进安德宫请太医,却被安德宫的人拖到他们宫外打了一顿,如今……太医正在为福禄诊治。” 掺有香菜的菜丸是敬妃今日中午安排来的,太医是今天早上全被叫到她安德宫的,真是布了一出好棋。 “呵。”永宁轻笑。 青莲看那少女脸上第一次露出凄凉的神情,病弱美人美如画,却总透露着伤情。 “没用的,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绿荷不理解永宁的话,但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果然是偏向左边的。 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永宁望向窗外,鹅毛大雪落下,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楚。 “下雪了。” “奴婢去将窗子关严。” 绿荷则是往炭盆中多添了些炭火。 她们都知道永宁畏寒怕冷。 方才绿荷说圣宁帝要为自己和福禄讨公道,永宁很想问圣宁帝,这次是当真的吗? 她不敢问,怕得到的是和以往一样的沉默。 以往她提到永乐皇后时,不管圣宁帝上一秒多么开心,听到“母后”二字后,屋内只会留下他盘佛珠的声音。 沉默的让人觉得压抑,想逃离。 “这次会是无用之功吗?哪怕是以我的生命为代价。” 永宁半躺在床上喃喃,心里对圣宁帝尚有期望。 只要一点点,为她讨回一点点公道就好,她从不奢求过多。 过了会儿,绿荷被陈兴传到翊坤宫主殿问话。 走前永宁拉着她的手叮嘱:“绿荷,若是父皇没有要罚的意思……就算了吧,忍忍就过去了,无用之功最为可笑。” 绿荷被她自嘲的微笑刺伤,心里也觉得一阵抽痛。 “好,陛下若不想罚,奴婢就不做那出头鸟。” 绿荷走后没多久,青莲端起药想让永宁喝,却发现药已经凉透了。 “公主,药已经凉了,太医嘱咐说药凉了不能再温,奴婢命人去再找太医抓药熬一些。” 永宁没有反应,目光平静的盯着床边的炭盆。 不知过了多久,青莲将药端了过来,永宁微微起身。 永宁宫中的一位小宫女前来福身:“公主,绿荷回来了。” “这么快?” 青莲不语,永宁发呆的时间很长,期间她添了两次炭火,绿荷从出门到回来,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青莲不知道永宁那发呆的半个时辰内在想什么,却可以清楚的看到永宁在听绿荷回来时,眼中骤然发出亮光。 那是这位从不受“公道”二字庇佑的公主唯一的希望。 绿荷回来,颇为沮丧。 永宁见她这模样,眼中的光亮逐渐暗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破碎。 她笑着拉起绿荷的手:“无事,我早已料到结局,不必如此沮丧。” 绿荷抬眼看着永宁苍白的脸上挂着微笑,还在安慰自己,心中更为酸楚。 她知道永宁在期待,期待着她带着永宁意料之外的消息回来,可她没有。 “公主,奴婢无能。” 永宁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啦,这又不是第一次,不必挂于心上。” “可这次不同,这次是公主性命受到威胁,如此严重的事情仍不能换来一个公道……” 她一个宫女尚觉得极不公平,更何况性命受威胁的永宁呢。 绿荷不敢抬头看永宁,她知道永宁脸上定是挂着微笑的,总是温温柔柔的安慰她们。 她今年才十四岁,比他们都年幼。 这泼天的委屈,她就这么笑着忍了下来。 “这次有何不同?母妃说过,只要是早已注定的结局,怎么挣扎哭喊也无法改变,所以母妃才说无用之功不可为,我不委屈。” 青莲看永宁如此懂事,也觉得心疼,眼眶逐渐泛红,喉咙里塞了棉花一样的难受。 永宁自然也看到了青莲的变化,她冲着青莲挥挥手,“青莲,你方才不是说药煎好了吗?太医也说了凉了不可再温,端来吧,别再凉了。” 青莲将半温不凉的药端到她面前,也拿了蜜饯罐子在旁候着。 永宁端了药碗喝了一大口,泪悄然滑落在碗中,激起圈圈波纹。 “好苦。” 青莲不知道这位小公主说的究竟是手中的药,还是她自己悲苦的人生。 生母在世却终年不得相见,日日挨训,被逼着成长。 甚至在自己性命受到威胁时连公道都讨不到。 永宁将一碗药喝完,没有接青莲递来的蜜饯,只是披了大氅,坐在床边。 “福禄好些了吗?” 绿荷道:“奴婢回来时去看了他,太医说手指骨折,不过已经接了回来,只是身上的伤有些重,大约得静养半月。” “我想去看看他。” “公主,雪大了,路滑又冷,改日吧。” “是,我这病弱的身子……” 炭盆将她的脸映的红红的,没有方才那么苍白,眼神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 只有青莲递给她汤婆子时她才有些反应,接过汤婆子,对着青莲笑了笑。 青莲绿荷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她坐在炭盆前,一坐就是许久。 不过在傍晚时,来了个永宁意想不到的人。 第15章 不委屈 “公主,太后娘娘到了。” 青莲绿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当朝太后是先帝的皇后,亦是圣宁帝的生母,清逸永宁的嫡亲皇祖母。 当年永乐皇后被囚永乐宫,两个孩童无人抚养,永宁无人问津,清逸身为东宫太子,自然被后妃争来夺去。 是永宁的这位皇祖母心疼嫡孙如同物件儿一般被人抢夺,实在看不下去,向圣宁帝提出由她来抚养,后宫这才安宁。 可这位嫡亲皇祖母却对永宁来说与陌生人无异,太后居于慈宁宫不喜热闹,免了后妃皇嗣们的请安,永宁刚开始那几年过的不好,自然也不愿意去太后面前讨嫌。 一连几年,永宁只在后宫宴会上见过她几次,不算多亲近。 “永宁可好些了?” 白发苍苍的老妇由老太监搀扶着进来,青莲立马搬了个凳子让太后坐下。 “永宁见过皇祖母,回皇祖母,永宁已无大碍。” 太后看了看永宁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你是个有善心的孩子,冬日施粥的事哀家都听说了。快坐下快坐下……” 永宁福身:“谢皇祖母。” “今日的事哀家也听说了,你本是先帝最疼爱的嫡孙女,谁知你父皇登基后,日子竟过的这般委屈。” 永宁垂眸不语,她与太后不熟络,怕说错话。 “你莫要怪你父皇,若没有宁远侯,你父皇定是个好君主,也定会是个好父亲好夫君。可你父亲一时错信,也因你皇祖父重武轻文,以至于你父皇前朝处处受宁远侯掣肘。他今日本有心为你讨回公道,可宁远侯一封密信送到你父皇手上,让你父皇不得不将李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信中写了什么哀家不说,这信中之意……你可明白?” 永宁微微点头,“永宁明白,父皇是君主,需要考虑之事诸多。” “好孩子,你心里明白就好。”太后见她如此通透,也没有怨怼之意,对这个嫡孙女更高看了几分。 想到清逸,又颇为小心的问:“几年前哀家只抚养你皇兄一人,你……” 永宁知道太后想问什么,嘴角含笑,道:“皇兄是东宫储君,落在后宫谁人之手都是祸事一桩,只有由皇祖母亲自抚养,才可免去这桩祸事,永宁知晓。” 太后赞赏的点了点头,“你与你皇兄都是聪颖之人,可惜哀家年迈没什么精力了,否则定将你也讨到慈宁宫。” 永宁微微颔首,“多谢皇祖母抬爱,永宁愧不敢当。” “这些年一直有人在暗中猜测你是否对哀家心有怨怼,哀家在后宫斗了几十年了,如今老了不想再弄那些弯弯绕绕的了。永宁可曾怨过哀家?” 永宁摇摇头:“皇祖母年迈,护着皇兄已是尽力,永宁感激尚且来不及,怎么会心生怨怼。” 从未期待过,也从未熟络,何来怨怼。 太后见她目光真诚,慈爱的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日后李氏再如此算计,你悄悄派人告诉皇祖母。” 太后见她愣住,小声告诉她:“算来皇祖母是她婆母,婆母惩治一个妾室多的是法子挫磨。宁远侯就算得知,也不能将我一个老太婆如何。” 永宁了然,看这位老妇人露出笑意。自己忍不住也跟着笑。 “好,日后永宁受了欺负,定会向皇祖母告状。” 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皇兄大约要去慈宁宫请安了。哀家先回去了。” 永宁起身恭送:“恭送皇祖母。” “你坐你坐,不必送了。” 日头西沉的很快,永宁用过晚膳坐在桌子旁,听见外面有“簌簌”的声响。 “可是雪打灯?” 青莲点头,开始为永宁续炭火。 “我想出去看一看。” 绿荷皱着眉头,“公主,外面天寒。” “将炭盆挪在外面,我穿着狐裘大氅,抱着汤婆子,不会得风寒的。” 青莲照做,让殿外的小太监将炭盆挪到走廊上,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暖垫放在椅子上。 绿荷见拧不过永宁,只好为她系好大氅,将汤婆子递到她手中。 坐在走廊上,听着雪落的声音,还有雪打在灯笼上的声音,永宁此刻觉得无比满足。 “永宁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在晚上看着雪景。” “母妃。” 陈瑾妃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笑眯眯的冲她挥手:“皇姐~” “子蕊自养心殿回来后就一直坐立不安,陛下离开后我才知道她想来看你。” 福禄去翊坤宫报信时二公主正巧也在,听说需要陈瑾妃去求圣宁帝,连忙也跟着去了。 但处理宫妃是大事,圣宁帝自然不会让二公主一个小辈在场,二公主自然而然的就暂时被软禁到了东偏房。 二公主见永宁脸色有些苍白,小脸立马蔫儿了。 “皇姐今日定是又难受又委屈。” 永宁轻轻抚上她的脸,“不委屈,这个结果是意料之中的,我习惯了。” 陈瑾妃叹了口气,“今日陛下本要严惩李氏的,可李氏刚醒,宁远侯的书信就送到了陛下手中。除了陛下无人知晓那信中写了什么,不过陛下看完书信脸色不大好看。最后只罚了李氏三个月的月奉,禁足一月。此事变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永宁不语,这些话当才太后来时已经说过了。她何其聪颖,自然是明白的。 李氏好巧不巧的昏倒,刚醒宁远侯的书信就送到了圣宁帝手中,这大约也是李氏布的棋。 “敬妃娘娘……”永宁轻笑一声,“当真是个好棋手。” 陈瑾妃看少女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一时不知是该高兴她成了自己要求的人,还是难过永宁喜怒不形于色,事事憋在心里呢。 “深宫之中最多的便是算计,我知道你委屈,可你生长于深宫……”陈瑾妃顿了顿,看向紧紧拥着永宁的二公主。 “公主即生长于深宫,定不会一辈子都住在深宫。” 永宁明白陈瑾妃的意思。 等嫁了人就好了。 嫁了人就可以远离这是非之地。 二公主不及永宁通透,猜不出两人的话是什么深意。只是紧紧抱着永宁,不肯撒手。 第16章 天下第一 “子蕊,该就寝了。” 二公主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抱着永宁的胳膊,对永宁挥挥手,“皇姐,我睡了,明日我再来看你。” 永宁笑着点头,看着那俏丽身影消失在院中。 陈瑾妃屏退宫人,向永宁近几步低声道:“按说朝贡本应是去西凉的,可前几月西凉送来了一道密信,西凉景武帝不知怎的就将朝贡让给了我们。近几年来靖远侯常被派去平乱,平乱的地点越来越靠近宁远侯暗养兵士的地方。我大胆猜测,陛下应当是去年就与景武帝商议什么事。” 永宁定定看着陈瑾妃,思考着陈瑾妃话中含义。 圣宁帝准备重用靖远侯来与宁远侯对抗,这是圣宁帝在养心殿时就与清逸和永宁暗中透露过的。 靖远侯的兵马打着平乱的旗号靠近宁远侯的将士这也不稀奇。 可圣宁帝去年就暗中与景武帝商议,今年朝贡就定在了东离。这让永宁有些猜不透,能让两位君主达成共识的能有什么事? 永宁皱眉,轻声问:“父皇莫不是要割地求兵?” 陈瑾妃微微摇头,“这我无从得知,陛下只让我暗中告诉你这些事。今年年底朝贡,小心其他三国的人。” 永宁不解,“为何?” 陈瑾妃叹了口气,“我的儿,你年年在都城施粥,百姓们南来北往,曾在你年幼见过你的百姓将你的事迹四处传开。你声名鹤起,四国之中怕是无人不知了。” “这……” “名声响彻天下的,除了西凉景武帝与西凉辰王,你是第三个。” 永宁抿唇,心中担忧。 陈瑾妃拍了拍她的肩膀,“陛下让我告诉你,届时低着头吃糕点就成,主要是小心他们暗中的手段。明面上的为难,有陛下挡着。” “母妃,我并没有得罪过他们,为何父皇会担心别国的人暗中对我动手呢?” “我们终究不在同一个国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多些防备总归不是坏事,你是个聪颖的孩子,母妃相信你不会出错的。” 永宁看见陈瑾妃眼中的光,微微点头。 “天寒,早些休息。” 陈瑾妃离开后,永宁也没什么心思去观雪了,当即回了房。 躺在床上,看着床顶。 西凉景武帝和西凉辰王她都听过,圣宁帝曾夸赞过这兄弟二人。 西凉景武帝少年君王,十五登基,今年也才刚及冠。 二十岁的年龄,五年便能将西凉治理成第一大国,可见此人能力如何恐怖。 西凉辰王则是百战百胜的少年将军,十三岁就上马打仗,十五岁自请前去边关守护边境。 反看离都城的少年郎们,十三岁时在依赖父亲,十五岁时撩猫逗狗,二十岁时流连花楼。 永宁叹了口气,这两个人付出了许多日日夜夜才得以名扬天下,她却因施粥就让人熟知,实在是可叹。 翌日永宁梳洗好喝了药,坐在廊下看宫人们扫雪,远远的就听见一声声“皇姐!” 但四处看了看,并没有看见人。 声音愈来愈近,明黄身影跑到她面前止住,“皇姐,你身子好些了吗?” 永宁笑着起身在她面前原地转了个圈,“你看呢?” 二公主紧紧抱住她,“皇姐没事就好,昨日福禄突然说你病重,真是吓死我了。” 永宁为她整理了挂在头发上的步遥,“昨日施了针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过敏而已。” “皇姐,我听说今年朝贡定在了我们这儿。” 永宁微微点头,“嗯。” 子蕊抱着永宁的胳膊晃了晃,“那皇姐年底去宴会时可定要带着面纱,我怕皇姐这个天下第一美人未及笄就被人惦记。” 永宁为她整理发髻的手一顿。 “什么天下第一美人?” “皇姐不知道?” 永宁摇摇头。 “皇姐起初是因善名响彻天下,可后来不知何人开始传东离嫡长女貌美似天仙,当得起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呼,后来逐渐传着传着,皇姐就成了天下第一美人,还是善良的美人。” 永宁心里一紧,她明白了为什么圣宁帝要让陈瑾妃告知她宫宴时要低着头吃糕点了。 一国公主名扬天下,等她的结果最惨的就是和亲。 永宁垂下眸子,可她今年才十四岁,离及笄还有两年。 怕的就是这次朝贡有哪国看上了她这名号,提前要求和亲,等她及笄后再将人送过去。 俗话怎么说的来着?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二公主亲了亲永宁的脸颊,“皇姐长的好看,我希望等两年后我们及笄,父皇能给我们找离得近的驸马,这样我出嫁后也能常去找皇姐玩。” 永宁压下心中的情绪,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呀,整日就想着玩乐。” 二公主嘿嘿一笑,将头靠在永宁肩膀上,格外亲昵。 是啊,自永宁七岁起就日日呆在一起的妹妹,怎么会不亲昵呢。 不过二公主没呆多久,大约有两刻钟的时辰,陈瑾妃就派人将二公主叫走练字,走时小脸儿瞬间蔫儿了。 依依不舍的挥挥手,“皇姐好好休息,我走了。” 永宁笑着与她告别,等她离开后,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以“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响彻天下的公主不会有好结局。 东离前几朝就有公主因貌美而人尽皆知,后来东离被南楚皇帝刁难时迫不得已将公主推出去和亲,这才平息两国之战。 那位公主在和亲五年后难产而亡,南楚皇帝对她宠爱,也答应了她百年之内决不会再找东离麻烦。 如今算一算,正好过去了百年。 南楚任宣帝驻扎在其边境的将士蠢蠢欲动,圣宁帝常常苦恼南楚边关的小打小闹,却又没有能力处理。 兵权在宁远侯手上,靖远侯还未养起来,需得忍耐。 东离百姓定是不知这其中利害,若有人教唆推波助澜,故意将她传成天下第一美人,那百姓们无法分辨,以为是为永宁好,自然会愈传愈广。 永宁自过敏后就有些疑心,总觉得所有事情都是李氏的谋划。 可李氏不知圣宁帝与景武帝的暗中商议,更不可能提前得知今年朝贡定在东离,那她为何会将永宁的名头传出去? 第17章 舆论 但转念一想,不论今年朝贡在哪,只要她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传出去,来日东离受战乱之苦,若其他三位帝王效仿前朝要求永宁和亲,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永宁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圣宁帝常说:“百姓如水,君王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代帝王的成败很大原因都在于百姓,在于民心。” 其实换个概念来想,百姓就是舆论的推动者,他们不知朝堂这些利害,若有人暗中故意让他们传扬,他们分辨不清,定会照做。 永宁思及此,对绿荷招了招手,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待会儿我给你些银钱,你想法子将昨日我因过敏命悬一线之事传扬到都城百姓耳中,重点放在是李氏安排的那顿膳食。切记,不可被人抓住把柄。” 绿荷郑重点头,“奴婢定会办好。” 永宁交代完,从自己盒子的暗层中取出五百两银票递给绿荷。 对着外面朗声道:“绿荷,我突然想吃南街的花生糕,如今福禄重病在床,你替他跑一趟吧,旁人我信不过。” 说完递给她出宫手令,轻声道:“万事小心。” 绿荷点头,“奴婢定会将花生糕买来,奴婢办事能力可不比小福禄差。” 二人对视一眼,绿荷福身离开。 绿荷傍晚回来,手中提着一包花生糕,递给永宁,“公主,这花生糕排队排了好长时间,南街糕点铺生意当真不错。” 永宁从椅子上起身回屋,“天冷了,回屋吃吧。” 青莲绿荷二人跟着永宁进屋,没让旁人进来。 “公主,事情办妥了。奴婢出宫后到了林中换了身衣服,脸上擦了灰,装作是从宫中逃出来的模样,路上遇见了几个村中大婶,大婶也算热心,留我喝了口水,喝水的空隙大婶问我为何如此落魄,奴婢自称是安德宫的小宫女,因永宁公主一事事情败露,恐怕被牵连,这才出逃。” 永宁听完笑了笑,“你是个机灵的,居然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绿荷喝了口茶,又道:“村中妇人无事自然会闲聊,一来二去的,奴婢就将这消息完完整整的透了出去。” 村中农妇们常三五个的聚在一起说闲话,去镇上采买时遇见熟人也会聊一聊。绿荷这消息透的有含量,想来不多久,离都城的舆论就该压向安德宫了。 永宁料想的不错,消息递出去的第三日,陈莹莹和墨泠泠入宫来看她了。 “子卿!”陈莹莹风风火火的先跑了进来,抓住永宁的胳膊一顿打量。 “给公主请安。” 陈莹莹见永宁没什么伤,气色红润,这才松了口气。 “子卿你吓死我了,今日突然听府中下人们讨论说你前些日子命悬一线,听说是……” 墨泠泠偷偷拉了拉她的衣服,示意她不要说出来。 陈莹莹抿唇,小脸儿上明摆着生气。 “这是宫中,我们还不能多说什么。可外面都传疯了,你这次过敏病重是因为宫中某个妃位的人。”陈莹莹笑了笑,“不过都城的人都偏向你,毕竟你一连这么多年都在施粥,他们都说那个人善妒,恶毒。愣是将你塑造成了一个病弱美人,不受陛下疼爱的模样。” 墨泠泠见她这嘴实在是藏不住话,叹了口气,“父亲说如今这事在百姓中传扬开来,闹的太大无法收场。御史台得知,如今纷纷上书奏请陛下严惩那位娘娘。不过父亲说,那位娘娘的父亲是个权势滔天的,在朝堂上不愿让陛下责罚娘娘。可惜朝中文官多重礼法,文官们都说断不能让帝王嫡系子女受如此泼天委屈。一时之间,跪请责罚娘娘的人比护娘娘的人要多许多,想来……” 陈莹莹接着她的话道:“想来公主殿下这次定能得一个公道!” 永宁被她这激动模样逗笑,但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陈莹莹一个外人尚且知道她多年来一直受委屈,可为何圣宁帝从不肯为她主持一次公道呢。 想了想,永宁咧嘴摇摇头,“算了吧。” 安德宫中李敬妃正在摆弄自己的指甲,青莞脸色不大好看的冲着她福身,“娘娘。” “什么事。” “如今御史台的人都在奏请陛下,让陛下严惩您……” 李敬妃“噌”的一下站起来,声调骤然尖锐,“你说什么!” “侯爷说不知怎么,翊坤宫那小贱人病重的消息传到了宫外,还说是您一手策划,如今百姓与前朝那群老腐朽都向着翊坤宫的小贱人,侯爷说……娘娘这次先委屈一下吧,事关民心,大局为重。”青莞说到最后,声音逐渐变低,愈发没有底气。 李敬妃听完气的浑身颤抖,她在后宫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自然也清楚这是谁的手笔。 当即将桌上茶盏一应扫到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小贱人!我不过是将她的名头传了出去,竟这么快就来摆我一道!她不是怕冷吗,冬日里怎么不冻死她!” 青莞跪在地上,听着李敬妃的谩骂,早已习以为常。 李敬妃目光阴毒,“青莞,上次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是翊坤宫西偏殿身边的一等宫女,名字叫绿荷。” “绿荷……本宫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永宁在宫中挑选首饰时听着绿荷兴冲冲的跑过来告诉她:“公主,敬妃娘娘被陛下拉到宫外当着所有宫人的面杖责三十。还夺了封号,降回嫔位,禁足一年,罚奉三年。” 青莲惊呼一声,“罚奉三年!?” 那可是几乎上万两银子。 “罚多少银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自来高高在上的娇娇女在一众宫人面前被杖责三十,想来李娘娘的那点子自尊也被父皇碾碎了吧。” 永宁慢饮一口茶,嘴角带着笑意。 百姓身为局外人,自然会更同情弱势者。 幸而永宁这些年积累了些好名声,舆论一边倒,饶是权势滔天的宁远侯也抵不过百姓的舆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宁远侯若硬要保李氏,定会惹众怒。 朝中那群文官,可最是看中嫡庶尊卑。 第18章 福禄 永宁是圣宁帝唯一的嫡女,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让中宫嫡出被一个嫔妃欺辱。 再尊贵的妃,也是妾。 永宁没了李氏的刁难,心情欢快,连绿荷几人都能看得出来。 “福禄的伤怎么样了?” 绿荷又想到那日福禄被拉到宫外挨打,路过的宫女太监无一人出手就觉得寒心,笑容逐渐隐了下去,“奴婢今日去问了小炎子,小炎子说福禄身子好的差不多了,这些日子常挣扎着要来公主身边当差,被小炎子拦了下来。” “他为了我吃了太多的苦,自他十岁到我宫里,一直到现在就没有过好日子。”永宁叹了口气,脑海中总浮现福禄那圆乎乎的脸蛋。 他无论对着谁都是笑眯眯的。 绿荷看出她有些自责,笑着道:“他若没有得过好日子,怎会成那副胖乎乎的模样。旁人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公主是待他顶好的。” 永宁摇了摇头,并不怎么赞同绿荷的话。 福禄吃的胖乎乎的是因为永宁在艰难时,他总用自己的银钱给永宁买好吃的。后来永宁过得好些,也总留着好吃的糕点给福禄。 可福禄是个苦命的人。 与其兄长尚在襁褓就被卖到了老太监家中,那老太监是先帝身边的人。 先帝在世时看其年迈,恩准其离宫。 老太监在宫外抚养兄弟二人长大,总是教着他们兄弟二人如何做好一个奴才。 永宁想到九岁那年与福禄闲聊,福禄眼睛亮亮的说:“义父在宫外没有什么傍身之技,但义父知道如何做好一个忠仆,在宫中有些人脉,所以义父一直在教导我与阿兄如何做好一个奴才。唯一遗憾的是在义父病重之时,他硬是把我们送到了宫里,送到了陈公公手上,我与阿兄没能送送义父。后来没多久,陈公公将我们兄弟二人给了太子殿下。” “你义父是很疼爱你们的。” 临死前为他们盘算让他们兄弟二人入宫跟着太子,是这位在宫中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太监唯一能想到的好出路。 那时永宁日子过的稍好了些,福禄脸上也有了些肉。 福禄日子过的好些时,义父去世了。 在永宁身边过的安稳的时候,福康去世了。 每每在他日子过的稍好些时,总会有人离开他。 福禄应当是永宁身边最可怜的人了。 “我想去看看他。” 青莲有些犹豫,“公主,您身子尊贵,太监们住的地方污秽,怎能……” “这么久了也没能去看一次,我想去看看他。” 青莲垂眸,知道她心里是在记挂着福禄的,也不再劝,微微福身,“奴婢遵命。” 永宁来到福禄的房间,看见了他坐在椅子上托着腮发呆。 福禄看见永宁,眼中瞬间亮起了光,“公主?您怎么来了?这地方污秽,公主还是回宫吧,以免污了公主的气运。” 永宁在他对面的凳子坐下,“你看你,让你在宫外买院子你不愿意,眼下身子不好,养病的地方还如此吵杂。” 福禄讪讪的笑了笑,“公主,奴才皮糙肉厚的,本已经好全了,可小炎子非说奴才没躺够半个月,硬是不让奴才回宫伺候。” 顿了顿,瞟了眼永宁红润的脸道,“不过见公主无恙,奴才也放心了。” 绿荷笑出了声,“没想到小炎子还是个实心眼,太医说半月,就愣是拉着福禄要让他躺半个月。” 福禄却没有和往常一样跟着绿荷笑,永宁察觉到,轻声问,“怎么了?不大高兴?” 福禄摇了摇头,难得极为认真的道,“义父阿兄已经离世,公主是福禄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了。公主昏倒那日奴才怕极了,很怕公主也如阿兄一样,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就没了生息。” 永宁知道福禄十几岁的年龄就经历了两次生死离别,定是对这件事怕极了。 她拍拍他的手,“福禄,母妃教导我,人的一生总是在不断告别的。譬如我,四岁时与生母告别,日后出嫁就要与母妃告别。几十年后父皇母后年迈,也要经历这生死之别。” 人的一生总是在不断的告别,也要在不断的告别中学会成长。 这是陈瑾妃教她的道理。 福禄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大约能感觉到永宁在安慰他。 他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在看见永宁平安的那一刻,他心里是高兴的。 “公主心地良善,定会平平安安。” “你不如安心养好身体,等你好全了回我身边,有你这个小福娃,我定会日日平安快乐。” 福禄圆圆的脸蛋上又挂上了笑容,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年底朝贡这日,永宁穿了件粉色衣裙,领口毛茸茸的也算暖和,手中仍是离不开汤婆子。 南楚的两位使臣生的魁梧,给他们斟酒的宫女手都有些抖,不过那两位使臣性子尚算和善,笑着打趣自己,“我们也只是朝中官员,长得凶,东离的姑娘们莫怕。” 北漠的两位使臣看起来文文气气的,话也不多,存在感颇低。 令人意外的是西凉使臣中有一位女子,长的颇为娇艳,一双丹凤眼会说话儿似的,媚而不妖。 那位女子自称是西凉郡主,还很主动的献舞一曲。 西凉舞蹈妖娆,看的座上的男子纷纷避开视线。 饶是最为淡定的清逸也忍不住红了耳朵移开视线。 也是巧,这视线一移,清逸看到了林煜一直在盯着一个方向,直直的越过了那中央跳舞的女子,看向另一个人。 是永宁。 清逸轻咳一声,林煜没反应。 又咳一声,林煜的视线仍然黏在永宁身上。 “啧……煜哥儿!”清逸实在忍不住,咬牙切齿的轻声唤他。 清逸看他面不改色,对他有些无奈。 “怎么就这么直白的看着呢。” 林煜则是轻飘飘的回一句,“好看啊。” 清逸与他相识多年,也知道这是个毒舌,不愿与他多说。 谁知林煜押了口酒,又说了一句,“确实好看。” 清逸自然知道林煜说的不是那郡主,说的是自己的亲妹妹。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林煜惦记自己妹妹,总觉得林煜没有王博儒看着顺眼。 第19章 和亲 西凉郡主一曲舞毕,妖妖娆娆的福身,“长平献丑了。” 圣宁帝位于高座,自然是要客套几句,“长平郡主舞艺一绝,怕是无人能及啊!” “陛下谬赞,我国郡主舞姿平平,在天下第一美人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只是不知陛下宫中的天下第一美人,可否也让我等开一开眼呢?” 西凉使臣这话说的有针对性,直冲正在吃糕点的永宁。 圣宁帝脸色立马黑了,面色不悦。 清逸更是皱起眉头,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永宁放下糕点,不慌不忙的用帕子擦手。 赶在圣宁帝开口之前,截然了断的告诉他,“不可。” 西凉使臣愣住,显然是没想到永宁会拒绝。 还拒绝的这么直白。 “永宁公主有着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空有其表可不成,若不拿出真本事,实在是难以服众啊……” 永宁面对着那白胡子老头笑了笑,“此言差矣,本宫生长于深宫,琴棋书画自然是由最好的夫子教导,本宫也能大言不惭的道一句无人能及。” 垂眸拂了拂衣袖上的糕点碎屑,漫不经心的道:“可本宫是一国公主,怎可如舞坊乐姬一般于众目睽睽之下起舞供人取乐呢?使臣这要求,本宫怕是做不到,道一句失礼了。” 端起茶杯隔空对着那使臣摇摇一举,“本宫以茶代酒,向大人赔罪。” 永宁一番话将方才那起舞的西凉郡主颜面扫的一干二净。 东离虽国弱,可永宁也断不允许旁人如此看轻自己。 西凉使臣质疑她的舞技,她便暗讽西凉郡主如同舞女乐姬一般供人取乐。 更何况那本就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郡主。 圣宁帝与清逸论事时常让永宁在旁,永宁对西凉皇室也算是了解一二。 西凉皇室自古人丁稀薄,所出皇子公主大多是中宫嫡出,庶出子女少之又少。 西凉前几位皇帝都是只有一位嫡子,只有一位嫡子就意味着没有分封王爷。 到了景武帝这一代颇为不同,景武帝这一代西凉皇室只有两个皇子。 景武帝是文贵妃之子,是庶出,西凉辰王是中宫王皇后嫡出。 西凉皇室现世总归就这么两个人,西凉辰王常年带兵在外,府中没有女眷,更没有子嗣。 唯一的皇室宗族都没有子嗣,这郡主哪来的? 永宁在她起舞时就发觉她动作轻浮,看起来颇有勾栏瓦肆的模样。 这个什么长平郡主行事做派别说皇家气派了,连个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 一曲舞毕妖妖娆娆行礼,坐到座位上又频频给清逸暗送秋波,根本就不是正经人。 怕是西凉景武帝随便找人封了个郡主就让她来东离做使臣了。 如此暗讽,长平郡主倒也不生气,撑着下巴,一双丹凤眼含着光看着永宁,“永宁公主这话说的有趣,莫不是知晓了我的身份?” 永宁被她盯得不大舒服,垂下眸子,“郡主便是郡主,旁的身份永宁一概不知。” 长平郡主咯咯笑了起来,她轻轻点了点使臣的肩膀,使臣起身道:“陛下,我国君主有意与贵国结秦晋之好,乞听示下。”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都变了脸色。 圣宁帝自然是不愿接这位长平郡主,无论位分高低,长平郡主的出身在这里摆着,谁知道她是不是西凉派来的细作。 南楚北漠使臣则是在忌惮西凉与东离联手,这对他们而言不利。 林煜和清逸则是以为这使臣所说的结秦晋之好是要让永宁和亲,两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尤其是林煜,眼神都快将那使臣千刀万剐了。 圣宁帝本不愿收,但想到自己的筹谋,此时断不能得罪西凉。 笑着开口,“哈哈哈哈,长平郡主娇俏可人能歌善舞,朕后宫若得此美人,想来也是有趣。那便封西凉长平郡主为淑妃,赐居储秀宫主殿。” 长平郡主与使臣福身,“谢陛下。” 永宁如圣宁帝所交代的那样,低头吃着糕点,不曾再多言。 可总有两道视线一直黏在永宁身上,抬头发现是那妖媚的长平郡主,美眸含笑的盯着自己,让永宁起了鸡皮疙瘩。 另一道视线,永宁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林煜。 林煜在听到西凉是将长平郡主嫁进来,松了好大一口气,王博儒在旁边吃茶时听到还揶揄他,“煜哥儿,你怕公主被送去和亲?” 林煜瞪他一眼。 “公主才十四五岁,过两年才及笄,你怕什么?” 若不是在宫中,林煜的巴掌定早就落在了他背上。 这个小皮蛋子,怎么净捡他不爱听的话说。 王博儒在被林煜狠狠瞪了一眼后老实了,也清楚自己再说话,等出了宫林煜定要打死他。 宫宴结束,永宁回宫歇息。 坐在桌边舒了口气,来年不会有李氏来恶心她,心里畅快多了。 但没等永宁喘过气,就听小宫女来说:“公主,淑妃娘娘一听您住在翊坤宫,又听说储秀宫离翊坤宫远,求陛下将寝宫换到了翊坤宫东偏殿……” “什么!?” 饶是稳重如青莲,也不由皱了眉头,“一宫主位却住在偏殿,这于礼不合,陛下怎么答应的?” 小宫女摇摇头,“奴婢不知,只听说淑妃娘娘打着景武帝的名头,逼着陛下同意的……” 永宁不知道这位西凉来的郡主是个什么目的,还偏要离她近一些,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出来。 “小丫头,怎么听到我跟你住的近就这么不高兴?” 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娇艳女子进来,她也不见外,进来就坐到永宁对面,拿了桌子上的橘子剥了就吃。 “真甜。” “你……”端庄如永宁,也难以接受如此做派。 “我什么?你是公主,我是你父皇嫔妃,不过听说你们东离嫡出公主地位很高。怎么,想让我给你行礼?” 淑妃还掰了一块橘子递到她嘴边,将永宁吓得站起了身。 “这不合规矩。” 看她脸色红红,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淑妃笑了一声,“宫中那么多人在场,只有你看出来了我不是大家闺秀,小丫头够聪明。” 第20章 如烟 “我呢,本来就是西凉玉春苑最好的舞娘,得景武帝青眼入宫做了舞姬,后来陛下封了我做郡主,让我来和亲。” “淑妃娘娘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永宁愚钝,请娘娘明示。” 淑妃“啧”了一声,“明示什么?你坐下陪我说话嘛。东离我人生地不熟的,就觉得你有几分眼缘,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儿。”说完又拿了瓣橘子准备硬塞到永宁嘴中。 永宁侧过身,“淑妃娘娘,您是庶母,是长辈,这不合规矩。” “哎呀吃一个嘛,你自己宫里的东西还怕吃出问题不成?” “唔……”永宁被她强拉着将橘子塞到嘴中,一时间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只见那淑妃笑弯了眼睛问她,“甜不甜?” 永宁无奈,将橘子嚼了咽下去。 “甜。” “我自记事起就在玉春苑了,可能我是玉春苑的哪个舞姬偷生下来的吧。妈妈说我无姓,她常唤我如烟。”她笑眯眯的对永宁介绍自己。 “后来陛下封我做了郡主,说给我冠了国姓。我现在叫谢如烟,今年二十三岁。小丫头你呢?叫什么名字?”永宁被她拉着坐下,面对这位自来熟的庶母有些不大自在。 “小女离子卿,年十四。” “呀~长的真好看,花儿都不及你美。” 永宁下意识的躲避她要摸上来的手,有些不适应如此轻浮的举动。 “谢娘娘夸奖,天色不早,我该就寝了。” “可这才……” 天色已黑,永宁是公主,何时休息都无大碍。 可谢淑妃是妃嫔,需要候着侍寝。 景武帝将她送来时难道就没有让宫中嬷嬷教导些简单的规矩吗? 青莲福身,截了她的话。“娘娘,您与公主是不同的。” 话又不能当着永宁一个未出阁姑娘的面儿点的这么明白,谢淑妃刚开始不理解,想到自己是嫔妃,恍然大悟。 冲着永宁挑了挑眉,“好,明日起身了,我再找你玩。” 谢淑妃走后,绿荷忍了几忍,还是嘟囔了一句:“这西凉长平郡主怎么行事如此轻浮。” 永宁从前接触的人就算是性子泼辣的,也断不敢行事似谢淑妃般轻浮。 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再刁蛮的世家小姐到宫中也得老老实实的守着宫规。 像谢淑妃这样的女子,永宁头一次接触,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永宁黑色瞳孔中映出跳跃的烛火,屋中只留了青莲一人在旁。 这是永宁多年来的习惯,每次不高兴或者思考事情的时候都只留青莲伺候, 青莲沉稳端庄,最主要的是话少。 绿荷若知道她为什么而不高兴,定会一直在她耳边吐槽,聒噪的很。 福禄知道她不高兴,总是想着法子逗她,可她那时候最需要的是安静。 需要自己消化情绪,福禄也过于聒噪。 只有青莲最安静,从不多问什么。 永宁第二日刚用过早膳要去给陈瑾妃请安,就又听说谢淑妃来了。 “小丫头起床了没有?” 只见粉衣身影提着裙摆跑了进来,见到永宁就拉她的手。 “我好看吗?” 那双丹凤眼中尽是期待,对着永宁眨呀眨呀。 今日谢淑妃穿的这衣服料子倒是好看,上面粉色很深,越到下面越浅,到脚边时已经是白色。 领口的绒毛将她的脸暖的红扑扑的,娇俏又可爱。 “好看。” “这料子是我从西凉带来的,我们陛下说东离天冷,特意让人从库中找出了北漠进贡的料子送给我做嫁妆。真是好看,穿上也暖和。”谢淑妃拉了永宁的手就要往外走,“走,去我那里挑几匹,还有些北漠进贡给我们西凉的小玩意儿,你尽管挑。” 永宁挣开她的手,“淑妃娘娘,改日吧。我今日需要去给母妃请安,礼不可废,恕永宁失陪。” “我已经替你请过安了。” 永宁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她。 她咧嘴一笑,露出整洁的牙齿。 “你母妃说让你今日好好玩。” “这……” 谢淑妃拉着她,永宁没了理由拒绝,硬着头皮跟她来到了东偏殿。 “淑妃娘娘,我们东离重礼法,怎能替人请安?更何况……” 何况陈瑾妃书香世家,更是一个坚持“礼节不可废”的人。 永宁好奇她究竟是怎么说动陈瑾妃的? 宫女们拿着衣裙给二位主子展示,谢淑妃上手为永宁丈量。 永宁拗不过,只能乖乖任其摆布。 “看来我昨日没瞧错,这些衣服的尺寸你应当穿上正好。我背过身不看,你穿上试试。”说完真的背过了身。 永宁一阵语塞,哪有这么让人试衣的? “淑妃娘娘,这于礼不合。” “怎么就又于礼不合了?”谢淑妃撇撇嘴,“宫里的女人就是麻烦,你比西凉的那个王贵妃还要事儿多。” 语气中是掩不住的嫌弃,但手上仍旧为永宁丈量。 “小丫头,这件紫色裙子挺衬你肤色的,你要不要试试?” 永宁摇头。 “哎呀试一试嘛。” “淑妃娘娘,我……” 一根手指搭在永宁唇上,止住了她要说的话。 丹凤眼中带着笑意,“小丫头,我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我只比你年长九岁,你就是唤我一声姐姐我也是敢应的。” “你是我父皇的嫔妃,是我庶母。我怎能如此唤你,这有违纲常伦理。” “那你们东离规矩如此多,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就唤我如烟吧。” “这也……” 谢淑妃摇头晃脑的接了她下面的话,“这也不合规矩,对不对?” 永宁乖乖点头。 谢淑妃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双眸含泪,“其实我让你唤我如烟,是我想玉春苑的妈妈了。妈妈对我是很好的,从不逼着我卖身,有些醉酒的客人对我动手,妈妈也常护着我。如今我一人远在东离,人人都唤我淑妃娘娘,怕是日后西去,也无人再想起我的名字了。冰冷冷的墓碑上,只会有淑妃谢氏。” 永宁脑海浮现,阴沉沉的天空,下着细雨。 后妃陵中有个棺材孤零零的在冰冷的墓室中,前面有个牌子。 无名,只有淑妃谢氏。 第21章 秘辛 看她眼中含泪,知道她是故意的。可不知为什么,永宁总觉得她与自己有些相似。 谢淑妃日后无人唤她如烟,永宁在宫中也没人唤她子卿。 “好,如烟。” 谢淑妃嘿嘿一笑,“就知道你心软。” 永宁不是心软,是由她想到了自己。 她在宫中只有生母兄长记得自己的名字,旁人对她总是恭敬。 永宁,公主。 是她的名号与身份。 母后被囚,终年不得相见,永宁听不到母亲温柔的呼唤。 皇兄身为东宫储君,寝殿东宫在前朝。与子卿见面只有在养心殿听训话,皇兄总是很忙,训完话与她说不了几句就又要回东宫处理政务。 那声“子卿”,她好久没有听到了。 “小丫头,想什么呢?” 永宁笑着摇摇头,“无事。” “那你试试这件,真的很好看。”谢淑妃眼睛亮晶晶的,笑时露出洁白的牙齿。 “……” 永宁无奈接过,福身,“谢过淑妃娘娘,永宁去里间换。” “又忘了不是?是如烟。” “……” “好~谢过如烟,永宁去里间换。” 谢淑妃的宫女跟着永宁到里间伺候她换衣,穿上她一直让永宁试的那件紫色衣裙。 和谢淑妃身上的料子是差不多的,轻软温暖,最上方是深紫色,越往下越浅,到了脚边,已经成了白色。 “娘娘。”宫女带着永宁出来,冲着正在吃糕点的谢淑妃福身。 谢淑妃听见动静,连忙把咬了一半的糕点放下转身去看。 “哇!真好看!”谢淑妃拉着她的手让她转了一圈。 “起初我见这衣服又瘦又小,偏还用了深紫色的料子。想着十四五岁的少女怎么能穿得了这么老气的颜色,如今穿在你身上我才明白。皇室就是皇室,养出来的闺女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又远远的打量了永宁几眼,面上是藏不住的喜欢,“瞧瞧这通身气派,紫色衬得你端庄大气,还有了些沉稳。” 永宁倒是抓住了她话中的点,谢如烟今年二十三,西凉景武帝赐给她十四五岁少女穿的衣服带来东离做什么? 她在谢淑妃面前又转了一圈,装作很喜欢这衣裙的样子,不动声色的打听。 “这衣服真好看,可是如烟,你今年二十三,为什么你们陛下要给你十四五岁少女的衣服让你带来啊?” 谢淑妃将宫女们都屏退,只剩下她和永宁,她拉着永宁的手坐下,神秘兮兮的小声道:“我们陛下说这是秘密,不让我跟西凉的人说。不过你是东离人,想来应当可以跟你说这些。” 西凉景武帝:“万不可对西凉任何人透露。” 谢如烟:“这是东离,应当可以说。” 永宁:“这……” “我跟你说,你们都说我们陛下十五登基,其实你们都错了,西凉先帝是在我们陛下十二岁时就驾崩了,陛下十二岁那年就已经在太后的扶持下开始学着处理朝政。只不过到了十五岁有了明是非的能力,太后娘娘才放心的撒手不管,让我们陛下登基了。” 永宁一听,这些可都是西凉秘辛,一国皇室最重要的秘密! 谢淑妃就这么当成闲话说给她听了? 永宁不知该说谢淑妃天真,还是该说谢淑妃傻了。 她是什么身份? 东离的嫡公主,圣宁帝正儿八经的嫡出闺女。 谢淑妃难道就不怕永宁听完这些事,转身告诉圣宁帝吗? “如烟,我觉得这些皇室秘辛,我还是不听为好。” “为什么?”谢淑妃秀眉微皱。 “你不怕我将这些告诉我父皇吗?” 她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永宁,摇摇头,“我觉得你不会。” “看人不能凭感觉,人心隔肚皮。我们这辈子才见了三面,你怎知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看人很准的,比如我在玉春苑第一眼见到春樱时我就感觉她不是个老实的,可妈妈不信我。后来春樱瞒着妈妈偷偷与恩客有了私胎不肯接客,妈妈气恼不已,这才信我说的。” “如烟,我的年龄不适合听这些的。” “哎呀,你就当民间奇谈听一听,无碍的。”但是看永宁还没长开的小身段,觉得这话确实不应该讲给这小姑娘听。 “再比如,你明明第一眼见到我就已经能猜到我是什么身份,可是你并没有揭穿我。这就说明你很聪明,而且很善良。” 永宁语塞,她不揭穿谢如烟的身份是因为东离不能得罪西凉,只能在那使臣发难时暗讽一波。 “这并不能说明我善良,我只是不喜欢多管闲事。” “可是我们陛下说你心地良善,还常年冬日里用自己的银钱在你们都城为百姓施粥。” “你们陛下告诉你的?” 谢淑妃很认真的点头。 “所以你肯定不会告诉你父皇,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永宁看她眼中希冀,不忍打破,点点头。 她想说,她就听听吧。 总归永宁也不是什么守不住秘密的人,替她保守住这个秘密就是了。 况且这个来自玉春苑的如烟姑娘目前看起来对永宁还不错,性格有几分像二公主。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说到了我们陛下十二岁执政。他母妃是文贵妃,是庶出。陛下说文贵妃在生他之前有个女儿,只是生下来后被先帝骗着说是个死胎,生下来后连一眼都没见过就被送走了。陛下说他幼时母妃常在念叨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儿,后来陛下七岁那年文贵妃在宫宴上为王皇后挡了刺客身亡。王皇后对文贵妃心存感激,就将陛下收为嫡子。按说我们陛下只是个挂名嫡子,真正的嫡长子还是辰王。先帝驾崩后没有任何立储诏书,王皇后就将我们陛下慢慢培养成了帝王。” 谢淑妃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道:“陛下说那位他未曾谋面的皇姐是文贵妃的遗憾,也是他的遗憾。所以陛下在十二岁执政那年偷偷的命人将北漠送来的料子悄悄制成了成衣,想着万一日后找到了皇姐,皇姐也能有漂亮衣服穿。” 第22章 猜测 永宁听完,觉得景武帝也是个苦命人。 生母带着遗憾离世,十二岁被迫接手偌大的王朝。 十五岁时西凉太后逝世,登基称帝,身后连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面对着虎狼窝,那群朝臣,那群百姓。 对于一个十五岁的皇帝,群臣心中定会多有轻视。 难以想象景武帝是用了什么手段让百姓信服,让文武百官臣服。 不过这等皇室秘辛,景武帝告诉一个花楼的舞娘做什么? 难不成…… 谢淑妃往嘴里塞了瓣橘子,看永宁这眼神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将橘子咽下去,“你不会以为我就是那个公主吧?” 永宁被她点出来,也不遮掩,“此事是皇室秘辛,景武帝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告诉你。还让你带着这密辛来东离和亲,在我看来此事过于冒险。” “嗯……那我不清楚,我没想过这么多。小丫头,你是皇室长大的,那你想一想,若你处在景武帝的身份你会怎么做?” “我会怎么做?”永宁微微思索。 这等皇室秘辛哪怕是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同外人说。 更何况这个外人还是个舞姬。 舞姬,那可是贱籍,是下九流。 以一位帝王来讲,最重要的一是民心,二是皇室的颜面名声。 若那位公主当真是流落贱籍二十余年,那就是成了下九流,是万不能传扬出去的。 就算得知这公主在世,那也不能认。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那舞姬接入宫中,也好过在花楼不清不白。 那倘若帝王对这位亲姐心有愧疚呢? 西凉她定不能久留,留的时间长了被有心之人察觉恶意传扬出去,会令皇室颜面扫地。 恰巧此时圣宁帝有事求西凉,那这便是个好机会,能将那公主封了郡主送到东离和亲。 既能在东离给她个尊贵身份,又不用整日担心被有心之人暗查。 “那你们陛下可为你消了贱籍?” 谢淑妃想了想,道:“把我从玉春苑接出来时换了皇室舞姬的贱籍,将我封为郡主时,陛下连那个舞姬的贱籍也消了。” “这便对了,我若是君主,得知自己的亲姐流落贱籍,定会想法子给她尊贵的身份。可同时又不能让旁人嘲笑皇室有个下九流的公主,唯一的方法就是不明认,暗给身份。封为郡主和亲听起来很委屈,可换个思路,西凉国力强盛,无论是去哪国和亲,仗着景武帝在这儿,也定会给个一宫主位好好供着。景武帝与西凉便是和亲郡主最强大的靠山,谁也不敢欺辱。” 谢淑妃一听也有道理,“嘶~照你这么说,我还真有可能是那个公主?” 永宁笑了笑,“只是我一人的猜测而已。” “我见过我们陛下,陛下长的很好看,比你还好看。我与他长的是一点儿都不像的。” “好看?”永宁被她的措辞惊到。 怎么能形容一个男子好看?还是比一个女子还好看? “陛下也是丹凤眼,可天下丹凤眼的人那么多,总不能个个都是他姐姐吧。” “那倒也是。” 谢淑妃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是那个公主,觉得有些烦。 “宫里有什么好的,规矩这么多,女人们争来争去,斗的你死我活的。还没有玉春苑活得自在,若我真是那个公主,他们既怕我会丢皇室颜面,那我倒还想一辈子跟妈妈呆在玉春苑呢。” 谢淑妃托着下巴将胳膊放在桌子上,“我才不稀罕皇权富贵,只想能陪在妈妈身边。” 听出谢淑妃话中的怀念,永宁静静饮了一口茶。 谢淑妃透露过,玉春苑的妈妈从不逼着她接客,也常在那些客人们对她动手动脚时出面维护。 看来这玉春苑的妈妈对谢淑妃是真心好的,否则也不会让她如此怀念从前贱籍的日子。 “我母妃说过,在这世上权势最大,权势大天压死人。” “为什么?” “譬如我是嫡公主,宫宴上有意栽赃一位世家小姐偷了我东西,即使那家人位居一品,即使知道自己女儿是被冤枉的,只要我咬定了是她,那便就是她。这委屈他们不咽也得咽。若因这一事得罪皇室,日后他们还会仕途通畅吗?定然是不会的。” “这就是权势?” 永宁点头。 谢淑妃恍然大悟,“还能这样,难怪世家小姐们想入宫,入了宫的想当皇后。当不了皇后的就想生儿子争太子,原来都是为了权势。” “争太子可不单是为了权势。” “那是?” “也是为了活命。” “为什么?” 永宁摇摇头,这次没有说太多。 夺嫡不单是为了权势,更是为了活命。 一代帝王驾崩,除了太子及其生母,哪有几个安稳活下来的呢? 大多都是做了皇陵的陪葬了。 “好麻烦哦。”谢淑妃嘟嘴,也没追问。 “小丫头,我听说你们皇室女子还要学东西,你在哪里学啊?在你寝宫吗?” “国子监。” “那你们的是在宫内还是宫外?” “宫内前朝。” “哦,原来这样。” 经过那天的相处,永宁觉得谢淑妃没什么坏心眼,性子跟二公主颇为相似,对永宁还挺和善。 后来听说谢淑妃在宫中颇为得宠,什么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儿翊坤宫东偏殿都会得一份。 其实翊坤宫的宫人们心里都清楚,谢淑妃的那些小玩意儿其实大多数都被她兴冲冲拿来送给西偏殿的公主了。 再后来,圣宁帝每次赏东西……都是给谢淑妃两份。 雪化开春,地上悄悄冒出些嫩草的芽儿,永宁也该去国子监上学。 永宁在国子监中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诸多女子冲着永宁福身。 “公主殿下万安。” 永宁微微颔首,坐在了陈莹莹和墨泠泠中间。 “子卿,我十日后生辰,这是请柬。”陈莹莹兴冲冲的将请柬递给永宁。 “好,我尽量出宫去陪你过生辰。” 陈莹莹笑眯眯的,开心极了。 国子监人数增多,夫子们觉得那屏风有些碍眼,便让人换成了珠帘。 第23章 问心意 珠帘没有屏风挡的严实,林煜坐的又离永宁颇近,常偷偷在夫子低头不注意时偏头去看永宁。 永宁也有所察觉,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 人人都道林小侯爷不守礼,独独在永宁面前从未有半分逾矩,却也能感受到少年的一腔情谊。 今年林煜已经十七了。 光风雾月的少年郎,身高八尺,剑眉斜飞,目若朗星,瞳如点漆,鼻梁挺直。 当真是生的一副好模样。 加之林煜自幼习武,肩膀比旁的男子稍宽些,但腰间玉带束着,倒衬得林煜肩宽腰细。 国子监的世家小姐们常常看着林煜脸红。 林煜是侯府世子,家中只有一个庶弟,来日袭爵,林煜就是靖远侯。 加之他是太子伴读,来日太子登基,那可就是天子伴读。 如此身份贵不可言。 都城中有许多大人有意要将女儿嫁给林煜,可奈何靖远侯带兵在外,侯府只有一位柳姨娘,一个姨娘是没有资格管嫡子的婚事的。 都城中的大人们就忍了又忍,想忍到靖远侯年底回来再说。 但也有几个脾气直的,听说直接给靖远侯写信送了过去。 靖远侯回信大概意思就是:我们不急,那小子喜欢谁,他自然会同我说,他负责挑,我只负责给他提亲。 不过林煜在国子监中偶尔给永宁些花生糕,也曾被人看见过。 那些公子哥儿们见林煜对永宁特殊,加之王博儒独独不敢和永宁说话,心里也都明白了七八分。 酒后闲谈被人听了去,逐渐的也在都城中传开。 甚至传到了圣宁帝耳中。 自永宁今年第一日去国子监起,谢淑妃就一直在国子监门口张望着等她下学。 永宁第一次见到时,心里微微触动。 谢淑妃一手提着食盒,现在昏黄的日光中,她浑身镀上淡淡的金光。 一看到永宁,立马笑的眯起双眼,露出洁白的牙齿,兴奋的冲她挥手:“我来接你啦!” 她头上的步遥叮当作响,声声响到永宁心中。 后来永宁问绿荷,绿荷说:“淑妃娘娘今日临近下学时一直在翊坤宫宫门口坐着,见奴婢出来就拉着奴婢,问奴婢是不是去接你的。然后淑妃娘娘就起身让奴婢带路,非要与奴婢一起等你下学。” “你们等了多久?” 今日永宁因为算术没学会,留下来请教了夫子,比旁人都晚了许多。 “约摸着有两三刻钟。” 永宁心里狠狠一动,让人给谢淑妃送去了一个方便搬挪的小凳子,但是谢淑妃嫌来回拿着麻烦,仍是站着等。 这日下学,谢淑妃依旧是站在国子监门口等她下学,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提着食盒。 “你父皇说要你下学去养心殿一趟,走,我跟你一起。” “这……”永宁有些犹豫。 谢淑妃拉起她的手就走,“哎呀走嘛,我知道他没召我我不能去,可我怕他吵你,我坐旁边他总要给你留些面子的。” 到了养心殿门口,谢淑妃拽着永宁不让永宁先进,对着陈兴说:“你去回禀陛下,他若不让我进,我就领着小丫头回宫了,想找人就来翊坤宫。” 陈兴知道这是个圣上面前得宠,任性娇蛮的主儿,当即就进去回禀,没一会儿就出来,“娘娘,陛下有请二位。” 谢淑妃拉着永宁进去,一进去就坐在圣宁帝旁边吃他盘子中的糕点。 对于谢淑妃没行礼,永宁心中为她捏了把汗。 不过圣宁帝并没有责怪,只是将那盘糕点又往谢淑妃手边推了推。这才对着永宁道:“都城中最近有些市井闲谈,说靖远侯府的那个小子心悦于你。” 永宁垂眸不语。 谢淑妃眨巴着眼睛看看圣宁帝,看看永宁。 “朕还听说你无动于衷。” 永宁微微颔首。 “永宁不敢忘礼。” “靖远侯府的那个世子朕见过,身子骨长得硬朗,模样也招女子喜欢。朝中文官常说靖远侯世子不守礼节,但国子监的夫子们却说他对你极为守礼,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小侯爷是个知礼的。” “他是只对你知礼,在朕面前策答,那可是直言不讳,甚至偶有冒犯。” 永宁不语。 谢淑妃看不下去这父女俩说话弯弯绕绕,直截了当的问:“你心中有他吗?” 永宁轻轻摇头。 “那这事儿就成不了。” 圣宁帝看她一眼,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既无意,那便算了。” 谢淑妃放下糕点,擦擦手,“陛下还有要问的吗?” “没有了。” “那我带着小丫头去放纸鸢了。”说完就起身要去拉永宁。 永宁连忙道,“娘娘,永宁有事。” “怎么啦?” “父皇,翰林院典簿嫡孙女明日生辰,儿臣想出宫去她的生辰宴。” 圣宁帝转着手中的佛珠,点头。 “谢父皇。” 永宁福身后就被谢淑妃拉着离开。 谢淑妃兴冲冲的和永宁一块儿放纸鸢,指着那个最高的,“小丫头快看!那个飞的好高!” 陈瑾妃自来喜静,躲在屋中练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听见这动静,也站在门内看那两个身影,露出笑意。 “你看,子卿自谢氏入宫后,比以前高兴了不少。” “是啊,公主这些年礼数得体,懂事娴静,奴婢却总觉得公主不大快乐。” 永宁看她兴冲冲的拉着纸鸢绳子,轻声问她,“如烟,你们西凉舞蹈很……吗?” 谢淑妃起初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想到自己在宫宴上妖娆的一舞,这才恍然大悟,“你说那个舞啊,那是玉春苑的姐姐们教我的,不是西凉的舞,宫廷之舞定没有这么轻浮。” “那你那日对我皇兄……” “你误会了,我呢喜欢和长得好看的人玩儿。你父皇长的好看,你长的好看,你皇兄,还有那日你皇兄身边的那位小郎君。嘿嘿,反正长得好看的我都要多看几眼的。”谢淑妃想到什么,将绳子递给宫女。 “说来那日那个小郎君一眼都没看我,我还是头次遇到如此淡定的人呢。那位小郎君不受美色所惑,我瞧着他是个正人君子。你今年十月就十五,可以议亲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永宁叹了口气,“他就是靖远侯世子,林煜。” 第24章 唯一的不能 谢淑妃一脸惋惜,“啊?可惜了,那小侯爷长的挺好看的,还是个正人君子。不过女子还是嫁予心爱之人才会更好,反正你年龄还小,长的也好看,多挑一挑也没什么。” 心爱之人? 永宁是没有的。 她对此事颇为通透,能看出王博儒与墨泠泠二人是两情相悦,但不知为何他们二人始终不挑明,只一个劲儿的拒绝家中的提亲。 永宁不懂,明明两情相悦,为何不能说出口在一起。 翌日陈莹莹生辰宴,永宁不好喧宾夺主,只穿了淡粉色的衣裙,头上简单束了几支珠钗。 想到如此大的宴会万一有什么人作妖寻事,永宁这次就带了绿荷和福禄,留青莲在宫中处理宫务。 青莲为永宁上好妆容,福身,“公主,万事小心。” “宫中麻烦你看照了。” “这是奴婢应当做的。” 永宁到陈府时,福禄提前唱:“永宁公主到——” 诸位夫人小姐皆停下手中的事物起身福身。 齐声高呼:“公主万安。” 你看啊,她们跪的不是我。 跪的是权势。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是莹莹生辰,本宫来赴宴,同你们一样,不必拘束。” 陈莹莹听永宁来了,拉着永宁对自己母亲福身,“母亲,女儿先带公主去闺房坐一坐。” 陈夫人伸手想拦,但是人已经被拉走了,只能叹气,“这孩子,失礼失礼,诸位勿怪。” 诸位夫人们自然是笑着说无事,一阵阵的奉承。 “怎么了?这么着急把我拉来。” 陈莹莹气呼呼的把门关上,屋中还有墨泠泠。 “还不是我家那个柳姨娘,听说今日礼部侍郎家的王哥哥也来我生辰宴,硬是撺掇着我母亲要让王家哥哥去见我庶妹一面。” “你家庶妹?”永宁下意识的看了眼墨泠泠。 后者端坐在那里,面上并无波澜。 礼部侍郎嫡长子就是王博儒,是林煜自幼的玩伴。 其实说起来,墨泠泠与王博儒自入国子监起,也认识了有七年了。 这二人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却谁也不捅破,就这么规规矩矩的耗着,永宁是不明白的。 “你是不知我庶妹与姨娘何其无耻,前些日子小侯爷来我家给我兄长送请帖,我那庶妹对小侯爷一见倾心,整日在我父亲那里闹着要入侯府。后来不知怎么又换了目标,非要嫁予王家哥哥,当真是厚颜无耻。” 永宁不好答话,这是陈家的家世,她身份再尊贵,也是外人。 不过偶尔也听宫女们说翰林院典簿嫡子宠妾灭妻,幸得陈夫人林氏是个温婉大度的,否则早就和离一别两宽了。 “好在父亲母亲都没答应,可她们母女不是善茬,今日是我生辰宴,我断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给我丢人,你们若看见她偷偷摸摸的,定要替我拦住。” 陈莹莹说完,觉得有求于人空着手也不像那回事,当即就走到里间,“你们等一下。” 过了会儿抱了个大匣子出来,拿了钥匙打开,呼呼啦啦的全倒在了桌上。 一桌子的金银细软,珠宝首饰,陈莹莹咬咬牙一闭眼,“你们尽管挑,挑中哪个随意拿。” 墨泠泠端端坐在那里,眼中却突然含了泪,颤抖着声音告诉二人,“我努力与父亲母亲说过了,他们说王氏与墨氏祖上因姻亲结过仇,先辈们发过毒誓再不让墨氏与王氏后人结亲。” 她的声音带着细碎的崩溃,“子卿,莹莹,我心悦于他,我也知他心中有我。可我们却因先辈毒誓永不能在一起。” 他曾信中悄悄告诉我,他心悦于我,自第一眼就有。 也曾暗中派人送我中秋观灯的画像给我。 如今任何人都有可能嫁予他,平民,庶女,街上的乞丐。 整个离都城,为什么偏偏她不能嫁给他。 “夫子们常教父母之命不可违,我怎么办……” 永宁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墨泠泠着实可悲可怜,与心上人两情相悦,门当户对,却因祖辈遗愿不能相守。 生离死别,一样的痛苦。 “这……” 陈莹莹性子活泼开朗,墨泠泠向来端庄稳重,她第一次见墨泠泠哭的如此崩溃,不知如何安慰。 “若当真没有可能,就算了吧。” 墨泠泠捂着心脏痛哭,泪珠断了线一样的落。 “可为什么唯一的不可能,偏偏是我……”语气中的不甘与遗憾,二人都听得出来。 可谁也不知如何安慰。 那日的城楼上,墨泠泠头上带了朵海棠花,娇娇怯怯的问,“好看吗?” 王博儒笑着点头,“好看,你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女子。” 说完脸就红了一大半,像是为自己找补一般又补上一句,“呃我的意思是……一般的好看……” 墨泠泠知道了七八分,笑着追问,“是吗?那……你看我的眼神可不太清白。” 见被心上人戳破,也不再遮掩,目光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阿娇是世上最漂亮的女子,是我心里的。” 墨泠泠乳名阿娇。 少年双目含情,瞳孔映照着少女的模样。 眼中只有他一人,情至深处抬起的手也被少年压了下去。 他没有半分孟浪,甚至不曾碰到她的衣角。 唯一的逾矩,就是唤了她的乳名。 可那日她的发香却被少年深深的记在脑海。 “我这就去同父亲母亲说,等我来娶你。” 那日他高高兴兴的同自己挥手道别,却再也没见过面。 听说是惹怒了他父亲,被禁足在祠堂。 一连关了一个月,他不曾低头服软。 最后是林煜不顾阻拦打进了王家祠堂,踹开祠堂的门,将枪架在礼部侍郎的脖子上,逼着他同意王博儒和他一起来陈莹莹的生辰宴。 气的王侍郎跺着脚骂林煜不知礼数不敬尊长。 本是女眷们的小聚,因为那个小魔王的加入,愣是单独开了一桌男宾席。 陈莹莹与墨泠泠这边在伤心难受,王博儒与林煜也是一阵的鸡飞狗跳。 “你听那些狗屁,什么祖宗毒誓,一群早成了祠堂牌位的人,还真能管着后世的婚事不成?”林煜酒杯狠狠一放,颇有几分气恼。 第25章 嫡长 王博儒摇头,有了三分醉意,“父亲说我是家中嫡长,家族重担在我身上。我的妻子徐得对王家有助,他们愿意哪怕我娶的是个白身,也执意不让我与墨家姑娘在一起。” “一群老迂腐,被一群死人的破规矩禁锢。” 林煜自来看不惯文官们的条条律律,更是从不信神佛。 “我想娶她,想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可我不能。她能嫁予世上任何一个男子,白丁,低官,高门,商户,甚至平民。独独不能嫁予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若对方对自己无情,他也不会如此痛心。 可两情相悦,却不能长相厮守。 何其悲哀。 林煜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眼神坚毅,“若你真心喜欢,墨家姑娘也有意。不若弃了身份,远走高飞。寻一个山河秀丽的地方,做平凡夫妻。” 王博儒摇头,林煜暴脾气立马上来了,“你摇什么头,你在怕什么?怕墨家姑娘不和你走吗?” “她是女子,名节名声大于天。我断不能因一己私欲,毁了她的名声。” “王博儒你是猪脑子吗?届时你们都改头换面,去西凉也好,北漠南楚也行。谁还认得你们?什么名节名声,那都是狗屁!若我林煜心爱之人嫁错了人,不幸成了二嫁妇,那我也能高高兴兴八抬大轿迎她进门!名声名节那种鬼东西,我才不在乎,你这么在乎它做什么!” 王博儒眼眶红红,终于抬头看他,“那我问你,若她心悦于你,你们却因父母不同意而不能相守。你会为了和她在一起,让她背上私奔为眷的名声吗?” 一个反问将林煜噎了个脸红,“她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她是皇室。” “那她也是女子,若她心悦于你,你会这么做吗?” “好,那我现在答你。若他们也因一群死人的话不让我娶他,我就将其打服。我们林家人生来反骨,我父亲当年为了娶我母亲一个二嫁妇与我祖父大打出手。我也能因为她而博上一搏!我不怕这些坏名声,我只要她。” 我不怕这些坏名声,我只要她。 墨泠泠平复了情绪,跟着永宁出来。 这番话正好被三人听到。 二人下意识的看向永宁,永宁则是闪身躲到了假山后。 两人也跟着躲在假山后。 王博儒有几分颓废,喃喃道,“是啊,你武功盖世,可以凭武艺去搏,我能靠什么?靠我读的那些圣人道理?” “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林煜气的拂袖转身想走,但看到了假山后露出的一点浅粉色衣裙。 林煜又回身揪着他的衣领,咬牙切齿的问:“我且只问你一句,娶还是不娶?若你说娶,我为你们开路。” “此事重大,若你真的打了我家人,又打了墨家人,御史台会参你,你会受罚。” “你担心这么多做什么,挨板子跪祠堂我林煜哪个扛不过来?我是靖远侯府唯一的嫡子,陛下不会杀我,我爹更不会!你回答我,娶,还是不娶!” “林煜,我是嫡长子……”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躲避问题彻底惹恼了林煜,一把将他推在地上,“滚!” 林煜冷冷俯视他,“若知你如此软弱不敢决断,我当初就该让你听到那些富家公子的声音。怪我过于护着你,养了你这么个优柔寡断的性子!” 眼看着林煜提了凳子就要动手,墨泠泠连忙出来,“小侯爷!” 墨泠泠眼中含泪,不曾看王博儒一眼,“算了吧。” 永宁与陈莹莹也不好再躲下去,陈莹莹让婢女守在附近,不让人进来。 墨泠泠一句算了吧,让王博儒心冷了大半。 “公主说的对,无用之功最可笑。” 林煜扔了凳子,整理了衣冠,“你既已听到,也该知道怎么做了。” “小侯爷方才逼问王家公子,就是为了让我听到,是吗。” 林煜不答,算是默认。 墨泠泠走到王博儒面前,“我不在意名声,你带我走吧。” 永宁告诉她,注定的事,做什么都是无用之功,徒让人嘲笑罢了。 可她还是想在挣扎一下,最后一下,只要他愿意,她就跟他走,哪怕日后食不果腹,她也愿意陪他。 她只要和他在一起。 少女含泪却微笑,王博儒看着那冲着自己伸出的手,没有勇气去握住。 他艰难起身,忍着泪拱手,“父亲这一月来每日与我说其中利害,我是家中嫡长,我不能让父母族人背上不孝先辈的名声,更不想让你也背上。” 嫡长。 多么尊贵又沉重的两个字。 皇兄也是嫡长,她也是嫡长。 皇兄因嫡长二字早早成了储君,日日忙碌,兄妹难以相见。 她因嫡长二字需事事得体,半分不能做错。 林煜抱臂在旁,闻言嗤笑一声,“嫡长?你家中有庶弟,就算你离开了王家,你父亲为了有嫡系也会将你庶弟记在你母亲名下,介时他也能是嫡长。你居然会被这二字困住,愚蠢至极!” 林煜当着几人的面,毫不留情的嘲笑,看来是真的生了气。 墨泠泠方才已经不顾女子脸面去问了,王博儒仍不给她回答,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后退几步擦了擦泪,冲着他福身,“那就祝王家公子日后觅得良人,白头偕老。” 墨泠泠离开,陈莹莹怕她做傻事,连忙跟上。 “公主见笑。”林煜对着永宁拱手。 他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永宁是何时躲在那假山后的,他发现时,不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许多了,不知道永宁听去了多少。 永宁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林煜,过了片刻,林煜脸色逐渐变红。 永宁移开眼,这才才缓缓开口,“王公子书香世家,更是家中嫡长子,受规矩束缚的影响会比旁人深些。泠泠与王公子不同,她是女子,自然不会有人讲那么多。王公子说的不错,她唯一重要的就是名声与脸面。可泠泠已经放了自己身为女子的脸面来问你,愿意弃了名声和你远走,可你仍纠结犹豫,可见其心不坚。泠泠做什么也是徒劳,日后就莫再招惹了。” 第26章 摊开 “小侯爷,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林煜一愣,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却还是乖乖点头,跟在她身后。 二人站定,永宁先对着林煜福了一礼。 林煜下意识的抬手要扶她,但想到男女有别,只是拱手回礼道:“公主,这于礼不合。你是君,我是臣,断没有君拜臣的道理。” 永宁抬头笑着看他,“小侯爷,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林煜知道她说的什么,薄唇微抿,露出笑容,“我知道,我也知道公主对我无意。” 永宁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明知自己无意,却仍将一腔心意放在自己身上。 “我家中有庶弟,我不娶妻,自也有他来传承。” “小侯爷,这过于惊世骇俗。” “我知公主对我无意,我亦对公主从无奢望,只想能陪在公主身边,看着公主平平安安的就好。” “小侯爷,你是男子,想来侯爷今年回来,会将你带去战场历练,小侯爷无需将心思放在我身上。身为男儿,身为家中嫡长,小侯爷日后是家中的顶梁柱,需得强大起来,顶起一片天。” “可比起边关,我更想留在都城看着公主与太子平安。” “小侯爷,万不可儿女情长。若侯爷此次凯旋提出让你随他一同去沙场历练,小侯爷不妨跟着侯爷去边关。将来封妻荫子,做个对大离有用的功臣,好过旁人说你是只知儿女情长的糊涂人。” 一番话下来连敲带打,林煜再不愿相信,也只能认。 忍下心中酸涩,对着永宁拱手,“林煜知晓,多谢公主告知。” 林煜转身想走,永宁却喊住他。 “林煜。” 这是林煜认识永宁以来,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却是在将那心意摊开之后说的。 七年来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按说应该欢喜的,却总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 “若成了将军,无论日后发生何事,哪怕是关于我,也断不能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林煜红着眼眶,微风从她那里吹到他身边,微微撩起他腰间玉佩的流苏,他艰难的开口答应,“好。” 若当真事关于你,我不敢保证我能永远忠君。 他声音过于沙哑生涩,永宁也听出来了几分不情愿。 少年眼中破碎的希望狠狠扎在永宁心上,她实在不忍看他如此伤心落魄的模样,低头福身离开。 只留了林煜在原地,微风拂面,他的身影在偌大的院子中显得孤寂, 封妻荫子? 无妻,哪会有子。 无妻,哪需要请封。 永宁在去找陈莹莹的路上看见一位浅绿衣裙的少女鬼鬼祟祟的往一个厢房中走。 而她身边婢女装扮的人转身慌慌张张的跑到男席那里。 绿荷与永宁对视一眼,她上前去将那厢房门踹开。 “何人鬼鬼祟祟在此,还不出来!” 里面的少女似被吓到,看到门外站着的永宁年龄不大也面生,身上的衣着也普通,当即来了底气。 “你是何人,休来多管闲事,否则日后我成了礼部侍郎嫡长夫人,定不会让你好过。” 话一说完,永宁只觉此人愚蠢。 她还没说什么呢,这位小姐就自曝身份。 对陈府如此熟知,又早早躲在厢房,屋中飘出隐隐香气,绿荷离得近,闻到后用帕子捂了口鼻。 “公主,这香味道不对。” 永宁缓缓掩住口鼻,漠然看着那少女脸上换上惊恐之色。 “你……” 绿荷一把拍掉她指着永宁的手,“放肆!” 那少女也意识到自己失礼,连忙跪下叩首,“臣女陈萱萱见过公主殿下。” 前面过两个门就是陈莹莹的院子,永宁松开福禄搀扶着自己的手。 福禄抬眼与永宁对视,立马会意,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陈萱萱,无声福身离开。 “本宫且问你,你在厢房中做什么?” 陈萱萱身子颤抖,伏在地上支支吾吾,“臣女……臣女衣衫脏了,在前院恐失仪,来这厢房中整理一下……” “整理?”永宁秀眉微挑,嘴角含笑的问,“本宫记得你们小姐的院子可比这里要离前院近,你不去你自己的院子换衣,为何舍近求远,要来这厢房呢?” 那香味逐渐刺鼻,永宁又后退了几步。 有急匆匆的脚步响起,永宁看到王博儒眼神迷蒙的被当才出去的那婢女搀扶着过来,看见永宁掩着口鼻站在门前,酒吓醒了大半。 意识到自己被人搀扶,立马推开对着永宁行礼,“公主万安。” 看到那婢女一脸震惊的跪下,永宁心中也猜测到了七八分。 合着些陈萱萱是在这儿等着呢。 绿荷走到永宁身边,轻笑道,“王公子当真是巧,若早来一步,怕是清白尽毁了呢。” “清白尽毁?”王博儒双颊因醉酒而红,闻言脸色立马冷了下来。 看着永宁用帕子掩鼻,隐约闻到厢房中缓缓飘出的异香,王博儒便是再傻也知道跪在地上的人要做什么。 “多谢公主搭救。” “本宫也只是一时凑巧,救了你们二人罢了。” 陈萱萱因为自己的小算计没得逞,还被当朝公主抓住现场,脸上的颜色真是精彩,红一阵白一阵的。 过了片刻,陈莹莹没有过来,倒是陈氏夫妇过来了,看见永宁时颇有些难堪。 陈父面色如土的冲着永宁拱手,“公主。” 永宁看陈氏夫妇面露难堪,轻咳一声解释,“本宫发髻散乱,让绿荷来厢房中为本宫重新梳妆,路上碰巧看见陈小姐在厢房。本宫只是好奇陈小姐为何换衣不去自己的院子反而来这厢房,恰巧叫住了陈小姐而已。旁的本宫一概不知。” 知这是陈府家事,她一个外人在这里也不好多看多问,“既然陈大人到了,这等子家事本宫就不听了。” 陈莹莹本躲在墙后想偷看陈萱萱被责罚,看永宁出来,连忙拉着她和自己一起躲着。 她身后还有墨泠泠。 一双如墨般的眼睛静静的看着王博儒。 陈莹莹兴奋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兴冲冲的勾着脑袋看陈氏夫妇责骂陈萱萱。 第27章 病倒 王博儒一个外男在场也多有尴尬,拱手告退。 正好看见陈莹莹她们三个躲的地方,他没有声张,下意识的想张口同墨泠泠解释什么。 可眼前的少女已经垂下眸子,规规矩矩的冲着他福了一礼。 “泠泠,我想再与父亲商议商议,你且信我。” 永宁听见动静,将墨泠泠拉到自己身后,声音也带了几分冷意,“王博儒,林煜问你时你不给回答,如今又何必再来招惹。” “公主,若你有一日肩负重任,你会为了儿女情长而弃了百姓吗?” 王博儒的反问总是一针见血。 对林煜如此,对永宁也是如此。 他们总是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视角,只看到了他躲避问题,怯弱不敢决断。 王博儒只是将自己的事情三言两语的换成了以他们为主的事情,他们就张口答不上来了。 永宁却没犹豫,“我们不同。” “有何不同!” 林煜自认为他与自己不同,永宁也认为她与自己不同, 两个聪明的人偏在这事上糊涂着,还来劝他。 “你身后只是你的父母,我身后却是皇朝百姓。自幼父皇就教导我与皇兄,我们是嫡长子女,肩负重任,是家国的顶梁柱。万事要以百姓为先,要顾全大局。” “哈哈哈哈哈哈……好,公主回答的太好了!”王博儒哑哑的低头笑了起来,眼神阴狠。 王博儒在国子监中给人的印象就是话多爱在林煜面前耍宝,如今这疯癫模样几人还是头回见。 陈莹莹有些怕,躲在了永宁身后。 福禄下意识的将永宁护在身后,绿荷也轻微将王博儒与永宁几人隔开。 他怕不远处的陈氏夫妇听到,压低了声音告诉她,“那我就告诉你,你的皇朝百姓,我的父母族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并无区别。” 他向前逼近几步,眼睛有些发红,模样可怖,“还有林煜,若你也心悦于他但陛下不愿,他也绝做不到带你私奔。他是不怕他自己的坏名声,可他会怕你背上不好听的骂名。你们都来规劝我,我比谁都想娶她,就给我些时日,不要逼我,我定能做到。” 林煜平复心情回来席上没有看见王博儒,四下查问,听说陈莹莹和墨泠泠去了厢房,像是厢房出了大事。 他刚才气头上是真的不想管的,但想到他自小到大因为有自己护着,从没听到过什么重话。 这厢房出事的如果真是他,他定不知怎么处理。 心里咒骂一声,急匆匆的往厢房赶。 刚快到地方就看见王博儒逼近永宁,几乎是一瞬间,林煜拎着王博儒的后颈就将他抵到了墙上,“你想做什么?” 王博儒对林煜的惧怕是有些渗入骨子中的,他在被林煜抵在墙上的瞬间就已经恢复了正常。 怕他动手,福禄连忙上前拉架,“小侯爷息怒,王公子并没有做什么。” 林煜回头去看永宁,见永宁微微点头,这才松开手。 陈氏夫妇听到些动静欲往这里看,林煜拽着王博儒的袖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过来。” 林煜一来,王博儒立马换回了以往笑面书生的模样,“我真没有动她,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有碰。” 王博儒说的真诚,甚至伸了三根手指指着天,“我发誓。” 林煜气的不是他动没动永宁,气的是方才福禄绿荷都在永宁身前护着,那模样一看就是永宁被王博儒吓到了。 林煜往他背上给了一拳,“站这儿等着我。” 过了会儿林煜来领着他,“跟我过来。” 到了一间酒楼雅间,王博儒看着小二把酒菜都差不多上齐了,他有些疑惑,“做什么?鸿门宴啊?” 林煜饮口酒,瞥他一眼,“能贫嘴,看来还没疯。” “我刚才想了想,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你说得对,我不怕自己声名败坏,却怕她背负骂名。若她也愿意跟我走,我也是怕她日后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所以我也不会带她私奔。” 王博儒见他抬起酒杯等着自己,笑着与他碰了一杯。 “世子爷竟会理解我,难得难得。” “我与你自幼一同长大,哪会不理解你,只是一时气上头罢了。” 王博儒只是笑笑。 是啊,自幼一起长大的情谊,怎么会不了解呢。 他也能隐隐约约猜到为何那些富家公子们从不嘲笑他了。 无非是因为他身后占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林煜,头上还顶着个靖远侯世子的名头。 谁敢招惹? “墨家姑娘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王博儒笑容隐了下去,面上带了苦涩,“我总说给我时间让我说服我父亲,你们总是逼问我,给我时间,我定能说服我父母。” “好,信你一次,若当真不能说服你父亲那老顽固,告诉我,我替你们开路。” 王博儒却摇摇头,“若父亲当真不愿,那便算了。” 林煜不理解。 “你不想你心上人背上骂名,我也不想。我们是一样的。” 林煜沉默,他知道王博儒说的对,所以不驳。 后来的事永宁不曾得知,只是听陈莹莹说王博儒似要成亲了。 礼部侍郎定的是大理寺卿的嫡幼女。 不是墨泠泠。 墨泠泠近些日子也没有来国子监上课,永宁不能出宫,只能听陈莹莹来说这些宫外的事。 “泠泠病了。” “这天气暖和,要入夏了,怎就病了?” 陈莹莹小声与她讨论,生怕旁人听到传开,“我去她家时,她脸色白的吓人,医士说不出什么病因,可人就是一直缠绵病榻不见好。” 顿了顿,附到永宁耳边道,“我记得她是听了王博儒的婚事后才突然病倒的。” 大夏天的生病,陈莹莹又将话说的如此清楚,永宁若不懂,那就是愚蠢了。 “泠泠一直不见好吗?” 王博儒订婚是上月的消息,到现在已经整整一月。 若按陈莹莹所言,那墨泠泠可是缠绵病榻一个月了。 王家的婚事就定在了下个月,从婚事定下来一直到现在,王博儒被软禁在祠堂,王侍郎也心硬,愣是一面都没见儿子。 第28章 亡故 两家从媒婆说亲,交换庚帖,下聘定日子动作都很快,仿佛在怕什么一样。 五月初三,礼部侍郎嫡长子与大理寺卿嫡幼女大喜的日子。 接亲时王博儒是被绑上马的。 到了晚上,他被送到洞房中,只剩下他与大理寺卿嫡幼女文氏。 文氏盖头未掀,看不见被五花大绑的王博儒。 端坐在婚床上,腿上不停揉搓的双手暴露了她紧张的心。 “文家姑娘,可否帮我松绑?” 文氏闻言起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坐了回去。 “母亲说盖头不掀,我不能动的,否则会被婆家人笑话没规矩。” 王博儒温声哄骗,“你不让盖头掉下来,走到凳子旁,我为你指路,你小心些不会有事的。” 文氏盖头下轻咬樱唇,“好。” 王博儒看她如此单纯相信自己,心中有些罪恶感。 但他答应过墨泠泠,口头的承诺已经做不到了,不能将她明媒正娶,那就私奔。 他要去找林煜,他想清楚了,他要带她走。 哪怕是去乡野间过食不果腹的日子,哪怕做贫苦夫妻,他也愿意。 他只要和她在一起。 他第一次与父亲母亲说时,父亲母亲都不同意,将他关到祠堂,日日苦口婆心的劝导。 说他是家中嫡长子,王氏一族已经逐渐势微,他是整个王氏的希望,他不能意气用事。 可这次他从陈莹莹生日宴上回去,怀着满腔热血想与父亲好好商议服软,父亲却将他绑了起来扔到祠堂。 这两个月来,除了给他喂饭的小厮以外,他谁都见不到。 别说商议了,连往日最心软,最疼爱他的母亲都没来看他一次。 商议无望,明媒正娶是不可能了,那就私奔。 “小心些,左边有花架,往右边来些,小心裙摆。”王博儒指引着文氏过来。 文氏一路跌跌撞撞的来到王博儒身后,看见了他被紧紧捆住的双手。 颤颤巍巍的为他解开,然后福身一礼,娇羞的等着他为自己掀盖头。 王侍郎怕王博儒偷跑出去,将整个府中的护卫都留在了他院外看守。 王博儒拿起喜秤,低道一声:“对不住了。” 文氏只觉后颈一痛,失去了知觉。 王博儒接住她没让她摔在地上,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将要滑下去的喜帕。 他轻轻将文氏放在婚床上,盖头没掀,仍然安安静静的在文氏头上。 转身去找笔墨写和离书和致歉信。 写好后压在杯子下,想了想,又去床边将被子铺开给文氏盖好。 怕喜帕掩住鼻子会出人命,又将她的喜帕挑到鼻子上方,没有完全挑开。 他笨拙的翻窗上墙,看见门外三十多护卫,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去。 一双手拎住他的后颈,他站定后抬头看,满脸惊喜,“林煜!” 林煜没有和以往一样嫌弃他,而是一脸沉重的拎着他就从王家房顶离开。 “走!” 等他停下,王博儒已经晕头转向的找不着北。 林煜看他倒在地上也不扶,只是沉默的看着他,等他自己缓。 王博儒缓过来,抓着林煜的袍角挣扎着站起来。 “你今夜来定是知道我要去私奔对吧?” 看了看周遭的陈设,是靖远侯府。 “可你带我来你家做什么?” 看他书房亮着灯,王博儒高兴的要去推门,“我知道,你定是料到我要私奔,早就将阿娇带来了。” 他的手刚碰上林煜书房的门,就听身后平静沙哑的声音告诉他,“她死了。” 林煜看到少年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他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墨泠泠死了。” “你骗人,你老忽悠我想看我哭。阿娇定在你书房。” 王博儒自幼胆怯,却从不哭。 林煜也老是存心哄骗他,今日说他这个心爱的狼毫笔被人弄断了,明日说他最爱的知更鸟被他放了。 他不信。 林煜定是在骗他,他想看自己哭。 他试图在林煜脸上找出一丝笑意好来戳破他的谎言,可是没有。 林煜只是严肃而沉默的看着他。 他没有撒谎。 可王博儒还是不信命的推开了那书房门。 房中无人。 跳跃的烛火发出轻微的炸裂声。 王博儒此刻觉得天旋地转。 林煜进来将门关上,看着他眼中的泪水越蓄越多。 他是第一次哭,起码林煜是第一次见他哭。 “若有选择,我宁可你从前骗我的事是真的,也不愿今日的消息是真的。” “自你订婚消息传出来后她就病了,病了两个月。今日清晨你大婚,她病逝。” “为什么……为什么不多给我些时日……” “若你当日给了她答案,她也许会等一等。可是你没有,她连生的希望都没了。” “我大婚……她病逝……”王博儒重复着林煜的这句话。 心针扎一样的疼,疼的他喘不过气。 “墨家人请的那群庸医看不出墨泠泠的病症,我想法子将泽兰送进去,那群庸医却说泽兰信口开河。” 李泽兰是林煜这些年寻到的神医,为了救治府上柳姨娘的顽疾。 李泽兰医术高明王博儒是知道的,墨家人请的那群庸医却说李泽兰是信口开河。 林煜想救的不是墨泠泠,是王博儒。 因为他知道,墨泠泠于他而言有多重要。墨泠泠死了,王博儒做什么傻事也说不定。 可惜没能救回来。 “泽兰说墨泠泠死于心疾,连月缠绵病榻也是因为思念旁人。” 林煜把能说的都说了,他看着少年仿佛被人抽了力气一般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她曾给过你机会的,是你不要,是你过于顽固。” 林煜语气平静,却犹如判人生死的阎王。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那日午后她冲着自己伸出的手,他应该握住的。 什么礼节名声,那都是狗屁! “林煜……杀了我吧……” 林煜别过头,“我做不到。” “李泽兰调制的鹤顶红呢。” “我不能给你。” 他上前抱住林煜的腿,满脸鼻涕泪水,抬头看着他,指着自己的脸,“林煜你看看我……我活不下去了。我曾仰慕敬爱的父母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为了让我妥协将我锁在祠堂两个月。我错过了与她长相厮守的机会,我不想成为这世家大族的工具了。” 第29章 送别 林煜想劝,但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只将他扶起来坐在椅子上。 “我知道你心中难受,可你已经不小了,不能意气用事。” 王博儒泪不曾断,一个劲儿的往下滴。 “我不会劝人,你也清楚。跟着我睡一觉,明日的事明日再解决。” 他轻轻摇头,“你放我走吧。” 林煜心有不忍,“我自幼只有你一个玩伴,你若一死了之,我怎么办?” 我怎么办? 这是这位骄傲的世子爷在向他服软。 王博儒看他向来精明的脸上露出几分迷茫。 林煜是真的想留住他,就像他也是真的想将墨泠泠救回来一样。 他以为他会心软,可王博儒只是坚定了信念,从地上爬起来,在他书房开始翻箱倒柜的找。 在林煜枕头下的床垫中发现了那瓶鹤顶红,藏的很深。 临出门时,林煜拉住他的手,知道再怎么劝也无用,“还有什么心愿吗。” “若能做到……寻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将我们合葬。” “好,我答应你。” 王博儒知道自己亏欠他诸多,让他为自己付出了很多,他无以为报。 “若有来生,我做保护你的那个。” 林煜笑了,他不信鬼神,王博儒却深信不疑。 这话林煜听着觉得幼稚,却也觉得真诚。 林煜叹了口气,“算了,你如此软弱可欺,下辈子还是我护着你吧。” 林煜对于王博儒来说,这一辈子就是一个神明一样的存在。 总在自己有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有他在的地方就不会有意外。 他有超群的武艺,有和睦的家庭,有显赫的身份,还有一个明面上总是对他打骂但背地里惯着他的父亲。 他羡慕林煜的身世,羡慕林煜的样貌,羡慕林煜的一切一切。 可他却亏欠林煜诸多,从没帮上他一点儿,还多让他为自己担心。 “这辈子对不住了,总让你替我担忧。” “你性子太软,谁都能欺负。” 林煜不曾转身面对他,声音染上笑意,如同往常一般恶劣的与他开玩笑,“你既心中有愧,这辈子我大约不能娶妻了。下辈子你做个女人吧,我还做我的世子爷,我继续保护你。” 王博儒知道他在开玩笑,也笑着应了。 “走了。” 他离开后,院中屋中都只剩下林煜一人。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到院中,少年纤瘦的身影显得如此落寞。 “又是剩我一人了。” 母亲过世那年,他也是一个人和一院子的小厮仆从。 后来是年幼的王博儒听说侯府夫人过世,偌大的侯府只剩了那位世子爷在都城中。 他觉得他可怜,就常去侯府找他玩。 王博儒陪着他走过了幼时最孤寂的时光,如今…… 他又将这份孤寂还给了他。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跟在王博儒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 最后一次护着你,不让你横尸街头。 你信仰神明,来世可真的要做到。 他眼睁睁的看着昔日好友去酒楼买了他最爱的女儿红,将那鹤顶红倒在酒中。 “若煜哥哥在,他定会笑我怕苦。” 王博儒幼时最爱跟在他屁股后喊他煜哥哥,后来长大了觉得这个称呼过于黏腻,再也没喊过。 林煜哽咽,躲在树后不敢出声。 如今长大了再听他这声煜哥哥,竟是自己偷偷跟在他的身后。 他晃晃悠悠的走到墨府门前,墨家小厮驱赶他,他无奈只能坐在门边的墙下。 一口一口的喝掉他最爱的女儿红。 “死后与你做夫妻,来生报答林煜。” 林煜看到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还有些从嘴角溢出滑落到红色的衣襟中。 他身着喜服,眼睫挂泪,嘴角含着温柔的笑容。 “阿娇,我来娶你了……” 林煜就这么在树后看着他缓缓闭上眼,面带微笑安静的离开, 七窍流血,模样可怖。 在墨家小厮动身前,林煜将王博儒打横抱起。 “你说的来生报答我,下辈子别让我一个人了,你要说到做到。” 永宁对他无意,他此生不想娶妻。 这辈子在意的除了家里人,只剩下清逸兄妹了。 他步伐沉稳的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王博儒走向郊外,走了许久,他尸身已经凉透,才走到那处山头。 “世子。”李泽兰拱手,他脚边是买好的两幅棺材和小厮们挖好的坑。 冰冷的墓碑在那两个墓坑前已经埋好。 王博儒之墓。 王博儒妻墨氏之墓。 林煜将王博儒轻轻放进去,他不习惯带锦帕,记得王博儒总随身带着,可眼下他已经逝去,搜身对他不敬。 他沉默着用自己的衣袖为他擦净脸上的血迹,整了整他有些歪的玉佩。 发现他腰间别了个信纸。 “父亲母亲,儿已亡故,勿寻。” 短短十个字,交代了他的结局。 林煜将信纸收在怀中,最后看了一眼永远长眠的少年。 不忍看他被封在冰冷的墓棺,转过身去,“封棺下葬吧。” 身后叮叮当当的砸钉声,过了会儿变成了土落在墓棺上的声音。 礼部侍郎嫡长子王博儒,享年十七。 逝于圣宁十三年六月二十。 未及冠,未加字。 “泽兰,墨氏何时出殡?” “后日。” “你说是偷好,还是抢好?” 李泽兰默然片刻,“世子,王家公子留下那封信,就是不想让你被误会被责罚。我们还是等墨氏下葬后将其移出来吧。” “好。” 这件事传到永宁耳中时已经是六月三十,谢淑妃正在嗑着瓜子与她闲聊。 “小丫头,我听宫人们说你那个伴读墨家姑娘殁了。” “嗯,病逝。” “还听说你皇兄身边的一个伴读也殁了,民间传言说是自杀,死在了墨家门前,最后是靖远侯府的那个小侯爷将他带走的。王家人不愿意,说落叶归根,要小侯爷将王博儒的尸身交出来。小侯爷给了王家一封信,还请王侍郎入府一叙,至夜半才出。” 谢淑妃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听说王侍郎出来的时候跟丢了魂儿似的,再也没有提过要找王公子尸身的事儿。” 她脸上有惋惜之色,“可惜了,十六七岁的年纪,早早仙逝,真是悲哀。” 第30章 硬怼 “也许不是悲哀,是解脱。” 谢淑妃将宫人们都屏退,“小丫头是不是知道些内情?” 永宁轻轻摇头。 “哎呀你跟我说说嘛,我不会对旁人说的。” 永宁还是摇头。 这事关乎墨泠泠的名声,她不能对任何人说。 谢淑妃知道永宁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泄了气,“好吧。” “娘娘,公主,李嫔娘娘到了。” 永宁微微皱眉,谢淑妃察觉到,叫住那名宫女,“李嫔?我在宫中小半年没听过李嫔啊。” 是啊,这才小半年就将李嫔放出来了,当初下的禁足令是一年。 可见宁远侯已经按捺不住了。 “回娘娘,李嫔娘娘去年触怒龙颜被罚禁足,所以娘娘才不曾见过。” 可也没有听人说起过宫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谢淑妃当然不会听人说起。 永宁厌恶李氏,陈瑾妃也不大待见李氏,翊坤宫上下自然不会有人提起。 圣宁帝身边的人对于一个禁足失宠的嫔妃,自然也不会在宠妃面前提。 谢淑妃知道永宁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想到方才永宁听见李嫔时眉头微皱,问那宫女,“那她是因为什么才被禁足的?” 那小宫女面上有为难之色,“是……是因为去年……” 永宁知道那小宫女怕说错话惹来杀身之祸,接着她的话道,“没什么,只是给我安排了一顿我不能吃的菜肴,我险些丧命罢了。” 谢淑妃看着她一脸平静的说完,没由来的心疼她。 事关自己性命,说出来却语气平静的像在讲述旁人的故事。 总表现的这么无悲无喜,一点儿都不像十五岁的少女。 西凉宫中的那个王贵妃也没有她这么老成。 小丫头这小半年对她也挺好的,有什么好吃的也会给她送去点儿。 听那李嫔曾欺辱过小丫头,立马对她心生不喜。 “我与她不熟,让她回去吧。” 话音刚落,李嫔在青莞的搀扶下莲步轻移,入到殿内给谢淑妃请安。 “嫔妾给淑妃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谢淑妃见这人直接闯了进来,与永宁对视一眼。 永宁自然知道李氏打的什么主意。 李氏最在乎圣宁帝的恩宠,她禁足这段时间定是得到了什么风声,知道谢淑妃在后宫势头最盛,这是来打探,也是为给她下马威。 李氏听说谢淑妃恩宠不断却一直住在翊坤宫东偏殿,一宫主位不去住主殿而来委身偏殿,她自然要来多试探一番。 “嫔妾在宫中禁足许久,听闻宫中又添了一位貌美如花的妹妹,心生欢喜,特来看看。” “妹妹?” 谢淑妃皱了眉头,她虽然不喜欢宫中的这些繁文缛节,但是也知道自己妃位是比她位分高的。 永宁一个小辈,长辈说话自然不能插嘴,只能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端着自己嫡公主的仪态。 谢淑妃冷笑一声,“本宫是比你年轻貌美了些,但按你们东离规矩,本宫的这声姐姐恐怕你担当不起。” 她与谢淑妃论年龄想压她一头,谢淑妃就与她论位份。 李氏没想到谢淑妃会直接不留面子的噎她,脸色微红,“是,嫔妾僭越了,望娘娘恕罪。” “倘若我不恕罪呢。” 李氏被谢淑妃这段话说的呆住,只能起身跪在地上,脸色青白交错,难看极了。 若是在翊坤宫西偏殿,若李氏没有在场,绿荷怕是要笑的拍手叫好。 这谢淑妃句句不留面子的硬怼,教养再好的世家小姐也得被她气的跳脚。 看李氏的脸色,难看的就跟吃了坏菜一样。 “听凭娘娘责罚。” “我懒得罚你也不想看见你,你跪安吧。” 句句不客气,稳重如永宁也忍不住看她一眼。 李氏咬着牙请罪告退。 她离开后谢淑妃对永宁挑挑眉。 “瞧见没有,既然有权势,就要学会用权势压人。你不能那么软软弱弱,一副谁都可以欺负的模样,日后嫁了婆家,你让我如何放心。” 永宁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谢淑妃如此是因为仗着圣宁帝的恩宠,仗着景武帝的实力。 她在后宫在东离没有牵挂,说话行事自然不会顾虑诸多。 可永宁不行。 永宁怕过于得罪李氏会让李氏对永乐皇后下手,也怕宁远侯对清逸下手。 “还有四个月你就要过生辰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准备些。” 永宁第一反应就是张口说想要母后,可想起圣宁帝说他自己的苦衷,只能笑着答:“什么都行。” “别什么都行啊,漂亮衣服?珠宝首饰?天珍海味?”谢淑妃说完就摇了摇头,“这些你也不缺啊。” 想到曾经听见宫人们说永宁公主可怜,四岁起就远离了生母。 “你是不是想见你阿娘。” 永宁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谢淑妃自然注意到,拉着她的手,“小丫头为什么不与你父皇说呢?” 永宁苦笑一声,“父皇身为君主,掣肘过多,顾虑过多,永宁不能让父皇为难。” 谢淑妃有些心疼她,“哎呀你想要就说嘛,考虑这么多做什么。” 不是她考虑的多。 是她幼时起圣宁帝就如此教导。 万事考虑大局。 他总在永宁面前说自己身为帝王诸多不便,深受掣肘。 每次永宁想跟他提母后,就觉得自己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一样,从不敢开口。 “你如此聪颖懂事,却总是隐忍退让。是你母妃教你的吗?” 永宁垂眸不语。 谢淑妃将永宁紧握的双手放在自己手心,认认真真的告诉她,“隐忍无错,忍一时风平浪静。可有的人就是得寸进尺,你不强些,她反倒认为你好欺负。” “或许吧。” 她如此苦口婆心的劝导,永宁不咸不淡的回了这么一句,也觉得无趣不再多言。 “也许你真的顾虑太多,但我没有。我孤身一人在东离,没有亲友,她对我下手也有陛下护着。往后我多护着你一点就是了,莫怕。” “李氏害人从不在明面上,你多小心些。” 谢淑妃看了眼青菁,道,“我在后宫除了你与青菁,任何人我都不信。” 青菁也对着永宁一福身,“公主放心,娘娘吃穿都由奴婢一手操持,绝不让人钻空子。” 第31章 栽赃 “对,有青菁在,我放心多了。” 而后的日子就是天热时李嫔送来绿豆汤被谢淑妃当着送礼的宫女的面儿倒了。 李嫔却也不恼,连着送了五日,谢淑妃后来实在是被她烦的不行,那日青莞亲自来送。 谢淑妃拿了那碗绿豆汤直接泼在了青莞脸上,将空碗重重的放回托盘,板着脸色训斥,“本宫早已回绝说不喝,日日来送,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青莞是李嫔身边的得力大宫女,入宫好几年从未受过如此屈辱,脸上有些挂不住。 “淑妃娘娘,我们娘娘也是好意,怎可如此糟蹋娘娘的心意。” “青菁,打!” 青菁一个箭步上前一巴掌落在了青莞脸上。 “放肆!也不看自己什么身份,胆敢与淑妃娘娘顶嘴!” 谢淑妃慢条斯理的摆弄自己的红指甲,“什么心意回绝了还日日来送,知道的是你家娘娘想让我尝尝绿豆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娘娘赐的是毒,日日不喝日日来送。” 谢淑妃鼻子中冒出一声冷哼,极为不屑。 永宁其实猜错了,她性子是有些活泼开朗,但那是对她自己。 对于后宫这些事儿精,她可毫不留情。 不过她也懒于在这群女人身上浪费时间,在玉春苑时妈妈就教过她。 玉春苑的舞姬被高官强娶做了小妾的大有人在,可真正活下来的没几个,那是因为她们都弄错了对象。 后宫争斗,斗的是君心恩宠。 攻君心要比攻妃心有用的多。 青莞的脸上瞬间红肿出来一个巴掌印,捂着脸叩首,“奴婢一时失言,请娘娘恕罪。” 谢淑妃看了眼青菁,想到了青菁跟自己说的永宁受难那日,李氏装病将太医都叫到了安德宫,福禄去求太医,却被安德宫的人拉到宫门外一顿好打。 当即小手一点,“拖出去,乱棍打死。” 语调俏皮,仿佛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个物件儿。 永宁这时正巧来她院子想将自己绣的平安符给她,看见青莞被人按在院子中棍打,后退了几步。 “是我来的不巧了。” 青莞看见永宁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捂着头哭喊,“公主!公主救命!公主殿下!您发发慈悲吧!” 福禄曾经被人打就是青莞下的令,如今一报还一报,永宁怎么可能救她。 永宁松开福禄搀扶自己的手,冷笑一声,“救你?我与你安德宫自来不合,我险些丧命那日福禄不也是被你这样下令打的吗?一报还一报,青莞姑娘可要受住了。” 福禄目光悲悯的看着青莞,看她皮开肉绽有些于心不忍,但想到永宁曾教的不能愚善,也就不曾动作。 “小格子手头悠着点儿,只要不打死,事儿就不会大。”永宁最后撂下这么一句,就转身去找谢淑妃。 “奴才晓得。” 谢淑妃扒着门框偷看青莞被打,看的正入神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吓了一跳。 “小丫头你吓我一跳!”抚了抚胸口,拉着永宁一块儿看,“快看,给你和福禄报仇了。” 永宁无奈,“如烟……” “哦对了,我得去跟小格子说一声,别真把人打死了。” 永宁拉住她,“我方才已经和小格子交代过了。” “交待过啦?”谢淑妃看看永宁,看看院儿中,“你从哪里过来的,我都没注意。” “你看的太入神了,我从你眼前过,喊了你许久你都没有应声。” 谢淑妃不好意思的摸摸耳垂,看见了永宁手中的平安符,是个小兔子的模样。 “这是什么,真好看。” 谢淑妃抓在手中爱不释手,怕永宁要回去,连忙塞在自己怀中挂在腰间,“这是我的了。” 看她傲娇的小模样,永宁无奈的笑了笑,“这本就是给你的。” 谢淑妃又拿起来看了许久,“真好看,小丫头手艺真好。” 神情恍惚,仿佛回到了幼时跟在妈妈身后逛街的时候,她也是看到了这种小兔子的平安符。 她伸手要,妈妈却说银子没带够。 她记了许多年,后来银子多了,街上看到这种平安符,也只是拿着看一看,心道:这是我幼时最想要的。 可她没有买。 “幼时想跟妈妈讨要,妈妈却从不给我买。” 永宁看她欢喜的模样,有些心软。 “你们说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人终将会被其年少不可得之物而困扰一生。”谢淑妃将小兔子放在怀中,神情落寞,“这句话说的挺对的。” “我现在将你幼时遗憾补上了,如烟姑娘可开心?”永宁歪头看她,她眼眶已经有些泛红。 她眯眼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无论是宫中妃嫔还是世家小姐,都是笑不露齿,显得端庄娴静。 永宁认识的这么多人,只有谢淑妃每次笑起来都是露出牙齿,笑的很开心。 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感觉她笑起来很好看,没有拘束,是与端庄娴静不一样的美。 “公主!公主,出事了。” 福禄一脸凝重,永宁心里一紧。 他向来脸上笑嘻嘻的,如此严肃,定是大事。 “说。” “绿荷姐姐被人抓住了,说是与侍卫私通,被李嫔娘娘当场撞破,如今陛下正在安德宫。” 谢淑妃秀眉一皱,“这个李氏惯会作妖!” 永宁抬步要走,谢淑妃拉住她,“你等等。” 她急急忙忙的从自己小柜子中拿出一个小药瓶,打开青菁手中托盘上的食盒。 就这么当着永宁的面将那瓶红彤彤的药撒了进去。 “这……” 谢淑妃来不及解释,动作快的头上的步遥几次打到脸上也来不及揉一揉。 “走,你定斗不过那虎狼,我陪你去。” 永宁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温暖又柔软的手拉着自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嘴角微勾,看她头上的步遥叮叮当当,有几个珠子还挂在了头发上。 路过半死不活的青莞时谢淑妃想了一下,指着她,“小格子,你把她抬起来跟着我们。” 二人来不及传步撵,反正翊坤宫离安德宫也不算远,永宁就这么被谢淑妃拉着走到了安德宫。 第32章 陷害 高座上的帝王面无表情,无法判断喜怒。 绿荷跪在地上,衣衫不整,但脊背是直的。 那小侍卫也是冤枉,太子常派他来给公主送东西,翊坤宫西偏殿的人都是知道他的。 谁知今日福禄不在,公主也不在。 他将那套头面递给绿荷,绿荷给了他些跑路钱,刚接过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人抓住。 口口声声说他与绿荷私通。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私哪门子的通。 绿荷的衣衫被安德宫的宫女抓住时,挣扎之下被她们撕扯烂,当着君主主子和一群太监的面,绿荷的脸都要丢尽了。 “陛下,臣妾赶到时恰巧看见绿荷与这小侍卫偷偷摸摸的走到小角落。私相授受,有违宫规。” 绿荷几次都想开口辩解,想到永宁的教导,她还是忍了下来。 宫规大于天,她只是个宫女,忍一忍,公主会为她讨公道的。 “陛下,淑妃娘娘和公主殿下到了。” “让她们进来。” 永宁先福身,还没行完礼,谢淑妃扑通一声跪下。 将永宁吓了一跳,面上维持着将礼行完。 她跪在地上用帕子直擦泪,面上的泪却擦不净。 永宁:???你什么时候哭了? “陛下,求陛下为臣妾做主啊!” 圣宁帝刚听着李嫔的控诉,又听到谢淑妃娇娇弱弱的哭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你先起来。” 陈兴亲自将谢淑妃扶起来坐在椅子上,永宁将谢淑妃方才拿给她的薄披风给绿荷披上,挡住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公主……” 永宁借着给她披衣服的动作轻声在她耳边道,“别怕,我来了。” 绿荷看永宁对自己笑,险些没忍住哭出来。 她本不怕被栽赃的,本就是贱命一条被人卖到了宫里,死了就死了。 可公主却专门为她跑这么一趟,让她有些哽咽。 永宁悄悄用小动作示意让她放宽心。 她又怎么不知道绿荷在想什么。 可绿荷真心护过她,曾月奉每月被克扣,绿荷都会去内务府将那群太监骂一顿。 她也曾在深夜休班时顶着烛火绣手帕,为了给永宁补贴用度。 这些好永宁都记在心里,她不会不管她的。 “你怎么了。” 谢淑妃擦了擦泪,眼眶哭的红红的,“陛下有所不知,李嫔近来每日都派人往臣妾宫中送绿豆汤。臣妾在第一日就已经明白的告诉了安德宫的人臣妾不喝,谁知安德宫就像没听见一样日日来送。知道的是清楚李嫔想让臣妾尝一尝绿豆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往臣妾宫中赐毒呢。” 谢淑妃声音娇媚,完全没有和永宁在一起时的爽朗。 永宁听的有些不适,轻轻动了动。 “臣妾今日一时气急将汤泼到了青莞姑娘身上,谁知青莞姑娘对着臣妾张口就骂小贱人,臣妾真的……呜呜呜……” 被打的皮开肉绽的青莞半死不活的跪在殿外,顶着烈日,完全不知里面谢淑妃往她头上扣了好几个屎盆子。 李嫔倒是急了,“陛下,青莞的性子臣妾清楚,她断不会有如此狂言,还请陛下明察。” 这永宁倒是相信李嫔的话,李嫔和青莞暗中骂她是小贱人,也绝对不会暗中骂谢淑妃小贱人。 要骂谢淑妃也是骂小娼妇。 这个谢如烟,变着法子的给自己出气。 永宁眼中亮亮的看着她,心里热热的。 谢淑妃一甩帕子,“好啊,那就将青莞叫进来当面对质。” 小格子拎着青莞将人拖了进来,拱了个手又退下。 “这……”李嫔惊得起身,哭着跪下,“陛下,青莞自臣妾入宫就一直伴在臣妾身边,她被人打成这样,请陛下为臣妾做主啊!” 一个叫他明察,一个叫他做主。 两个人哭哭啼啼的,吵的他头疼。 反观坐在末尾的永宁坐姿端正,显得娴静顺眼多了。 永宁也觉得这两个女人斗法实在太吵,看向绿荷,微微一笑。 “青莞为何被打成这样,如烟你来说。” 李嫔一听圣宁帝让谢淑妃解释,当时就急了。 让谢淑妃解释,这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此明目张胆的偏袒,他怎么能! “陛下!您要不先听一听青……” “凡事有贵贱之分,难不成朕要先听一个宫女的解释吗?” 圣宁帝面上不耐烦,李嫔当即噤了声,手中的帕子被捏变了形。 谢淑妃又擦了擦泪,模样可怜兮兮的,“陛下您也是知道臣妾的脾气的,谁也不能欺辱。若非真的得罪,臣妾岂会动手打人。” 谢淑妃这一顿连哭带撒娇的操作将永宁惊得说不出话,这谢如烟在圣宁帝面前究竟立了怎样的形象啊? 青莞跪在地上连连摇头,但君主没让开口,她一个宫女怎么敢为自己辩解。 “陛下,李嫔日日给臣妾宫中送绿豆汤,臣妾都不敢喝。今日青莞姑娘架势实在强硬,不由让臣妾想到了赐毒的场景,陛下还是让太医来瞧一瞧吧,臣妾当真是心慌呢~” 谢淑妃这么一顿撒娇叫怕,加之她出门前往那碗中加的红色药粉,永宁心中大概也明白了七八分。 不由失笑,李氏栽赃绿荷通奸,谢淑妃就陷害李氏下毒。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陈兴去太医院叫太医,就李氏和青莞脸上没有半分惧怕的模样。 看来是没下毒的,但是谢淑妃一个劲儿的擦泪,活脱脱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威胁一般。 太医银针一试,不一会儿银针发黑,拱手奏禀:“陛下,此汤有毒。” 这太医……怎么这么草率? 永宁微皱眉头,不由看向陈兴。 陈兴有些心虚的别开眼,余光瞥见永宁一直盯着自己,实在是掩不住,偷偷对永宁眨了眨眼。 永宁明了,垂眸无声一笑。 圣宁帝这是明里暗里的偏袒谢淑妃。 这等子栽赃陷害的小伎俩,他经过夺嫡大事,怎可能看不穿。 “李氏,你可有话解释?” 李氏凑近看了看,“这怎么可能!” 青莞也震惊的说不出话,李氏下没下毒她比谁都清楚。 曾在清逸身上用过的招数怎么可能再在谢淑妃身上用。 李氏看见青莞脸上干涸的汤迹,跪在圣宁帝身边,“陛下,这汤中无毒,若是有毒,青莞早已丧命。” 谢淑妃上前一把将她推到在地,永宁起身,这推推搡搡成何体统,过于失礼。 “太医都已经说了有毒,你还在这里睁着眼睛说什么瞎话!” 谁知圣宁帝没有责怪,而是闭上了眼一副朕看不到就不管的模样。 第33章 一物降一物 李氏被她推的猝不及防,手在地上磨破了皮,怒目而视,“你!陛下面前你竟如此不知礼数!” 谢淑妃回头看了眼闭目养神的圣宁帝,又看见李氏手指着自己,当即一巴掌落在了她脸上。 “啊!” “本宫妃位,你一个嫔位岂敢对本宫指指点点,宫规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哼……” 不知是不是永宁的错觉,她好像听见圣宁帝哼笑了一声,就是憋笑憋不住发出的那种声音。 但看向圣宁帝时,他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转手中的佛珠,没有任何动作。 谢淑妃这一巴掌打的狠,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李氏的脸已经肿了老高。 “你……” 谢淑妃上去照着另一边脸又是一巴掌,看她捂着脸两边都肿了起来,这才满意的甩了甩手,“这样顺眼多了,两边一样。” 绿荷跪在李氏身后,也被谢淑妃这架势吓得不敢动弹。 绿荷何许人也? 曾在宫女中有着小霸王地头蛇的名头,谁都道翊坤宫西偏殿大宫女绿荷嘴巴厉害动手不犹豫,无人敢招惹。 可眼下被平日看起来活泼可爱的谢淑妃就这么两巴掌给吓住了。 人不可貌相,公主说的对,人不可貌相…… 李氏也觉委屈,哭了起来,“若我在汤中下毒,怎么青莞无事!” “你哭什么哭,你还委屈。谁知道你是不是怕我不喝所以盛出来的没毒,有毒的都在这汤罐中。好让青莞走后我喝下汤罐中的汤一命呜呼,你当真是好恶毒的心肠!” 谢淑妃疾言厉色,句句在理,与往日在永宁面前娇憨的形象截然不同。 “你!” “够了!”圣宁帝出声截止这场闹剧,听够了笑话,见够了谢淑妃强势的模样。 “李氏即在汤中下毒证据确凿,不过谢氏已经亲自责罚过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李嫔心中不服,可那银针确实变黑了,证明了汤中有毒,众目睽睽,她百口莫辩。 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她不能意气用事再辩解,给后妃下毒是要掉脑袋的大罪,虽说她有父亲撑腰圣宁帝不敢对她怎样。 可近年来百姓们不知从哪得知宁远侯多威胁天子,对他颇有怨言,这对他们日后的大计不利。 “臣妾谢陛下明察。” 谢淑妃得意的冲她笑,让李氏气的浑身发抖。 这委屈先忍了,还有绿荷这贱蹄子在前面挡枪,如何也得把翊坤宫西偏殿的小贱人拉下水,让她落得个御下不严的名头。 “陛下,绿荷私通侍卫,这可是不争的事实,诸多宫人都瞧见了。” 永宁在此时起身福礼,“父皇,这侍卫儿臣认得。” “你认得?”圣宁帝有些意外,他还想看谢淑妃接着作妖呢。 “这侍卫是皇兄东宫的,皇兄身边的小太监事务繁忙,皇兄就总派他来给儿臣送东西。” 圣宁帝看向那侍卫,他连忙叩首,“陛下,微臣确实是东宫侍卫。今日福柯大人要处理东宫的一位宫女腾不开手,太子殿下就与往常一样让微臣来给公主殿下送一套头面来。” 圣宁帝听出来了这侍卫话中暗点的东西。 清逸身边的大太监福柯要处理东宫的一位宫女,看来这位宫女定是做了什么事,他需找时间去东宫问一问。 “那你为何与绿荷至暗处私相授受!”李氏听了有些急。 别最后连永宁那个小贱人没拉下水,还让自己得了一身伤。 那小侍卫也有礼,拱手道:“请公主陛下明察,微臣送东西次数多了,与绿荷青莲二位姐姐和小福禄都熟识,也算的上是宫中好友。今日绿荷姐姐看天热路远,说公主对微臣心有感激,赏了臣些吃茶的银钱。” 永宁福身,“父皇,确有此事。至于绿荷为何与他至暗处,那是因为儿臣知道宫中严禁贿赂,但如此天热又实在不忍这小侍卫路途遥远送这一遭,想着让绿荷给他些吃茶的赏钱。又怕有人瞧见误以为绿荷给他贿赂,这才如此交代,谁知李娘娘不分青红皂白就将绿荷抓了起来。” 谢淑妃听完觉得不需要自己出手,小丫头就能将这件事收拾妥当。 又觉得李氏过于愚蠢,连事情真相没看明白就胡乱告状。 事儿没办成,自己还挨了一顿打。 李嫔自知理亏,这气不咽也得咽。 “嫔妾……知罪……” 圣宁帝轻咳一声,“罢了,看在你生养三公主的份上朕不过多罚你,日后好自为之吧。” “嫔妾叩谢陛下隆恩。” 圣宁帝走后,李氏走到谢淑妃面前,恶毒的盯着那张娇媚的脸,“你以为你的恩宠能有几时?” 谢淑妃也不惧,甚至笑盈盈的又向李嫔走近了几步,“本宫恩宠能有几时我自然不知,不过近几年本宫定会独宠。” 红艳的指甲抚上李嫔眼角的皱纹,啧啧两声,颇为可惜,“本宫不过是……年经貌美了些罢了。” 谢淑妃拉起永宁的手,对着李氏笑了笑,“本宫就不打扰姐姐了。” 她故意将“姐姐”两个字咬的很重。 嘲讽之意显而易见。 李氏第一次去翊坤宫东偏殿的时候就是想以自己年长在宫中资历深压谢淑妃一头,如今谢淑妃就用年龄二字嘲讽李氏年老色衰,恩宠不再。 永宁的母后永乐皇后性格温婉贤淑,斗不过心机深沉娇嗔的李氏。 谢淑妃入宫后,虽骄纵了些,但会撒娇。李氏在圣宁帝面前,自然斗不过她。 她们斗的是手段,是恩宠。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永宁去安德宫就这么平平安安的将绿荷带了出来,绿荷被谢淑妃今日的架势唬住,有些不大敢看她。 “小丫头你带着绿荷回去安抚安抚。” 永宁颔首,绿荷哆哆嗦嗦的福身行礼,“奴婢多谢娘娘体恤。” 谢淑妃自然也注意到了,想着自己在永宁和绿荷她们面前这么和和气气的,突然这么狠戾她定是吓到了,也没有怪她,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哎呀你别怕嘛,我对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面目,对你们和小丫头,我还是很和善的,莫怕啊。” 谢淑妃露出她以往的笑容,绿荷抬眸看了眼,规规矩矩的福身,“是。” 第34章 国公主 她想了想,又怕自己吓到了永宁,拉着她的手问,“你怎么样,吓到了没有。” 永宁微微摇头,她自然是不怕的,只是在看到谢淑妃切换自如的眼泪时有些震惊。 她有些羞涩,“哎呀~妈妈常对我说攻女人心不如攻男人心。女人们心思多,但是男人们好哄骗。所以我在你父皇面前就是温顺娇嗔的妃嫔,在李氏面前就是凶狠的对手。但你不一样,你长得好看又温柔,所以我在你面前活泼一点。” “你不怕就好。”谢淑妃笑起来。 永宁虽然今日见了谢淑妃嚣张跋扈的模样,却并不觉得她是个坏人。 于自己而言,谢淑妃下令打青莞,当众掌掴李嫔,这都算是为永宁报仇。 她对着自己总是笑眯眯的和善模样,心又向着自己,永宁怎么会怕她呢。 后来圣宁帝将永宁和清逸叫到养心殿教导时,偶尔透露出消息。 宁远侯得知李氏在后宫被打,他威胁圣宁帝要严惩谢氏。 圣宁帝说自己手无兵权,惧怕谢淑妃身后的景武帝。 那位可是动动手指就能将他灭国的君主。 宁远侯知道谢氏身后背景太大,无法动她。 暗中与李氏商议谋反一事,谁知李氏却说等陛下寿终正寝之后再说改江山。 宁远侯岂会不知女儿想法? 她心悦圣宁帝,想日日陪在他身边。 哪怕是后宫斗争不断,她也愿意。 宁远侯只这么一个独女,想着自己手握重兵,可以左右圣宁帝。 如今后宫出了变数,来了个背景强硬的谢氏。 宁远侯再如何权势滔天也不能将手伸到后宫里去,谢氏在东离没有父兄软肋,朝堂上的事自然威胁不到谢淑妃。 谢淑妃对于宁远侯父女来说就是一个软钉子,想砸却无处下手。 李氏在后宫每次与谢淑妃交锋都处于下风,久而久之也懒得来斗了。 永宁清逸生辰宴这日离都城落了小雪,圣宁帝红光满面,格外高兴。 “吾儿又年长一岁。” 清逸端起茶杯与圣宁帝微微碰杯。 永宁则是端起茶杯与圣宁帝遥遥一举,算是敬酒。 谢淑妃看着永宁乖巧安静的坐在自己位子上,垂眸品茶吃糕点。 最温柔贤淑的是她,最端庄大气的也是她。 可好像这宴会上最不开心的,也是她。 谢淑妃悄悄拉了拉圣宁帝的衣袖,“陛下,当真不能让小丫头见一见皇后吗……” 圣宁帝微微摇头。 谢淑妃知道这父女最像的就是这说一不二的性子,叹了口气,看她安静品茶,有些心疼她。 “那陛下可有什么法子能让小丫头开心些吗?” 圣宁帝放下酒杯,朗声道,“陈兴,今日永宁清逸生辰,清逸已是东宫,那就封永宁为宁国公主,赐富顺巷府邸一座。” 李氏顿了顿,知道圣宁帝提前赐永宁府邸有些不合规矩,但是现在谢淑妃恩宠正盛,她说不上话。 远远看着高座上的帝王与那娇艳妃嫔言笑晏晏,心里有些酸涩。 只一口又一口的喝着果酒。 永宁起身道谢。 国公主,多么尊贵的身份。 可她身份如此尊贵,将来面临的又是什么呢? 一场似乎不属于永宁的生辰宴结束,她坐在桌边看着烛火,只有青莲在旁陪伴。 “人真的有来世吗?” 似乎在独自呢喃,又似乎在问青莲。 声音太轻太轻,青莲装作没听到,将汤婆子换了热水递给她。 永宁叹了口气,“落了雪,都城中的鸟儿都去了暖和的地方了吧。” “公主,天冷南迁是鸟儿的习性。” 烛火发出噼啪声,永宁褪了大氅睡下,有些睡的不大安稳。 过了几日,圣宁帝在养心殿递了个信纸给清逸。 “这是西凉景武帝几月前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想来诸国使臣已经在路上了。” 清逸看完信,有些疑惑,“父皇,朝贡十年一次,怎么去年才办过,今年又要在我们这里?” 圣宁帝微微摇头,屋中暖炉设了四五个,将他和清逸的脸暖的红彤彤的,两人额头鼻尖都有些细小的汗珠。 只有永宁觉得温度刚好,她垂着眸聆听,不曾观察到这些细节。 “这是西凉皇帝的主意,一而再的将朝贡定在我大离。这小君主想做什么?” 清逸将信归还,“我朝势弱,父皇曾暗中与西凉陛下商议过大事,西凉陛下想以朝贡为借口来与父皇暗中商议也有可能。” 圣宁帝叹了口气,“或许吧。” “只是儿臣不知……西凉这次的使臣是?” “西凉辰王,那个常胜将军。” 西凉辰王常年带兵在外,这等子外交事件从不插手管理。 圣宁帝曾暗中与景武帝商议借兵一事,当时景武帝的回答模棱两可。 去年还送了个谢淑妃过来,让他们摸不到头脑。 如今西凉派一个手握兵权的亲王来东离朝贡,这对圣宁帝来说是好事。 “永宁。” 永宁突然被点名,她福身,“儿臣在。” “你……”万千交代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你和去年一样低头用膳就行。” “儿臣遵旨。” 听圣宁帝与清逸又商议了会儿政事,永宁与清逸福身告退。 “妹妹。” 永宁笑着看那儒雅少年,等待他的下文。 “我……”清逸双手背后,有些扭捏。 有风吹过,永宁仿佛听到了轻微的铃铛声。 她没在意。 “阿兄要给我什么东西吗?” 清逸纠结了会儿,摇摇头,“等你及笄礼,阿兄将这两个一同给你。” 永宁笑着道好,清逸又交代永宁多穿衣,多用膳,不可挑食,不可过多吃甜食。 “好~我知道,阿兄越来越唠叨了。” 清逸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怎么不说是你不让阿兄省心。” 永宁捂着额头佯装吃痛,清逸自然知道这丫头是装的,但还是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好了,阿兄最近事多,等事情忙完,阿兄陪你和子蕊一起放风筝。” “好,阿兄可要说话算数。” 清逸应她,转身往东宫走。 永宁在廊下看宫人们扫雪,二公主跑了过来,“皇姐,你可听说了今年又要朝贡?” 永宁微微点头,看见了谢淑妃。 二公主在谁面前都是活泼的模样,唯独在谢淑妃面前格外拘谨。 “子蕊见过淑妃娘娘,淑妃娘娘万安。” 谢淑妃淡淡的应了一声,二公主立马对永宁挥手,“皇姐和淑妃娘娘聊,我改日再找皇姐玩。” 第35章 情窦初开 谢淑妃看着二公主逃一般的离开,有些疑惑,“你这个妹妹看起来有点怕我。” 永宁笑着打趣她,“一物降一物,如烟一人降两人,李氏和子蕊。” 谢淑妃用手帕轻轻甩了她一下,有些害羞,“哎呀好了,小丫头你有没有听说这次又要朝贡?” 永宁微微点头,“嗯,刚才子蕊也在问。” “那有没有听说这次西凉使臣是辰王?” 永宁微微摇头,这事是她在养心殿听的秘闻,如何也不能外传,哪怕有人问也得装作不知。 “你父皇今日问我西凉辰王脾性如何,我说我不知道。辰王常年带兵在外许久不回帝丘,我觉得西凉大臣都不一定认得他。”想了想,又道,“不过听说辰王样貌不及陛下俊美,但是辰王十三岁跟着军队打仗,从无败绩。” “如此听来,辰王对西凉百姓而言是英雄。” “是啊,而且辰王心系陛下与百姓,为了百姓驻扎边关,也为了不让陛下为难而常年不回帝丘。” 是啊,真正的嫡长子没有登基称帝。 一群老腐朽定会拿辰王与景武帝的嫡庶之分来说事。 辰王是嫡子,带兵在外。 景武帝是庶子,坐镇朝堂。 辰王的出身回到帝丘,只会让景武帝为难,驻扎边关是最好的选择。 “我在帝丘时常听说辰王与陛下兄弟感情很好,但是朝中那些大臣们非要说什么嫡庶有别,血统不正。后来陛下用了什么手段压下去的我是不知道,不过确实是没人敢说了。” “敢?” 不是没人说,而是没人敢说。 谢淑妃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对啊,没人敢说了。” 她悄悄告诉永宁,“谢家兄弟骨子里都是狠人,一个是手段强硬的黑面帝王,一个是战场上的玉面修罗。偏兄弟二人生了一副好皮囊,若不清楚定会被那皮囊迷惑。” 永宁只是嘴角含笑不曾答话,这些事听听就算了,答什么都是错的。 于礼不合。 朝贡这日下了雪,鹅毛般的雪片落在永宁睫毛,她微微眨了眨眼。 头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她抬头,看见了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伞柄,皮肤雪白,眉目之间英气难掩。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犹如羽毛。 青莲绿荷是宫女,那少年身着玄色大氅,衣着与东离人不同,她们能猜到是使臣,不敢轻举妄动。 永宁愣住,被那双眼中的温柔缠住。 一时之间没有福身,没有后退。 就这么与他对视。 雪簌簌的下,落在他肩头,他看着永宁发愣,嘴角轻轻一勾,是温柔的笑意,恍若天人。 永宁回神,意识到自己失礼,红着脸后退半步福身,“失礼了。” “无碍,落雪又起风,廊檐遮不住的,拿伞遮一遮吧。” 声音温润如玉,说话时带着些淡淡的香味。 他将伞柄向前递了递。 永宁小心翼翼的接过,她冰凉的手不小心碰到那温热的手指,手像触电一般向下移了移。 他松手后微微弯腰,雪落在他的大氅,落在他的发冠。 他对永宁笑了笑,转身离开。 行走带着的风将他大氅微微掀起,少年干净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 永宁握紧了手中的伞柄。 是温热的,残留着不属于她的温度。 “公主,陛下请您入席。” 永宁微微点头,入殿坐下,抬头又看见了方才给她递伞的少年。 “辰王殿下能亲自来我东离,实乃东离之幸。” 那少年微微举杯,将酒一饮而下。 喉结滚动,眼睛蒙上亮亮的光。 无意一瞥,碰上了永宁呆愣的眼神,他对着永宁笑了笑。 永宁移开目光佯装喝茶,心跳如鼓,脸颊红红。 他是辰王。 是西凉的那位年少的战神将军,去年及冠,今年二十一岁。 今年林煜的父亲靖远侯平乱凯旋,此时他正与靖远侯坐在离永宁不远不近的地方。 永宁慌张的低头喝茶,辰王温柔的对永宁笑,他都尽收眼底。 十八岁的少年眼中仿佛什么东西破碎,他只是沉默着,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酒。 他抬手擦去嘴边的酒,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煜哥儿,怎么喝这么多。” 说话的是他父亲。 林煜摇摇头,不想答话。 靖远侯看到自来要强的儿子眼中微带泪光,喝完酒仍在滚动的喉结,知道他在强压情绪,也不再问。 永宁的仪态自来端庄大方,唯独这次朝贡,偶尔摸一摸自己的发髻玉簪,整一整自己的衣服,生怕乱半分。 喝了些果酒,有些头晕,悄然离席外出透风。 她用手为自己的脸扇风,福禄为她拿着汤婆子。 “福禄,我脸红不红?” 福禄抬眸看一眼,笑着道:“红,但是公主和以往一样好看。” 永宁用冰凉的手贴上热热的脸颊,这才好受些,她在大殿不远处的一个小亭子中坐着,总觉得这次朝贡她有些不大自在。 总是怕自己失仪,更怕自己衣冠不整。 永宁背对着亭子入口,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去看。 林煜没有到亭子中,与永宁保持着距离。 他在雪中并没有撑伞,福禄连忙上前为他撑着,“小侯爷,落雪了,莫要着凉。” 林煜定定的看着永宁,他从未见过永宁施粉黛,连这脸颊微红的模样也是第一次见。 他笑了笑,永宁现在很美,眉若远黛,眼似星辰,红红的脸颊给她带了些女儿家的娇羞,与往常喜怒不形于色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拱手,“公主,微臣离宫后就要与父亲去往边关,特来与公主殿下告别。” 永宁也对他福了福身,“祝侯爷和小侯爷能凯旋,日日平安。” 日日平安。 客套话也好,真心祝福也好,起码他知道永宁是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微臣会在边关奋力保护东离百姓,保护远在都城的清逸与公主。” 永宁含笑福身,看着他拱手离去。 护一方百姓,护家国平安,护远在都城的子卿。 福禄撑着伞跟着林煜走,亭中只留了永宁和青莲。 绿荷在宫中管束宫人。 第36章 兵权交换 青莲知道福禄将林煜送回大殿就会回来,也没有去宫中再拿伞。 亭中有宫人们送来的热茶,永宁轻饮一口,暖了暖身子。 “青莲,汤婆子有些冷了。” 青莲接过汤婆子,福身后去寻热水。 风吹过,雪落在永宁肩头,有些冷,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她今日穿的是谢淑妃新为她做的衣裳,谢淑妃说今日朝贡不能穿的过于招眼,就给她送来了淡粉色的衣裙。 整个人往亭子中端端一坐,如同一朵小桃花。 附近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永宁静静的看他们扫雪。 “公主,天寒莫在外面停留过久。” 永宁闻声回眸。 玄衣少年站在亭外,他身旁的那个魁梧男子为他撑着伞。 辰王将伞接过来放在亭子台阶上。 “东离天寒,公主回殿时拿伞遮一遮吧。” 永宁有些局促,她红着脸福身,“多谢王爷关心。” 辰王微微弯腰,转身离去。 永宁等青莲回来,也撑着伞往殿中走。 半路与福禄碰面,福禄看了眼永宁手中的油纸伞,“公主,这伞……” “无碍,走吧。” 这就是为什么每次永宁在想事情或者不开心的时候,屋中只留青莲一个人照顾的原因。 青莲安静,不属于自己的事情,从不多过问。 北漠南楚献礼,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永宁对这全无兴趣。 只低头吃糕点喝茶。 南楚使臣不见西凉辰王献礼,颇为试探性的开口:“西凉国力强盛,不知景武帝献了何礼,辰王殿下也不愿让吾等开开眼。” 辰王勾唇笑了笑,“宝物自然是有的,阿三,让他们拿上来。” 阿三拱手,“属下遵命。” 阿三离开不多会儿就有两个西凉将士抬了个箱子进来,动作极为小心。 两名将士下去后,阿三亲自将那箱子打开,殿上瞬间无声。 “这……” 珍珠大如人头,散发出微微的光亮。 辰王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这是皇兄让我带来的夜明珠,小小心意,还望陛下不要嫌弃。” “辰王言重,如此奇珍,朕怎敢嫌弃。” 永宁也被震惊到,这么大的夜明珠她还是头次见。 夜明珠何其珍贵,林煜只有一颗就自幼宝贝如眼珠。 这西凉景武帝出手阔绰,一送就是这么大的一颗。 在场的官眷后妃们都被惊到,只有谢淑妃淡淡的瞥了一眼。 她没记错的话这夜明珠在景武帝库房早都落了多久的灰了,那日景武帝让她去库房挑选首饰,要不是这夜明珠会发亮,她还疑惑景武帝为什么放这么大的珍珠在库房碍事。 据谢淑妃所知,这夜明珠应当是西凉曾攻打小国时,那小国皇帝求和送上的珍宝。 西凉景武帝性子恶劣,总喜欢钝刀子磨肉,看边陲小国日子过的舒坦了就开始起兵骚扰。 小国被骚扰一次就开始送珍宝求和,被骚扰一次就送珍宝求和。 久而久之,拿不出珍宝的都被西凉吞并,拿得出珍宝的穷的要命。 为什么? 国中无宝,为了求和,为了自己的皇位和百姓,只能重金求奇珍异宝。 久而久之,国库被掏空,美人也全都送到了西凉,皇帝过的穷光蛋一样的日子。 这夜明珠居然被送来东离做了朝贡礼,还将这群人镇住了。 南楚使臣在那箱子打开后就一直没说话,心中一直懊悔为何要多嘴那一句。 朝贡结束后,南楚北漠使臣离开,西凉辰王晃了他们一下,让阿三驾车离城,让所有人都以为西凉辰王已经离开了离都城。 而这位主子坐在养心殿,喝着圣宁帝亲自倒的茶水,悠哉悠哉的听曲子。 过了会儿,圣宁帝见辰王兴致缺缺,将舞姬屏退,只留了他们二人。 “陛下要与本王说正事了吗。”他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暗暗清醒圣宁帝将舞姬屏退。 看的他都困了。 “辰王施技让他们误以为你离开了离都城,应当是带了西凉陛下的密旨。朕明人不说暗话,陛下让你来所为何事?” 辰王微微一笑,看起来人畜无害。 “有啊,我的兵权,换永宁公主。” 辰王手中五十万精兵,那是身经百战,从无败绩的将士。 他手中的虎符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圣宁帝却怎么也抬不起手去接。 辰王见他犹豫,温柔的笑了笑,“本王并未回帝丘,而是从北漠边境赶往东离。皇兄飞鸽传书告知我让我以手中五十万精兵和这一单聘礼单子,为西凉求娶天下第一美人永宁公主。”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循循善诱,哄骗一般的开口,“一位公主,换五十万精兵和价值三千两黄金的聘礼,陛下可以考虑。” 圣宁帝只转着手中佛珠,没有回答。 屋中过于安静,过了一刻钟,辰王又道:“你受朝臣掣肘没有兵权,皇权不稳,急需这五十万精兵和靖远侯将领来与那逆臣对抗。本王要在离都城呆半个月,这半个月陛下可以多多考虑。” 他将手中虎符放在手边的桌子上,微微弯腰行礼后离开。 圣宁帝转动佛珠的手停下,目光落在那安静的虎符身上。 辰王温柔的声音又在脑海萦绕。 一位公主,换五十万精兵和价值三千两黄金的聘礼。 他受朝臣掣肘手无兵权,皇权不稳,急需这五十万精兵和靖远侯将领来与那逆臣对抗。 辰王自坐在养心殿起到他离开,话只有寥寥几句,却字字戳到圣宁帝的心里,戳到他的难处痛处。 宁远侯现下不逼宫造反是因为李氏心悦自己,可他驾崩后,清逸接手这皇朝,宁远侯不会反吗? 答案是否定的。 他离氏五百年的皇朝江山若断送在他手上,来日仙去如何面对离氏的列祖列宗。 为了皇朝能延续,为了清逸能安稳接手江山,宁远侯必须要除。 想到被困深宫的发妻,想到乖巧懂事的女儿。 明明永宁幼时很爱黏着他撒娇的,李氏进宫后一切都变了。 他闭了闭眼,平复了心情。 利弊已经盘算清楚了,他起身拿起那桌上的虎符,做出了选择。 “陈兴,召永宁来养心殿。” 第37章 撑伞 永宁被召来养心殿时不明所以,只觉得圣宁帝对她很客气很客气。 “子卿进来身体如何?” 子卿,这两个字已经多久没有从圣宁帝口中喊出来了,她记不清了。 多么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被她尊贵的父亲喊出口,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永宁微微颔首,不曾抬头看他,“谢父皇关心,儿臣一切都好。” “那便好。” 圣宁帝羞于开口,用女儿换兵权实在是无奈之举,他做出了选择,却始终踌躇如何向永宁说她才能更容易接受。 永宁看他许久没开口,手中常转的佛珠也没有在手中,察觉一切异常,她抬眸看圣宁帝。 眼神躲闪不敢看她,他在心虚。 永宁注意到他的反常,加之方才在殿外看到了辰王,知道了辰王制造离开的假象定是有事。 如今圣宁帝这反应,永宁也猜到了七八分。 她笑着开口,“父皇有事不妨直说,天家亲情,先君臣,后父子,这是父皇教儿臣的道理。” 是啊,先君臣,后父子。 这是他自己教永宁的道理,怎么突然就觉得羞愧难当了呢。 永宁轻轻柔柔的声音平静的响起,“是要我和亲吗?” 圣宁帝面色沉重,他知道永宁通透聪慧,定是瞒不过。 只是她猜的太快太准以至于他不知如何开口解释安慰。 永宁嘴角的微笑从没消减半分,圣宁帝看不出她是什么心情。 喜怒不形于色,脸上始终端着得体的微笑。 这正是圣宁帝所期望的嫡女的模样。 可圣宁帝宁可此时永宁哭一哭闹一闹,也好过她这么安静端庄的含笑看着自己,仿佛要去和亲的人不是她一样。 “儿臣年十五,未曾及笄。”永宁顿了顿,“父皇可否等儿臣过了及笄礼,让母后亲手为儿臣簪发后再去西凉和亲?” 他不敢去看永宁的眼睛。 单听语气也可以听出永宁小心翼翼的哀求,可他不能。 永宁看他无动于衷,也知道了答案,颇为遗憾的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了。” “子卿,我……” “儿臣没有怨言。”永宁跪在地上,泪眼蒙蒙。 “儿臣自记事起就没离开过皇宫,听绿荷说宫外年底有灯会,有糖葫芦,有好多好吃的。儿臣从未见过,所以想在离开离都前去宫外看看,看一看父皇治下的百姓。” 圣宁帝心里难受,喉咙像卡了刀片,“好。” 永宁笑着叩首,“谢陛下隆恩。” 第二日,永宁看天气不错高高兴兴的准备施粥,福禄也跟着忙前忙后。 这次绿荷福禄格外的沉默,昨日永宁让青莲在房中一直呆到了子时。 青莲回房时绿荷自然是要问一问的,怎会回来这么晚,可是永宁出了什么事。 青莲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昨日公主从养心殿回来后就一直不大高兴,坐在那烛火前坐到了子时,一言不发。 绿荷福禄只知道永宁心情不好,可第二日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又来施粥,实在是让几人琢磨不透。 “今日有太阳,定是个好天气。” 绿荷为永宁系好衣绳,递给她汤婆子。 “绿荷,宫中劳烦你看照。” “公主放心去吧,奴婢会看护好的。” 永宁这次没乘马车矫撵,徒步走到了宫外,跨出宫门槛的那一步,永宁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回头看了眼深宫的高门。 若她没有生在这里,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重任在肩。 若她没有生在这里,是不是就可以日日和母亲在一起撒娇,和阿兄一起习字读书。 若能选择,她宁愿生在乡野,宁愿食不果腹,也不想这富贵权势。 人总是很奇怪,宫门外的人挤破了头想要进去,想要宫中滔天的权势。 宫门内的人整日哀怨想出去,觉得宫中生活沉闷无趣,没有宫外自由。 你看啊,你所厌弃的是旁人挤破了头都想要的。 你所期望的,是旁人不想要的。 永宁没往粥棚那边去,她衣着素净,选了个不大好的料子穿出来。 青莲福禄也是一身便装,远看只会觉得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小姐带着家丁婢女出门逛街。 永宁的料子不大好,有些冷,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让大氅将自己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俏生生的小脸。 街上的东西对于深宫长大的永宁来说都是稀奇的。 兔子形状的灯笼,各种各样的糖人,还有稀奇古怪的梳子发簪。 她拿起一个海棠发簪在自己发髻上比了比,“青莲,好看吗?” 青莲点头,“好看,小姐貌美,如何都是好看的。” 永宁喜欢那发簪,拿了递给福禄,“福禄付账。” 福禄将发簪放在自己袖中,从荷包里掏出铜板付账。 永宁买了糖人边走边吃,福禄青莲对视一样,青莲微微摇头。 算了吧,公主难得这么开心,随她去吧。 平日清逸派人给永宁送东西时总会让那人提醒,不让永宁吃太多甜食,否则又要叫嚷牙痛。 两人难得默契,装作没有看见,低着头跟在永宁后面。 “嗯?下雪了?” 永宁摊开手掌,雪片落在手心,被她手心的温度融化。 没高兴一刻,手就冷了,连忙放在汤婆子上取暖。 福禄看这雪有越来越大的架势,福身道:“小的去买把伞。” 永宁微微点头。 福禄离开没多久,永宁就觉得油纸伞将自己与雪花隔开,她下意识的觉得是福禄,也没多想。 看到前面卖糖葫芦的,她欢快的走过去拿了一串,想也不想就道:“福禄,付账。” 青莲抬头看那玄衣少年默默的掏出荷包中的银两给那小贩,小贩叫住了他。 “公子!还没找钱呢。” 永宁回头却被高大的身影挡住视线,他领口的祥云正好落入永宁眼中。 不是福禄。 她后退半步,辰王的伞也跟着往前为她撑了些。 少女红着脸福身,不敢抬头。 “失礼了。” 辰王对着永宁笑了笑,“无碍,天寒,这伞你拿着吧。” 三次见面,撑了三次伞。 永宁脸红的不像样,扭扭捏捏不知该不该接那伞。 辰王见他半天没反应,温声开口道:“姑娘仿佛很爱脸红。” “天……天寒……冻的了……” 第38章 并肩 一个问的刻意,一个答的含糊。 “我恰巧路过此处,这伞你拿着吧,我常年在北部驻扎,习惯了风雪,不怕冻的。” 他身后头上早已铺满一层雪的阿三:……啊对对对! 辰王与他本在客栈楼上吃茶赏雪,自家主子从窗口看到了不远处站在雪中的永宁,当即就让自己下去买伞,跑了一身的雪。 他偷偷撇撇嘴,看了眼自己旁边的青莲。 她垂着眸,就那么安静的现在那里。 “小女受之有愧。” 辰王见她推脱,往前走了一步,“若你不愿接,我替你撑着也是好的。” 话音刚落,伞柄被人接过,离他的手远远的,时刻注意着她东离的男女大防。 许是上次不小心碰到自己的手,所以这次才变得更小心了? “多谢。” 又是规规矩矩的福身。 辰王笑了笑。 阿三有些意外,他十三岁就跟着辰王,他认识的辰王可是铁血手段冷面无情,怎么到了东离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 不仅笑的让他觉得别扭,还出言恶意逗小姑娘。 用最好看的脸,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轻浮的话。 逗着最端庄守礼,最容易害羞的姑娘。 世人常道西凉辰王是战场上的玉面修罗,永宁初见他时却觉得他是个儒雅将军。 如今他语言轻浮,倒让永宁有些看不透。 “东离的雪美,你可否带我多看看?” 跟着他一起见了多少年大雪的阿三实在是受不住主子这奇奇怪怪的话,嘟囔出声:“这不跟北部边境的雪长的一样吗?” 辰王回头,眼神冰冷的瞪他。 语气却格外温柔,“三十军棍。” 阿三浑身一抖,立马捂嘴噤声。 您高兴就好。 “美,东离的雪美。” 青莲抬头看了一眼畏畏缩缩的阿三,不小心与他对视,又淡淡的垂眸。 永宁却有些尴尬,“我……” 四周偶有百姓走动,她红着脸轻声道:“我自幼长在深宫,只有年底施粥时才在宫外站过。我对都城……不大熟悉。” 辰王抿唇,仿佛在认真思索,“那就一起逛一逛吧,反正也无事。” 与陌生男子并肩走在街上,于礼不合。 永宁开口拒绝,“这于礼不合。” 辰王眼中闪着点点温柔的笑意,“西凉之人来东离,难道公主作为东家,不该带客人逛一逛吗?” 永宁为难,看辰王那和善的笑意,也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 他是西凉皇室,她是东离国公主。 他来东离做客,碰上永宁,永宁作为东家确实该陪他走一走的。 永宁微微点头,算是答应。 辰王身形挺拔,永宁仪态端庄。 二人并肩走在街上,阿三看着这两个人,总觉得有些微妙的气氛在里面,但是他说不出来。 “姑娘,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王爷和你们公主走在一起很好看?” 青莲只是垂着眸跟在他们后面,淡淡的回了阿三一句:“这是主子们的事,下人们无需在意。” 阿三被噎了一噎,心中嘀咕这主仆俩都是闷葫芦。 福禄抱了三把伞过来,看见永宁和辰王走在一块儿,有些愣住。 他笑盈盈的上前递给发冠挂雪的辰王,“公子遮一遮吧。” 辰王接过,微微颔首,“多谢。” 福禄没想到辰王身份如此尊贵的人会对他一个阉人有礼,笑意更深了些,“这是奴才该做的。” 然后又走到他们后面递给阿三一把,“哥哥也遮一遮吧。” 阿三接过伞打开,撑在了青莲头上。 青莲讶异的抬头,看见那魁梧少年别扭的道:“我与主子驻扎北部多年,习惯了风霜满头。姑娘们体弱,遮一遮吧。” 正打开伞要给青莲遮雪的福禄:…… 辰王在边关是将领,这阿三在他身旁如影随形,想来在军中也是个小将军。 青莲冲着他福了福身,“多谢小将军,奴婢自己来就好。” 伸手去接阿三手中的伞,阿三却将伞抬高让她够不到。 对上她疑惑的眼神,他憨憨一笑,“撑伞手冷,还是我来吧。” 永宁没有武功,自然没有辰王听力好,他听到阿三说这话,当即来了小心思。 “冷吗?” 永宁手中的汤婆子有些冷了,手也有些微凉,她笑容得体,礼貌回答:“多谢公子关心,我不冷。” “可你手红了。” 永宁将那只手往大氅中藏了藏,有些尴尬。 “阿三。” 主子有令,但是自己手中正撑着伞,只能远远应声:“哎!” 看他手中有伞,还为永宁身边那个端庄安静的小宫女撑着,本来要阿三拿伞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 自己的小心思不能得逞,有些气恼,“回去三十军棍。” 阿三一头雾水,自己啥也没干怎么就要受罚了呢。 “好……” 就连永宁也觉得他罚的莫名,不过这是别人手下的事,她不能多嘴。 辰王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脸上染上红晕,见永宁看着自己,他干咳一声,“咳……有点热。” 永宁不接话,安安静静的和他并肩走。 辰王目视前方,余光却一直在注意永宁。 仪态端庄,步遥不晃。 “公主的仪态是我见过的女郎中最好看的。” 声音太轻,伴随着风声钻入永宁耳中,她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装作没听见,“嗯?什么?” 辰王看她呆呆愣愣的模样,笑着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我说,公主的仪态是世上最好看,最端庄的。” 余光瞥见她羞涩的低下了头,又补上一句:“这通身气派,换上粗布麻衣,我也能认得的。” “王爷谬赞,永宁愧不敢当。” 辰王很少与女子打交道,见的最多的也就是北漠边境城中的小官员家的女儿,大多是含羞带怯的望着自己。 他看到时也只是有礼的微微一笑,不觉得多高兴。 可眼下永宁羞怯的低下头,脸颊红红,他觉得她可爱。 辰王总想着该用什么话题才让永宁与自己多说些。 可他嘴笨,胡乱找了个话题,“你们东离对家人如何称呼?” “父亲母亲,兄长,姐姐妹妹。” “哦……那西凉与你们还是不同的。” 青莲在后听了只觉得辰王在没话找话,没话题就硬聊。 辰王的心思过于明显,青莲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 青莲抬头看,发现身旁的这位小将军也在盯着自己。 与自己目光相撞的瞬间,他慌乱的移开,收紧的手指暴露了他紧张的心。 青莲对着他微微一笑,他的脸瞬间从头红到脖子。 这位小将军的心思,也是一眼就能看透。 前面的少年背影宽阔厚重,少女的背影纤细高挑。 阿三说的对,他们公主和辰王在一起,确实好看。 第39章 怕吗 “你怕冷?” 永宁手中汤婆子已经冰凉,撑着伞的手也已经冻的发红,失去了知觉。 鼻子更是冻的跟红萝卜一样。 “嗯。”永宁轻轻点头。 “你怀中抱的是东离的暖炉吗?里面是什么?” “这叫汤婆子,里面灌的是热水。” “哦……” 二人又沉寂下来,辰王看到了前面有个小贩在卖糖人,指了指,“要吃吗?” 永宁想吃,但是刚才吃过了一个糖人,又吃了一个糖葫芦,再吃的话会牙疼。 纠结片刻,轻轻摇头。 辰王转身看到一个偌大的府邸,大门未开,门前也无家丁把守,他走近抬头看了看。 “靖远侯府……” 永宁趁着辰王转身,连忙将汤婆子递给福禄,福禄福身离开,去寻热水。 青莲注意到,知道永宁最是畏寒怕冷,不顾礼仪让福禄去寻热水,定是冷的受不住了。 她连忙上前接过永宁手中的伞,“公主,奴婢为您撑着吧。” 永宁微微点头,将两个手都藏在大氅中,这才觉得暖了些。 辰王回身注意到永宁的伞由青莲撑着,他将伞向永宁倾斜了些。 “阿三。” 阿三立马狗腿子的跑过来接着青莲手中的伞为青莲撑着。 “姑娘,我们王爷常教导我们要善待女子。这天寒地冻的,撑伞这件事,让我们来就好了。” 永宁意外的看了眼辰王,自古以来男尊女卑,男子衣食住行都是由女子一手操持。 男子为女子撑伞,这有些令人意外。 “公主看起来很惊讶。” “自古男尊女卑,男子撑伞少见,所以惊讶了些。” 见永宁不避讳这个话题,辰王笑着看她。 “女子娇弱,身为男子护着些是应该的。” “王爷胸怀宽阔,永宁佩服。” 辰王微微颔首,福禄此时恰巧过来将汤婆子灌好热水递给永宁。 “等到了西凉,天就暖了。” 永宁的笑容僵了一瞬,微微点头,“嗯。” 许是察觉到她语气过于沉闷,想到她面临的是孤身一人去西凉和亲,他轻声问她,“怕吗?” 永宁笑着摇摇头,却垂下了眼帘,掩盖住了眼中的落寞,“在其位,谋其职,尽其力,担其责。永宁食百姓俸禄,自然是要以百姓为先。” 可你今年才十五岁,生辰刚过去一个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年少肩负重任有多么痛苦,他理解永宁,也心疼永宁。 他也曾在边关听到过东离嫡女貌似天仙,实乃天下第一美人。名声地位她都有,世人却都道她可怜。 年幼远离生母,被宠妃克扣俸禄。后来俸禄好不容易寻回来了,却又险些丧命。 如今年十五,要为了兵权江山百姓孤身一人前往西凉和亲。 辰王也在宫中长大,自然清楚后宅争斗凶狠程度不比战场弱半分。 她生于深宫,长于深宫,未及笄就又要嫁于深宫,何其可悲。 她是离都人士,她说她对离都城不熟。 日后到了西凉,也是被困在那富丽堂皇的宫墙之内,要用尽手段去争夺皇兄的恩宠。 “年纪轻轻就肩负重任,公主胆量让我佩服。” “王爷,何时动身去西凉?” “后日卯时三刻。” 时间竟如此急促。 “他们都以为我早已离开了东离,我不能多呆,需快些走。走时可能要委屈你些,要悄悄的。不过你别怕,东离城外有我的兵,我们会一同护你去西凉。” “多谢。” 辰王察觉到她不高兴,指了指那门前昏暗的靖远侯府,转移话题。 “靖远侯府为何门前无人?” “靖远侯父子不在都城,府中只剩一位姨娘和庶子,至于为何门前无人,永宁无从知晓。” 辰王觉得靖远侯这三个字有些耳熟,阿三在他背后嘟囔了一句,“靖远侯?家中世子武艺天赋异禀的那个靖远侯?” 想起来了,茶楼先生好像说过靖远侯世子的故事。 大约就是说靖远侯世子自幼习武,天赋异禀,五岁就能百米十环。 不过貌似脾气很直,因为一颗夜明珠被人惦记,就趁着夜色潜入府中将人打了一顿,靖远侯世子那年才几岁来着? 辰王记不清了,只听传闻觉得他是个性情中人,可惜没在都城,否则定是要拜访一叙的。 “在都城听过靖远侯世子的名头,想有机会拜见一下,看来是无缘了。” 辰王颇为惋惜,永宁只看了他一眼。 就算林煜在都城,辰王也不一定能见得到。 一个别国王爷,还是手握重兵的王爷,暗中拜访朝臣,若宁远侯得知会如何造谣? 通敌叛国,意图谋反。 靖远侯父子为了不被宁远侯扣上帽子,定不会去见辰王。 为了自保,也为了撇开嫌疑。 辰王就这么并肩与永宁走了一下午,天色将晚,永宁福身想告别,谁知辰王先她一步开口,“听说来福酒楼的膳食不错,不妨一起尝一尝?” 永宁想摇头,辰王又道,“今晚有灯会,留下看一看吧。” 灯会? 永宁从没见过,只在年底时在宫中抬头看见天上飞着的灯笼,觉得稀奇。 她从未见过那灯笼是如何飞上天的,也从未见过那灯笼细致的模样。 “好。” “要一同去来福酒楼吗?”辰王试探性的开口。 “王爷,这真的于礼不合。” 男未婚,女未嫁,酒楼人多眼杂,若在大堂吃,会有很多鱼龙混杂的人,怕惹麻烦。 若在雅间吃,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果被人知晓,永宁没有活路。 “那行吧。”辰王颇为惋惜的叹了口气,“那就一同去来福酒楼,等用完膳,在大厅汇合。” 永宁微微点头。 福禄去来福酒楼包了两个雅间,点了差不多的菜,笑眯眯的要带着辰王去他的包间。 来福酒楼大厅人很多,永宁貌美,仪态又端庄大气,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辰王自然也察觉到,其中还有几个江湖混混目光不善的盯着永宁。 他长腿一跨,身影将永宁遮了个严实,“妹妹上楼小心些。” 背后阿三将手放在了长剑上,目露凶光的瞪了一眼那小混混,那小混混见他手中有兵器,当即就怂了,移开目光不再去看。 辰王离得颇近,他步伐沉稳的跟在自己身后,显得永宁有些局促。 第40章 谢怀远 等到了楼上,永宁已经满脸通红,她福身,“多谢王爷相护。” 辰王挥挥手,“无碍。” 二人分别入雅间用膳,福禄还为他们二人点了酒,辰王坐下倒了两杯。 “尝尝东离的酒如何。” 阿三饮了一杯,咂嘴道:“东离的酒绵软,没有北部边境的酒有劲儿。” “你喝吧,我就不喝了。” 阿三挑眉,“王爷雪日不饮酒?不像你呀!” “饮酒误事。” 阿三看他正经的说这四个字,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辰王淡淡的看他一眼,立马笑着改口,“好好好,饮酒误事,饮酒误事。” 他连着喝了几杯,吃了些菜,看辰王慢条斯理的吃菜,他轻笑一声。 什么饮酒误事,分明是怕小姑娘们闻到酒味儿会害怕。 天色将晚,辰王一个男子饮过酒跟在女子身边,总归是不安全的。 辰王倒了口茶,阿三又笑了,“王爷喜欢永宁公主。” 辰王愣了一下,也不反驳,微微“嗯”了一声。 他竟表现的如此明显吗? “是哪种喜欢?” 辰王笑起来,“想回帝丘求皇兄下旨赐婚的那种喜欢。” “要做我们的辰王妃?” “对。” “王爷为何会喜欢永宁公主?因为貌美?” 辰王犹豫,“说不上来,见她第一眼就有说不上来的感觉,总之就是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 “那不就是因为貌美吗?” 辰王摇头,“不一样的,世上好看的女子这么多,我不是那等贪色之人。” “这倒也是。” 阿三知道辰王没有说笑,他跟着辰王许久,见过貌美俘虏,敌将送上的貌美舞娘多的是,辰王向来只是有礼的笑笑,从不多看几眼。 而此次来东离,向来不爱管闲事的辰王第一次远远看见永宁站在檐下,雪花落在她的额头,他向她撑起了一把伞。 辰王与景武帝两兄弟性格不同,但骨子里有些东西是很像的。 比如骨子里的冷漠,从不对任何人心软半分。还有这手段,一个比一个狠辣。 能对女子温柔,少之又少。 偏这位玉面修罗在永宁公主面前表现的纯良无害,温柔体贴。 辰王不是见色起意的人,那他对永宁倾心,大约是感觉吧。 “或许等你有了心上人,就能明白我这种感觉了。” 阿三指了指自己,“我啊?” 脑海中闪过那安静的侧脸,他却摇了摇头,“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等天下平定我再说娶妻生子。否则在边关拼命,让妻子在家跟着担惊受怕。” 他没注意到辰王的眼神有些暗淡,自顾自的喝了口酒,接着道,“若天下平定后再娶妻,我也能封侯拜相,让人家跟着我不吃苦。若我不幸战死沙场,这心事就随我入土吧,也免得耽误人家,让人家空欢喜一场。” 是啊,他现在也是整日命悬一线,天下未定,怎敢提前告知心意,若他不能从边关活着回来,岂不让她空等一场。 “你说的也有道理。” 永宁用完膳,到大厅时没看到辰王,她往外走了几步,一扭头发现他笑眼盈盈的盯着自己。 脸上一红,微微福身见礼。 辰王注意到她总是福身,觉得有些别扭,“我常年带兵在外,不在乎这些虚礼。这是宫外,你在我面前可以放心些。” 见她有些犹豫,辰王又温和开口,“没关系的。” 永宁微微点头。 “此次灯会在宫外,人多眼杂,你不便唤我王爷,我也不便唤你公主。不如我叫你宁姑娘,你唤我辰郎。” 在东离,只有夫妻之间才会在名后加“郎”字,永宁脸上一红。 似乎是怕她误会,连忙解释:“在西凉,这是合礼的。” “可在东离,这于礼不合,恕难从命。” 看她板了脸,知晓她生气,他轻咳一声,“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王爷不是东离人士,自然不懂,无碍。” 辰王见她面色缓和,拱手道:“在下谢辰星,字怀远。宁姑娘若觉辰郎二字过于亲昵,不如就唤我怀远。这在东离,可合礼?” 这在东离还是有些不合礼的,非亲近之人,怎能直呼其字。 可方才永宁已经拒过一次,若再拒,倒显得她矫情。 “好,谢怀远。” 辰王满意的笑了,他伸出手,微微弯腰,“宁姑娘请。” 永宁微微颔首,走在他前面。 福禄现在已经没跟在永宁身边了,夜晚宫门会下钥,若不派人告知圣宁帝,怕回不了宫。 永宁只好派福禄回宫去求圣宁帝的手令,否则今晚一夜不归,被宫中人发现定要做文章,于她名声不利。 青莲手中抱了把伞,就是怕再下雪时辰王再撑伞,公主就失礼过多了。 灯会上奇奇怪怪的灯笼还是挺多的,永宁看的最久的一个灯笼就是兔子形状的,不是在手中提着的,是底部装了轮子,可以用绳子拉着的。 远远看去就像是牵了一个会发光的小兔子一样,格外新奇。 “这兔子灯怎么卖?” 那小贩摆摆手,“公子,这是今晚灯会猜灯谜的奖,是不卖的。” 永宁一听,来了兴趣,“谜面是什么?” 小贩犹豫的看向辰王,大多世家小姐只是读过几本书,只能算是识字,这猜灯谜,怕是还得这位公子来吧? 可这位小姐看起来灵动,也许真的有几两墨水呢? “劳烦告知。” 永宁微微皱眉,他这是将自己当成打字不识的闺中女子了。 “幼时父亲说过我有几分聪慧,父亲将我放在膝下亲自教导,我识字读书不比男子差半分的。” “我知道。” 永宁不悦的转过身要走,辰王无奈的跟上,却不知怎么哄。 长腿一跨走到她面前堵住路,柔声道:“有男子在,何须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 “谢公子这是瞧不起我是女子?”永宁从酒楼出来时带了面纱,露出的秀眉微皱,明显有些不大高兴。 “我没有。” 辰王身后的阿三见自己主子嘴笨将公主惹生气,暗暗着急,不顾身份开口为自己主子辩解:“宁姑娘消消气,我家公子嘴笨。我们都知道姑娘聪慧过人,智才双绝,定是能以自己的智慧赢得兔子灯。不过东离应当对男女大防格外看重,否则姑娘也不会从酒楼出来戴面纱了。” “阿三!”辰王轻呵,却并没有真正的强硬阻止。 第41章 护住 阿三了解辰王,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壮着胆子继续道:“姑娘即带了面纱,自然也是不想让旁人知道身份的,也是为了男女大防。我家主子连着为姑娘撑了三次伞,也算是有些薄缘。若姑娘不嫌弃,想亲自猜灯谜,姑娘将猜出来的谜底告知我家公子,让我家公子去答也是一样的。既不用姑娘抛头露面,也能让姑娘以自己的智慧去拿兔子灯,姑娘认为呢?” 永宁看阿三憨头憨脑的模样,嘴皮子却最是利索,说的话无意间奉承,也点出了解决的方法。 比眼前这个嘴笨的人要强千百倍。 “好,就按你说的,那就劳烦谢公子了。”永宁对辰王微微颔首,没了方才的气焰。 知道她不生气了,辰王微微放下了心。 她不肯唤他怀远,大约是东离规矩繁重,罢了,谢公子这个称呼也还行。 辰王回头看一眼阿三,阿三本来见永宁对自己笑,觉得这小公主温柔又好看。一抬头看见主子冷飕飕的一眼,立马把大牙收了回来,蔫蔫的低头,“我回去自领十军杖。” 辰王跟在永宁身后,能清楚的感觉到永宁步伐轻快,比在宫中端着好看。 她在宫外比在皇宫要快乐。 “十军杖就免了吧。” 阿三笑眯眯的跟在辰王身后,主子高兴,自己这十军杖也能免,宁国公主当真是他的小福星。 方才那小贩敲着铜锣吆喝:“诸位诸位!今日灯会的灯笼只余下这一盏,听好谜面:烟火勿近便放心,诸位才子请猜谜底。” 永宁在心中重复着谜面。 烟火勿近便放心。 烟火勿近,烟字无火便是因,放在心上便是恩。 辰王与永宁并肩在前排站着,他一听便知答案是何字。 只觉自己的大氅被身旁的人轻拽了拽,怕人多吵杂,他微微俯身将耳朵放在她面前,想细听她说话。 永宁被他这么细微的动作打动到,心跳骤然加速。 “是恩,恩义的恩。” 辰王朗声重复:“是恩,恩义的恩。” 小贩一敲铜锣,将手中兔子灯递给辰王,“这兔子灯就是这位公子的了!” 周围的学子颇为惋惜的叹气,都猜到了答案,但是被永宁抢先了一步,没有她猜的快。 辰王接过店家的兔子灯,轻轻将绳子递到她面前。 永宁目光落在他手上,骨节宽大,手中有很多厚茧,指腹看着有些粗糙,不似她这般细腻。 许是练武之人的手常年摸着刀枪剑戟,所以才会如此吧。 永宁接过兔子灯,辰王怕她拿着不便,接过她怀里的汤婆子。 “多谢。” 眼前少女眉眼弯弯,发边步遥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低头仔细瞧那兔子灯,看着对兔子灯格外喜爱。 “小生林禹见过姑娘,小生斗胆,敢问这位姑娘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可有婚配?” 永宁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半躲在辰王身后。 辰王下意识的伸手护住。 看见那少年雪白大氅,是个陌生面孔,微微垂首,“公子失礼,哪有郎君会当面问女儿家婚配的。” 那少年拱手。“是小生失礼,方才在阁楼上见姑娘气度不凡,又格外聪慧,是离都城中少见的女郎,这才冒昧前来询问。” 辰王护着永宁,在她慌乱躲在自己身后时,有种保护欲油然而生,他不大友善的看了一眼自称林禹的少年,冷声道:“她尚年幼,不急于婚事,公子请离开吧。” 永宁在辰王身后不敢露出半分,方才听到那少年自称林禹时她吓了一跳。 林煜,林禹,二人名字实在太像了,若非看见这少年的脸和他那雪白的长袍,她险些认为开口的人是那位年轻气盛的小侯爷。 可那位小侯爷最不喜素色长袍,也不会冒冒失失的吓着她,在永宁面前,林小侯爷是很守礼的。 “你……是这位姑娘的兄长吗?可看着……” 话没说完辰王也能知道他什么意思,自己与永宁长的半点不相似。 辰王失语,这他怎么答? 应也不是,不应更不是。 正为难之际,身后的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表兄,我想去别处转转。” 辰王知永宁在解围,他对林禹颔首:“失陪。” 隔着衣袖与外袍拉着永宁的胳膊离开。 这动作可把青莲吓得不轻,公主最重礼节,辰王动作孟浪,公主定会不喜。 而阿三看见主子这动作,脸上笑开了花。 待离开那人许远,辰王才松手,也意识到自己失礼,他对永宁微微弯腰,“失礼。” 永宁耳朵红红,屈膝福身:“多谢。” 二人也没过多客气,并肩走在路上,辰王怕她无聊,开口找了个话:“那人如何得知你身份非富即贵的?” 那林禹方才开口就问永宁是哪家大人府上的小姐,想来定是有原因的。 “东离寻常百姓为劳作方便,衣裙大多不会过脚踝。有些人觉得衣裙过于繁重,衣裙则不会过膝,穿着长裤方便劳作。富贵人家的姑娘公子无需劳作,女子衣裙就会长些,会盖着脚,不被外男看见。” 也是为了禁锢,衣裙长了才走不远,只能呆在深宅大院。 “原是如此,不过那人过于愚笨。” 永宁不解:“为何?” “若我是他,我能猜出你是皇室或者皇室宗亲。” 永宁看他,等他解释。 “你行走间步遥丝毫不晃,虽说衣料不是上好的,但你仪态端庄,行走间裙角不见大晃但步伐丝毫不慢于常人。你除行礼外上半身几乎不动,这等仪态气度,若非皇室,官员家可培养不出这等女郎。” 辰王说完,毫无预兆的接过永宁手中的兔子灯,“你手都冻红了,抱着汤婆子暖暖吧。” 永宁不好意思的接过他手中的汤婆子,将手往大氅中藏了藏,屈膝行礼:“多谢。” “自我见到你起,你不是在屈膝行礼就是在颔首道谢,我也说过我不在乎这么多繁文缛节,你仍坚持。东离果然最重礼数,令人倾佩。” “父亲说我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东离颜面,我需得做到最好。” “我一介粗人,不在乎这些的。” “礼不能废。” 第42章 画师 辰王劝说无果,只能妥协,“好,礼不可废,你说的都对。” 看到前面有人放孔明灯,辰王指了指:“听说放孔明灯时祈愿很灵,要不要去看看?” 永宁点头。 辰王买了两盏灯,点了一盏拿在手中,“你先祈愿。” 永宁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虔诚祈祷。 愿我父兄能成千古明君,无兵权外患之忧。愿我东离百姓安居乐业,无战乱之忧。 孔明灯柔和的光亮撒在永宁眉眼间,衬得她如神明温和。 她睁眼,正巧与自己对视。 辰王也不躲闪,笑了笑,“我要放手了。” 永宁点头,面纱被风吹起一角,辰王看到了她嘴角的笑意。 他不知道她许的什么愿,也不去问。 又拿了一盏灯点上,他闭上双眼,轻声呢喃:“愿眼前人所愿成真。” 永宁听到了,她脸颊热热的,若没有面纱遮挡,此时定被人看到她脸颊红红。 未施胭脂,只为心上人脸红。 辰王松手,目送着那盏灯飞向空中,越来越遥远。 “谢怀远,你所愿的是什么?” 辰王笑着摸摸自己的鼻子,“愿天下太平。” 撒谎。 永宁也不戳破,静静的看着他。 “殿下。” 一位老者冲着辰王弯腰,辰王看着他,半晌才认出。 “你是兄长身边的画师,怎么来了东离?” “老臣……” 不等他继续说,辰王打断,“小心言行,莫要暴露身份。” 辰王与阿三已经换了东离服饰,他穿的是西凉服饰,若一口一个老臣,岂不将辰王身份暴露? 老画师俯身相告,“陛下不放心小王爷,特让老臣前来。” 辰王对着老画师笑道:“多谢兄长关心,他交代的事我已经做到了,过几日就启程回帝丘。” 老画师笑着点点头,这才发现辰王身侧有位仪态端庄的少女,虽带着面纱看不到模样,但这通身气度,也定不是寻常人。 辰王伸手向老画师介绍永宁,“今日你来的巧了,这位是东离帝姬,微服而来,无需宣扬。” 永宁对老画师颔首,算是见礼。 老画师也规矩拱手行礼:“老朽见过帝姬。” 永宁悄悄拉了拉辰王的大氅,轻声问:“帝姬?” 辰王感受到她细微的动作,微微偏头看她,“我忘了与你说了,在西凉只有帝王的元后嫡出之女才可称为帝姬,其余女儿称为公主。帝姬出嫁封国公主,庶公主出嫁有功或受宠者封郡公主,无功寻常者封夫人。” “原是如此。” 辰王用手挡住自己的嘴型,悄悄告诉她:“别怕,这老匹夫虽丑,但是他比那些张口闭口仁义道德的老儒家有趣的多。” 辰王掩了嘴型,但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入老画师耳中。 老画师嗔瞪一眼辰王:“诶~小殿下怎么又拿老朽寻开心。” 永宁俺安静了的站着,看这满面白胡子的老人摸着他的胡子。 虽是与辰王说话,可永宁发现他的眼神总是若有若无的往自己脸上瞟。 老画师面相和善,可一个陌生男子一直似有若无的在打量自己,心中总是有些不舒坦的。0 现下又并无更熟识的人,只能微微往辰王身后躲了躲,想以此来避开些老画师的视线。 辰王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对着老画师道:“她年龄小,你莫吓到她。” 老画师一脸窘色,干笑几声,“老朽唐突,姑娘勿怪。” 看了看永宁脸上的面纱,略一思索,干脆直接对两人拱手:“老朽给姑娘赔罪,不如一同去来福酒楼吃顿饭如何?” 她与老画师不熟,贸然拒绝显得不近人情。 下意识的看向辰王,期盼着他能替自己回绝。 “东离重礼节,男女五岁不同席,七岁不同堂。你若想喝酒,我陪你就是。若我们与她独处,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老画师一脸愤懑,“这如何就独了?而且宁姑娘并未露面,如何就能传出去了?” 永宁看老画师发难,有些怕,轻轻扯了扯辰王的衣袖:“我刚刚用过膳了。” 辰王低头看她慌张的眉眼,对老画师有了几分不喜,语气也冷了下来:“在西凉年宴时也没见你如此顽固,偏想拉着小姑娘喝酒做什么。” 老画师也没想到辰王会生气,有些打怵,看见糖人摊子,想了想,拿着自己的银子去买了个糖人。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给姑娘赔罪。吃酒吃不成,那给个糖人,姑娘总会原谅老朽了吧?” “多谢,不必了,我没怪罪。” 她今日吃过糖人,吃过糖葫芦了。 可现在的糖人是这老画师非要给她赔礼,她不想收,可糖人已经被老画师强塞到了手里。 老画师看她不吃,又道:“公主不吃,可是不原谅老朽?” 接二连三的逼迫,连辰王也忍不住皱眉。 永宁怕他误会,摘下面纱吃了一口,老画师这才笑了。 糖人吃完,永宁想将糖人中的小木棒递给青莲去扔,辰王却直接接过,“天冷,别让青莲跑了。阿三,你去。” 正在发呆的阿三听到主子下令,抬头与他对视一眼,明白了主子什么意思,连忙接过,“臣下遵令。” 永宁的手已经冻的发疼,酒楼灌的热水到此时已经有些凉了。 她只能将手中的汤婆子一起往大氅中藏了藏,已经挡不住寒气了。 灯火通明,烟花盛放,永宁抬头去看空中烟火,面上露出点点笑意。 等她回神时,恰巧看见老画师正在看着自己,永宁微微皱眉。 这老画师自见到自己以来就一直似有若无的在打量她,可这是为什么? “天有些晚了,恐家中父亲挂念,先行告退。”永宁对二人规规矩矩的屈膝行礼,转身要走。 阿三碰巧回来,看见永宁,将新买来装好热水的汤婆子递给她:“姑娘既要走,那这汤婆子也一并带走吧,我们几个大男人火气旺,用不到的。” 阿三去买汤婆子,却又说他们几个男人用不到,特意送给她。 永宁回头对辰王笑了笑,将手中已经冷了的汤婆子递给他,又接过他手中新的汤婆子:“多谢。” 青莲从荷包中掏出几块银子放在阿三手中,“多谢小将军。” 阿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等他们主仆离开,阿三将那几块银子塞到自己怀中。 辰王看了眼老画师,颇为不悦:“你方才为何一直盯着小姑娘看?” 第43章 永宁也不想 老画师尴尬的摸了摸胡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帝姬貌美,实乃天下绝色,老朽便多瞧了几眼。” “是吗?你这是忘了亡妻?” 老画师眼色一暗,苦涩的摇了摇头,便背过手不再言语。 阿三抱了抱怀中微冷的汤婆子,看起来憨头憨脑的站在辰王身边。 辰王扫了一眼阿三怀中的汤婆子,很自然的伸手将汤婆子拽到了自己怀中,然后对老画师道:“走吧,找个地方吃酒。” 阿三好意提醒:“凉了,王爷要想暖手,我去给你换壶热的来。” 阿三伸手想拿,却被辰王侧身躲开:“不必了,我与他吃酒,你也一起吧。” 老画师摸了摸胡子,看着辰王抱着永宁抱过的汤婆子,眼神中带了几分了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叹口气摇了摇头。 几人到雅间坐下,阿三今日已经喝过了几杯,所以现在只吃菜不喝酒,辰王轻饮几口,想与画师碰杯,老画师却伸手婉拒:“老朽吃醉了,恐在殿下面前失仪,还请殿下准允老朽回客栈歇息。” “吃醉了?”辰王疑惑的与阿三对视一眼,阿三也是同样不解,但念及老画师上了年纪,也没多想,挥挥手:“既如此,你就回去好好歇息吧。” 等老画师走后,阿三见辰王一只手还是抱着汤婆子,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夹了口菜,看似无意的说:“王爷,凉透了。” 辰王反应过来阿三说的什么,这才将手中的汤婆子放在桌子上,有些尴尬:“我也吃醉了。” 阿三撇撇嘴:“你们二人一个比一个能喝,如今一个有秘密,一个有心事,各个谎称吃醉了酒。哎呀……可怜了东离的酒,竟要背这么大的罪。” 辰王静静的看着阿三,阿三正在夹菜,感觉到不对劲,缓缓抬头,发现辰王眼神阴嗖嗖的,立马撂筷子扶额:“哎呀我的头好晕,东离的酒醉人,茶也醉人,我也得回客栈休息。” 摸着墙假装晕乎乎的离开,见辰王没跟上,这才抚了抚胸口。 回到客栈,问了老画师的住处,当即推开门就往里进。 “陈诚老匹夫何在?” 等阿三看见老画师时,老画师正手忙脚乱的藏着什么,好像是画。 “藏什么呢这是?” 阿三伸手要去抢,老画师连忙护住:“诶诶诶,小儿休得无礼!” “礼?我一介武夫,讲什么礼!”阿三抢过老画师护着的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是个什么。 看着像刚开始画的头发,也像小灯笼。 “这是什么?” 老画师看了眼憨头憨脑的阿三,心里算盘一打,故作伤心的摇头:“今日在东离见帝姬盛颜,不由想到了我那亡妻,年轻时也与帝姬一般,如今思念难却,就念着亡妻年轻模样,想作幅画。” 见阿三有些愧疚,就赶忙添油加醋的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泪:“谁知还被你这小儿抢夺而去。” 阿三一见这老匹夫擦泪要哭,连忙将手中的画像放在桌上,还伸手抚平。 “对你不住,我不知这是你亡妻画像,那你继续,我先出去了。” 然后一溜烟儿的出去,关门,一气呵成。 老画师放下点袖子露出一只眼睛观察,见阿三果真出去了,这才将手背在身后,看了眼刚开始动笔的画,摇头叹气。 “哎……命运作人啊!” 永宁回到宫中,回头看见青莲怀中的兔子灯,她犹豫一下,“将这灯明日送到子蕊殿中吧。” “是。” 永宁解下大氅,刚坐下,福禄就从怀里掏了个信封出来,“公主,这是太子殿下今日让奴才转交给您的,说是小侯爷的信。” 永宁拆开来看,信中大约内容就是已经离开了离都城,等他明年年底回来若有人欺负永宁,就告诉他,让他来出气。 看着少年强劲的字体,大约能从这字中看出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永宁轻笑,又有些伤感。 明年年底回来,林煜大约是见不到她了的。 那时她应当已经成了西凉的人。 可此去和亲,她是要嫁予景武帝做后妃,还是要…… 永宁脑海浮现的是骨节宽大的粗糙手掌,是撑伞抬眼看到的温柔的双眼。 算了吧,她的生死大权在景武帝手中。 他要她一个和亲公主嫁谁,她不能置喙半句。 东离国弱,她父皇需要这五十万大军来与宁远侯对抗。 在西凉,她只能多忍让。 永宁将林煜的信放在烛火上,看着那烛火将信纸一点一点吞噬,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少年肆意张扬的笑声。 他说他对她从无奢望。 可少年的眼神不会骗人,他心底里是希望自己能嫁给他的。 他也知道自己对他无意,林煜只是尊重她的选择罢了。 所以他选择跟随父亲去边关,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她,守护东离。 信纸燃完,青莲将灰烬清扫干净,听到陈兴唱:“陛下驾到——” 圣宁帝止住了永宁要行礼的动作。 “后日要启程了,我今日来看看你。” 永宁微微一笑,“父皇有心了。” 圣宁帝看长女坐在那里礼仪端庄,嘴角含笑,是最得体的模样,可总觉得与她的关系疏远了许多。 “寻常女儿家得知自己要远嫁,总会在父亲面前哭一哭的。” “永宁不做无用之功,这是永宁幼时就已经明白的道理。” 是啊,她幼时多次寻自己主持公道,可自己却一次又一次的偏向李氏。 “父亲对不起你,可父亲身为帝王,需守护百姓安宁。景武帝信上说的很清楚,和亲与精兵,二选其一。父亲不想让你去和亲,可是父亲无能为力。” “永宁也不想。” 永宁自然听出了圣宁帝话中的自责愧疚,可已经到了这一步,愧疚自责又有什么用呢? 愧疚自责是能让她不用去西凉和亲吗? 她今年才十五岁,未曾及笄。 圣宁帝愣住,长女养在陈氏膝下,她懂事乖巧,对他言听计从。 哪怕是他让永宁去学她最不喜爱的琴,永宁也从没说过“不想”两个字,只会低头福身说“儿臣遵旨。” 这是十五年来,女儿第一次说自己不想。 第44章 为什么偏偏是我 永宁对圣宁帝有怨,他是位好君主,却不是好父亲,也不是好夫君。 若非一时轻信将兵权尽数交予宁远侯,今日的局面也不会发生,她也不用和亲,更不用自幼远离生母,在李氏的打压下艰难生存。 造成今天局面的,是圣宁帝。 这个坑,却要永宁一个未及笄的姑娘来填。 何其不公!何其不公! 永宁泪滑下,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自被李氏陷害那日起,永宁就很少哭。 她明白哭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事,哭改变不了什么,反而会让那些恨她的人看笑话。 “为什么偏偏是我。” 永宁声音很轻很轻,自来平静心狠的陈兴也不由抬眸看了一眼永宁。 他看得出永宁的委屈,也觉得这位公主太可怜,造化弄人,命运不公啊。 “你这一去,可为东离百姓带来安宁。” “那我能为你们带来多久的安宁?五年?十年?还是到我失宠的那一天?” 圣宁帝哽咽,他也不愿让长女去和亲。 可如今探子频频来报,说宁远侯的兵士蠢蠢欲动。 东离南部与东离交界的郡州又频繁的小打小闹。 这兵权他必须得有,内忧外患折磨的他心力交瘁。 他去年送信给景武帝,说的是东离国库一半都可以给西凉,可景武帝却让他二选其一。 传国玉玺与永宁。 “你身上终究流淌着我东离的血脉。” 永宁跪下叩首,“永宁明白了,为了百姓,为了家国。” 她自小被教导的家国为大,百姓为重。 他看着长女妥协,心里不是滋味,“是父亲无能。” “父皇无错,错的人是永宁。永宁明知皇室之中先君臣,后父子,却还是痴心妄想着今日掉一点眼泪能让父皇心软。是我错了。” 是我错了。 多么无奈又自嘲的语气。 圣宁帝心中如同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子,轻轻插进去,又慢慢拔出来,折磨的他疼痛难忍。 自来骄傲的帝王,眼中含了泪,看着长女再次叩首。 “永宁谢过父亲生育之恩,父皇别怕,儿臣后日会跟着辰王去西凉,会护着东离的江山百姓。” 她委屈的撇了撇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只求父皇将女儿和亲的消息不要告诉母后。”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圣宁帝轻轻“嗯”了一声。 家国重任竟落在了这瘦弱的肩膀上,他眼睛被泪模糊,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翊坤宫,只记得在翊坤宫门前站了许久。 直到双腿发麻,这才动身回养心殿。 永宁坐在桌前,轻声唤:“青莲,将福禄绿荷叫进来吧,其他人都出去。” 福禄绿荷进来福身,等着永宁发话。 她看着福禄胖乎乎的脸蛋,绿荷清秀的面庞,轻笑一声:“你们想离宫吗?” 福禄绿荷一齐跪了下来,“公主去哪儿,奴婢们就在哪儿。” “倘若我要去西凉呢?” 绿荷福禄一同叩首,绿荷表情坚毅:“奴婢誓死追随。” 福禄也极为严肃,“奴才也一样。” “路途遥远,你们跟着我吃了太多苦。父皇心中对我有亏欠,离宫前,我可以求他将你们放出宫,寻一个好去处。” 福禄摇头,“公主曾食不果腹的日子奴才们都熬过来了,奴才们不怕,只求公主将奴才们带在身边。山高水远,刀山火海,奴才们都愿意去。哪怕豁上性命,也绝无怨言。” 绿荷叩首,“奴婢愿此生不嫁,永随公主。” 他们忠心是永宁以心换心得来的。 永宁笑着点头,“好,跟了我去西凉,可不能怕苦。” “奴婢们决不喊苦。” “好。” 第二日青莲将昨晚那个新奇的兔子灯给二公主送去了,二公主看了很喜欢,也觉得新奇,非要拉着陈瑾妃来找永宁说话。 被永宁挡在了门外,说自己身体不适,怕将病症过给她们。 二公主自然是缠了好一通,最后是见最好说话的福禄也一脸严肃,这才泄气。 想着昨日圣宁帝来了永宁住处,大约是永宁挨了训心情不好,所以才闭门不见客。 清逸政务繁忙,前些日子总算把政务都处理完了,想起他们生辰那日在养心殿外承诺要与永宁一起放风筝。 他站在翊坤宫门外,派了福柯前去叫永宁。 永宁知道清逸言出必行,是来履行承诺带她去放风筝的。 可她不敢开门,怕见了皇兄温柔的面孔,不愿再去和亲。 也怕皇兄心思细腻,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福禄,回绝了吧。” 福禄去与福柯道歉,说永宁身体不适,改日再放风筝吧。 今日是个艳阳天,东离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清逸自然也听说了昨日圣宁帝到永宁宫中的事,以为她受了训,他让福柯去与主殿的陈瑾妃告知一声,去西偏殿看看永宁。 他轻轻敲了敲紧闭的房门,“子卿,是阿兄。” 开门的却是绿荷,绿荷面色为难,“太子殿下,公主吃了药已经睡下了。” 永宁在屏风后露出半张脸去偷看清逸,看他颇为失落的点了点头,将糖葫芦递给青莲。 “妹妹爱吃甜,今日天好,我出宫时正巧碰到,买了一串,烦请绿荷姑娘转交给妹妹。” 绿荷接过,福了福身,“奴婢定会转交,殿下放心。” “若妹妹难受,你让福禄来东宫找我,我政务处理完了,近日无事,可以多陪陪她。” 清逸已经好久没有跟她一起好好玩了,这是为数不多的政务清闲,他想陪自己,永宁能感受的到。 可明日她就要走了,她是真的不敢见清逸,怕清逸一开口,自己就再不想离开。 谢淑妃听说了情况,也来找她,绿荷要揽,谢淑妃怕她如之前一样闷着委屈不说话,当即就将门踹开了。 看到永宁时她正在吃糖葫芦,看着就觉得酸。 “你这不是没事吗,干嘛称病不见人。” “你之前跟我说秘密我替你保守,这次我和你说,你也不告诉别人,好不好?” 谢淑妃本来托着下巴悠哉悠哉的,一看永宁眼含泪花,她坐正。 “你说吧,我不告诉任何人。” 第45章 拜别 谢淑妃听永宁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她要和亲,要为了东离百姓的安宁去西凉,有些心疼,也有些气怨。 听完更是忍不住拍桌子,“什么狗屁道理!怎能让你一个未及笄的姑娘去换兵权。” 永宁怕隔墙有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别气,被人听去了就不好了,父皇需要这兵权,离氏江山不能落入旁人之手。我也不愿看到东离改朝换代,这西凉,我是愿意去的。” “可你才十五。” “我是嫡长女,也是东离百姓的宁国公主。我得对得起我的封号,对得起百姓。” “百姓并未为你做过什么。” “可我的月俸都是来自百姓的纳税,就算是不为了百姓,也是为了父皇。”永宁垂眸,“他是明君,只是受宁远侯掣肘。等有了兵权,解决了内忧外患,他就无忧,我母亲也可以从那永乐宫中出来了。” “可你母亲却看不到你了。” 永宁轻笑,面色有些苍白,“这都不重要了。” “你可是想好了?” 永宁轻轻“嗯”了一声,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还当真是……命运弄人。” 她从西凉和亲到东离,永宁如今又要和亲前往西凉。 “若我早知你会去西凉和亲,我就不来这东离了。” 命运捉弄,一人自西凉前往东离和亲成为后妃,一人将自东离远嫁去西凉。 “谁也没有先知的能力,我命运如此,接受便是了。” 谢淑妃有些心疼,摸了摸她的脸,“总是这么逆来顺受,任人欺负的模样。西凉后宫更是虎狼窝,你该怎么办呀。” “若真如你所说,我这性子到了西凉反而是好事。” “如此软弱,怎能是好事?”谢淑妃眉头轻皱,很不理解。 “你想,若我在东离飞扬跋扈无人敢欺,性子定会养的高傲。此去西凉是有求于景武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幼性子高傲定是忍不了那么多的委屈。我性子软些,受的委屈多了,去西凉反而觉得不会过于难受。” “你无论何事都看的很开。” 永宁抿抿唇,“不看开又能怎么办呢。” 谢淑妃看她总是平静的讲述最委屈的事,心里是很心疼的。 “陈瑾妃和你皇兄今日来看你,你都拒在了门外,是怕看见了就不想去了吗。” 永宁微微点头。 “你为何临走之前不向你父皇提出见一见你母后呢。” “若见了母后,母后伤心,我也是舍不得走的。” “所以你要离开前谁也不见?” 永宁点头。 向来话多的谢淑妃在翊坤宫西偏殿陪永宁静坐了一下午。 傍晚时天空阴暗,听到外面有簌簌的声音。 “下雪了。” 永宁垂眸,“是啊,下雪了。” 等到了西凉,就天暖不会下雪了。 陈兴前来找谢淑妃,说今晚是她侍寝。 谢淑妃看了眼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永宁,有些不想离开。 没等她开口,陈兴先道:“娘娘,陛下有要事相商。” 她自然是不信圣宁帝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好和她商议,可永宁已经对着自己福身,她叹了口气,“快乐于你而言太难了,我便祝你后半生平平安安的。” 永宁笑着看她,“多谢。” 快乐太难,祝你平安。 谢淑妃到了东偏殿,看见圣宁帝坐在那里转着佛珠,她直接坐在他旁边将他手中的佛珠抢过扔在桌子上。 “小丫头才十五岁,你怎么忍心将她送到那虎狼窝。” “朕是君主,肩上重担太多。离氏江山不能落入他人之手,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百姓受战乱之苦。” 谢淑妃娇气的把手帕扔在他身上,“你少说这些,你自己的重担,放在小丫头身上做什么。她自幼远离生母,被后妃苛责已经够可怜了,你还在她未及笄时就将她送去和亲。” 圣宁帝抓着谢淑妃扔在自己身上的帕子,低头不语。 “你又不说话!父女俩一个德行!” 谢淑妃气呼呼的躺到床上,感觉到身后有人躺下,她实在懒得搭理,背过身去。 “我也不想女儿远嫁,可我无能为力。” 谢淑妃睡着前听到这么一声轻喃,分不清是幻听还是现实。 若永宁在冬日能抬头看一眼圣宁帝,她会发现她在时养心殿的火炉比平日多四五个。 会看见圣宁帝和清逸额头冒得热汗,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永宁感觉暖和些。 可永宁对圣宁帝心中有怨,能不抬头看就不抬头,是为怨恨,也是为规矩。 未经允许,怎可直视圣颜。 圣宁帝在永宁心中的印象就是说话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总保持着他帝王的威严。总是偏心的父亲,总是听不完的训斥。 永宁在圣宁帝眼中总是乖巧懂事,低眉顺眼,娴静端庄,从不忤逆半分。 她活成了他心目中嫡长女的模样。 他却没能做好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 烛火跳跃,印在永宁瞳孔中。 “青莲,你说父亲在我离开后会想我吗?” 青莲抬眸,看她只是对着烛火自言,又垂下了眸子。 大约会的吧。 永宁这日睡的很晚,近子时才睡,卯时青莲将永宁唤醒梳洗。 等一切准备好,坐上马车到宫外,福禄勒马,“公主,陛下在宫门。” 永宁掀开车帘下马车,看到了一身便装的圣宁帝和谢淑妃。 永宁冲着圣宁帝跪下,郑重的叩了三个头,“永宁拜谢父皇生养之恩。” 谢淑妃眼中含了泪,她上前将什么东西塞到她手中,“这是陛下送我的免死令牌,我在东离用不到了,希望它在西凉可以保你一命。” 永宁要叩首道谢,谢淑妃却直接拉着她,“你别跪了,地上冷。” “大恩大德,永生难忘。” 永宁又冲着另一个方向跪下叩首,眼中泪蒙蒙的。 母亲,女儿要走了,叩谢母亲生育之恩,女儿来生报答。 永宁和亲一事宫中主子除了圣宁帝和谢淑妃外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永宁会嫁予西凉何人,他们做的都是最坏的打算:入宫为妃。 圣宁帝亲自将永宁扶上马车,看着御林军将永宁送出城门,看见了黑压压的西凉军队。 第46章 百姓跪送 永宁感受到马车停下,知道是出城见到了辰王。 福禄搀扶着自己下马车,她看到了辰王,他身披战甲,整个人透露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微微冲着他福了福身:“王爷。” 辰王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出她气色不好,从马背上下来,“你没睡好?” 永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冒着寒光的盔甲上。 “路途遥远,要过西北战乱之地,为确保公主安全,须得王军亲自护送,所以我今日才穿了战甲。” 永宁扫视一眼,将士们手握长剑,威严万分,就连素日看起来憨头憨脑的阿三穿上战甲也格外威武。 “这就是传说中的西凉将士吗。” 青莲绿荷福禄三人也都抬头看了一眼,只觉杀气腾腾,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 “这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将士,不要怕,不上战场时他们都很和善的。” 永宁看了眼阿三,阿三目不斜视,一手执剑,一手举火,面上具是严肃,完全没了前几日见时那憨样。 “看得出来,王军纪律严明。” 阿三忍不住斜眼瞥了一眼永宁,辰王看到,喊他:“阿三。” “到!” 阿三这洪亮一声,将永宁吓了一跳,辰王瞪他一眼,阿三后背立马出了冷汗。 “公主见过你,你放松些,也别让公主这么紧张。” 阿三头不动,又瞥了一眼辰王:“会挨军杖吗?” “不会。” 阿三得到了辰王回答,这才将身子放松,笑眯眯的跟永宁答话:“公主别怕,王军虽说军规严明,但是王爷带出来的人都有趣得紧,路上你就知道了。” 永宁微微点头,颇为礼貌的笑了笑。 “公主,天寒赶路慢,您先上马车吧。” 福禄扶着永宁上马车,将马凳放在自己身边。 辰王翻身上马,看永宁进马车一小会儿,一勒缰绳:“出发!” 马车踏上官道的一瞬间,都城翊坤宫主殿发出一声哀嚎:“我的儿啊!” 二公主极为不敢相信,“皇姐前几日还跟我坐一起吃茶,怎么可能去西凉和亲了呢?” 她不信,快步跑到西偏殿,屋里冷静,没有半点人气。 永宁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的,屋中的暖炉也冰冷。 谢淑妃听到动静,她踏入殿中,“小丫头天未亮就离开了。” “谢娘娘,我皇姐才十五岁,还未曾及笄,这怎么可能呢,她怎么可能去和亲呢。” 谢淑妃看她哭的喘不过气,也觉得有些难受,脑海中不停浮现那温婉贤淑的少女。 “你皇姐占了个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也占了个东离嫡长女的称号。她肩负家国重任,是为了东离,为了百姓。她是英雄。” “可我阿姐一介女子,凭什么家国重任都要让她来扛!” 二公主气冲冲的要跑出去,谢淑妃连忙呵住她:“站住!人已经离开了,再如何哭闹也是无用。你母妃教导小丫头不做无用之功,难不成你就没学吗!” 她泪眼蒙蒙的看着谢淑妃,知道她说的对,一切已成定局,皇姐不会再轻易回东离了。 陈瑾妃听说消息后病了一回,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泪浸湿了枕头,那一片都是深色。 谢淑妃见到她时吓了一跳,自来注重仪容的宫妇头发散乱,双眼红肿的躺在床上,如同一个木头人。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躺床上的人又开始呢喃:“我想过永宁会被送去和亲,所以我教导她万事不可争,无用之功不可为。可我没想过永宁会这么早就被送去和亲,我的儿啊……” 俨然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谢淑妃知道这宫妇疼爱永宁不比生母少半分,她默默的坐下喂她喝药,陈瑾妃偏过头不愿意喝。 谢淑妃轻声哄骗:“等陛下手握兵权,或许小丫头就回来了呢。” 床上的人只是无力的摇头,呢喃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子卿回不来了,她死在了雪地中。”手虚弱的指了指殿门外,“她就倒在了永乐宫前,什么都没带走。” 谢淑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二公主前两日在院中堆的雪人。 毫无预兆的,雪人在陈瑾妃话音一落的瞬间突然散开,只剩一地雪。 这过于诡异。 谢淑妃惊得站起来,她看二公主有些惊惧,她强装镇定的安抚,“定是你母妃做的一场噩梦,小丫头貌美温柔又聪明,就算到了西凉也是冠宠六宫的皇贵妃。怎会死在永乐宫前。” 陈瑾妃闭上了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愿解释。 不知为何永宁和亲的消息传的很快,午时三刻,官道上居然有许多百姓堵路。 最前面的将领驱马到辰王身边回禀,“王爷,前面百姓们冒死拦路,说要叩送永宁公主。” 辰王离永宁马车不远,她自然听到了,掀了车帘,“小将军,劳烦带百姓们前来见一见吧。” 将领看向辰王,辰王微微点头,“她施粥多年,百姓前来叩恩跪拜情理之中,带来吧。” “是。” 永宁有些意外,没想到辰王居然会知道她施粥的消息。 不过转念一想,百姓们最初是赞扬她施粥的善事,后来白变成了天下第一美人。 他知晓此事,并不意外。 过不一会儿,永宁听到百姓们齐齐跪下得声音。 “草民等叩谢公主恩情!” 阿三听到了着动静,勾着头看乌泱泱的百姓齐齐叩首,脸上都带着泪。 阿三离福禄最近,他驾马靠近福禄,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看看啊,这么多人叩谢你们帝姬,太震撼了。” 福禄低头不动,只轻轻说了一句:“公主这么多年得施粥,是值得的。” 阿三见他伤感,也不再多说。 永宁听着百姓齐声呼喊,终是忍不住带了面纱下马车。 青莲吓了一跳,“公主,怎可……” 永宁走到辰王身边,他是战马上心高气傲的少年将军,她是被迫和亲的异国公主。 明明如此不符的身份,站在一起,甚至连同那匹战马都显得格外融合。 永宁对百姓福身:“永宁多谢诸位前来跪送。” 第47章 告别 辰王看她身形瘦弱,立于风中,怀中的汤婆子被她攥紧。 她冷不冷? “你们既对公主心怀感念,如今也叩谢过了。就应速速离去,莫要耽误行程。路途遥远,若天黑没有落脚处,穷凶极恶之徒难保不会做什么。” 百姓们觉得辰王说的有道理,再次叩首,然后跟着那位小将军离开。 永宁一双桃花眼定定的看着百姓们的背影,忽而笑了。 “是值得的。” 无论是曾经冬日的施粥,还是现在的和亲,都是值得的。 有人念着她的好,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天冷,早些回马车。也能早些到西凉,少受几日颠簸之苦。” “永宁不娇气,王爷无需为了照顾我而耽搁行程。” 这半日行路总是慢慢悠悠的,怕永宁被颠簸着,她自然是感受到了的。 辰王发觉她居然明白,微微一笑,“你倒是聪慧。” 青莲为永宁披上大氅,永宁轻喃,“青莲,我做对了。百姓们是念着我的。” 福禄和绿荷在不远处也听到,只觉心酸,并没有感动。 公主自幼被教导要以百姓为先,只因她是嫡长女。 只占了个嫡长女的名头,就要背负这么多不属于她的重担。 “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父皇如此念着百姓了。” 青莲沉默着替她将大氅系好,辰王见无人接话,看似漫不经心的答:“百姓们良善,是因为他们见的腌臜手段少。” 永宁扬起的唇瞬间拉了下来,颇为不悦的上马车。 这个辰王,当真是不会说话。 至傍晚时,永宁微微掀起帘子,看到了远处绵延的山,天上迁徙的鸟,看到了如火的落日。 辰王勒马与永宁的马车并肩,看到了这位小公主眼中的向往。 “怎么了?” “我从未离开过皇宫和都城,没想到那些人的画都是真的。”语气中俱是天真。 此言一出,辰王也愣住。 她自幼长于深宫,对宫外的一切都没有印象。 只记得四周都是高高的墙,富丽堂皇的装饰。 可能唯一见过的山就是宫中的画。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此时阿三探路回来。 “王爷,十里处有驿站。” 辰王看了眼永宁目不转睛的看着四周的环境,他朗声下令:“就地驻扎!” 阿三有些不解,“王爷,这……” “这什么?与平日一样行军露宿不会吗?” 阿三搓了搓手背,“这哪一样,夜里这么冷,公主还带了女眷,和大老爷们儿住一起总是不合礼的。” 永宁如幼鹿一般清澈的眼眸看向辰王,以为他是怕自己受不住颠簸,笑了笑,“我不娇气,殿下不用怕我受不住颠簸。” 辰王似乎对她的“殿下”二字有些不太熟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喊自己。 “听惯了你唤我王爷,如今突然一句殿下,有些不大适应。” 永宁笑笑:“那我当唤你什么?辰王殿下还是王爷?” 辰王无奈摇摇头“罢了,你想唤什么都随你。谢辰星,辰郎,怀远都可以。” 马背上身披战甲的少年眉眼弯弯,唇红齿白。 明明穿上战袍应杀气腾腾,却总在永宁对视时,能让永宁感觉到他身上有种与皇兄相似的温和。 这种感觉放在这少年将军身上略显违和,却在永宁心中落下了印。 等快走到时,天已经有些黑了。 “王爷,此处人烟稀少,需得小心。” 辰王点头,驾马领着众人向前走,可没走几步就听身后有马蹄声与男子的呼唤。 将士们拔剑戒备,辰王也驾马回身去看,待看清那白衣少年时,辰王呵令:“放下剑!” 王军将士素来听令,齐刷刷的收剑。 辰王轻叩马车窗棂:“你皇兄来了。” 永宁慌忙下马车,就见清逸翻身下马朝他飞奔而来。 清逸在太后身边长大,仪态一向儒雅,行止从不失礼。如今清逸不顾仪态的朝幼妹跑来,却又在她面前停下。 他浑身颤抖,眼眶微红,“吾妹尚幼,父皇竟如此狠心。” 永宁眼中含泪,“永宁这一去,可保父皇兵权,可保东离百姓近几年无战乱之忧。” “偌大皇朝,怎就偏要牺牲你一个未及笄的姑娘呢。”他颤抖着手抚上她的发髻,“阿兄生辰那日承诺要与你放风筝,竟也无法兑现了吗。” 清逸落泪,永宁从未见过皇兄在她面前哭,这是第一次。 哪怕是当年永乐皇后被囚,清逸也是抱着她安慰,从不在永宁面前哭。 她记忆中的兄长,端庄稳重识大体,天塌下来他也会告诉永宁别怕,有兄长在,兄长不会让你受伤。 清逸偷偷护了十年的幼妹,被圣宁帝一封旨意送去西凉和亲。 她才十五岁,都未曾及笄。 永宁伸手为清逸拂去脸上的泪,“阿兄护了我许久,这次也让子卿护你一次吧。” 清逸看妹妹对自己笑,心中更觉得不是滋味,忍不住伸手抱住她:“皇兄无能……是皇兄无能。” 他们自七岁起就懂了男女之别,清逸最多也只是摸一摸永宁的发髻,如今这逾礼的动作,也是永宁第一次见清逸做。 她轻拍怀中颤抖的兄长,“家国为大,若皇兄日后能继位,定要做个勤政爱民,识忠奸的好皇帝。若是不能,保住性命平平安安的就好。永宁会在西凉一直为皇兄母后祈福,祈愿你们平安顺遂。” 清逸将永宁抱的更紧,辰王看着东离太子堂堂男儿,如今当着将士的面与幼妹不舍分别。 这种感情他理解不了,他十三岁就离开帝丘前往边关征战。 只知自己不能露怯,不能让将士失了军心。 他在战场上见过许多将士兄弟间的死别,明明阴阳之隔时哭的最伤心。 但不知为什么,辰王看着他们兄妹一个哭的压抑,一个年幼但内心强大到还能安慰兄长,让他看的喉咙里塞了棉花一样,难受的很。 他看向永宁微红的眼眶,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永宁得知自己要和亲,仿佛一个没事儿人一样,她从不落泪。 如今兄妹分别,也只是红了眼眶,没有落小珍珠。 辰王低头叹息一声,不忍看如此伤感的场面,转过身正好看见阿三偷偷抹了把泪,他俯身去看,阿三侧身躲他不让他看。 “他们兄妹分别,你怎么哭了?” 阿三声音哽咽:“回王爷,公主年仅十五就念及家国前往我西凉,还能安慰兄长,我打心底里钦佩她,所以才哭。” 辰王无语,只递了他个粗布帕子,让他擦泪。 清逸今日清晨要早朝时听福柯说永宁离开了离都城,连忙让福柯去告假不上朝。 又怕与朝臣碰面耽搁时间,顾不上仪态,又因圣宁帝早朝没有出宫手令,只能翻墙出宫,随手买了匹马就追永宁。 他的唇色苍白,浑身发抖,是冷的,也是怕的。 不知为什么,清逸心中总有种感觉,仿佛今日不去找永宁,日后再也见不到幼妹了。 “你到了西凉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贪甜。” “永宁知道,阿兄在东离也要日日平安。。快些回去吧,父皇得知,又要埋怨。” 清逸又看了眼永宁,想将永宁的样子刻在心里。 翻身上马,对她拱手,“子卿,保重。” 永宁福身,“阿兄保重。” 清逸对着辰王拱手:“辰王殿下,劳烦多护着幼妹些。” “你放心,有王军在,有我在,不会让公主出事。” 辰王比清逸年长六岁,又是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杀过人,指挥过将士的。 他声音温润,带着能让清逸信服的坚定。 清逸上马,身影逐渐消失在官道中。 辰王看了眼仪态端庄的永宁,轻问:“你没事吧。” 永宁摇摇头:“我这两日也想明白了,旁人的一生如何过的我不知晓。但我的一生,注定要学会不断告别,不断分别。亲人如此,身边的人更是如此。” 辰王看她瘦弱的身影,坚定的眼神,心中的话险些说出口,但顾及身份和阿三那晚说的话,他只淡淡落了一句:“天寒,上马车吧。” 清逸在马背上,伸手摸了摸怀中未雕刻好的物件儿,心中更是酸涩,忍不住又落下泪。 寒风吹到脸上生疼,如刀割一般。他强忍着不适。 待到宫墙下时,清逸拭去眼泪,又翻身入宫。 辰王到驿站喊永宁下马,永宁下车后看了一圈,发现除了辰王和阿三,只剩下七八个将士。 “王爷,怎么就剩这几个人了?” 辰王将马拴好,看向永宁:“我的那群庸医将士素来习惯了安营扎寨,严寒酷暑都随我扛过,自然不畏这和亲途中的几月苦楚。” “可是……” 辰王负手,静静的等她继续说。看她面露难色,知道不忍将士们为她受苦,道:“驿站容不下这么多将士,若厚此薄彼难免有人心生怨恨。所以他们在不远处安营,留下的这八个是武功最好的。将士们随我征战多年,不怕这点苦。” 永宁明了,心有愧疚,对他福身:“对不住,是永宁考虑不周了。” “我知你良善,这是好事,无需道歉。” 永宁与他对视一眼,那温柔的笑容让永宁有些慌乱,赶忙别开眼去看别处。 辰王看了眼她的手,轻问:“冷吗?” 永宁看他,轻轻摇头。 “不冷就好。”看阿三从驿站出来,知道阿三已经安排好了,“进去休息吧。” 第48章 王爷怕吗 永宁对辰王屈膝福身,他用手虚扶永宁一把:“这里不是离都皇宫,也不是帝丘宫城。我曾与你说过,我常年在外征战,不在意这些虚礼。如今你我都无束缚,也无外人在场,无需多礼。” “母妃说过,我……” “我知你自幼被教导礼数仪态,定是改不回来。不过没关系,在我面前,你可以放松些。”辰王看她怔怔的看着自己,又道:“毕竟我是个习武的粗人,那些规矩,我也不在意。” 他也出身皇室,十三岁之前也定有人教导礼数规矩。他在朝贡宴上的行礼也是处处得体,如今在永宁面前这么说,就是为了让她能放松些。 辰王看她一直怔怔的看着自己,过了小会儿,脸色突然开始泛红,低头轻声应一句:“好。” 她低头脸红,辰王也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天下未定,我还是不耽误人家了,万一那日战死沙场,会耽误人家的。 阿三那日的话又萦绕在耳边,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看永宁羞涩低头,觉得心里堵堵的难受。 “我……我先去休息了。” 辰王微微颔首,看着她上楼。 阿三凑在他身边,“王爷,今年二十一了吧?” “嗯。” 阿三笑着盯着辰王看,他被阿三看的莫名,也走到驿站中不再理睬。 阿三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一个皇室宗族,说自己不看重规矩礼仪,还说笑来逗公主开心。 这他一介粗人都看出来了,阿三向来不信有男子生来就有君子风度,能对所有女子都这么好。 男人,向来只对自己心仪之人关心有加的同时又不逾矩不唐突。 正嗤笑时,看见福禄买了许多东西推着出来,他叫住他,“福禄,这是要做什么?” 福禄嘿嘿一笑,“小将军,公主吩咐让奴才去买些吃食给将士们送去,正要去给牛绑上车呢。” 阿三看了一眼那推车上的饼子,还有一些肉食,想着这宁国公主还真是有钱,出手大方的很。 “你不会武功,这四下无人家住户,你不怕有亡命之徒,只要钱财不留性命?” 福禄瑟缩了一下,有些害怕。 阿三奸计得逞,哈哈笑了几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莫怕莫怕,我跟你一起去。” 福禄立马笑了起来,“多谢哥哥。” 阿三看福禄熟练的将牛绑好车,自己一屁股撅上去驾车,让福禄坐后面看着吃食不让掉下去。 可一个皇室娇娇女,怎么会想起来给将士们送吃食呢。 越想越觉得不对,问福禄,“小福禄,你们公主为何会给你银钱让你去买吃食给将士们呢?” “奴才不知,但是公主良善,手中宽裕时也会多分我们些好处,公主应当是觉得将士们辛苦,怕将士们饿着吧。” “哦~”阿三了然,“其实公主不必破费的,那群崽子们本事大得很,下河摸鱼,上树掏鸟,林中捕猎样样通。在外安营扎寨根本就饿不着。” 福禄也有些饿,拿了个饼子咬一口,笑着回答:“公主途中还得靠诸位哥哥们护着,多给些好处总不会错的。” 阿三闻言笑了,“你倒是机灵嘴甜。” 福禄想到什么,又问:“阿三哥哥,四处人烟稀少,公主会不会有危险啊?” 阿三仿佛听到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哎呀我说小福禄呀,战场上擒贼先擒王,打仗先杀将你可听过?王爷在战场上乃万军之首,八年行军,有王爷在,公主绝不会出事。况且王爷留在驿站的那几个兄弟的武功在王军中数一数二。打过仗的人对付区区亡命之徒,谁胜谁负一目了然。何须担心?” 福禄还是有些不放心,亡命之徒无非是贪财,可若是宁远侯父女作妖呢。 “但……倘若是有权势滔天的人派了些武功高强的死士呢?” 阿三不屑的挑挑眉,“怕什么,若真有,对王爷和那几个小崽子来说,不过是多点儿时间来活动筋骨罢了。” 他回头正好看见福禄满脸崇敬,笑着问了问他:“你想习武吗?哥哥有空教你。” 福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阿三哥哥没在说笑?” “我同你说笑做什么,我瞧你嘴甜,对着我又是一口一个哥哥的喊。又是个忠义之人,教你些拳脚功夫,特殊时也能护着公主些。” 福禄笑眯眯的:“那就先多谢阿三哥哥了!” 阿三看起来憨头憨脑的,任谁也不会想到如此面善的人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动作利落。 阿三知自己性格与面相的反差,看了眼正乖乖吃饼子的福禄,心中在猜测福禄是否也与自己一样。 等到了林中看见那群将士正在一堆一堆的架着火烤东西,见了阿三过来,立马齐刷刷的亲身拱手:“参见副将!” 福禄吓了一跳,瞟了眼阿三。 他原以为阿三只是辰王手下的得力小将士,万没想到竟是军中副将。 “宁国公主念你们有功,让身边的人买了些吃食送来。还有些肉,兄弟们分了吃了吧。” 他们互相看了看,见福禄圆圆胖胖,看起来很老实的模样,也都不客气,当即就有人拱手:“臣下等多谢宁国公主恩情,臣下便不客气了。” 福禄连忙上前为他分发饼子和肉,许多人见有人带头,也不再顾忌,具上前去拿属于自己的那份。 阿三随手拿了个他们烤好的兔子肉递给福禄:“尝尝。” 福禄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谢谢阿三哥哥!” “我说过的,这群崽子们最不缺吃的,可瞧见了?” 福禄吃了口兔子肉,笑笑不说话。 阿三看福禄吃东西脸蛋一鼓一鼓的有些可爱,负手看着他吃东西,也不说话。 永宁用过吃食,走到驿站走廊上,想去马车上拿汤婆子,又恰巧碰见辰王在门口。 少年身形如松,背影挺拔,微微抬头看着天上飘落的雪,不知在想什么。 永宁微微屈膝行礼:“王爷。” 辰王回过神,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发现她没披大氅,“你要去哪儿?外面下了小雪,天冷。” “我汤婆子忘在马车上了,青莲她们走了一路,刚休息,我不想麻烦她们。” 辰王看了眼她交叠在腹前细嫩的手指,“我去给你拿,你去添件大氅吧。” 永宁福身:“多谢王爷。” 他将汤婆子拿来,又添了些热水放在她手中,永宁也添了大氅,二人就在屋檐下并肩看雪落下。 “等到了帝丘,就不冷了。” 永宁轻轻点头,眼神略微黯淡。 “怎么不去休息?” “我在马车上坐了许久,不想再坐了,想看会儿雪再去睡。” 辰王看少女双手抱着汤婆子于腹前,脊背直挺,仪态端庄,突然问她:“你怕吗?” 这个问题永宁已经答了好几遍了,她笑着点头,看了看灯下空中的雪,“怕,可永宁更怕东离江山易主,怕百姓苦于战乱。” 一样的回答,心里的揪痛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明显了。 或许是麻木了吧。 “是啊,你为了家国百姓前往西凉和亲。我为了江山皇兄前往边关平乱,我们都一样,不愿看百姓受战乱之苦,不愿看亲人左右为难。” 永宁想到传闻中,西凉辰王年少杀敌,麾下王军百万却从没有人说辰王会反,是真的因为辰王忠心吗? “王爷在外征战,可有挂念王爷的人?” “挂念我的人?”他似乎想到什么,微微笑起来,“我每次离开帝丘,皇兄都说着不在意,从不愿送送我,只让李溸跟我说要我自己小心。阿三却偷偷跟我说皇兄每次都悄悄藏在暗处看着我离开。这世上唯一挂念我的,只有皇兄了。” “那王爷怕吗?” 少女真诚热烈的目光突然撞到他眼中,心跳快了几分。 没人问过他怕不怕,永宁是第一个。 “怕什么?” 永宁抱着汤婆子的手不自觉的收紧,面上平静的问:“若有朝一日王爷没胜,会如何?” 他认真思索了片刻,答道:“定会身首异处,若我不幸落入叛军之手,他们定恨不得将我扒皮风干。所以我在拿起剑上马的那日我就清楚,我最坏的归宿是战场,是死无全尸。” 永宁自幼跟着圣宁帝听朝堂事,圣宁帝讲前朝也有武将战功赫赫,极少有败绩,却听闻他娶妻后在战场上畏畏缩缩,有些怕丢命。 先皇问那武将为何在战场上会如此束手束脚,武将只说:“微臣家中贤妻在等,恐贤妻伤心,不敢丢了性命。” “王爷,若你有家室,可还会如此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辰王愣住,看少女眼中熠熠闪光,她在期待自己的答案。 可对上那如幼鹿清澈的眼眸,他只是张了张口,将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阿三下楼正巧看见两人并肩在屋檐下站着,距离不算很近。 但二人对视,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在里面,听见动静都在看着他。 阿三立马转身就走:“我想起来我要干嘛了,去如厕,对,如厕。” 阿三逃一般的离开,永宁又重新看着辰王。 “西凉边关不稳,我不会娶妻。” 永宁心中有些低落,却不知道这低落的情绪从何而来,末了只是低头福身:“永宁逾越了。” “无论娶妻与否,我心中有挂念的人,我不会丢了性命。” 第49章 别怕,有我 永宁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里总觉得想告诉他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我心中挂念的那个人,无论她身处何处,是什么身份。只要她还活着,我就会留着性命,直到能见她。” 永宁笑笑:“那王爷挂念的人……” 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知道永宁聪慧,若他将心意摆的太明显,来日若当真不幸战死沙场,岂不让她空欢喜一场。 “有些话无需说的太明白,也无需知道的太多。假如我不幸死在战场,那就是我的终点。” 永宁听他声调提高了些,以为他生气,低头福身:“永宁失礼。” 辰王见她要走,连忙叫住:“公主!” 他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开口:“公主可会刺绣?” 永宁疑惑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战场上刀剑无眼,确实有些骇人。我手下将士有他阿娘给他亲手绣的平安符,祈愿他平安,也的确让他几次三番从鬼门关里活了回来。我虽不信鬼神,却也希望能有个护身的物件儿,无论真假与否,也算有个念想。公主可否……让你身边会刺绣的宫女……若是不能,那也无事……权当此事我没说过。” 永宁看他面上平静,耳朵却越来越红,笑着答应:“好,我三日后给你。” 阿三和几个手下将士都趴在二楼护栏上猫着腰勾着头去看他们两个,听到辰王扭扭捏捏的讨要平安符,有个将士疑惑:“王爷上战场哪用得到啊?” 阿三瞪他一眼:“你懂什么!” 那将士委屈:“我说的是事实啊,战场上刀剑无眼,王爷讨要个护心甲都比这什么平安符有用。平安符挂在身上,说被弄丢就弄丢了。” 阿三想了想,拉着他问:“你说陛下要永宁公主和亲,要嫁予何人?” 西凉皇室可是有个年轻貌美还未婚的王爷呢。 而且阿三觉得永宁和自己王爷也不是全无感情,公主人好看温柔又善良,能做他们辰王妃也是不错的。 将士摇头:“任副将不知,我们做臣下的更不知道了。” “这倒也是。” 福禄还车回来,刚上楼就看见这几个人鬼鬼祟祟的猫腰在这儿趴着,听见这话,轻咳一声。 几个小将士身形一僵,聊的太投入没看到辰王,以为背后的是辰王。 背后妄议主子可是大罪,要挨军棍的! 阿三拉着福禄蹲下,几个小将士才松了口气。 福禄见辰王与永宁并肩在屋檐下,愣了愣,想起身。 阿三连忙摁住他的肩膀迫使他蹲下,“你想做什么?” “公主与王爷独处,传出去名声有损。” 阿三轻拍他的后脑勺:“损什么损,那掌柜还在大堂,堂中也有人吃酒,众目睽睽,如何独处?” 阿三见福禄没了起身的意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说你们公主会嫁给哪个?” 福禄脸色一变,极为不悦:“将军慎言,主子间的事儿,岂敢背后妄议!” 刚才松了口气的小将士怕辰王真的上来,此时也连连点头:“任副将,其实小福禄说的对。” 福禄不愿再与他们闲谈,福身离开:“奴才告退。” 永宁与辰王在檐下看了会儿雪,雪有些停了,永宁也有些困意。 辰王察觉到,他接过永宁手中的汤婆子,已经冷了,“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我去给你换些热水,待会儿让福禄给你送去。” 永宁福身,上楼时一人伸手拦住永宁。 永宁微微后退几步,心下恐惧,面上却不露怯,仍是端庄的站着。 此人凶神恶煞,身上衣着多处缝补,面上有一刀疤,手中还扛了一把大刀。 “哟,还是个胆大的女郎。” 门口那些衣着打扮和他相似的人笑了起来,听的永宁心里很不舒服。 阿三见状连忙拿剑下楼挡在永宁身前,皮笑肉不笑的问:“不知兄台有何贵干?” 那男子单挑眉:“想玩英雄救美?” 阿三当才和福禄一起去送吃食时觉得战甲繁重脱了下来,如今是几人中最快冲到永宁身前的。 屋内灌好热水的辰王听动静不对,连忙拔了剑出去,见一群人围着阿三与永宁,缓步走上去。 辰王护在永宁和阿三身前,高大的身躯,冒着寒光的盔甲都给人无形的压力。 辰王低头不屑的看着那人:“你有何事?” 那人胆怯,腿有些发抖:“军……军爷……小人刚来此处,有眼无珠,不是有意冒犯夫人的。” 永宁脸上一红,想辩驳,眼下却实在不是时候。她抬眼看了看辰王宽厚的肩膀,红着脸低头。 方才那几个趴护栏偷看的将士们也下了楼,将这群人围在中间。 面无表情的执剑,身上战甲自带威严,永宁心中突然腾升出安全感。 肃杀之气令那几人恐惧,连忙放下手中武器跪下:“军爷饶命!” 辰王垂眸看了眼那人,冷声道:“这次放过你们,若再犯,杀。” 阿三挥手,那几名将士齐刷刷的收剑,跟在辰王与永宁身后。 辰王转身,将汤婆子递到永宁怀中,“别怕,一切有我。” 永宁红着脸福身:“多谢王爷。” 辰王跟在身后将她送回房间,这才放心。 阿三看那几人畏畏缩缩的吃饭,低声告诉辰王:“王爷,这几人应当是刚进来的,不知什么来路。” 辰王看了眼他们,笑了笑:“区区蝼蚁,何须畏惧。” 大堂中有个白衣身影背坐着辰王在喝茶,桌子上放了一把扇子。 阿三注意到,指了指,“大冬天的居然还有人拿扇子。” 辰王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文人雅士,故作姿态罢了。” 白衣身影淡定喝茶,听到了辰王那句话,薄唇微勾,放下茶盏,打开了扇子在胸前轻轻摇晃。 辰王离开,阿三皱着眉头又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人除了冬天扇扇子之外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皱眉不解的离开。 许是东离人比较风雅吧。 反正冬日扇扇子是阿三理解不来的。 青莲几人都睡下,永宁看着跳跃的烛火,微微出神。 皇兄此时有没有回到东宫?母后此时有没有吃饭?陈瑾妃谢淑妃和二公主有没有在想她。 这些事她都想知道,可再也无法知道了。 孤身一人坐在那里坐到了子时一刻才去休息。 第50章 体贴入微 翌日永宁被青莲唤醒,梳妆时青莲吓了一跳,“公主,上些脂粉遮一遮吧。” 永宁看见铜镜中憔悴的脸,颇为无奈的点点头,“嗯。” 发髻梳完,永宁为自己上口脂,听见有人敲门。 “公主,醒了吗?没醒的话王爷说可以等会儿再走。” 永宁和青莲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阿三,敲了门还问醒没醒。 若真的没醒,后面一句她们怎么可能听得到。 青莲开门,阿三要敲门的手正好落在青莲额头。阿三吓得连忙收手,弯腰去看:“青莲姑娘疼不疼?我不是故意的。” 青莲揉了揉额头,笑着摇头,“没事,不疼。” 阿三松了口气,“青莲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脸色瞬间变红,轻咳一声,“咳……王爷说若醒了就可以启程了。” 青莲耳朵也有些红,笑着福身:“劳烦小将军回禀王爷,公主马上就好。” “不麻烦不麻烦。” 阿三不好意思的揉着后脑勺离开,刚下楼就蹦了起来。 青莲看他雀跃的背影,无声微笑。 永宁二人下楼看见辰王站在马车旁,她微微福身:“永宁耽搁,让王爷久等了。” 辰王半天没反应,永宁抬头,偶然看见他慌乱的移开眼睛。 “马车内设了暖炉,汤婆子也是热的。今日路上不一定会有驿站,汤婆子冷了的话,暖炉旁边有暖袖。” 如此体贴周到,却不敢正视永宁。 “多谢王爷。” 永宁暗暗高兴,在福禄的搀扶下上马车。 “今日的路崎岖,公主多忍耐些。” 永宁撩开车帘,发现辰王驾马与自己的马车并肩而行。 “我不娇气的。” 少年鼻梁高挺,嘴角含笑,“我知道。” 永宁微微一瞥眼,看到了一个趴在马背上的小将士,小将士趴的马还有一个人牵着走。 虽是盖着披风,但是姿势看起来难受极了。 “他为何如此难受?是病了吗?需不需要看大夫?” 阿三憨笑一声:“嘿嘿,无事。小六就是昨天晚上驾马去买暖炉和暖袖了,这会儿才刚回来,趴着睡会儿就好了。” 永宁愣住,看辰王有些尴尬的低下了头。 “让他来我马车睡会儿吧,我下去走走。” 辰王立马拦住:“不用!” “怎么了?” 辰王指了指军队最后面驾着马车追赶他们的小将士,“看,小雨回来了。” 永宁伸头去看,果真见那个小将士架着马车追上了他们。 旁边的将士们让道,将小六叫醒去马车上。 “你身边带有女眷,整日跟着走怕会吃不消。我让小雨去买了辆马车,今日小六困,先让他用用。等小六好了,青莲绿荷可以去马车休息。” 青莲绿荷齐齐福身,“多谢王爷体恤。” 福禄驾车打了个哈欠,辰王也注意到,“福禄若驾车困了,也可以让将士们顶替,去马车休息会儿。” 福禄连连摆手,“多谢王爷好意,奴才不累。” “王爷心疼下属,是个好将领。” 辰王微微笑笑,不善言辞,只是红了耳尖。 辰王带领,一路平安,在黄昏时,永宁又掀开了帘子去瞧外边的风景。 远山连绵,日落黄昏。 在她的记忆中,东离四处都是高墙黄瓦,可没有如此景致,在东离宫墙中有的只是学不完的规矩和被圣宁帝训不完的话。 永宁看着树影后退,不由想到了清逸。 皇兄儒雅,也重仪态。昨日追她出来时衣衫有些散乱,定是慌忙中我不曾来得及整理。 清逸对永宁的关心没有那么感天动地,只是在日常的小事中。 辰王见永宁看着黄昏,脸上却多了几分忧郁,勒马与她并肩:“怎么了?” “想到了皇兄。” “若是念他,等到了帝丘,可以时时与他写信的。” 永宁轻轻摇头:“写信太慢,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需一季。” 辰王看少女脸色平静,想起她在得知自己和亲时接受的坦然,从不哭闹,叹了口气,“你身上有我从未见过的傲骨。” 永宁看他:“什么?” “你为百姓和亲,我我未见你有所怨恨伤心。还有你的礼仪,无论是行礼还是跪拜,不曾折腰半分。明明是你受了委屈,也不为自己争辩些什么。” “不是永宁不想,是我知道争论和哭闹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事。” 辰王看着她,少女眉眼如画,略施粉黛,世间绝色。 经这几日的观察,辰王又觉得她仪态端庄,性格温婉良善,是世间少有的好女郎。 他看着少女温和的笑容,心头一热,问:“若你嫁入西凉皇室,你可害怕?” 永宁看辰王,他眼中有种说不明的情绪,仿佛是伤心,又仿佛是迷茫。 “永宁说过,不怕。” 辰王抿唇点头,想直言告诉她些什么,却还是住了嘴。 “那你……除去亲人,可还有别人牵挂?” 永宁看马背上温润儒雅的少年将军,笑了笑:“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辰王目视前方不曾与他对视,手中攥紧可缰绳,抿抿唇道:“若不愿说,就当我没问。” “那王爷呢?可有过娶妻的念头?” 少女目光赤诚热烈,看的他心中微微发烫。别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夕阳:“赌命之人,怎敢娶妻。” 少女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他。 辰王与夕阳并肩,周身镀了层金光。 他只答了敢不敢,没说想不想。 半晌没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永宁失落的将帘子放下。 马车外并肩的马蹄声仍在不紧不慢的响,永宁知道他还在,可永宁不想再去看了。 “有过几次,但她身份特殊,我不敢与她讲,恐不能长相厮守,平白误她真心。” 温润而小声的声音轻轻落在永宁耳中,她知道辰王在回答自己的问题。 永宁手中刺绣的动作未停,面上无悲无喜,仿佛没听见一样。 她猜辰王心里是有她的,否则也不会对她如此体贴入微。 可他却不愿意与她说。 他说怕自己会平白误她真心。 可若她到了西凉,真的被下旨做了后妃,辰王又该如何? 第51章 冷否?饿否? 永宁手上的动作停住,画本上总说有情之人终成眷属。 可为何现实中,有情人总是被世俗缠绕不敢开口,最后双双陨落。 她垂眸,或许……双双陨落是以另一种方式在一起,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规矩顾虑,自由自在,也都挺好。 正如已经仙逝的王博儒和墨泠泠一样,或许已经成了神仙眷侣,无忧无虑。 晚上阿三带领几个人回来,回禀说没发现客栈,辰王担忧的看了一眼永宁的马车,朗声下令:“就地休息!” 永宁下马车时瞧了眼正在扎帐篷的将士,她让青莲绿荷几个人去休息。 “今夜要委屈你了,前方并无驿站客栈可以休息。” 永宁摇头:“无事。” 福禄一路赶马也有些腰疼,一看停下休息,立马躺在了那里。 阿三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公主饿不饿,我去给你打些野味来尝尝?” 阿三不等永宁拒绝,转身就要走,就感觉自己的衣袍被人轻轻柔柔的拉住,回头看见永宁在轻拽着自己外袍的一角,与她对视,她慌忙撒开。 辰王的目光落在那娇柔的手上,心里有些不大舒服。 “对不住,永宁失礼。” 辰王瞪了眼阿三,反过来安慰永宁:“我说过,王军将士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阿三连连点头:“对对对,没事没事。” 永宁福身:“我只是看天色已晚,去林中打野味恐有危险,在客栈时福禄多备了些粗粮,吃粗粮就行。” 阿三挥手:“公主别担心,打野位我可从未失手,不会出事的。” “让他去,打不来野味,回来自有五十军杖等候。” 阿三看了眼辰王,又瞧了眼永宁。 之前罚他顶多也就二十军棍,怎么这次生生多出一倍不止。 “我看王爷的眼神不太对,我应当是做错事了。” 辰王呵斥:“快去打野位来!” 阿三吓得一激灵,撒丫子就跑,永宁一句话也插不上。 “天色已晚,我没那么娇气,吃得了粗粮的。” “他想表现,就让他表现,我对将士自来有求必应。”辰王面色不愉。 永宁看了眼阿三消失的方向:“可你方才还威胁他来着。” “王军对办事不力的人,自然也少不了责罚。” 永宁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弯腰在地上找东西。 辰王不理解,但是还是为她执火:“做什么?” “阿三既已去寻野味,我们早些将火生起来,也能早些吃上。” 他突然意识到所有人都在跟着他叫阿三,今日看了永宁拉阿三衣袖,心中更是不快,颇有些醋意的道:“任三,是任三。” 永宁手中拿着木棍,直起身子看他,直到他别开目光,这才笑起来:“好,他是任三,任副将。” 辰王有些别扭,见永宁弯腰找柴,连忙为她执火。 “我本以为你是娇娇娘,这些粗活不会沾手的。” 永宁将手伸近刚生起来的小火堆,这才感受到了些温暖。闻言看了看他:“王爷当真认为我是娇娇娘?” 辰王看少女挑眉微笑,心中一动,别开目光去看那堆火。 “你过于瘦弱,任谁都会这样以为。” 永宁摸了摸自己的脸,托着自己的脸蛋再问:“圆吗?” 辰王不曾看她:“圆。” “王爷都没仔细瞧我。”语气中带了几分娇嗔。 辰王听出她的娇嗔,心跳有些过快,手在暗处攥紧,试图将心跳声忽略。 他抬头与她对视,又认真的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答案:“圆。” “那为何要要说我瘦弱。” 辰王答不上来。 初见永宁时他就觉得永宁与别人有些不一样,他是第一次想将一个女子护在身后。 他一路来也确实坐到了。 “可能……因为你矮。” 永宁秀眉一皱,侧过身子不再理他。 夜很静,只能听见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辰王知她生气,可又没哄过人,向来在战场上发号施令习惯,一开口就是生硬的语气:“我不是你夫婿,摆脸色这种事对我没用。” 永宁闻言更不开心,交叠在腹前的手暗暗握紧,一言不发。 辰王也意识到自己语气生硬,小姑娘定是生气了,可又不知如何开口,他看了看她的大氅。 “还冷吗?” 永宁不答。 “饿不饿?” 永宁不语。 冷不冷,饿不饿,只会问这两个问题。 连一句哄人的软话儿都没有,当真是嘴笨。 辰王正尴尬焦急之际,阿三正巧回来,带了三只野兔,身上还插着箭。 阿三兴奋的举了举三只兔子:“看!今晚吃烤兔肉!” 阿三将兔子放下,拿了剑就要处理,血淋淋的。 永宁脸色一变,连忙再次侧身,这次正好与辰王面对面。 辰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这一转身,鼻尖蹭到了他的衣领。 永宁条件反射的后退,可身后又是血淋淋的兔子,辰王怕她踩上,下意识的拉着她的胳膊将怀里一拽。 辰王将永宁抱了个严实。 阿三虽然震惊自己主子的孟浪之举,但也知道这是自己造成的,连忙拿了兔子又往远处蹲了蹲。 辰王低头,永宁抬头,二人正好对视。 她眼中迷茫,却亮晶晶的,看的人心猿意马。 辰王定了定心神,看永宁脸色有些苍白,一皱眉,呵斥阿三:“去那边处理!” 阿三吓了一跳,连忙接过辰王手中的火把,手忙脚乱的拿着兔子就默默的蹲在了最远处。 单手处理动物他还真的不会,可怜巴巴的回头看辰王,希望王爷能帮他举一举火把。 但看到王爷那想吃了他的眼神,阿三连忙回头不敢再看。 只能自己默默的用剑刨了个坑,将火把的屁股埋进去埋好,保证火把不会倒,这才放心的开始给兔子扒皮。 永宁也回过神,后退小半步从辰王怀中出来。 红着脸福身:“永宁失礼。” 随着永宁离开,辰王觉得心里空空的,微微点头:“无碍,是我孟浪了。” 永宁抬头看辰王眼带笑意的看着自己,有些微燥:“我没见过杀生。” 辰王点头,意味深长:“哦~” 永宁瞪了他一眼,去阿三那里。 阿三见她过来,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回头看他家王爷,果然那位爷面色不悦,他心里更是慌张。 第52章 你不会丢下我的 “任副将箭术好生厉害。” “多谢公主夸奖,我这兔子一会儿就处理好了,还请公主去火旁,别着了寒。” 阿三背后直冒冷汗,他明显的感觉到背后有目光盯着自己,不敢回头。 永宁蹲下身,将阿三埋在土里的火把拿起来为他照明。 “帝姬,这如何使得!” 远处辰王轻咳,阿三吓得一激灵,连忙提了处理一半的兔子蹲到火旁。 辰王不知何时砍了个小圆木桩,修的平整。 但在阿三眼中,这哪是单纯的木桩,这简直就是他保命的台阶啊! 极为狗腿子的上去擦了擦木凳,“您瞧,这小木凳都备好了,公主坐下等着吃就成,剩下的交给我和王爷。” 永宁老辰王那不悦的脸色,心中暗笑一声,面无表情的坐下。 辰王看永宁坐下,自己又执火去寻了个木桩坐下。 与永宁不远不近的并肩,他看着永宁一动不动的盯着阿三处理那兔子。 阿三则是在两位阎王面前剥皮,每动一下,就小心翼翼的抬头观察一下永宁的脸色,唯恐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会吓到永宁。 “方才是我毫无准备,现下我不怕了,你安心处理。” 阿三处理完,手脚利落的架木架,烤兔子。 不一会儿就有淡淡的香味飘出。 “这般经历对我来说倒是新鲜,在离都可从未如此过。” 辰王默默添着柴,不语。 阿三冷汗往外冒,想走,但又不知道用什么当借口。 “天冷,任三去让他们将帐篷收拾干净,留给女眷住,待会儿让公主早些休息。” 阿三立马点头,屁颠儿屁颠儿的离开。 等路过马车,看到在整理衣物的青莲时,他摸了摸腰间,趁着绿荷不注意,塞给青莲一个圆滚滚冰凉凉的东西。 青莲疑惑的摸了摸,抬头时阿三已经一蹦一跳的跑到了帐篷中。 等她走到明处无人的地方,掏出一看,是个红彤彤的果子,长的好看,大约是阿三仔细洗过的,天冷还结了曾薄冰在上面,如今经过手温,化成了水挂在上面。 “无毒,放心吧。” 阿三突然在青莲身后出声,将她吓了一跳。 “小将军。”青莲低头福身。 “嘿嘿,我是粗人,不认字不习礼。青莲姑娘不必如此多礼……”阿三看她手中攥了自己给她的果子却不吃,以为她是怕有毒。 “这可以吃的,我尝过无事才递给你。你尝尝看,可甜了。”阿三露出大牙笑的合不拢嘴,在灯光下竟也将那粗犷面容照出了几分柔和。 “多谢小将军。” 阿三不好意思的挠挠鼻子,“别叫我小将军啊,听着怪别扭的。”眼珠子一骨碌,又道:“不如你和福禄一样,唤我阿三哥哥吧。” 话音一落,青莲就红了脸颊,低声道:“多谢阿三哥哥。” “诶~”阿三喜滋滋的应声,“我去巡逻了,青莲姑娘早些休息,明日有机会再给你寻果子!” 青莲面带笑容看着阿三背手哼着歌离开,目光落在那红彤彤的果子上,轻咬一口。 真的很甜。 也如少年的一片赤诚真心。 永宁觉得寒气有些重,手微微发冷,伸手又凑近火堆些,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辰王起身将自己的披风解下递给永宁,永宁抬头望他,没接。 “王爷,这于礼不合。” 辰王看了她一眼,她鼻子冻的有些发红,想个小萝卜。 “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冷了就穿上。” 永宁还是没接,只伸手拢了拢自己的大氅。 辰王见她倔强,也不再劝,只再次坐下将披风抱在怀中。 在永宁第二次打喷嚏时,辰王不再问询,直接将自己的披风裹在了她身上,“畏寒就别逞强,如此在乎那些无用的礼节做什么。” 永宁被他没由来的吵了一句,觉得有些委屈,闷闷的答:“永宁是嫡公主,是天下女子之表率,怎可不顾礼数去接王爷的衣衫?” 辰王皱眉,不再答话。 永宁被圣宁帝吵惯了,见辰王有些生气,也不再顶嘴,顺从的身上快要滑下去的披风又往自己身上拢了拢。 她本身穿的就有大氅,如今又多了一层,看起来难免可笑。 披风上传来辰王身上嗯余温,她将手藏在他的披风中,用那残留的余温来缓解手上的冰凉。 辰王自然也感受到永宁有些顺从的乖巧,知道她觉得委屈,想开口安慰,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是辰王二十一年来第一次痛恨自己不是情场浪子,不会哄小姑娘开心。 肉已经烤好,辰王用自己的小匕首为她切了兔腿肉,又用阿三备好的小木棍串上,递到她面前。 永宁接过,刚想咬,就听辰王轻柔的开口:“小心烫。” 永宁也没再张口,静静的看着那冒热烟的肉。 正发呆之际,骨节分明的手从自己面前绕过,为她拢了拢披风,系上了绳子。 她微微抬眼,就能看见辰王如黑羽般的睫毛顺从的低下,抿着唇极为认真的为她系带子。 谁的心跳乱了,无人知晓。 但自来知礼义廉耻男女大防的永宁明知此时于礼不合,却没有出声制止。 辰王收回手,柔声道:“我方才说话重了,对不住。” “无碍。” 辰王见她不发脾气,有些疑惑,“你在离都城时因我说错一句话便使小性子不理人,怎么如今不敢了,怕我将你扔在荒郊野岭?” 永宁笑容真诚,“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会丢下我的。” 辰王跟着笑起来,他确实不会。 不管是出于他此行的目的。还是出于他自己的私心,他都不会将这小姑娘丢在这荒郊野岭。 “你倒是信我。” 永宁笑笑,看肉差不多了,咬了口肉,没有调料,永宁却觉得比宫中那些山珍海味还要好吃。 火堆旁,少女低头吃着肉,少年眼中倒影着少女的面庞。 看起来极为和谐,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一对儿。 辰王等她吃饱,起身吩咐将士:“今夜十人看守公主营帐,按老规矩,一时辰一换班,明日卯时三刻启程!” 又转身对永宁道:“今夜你与女眷住在一起,日后可能会多些这样的苦日子,委屈你了。” “我受的住,王爷安排就是。” 辰王看她笑的真诚,将火堆熄了。 “早些休息。” 永宁冲着他微微福身,他轻轻点头,算是回礼。 躺在营帐中,永宁闭上眼,脑海中全是辰王为她系带子时认真的双眼和温热的手。 脸上偷偷浮现笑容,她自己也未曾察觉。 第53章 梦魇 永乐宫燃起了大火,永宁站在宫外,大声呼喊却喊不出声音,她透过断裂的宫门看见白发苍苍的老媪坐在凤椅上。 是母后! 永乐皇后面容苍白,毫无血色,眼中倒映着永乐宫的熊熊烈火,目光如同一潭死水。 “我的儿……十五岁死在西凉路上……” 声音如同旧风箱在拉动,极为刺耳难听。 永宁张口,想告诉母后自己平安未亡,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身子动不了,嗓子也发不出声音。 一种绝望似是毒蛇将她缠绕,让她窒息。 正头昏眼胀之际,眼前突然出现刺眼的光。 “吾妹年幼和亲命丧于西凉,母后惨死永乐宫尸首无存。奸臣当道挟持吾父,天道不公!命运薄待于我!” 子卿看到清逸执剑站在养心殿前,脖子上被剑划出了血珠。 养心殿门前是宁远侯,目光不屑的看着清逸,丝毫不怕他是否会自刎。 阿兄……子卿没死……阿兄…… 明明撕心裂肺的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好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逆贼,你想将父皇害死,又想挟持我来号令百官,你休想!” 清逸脖子上的剑用力一抹,血喷涌而出,染湿了他的衣衫。 阿兄! 她喊不出来,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清逸缓缓倒下,没了生息。 死不瞑目。 “找个野狗多的山岗,扔了吧。” 宁远侯!李瑶! 永宁恨不得上去生撕了他们,可她动不了,喊不出,只能无声的落泪。 眼前景象又化为乌有,成了一片废墟。 永宁可以动了,她凭着记忆去翊坤宫,母后自焚,皇兄自刎。 这景象是东离城破,那陈瑾妃和谢淑妃,还有二公主呢? 她跑到翊坤宫主殿,看到了吊在房梁的陈瑾妃。 衣冠得体,面容精致,死的体面。 “母妃……”永宁情绪崩盘,无力跪下,嚎啕大哭。 “如烟……如烟!” 她跌跌撞撞的跑到东偏殿,空无一人,地上都是衣不蔽体的宫女尸首。 有尖叫逃脱的宫女,直直从永宁身体穿过。 她此时也意识到,他们看不到自己。 “如烟,子蕊,你们在哪儿?” 都没了,父亲母亲,皇兄,养母,都过世了。 只剩那娇蛮的谢如烟和天真任性的二公主。 马蹄声响起,林煜跟在辰王身后驾马,脸上稚气已褪,留下的是久经沙场的狠辣。 辰王执剑抵在宁远侯脖子上,马都不曾下,居高临下的蔑视,“李格。” 他的剑在他脖子上缓缓滑动,宁远侯吓得浑身抖如糠筛。 “奉我朝宁贵妃懿旨,特来取你狗命!” 手起刀落,头颅咕噜噜的滚到一旁。 血溅之高,辰王脸上都是。 白净的脸上染上血迹,当真有几分传闻中玉面修罗的模样。 “活捉李瑶者,官升三品,赏黄金万两,搜!” 永宁如同提线的木偶,她失神的走到辰王面前,想拉他的手,却穿了过去。 泪眼蒙蒙的抬头看着那俊美青年,“殿下……求求你,可不可以找找如烟,还有我妹妹……” 辰王没有反应,他勒住马,微微皱眉。 “宁贵妃闺中交好的谢如烟和离子蕊呢?” 林煜下马拱手:“殿下放心,我去寻。” 有个小将士抓到了李瑶,永宁上前甩了她一巴掌,却穿了过去,没有打到。 “毒妇!我离氏江山竟会毁在你手中,若我可以,我定当要亲眼见着你被活剐!” 辰王看着李瑶被压在地上,啧啧两声,“是个美人儿,可惜了,是我朝宁贵妃痛恨的。” 辰王将手中的剑扔在地上,“活剐了她。谁刮的多,谁赏钱多。” 辰王脸上带血,目光不屑。 如此温润的俊脸,下的令却让人毛骨悚然。 还当真是玉面修罗。 有个将士捡了辰王的剑,一群人拥着上去,李氏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永宁不眨眼的盯着。 “定是离子卿那个小娼妇!我化为厉鬼也决不放过她!啊——” 辰王挑挑眉,朗声道:“本王手下阵亡的王军将士数万,皆会护在宁贵妃身边。若你化为厉鬼,他们也会在地底下生撕了你,绝不会让你碰宁贵妃半点。” “啊——” 多么绝望又痛苦的喊叫。 永宁看着她的肉被生生割下,露出森森白骨,却有将士摁住不让她挣扎。 不一会儿,地上的血迹铺了大片,只剩下骨架和碎头发,一地的碎肉和器脏。 辰王冷笑一声,“宁远侯府中可控制住了?” “回王爷,一个没跑,都关着呢。” 辰王看了眼地上的碎肉,啧啧两声:“娇生惯养的好肉,不能浪费,全放锅里煮了喂给李家人吃。谁不吃,就一并活剐,处理方法与李瑶一样。” 小将士拱手,几人开始捡碎肉。 永宁看他目光空洞的望着天空,良久叹息一声:“娘娘,你的仇,我帮你报了,病快些好起来吧。” 永宁知道他是在说自己,轻轻道:“多谢……” 辰王四处张望,却并没有将目光落在永宁身上。 他听到了。 林煜此时回来,面色凝重,“殿下,二公主离子蕊一年前嫁给了云家,云家将她……欺辱致死……谢如烟如今还没找到,如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永宁心中一痛,二公主被欺辱致死,谢如烟凭空消失。 “欺辱致死?是哪种?” 林煜有些支支吾吾,辰王眉头一皱,“大胆说!此行为了报仇,她们如何死,今日本王就为她们讨一个公道!” “云家人嫌弃二公主不得宠也不够温婉,云家妾室陷害她与人通奸。云凌将二公主和猪棚的猪喂了春药,还让上下家丁前去观看……三天后……公主殁了。” 辰王气的将剑鞘摔在地上,“这群畜牲!” 辰王驾马掉头,“去云家!小六,去多买些最强的春药倒在酒中,不卖的人一律杀了!” “是!” 永宁觉得自己腰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拉着,竟看到一条红线,将自己的腰和辰王的手腕连在了一起,辰王驾马,她被拉着轻轻飘在他身后。 到了云家,云氏一族人都是年轻的,老的也只剩了云老太公,年过六十。 都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年轻力壮啊,难怪会藏有春药这种腌臜之物。”辰王挑眉,语气中尽是讽刺。 第54章 尴尬 云凌叩首,“求大爷放我们家一条生路,让我做牛做马,我也愿意!” “哟哟哟,可不敢。云公子的命贵,贵过了东离的公主,怎能让你做牛做马呢?”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求大爷放我们一条生路!您让我我们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辰王勾唇一笑,“你说话不好使,让你发妻站我面前求情,本王才会放过你。” 云家人面面相觑,离氏已经过世一年了,此时恐怕早已被地下的虫蛇吃了个干净,怎么也不可能再来辰王面前了。 “做不到?” 小六让人搬了两坛酒,辰王的手轻轻一指:“做不到,就一人三杯酒。喝了,一笔勾销,不喝,命丧黄泉。你们的命掌握在你们手中,怎么选,你们想。” 辰王挥手,院中的将士手脚利落的爬上墙头,拉弓搭箭,拔剑戒备,似乎是为了防止有人逃跑。 他与林煜也驾马退到院外,一瞬间,院中只剩下云家人和那两坛子酒。 “一刻钟的期限,都不喝就开始放箭咯。”语气调皮,内容骇人。 辰王让十名将士站在门外堵着,他足尖一点,站上了云家房顶。 “王军戒备!” 四处都是拉弓的声音,箭对准了他们,云家人都吓得不敢说话。 云凌叩首,连哭带嚎:“喝!小人喝!” 家主妥协,众人只得跟随。 两坛酒喝的很快,院中的都是云家的直系,那可都是最亲最近的人。 喝了酒,药效发作,认得人的开始抵抗,扛不住药的开始上手。 场面混乱,乱了伦理纲常。 墙上的将士们看着院中混乱的场景,嗤笑一声。 “还以为文人有多高的风骨,这不还是如牲口一般强迫弟妹兄嫂,乱人伦纲常。” 辰王别过眼,背过身去。 永宁被红绳带着,也被迫背过了身,可那不堪入耳的声音仍在继续。 “等都没了力气,想放肆一把的就去放肆,别弄死了。要是嫌恶心想只看看乐子的……想放什么牲口就放什么牲口。记住药效不能过,过了就再灌,直到欺辱致死。” 直到欺辱致死……他这是将二公主的仇也报了。 报的更狠,更毒。 这是她自幼就想要的偏疼,是毫无理由的站在她这边。 也是她自幼就想讨的公道。 梦中皇兄在宁远侯李格面前自刎,他就将李格头颅斩下。 梦中她病魔缠身,他就将李瑶千刀万剐。 梦中二公主被人欺辱致死,他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甚至更狠。 永宁的泪落下,看着辰王冷峻的面庞。 他跳下墙头翻上马,到东离宫门又看了一眼,低声呢喃:“你一直想要的公道我替你讨回来了,快点好起来吧。” 大仇得报,永宁发现他身边那个憨头憨脑的人不在,以为阿三去办别的事了,也没多想。 明知他看不到,永宁还是按照自幼习的宫规跪下,叩首。 “子卿多谢殿下,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辰王夹了一下马肚,骏马开始向前跑,“传捷报回帝丘,回宫!” 随着辰王越来越远,永宁腰间的红线越来越淡,直到断开。 红线断裂的一瞬间,永宁猛地睁眼,看见了青莲绿荷担忧的双眼。 额头有些温热,应当是放了东西。 永宁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汗,“我这是怎么了?” 绿荷为她擦擦汗,“公主这是梦魇了,一直在喊娘娘和太子殿下。” 永宁愣住,她记得自己是动不了,喊不出来的啊。 “绿荷,公主好些了吗?” 永宁听见营帐外辰王的声音,想到方才梦中他拼命为自己讨公道的模样,心跳骤然加速。 “我无碍,劳烦王爷挂念。” “早些休息。” 营帐外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离开了。 青莲倒了水,永宁坐起来喝了一口。 “我……除了母后与皇兄,没有喊其他的吧?” 青莲与绿荷都有犹豫,绿荷道:“公主梦魇半个时辰,先是喊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在唤淑妃娘娘时,辰王殿下到了帐外来问询,公主又突然开始唤辰王殿下。” “什么?”永宁顿觉尴尬,正好是辰王在营帐外,正好她开始唤他。 这要让他听见,岂不丢死人了。 不过营帐这么厚,辰王应当听不到的。 没等永宁庆幸,绿荷就道:“辰王殿下一直在帐外询问需不需要他进来。” 永宁:“……” 梦中那等危险的场景,她应当不会说什么温柔缱绻的情话吧。 “公主在梦中还喊了辰王殿下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尴尬,太尴尬了。 这不是他全听见了吗。 永宁直接躺下用被子盖过头顶,在被子中闷闷道:“时候不早,早些休息!” 青莲绿荷对视一眼,默默躺在她身边,不再多言。 第二日永宁起身,有些不敢直面辰王,趁他没起,立马钻进了马车。 看见马车座上那绣好的祥云平安符,她皱了皱眉。 倒霉,昨夜刚办了件丢脸事,这平安符绣好了又如何给他。 辰王来永宁帐外询问青莲,青莲却说公主已经上了马车。 他有些疑惑,微微皱眉重复一遍,“上了马车了?” 永宁攥着平安符,不停的摸着那平安符上的祥云。 正犹豫纠结之际,车帘被人掀开,突然亮堂,她吓了一跳,连忙将手背在身后。 玄衣少年身上带着寒气,手上拿了个饼子,他只撩着车帘却不进来,目光有些担忧。 “藏什么呢?” 永宁连连摇头:“没什么。” 他看了眼黑黑的暖炉,知道没生火,眉头一皱,脸色冷了下来:“车内没生火,往这里面钻什么。” 永宁低头不语,马车微微晃动,少年弯腰想进来,永宁如同炸了毛的猫:“别进来!” 辰王顿住,又退到了帘外,静静的看着她脸上慢慢开始变红。 “我……孤男寡女不可单独相处,传出去对我名节有损……” 辰王嗤笑一声:“狗屁的名节名声。” 本王才不在意。 后半句自然没有明着说出口。 抬眼望她有些局促,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手帕,将手帕铺在马车帘前,又将饼子放上去。 “既然你如此在意,我不进去就是。快要启程了,吃些东西。” 永宁红着脸,实在不敢看他。 “多谢王爷。” 等了半晌,发现辰王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小心翼翼的看他,发现他眼带笑意的盯着自己。 “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永宁连连摇头,看起来乖巧又慌张。 第55章 是软的 “昨夜梦到我什么了?要报我的大恩大德。” “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即是梦,又何必当真!” 辰王笑着看她,永宁手心微微出汗,祥云平安符滑落掉在地上。 “你东西掉了。” 永宁硬着头皮捡起来,往前几步塞到他手中。 “前些日子你向我讨要平安符,青莲给你绣的,给你。” 生好火的阿三正好听到,勾着头去看辰王手中的平安符,却被他当头一巴掌打了回来。 “忙你的去!” 阿三心里不高兴,将火棍塞到辰王手中,气呼呼的去牵马。 辰王见少女别扭,拿着那祥云平安符在手中把玩几下,直接挂在了腰间。 “既是青莲绣的,就替我向青莲道声谢,她的好意我收到了。日后在战场,我也会多加小心,不会让自己丢了性命的。” 少年放下车帘离开,车厢中又归于昏暗,她捡起地上的饼子。 刚咬一口,就有一只大手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拽了出来。 “啊!” 一阵天旋地转,永宁站在了地上,位于辰王和马车之间。 周围的将士勾头来看,却只看见了车厢和辰王的脚。 “无事!你们继续忙!” 二人离得太近,永宁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有种淡淡的特殊的气味,红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头顶一声轻笑,她抬头,正好对上那双温柔的眼:“当真是青莲给我绣的吗?这金丝线……看着可不像是一个宫女能用的啊。” 永宁转身要走,被他抬手拦住,愤而抬头,脸颊擦过温温软软的东西。 是辰王的唇。 二人都愣住。 辰王想再低头,永宁却蹲下躲开,在离他五步处站定。 她的脸红的像苹果,不过……是软的。 “此……此事我知殿下不是故意,就当做从没发生……我不计较就是……” 当做从没发生,辰王心中莫名出了一股怒气,却又不知这怒气从何而来。 几次想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可阿三的那一段话如同毒蛇一样缠绕在他脑海。 她心里有自己,否则也不会费尽心思的去绣平安符给他,更不会在梦魇最后唤的是他。 永宁红着脸上了马车,辰王看了眼手中的火棍,已经隐隐有了要灭的趋势。 他轻叩马车门框,“等我将暖炉生起来你再进去。” “哦。”永宁乖乖应声,又下马车站在那里。 端端正正,看起来乖巧安静。 不一会儿,辰王从马车出来,“好了,进去吧。” 永宁福身:“多谢。” 她坐在马车中,手不由自主的抚上方才被他的唇轻轻擦过的地方。 “王爷觉得,我此去西凉,会嫁于何人?” 辰王目光暗淡,隔着马车与她说话:“皇兄传密信让我去东离时,只说了若圣宁帝不愿交传国玉玺,就让你和亲。至于嫁于何人,我无从得知。” 想起方才唇上温温软软的触感,他舔舔唇,脑一热说出来了自己心里的话:“其实西凉前朝也有嫁于皇室宗族的和亲公主。” 话落在永宁耳中,有了她自己的理解。 西凉前朝有和亲公主嫁于皇室宗族的先例,那辰王此话,是不是在告诉永宁,她也有可能会嫁于皇室宗族。 而如今的西凉皇室宗族只有两人,一是景武帝,二是辰王。 永宁面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哦。” 辰王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于直白,阿三的那段话始终在脑海萦绕,他不敢向永宁剖开心意。 若他求旨让永宁做了他的辰王妃,日后边关有乱,他定会再去平乱。 日日刀尖上舔血,让她在后宅担惊受怕,这他不想。 “不过和亲公主大多会封妃,这须得看君主的意思。” 永宁雀跃的心渐渐落入谷底,他总是如此,在自己稍稍心动时就会给她当头一棒,让她清醒。 “嗯。” 永宁半晌不说话,将士们也都准备好,时辰差不多,辰王翻身上马:“驾!” 这一路上倒是平安,并没有什么劫匪强盗出现,只是永宁看阿三总是探路回来就满脸疲态,也明白了阿三不只是前去查探有无客栈的。 恐怕一路上的强盗劫匪,都让阿三和他带领的那几个将士处理干净了。 从东离到西凉,若只是辰王他们行军,两月已经足够。 可带了永宁,有马车,一路上又须得时时小心,在路上用了两月,还有些路程。 这日仍旧是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永宁在火堆旁看着将士们收拾东西,她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快要到西凉了。”辰王坐在她身边,感觉到了她不大高兴。 “嗯。” “到了西凉就开春了,西凉的花儿开的美,你大约会喜欢的。” “那王爷会和我一起看吗?” 永宁抬头看着他,眼中亮亮的,语气单纯。 她是真的很期待他的答案。 辰王的心如同突然被人攥住一样,疼的无法呼吸。 “西凉边关不稳,我护送你回帝丘后,大约就要出征了。” “那王爷……” 辰王怕她说出什么让自己心软的话,狠心打断:“我背后有皇兄百姓,你肩负家国兵权。我们是一样的人,家国大义永远在第一位,儿女情长还需天下平定。” 永宁失落的点点头,垂眸看着自己沾了泥土的裙角。 “嗯,好。”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她平淡的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家国百姓和兵权。 这是她现在所肩负的,也是圣宁帝常常教导的。 等她真的平安到了帝丘,留在东离的那几十万精兵才会真正听圣宁帝号令。 有了这兵权,她的父皇才有可能和宁远侯搏一搏。 若胜,她的母后就可以从永乐宫出来,重获自由。 若败…… 若败…… 永宁没想过若败了会如何,从未想过。 那梦魇中的场景实在过于窒息,她不敢去再回想。 她方才那句话本意不在问花,是在问自己的结局。 她自幼被陈瑾妃教导无用之功不可为,可这一路上辰王对她实在太好太好,她也知道辰王对自己有意。 这是永宁从那次险些丧命以来,唯一一次又萌生出了一点期望。 她期望自己能嫁给他,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 可他说家国为重,不可儿女情长。 永宁叹了口气,伸手为自己拂去衣角的污泥。 “王爷,还有多久到西凉?” 第56章 诸多顾虑 辰王指了一个方向:“东离前往西凉有两条路,一条需过西凉东部。西凉东部冬日里难民多,不好把控,也不能随意打杀,恐冲撞了你。所以我选了这条路,从西凉北部进去,入西凉北部的云渊郡,再从云渊郡行至帝丘。” “怎么听起来,王爷好像选了一条更远的路呢。” “我……身为将军,也为皇室,需同时顾及你与百姓,从西凉北部进去,是两全之法。” 他在撒谎,永宁知道。 护送她的军队庞大,十万精兵,怎么可能会把控不住手无寸铁的难民。 她试探性的笑着开口:“永宁不娇气,选近路吧,将士们一路奔波也是辛苦,早些回西凉休息。” “我就要选这条路!”辰王突然变得偏执,甚至连理由都懒得再去编。 她就这么希望自己能早些到帝丘,早些成为西凉的后妃吗? 青莲绿荷见状都退下,留了两位主子独处。 一个是和亲公主,一个是异国王爷。 谁也不知道永宁会被指给何人。 他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想开口,却见永宁站了起来。 “王爷不会和我一起看花,又何必绕远路呢。” 无法娶我,为何又要拖延时间和她多待呢。 “王爷若真的考虑我肩上的重任,就应知道我父皇急需这兵权,我必须早些到帝丘。” “我知道。”他微微红了眼眶。 “王爷,没什么放不下的。人的一生就是一直在不停的告别,这没什么的。” “我也知道,可我有我的私心。从云渊郡到帝丘路途颇远,时间充足我能有反悔的余地。”他含泪看向永宁,“若真的从东部直奔帝丘,我若改了念头,谁也不会等我后悔。” 永宁将那日他放在地上的手帕递给他,示意他擦泪。 “这帕子我已经洗干净了,理应早些还给王爷的。毕竟……这本就是不属于我的东西,你我无名无分,我若不还,就是私相授受,于名声有损。” “你总是如此看重这些繁文缛节。” “永宁初见王爷时,王爷说我们是一样的,都是肩负重任。如今在永宁眼中,我们也是一类人,各有各的顾虑。” “我与王爷,都是不敢开口的懦夫罢了。” 他想开口,她也想答应。 可她是景武帝钦点的和亲公主,没人知道她到西凉会嫁给何人。 辰王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不能没到西凉就空口承诺,否则一道圣旨下来,让她空欢喜,岂不更悲哀。 “王爷,我困了,先去休息了。” 永宁福身离开,辰王紧紧握着她塞到自己手中的帕子,独自安静的站在树下。 良久,他低下了头,看不清神情。 阿三拿了个小荷包屁颠屁颠的跑过来拍了一下辰王的肩膀,极为骄傲的在他面前晃了晃:“看!青莲姑娘给我绣的荷包。” 阿三还没注意到辰王情绪低落,将他腰间的平安符拽下,拿到灯火下仔细对比。 “嘶……王爷,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平安符没有我的荷包绣的好看。” 辰王抬手抢过来,“这不是青莲绣的。” “不是?那是谁?” 他为了要一个荷包,缠着青莲送了五天的果子,青莲这才点头答应的。 “是我在意的人绣的。” “在意的人?”阿三皱皱眉,第一反应就是永宁。 可刚才两人还好好的,怎么王爷这会儿看起来很不高兴呢。 “吵架了?” 辰王摇摇头,“快到西凉了。” “这怎么了?” 辰王在眼周摸了一把,“难受啊。” “难受什么,王爷求赐婚圣旨不就成了?” “我不想让她成日跟着我担惊受怕。” 阿三极为不理解,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那她嫁于不爱的人,整日在后宫拿命去斗,这就是你想看的吗?” 是啊,自己有所顾虑,怕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 可她若成了后妃,嫁给了不爱的人,整日和后宫的女人斗来斗去,这就是他想看的吗? 辰王摇摇头,叹了口气,“从云渊郡那条路回帝丘,还有时间,让我想想。” “哦。”阿三将荷包挂在腰上,喜滋滋的笑,“反正我想好了,我在帝丘桃溪巷有个三进的院子,也有两个铺子,手中也有些银钱。等此次回去,若边关平稳,我就将青莲娶回家。” “若成亲之后,不幸血染黄沙,又该如何?” “那我无父无母,我死后家产都是她的。她若愿意再嫁,那家产就是她的嫁妆,也是她在新婆家的底气。若不愿再嫁,那我留下的家产,也定不会饿着她。” 辰王叹了口气,阿三无论如何都有退路,不急于一时。 可他与永宁不行,若回宫时他不开口求赐婚旨意,永宁就会入宫为妃。 这是他最不想见到的。 可他又不敢求赐婚。 若他命丧黄泉,他与阿三情况不同。 阿三无父无母,就算青莲成了寡妇再嫁,那也只是门口的婆子们说些闲话,装作没听到就成。 他身份尊贵,多少文臣武将朝廷命妇都盯着他的后院。 若他死了,永宁再遇见心仪之人,怕是难以再嫁。 那群朝廷命妇,要多烦有多烦。 整日端着架子,满头满脑的繁文缛节。 “好烦。” 阿三嘿嘿一笑,“我万没想到居然有天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辰王殿下也有左右为难,直呼好烦的时候。” “是真的很烦。” “爷,时辰不早了,歇息吧,还要赶路呢。” “我从没像如今这般如此不想回帝丘,只巴不得这路长些,再长些。” 阿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做决断,路再长也没有用。” 和往常一样,辰王派了十个人在永宁帐外把守,心中却仍是觉得不放心,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作战多年,每次有这种感觉,定会有噩耗传来。 身子实在熬不住,他闭眼眯了会儿。 半夜,他突然毫无预兆的惊醒,与此同时,小六匆忙来报:“王爷,宁国公主丢了。” 辰王呼吸一滞,边穿衣边吩咐小六:“去告知阿三让他安排人手去查,无论如何也要将帝姬找出来!” 等辰王穿好战甲,到永宁营帐时,营帐外的几名将士被人用细小银针扎入喉咙,嘴唇发紫,是中毒身亡。 第57章 猜对了就保你一命 帐中青莲绿荷是被人用药迷晕的。 王军夜间会有人巡逻,能在如此严谨的戒备中将人掳走,定不是等闲之辈。 夜半三更,一个姑娘家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了,他只觉得浑身抖的厉害。 阿三慌慌忙忙的回来回禀:“王爷,臣下查到了,有人出了江湖令。” 辰王将剑拔出,“为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女郎,竟有人舍得出江湖令,当真以为本王是个死的吗。” 阿三低声道:“说来也巧,附近正好有咱们刚去东离时查探到地方贼巢。” “你带人马围剿,我先进贼巢想法子将帝姬救出来。” 永宁醒来时眼睛是被人用布蒙着,嘴巴里也被布条塞了个严实。布条上散发出阵阵橘子香味,她发不出声音,动不了,更看不到。 周围环境有些潮湿,能听见轻微的滴答声,空气中有股难闻的气味,很腥,永宁从未闻过。 听见有脚步声,她静静躺着,不动声色,装作还没醒。 “主子,江湖令只一个,居然会有人拿来杀一个小女郎。” 清润的男声不紧不慢的道:“宫里那位既然出令让我们杀她,我们照做便是。” 宫里那位? 永宁心下一惊。 哪个宫里?东离离都的皇宫,还是西凉帝丘的皇宫? 她尚未到西凉,对西凉的任何人都造不成威胁,这江湖令断不会出自西凉皇宫。 那出江湖令的,只能是东离中的人了。 对永宁恨极,同时又不想要西凉借兵的,满东离只有一家。 宁远侯府。 宁远侯之女李氏,在东离后宫。 “你去注意些外边,人丢了,谢辰星定会来寻,战场上的虎将可不是等闲之辈,你们多仔细些。” “是。” 一人离开,仍有脚步缓慢的向自己靠近。 永宁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背后出了冷汗。 “药效早过了,你别装了。” 永宁不动,她感觉到那人蹲下,眼上一松,嘴上的布条也被摘下,她看到了那人清秀的脸庞。 林禹? 年底灯会冒失问她是否有婚配的白衣男子,被辰王拦在永宁身前回绝的那个人。 林禹嘴角轻轻一勾,打开了扇子在胸前轻轻的扇着,“好久不见啊,永宁公主。算上今日,这已经是你第四次见我了。” “除了那晚灯会,我何时还见过你?” 永宁不是装,是真的不知道。 目光无意间看到了他身后,吓得脸色一白。 林禹身后是被倒挂着的人,身上的皮已经被扒干净了,只露出红色的肉,正滴答滴答的往下滴血。 原来方才永宁听到的滴答声不是水滴,是血。 空气中的腥味,也是血。 林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颇为不屑的笑了笑:“怎么,害怕?” 永宁老实点头,闭上眼不再去看。 林禹含笑看着她,“世人都说宁国公主自幼端庄聪慧,公主不妨猜一猜,是何人出了江湖令来追杀你。” 永宁缓缓睁眼看他:“若我猜对,你可会放了我?” “自是不会。” “那我为何要费心思去猜。” 永宁头上的发钗首饰早早的就被人拆下拿走,如今她发髻散乱,全散在脸庞。 林禹看永宁的双眸,不由想到了自己在林中狩猎时遇到的幼鹿,也是如她这般目光清澈又带有几分恐惧的望着自己。 “你怕吗?” “自然怕。” “我未见你落泪,也未见你哭闹求饶,公主当真是有身傲骨。” 永宁闭眼,不再答话。 身为皇室公主,怎能如市井泼妇一般哭闹求饶,有失仪态,有失皇家脸面。 “来我这里的女郎,官宦世家的娇娇娘子数不胜数。往日装的如何清高端庄,到了这里,也是不顾仪容的哭爹喊娘,遍地跪爬求饶。如此冷静的,公主可是第一个。” “哭闹求饶有失仪态,而且无用,你不会因我哭闹就放了我,所以我不做。” 林禹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公主好胆识,不如今日我也给你个机会。你若猜出是谁要杀你,我就保你一命,日后做我夫人,相夫教子过完平淡一生,如何?” 永宁看向他,心中在衡量此事利大还是弊大。 永宁若没有宁国公主和亲的身份,她定会为保命而答应。 好死不如赖活着,谁都像活下去。 可眼下不行,她肩负重任,为了东离江山百姓,为了亲人,她得想法子拖延住林禹,等到辰王来救自己。 西凉借兵一事最重要的就是永宁,她断不能出差错。 “好,我若能猜对,你就保我一命我跟你走,好不好?” 永宁声音温温柔柔的,听起来像是在跟他商量,也像是在哄骗幼童。 林禹点头,等着她说。 “我此去西凉和亲是为了借兵。,若我在途中出事,借兵一事定是成不了。若再严重些,西凉景武帝一怒之下向东离出兵也是有可能的。而东离宁远侯狼子野心,西凉不借兵,他是受益最大的人。我斗胆猜测,出江湖令的无非就两人,要么是宁远侯,要么是宁远侯之女李瑶。” 林禹忍不住鼓掌,“公主果然聪慧,林禹佩服。” 这其实很好推断,永宁觉得应当稍微细想,谁都能猜到,没什么聪慧不聪慧之说。 林禹起身要走,永宁连忙喊住:“身为君子,怎可食言。” 言下之意:我都猜对了,为什么还不放了我。 林禹又蹲下来为她整了整额边的碎发:“我说过我会保你一命,但不是用这张脸出去。” 永宁心下一寒,不由又看了眼那被浑身扒皮的尸体。 “林禹,你……你别走……” 永宁一时慌乱,声音变了调,将林禹喊成了林煜。 他脸色一变,合上扇子,用扇子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我可不是那位对你百依百顺的林小侯爷,你若再将我喊错,我可就将你交给李氏了。” 他也知道永宁是以为自己会把她的脸皮换了,其实不是,他只是想出去找人为她易容。 命由天定,姻缘亦是。 师父说无论何故都不可干预他人命道,否则就会遭天谴。 林禹垂眸将她眼上的布条再次系上,看她皱眉不解,转身离开。 天谴就天谴,这恩,他必须要还。 第58章 布衣荆钗挡不住风华绝代 永宁看不见恐怖场景心下微微平静,细想又觉得不对。 她印象中与林禹不过一面之缘,甚至可以说有些不愉快。 江湖令可号召武林和江湖人士,听那人说林禹是主子,那林禹的地位在江湖中定也算得上半个小皇帝,他没理由会为了一面之缘就放了永宁。 听见有杂乱的脚步声进来,林禹为她解下眼上的布条。 永宁看到了他身后跟着一位老媪,手中托盘上还有布衣荆钗,以及像泥土一样的东西。 “你当真会保我一命?” “嗯。”林禹只是轻轻发出一个鼻音。 “可是,为什么?” 这下换林禹愣住。 为什么? 他看向永宁,思索半天,道:“大约是那晚,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你吧。” 永宁皱眉,仍是不解。 这个理由可不足以让永宁相信他能为了一面之缘而放了她。 她在怕,怕林禹有更大的阴谋。 “八年前我妹妹病重,我那时带着妹妹四处乞讨,也被四处驱赶。后来听说永宁公主在宫门前施粥,想碰碰运气救一救我妹妹。” 白衣少年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悲伤:“但是领粥的人太多了,我妹妹奄奄一息。我无助之时有一个胖乎乎的小太监问我发生了何事,又给了我一荷包银子。他让我拿着银子去给妹妹看病,剩下的银钱再去买些吃穿的东西。” 林禹将身上的大氅解下给永宁盖上,“那个小太监说他叫福禄,他说他们公主瞧见了我与妹妹的艰难,让我快些如领妹妹去看大夫,别耽搁了。那日我远远的瞧见了你,可人太多了,你站在光中,我没看清你的模样。救命之恩,应当报的。” 永宁回想,她记不起来了。 林禹口中说的是七八年前的事情,如今她已十五,实在记不起这些零碎的小事。 “年底那晚我冒失问你可有婚配,也是因为公主那晚的仪态逆着光时,与你七岁那年如出一辙。” “那你妹妹怎么样了?” 林禹苦涩的笑了笑,“死了,带她去看大夫时,大夫非说我的钱是偷来的。将我打了一顿丢了出来,妹妹也因此丢了性命。” 永宁目光悲悯,正好被他看到,他伸手理了理她额边的碎发,“无需可怜我,命道不可违。你能出手相救,已经是我命道中唯一的偏差了。” 他说的什么命道永宁听不懂,也不敢多问。 “温婆婆,给她易容吧。” 林禹转过身去,她安静的任由那老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 但越想越觉得不对。 林禹在江湖中只手遮天,自然有办法脱了这江湖令,那他为什么还是要将她绑走。 不行,这西凉她必须要去,若她不去,留在东离的那几十万精兵就会成为景武帝最好的暗刃。 若没有这几十万精兵,圣宁帝定斗不过宁远侯,届时东离江山易主,永宁的父兄母后定是活不成的。 既然林禹不用杀她,为什么还要带她走。 老媪为永宁易容好,又为她换了衣裳,这才到林禹面前福身。 “主子,收拾妥当。” 林禹摇着折扇转身。 少女柳眉杏眼,琼鼻红唇,夹面桃腮,年岁虽小,却已经出落的婷婷玉立。 双手交叠于腹前,脊背直挺,端的是温婉端庄。 “好一个娇俏小娘子,公主还当真是……布衣荆钗,也挡不住风华绝代啊。” 永宁面貌全改,比起她的原貌,如今这模样顶多算得上是娇俏可人。 她头上没有珠钗发饰,衣服也有些污泥,脸上也有被绑来时蹭上的灰。 林禹拿了个小破布条走到永宁身后,将她的头发松松散散的绑上。 “你是来投靠我的远房表妹,家中突遭变故,只活了你一人。你走投无路,从临潼郡徒步追到这云渊郡。我怜你年幼又倔强,今日碰见你在街上乞讨,这才收留了你。” “李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父皇手无兵权,你这样做,让我将父兄置于何地。” 林禹的手一顿,“他们用你一个女子来换精兵,是他们对不住你,这么忠心他们做什么。” 永宁转身盯着他:“母妃说过,做人要良善,做主子更要对得起自己的俸禄,哪怕身居高位也不能忘了做人的本分。” 林禹看她目光坚定,笑了笑:“若我告诉你你前面这条是死路,你还要去吗?你当真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去搭上你的一辈子吗?” “我离都百姓得知我要远嫁西凉,不顾性命阻拦王军前来跪送我。那时我就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去西凉,只为求景武帝借兵。等借兵一成,无论我嫁于谁,命丧何处,那都是我的命。” “我无父无母,无国无君,理解不了你这股执拗。” “这不是执拗,若西凉不借兵,父皇败于宁远侯,东离江山易主,百姓苦于战乱。我父兄族人都会命丧离都。为了他们能活,西凉我必须去。以我一人,换整个东离,这很值得。” 林禹心中大受震撼,没想过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能事事以家国君主为先,哪怕此路对她来说诸多艰难,她也奋不顾身的要去。 林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离都城那位桀骜不驯的林小侯爷会心悦于她了。 貌美良善,心怀大义。 “好,我佩服你这份坚定。”林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交到她手上,“这是李氏交出的江湖令。我会派两个人暗中跟着你,哪日若你有性命之忧,这江湖令无需再还,摔碎它,我的人就知道你有危险,自会想法子救你。就当……我报当年你的善心了。” 永宁也不客气,林禹的人能从辰王手中将她掳走,本事定也不小,有个保命令牌,谁会不要。 “那你可愿放我走?” 林禹轻笑一声,“其实是有些不舍的,如此聪慧貌美的姑娘,我是真心喜欢的。” 看她有些生气,连忙又道:“不过你为了家国舍弃了许多东西,我也确实佩服。今日我带你去云渊郡街上去吃些东西,若能遇上辰王,也需他能认出你。这一来是看你与辰王的缘分,二来就看辰王是否能认出易容后的你。” 永宁有些犹豫,这是再赌。 赌她与辰王是否有缘,赌辰王是否对她熟知。 第59章 分别在即 “走吧,带你去云渊郡。” 永宁心中忐忑不安,跟着他坐上马车,走了许久,马车停下,林禹起身叹了口气:“走吧,吃些东西。” 永宁下了马车跟在他身后,明明是粗布麻衣,但行走时双手交叠放于腹前,微抬下颚,仍是她嫡公主的仪态。 林禹看到,只是眼神幽暗的摇了摇折扇。 到了酒楼,永宁心急如焚,暗中四处观察,却没看到想见的人。 林禹安排好,领着她上楼去雅间。 在上楼时,永宁一个抬眼间看到了手持长剑,脸上带血珠的俊美少年。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永宁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与戾气。她下意识的转身想去叫住辰王,却被林禹拉住了胳膊。 “表妹,怎么瞧见俊美少年就如此挪不开眼?” 永宁看到林禹眼神中的警告,老老实实的跟着他走到雅间,眼睛却时不时的看向门。 “我与你赌的就是缘,他认不出你,你就需跟我走,做个平淡夫妻安然度过一生。” 永宁有些失落,期间不断有小二来上菜。 门开开合合,在某一瞬间,永宁从开着的门中,看到了在对面走廊上的辰王。 他面朝永宁这个雅间,一手搭在腰间的剑上。 离得有些远,永宁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看到了。 林禹又叹了口气,拿了桌上的折扇,“我输了,师父说的一字不差,公主日后保重。” 没等永宁反应过来,林禹就飞身翻窗离开。 他前脚刚走,雅间的门就被踹开,阿三领着诸多将士进来。 阿三拔剑,“你们留下保护帝姬,我去捉拿贼人!” 将士们又齐刷刷的走到门外守着,辰王缓步进来。 他进来的一瞬间,永宁有些想哭,起身对着辰王规规矩矩的福了身:“王爷。” “我来晚了。” 永宁咬着唇摇摇头,含泪看着他。 “昨晚我寻了一夜,想先救你出来,却没想到那人偷天换日,换了云渊郡郡守的女儿在那牢里。阿三带人围剿,我找了一夜都未曾见你。” 辰王想起来就觉得一阵后怕,他上过战场,刀枪剑雨都没怕过。但在他想尽法子到那地牢,看到那女子不是永宁时,只觉得心里一种恐惧四处蔓延。 那时他什么也顾不上,一人一剑奋不顾身的就杀了出去。 阿三带人赶到时,辰王一人被诸多贼匪围剿,王爷已然杀红了眼。 阿三见过辰王在战场上的狠劲儿,但从没见过辰王如此疯魔。 有一贼人在暗处拉弓瞄准了辰王的背,阿三飞身去踢:“逆贼,休伤我主!” 贼匪被悉数屠尽,辰王双目发红,浑身发抖,仿佛卸了力气。 “派人将牢中女子送回郡守府。” 辰王提着剑,一刻不停的搜寻,找遍那处都没见永宁的身影,只在最昏暗血腥的地牢中,他看到了永宁的衣衫和首饰零零散散的被丢在血泊中。 “子卿……”辰王颤颤巍巍的捡起沾满了血的珠钗,紧攥在手中。 阿三见王爷出来时,他脸上有杀敌时溅上的血,双目发红,战甲冒着寒光,阿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人人都传西凉景熙将军是玉面修罗,阿三看到王爷这模样,觉得世人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明明是最俊美的面庞,不上战场时如同儒雅书生。上了战场,脸上被溅上血,目光狠毒,就如同地狱中刚出来的修罗,令人不寒而栗。 “接着找!” 整整一夜,一无所获。 辰王找到一处村庄,挨家挨户的敲门询问近来有没有小女郎来过这里。 最终在一老媪家中,老媪点点头:“林公子家来了个远方表妹来投靠他,昨日在我这里碰见的,林公子说今日白天要带表妹去云渊郡的福来酒楼吃些好吃的。” 辰王道谢,又给那老媪留下了十两银子,这才离开。 辰王看永宁安然无恙的站在自己面前,虽说容貌被改,那仪态端庄的模样,他还是将她认了出来。 想起昨夜的经历,辰王仍觉得后怕,他看永宁含泪的双眼,伸手将她抱住:“子卿……” 永宁吓了一跳,“王爷,这于礼不合!” “如今你易容,无人认识你是谁。眼下已经到西凉了,只需半月就能到帝丘……” 永宁推他的手顿住,她知道辰王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只需半月就能到帝丘,半月之后,永宁若入宫成后妃,一个前朝王爷,一个西凉后妃,相见再无可能。 辰王也只抱她短短几息就松开,看了眼桌上的饭菜:“饿了吗?” 永宁点头,眼带笑意的看他。想到什么,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容貌已改,王爷是如何认出我的?” “我在东离时就说过,你的仪态是我见过所有人里面最好看的,便是被人拐了换上粗布麻衣,我也能认出来的。” 他见永宁发丝散乱,什么发髻都没有编,只一根破布条松松散散的在身后束着,他从怀中掏出银质珠钗,这是永宁在那昏暗地牢落下的。 “这饭菜是福来酒楼做的,应当不会有毒。”永宁看他用珠钗一个一个试菜,小声提醒。 “这是贼人点的东西,万事小心的好。” 永宁点点头,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他旁边。 辰王也察觉到了,永宁一路上不吵不闹,再苦也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大多时间都是在他觉得孤独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站在他身旁,静静的陪着他。 “快要到帝丘了。” “嗯,快了。”永宁轻声附和,声音微微颤抖。 “来东离时没觉得这条路这么短,竟这么快就要回帝丘去了。” 永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双眼含泪,不曾言语。 辰王将所有的菜用珠钗试过,珠钗没有变色,这才坐下,抬头看永宁时,发现永宁的泪珠已经断了线,大颗大颗的往下落。 辰王笑着看她,声音却是沉沉闷闷的:“怎么哭了?” 永宁摇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分别在即,日后再也不能陪在他身边了。 辰王含泪看着永宁,他又何尝不痛苦? 少年第一次遇见心爱的人,一见倾心,短短相处几月竟就要永别。 第60章 辰郎 “在东离时陈诚想拉着你喝酒,被我拦了,说起来,我也没有与女郎一同喝过酒,今日陪我喝一杯吧。” 永宁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这才挑了个与辰王邻座的凳子坐下,她想对辰王露出笑容,却有些做不到。 辰王为她倒杯酒,递到她面前:“我年少出征时路过云渊郡,听说云渊郡的酒烈,那时候就想尝一尝,可惜战事告急,没能喝上,如今你也算陪我填了这个遗憾了。” 永宁只觉得心里很难受很难受,原来与心仪之人分别竟是如此痛苦。 难怪……难怪那时泠泠听说王博儒定亲就一病不起,直至身亡。 她手忙脚乱的端杯与辰王碰杯,抬头将酒一饮而下,呛得又流了好多泪,一直咳嗽。 辰王为她轻轻抚背,声音颤抖:“看来,你也是难受的。” 他说的是酒,又不止是酒。 永宁缓过来,伸出手想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手却不听使唤的一直颤抖,让永宁觉得无力。 “谢怀远,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辰王轻握住她的手:“好,我答应你,不管战况如何,我都不会让自己丢了性命。” 他的手掌温热,是第一个将永宁紧握的人。 永宁也听出他声音哽咽,终是忍不住,缓缓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膀,再控制不住,哭出声。 辰王眼眶红红,一手轻抚她的背,想将泪忍回去,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可不可以……听你唤我一声怀远,不要带姓氏,一声就好。” “怀远,辰郎……”永宁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无尽缠绵,只辰王一人能听到。 辰王又将她搂紧了些,只需片刻就好,哪怕她生命中只有这片刻是属于他的。 永宁生在最重礼节的东离,自幼又被陈氏教导男女之别,不可逾矩。 这是永宁此生唯一一次没有将陈氏教导放在心上。 阿三回来时,透过门缝看见了永宁伏在辰王怀中,听永宁轻轻哭泣,听的人心里直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见辰王抱了永宁出来,永宁已经昏了过去。 “阿三,快去寻大夫!” 辰王无奈,只能让将士去客栈订间房,又命人去将福禄他们叫来,大夫赶到,为永宁诊脉,辰王与福禄几人都担忧的看着永宁。 半晌,大夫对辰王拱手:“老朽无能,这位姑娘身体并无大碍,至于为何昏迷,老朽不知,还请大人另请高明。” 辰王皱眉,让阿三给大夫银钱,心下着急。 这时又有将士来报:“王爷,宫中的信。” “宫中?”辰王接过。 信是景武帝写的,问他何时能回帝丘。 阿三见辰王看完信后皱眉,轻咳一声:“王爷,陈诚老匹夫那晚与你见过之后,第二日就自己回帝丘了,想来定是有秘密的。” 辰王一听,眉头皱的更紧了。 陈诚是景武帝身边的画师,记性与作画都极好,只要是他见过的人,只需一面,陈诚就可以将人画下来,与真人极为相似。 而在东离那晚陈诚一直在看永宁,吃酒,赠糖人。陈诚所有举动的目的,都是为了永宁能摘下面纱。 辰王理清楚,心中更是悲痛。 皇兄派陈诚来见永宁,是为了给永宁画像的,想来永宁的画像早已被陈诚送到了景武帝手中。 他开口向皇兄求婚,定不可能了。 阿三细心,定是察觉到陈诚异常,今日见辰王如此,才好意开口提醒。 上天真是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动心想求赐婚圣旨时,皇兄已经得到了永宁的画像。 皇兄不是贪色之人,但永宁实在貌美,谁也不知景武帝是否还能如往常一样君子。 他没有把握。 永宁无故昏迷,民间大夫瞧不出病因,只能快些回帝丘。 他将永宁打横抱起,将绿荷她们吓得魂都要飞了,“王爷,这如何使得?” 辰王避开绿荷来接的手,大步朝外跨去,“眼下唯一能救她的只有帝丘宫中的御医。阿三,传令下去,尽快赶回帝丘!” 永宁昏的蹊跷,除去那杯酒,她什么也没吃。 可那酒他也喝了,没毒。 一路上绿荷青莲二人轮番去马车内照顾永宁,因着她昏迷,辰王只能停下让将士做些粥来喂她。 辰王偶尔也去马车中看过,她面色红润,唇色红艳,一点儿都不像病重之人。 偶尔在他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时,她还能微微露出笑容。 这模样半分都不像是得了重病,反而更像是睡着了在做梦。 本该半月的行程,辰王连催带赶,愣是提前了五天到了帝丘驿馆。 令他惊讶的是,他并没有传信说永宁昏迷,但他们到驿馆时,已经有了三位御医在驿馆等候。 辰王将永宁抱下马车,那三位御医面上是掩不住的震惊。 “救人要紧,帝姬昏迷十日,无人知晓原因,快救人!” 他们是清晨到的驿馆,正午时,景武帝到了。 “阿辰辛苦了。” 辰王微微拱手,“这是臣弟该做的。” 景武帝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许是身居高位多年的缘故,看向人时总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威压。 薄唇红润,鼻梁高挺,长相与辰王有三分相似,面部线条却比辰王英气几分。 “一路赶来,阿辰辛苦了,去休息吧,公主这里有我照看。” 这是要支开他? 辰王微微皱眉,“皇兄,臣弟有一请求。” “孤王不应。”景武帝薄唇轻勾,笑意不达眼底。 甚至在看向辰王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逼迫。 这是二十多年来景武帝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孤王”,怎么皇兄突然对自己如此生疏了呢? 还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戒备。 “皇兄还未听臣弟是何请求。” “孤王说过了,孤王不应。” 兄弟二人对视,无言之中狠厉交锋。 一双丹凤眼微微一眯,多了几分玩味,“阿辰莫不是以为和亲公主会嫁于亲王吧?” 辰王抿唇,眼前人是兄长,更是君主,他不能出言不逊,不能意气用事。 他微微拱手,感觉自己的唇都在发抖:“臣弟心悦……” “你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孤王很满意,退下吧。” 竟是连听都不听,强行下逐客令。 第61章 记忆 永宁意识混沌,头痛欲裂,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 无人应答,四周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也没有任何声响。 一道强光照射进来,逼的她不得不闭眼。 耳边的声音逐渐嘈杂,身体逐渐有了意识。 “公主,天气暖了,王爷也该回来应约娶你了。” 公主? 为何唤我公主? 她口中的辰王又是谁? 永宁缓缓睁眼,一幕幕记忆如海水涌入脑中。 她是东离最受宠嫡公主,十六岁那年朝贡,西凉辰王对她一见倾心,求娶她为辰王妃。 可在她踏入帝丘时,景武帝说北部叛乱,需要辰王前去平乱,他去了。 永宁摸了摸右手拇指上冰冰凉凉的东西,是玉扳指。 象征着亲王身份权利的玉扳指。 临行前,辰王将府中亲兵托付于她,护她周全。 这些记忆对她来说过于生疏。 头疼,疼的要炸了一样。 “青莲……” 凭着记忆,她唤了那个身着青色服装的宫女。 “公主醒了,御医说公主将这碗药喝了,风寒就好的差不多了。” 永宁的目光落在那药上,微微冒着热气,宫女玉指葱葱,看起来像是娇养出来的。 永宁喝下药,苦涩的味道在口中久久不曾散去。 她看着青莲如玉般的手指,觉得疑惑又迷茫。 仿佛……仿佛这宫女的手指应是有茧子的,可又说不明为何觉得青莲手不该如此娇嫩。 她掀了被子下床,手下意识的去摸床边,却摸了个空。 青莲与她都愣住。 “公主,怎么了?” 永宁摇摇头,“没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她方才下意识摸的是什么? 应当是常年抱在怀中不离手的物件儿,可她记忆混乱,无论如何努力都想不起来应该是什么。 青莲为她梳好妆容,搬了椅子躺在驿馆的院中晒太阳。 永宁闭着眼享受着阳光的温暖,脑海中也一幕幕重演自己这一生。 父皇在她与皇兄三岁时登基,与母后相敬如宾。 二公主与她关系也不错,记忆中皇兄伴读只有林煜一人,她的伴读也只有陈莹莹。 在她来西凉之前,听说林煜要娶文氏之女,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也算是一桩良缘。 她躺在那里,想回想母后的容貌,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脑海中唯一浮现的,就是紧锁的永乐宫门。 可是…为什么? 明明记忆中多是她在母后身边嬉笑的场景,怎么会想不起母后的模样。 父母恩爱,兄长疼宠。 永宁也算是过的很好了,在辰王求亲时,圣宁帝又加封她为国公主,远嫁西凉和亲。 随着永宁手温上升,玉扳指也不那么冰凉,变得温温热热,和她手相同的温度。 “青莲,王爷可有捷报传来?” 青莲微微点头,“陛下说快了,王爷顶多十日就会到帝丘。陛下说婚宴已经准备妥当,等王爷一到帝丘就与公主完婚。” 永宁面上露出微笑,手放在那玉扳指上轻轻转动。 心上人凯旋就能嫁于他成为他的妻子,这种感觉很奇妙。 “公主,要正午了,太阳毒了,奴才将凳子挪到树荫下吧。” 永宁起身让福禄搬凳子,绿荷拿了团扇为她轻轻扇风。 “我不热,坐在树荫下就行。” “陛下驾到——” 永宁微微福身,“陛下万安。” 景武帝垂眸看着她柔顺的低头,一举一动都令人赏心悦目,微笑了笑,“公主不必多礼。” “天气炎热,陛下驾临,恕永宁招待不周了。” “无碍,阿辰快到帝丘了。近些日子天热,驿馆条件不如宫中,女儿家娇弱,不妨住在宫中,等阿辰回来你再与他完婚。” “陛下,这于礼不合。” 永宁并非西凉人士,也非西凉后妃,她住在宫中无名无分,像什么样子。 “没什么于礼不合,西凉是孤王说的算,孤王说这合礼,就无人敢置喙半句。” 永宁不敢抬眼望君颜,半垂的眸子看到了景武帝手上挂着的手串。 晶莹剔透,被盘的发亮。 景武帝微微盘动两下手中的菩提根,目光落在少女微侧的脸上。 明眸皓齿,姿容绝丽。 身穿淡紫色的大袖襦裙,乌黑的高髻上装点着几根镶宝金簪和碧玉钗,脸上的妆容艳若芙蓉,玉质的耳坠光华流转。 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富贵,气度沉静,形容举止仪态万方。 当真是世上无双的绝艳美人,可惜被阿辰抢了先。 目光又落在她的手上,看见了那玉扳指。 如此眼熟,好像是他当年命人给阿辰做的。 用的是西凉暖玉,触手生温。 “谢过陛下好意,永宁在驿馆住的挺好,无需劳烦。” 景武帝似是猜到她会这么说,薄唇轻勾,站直了身子,目光中带着势在必得的得意。 轻轻柔柔的女声自远而近响起,极为温和,“妹妹身子弱,西凉宫中有冰,这大热天儿的,跟姐姐入宫住几天凉快凉快吧。” 王贵妃身着明黄贵妃服,眸若春水,眉眼温婉。 永宁抬头去望,那宫妇瞧着年轻,生的珠圆玉润,脸上肉乎乎的,又对自己笑,看着和善。 虽不知其身份,但人是景武帝带来的,还身着皇室才能穿的明黄色,此人身份非比寻常。 “这位是孤王后宫的贵妃王氏。” 永宁微微福身,“见过娘娘。” “陛下好意永宁心领,但东离重礼法,永宁无名无分自然不可去西凉后宫,这于礼不合,请恕永宁难以从命。” 永宁一番话说的客气又强硬。 西凉国盛不假,可她父皇也是明君,登基以来也重武将,强兵权。 与西凉比,东离差不到哪里去。 东离是她最强大的后盾,想软磨硬泡将永宁带到西凉后宫,他休想。 “公主原在担心无名无分,那正好,孤王后宫王氏家中无亲姐妹……” “陛下的意思是想让永宁与贵妃娘娘认姐妹吗?” 景武帝并没有为她打断自己而不快,反而勾唇轻笑,“你是个通透人。” 她眼中带了几分厌恶,“永宁不愿。” 永宁在东离受宠,性子也刚硬娇蛮。 第62章 安于当下 原在东离从不如此拐弯抹角的表达,谁知这西凉景武帝像看不出她不愿意一样,变着法子让她去后宫住。 既然委婉推脱不掉,她干脆直接开口截断。 景武帝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看向永宁眼神也带了几分威压,“可方便告诉孤王为何不愿?” 永宁抬头与他对视,自然也发现了他似有若无的威压,她却不惧怕。 景武帝是君主,想拿皇室君主威严吓唬她。 笑话! 她父亲是皇帝,兄长是东宫储君,也是东离未来的君主。 她自己就是皇室,又怎会惧怕一个年轻帝王的眼神威胁。 永宁双手交叠放于腹前,微抬下颚,面带笑容,“贵妃娘娘的父亲是臣,永宁的父亲是君,君臣有别。永宁虽不是西凉人,却也知道这些道理。若我与贵妃娘娘认了姐妹,不知是抬高了贵妃娘娘的父亲,还是折低了我父皇的身份。” 丝毫不惧的对视,让景武帝感到意外,微微挑了挑眉。 “好一个君臣有别,你既然不愿,孤王也不强人所难。” 景武帝微微一拂手,一位粉色宫装的宫女上前一步,向永宁微微福身:“桃夭见过帝姬。” “陛下这是何意?” “桃夭是民间长大的女子,帝姬是第一次来帝丘,自然不知哪里好玩,不若留桃夭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永宁不愿意收,但景武帝说的实在是客气又合理。 她是东离人,在帝丘人生地不熟,若拒了这宫女,难免被人说矫情。 可若收了…谁知这桃夭是不是景武帝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以防她有异心。 “永宁谢过陛下好意,只是永宁生于深宫,不大爱出门。桃夭姑娘想来应当是陛下身边用惯了的人,永宁不好夺人所爱。” 桃夭却笑眯眯的道:“帝姬不必担心,奴婢是陛下来的路上才买来的,底子干净能为帝姬引路也是奴婢的荣幸。” 永宁抬头看景武帝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觉得有些尴尬。 她居然心思如此明显,连一个民间女子都能看出来。 王贵妃也笑着帮忙应声:“是啊,桃夭姑娘未入过宫,只今日换了身宫装,还是在驿馆换的,底子干净,帝姬用了也用心。” “永宁失礼,还望陛下见谅。” 骨节分明的手虚扶了她一下,景武帝放缓了声音:“无碍。” 等他们主子走后,桃夭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永宁有些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 桃夭摇摇头:“帝姬长的真好看,跟天仙儿似的。” 福禄几人掩嘴轻笑,桃夭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那手指上有厚厚的茧子,虽说桃夭动作快,却没逃过永宁的眼睛。 桃夭手指猛然被抓住,吓了一跳,“帝姬,怎么了?” “你这茧子是怎么回事?” “奴婢自幼贫困,靠缝补过活。” 对,就是这种缝补被磨出来的茧子,她想起来什么事不对劲了。 她在驿馆睁眼第一次看见青莲时,也觉得青莲的手应该和桃夭的一样,有这种缝补磨出来的茧子。 她拉着看了看桃夭的手,又拽着看了看青莲的手。 “青莲,你手上的茧子呢?” 青莲疑惑的收回手,“公主,奴婢跟着您从不干重活,手上怎可能会有茧子?” 永宁闻言,觉得耳边轰鸣,眼前一黑。 “公主!” 福禄眼疾手快扶住永宁,等她缓过来,永宁心脏骤疼。 这不对,她记忆中,青莲绿荷手指上都应该有这缝补的茧子,怎么会没有呢。 她坐在椅子上,努力回想母后的容貌,却只能搜索到很模糊的记忆,是完全看不清母后的脸的。 “这怎么可能呢……” 她的呢喃没人懂是什么意思,福禄去找大夫,青莲绿荷给永宁倒茶。 二人站定,永宁又拽着她们的手仔细看。 “桃夭,你的手伸出来。” 桃夭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永宁仔细比对,青莲绿荷的手白皙娇嫩,与自己的相差无几,一看就是没有干过活的手。 桃夭的手指有茧子,手心还有干活时落下的厚茧。 “这怎么可能呢……” 这与她的记忆完全不同,她慌乱抓住青莲,“青莲,你从前从没绣过东西吗?” “奴婢绣过,但那都是被卖进宫之前的事了。” “绿荷也是吗?” “奴婢也是,从前家贫,伯父伯母逼着我做绣工补贴家用,已经是七八岁时的事了。” “这不对……这肯定不对。” “公主,怎么了?”青莲小心翼翼的问。 永宁起身,刚出院门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意识混沌,她又来到了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有没有人……” 四处只有她的回音,永宁有些怕,四处摸索却什么也没摸到。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安于当下,不念来世。” 声音空灵,是个温润男声,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一回想,永宁就头疼的要命。 “你是何人?” “你的故人,亦是造梦之人。” 这人说的凌模两可,永宁有些急。 “为何青莲绿荷与我记忆中不同,为何我明明在母后膝下承欢却记不起母后的样貌!”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仍是你,他仍是他。身份相同,记忆篡改罢了。你与他并无夫妻缘分,这梦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公主,安于当下,勿念来世。” 一阵强光闪过,永宁再次睁眼,看见了少年担心的眉眼。 脸上还带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剑眉紧皱,温热的手指还放在自己脸蛋上。 “王爷!” 永宁直接起身想拥住他,辰王却后退了一步。 “我还未卸甲,身上都是血,别弄你身上了。” 永宁笑眯眯的问他:“都说王爷还有十日才到帝丘,怎么一眨眼王爷就到了?” 辰王抿唇,福禄此时小心翼翼的站了出来:“公主,您已经昏迷了八日,王爷得了消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八日? 永宁微微皱眉。 她在那混沌之中顶多只呆了几句话的时间,怎么一睁眼就到了八日后? 第63章 你可愿嫁我 “公主,您昏的蹊跷,殿下寻了诸多医士,甚至还寻了巫医……” “阿三!” 阿三讪讪住口,他只是觉得辰王一个不信鬼神之人都急的找巫医了,这足以证明帝姬在王爷心中的地位,可王爷每次都这样堵着不让他说完。 “可觉得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叫太医?” 永宁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拥住辰王。 阿三几人见状都福身退下,出了门,阿三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的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的一层又一层的剥开,递到青莲面前,带了几分羞涩。 “我回帝丘路上瞧见的,觉着这梅花玉簪与你相配,就买了回来。青莲姑娘若不嫌弃,收下可好?” 阿三身上的战甲寒光凌凌,鞋子也因长途跋涉有些脏污破洞,脸上手上都是脏兮兮的。 唯一干净的就是手上的那方手帕和躺在手帕中的玉簪。 青莲脸色红俏,也羞涩的低下了头。 “你我无名无分,我若收了,就是私相授受,要被人说闲话的。” 阿三将手在身上擦了擦,干净了些才去拿那玉簪。 他小心的将玉簪为青莲簪上,笑眯眯的赞了一句:“青莲姑娘戴上真好看,和我想的一样。” 青莲红着脸摸了摸发上的桃花玉簪,阿三以为她要取下,连忙止住。 “青莲姑娘,我有话同你说。” 青莲跟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看他从怀里拿出一沓纸。 “这是我在桃溪巷的一座三进院子的房契,这是我在东巷的两个铺子,这是我这些年来战功得的赏钱。我悉数交予你,你可愿做我的当家主母?” 青莲垂眸看着阿三脏兮兮的手中那几张纸,知道这是他用命换来的,也是他的全部身家。 阿三见她犹豫,以为她不愿,眼中突然蒙了泪,将这东西塞到她手里。 “愿不愿意这些都是我要给你的,你若不愿,这些我就送你做嫁妆。来日你到了婆家,手中有银钱也能硬气些不受欺负,拿着。” 青莲攥紧了手中的几张薄薄的纸,看他眼神躲闪,也知道他误会了,又将纸还了回去。 “公主与王爷大婚在即,我这做奴婢的婚事自然是要主子点头,不能私相授受。” 阿三眼中立马亮了起来,嘴角也上扬了许多,“你答应了!” 青莲红着脸点头。 阿三开心的原地蹦了老高,福禄绿荷二人在不远处笑着看他们二人。 “好!等王爷出来我就同他讲,去帝姬那里求恩情,等主子们婚事一了,我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好~等主子们婚事办完。” 福禄看着青莲笑的开心,不由感叹:“青莲姐姐总是板着脸的女官模样,唯独在阿三哥哥面前会红着脸害羞。” 绿荷也应和:“那是自然,女儿家只有在自己心上人面前才会有娇羞之态。” 福禄看着绿荷俊秀的侧脸,小声问她:“绿荷姐姐,那你什么时候会成亲啊?有没有意中人啊?” 绿荷愣了愣,轻轻打了他一下,“你个小福禄,敢八卦到你绿荷姐姐头上来了,真是到了西凉胆子大了。” 福禄陪笑,佯装吃痛的捂了捂肩膀,“哎呀绿荷姐姐说嘛~你也知道我最是嘴严,说与我听嘛~” “我不!” 福禄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听过拉倒,决不外传!” 绿荷瞪他一眼,“不是我不说,是我真的没想过嫁人。” “为什么?” “嫁人定要生子,女子生产就是闯鬼门关。我母亲就是因为生我弟弟一尸两命,所以我才被我那狗良心的伯父伯母卖到了宫里。我不愿意嫁人,一辈子陪着公主也挺好,公主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福禄知道自己无意间揭了绿荷的伤疤,有些愧疚,“对不住啊绿荷姐姐……” 绿荷小手一挥,满不在意。 “没事儿,这事儿早就过去了,我也不在乎了。” “那……等姐姐二十五岁,公主会把你放出去的呀,这是规矩。” 绿荷倒是认真想了想,托着下巴道:“公主如此疼我,若知道我不愿嫁人,定也不会难为我,等老了,我也能听别人尊称我一声嬷嬷了。” “那倒也是。” 绿荷看着青莲和阿三说说笑笑,也不由扬起了嘴角。 若真有人疼有人爱,谁会不愿嫁人呢。 可她的母亲就用命告诉了她,不要嫁懦弱之人。 若非她父亲胆小懦弱,在兄嫂欺压下不敢抬头,母亲也不会因没有大夫而一尸两命。 景武帝为了庆贺辰王凯旋,特意在宫中设宴,请了诸多朝臣和官眷,永宁自然也在其中。 按照规矩,永宁还没嫁给辰王成为辰王妃,她现在的身份充其量就是东离来的和亲公主,坐在宴上颇有几分尴尬。 辰王就坐在她正对面,时不时的冲着永宁笑一下,想以此来宽慰永宁。 每张桌子隔的并不远,有些官眷小姐们的议论永宁自然也能听到。 “辰王殿下丰神俊朗,听说战场上也是虎将,实乃举世无双的英雄。” “是啊,可偏被东离帝姬抢了先。不过若你有心思,以妹妹的家世和姿色,做个侧妃也是绰绰有余的。东离帝姬不过是个和亲公主,在帝丘没有家世背景,还不是任你拿捏。” 永宁轻瞥了一眼那两个少女,是有几分姿色。 那其中的粉衣少女察觉到,对着永宁颇为挑衅的笑了笑。 永宁只是端正了坐姿,颇为礼貌的含笑对她微微颔首。 那粉衣少女察觉到,貌似轻轻哼了一声,永宁也不在意。 “皇兄,臣弟每次凯旋得的赏赐都是金银财宝,此次臣弟想主动求个赏赐。” 景武帝微微挑眉,“哦?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臣弟想为未过门的王妃求封诰命。” “这……帝姬未过门,求封诰命于礼不合啊。”景武帝意味深长的看向端坐的永宁,丹凤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永宁感受到景武帝那如鹰般锐利的目光,只是端起茶杯淡定的饮了口茶。 她只是女眷,请封诰命这种事她无需插嘴。 “臣弟知晓,所以恳请皇兄在臣弟大婚那日可以赐一道圣旨,为王妃封诰命。” “好,那帝姬如今就是两个身份,一是未来的辰王妃,二是未来的一品诰命夫人。” 底下的女眷们倒吸一口凉气,东离帝姬才十六! 她才十六岁! 她们这些夫人们夫君不得力,后院又一大堆莺莺燕燕,自己不受宠,夫君自然不会请封诰命。 在场的夫人们唯一有诰命的就是太常寺卿夫人季陈氏,还只是个三品淑人。 这东离帝姬年仅十六,一为皇室宗亲辰王妃,二为西凉诰命一品夫人。 何其荣耀,令她们眼红。 第64章 贵妃 这恩宠关乎永宁,永宁也不好再装聋,起身叩谢,“谢陛下隆恩。” “免礼。” 永宁叩谢时,在场有的官眷看见了永宁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由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西凉皇室宗亲的玉扳指,怎么到了她手上?” 太常寺卿夫人听到这话,目光也落在永宁的拇指上,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 她膝下只有一位嫡子,院子中莺莺燕燕们生的孩子多,但都是庶出,她的儿子沉迷读书将来有出息,那些庶子造不成什么威胁。 至于辰王妃花落谁家,她本就不在意。 一来辰王绝不会纳庶女为妾,二来看辰王对东离帝姬这模样,瞧着就不像是会纳妾的。 那些个世家小姐们实在愚蠢,连这都看不出来,还自以为能配得上辰王,比得过东离帝姬。 单单仪态规矩这一点儿,西凉世家小姐们哪个都比不过东离帝姬。 宴会过了这么长时间,有些小姐们已经开始借着宽大的衣袖稍稍放松,但那东离帝姬仍旧坐的笔直又从容。 官员之女的仪态气度,怎么也比不过皇室出身。 景武帝手中盘着菩提根,目光却一直黏在永宁身上。 王贵妃察觉到,轻咳一声。 “陛下。” 景武帝回过神,看向王贵妃的眼睛,“怎么了?” 王贵妃轻笑一下,“陛下,臣妾许久没出过宫了,辰王殿下大婚那日,陛下可否带臣妾去见一见?” “也好,你跟着一起,更能彰显孤王对这场婚宴的重视。” “谢陛下。”王贵妃眼神黯淡,有些失落。 景武帝后宫妃嫔不少,她在后宫算得上是恩宠不断了,可她总觉得景武帝对他后宫的妃嫔们隔着些什么。 譬如景武帝登基这么久以来从没有一个孩子诞生。 那些妃嫔们总是不到五个月就会流产,然后后宫就开始各种猜疑暗斗,最后查出来的都是与那妃嫔有过节的。 有过身孕的妃嫔因着掉过孩子伤身子,再难有孕,因此得了失心疯被打入冷宫的人也不在少数。 王贵妃看着那些如花的姑娘们疯疯癫癫的,被送到那永不见天日的冷宫,心里有些打怵。 而今景武帝总是盯着永宁发呆,还一心想着怎么为辰王和东离帝姬撑腰,这实在是过于反常。 景武帝轻饮一口酒,“等宴会结束,你留帝姬在宫中说会儿话。” “可是陛下,今日臣妾的继母说要在宫中与臣妾叙旧。” 景武帝放下酒杯,看着她犹犹豫豫的模样,心中不由有了几分烦躁。 “是你继母身份贵重,还是帝姬身份贵重?” 王贵妃被这么不轻不重的呵斥一番,脸上有些挂不住,强撑着笑容,“是,臣妾糊涂了。” 景武帝看她面色不自然,也没想过哄,语气反而更加生硬,“你那庶母庶妹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孤王给你如此尊贵的身份不是为了看你忍气吞声的。你若连这等子家宅小事都处理不了,六宫之权就交给云氏吧。” 王贵妃脸色一白,云氏只是个贵人,仗着她有了身孕在后宫横行霸道,她顾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对云氏也多有忍让。 可想起姑母说六宫之权必须在王氏手中,她咬了咬牙,“臣妾定会处理妥当。” 宴会结束,永宁正准备动身回驿馆,却有一宫女叫住她。 “帝姬,贵妃娘娘请帝姬到永安宫一叙。” “贵妃娘娘?” 永宁跟着那宫女往后宫走,辰王看到,也连忙跟上,却被李溸拦住。 “小殿下,陛下有请。” 辰王微微皱了皱眉,看着李溸那谄媚的笑,总觉得不太舒服。 “贵妃娘娘唤帝姬何事?” “女儿家聊聊天儿罢了,小殿下不必担忧。” “那皇兄为何要把我支到太和殿?” 李溸笑眯眯的应答:“男儿家聊聊天儿罢了。” “你又是如此嘴严。” 李溸嘿嘿笑了笑,“小殿下,等您到了太和殿就知道了,无需多想。” 永宁到永安宫坐下,看到了端坐的王贵妃。 “贵妃娘娘万安。” 纤纤玉指将自己扶起来,抬头就见那温温柔柔的双眼,“快坐下,快坐下。” 驿馆中遥遥一见看的不真切,如今两人都这么近的看着对方,都不由一愣。 永宁愣住是因为王贵妃眉目之间有三分像陈瑾妃,但她却没有陈瑾妃的那股傲气,比陈瑾妃还要多了几分柔和。 王贵妃愣住是因为永宁的那双眼过于灵动,想到了自己家中的那个哑妹。 “娘娘……有些像永宁的一位故人。” “那本宫倒要说一句帝姬与我有些薄缘了,帝姬有些像本宫家中的幼妹。” 王贵妃拉着永宁坐下,目光中多了些慈爱。 仿佛透过永宁在看另一个人,这让永宁有些疑惑。 “娘娘怎么……” 话没说完,方才叫住永宁的那个小宫女又来福身,一脸愤懑的走到王贵妃身旁,附耳低言。 王贵妃听完那宫女说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许是顾及到永宁还在,王贵妃带了几分歉意,“对不住,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劳烦帝姬到偏殿一等。” “好。” 永宁还没起身,殿外就有一紫衣夫人跑了进来,她身后还有几个无奈的太监。 “娘娘恕罪,奴才们没能拦住夫人。” 王贵妃极为无奈,挥了挥手,“你们退下吧。” “娘娘啊,您怎能不管萱儿的婚事!萱儿堂堂尚书之女,怎可嫁于诛临郡那等苦寒之地啊娘娘!” 还未看清模样,那妇人跪下就开始哭喊,听的人心里直烦。 永宁缓缓起身,王贵妃连忙对那个宫女挥手,“幼妤,带人去偏殿休息片刻,本宫稍后就来。” 永宁瞥了眼那妇人,只觉圣宁帝说的相由心生一点不假。 地上的妇人许是磕头的缘故,发髻散乱,松松散散的在肩旁垂着,跪又跪的不规矩,这儿倒那儿歪的。 妇人脸颊尖尖,眉目间有些许风尘女子的媚意。 一双眼睛很大,若是年轻时,定能算得上是个美人儿,可惜年龄已长,皮肉都有些松散,那双大眼睛就显得诡异又不安分。 可她不服老,偏又要去涂红艳的口脂,放在此情此景,显得她有些不伦不类。 永宁在皇室见过的朝廷命妇多了去了,这人衣着虽名贵,穿的却不是诰命夫人的诰命服。 永宁对贵妃福身行礼:“子卿在偏殿等着娘娘。” 第65章 权势压人 那妇人见永宁转身,这才又开始撒泼打滚,伏在地上哭喊:“娘娘啊,我的萱儿二八年华,怎可被陛下指去诛临郡那等苦寒之地啊!” 永宁闻言不由再转身看向她,这妇人摆明了是奈何不了景武帝的旨意,前来发难贵妃来了。 永宁本不想插手这事,毕竟她只是个外人。 可今日一见,远在西凉帝丘的王贵妃眉目间与陈瑾妃颇为相似,她心中对王贵妃带了几分亲近。 加之这妇人实在是过于泼皮无赖,王贵妃瞧着又像是个性子软的,永宁想护一护。 “你是何人,为何在贵妃宫中不顾仪态如此哭喊。” 那妇人脸上一燥,不知永宁身份,但见永宁仪态端庄,气度不凡,怕是宫中贵人,畏畏缩缩不敢得罪。 王贵妃缓声开口:“让你见笑了,这是我阿娘。” “阿娘?”永宁目光天真的看着那妇人,轻笑:“原是尚书夫人,尚书夫人未穿诰命服,是我眼拙了,对不住。” 永宁说罢,还规规矩矩的对那妇人屈膝行了一礼。 那妇人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脸色难看极了。 宫中太监宫女们传出阵阵轻笑,纷纷掩嘴。 继室,风尘女子出身,能被抬为继室都已经是她祖坟冒青烟了,怎么可能再有诰命。 那妇人脸色难看,看了眼永宁裙上绣的金凤,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得罪。 女子衣袍能以金凤来绣,出身定然不凡。 贵妃对这个继母王易氏真的不喜欢,甚至可以算得上恨。 柳氏在世时因性子软糯,不喜节外生枝,对这个嚣张跋扈的妾室格外隐忍。 帝丘人人都知吏部尚书宠妾灭妻,嫡出的两个女儿还需仰仗庶母鼻息,实在窝囊。 她与幼妹多受庶母磋磨陷害,母亲性子过于温和,又不会刻意讨男人欢心,母女三人在尚书府算是受尽委屈。 如今永宁开口就刁难王易氏,她自然不会去拦。 永宁见她如缩头乌龟闷声不吭,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尚书夫人为了何事来求贵妃娘娘?方才我听您说什么萱儿,什么苦寒之地。” “你是何人!” 王贵妃怕她得罪永宁,开口为她介绍:“阿娘,这位是东离帝姬,宁国公主,来我西凉和亲。” 言外之意,这位帝姬一是嫡出,二是未出嫁就封了国公主,又来西凉和亲成为正儿八经的辰王妃。 无论在东离还是西凉,这位都是得宠的主儿,悠着点儿别得罪。 但王易氏出身风尘之地,这些事儿她也听不懂,一听永宁只是个和亲公主,立马就又有了嚣张的气焰,永宁看了只觉得好笑。 “你一个异族人,管我们西凉的事做什么。你别忘了,上座的可是贵妃娘娘,你一个新封的嫔妃,岂敢放肆!” 王贵妃从没觉得这继母如此丢人,恨不得找人把她的嘴堵上,真是满口胡言! “放肆!何人告诉你我是新封的嫔妃?” 永宁这句话喊的中气十足,将王易氏吓了一哆嗦,那语气中的威压不是她能受得住的。 王易氏目光躲闪,“你一个和亲公主,在宫中,不是新封嫔妃还能是什么?” 永宁蹲下来与她平视,“好,那我就告诉你,我来西凉嫁的是辰王殿下,是你们西凉未来的辰王妃。夫人可听清楚了?” 王易氏一听说她要嫁的是辰王,脸上的表情更丰富了。 有后悔,有害怕,还有几分不知所措。 “夫人方才口口声声说你女儿二八年华嫁去诛临郡是委屈,那敢问夫人,若没有诛临郡守日夜不休的看护边关,注意外敌,哪来你在帝丘的安详日子?” 王易氏恨极,咬牙切齿,“你休要在这里充当好人!” 永宁挑眉,“好啊,我不在你这里充当好人,既然我说的你不愿意听。你方才说你女儿是被陛下指婚要嫁于诛临郡。你既如此不服,就去陛下那里闹就好了,何必在此处为难贵妃娘娘。” 永宁拉着王贵妃的手就要往内殿走,王易氏起身跳脚指着王贵妃破口大骂:“你这竖子,你眼中没有半分骨肉亲情吗!” 永宁淡然回头盯着王易氏,她被永宁的眼神吓了一哆嗦。 明明永宁看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觉得有种无形的威压。 那是一种来自上位者,来自皇室的威压。 永宁走到王易氏面前,“我叫你夫人,是看在你是贵妃娘娘继母的份上,敬你是长辈才给你几分薄面。没曾想你如此不知尊卑,胆敢指着当朝贵妃破口大骂。夫人难道不知在皇室中自来就是先君臣,后亲情吗?若是在东离,本宫才不管你是哪个大臣的家室,拖出去便是乱棍打死。你应庆幸你生在西凉,否则本宫定要你知道什么叫皇权大天压死人!” 永宁瞪她一眼,王易氏吓得瘫软在地,就像丢了魂儿一样。 永宁不再管她,拉着王贵妃的手就往内殿走,不管身后的王易氏如何叫喊。 到了内殿,王贵妃有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幼妤则是一个劲儿的给永宁倒茶添点心,就差把仰慕写在脸上了。 “娘娘,那妇人都如此蹬鼻子上脸了,为何不给她些教训,任由她在这永安宫撒泼打滚?” 王贵妃叹了口气,苦笑一声,“若她是后妃,我多的是法子镇住她。可她是我继母,是长辈,我又怎能罔顾祖宗礼法,去责罚继母。” “我父皇常常教导我,有人泼皮无赖,你越忍让,她越强壮。这种人就是经不住吓的纸老虎,只需一次就能镇住。” 王贵妃将手上的玉镯褪下想给永宁戴上,永宁想推辞,王贵妃却直接拉着给她戴了上来。 “此次多谢你为我出头,收下吧。” 已经戴到了自己手腕上,永宁也不好再推脱。 “多谢娘娘。” “若不嫌弃,可否听帝姬唤我一声慈安阿姐?” 永宁有些不理解,但是看王贵妃眼中的期盼,她实在不忍心拒绝。 “慈安阿姐。” 只这一声,王贵妃眼中泛了泪花。 “诶!”她拿帕子轻擦了擦,“瞧我,失礼了失礼了。” 第66章 商议入宫 王贵妃留永宁在永安宫又说了会儿话,眼神总是慈爱的看着她,让永宁觉得莫名又亲切。 这感觉太矛盾了,让她又想早点离开永安宫,又想留在永安宫多陪贵妃一会儿。 日头西落,幼妤看王贵妃还不愿意放人,好意提醒:“贵妃娘娘,帝姬若再不出宫,宫门就要下钥了。” “瞧我,跟你聊的太投机了,都忘了时辰。” 永宁微微笑道:“永宁也很开心能陪着娘娘。” 见永宁也高兴,王贵妃心里算盘一打,“不如明日你收拾收拾东西住在宫中吧,也能有多些时辰陪我说话。” 永宁有些为难,她并不是后妃,住在后宫于礼不合,过于僭越。 “娘娘,这于礼不合。” “没事儿,关雎宫还空着。陛下也曾说过想赐份荣耀,让你从宫中出嫁,也算是全了礼数,陛下定会同意的。你住在宫中,等你成亲那日就从关雎宫出嫁,让我为你簪发,可好?” 王贵妃这段话刚好戳中了永宁的遗憾,她遗憾没有亲人为自己簪发。 母后远在东离,她及笄礼也没办。 整个西凉唯一让永宁感到亲近的只有眼前这个王贵妃,她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位温婉妇人相似。 “好,等明日我问过陛下与王爷,就搬到宫中。” 王贵妃将永宁送出永安宫,轻叹了一口气。 若妹妹也能如永宁这般开口唤一声慈安阿姐,那就好了。 永宁在路过太和殿时,正好碰见景武帝和辰王一起出来。 “子卿。” 景武帝的目光落在永宁身上,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大舒服,她微微福身,“陛下,王爷。” “免礼,宫门要下钥了,你和阿辰早些出宫吧。” 辰王站在永宁身旁,微微拱手想拉着永宁离开,她悄悄拽了拽辰王的衣袖。 “怎么了?” 景武帝自然也注意到了永宁的小动作,知道她大约还有事,轻声道:“你若有事,大可以直说。” 永宁有些尴尬,“陛下,贵妃娘娘今日说……” “孤王都知道。” 永宁愣住。 他知道? 他知道什么?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明日收拾东西搬到关雎宫就是。” 辰王有些疑惑,兄长和未婚妻在打什么哑谜。 永宁颇有些尴尬,景武帝原来都知道。也好,省得她开口尴尬了。 “多些陛下。”规规矩矩的福身,老实的跟在辰王身后离宫。 等出了宫门,永宁刚坐上马车,就听有人敲窗子。 “子卿。” “王爷,怎么了?” 辰王目光中带着些探究,“怎么去了一趟永安宫,就突然想住宫里了呢?” 永宁有些羞涩,红着脸答道:“贵妃娘娘与我聊的很好,娘娘又有些像东离那位对我很好的瑾妃娘娘。贵妃娘娘说想让我住在宫中多陪陪她,也想在我出嫁时为我簪发。” 辰王了然,他一路走来也听永宁说起过东离的那个瑾妃。 似乎是从永宁有记忆起就对永宁很好很好,丝毫不亚于生母。 而永宁心中最大的遗憾就是及笄礼没能让最亲最近的人为她簪发,如今永宁对王贵妃心生好感,愿意让她出嫁时簪发,也算是好事一桩。 “既然你喜欢,今晚我就让阿三派几个人帮你抬东西。” “明日才进宫呢,这么着急收拾东西做什么。” “你从东离带来的那些嫁妆可不少,你确定你带来的这些宦官宫女们抬得动?” 永宁细想了想,觉得也是。 她从东离带来的陪嫁宫女太监们都是跟着她自幼娇生惯养的,重活儿都没碰过。 她父皇给她的嫁妆又多,那么多箱子,要只靠宦官宫女,定是抬不动的。 “那就又麻烦王爷和阿三了。” 辰王有些不悦,“是任三,任三,他有姓氏的!” 永宁察觉到他吃醋不高兴,半哄着道:“好,是任三,任副将。” 阿三在辰王身后与青莲说话,自然没有听到一家主子一番醋溜溜的话。 福禄绿荷则是站在青莲与阿三不远处看他们两个说话,主子们说话不能八卦,只能八卦青莲和阿三了。 其实这一路上,阿三悄咪咪的给青莲送了不少东西,又是亲手雕刻的木簪,又是偷偷找到的野果。 阿三自以为谁都没发现,其实只是绿荷和福禄看破不说破。 阿三对青莲的情,辰王对永宁的爱,他们作为旁观者都看的很清楚。 辰王自开口向圣宁帝求娶永宁起,就一直对永宁又殷勤又克制,不逾矩,不孟浪,也算的上君子。 阿三则是地地道道的粗人,偶尔趁着青莲不注意时尝试着拉手,总是把青莲惹得个大红脸,然后又屁颠屁颠的跑到她身边哄好久。 永宁回到驿馆,坐在椅子上发呆,桃夭进来福身行礼,“帝姬,用晚膳了。” 永宁观察着桃夭行礼时的仪态,不摇不晃,行止有规矩,很明显是受过宫中教习嬷嬷教导的。 可景武帝与王贵妃却说桃夭是他们出宫来驿馆的路上买来的,很明显,他们撒谎了。 永宁用膳时桃夭还在认真布菜,青莲绿荷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若真是平民女子,怎么可能懂得主子用膳还需布菜? 青莲绿荷可没跟桃夭说过这些,这桃夭想来就是宫中的宫女,是景武帝为了让永宁收下桃夭,这才编谎骗她们。 用过膳,永宁拉着桃夭单独在屋中服侍,桃夭手指握紧,明显有些紧张。 “帝姬要休息吗?” 永宁轻轻摇了摇头,“还不困,想到今日王贵妃总是惆怅的看着我,觉得有些莫名。” 桃夭僵硬一笑,“想来贵妃娘娘应当是心情不好吧。” 永宁看她不愿多透露,旁敲侧击起不了作用,干脆装作好奇的问她:“桃夭,你既然是帝丘人士,定然也听过市井传闻,你可否跟我讲一讲王贵妃的事?” “奴婢不敢。”桃夭额头微微冒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永宁将团扇递给她,“这有什么不敢的?听过拉倒,决不外传啊。而且我明日就进宫了,若不知贵妃娘娘的家世喜好,万一得罪了怎么办?你就说一说嘛。” 桃夭小心翼翼的抬头问她:“帝姬当真不会外传?” 永宁极为认真的点点头,“对,听过拉倒,决不外传。” 第67章 慈安 桃夭见她真诚,微福了福身,道:“回帝姬,贵妃娘娘是先太后的侄女,出自帝丘王氏宗族。其父是吏部尚书,其母是先夫人柳氏。尚书大人在先夫人过世三年后就抬了妾室易氏为妻。贵妃娘娘家中有位嫡亲幼妹,与帝姬您年龄一样。可惜那位小姐生来有哑疾,口不能言。贵妃娘娘在闺中时就常被易氏磋磨,自入宫以来更是无法护着幼妹,那位小姐在尚书府,过的还不如下人。” 永宁听完,似笑非笑的看着桃夭。 桃夭舌尖一麻,原是自己不小心咬到了舌尖。 她极为小心的观察永宁的脸色,没有什么异常。 又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可是她刚才说的这些确实是人尽皆知的啊,也不算什么秘闻。 那帝姬为什么这个眼神看着自己? “帝姬,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永宁摇了摇头,又问:“那娘娘闺名可是叫王慈安?那位与我年龄相仿的小姐闺名又叫什么?等日后我嫁于王爷,与帝丘官眷少不了要打交道,娘娘待我和善,我日后若能帮扶那位小姐一把,定不推辞。” “贵妃娘娘名唤王慈安,二小姐名唤王慈笙。” “好,这些我知道了。”永宁托着下巴问她,“可是桃夭,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可断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桃夭面色一僵,勉强解释:“贵妃娘娘的身世不算是秘密,这些人人都知道的。” “可市井杂谈不会说贵妃娘娘和其妹妹的闺名,平民可不会知道这么仔细。” 桃夭看着永宁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眼看就要瞒不住了,干脆硬着头皮承认,“奴婢的确不是陛下半路买来的,奴婢小时候被卖到宫中,得了陛下青眼,是在御前伺候笔墨的。” “能做到御前伺候的都不是一般人,我看你娇憨,竟差点真的信了。” 桃夭憨憨一笑,圆圆的脸蛋看起来可爱极了,“嘿嘿,帝姬聪慧,奴婢来时陛下还与奴婢打赌,陛下说不出一日帝姬就能识破奴婢的身份,奴婢当时还不信,现下信了。” 这下轮到永宁疑惑了,她在来西凉之前并未见过景武帝。 可为何景武帝总让她感觉好像他认识了她很久,而且很了解她的样子。 “陛下当真这么说?” “自然。”桃夭郑重的点了点头,“陛下在帝姬到帝丘前就让贵妃娘娘收拾关雎宫了,说帝姬会住在那里。” “陛下为何如此笃定?” 桃夭摇了摇头,“这奴婢不知。” 这一切连起来,仿佛景武帝与她相识许久。 可永宁真的在来帝丘前从没见过景武帝。 若景武帝当真只是揣度,那他对人心的把握程度有些过于恐怖。 只短短几面,寥寥几语,就能准确猜测出她的行为。 “陛下聪颖,我倒该佩服了。” 桃夭听出了永宁话中的讽刺,低下头不再多言。 “你在陛下身边待了多久了?” “奴婢在九岁时被陛下买回宫中,如今已经七年了。” “如今是景武七年,你在陛下身边伺候了七年。这么说来你在陛下登基不久就入宫了?” 永宁这番话有些试探的意味在里面,桃夭自景武帝登基就一直在御前伺候,知道的秘密不少,想来也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景武帝留下她。 她本就疑心景武帝放桃夭在她身边是为了试探,如今得知桃夭身份,疑心愈重。 若桃夭当真是她想的那样,是景武帝安排在她身边的一枚棋子,那桃夭定不能留。 桃夭在景武帝身边呆了许久自然也有些察言观色的本事,见永宁如此,也知她是心生疑虑,当即跪下:“奴婢来时陛下下了密旨,让奴婢誓死跟随帝姬,再不认二主。” “口头上表忠心的奴才本宫在东离时就见了许多,十双手都数不过来。你说有密旨,本宫就该信你?” 桃夭自知清白难证,从怀中掏出一封明黄色的圣旨。 永宁颇为随意的接过,大概扫了一眼。 上有西凉传国玉玺,大约是真的了。 “帝姬。” 意识到自己动作过于随意,她又将圣旨还给了桃夭。 “你竟随身带着陛下密旨?” “奴婢不敢欺瞒,陛下说奴婢身份被揭开的那日帝姬大约是不信口头之言的。所以奴婢自己留了个心,随身带着,就是为了今日。” “陛下洞察人心倒是厉害,我都想学上一学了。” 竟是连她的心思都能把握的毫无差错,景武帝竟如此可怖。 桃夭知道永宁生气,话中明里暗里都在讽刺,她顿了顿,壮着胆子道:“帝姬,陛下年少登基,身边没有能信任的人。这些年来东猜测西怀疑的,无形之中也就练成了这洞察人心的本事。” “行了,你也别跪着了,起来吧。既然有你们陛下的圣旨,料你也不敢抗旨,安心留在我身边吧。” 桃夭欣喜叩谢:“多谢帝姬!” “今日早些睡,明日你跟着我一起入宫。” “是。” 第二天永宁是被吵醒的,院子里叮叮当当的,有些杂乱。 她梳洗完用过膳,瞧见阿三正在院中指挥将士们轻些。 他看见永宁出来,微一拱手:“帝姬。” “阿三辛苦了。” 阿三憨憨一笑:“这是我们该做的。” 辰王此时进来,正好听到二人对话,颇有些不悦,“任三,接着干活。” 阿三立马收回大牙,低下了头,“诶好。” 永宁看辰王这醋劲儿,有些无奈,“只说了几句话而已,耽误不了多久。” “是任三。” 看辰王这脸色都快拉到地上了,一提阿三姓名,永宁这才知道辰王在气什么,笑着哄他:“是任三,任副将。王爷可满意了?” 辰王轻哼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永宁看他还生闷气,小声唤了一句:“怀远。” 辰王面色稍缓,永宁又轻声唤了一句:“辰郎。” 辰王眼中带了点点笑意,永宁知道他不生气了,弯腰摘了朵脚边的花比在自己发边,笑眯眯的问:“怀远,好看吗?” 他目光一直落在永宁脸上,仿佛眼前只剩了她一人,“花不及人美。” 第68章 倘若想让梦成真呢 “那怀远可还气?” “我没生气。” 永宁颇为娇蛮的将花轻轻丢在他身上,“王爷撒谎,方才王爷脸色很难看,都不理我。” “我可没有。” “当真?” “……” 辰王弯腰将花捡起来,捏在手心。 “你今日入宫,按照西凉习俗,成亲之前我们都不能再见了。” 永宁笑眯眯的望着他,“怀远竟突然如此守礼了?” 辰王一阵脸红,“婚姻大事,怎能不守礼。” 在和亲途中,永宁也了解到辰王在帝丘皇宫幼时的事儿。 总的来说他也是个让御史台的人头疼的,五岁时趁着某个大人下朝顺走了他的出宫令牌,七岁时摔碎了某个伴读的玉笔,八岁时又顺走了某个大人的出宫令牌。 还有上树掏鸟,出宫抓某某府上的金鱼。 调皮之事数不胜数,与林煜不相上下。 笑着笑着,永宁渐渐沉下了脸色。 辰王五岁到八岁是有些调皮的,是个快乐无忧的小皇子。 但九岁起,先帝驾崩,太后扶持庶长子登基为帝。 朝臣担心嫡子在帝丘会对皇位有异心,也担心外戚因嫡子在帝丘,会以此来把持朝政。 一切矛盾的源头都指向年仅九岁的辰王。 据阿三说那年帝丘流言四起,四处都是明争暗斗,所有朝臣都在为难太后。 王爷那时自己悄悄躲了起来,谁都找不到。 后来再露面时,跪在太后面前请旨随军出征。 这在边关一待就是十二年。 太后在他十五岁时病重离世,但他却因边关战事吃紧无法脱身回帝丘,连生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甚至都没能赶上送太后出殡。 “等成亲了,怀远就不是一人了。” 辰王一愣,反应过来她话中暗指,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只是拿着花的手微微颤了颤。 是啊,日后除了皇兄和阿三,他还有她。 辰王府终于不再冷清了。 永宁入宫后拜见了王贵妃,然后又带着桃夭前去太和殿见景武帝。 “陛下可有说唤我何事?” 桃夭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陛下之前对奴婢说过,请帝姬入宫后去太和殿一叙。” 永宁微微皱眉,又是如此。 景武帝总能提前得知她的反应和决断,还提前告诉桃夭让她入宫后去太和殿一趟。 等到了太和殿,永宁低头福身,“东离帝姬宁国公主离氏拜见西凉陛下。” “帝姬平身。” “谢陛下。” 景武帝盘着手中的菩提根,殿中颇为安静,只能听见那菩提根发出的哒哒声。 “帝姬没什么要求的?” 景武帝这么没头没脑的问一句,永宁有些疑惑,她刚到宫中和王贵妃请过安,到太和殿求什么? 不是他让自己来的吗? “永宁不懂,请陛下明示。” 景武帝一双丹凤眼含笑看着她,漫不经心的道:“譬如……为王慈笙求个郡主的名头。” 王慈笙? 王慈笙是王贵妃的嫡亲妹妹,可永宁并没有见过她。 不过王贵妃对永宁颇为亲切,总让她想到离都皇宫的那位陈瑾妃。 她也想过日后碰见王慈笙多帮扶些,可这到景武帝面前求郡主之名…… 她还没见过王慈笙,与景武帝也算不上多热络,怎么可能会冒险为她求郡主之名。 “陛下说笑了,永宁并不认得王家姑娘。” “哦~”景武帝放下手中的菩提手串,撑着下巴看她。 永宁觉得景武帝的目光中带了些探究,让她觉得莫名。 “依孤王所说,王家二姑娘天生哑疾,如今后院又是继母做主。前些日子孤王下旨将王家四姑娘王萱嫁到了诛临郡,想来帝姬昨日也见到了王贵妃家中继夫人。帝姬爹疼娘爱,自然是没见过腌臜手段。” 景武帝顿住,试探性的盯着永宁,见她疑惑不解,心中有了答案,又继续道:“绑上花轿以庶女代嫡女出出嫁的夫人们比比皆是,王家二姑娘又是个有哑疾的,帝姬就不怕王萱出嫁那日,花轿上的人是王家二姑娘?” 永宁握紧了手中的绣帕,怎么一听景武帝说代嫁,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画面,仿佛真的看到了王家二姑娘娇娇弱弱无力抵抗,被迫塞到花轿中代人出嫁。 还似乎看到了王家二姑娘半夜拿了白绫在梁上吊死,大夏天的,她出了一身冷汗。 “你应当不想看王家二姑娘一条白绫结束一生吧。” 景武帝一双丹凤眼紧盯永宁,看见她额头冒出冷汗,知道她有所反应,又接着试探:“王氏形似陈瑾妃,王家二姑娘形似你二妹妹。” 永宁惊讶抬头与景武帝对视,那双丹凤眼黝黑,如同一个深渊,看得见却摸不透。 “陛下明示。” “孤王做了一个梦,梦中你不是辰王妃,你是孤王得胜仗赢来的美人。你说你心疼孤王年少登基身边无可信之人,你以后会全心全意的爱着孤王,永远不会离开我。孤王信了,可后来你爱上了阿辰,与阿辰一起殉情,孤王又变成了一个人。” 景武帝描述的场景对永宁来说过于荒谬,她东离国力强盛,父皇母后对她疼爱有加。 一来东离不会轻易被西凉攻破,二来她父皇母后不会让她承担战败的后果。 她又怎么可能成为景武帝的后妃,她如今的身份是辰王的未婚妻,是辰王对她一见钟情,她来西凉之前从没见过景武帝。 “陛下,您所说的似乎与王家二姑娘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梦中孤王疼你爱你,你说王家二姑娘像极了你东离的那个妹妹,所以孤王将王家二姑娘封了郡主,在尚书府再无人敢欺辱。怎么会没关系,帝姬认为呢?” 景武帝轻轻笑起来,让永宁觉得这个人又神秘又危险。 出于礼貌教养,永宁微微福了福身:“黄粱一梦终须醒,陛下说了既然是梦,就无需当真。至于王家二姑娘,请陛下决断,永宁身份尴尬,不宜开口。” 景武帝走到她面前,步步紧逼,将她逼到了墙角,低着头看她额头的冷汗,“倘若孤王想让那场梦成真呢?” 第69章 辰王妃 永宁感觉到景武帝的头越来越低,似乎有要吻她的架势,她连忙一低头一弯腰从那狭小的空间中出来。 有些慌乱,声音颤抖,“陛下,永宁是东离的宁国公主,亦是辰王殿下的未婚妻。若陛下执意如此,恐怕会受天下人的诟病。” 景武帝背对着她,冷笑了一声,丹凤眼中颇有些不屑,“孤王自来不受任何人掣肘,孤王只遵循自己的心。” 永宁福身,“陛下被梦境乱了心智,今日之事我权当不知,永宁告退。” 景武帝拉住她的手,有些惊讶于她手腕的纤细。 永宁知此时无论说什么景武帝都听不进去,一把甩开。 “陛下自重。” 景武帝看着永宁颇为恼怒的模样,笑了一声,“是孤王有些分不清梦境现实了,梦中的子卿可没有你这么瘦弱,也没你这么刚强。” 永宁看他有些冷静,微一福身:“陛下梦见的人也许只是与我长相相似罢了,还请陛下及时清醒。” “行了,你走吧。不管梦的是谁,总之孤王会在你离开后封王家二姑娘为郡主,给她一些保障。” “永宁替那位姑娘提前谢过陛下了。” 永宁离开后,景武帝又缓步走到龙椅上坐下,继续盘着那串菩提。 大殿中又只剩下菩提根碰撞的哒哒声,还有帝王的一声轻笑。 梦境? 他可不那么认为。 可眼下他还真拿那小姑娘没办法,她是东离身份尊贵的宁国公主,又是他弟弟的未婚妻。 既是臣妻又是弟媳,这他要真的强娶,恐怕会受天下人诟病。 不过想到那个梦,景武帝又不在意的笑了。 云游道人曾有话安慰他说,他在这里无需那么在意她嫁的是谁,生了几个孩子。 等到梦境破碎,她仍会是他的中宫元后。 景武帝轻勾唇角,手中的菩提哒哒作响。 辰王大婚这日,景武帝下令大赦天下,无重刑的犯人都放了自由,帝丘城中的乞丐都一人得了一两银子。 永宁起了大早被拉起来梳妆打扮,绞面时疼的泪都出来了,等盘发时王贵妃来为她梳头,算是当了回长辈。 永宁父母远在东离,如今要入西凉皇室成为宗妇,在西凉唯一的长辈也就是景武帝了。 可景武帝后宫没有中宫元后,执掌六宫之权的是她身后的这位王贵妃。 王贵妃家世颇为显赫,又是先太后的娘家侄女,她给永宁梳头,也算是一种恩宠。 毕竟…… 凤印在谁手中,谁就是半个皇后。 不过永宁在宫中住的这一个月有些不大自在,起初有几个小贵人以为她是新封的妃嫔,要来打探她的底细,永宁太烦了,一律让绿荷将她们赶了出去。 其中还有一个李贵人脾气颇为娇蛮,竟站在关雎宫门前骂了起来。 桃夭听见,立马出面呵斥。 李贵人得宠,知道桃夭是跟在御前好几年的人了,自然是不敢得罪桃夭。 不过桃夭那日站在关雎宫门前告知诸位贵人永宁是未来的辰王妃,诸位贵人们面色各异。 自然是因为都想搭上辰王这个大树,可辰王妃已经定了人选,那她们的姐姐妹妹们有心思的可就做不了正妻了。 桃夭这么一通呵斥,诸位妃嫔知道了永宁的身份,自然也不敢再来。 永宁刚到宫中时在御花园闲逛总会遇见景武帝,他虽不逾矩,但总是目光炽热的盯着永宁。 永宁觉得不自在,加上那天在太和殿发生的事,久而久之,永宁也变得不爱出宫门了。 不过幸而王贵妃常来关雎宫与她说话,也算不上无聊。 如今从宫中出嫁,也算的上是逃离了这令她不大自在的地方。 永宁坐在轿中,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到自己细嫩的手安安静静的搭在自己腿上。 心跳的实在不正常,又期待又紧张。 这是永宁生平第一次有这种紧张不安的感觉。 她出身皇室,见识广阔,向来落落大方,大场面见过不少,唯独出嫁时,那些平日的冷静端庄再也拿不出来。 永宁有些紧张,不停的搓着手。 嫁衣上的金凤是她亲手绣的,栩栩如生。 耳边是百姓们抢喜钱的欢呼祝贺声,还有前面的马蹄声。 轿子被人缓缓放下,有人踢了轿门,永宁下轿子,牵着那红绸。 她只能看到辰王的黑靴,牵着永宁走时,他步子放缓了些,怕永宁会绊倒。 他悄悄离永宁越来越近,人声嘈杂,他俯身轻唤:“夫人。” 永宁的脸骤然红了。 今日她就要成为他的辰王妃了,可眼下还没拜堂,辰王这声夫人唤的缱倦绵长,带着无限柔情。 永宁握紧了手中的红绸,有些紧张。 温热的大手将她的手包裹,竟是将那红绸从她手中抽走了。 “我怕我夫人磕碰,牵着她我能安心些。” 永宁一愣,意识到辰王话中对她的呵护,心中一暖,回握着他。 十指相扣,共入大堂。 拜堂后送入洞房,行完繁杂的礼数,辰王又被喊出去吃酒,永宁端坐在床上。 已经近黄昏了,永宁从起来梳洗一直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腹中空空,有些饿。 可辰王还没掀盖头,她不能动。 福禄从怀里掏出小饼子递给永宁。 “公主,这是王爷塞给奴才的,说让公主饿了垫垫,晚些时候王爷会带好吃的。” 永宁接过,看了看,觉得那饼子太容易掉渣,又递给了福禄。 “不行,这吃了会粘脸上,有失仪态。” “公主,少吃些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福禄是真的心疼,他从没看公主受过这么大的苦。 从绞面开始他的心就一直被揪着,觉得公主成亲太难受了。 还得忍着疼,还得戴那么多凤冠,还有繁杂的衣饰,还有诸多规矩。 “不行,一天都忍下来了,不差这一会儿了。” 福禄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青莲绿荷一直绷着,恐怕有人说她们东离人没规矩,在喜婆离开后才敢松散。 绿荷打探一下,小声问:“公主,王府好像没有女眷。” 桃夭头上也戴了朵小花,沾了沾喜气,闻言笑着解释:“王爷常年在外,王府中常年无人,只有陛下每年在王爷回来前派人打扫。王爷又领了一群将士们,府中自然不会有女眷。” 桃夭说完,又对绿荷几人福了一礼:“今日娘娘已经与殿下拜堂成亲,明日起可要改口叫王妃娘娘了,断不可再唤公主。” 绿荷反应过来,连连称是。 第70章 皇室宗妇 永宁的脖子被头上的凤冠压的酸疼,轻轻揉了揉。 桃夭注意到,上前为永宁轻轻揉捏。 “娘娘不必担心,王爷很快就会回来。” “王爷要敬酒,该有的规矩不能少的。” “是,可王爷骨子里也是个跳脱的人。王爷心系娘娘,定会想法子逃酒早回来些的。” 桃夭手上力度正好,永宁脖子上的酸疼感缓解了许多。 “今日成亲的大喜事,王爷应当不会胡闹吧?” 桃夭不语,只是笑了笑。 永宁被她捏的舒服,轻声问:“你在御前得力,你这手艺应当占了头等功劳吧。” “哪有,陛下从不让人近身伺候。这揉肩是陛下让奴婢学的,说日后用得到。” “陛下如何如此肯定?” “这奴婢不知。” 永宁心中微微沉了下来,景武帝在太和殿的那番话,还有她在宫中时景武帝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东西,有炽热的爱,有浓烈的悔,还有直白的思念。 可永宁真的从没见过景武帝。 她不信鬼神之说,但景武帝的眼神实在是过于纠结。 还有桃夭所说的景武帝的种种事儿,仿佛提前很久就知道了她要嫁给谁,她遇见事会有什么反应。 这过于诡异,她甚至都开始有些相信景武帝所说的。 难道在梦中,她真的骗了景武帝? 在梦中她真的让景武帝放下戒备爱上了自己,然后自己却爱上了辰王双双殉情? 可这又过于离谱。 永宁思虑过深,没意识到桃夭等人早已离开。 盖头被挑开时永宁才反应过来。 “王爷?” 辰王喝了点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少年朝气蓬勃,瞳孔中倒映着她迷茫的模样。 眼神中是无尽的缱绻温柔。 他轻轻为她取下凤冠,卸下珠钗。 “这东西虽然好看,但是在头上戴着太重了,福禄怎么没帮你取下来?” “王爷盖头没挑,怎么敢取下凤冠?” 辰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瞧我,让夫人受苦了。” 永宁抬手去拦,却对上了辰王带着笑意的眼眸。 她意识到辰王在逗自己,轻轻拍了他一下。 “王爷逗我!” 辰王将人搂在怀中,心跳快的不正常。 心心念念的人,一路上都克制有礼。 这是真真切切的把她抱在怀中了,不用担心世俗的闲言,不用担心清白名誉。 他们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他在永宁眉心落下一吻,眼睛亮晶晶的。 “子卿,我从未像今日这般开心。” “去接亲的路上,我第一次在马背上露怯。” “从前打仗时,再凶再狠的敌将我都没怕过。你说你一个娇娇娘,只是让我去接个亲,我竟一直在怕。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合礼数,连累你。” 永宁轻轻握住他的手,打趣道:“常胜将军马背上从不露怯,如今竟然在成亲时手都在抖。” 辰王的手在微微发抖,被永宁一点明,脸骤然红了。 他取下自己的发冠,也为永宁解衣带。 “不早了,早些休息。” “王爷,我可以自己来。” 辰王自己宽衣,躺下后将永宁搂在怀里,永宁觉得后背有什么东西硌到,往辰王怀里蹭了蹭,伸手去摸刚才那地方是什么。 摸到一个书本模样的东西,刚打开要看,辰王夺过来就丢在了床下。 “王爷?” “乖,睡觉。” 永宁没成过亲,她乖乖躺在辰王怀中,他温热的呼吸在自己脸上,她好奇的问:“王爷,那是西凉的什么规矩吗?为什么要把书放床上?” 辰王身形明显一僵,黑暗中永宁听到他轻笑一声,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傻姑娘,那是教习嬷嬷放的教导周公之礼的书。” 永宁一尴尬,轻轻“哦”了一声。 她窝在辰王怀里,感觉到了从所未有的安全感。 永宁似乎有些不大习惯身边突然多一个人,夜里醒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刚翻个身就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被人轻轻拽到怀里,又为自己搭好被子。 永宁辰时一刻醒来,看见了辰王侧撑着身子在盯着自己。 她意识到自己起晚了,连忙坐起来。 “王爷怎么不喊我。” 这轮到辰王迷茫,“一无婆母,二无长辈。你无需向任何人请安,这府中只有你我最大,我为何要叫你?” 永宁穿衣的动作慢了下来,小心翼翼的问:“那……我们不去宫里给长兄请安吗?” 辰王立马弹了起来,“坏了,忘了这茬了。” 俩人手忙脚乱的穿戴好,拉开房门就看见李溸在房门外候着。 见二位主子出来,他微一弯腰,“王爷,王妃。陛下与贵妃娘娘在文辉堂等候。” 永宁有些心虚,小心翼翼的跟在辰王身后侧不远不近处。 辰王察觉到,直接拉起她的手并肩。 “不搞尊卑那一套,我们夫妻一体,平起平坐。” 永宁怔愣的看着他如画的侧颜,心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像是春水溪水涓涓,又像春日的暖光。 她握紧了辰王的手,十指相扣。在夏日的清晨携手共到文辉堂,见到上座的景武帝,二人俯身跪拜。 “臣弟参见皇兄。” “臣妇参见陛下。” 永宁已经嫁人,今日的发髻是盘起来的,显得人更端庄娴静。 两人往那儿一站,迎着晨光,像一幅画似的。 景武帝盘着手中的菩提,动作快了几分。 当真是般配又刺眼。 “今日无君臣,只有兄长。你与新妇无需紧张。” 永宁额角有几缕碎发被微风吹下,她微微侧脸去看辰王。 景武帝在定定的盯着她。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美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辰王父母双亡,也没有叔伯,只有今日高座上的兄长。 新妇敬茶,只能敬兄嫂。 可景武帝没有中宫元后,带了王贵妃来接受她这个新妇的敬茶,永宁心中大约能猜到了几分。 永宁端茶到王贵妃面前,“娘娘请喝茶。” 王贵妃面色僵硬的端起来抿了一口,将手上的暖玉褪到她手腕上。 抬眸看见永宁对着自己笑,她有些不自在的颔首。 小心翼翼的望向景武帝,果然见那清冷帝王的目光紧紧的落在那新妇脸上。 眼神中似是眷恋,又似是释怀。 第71章 未曾,从未 王贵妃垂下眼帘,苦涩的饮了口茶。 景武帝这几年来偶会有梦魇,总在梦中呢喃些什么。 第二日醒来时他什么也不说,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双目无神的盘着那菩提,活像丢了魂一样。 昨日辰王新婚夜,景武帝从辰王府回宫时有些微醺。 到了她的永安宫,又如往常一样坐在那里颇为失神的盘着手中的菩提。 那晚他又梦魇了。 这次王贵妃听清了他呢喃的什么。 她什么都不敢问,什么都不敢说,她极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说一个字,就是杀身之祸。 今日清晨景武帝醒的格外早,王贵妃则是彻夜未眠。 他说他想替父母让皇室新妇敬茶,带她一起。 后宫嫔妃们暗中跳脚,她又何不是一身冷汗? 她以为景武帝察觉到了什么,但对上帝王那颇为不耐烦的眼神,她瑟缩了一下,应了下来。 景武帝的确给了她无限恩宠,是六宫中的独一份。 比如景武帝从不留宿任何妃嫔,但他会去她的永安宫就寝。 再比如西凉后宫只她一个主位,其余的都是嫔位以下。 所以景武帝的这个秘密,只有她知道。 她心惊胆战,许是有些过于僵硬,永宁有所察觉,轻问了一句:“娘娘气色好像不大好?” 她感觉到有一道带着试探怀疑的目光向自己看了过来,她小心抬眸,见那清冷帝王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带着几分玩味看着自己。 “不……许是最近身子不大利索,气色差罢了。” “娘娘要保重身体。” 王贵妃轻轻点头,看向那清冷帝王。 景武帝勾唇笑了笑,那双眼中却尽是冷漠。 离开辰王府,景武帝竟令她与他坐一起。 “陛下,这于礼不合,臣妾的身份配不上您身旁的地方。” 景武帝收了笑容,丹凤眼染上寒意,“孤王说让你来坐。” 王贵妃瑟缩了一下,听出了景武帝话中的威胁,当着真么多宫女太监的面,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臣妾遵旨。” 王贵妃与他并排而坐,听到他轻声道:“坐孤王身边一辈子吧,孤王需要一位皇后。” 他话语中没有任何感情,王贵妃只听到了冰冷的命令。 “臣妾遵旨。” 景武帝握住了她交叠在腿上的手,感觉到了她微微颤抖。 只一瞬,他松开了。 “你好像很怕孤王。” 近在咫尺,那双丹凤眼中尽是试探怀疑。 “臣妾……” “孤王昨夜又梦魇了吗?” 她听不出景武帝的语气好坏,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不必瞒着孤王,你以为孤王数年来为何会留宿永安宫?” 她点头。 景武帝谨慎多疑,怎么可能会任由她知道秘密。 第一次梦魇时李溸告诉了他,但李溸是奴才,不敢听太多,也离得远听不清。 后来景武帝就开始常去永安宫留宿,因为他知道王慈安与他一样谨慎,也知道王慈安心里有他。 王慈安绝对不会将他梦魇的事告诉任何人,他也能知道自己梦魇到底说了些什么。 “孤王梦魇都说了些什么?” 王贵妃有些犹豫,景武帝微皱眉头,手中菩提停下,“你应当知道的,孤王最痛恨别人骗我。” “陛下梦中在问,问子卿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又问子卿为什么不愿意呆在陛下身边。” 景武帝继续盘着手中的菩提子,轻笑一声。 “你应当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孤王知道。” “陛下……” 王贵妃哽咽,眼中染了些泪光。 “孤王将西凉皇后的位置给了你们王氏,这辈子你们王氏女子是西凉最尊贵的女人,孤王对得起母后。但是你不该奢求孤王对你有心,孤王不喜欢你这蹬鼻子上脸的模样。” 景武帝这是明目张胆的仗着王贵妃心里有自己,肆无忌惮的一次又次的伤害她。 字字诛心,如同一把把利刃划在心口,王贵妃低下了头。 “臣妾遵旨。” 她吸了口气,尝试将泪水憋回去。 景武帝却大手一捞,将她搂在怀中,让她埋在了自己怀里。 她被熟悉又陌生的龙涎香的气味包围,这怀抱是温热的,却也是冰冷的。 奴才们看不见王贵妃的脸,她在景武帝怀中小声啜泣。 “一国之母可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弱点,这是孤王最后一次教你,也是最后一次纵着你。”他垂眸看着她颤抖的背。 低垂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感情,就连应当宠溺的话说出来也是生硬冰冷。 他感受到这话说完王贵妃抓着自己龙袍的手悄悄收紧。 她是想握紧什么呢? 是想握紧他此刻难得的拥抱,还是试图握住他的心? 可他只是抬手抚了抚她的背,没有半分心软。 她不该的。 王氏之女因太后的缘故注定身份尊贵,就算不是王慈安,也会有王慈笙,有诸多的王氏族女。 只要是王氏之女,谁都可以成为皇后。 王慈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他有情。 “慈安。” 入宫数年来,他第一次没有叫贵妃,没有叫她王氏。 她梦中听了无数次的声音如今真真切切的在自己耳边轻唤自己的名字,她在他怀中泣不成声。 这是她听的最近的一次,也是最远的一次。 陛下的心难道也是石头做的吗。 她不敢问,也不愿意问。 她心里知道答案。 景武帝心中只有天下百姓和王氏的荣耀,半分没有她。 她紧紧攥住他龙袍的一角,埋在他胸口,不肯撒开。 清醒,大概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了。 到了永安宫门前,她仍不愿松手,景武帝将她抱起来,放到屋中。 等宫人们退下,他看见了她红肿的眼眶,伸手为她拨了拨粘在脸上的湿发。 “你比孤王强些,孤王至少在你难过时还能在你身边,可她不能,孤王只能自己强忍。” 王贵妃看着景武帝淡漠的丹凤眼,颤抖着问:“陛下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这是她第一次克服了自己的恐惧,颇为怨恨的问他。 景武帝明显也没料到,愣了一愣,从床上起来背过身去。 又是这高大又疏离的背影。 “孤王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只是你从未打动过孤王的心,孤王也未曾爱过你。” “臣妾知晓了。” 第72章 威武 景武帝离开永安宫,王贵妃那句“陛下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响。 王慈安就是梦中的自己,自己也成了梦中那个心狠的女人。 他抚了抚手中的菩提子,轻声呢喃:“菩提老道最好不是在骗孤王。” 永宁在王府的梧桐树下乘凉,手边是糕点。 “夫人,这王府中好像除了我们几个,再无女眷了。” 永宁眯起眼看了看门口的守卫,轻摇团扇,“绿荷,你今日才发现吗?” 绿荷继续绣着手中的帕子,撇了撇嘴,“我说怎么总有小将士给我送簪花,原来是未婚女眷只剩我一人了。” 几人都笑出了声,她用团扇轻点绿荷的脑袋。 “你呀,愚钝!” 青莲已经嫁给了阿三,头发也已经盘了起来。 桃夭还没及笄,年龄尚小,婚事也不急。 如今几个女眷,只有绿荷一人适龄未婚。 “绿荷,你热不热?” 绿荷不明所以,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很热,怎么啦?” 永宁递给她一块糕点:“你头发是不是也该盘起来了?” 意识到永宁在打趣自己,绿荷脸上一红,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娇俏。 “夫人打趣我!” 几人掩嘴偷笑,福禄递给绿荷一块糕点,“绿荷姐姐有心仪的人也该仔细挑挑了,王府中这么多将士都等着呢。” 辰王顶着烈日踏入院中,听到几人在笑,朗声问:“何事如此开心啊?” “怀远。”永宁拿出帕子为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是绿荷,我们在说绿荷也该寻个知心人挑挑了。” “夫人说得对啊,绿荷可有看上的?” 绿荷红了脸,微一福身:“谢王爷王妃抬爱,奴婢现在还不想嫁人。” 辰王饮了口茶,笑着道:“这么说就是没有看上的了。” 绿荷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不上话。 “不着急,军中的小子们没成亲的多的是,哪日想嫁人了,随你挑。” “谢王爷。” 永宁为他扇扇子,扫视了一眼院中,“王爷,府中女眷只有我们几人,你也不想着找些侍女,来日军中将士婚配也有人选。” 院中的守卫听见永宁这话,都频频向辰王那里投去目光,目光中尽是殷切。 辰王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永宁少见他在自己面前如此严肃,也敛了笑容。 “怎么了?” 辰王微微摇头,“我不喜欢女眷太多。” 永宁知道他大概要有话说,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我十六岁那年打了胜仗回府,院中总有几个侍女不大老实,不是往我寝房转就是总找借口来书房伺候,我不喜欢。” 永宁听完,意味深长的看着辰王。 他看永宁这表情,心里一紧,连忙又道:“不过我都将她们赶了出去,没让她们伺候。” 永宁以团扇掩嘴偷笑,“怀远年少英俊,有女子心仪乃是常理,怀远在慌什么。” “那些女子心术不正,心思不在伺候人上。” “伺候王爷也是伺候,只不过方式不同罢了,心思怎么就没在伺候人身上了?” 辰王看她微微挑眉,还在打趣自己,心里莫名来了一股火,轻弹她的脑门:“好端端的想招什么侍女,你就不怕还未诞下子嗣就被别的女人捷足先登?” “不怕啊。”永宁轻摇团扇,接着逗他,“可院中都是俊美少年郎,怀远难道就不怕我移情别恋咯?” 辰王回头看那几个守卫,发现确实是军中长的有几分姿色的那几个。 那几人立马出了一身冷汗,他们来是为了看绿荷的,哪想到王爷王妃闹着玩把他们搭上了。 再想到之前任副将从牢中领完军棍半死不活的模样,他们感到一阵阵恶寒,很怕王爷下一秒就让他们领军棍。 辰王哑然失笑,“你到了我王府,胆子比在路上大多了,竟敢打趣我了。” 永宁将手帕扔在他身上,颇为娇蛮的转身,“王爷惯的。” “我还真是不能给你太多好脸色啊。”辰王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将脑袋埋在她肩膀。 他的呼吸太热,喷洒在肩膀引起一层层鸡皮疙瘩,永宁笑着躲,“痒。” 辰王搂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低声问:“十月初你就及笄了。” 永宁知道他的意思,脸上一红,“这么多人看着呢!” “等你及笄,我们是不是也该行周公之礼了。” 永宁用力的拍了一下他的手,“松手!” “我不!”辰王用唇在她脖子上轻轻摩挲。 “谢辰星!”见她有要生气的架势,辰王将她转了过来,搂着她的腰和她的头,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拉,唇吻了上去。 轻轻啃噬,仔细品尝。 等他松开时,永宁已经满面通红。 他笑着看她,“甜的。” 永宁在他肩上用力锤了一下,辰王也配合的佯装吃痛。 “好疼。” 永宁被他呲牙咧嘴的模样逗笑,辰王也跟着笑:“夫人不生气了。” 永宁颇为傲娇的别过头,“你若再如此,就别来后院了。” “好,为夫遵命。” 辰王拉着永宁坐下,细心的为她扇扇子。 “贵妃有了身孕,皇兄今日暗召了几个重臣,商议立后之事。” “这是朝堂事,你不该与我讲的。” “怎么不能,我是皇室,你是皇室宗妇。将来的皇嗣要唤我一声皇叔,唤你一句皇婶。兄长要立长嫂,这是家事,怎么不能与你说了。” “怀远总是这么能说,三言两语就驳了我。” “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后宫中有身孕的只有贵妃娘娘一人,加之贵妃娘娘入宫年头不少了。皇兄今日就与朝臣说了一声,要立贵妃娘娘为后。” “说了一声?怀远不是说只是商议吗?” 听辰王这话,景武帝召重臣去太和殿,不是为了商议立后,而是通知他们要立贵妃为后。 “无人反驳?” “怎么可能?林丞相第一个出来跳脚,说王氏之女在先帝时就已经有了天下之母的尊荣,怎能接连出两代皇后。怕外戚专权,怕有人暗藏野心。” “然后呢?” “下月立后啊。” “……”永宁愣住,“啊?” 丞相,一朝丞相,文官之首,朝廷重臣,景武帝竟连建议听都不听,直接立后。 “我方才也说了,皇兄只是告知他们,没有说真的要商议。若非祖上的规矩如此,皇兄连他们的面都懒得见。” “这……前朝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辰王吃了口糕点,“阿兄才不怕,阿兄朝中只留忠心清廉听话之人,不听话的有野心的早就被连根拔了。林丞相年事已高,估计明年就会告老还乡,皇兄懒得管他了。” “陛下还真是……威武……” 第73章 就是放肆,你能如何 景武七年九月二十八,景武帝立王贵妃王慈安为后,封号为贤。 永宁身着命服,参加完封后大典,筋疲力尽的到了王府门口,突然发现门口的守卫突然都变成了宦官。 辰王已经让人将马牵走,他拉住永宁的手,“回家。” “怀远,府中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宦官?” 从前厅到后院,竟是一个将士都没看见,永宁有些疑惑。 “我想了一下,夫人貌美,整日放在这群崽子们这儿我不放心。但是我又不想让女眷伺候,所以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宦官,一来不会打扰我,二来不会对你有歪心思。” 这心思,连桃夭听了都忍不住想拍手叫好。 “妾不过随口一说,王爷竟当真了。” “夫人的话,我总是要听的。”辰王微微弯腰,做出做小伏低的姿态。 永宁将手放在他手心,轻哼了一声。 青莲也有了身孕,永宁放她回家休养,她身边还有绿荷与桃夭。 桃夭年龄小,整日憨憨傻傻的跟着福禄胡吃海喝,整整胖了一圈,脸也圆了不少。 永宁到屋中,拆下了头上繁杂的头饰,又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才坐在了院中。 辰王对永宁越来越殷勤,没抬手就将糕点递到了手中。 “这么殷勤?做什么?” “今日九月二十八了,十月初二夫人就要生辰了,想要什么?” 永宁仔细想了想,道:“我想去集市转转。” “好,等夫人生辰那日,为夫在聚香楼给夫人定一桌菜。” “我也想去放纸鸢,秋日了,也凉爽了,正是放纸鸢的时候。” “好,我今日就命人去做。” 他眼睛亮晶晶的,永宁总觉得他不怀好意。 “谢怀远,你想干嘛?” 辰王将糕点递到永宁手中,避而不答,“夫人多吃些,胖胖的才好看。” 永宁微微皱眉,“你不会在这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吧?” 辰王摇头,“怎么可能,我吃给你看。” 他咬了一口,当着永宁的面咽了下去。 永宁狐疑的看着他,想到过几日是自己的生辰,自己也到了及笄的时候。 再想这好几个月都没有行周公之礼,感情他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永宁撑着下巴看他,“王爷可知道你现在什么模样?” 辰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然是英俊潇洒!” “呸!怀远就像饿极了的狼!” 辰王陪笑,“夫人英明。” “我就像王爷府中那待宰的羔羊,如今王爷只是想将我养的胖些,吃时肉才多!” 辰王眼神幽暗的看着自己,感受到握着自己的大手有些热,永宁连忙挣开。 想到前几日自己背过身睡,他在自己背后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做什么,她昏昏欲睡时辰王突然轻咬住了自己的后颈,发出了释放一般的低喘。 永宁迷蒙中被辰王又叫起来,任由他帮自己换了身衣服。 然后…… 然后永宁再也没见过那身里衣。 辰王如今的眼神和那晚帮自己换衣服时如出一辙,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不正经!”永宁娇嗔的别过头。 突然间天旋地转,自己落在了辰王怀中,他将自己抱的紧,将脑袋埋在自己颈肩。 “怀远!” 他今日参加封后大典起得早,有些新冒出来的胡茬还没来得及处理,扎在永宁肌肤上,又痒又疼。 偏他还特别喜欢在自己颈间慢慢摩挲。 她伸手轻轻推他,却推不动。 自己颈间的温度越来越高,在这秋日竟有了几分燥热。 “谢辰星你松开!” 辰王伸出舌头轻轻碰了一下永宁的脖子,感觉到她微微一抖,低笑一声,开始在她颈间细细啃吻。 这下轮到永宁慌乱,她用力推,辰王却纹丝不动。 “放肆!”永宁放声怒喝,拿出了自己在东离做嫡公主时的威风。 辰王微微松开,看她美眸含水,明明是恼怒,却因水汪汪迷蒙的双眼带了几分可怜。 他笑着用指节抚了抚她嫩滑的脸蛋,没有被她镇住。 “胆子越来越大了,敢怒喝我了。” 永宁把他的手拍掉,却被他抓住,放在自己唇上轻吻一下。 永宁看着被他吻过的手,心跳如鼓。 这俊俏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脸,这魅惑人心的动作,永宁觉得头脑发昏。 下一刻就觉得自己被一股说不上来的清香包裹,唇上是温柔的软,小心翼翼又不容她抗拒。 良久,永宁觉得呼吸骤然一畅,耳垂被人轻咬了一下,耳边是辰王低沉的声音:“本王就是放肆,夫人能如何?” 院中早已就只剩他们两人,辰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道:“宦官们都是人精,比那群崽子们有眼力见儿多了。” 永宁气恼,板着脸挣扎着想下去。 辰王却搂紧了她,让她半躺在自己怀中,在她腰间的手还趁机捏了一把,热得永宁脸红。 “夫人还是胖些抱着舒服。” “松!手!”永宁这句话从齿间一字一字的蹦出,辰王并没有松手。 他反而摁着永宁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怀中,颇有些撒娇意味的道:“多抱一会儿嘛~” “我饿了!” 永宁没有撒谎,现在时辰已近黄昏,在宫中时因着规矩繁杂,她在宫中真的没时间吃上几口。 本来是有机会多吃些的,可景武帝不知道怎么跑了出来,坐在她身边,她拘谨的狠,就没吃几口就撂筷子走人了。 辰王用自己的鼻尖在她脸蛋上轻蹭,“想吃什么?” “吃好吃的。” 辰王闻言笑了笑,在她脸蛋上啄了一口,抱着她往正厅走,路上的宦官们都低着头。 “放我下来。” “我不想。” “我……” “他们不会看的。” 永宁有些无奈,“传出去旁人会说我狐媚的。” 辰王眉头一挑,极为不屑,“谁敢?” “怀远……” 辰王把永宁轻轻放在凳子上,“别怕,皇兄惩治乱嚼舌根的人有一手,这些宦官都知晓。就算传出去了,也只会说我们夫妇感情甚笃,不会说你我半分不好。” “怀远为何如此肯定?” 辰王挑眉为她布菜,“我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谁敢嚼我的舌根?” 第74章 及笄 他说的骄傲,永宁半信半疑,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用膳。 吃完后辰王拉着她的手。 “去哪儿?” “你不是想去逛一逛市集吗?晚上好看啊,有灯笼。” 永宁被他拉着坐上马车,有些不解。 “可我想生辰那日再去。” 辰王挪了挪身子,离她近些,把她搂在怀里,“可我那日不想等。” 永宁伸手推他:“王爷几月都挨过来了,怎么这几日就不愿等了。” “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辰王噎住,恰巧此时马车也停了下来,他扶着永宁下马车。 许是二人容貌过于出众,路上的人对他们二人频频投来目光。 他们携手共行在繁华的街道,看路上奇形的灯笼,看满天的烟火,看小贩们挂起笑脸高声唱叫。 辰王的手粗粝温暖,身形伟岸,人多时他总会偏过身子将永宁护在怀中。 永宁抬头看他,眼中只倒映了他一人。 “想不想去城墙上看烟火?” “可城墙有守卫,怎么上得去?” 辰王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极为宠溺,“你忘了你夫君是将军了?” 这些日子以来府中人都称他为王爷,永宁确实有些忘了,娇嗔的瞪了他一眼:“滥用职权!” “陪夫人开心,怎么能算滥用职权呢。”辰王笑,眼神比那烟火都亮。 永宁被他拉着手走上城墙,玄衣少年,紫衣少女的身影一前一后。 守卫们见是辰王,微一拱手,然后又转过了身。 永宁与他携手站在城墙,这是帝丘城中最高的地方。 位于高楼之上俯瞰众生,看烟火确实比在地上更清楚。 地上的灯火在城墙上看,就像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 “天上有星,地上有星,身边也有独属于我的那颗星。” 永宁偏过头,正巧对上辰王满是爱意的双眼。 她心中一动,踮脚吻了上去。 辰王搂着她的腰,微微俯身,好不让她一直踮脚这么难受。 辰王的吻温柔又小心,耳边是烟火噼啪声,正好在二人相拥而吻时绽放。 永宁轻轻拉住辰王的衣袖,他紧紧拥住永宁。 旁边的守卫们也有眼力见儿,都转过了身。 永宁松开辰王,看他唇色红润,眼睛亮晶晶的。 “怀远。”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她。 “谢怀远。” “嗯。” “辰郎。” “我在的。” 永宁将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心里对他极为依赖。 月亮悬挂在二人头顶,辰王抱着永宁下城墙,她身上裹着他的披风。 桃夭与绿荷看见时惊了一惊。 “王爷,这怎么使得,奴婢们来吧。” 辰王避开她们的手,“我怕你们摔了她,我抱吧。” 辰王步伐沉重的抱着永宁到马车,看她睡的安静,小脸儿红扑扑的,在自己怀里嘤咛一声,又把脸往自己怀里蹭了蹭。 他低头笑着看她,为她拨开脸上的碎发,又将披风噎紧。 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得子卿为妻,辰此生无憾。” 景武七年十月初二,西凉入了冬,众人都穿上了厚衣。 永宁生来怕冷,虽说西凉比东离天暖,但她手中仍是整日抱着汤婆子。 今日清晨辰王拿了一支桃花簪,极为认真的亲自为她簪发。 虽说挽的样式简单,不过也还不错。 永宁从屋中出来时桃夭没忍住笑出了声,“夫人,您这发髻还真是简单,若非夫人貌美,怕是要被人笑话的。” 辰王尴尬的笑了笑,低下了头。 “夫君亲手挽的,旁人想要还没有呢,哼!”永宁颇为傲娇的别过头,不去理会。 桃夭笑着看辰王,道:“帝丘百姓都道王爷王妃感情甚笃,是对神仙眷侣,夫人今日这发髻,恐怕又要让那些贵妇咬碎牙了呢!” 永宁抚了抚低盘的头发,颇为骄傲的看了一眼辰王。 “那是,天下能做到怀远这般的男子极少数,我命好,我遇上了。” 永宁成亲这几个月来也不少帝丘贵夫人们找她去赏花喝茶,永宁不喜欢那些虚假的交际场面,一一婉拒了。 本来那些贵夫人们都想着看她的笑话,毕竟女眷不为夫君打理后宅的关系,日后朝堂事总难做的。 永宁起初也担心,整日心不在焉的。 既不想看她们虚假的奉承,又怕辰王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朝堂路难走。 辰王发觉时也问过,得知了原因,也只是刮了刮她的鼻尖,极为宠溺的笑着道:“你夫君是皇室宗族,又是将军。一来无人敢给我使绊子,二来我在朝堂立足拼的是军功人头,可不是那群酸儒。夫人莫怕,不想去回绝了便是,不会对夫君有影响的。” 永宁这才放下心来,这几月来虽说没有夫人强拉着她了,但帖子也不少。 毕竟……皇室宗妇,只有她一人。 生来就是东离唯一的帝姬,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大。嫁入西凉又是辰王明媒正娶的王妃,夫君疼爱,没有婆媳矛盾,后院更没有莺莺燕燕。 真是让那群贵妇咬碎了银牙。 辰王带着永宁在帝丘城中转了一整天,买了许多时兴的衣服首饰,胭脂水粉。 永宁盯着糖人看了许久,辰王要买时她却摇了摇头。 “我吃糖食总会牙疼,阿兄便不让我吃了。” 辰王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抿唇盯着那惟妙惟肖的糖人,负手跟上她。 逛了整整一日,回到王府时已经黑了,永宁瘫床上有些不想动。 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回味着聚香楼的菜香:“聚香楼不愧是天下第一酒楼。” 辰王自己褪下外衣,整了整袖口,看她瘫在床上,半开玩笑的道:“你啊,可没刚来时那么规矩了。” 永宁闭眼无力的摆摆手:“太累了,逛了整整一天。帝丘城可比我们东离皇宫大多了!” 辰王许久没声儿,永宁感觉阴影一晃,她睁开眼发现辰王撑在了自己正上方,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夫人,该就寝了。” 想到今日自己及笄,她连忙躲过辰王坐了起来。 “桃夭!叫水!” 正准备站起来,就觉得腰间被人用力拦了一下,辰王搂着她翻个身正好坐在他腿上。 永宁感受到他呼吸落在自己颈肩,还有温温软软的唇,她侧头去躲,“王爷……先洗……” 辰王不语,眼神幽暗,拉下床帘。 翌日,辰王精神满满的穿好朝服,满面春光的去上朝。 永宁则像被霜打的萝卜,一觉睡到了大中午,辰王下朝了她还没醒。 第75章 体寒 永宁睁眼时觉得眼皮沉重的要命,模糊的能感受到自己床边坐了个人,但是真的睁不开眼。 “夫人,该用午膳了。” 永宁轻轻摇了摇头,实在不想睁眼。 “吃点儿东西再睡。” 永宁勉强睁眼,叹了口气,“若知怀远如此,我昨日白天就该坐梧桐树下看花花草草。” 辰王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将红豆汤舀一勺放在她唇边。 “怪我,都怪我。夫人喝点儿汤接着睡吧,反正府中也无事。” 永宁饮了一口,接着躺下盖好。 辰王:…… 还真只是一口。 后来他在书房看了会儿书,又去院中练了会儿剑。听桃夭说永宁还没醒,辰王抬头看了看夕阳,心中觉得不太对劲。 “阿三,寻御医。” 阿三抱拳:“是!” “等等!” 阿三站住等他说,辰王将自己的令牌递到他手中:“去寻李泽兰,说王妃嗜睡不适,请他来把平安脉。” 李泽兰可是有过让人起死回生医术的神医,整日在宫中研究毒和解药。然而王爷让他拿着手牌去找神医……来给王妃把平安脉!? 阿三不犹豫,拿了令牌就往宫里走。 心里一直默念:王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王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李泽兰年轻有为,二十五六的年龄,整日研究毒药和解药。 他给永宁胳膊上放了块帕子,正准备把脉,就被辰王拦住。 “等等!” “王爷有何贵干?” “你整日摸毒,净手了吗?” 李泽兰无语的又净了回手,皱着眉头去把脉。 “子卿可有大碍?” “嘶~”李泽兰皱眉,“有,但是有大碍,也没有大碍。” 这下轮到辰王迷惑,“何意?” 李泽兰收回手,去写药方子:“王妃嗜睡并无大碍,只是累得狠了,王爷要节制些。” 屋中绿荷福禄桃夭几人知道这不是奴才们该听的了,纷纷福身退下。 “有大碍就是王妃体寒,不易有孕,需调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有我在没意外,按方子抓药,差不多五个月左右就能调理好。” “五个月?会不会太短了些?” 李泽兰眉头一横,明显生气:“我同那些庸医一样?再说了,王妃只是轻微体寒,许是来西凉后有些不适应,稍作调理即可。我说五个月已经是最晚的了,王爷要记得提醒王妃按时喝完。” “多谢。”辰王微微躬身,算是致谢。 “哟~不敢当不敢当,王爷这一躬我可受不住,走了。” 李泽兰挥挥手离开,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晚上永宁醒时发现辰王没在府中,叫来桃夭询问。 “夫人,奴婢听说陛下今日上朝时心情不大好,罚了好几个大人。方才神医为夫人把脉的事被陛下知道,传王爷进宫问话。” 永宁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太阳穴,“这个时辰?宫门都下钥了,陛下怎么还召王爷,这于礼不合。” 桃夭为永宁端药,继续道:“大约是要询问夫人的脉象吧。” 永宁微微皱眉,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神医?可是宫中御医?” “是,李泽兰大人活死人肉白骨,医术高明,王爷今日担忧王妃,特让阿三哥哥去宫中请了李大人来。” “即是宫中太医,为何不直接问太医,反而舍近求远传王爷入宫问话?” 桃夭一想,觉得也有道理。 “许是……王爷更能清楚的答出王妃为何会嗜睡吧。” 话音落,永宁脸上羞得红热。 永宁为何嗜睡,无非就是因为彻夜未眠,今晨辰王去上朝时她才刚合眼不久,日夜颠倒,睡上一日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儿,怎么景武帝就如那好奇的妇人一般偏要拉着辰王去问话。 永宁饮下药,口中的苦味久久不散,忍不住皱眉。 桃夭递上蜜饯,“夫人,解解苦。” “你有心了。” 桃夭笑起来,嘴边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夫人,这是王爷吩咐的。” 永宁白日睡了一整日,晚上倒睡不着了,她让福禄搬了椅子坐在廊下赏月。 “日落了,叶也落了。若是在东离,想来应该穿狐裘大氅了。” 永宁抚了抚身上的轻纱,感叹一声。 不知父皇母后在东离可曾安好,可有生华发? 皇兄在东离是否还一如往日的繁忙,无瑕用膳? 永宁摇了摇头,抬手抚到了自己已经盘起来的发髻。 曾她是七岁孩童,在父母兄长的疼宠下无忧无虑的长大,如今已经嫁做人妇,远离了自幼生长的地方。 永宁一坐坐了许久,月亮已经逐渐西落。 “福禄,什么时辰了?” “王妃娘娘,子时一刻了。” “王爷还没回来吗?” 福禄摇了摇头,院中都是宦官,他俯身到永宁耳边道:“公主早些歇息吧,奴才今日听宦官们闲话,说王爷今晚大约不回来了。” 永宁动作顿住,“为何?” “说是大约留了王爷在宫中小憩。” “可哪有留臣子在宫中留宿的?王爷宿在何处?这于礼不合。” 永宁由福禄扶着到屋中,桃夭几人已经将床铺好,永宁坐在床边,挥手让她们下去,示意福禄继续说。 “公主,听大人们说,王爷大约是歇在了东宫。” 永宁惊住:“东宫!?” 她声音过于尖锐,意识到自己失礼,连忙压低声音:“陛下怎可让王爷一个臣弟宿在东宫?这消息从哪里得来的?” “公主放心,府中的大人们都是在宫中呆了许多年的人了,他们说王爷得胜归来回宫复命时常带着倦色,陛下都是让王爷直接宿在东宫的,这已是见怪不怪了。今夜王爷没回来,那些大人们都斗胆猜测,猜测罢了。统归能知道王爷被留宫中不是祸事,公主也可安心。” “斗胆猜测?”永宁秀眉一横,“宫中宦官敢斗胆猜测主子们的想法意图?” 福禄弯腰:“是,奴才明日就在府中整顿。” 永宁挥手,福禄福身退下。 永宁躺在床上,心中有些焦急,翻来覆去睡不着。 “桃夭。” 第76章 噩梦 今晚桃夭守夜,听到永宁呼唤,连忙福身:“王妃娘娘。” “你觉得王爷今晚留在宫中一夜未归,是福是祸?” 桃夭明白永宁在担心什么,她在景武帝身边多年,自然知道景武帝是个难以捉摸的性子,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陛下圣意,奴婢不敢揣测。” “那王爷往年班师回朝,当真会宿在东宫?” 桃夭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景武帝膝下无子,更不会有储君,东宫一直闲置。 景武帝每次看辰王满脸疲倦的回宫,总是心疼,干脆每次等他回来都让人把东宫收拾干净,也省得来回跑。 辰王在东宫养足精神,好好睡一觉之后才回王府。 “陛下心疼王爷,东宫闲置,每次王爷立功归来,宿在东宫也是常有的事。” “那王爷今晚……” “王妃娘娘,王爷是陛下唯一的亲人。王爷又是一片赤诚心,王爷在宫中不会出事的。天色不早了,王妃娘娘若再不休息,怕是又要日夜颠倒。” 桃夭为永宁盖好被子,她退到殿外。 永宁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努力闭着眼睛试图入睡。 她又到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这次不是死一样的寂静,也没有那个神秘又熟悉的声音。 她能听到轻微的滴答声,像是水滴落在湖中。 “峰儿明儿都不是你的孩子,他们都是阿远的。你优柔寡断,任由旁人指点谩骂侮辱我,你袖手旁观,冷眼相待。我受够了你,我闺中就心悦阿远,是你母亲逼着我家人让我嫁于你。” 女人的声音极为压抑,带着滔天的恨意。 也是说不出的耳熟,她的心竟也跟着那声音,生出丝丝恨意。 “你任由妾室欺压我这个主母,明着刁难,暗里动手,你都不管不顾。宠妾灭妻的人是你,我恨毒了你!” 永宁什么都看不到,她试着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一张床,床上有个男人,奄奄一息,床边坐了个妇人,妇人背对着永宁。 她看不清那男人的的脸,心里却莫名的带了几分烦躁。 想再走几步看清,却发觉自己动不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人气若游丝,永宁听到他轻笑了一声,带了几分释然:“峰儿明儿不是我的孩子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与阿远的事,所有事我都知道。” 永宁看到那妇人气急,站了起来,指着那男人。 “你!” 男人抬手,似乎想拉住那妇人的手,却被那妇人挡开。 “你起初嫁我时我本不待见你,我以为是你家贪图我富贵。后来你为我学刺绣,学糕点,学酿酒,学骑射。我心里有你时你却已经被折磨的没了性子,所以我发觉你与阿远的事时,我选择替你遮掩。我想着……如果这是能让你开心的事,那我替你遮掩便好……” 妇人冷哼一声侧身,永宁看到了那男人的脸。 不算俊俏,只能算得上端正。 男人大吸一口气,眼神涣散,他努力睁眼,想再看一眼那妇人。 “我欠你诸多,若有来世……若有来世,我把世上最好的东西给你……一定!” 那男人咽气,妇人转身,永宁看到了那妇人的脸,她整个人僵住。 这妇人竟与永宁长的一模一样! 妇人笑着缓步向永宁走来,永宁想逃,想喊,却动不了发不出声。 妇人笑的妖媚,轻轻抬手搭上永宁的肩:“你可一定要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啊,不然可对不起我吃的这一场苦了。我的孩子,我的家人,我的名誉,我的前途,都为你铺路而亡,你要对得起我啊。” 妇人贴着永宁的耳朵轻声说出最后一句话,永宁十分抗拒。 我不认识你!我和你没关系! 永宁挣扎,却怎么也动不了。 妇人看着永宁笑,笑的越来越猖狂,几近疯魔。 与她往日端庄贤淑的模样大相庭径,永宁有些怕,手中凭空出现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她下意识的朝那妇人挥去。 四周骤然一亮,那亮光是从妇人心口蹦出的。 一把刀插在妇人心口,她嘴中含血,顺着刀看到了永宁握着刀柄的手。 永宁意识到自己杀了人,她颤抖着松手,却被妇人握住手,带着刀又刺进了几分。 “就是这样,不要退,不要像我一样软弱。一味忍让只会让那些贱人变本加厉,她们会笑你孤立无援,会笑你软糯可欺。要像今天一样,杀了她们!” “不……不是我……” “杀了她们!” “不……”永宁想退,但妇人的手劲实在是大,她挣脱不了。 “一定要杀了她们!不然就是害了自己,杀了她们!” “啊——” 永宁猛然坐起,她把福禄吓了一跳,福禄端着红豆汤被永宁突然这一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汤撒了些。 桃夭绿荷也意识到永宁是被惊醒的,连忙上前安抚。 “绿荷,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绿荷为永宁擦汗:“王妃娘娘,只是一场梦而已。” “不,不是梦,她要我杀了她们,可我不知道她们是谁,我不知道……” “王妃娘娘……” 桃夭放下手中的托盘,对绿荷福身:“夫人这是魇住了,我去让厨房做碗安神汤。” 绿荷等桃夭离开后,对福禄使了个眼神。 福禄会意,躬身退下。 永宁一直紧紧抓住绿荷的衣衫,如何也缓不过来。 那妇人是谁,为何与自己长的一模一样。 躺在床上的男人她从未见过,可听对话,好像是那妇人的夫君。 那夫君纵妾灭妻,对妇人冷眼相待。时间久了,那妇人与一个叫阿远的男人勾搭上,还生了两个孩子。 那个男人知道一切,不但不休妻大闹,反而替那妇人和那个阿远遮掩。 这是什么孽缘,什么关系? 那妇人偏又一直对着自己说要自己杀了她们,不要像她一样软弱。 可是…… 她们又是谁? 永宁头疼欲裂,捂着心脏痛苦的躺在床上。 不知过了许久,桃夭和福禄一起端了安神汤过来,绿荷服侍永宁喝下。 永宁这才缓缓回过神。 第77章 有孕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王爷还没回来。不过方才李公公来回禀,说王爷大约午时离宫,让王妃娘娘不必担心。” 后来辰王回府,永宁也问了在宫中为什么待那么久。 辰王只笑着说不知道,景武帝拉着自己喝了一宿的酒,什么话都没说,他以为是兄长在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也没多问。 再后来景武帝说天色已晚,东宫也已经收拾出来了,就让辰王在东宫住下。 第二日也没上朝,他与景武帝都是一觉睡到了午时,景武帝说辰王一夜未归,想来辰王妃定然担忧不已,就提前让李溸去王府传话让王妃安心。 永宁对于他这番说辞带有几分怀疑,但见他真诚,回来时的确带了淡淡的酒气,此事也就算了。 辰王见永宁不多问,以为她疑心自己宿花楼,连忙举手发誓:“我对子卿绝无二心,若有旁的女人近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永宁听他这话狠,连忙止住,也知道他误会了自己,摇摇头道只是有些疑心为何景武帝留你在宫中一夜只是为了喝酒。 辰王只一个劲儿的摇头说不知道,真不知道。 “阿兄年少登基,朝堂上诸多老臣明暗刁难,想来阿兄也是有几分烦躁的。他在世上只有我一个亲人,有烦心事不找我还能找谁?” 永宁半信半疑,也不多问。 按着药方永宁喝了几个月的药,后来有一日入宫给贤皇后请安,有位官眷明里暗里说永宁不近人情,不懂得与人打交道,那些个宴会拜贴一应拒了,说她性子清冷孤僻。 永宁觉得头晕不适,只扶额不想多辩。 只露出来自己右手拇指代表皇室身份的玉扳指,那妇人瞬间住嘴。 这玉扳指那妇人是认得的,是景武帝十七岁那年朝堂刚稳,辰王又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庆功宴上景武帝赏了辰王这枚玉扳指,那可是景武帝亲自雕刻的御赐之物。 代表亲王身份,也号令王府将士。 辰王连这等子贵重的物品都悉数交予这妇人手上,辰王妃受宠定也不是传言,是真的。 贤皇后抚着肚子,她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西凉天暖,景武帝却怕冻着她,屋中有些炭火。 若是从前,永宁定会觉得眼下温度适中,可如今体寒已经调理好了,觉得屋中闷热喘不过气,隐隐有些头晕。 那妇人又开始说永宁手上的玉扳指是西凉暖玉,一直喋喋不休,永宁听的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是撑不下去,刚起身准备福身告退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等再睁眼时看见床前坐着辰王,床边又站着景武帝和贤皇后。 “怀远……” 永宁要起身请安,却被帝后止住,贤皇后笑着将一个金镯子放在她手上。 “太医诊断,说你有了身孕,要好好静养才是。” 永宁仔细打量,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贤皇后的坤宁宫。 永宁有孕的事儿不过半晌就传遍了帝丘,帝丘的贵夫人们都暗自叹息,说辰王妃深得辰王宠爱,如今又身怀六甲,若是生下嫡子,那辰王妃在西凉的地位可就真正的坐稳了。 不过永宁这一有孕,这帝丘的官眷们都坐不住了,打的就是她有身子没法儿伺候辰王,开始撺掇自己夫君把府中庶女送到辰王府,万一能留在辰王府做个妾室,那也是沾上了点儿皇亲。 不过她们算盘打错了,她们大约是忘了从前辰王是如何处置那些爬床的女使了。 整个冬日永宁过的都不安稳,那些大臣们今日请辰王喝酒,明日邀辰王打猎的。 这些日子见的女子有清水芙蓉的,有倾国倾城的,也有那些魅惑人心的。 大多都是当着永宁的面儿开始给辰王献殷勤,永宁也懒得斗,就坐在那儿与她们的母亲喝茶吃点心,看着她们使出浑身解数。 辰王只是淡淡的道一句:“本王此生只有一妻,不娶妾室通房。” 明送辰王不收,也有半夜扮作女使试图进入辰王府,不过没能摸到辰王府的门就被驱赶。 辰王府的女使只有青莲绿荷与桃夭三个人,其余的都是宦官,那些世家庶女们也是没能打听清楚,门口的侍卫一见生面孔,管你什么身份直接拿剑驱赶。 也有厚脸皮赶不走想在王府门口大闹的,正好被阿三碰到,阿三命人将那位姑娘绑了起来堵上嘴,扔上马背在街上转了一圈,直接把人扔到了府门口。 大街上人来人往,一个世家小姐被辰王府的得力将士五花大绑着游街,又被毫不客气的扔在了自家门口,哪怕那位小姐是个庶女,也算是丢尽了人。 自那以后辰王被参了一本,因为那位庶女为了保全家族女儿的脸面投缳自尽了。 御史台言辞慷慨激昂,说的辰王就像是那十恶不赦的人,活像是他逼死了那位姑娘。 可对于那女子为何会自缢,帝丘诸人心知肚明。 无非是那家为了保全嫡出的名声,选择舍弃一个无关痛痒的弃子罢了。 没人不惜命,那女子定不是自愿的。 御史台的人在朝堂上疾言厉色的指责辰王,辰王拱手欲辩,却听上座的帝王嗤笑一声。 “笑话,孤王只知百姓都道那女子试图潜入辰王府,一无拜贴二无邀约,她潜入辰王府想做什么?刺杀皇亲国戚还是想攀高枝?你们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也都人精一样,怎么会不知其中缘故。你们一群人精居然为此来参孤王的亲弟弟,笑话,笑话!” 帝冕上的流苏随着景武帝大笑而晃动,发出声响。整个朝堂只有景武帝一人笑的最开心,下面人都噤了声,神色各异。 景武帝说的不假,他们在朝堂摸爬滚打,早成了人精,自然知道景武帝这一番话就是明着要护辰王了。 御史大夫脸色难看,想再参。 景武帝略一抬手:“你若再烦孤王,孤王敢保证你九族之内再不会留这世上。” 一双丹凤眼中的冷冽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威胁显而易见。 他噤声退下,景武帝自十七岁手握大权开始,就不由人反驳一丝一毫。 若是旁的君主如此独断专权,朝堂早就乌烟瘴气,老臣们以死明志了。 可他辅佐的是景武帝,景武帝是个面纯心黑的帝王。 他知道老臣们不怕自己丢命,所以他掐着一族人的前途来威胁。 一个人的命不是命,一族上下千口人,任谁都要掂量的。 第78章 慈笙 往年也真的有不怕死不怕拖累族人的,一个劲儿的与景武帝唱反调,景武帝朝堂上笑眯眯的不当回事儿。 下朝后一道圣旨送到那大臣府中,当着一院子人的面儿让人将那大臣剁成肉块煮成肉汤,逼着他家人喝下,喝了就饶了他们的性命,不喝的就当做汤料,接着剁。 那府中的都是那大臣最亲的人,有直系血脉的人。 景武帝手段残忍,朝堂上的人对他怨言偏多,可偏偏他在政治上极有天赋,将西凉的经济军事商业农业都发展为四国之首。 他做的那些暴君事百姓们只听着觉得可怕,可对于百姓而言,这对他们的利益没有冲突。 对外宣称杀的那大臣是贪污愚钝之人,对皇室不敬,自然要多加惩戒,以示后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杀鸡儆猴,杀鸡给猴看。 自然也有猴不愿意看,景武帝就下令让人摁着不愿看的人的头,硬让他们看。 这就是得罪孤王的下场。 自己不怕死,不代表最亲最近的人不怕,也不代表九族不怕。 景武帝这话已经明着要护着辰王了,大臣们皆缄口不言。 “自此之后,若再有明里暗里往辰王府塞人的,孤王可就当做你家女儿多嫁不出去了。众卿家若女儿嫁不出去不如为我边疆将士做些贡献,去边疆做军妓。孤王自会对你家重重有赏,不必往孤王弟弟府中硬塞。” 大臣们本来抬着的头齐刷刷的低下,那些暗中给辰王送过庶女的人手都在抖。 他挑眉扫视一圈:“可有异议?” 朝堂静默一瞬,而后是齐声的:“陛下圣明!” 景武帝冷哼一声端正坐姿,这群庸才,怕他的权势,只敢欺负不如他强势的辰王,一群欺软怕硬的走狗。 景武十年三月初八,贤皇后诞下嫡长子,景武帝为嫡长子赐名延思。 景武十年四月初八,皇长子满月宴,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共贺,加俸禄减赋税,实乃天下之喜。 满月宴这日与赏赐一道下来的是圣旨,是封储君的圣旨。 封的就是那宴会的主角儿,那个襁褓中的娃娃。 永宁在宴会上看到有些大臣似乎觉得此事不妥,却只是与身旁的同僚对视一眼,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下轮到了她疑惑,在东离,皇帝立储向来是有贤立贤,无贤立嫡,无嫡立长。 景武帝正值身强力壮,怎么就这么早立储君,立的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娃娃。 但仔细一想,景武帝如今二十五,登基十年,从十六岁起开始选秀纳妃,后宫少说也有十位佳丽,不过听说她们都是没福的人,怀孩子没两个月就会保不住流产。 景武帝后宫都是勋贵之女,却都是贵人常在,一宫主位只有王氏之女一人。 如今后宫只有王氏成了皇后,也只有王氏诞下了孩子。 略一思忖,景武帝大约是不想留她们的孩子,但是又觉得后宫女人一直不孕会让朝臣们觉得是他的问题,于是后宫的女人有孕又流产。 她们当然保不住孩子,帝王暗中派人设计流产,如同阎王索命,如何也留不住。 永宁看向高座上笑晏晏的帝王,只暗道此人当真是天选之子。 帝王之位除了他换个人都坐不稳。 治理国家有手段,惩治朝臣有办法,就连兵权都交给了天下对他最忠诚的人。 景武帝是永宁见的唯一一个将帝王之术运用到极致的人。 前朝,后宫,边疆无一落下。 似乎察觉到永宁的目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漫不经心的往永宁这里扫视一眼。 永宁看到他端起酒杯,微微冲着自己一举,仰头一饮而尽。 那微微一举动作极快,只有永宁一人知道景武帝是在与自己举杯。 她愣了愣,也端起自己的茶,冲着景武帝微微颔首,然后轻饮一口。 景武帝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酒杯上,却在永宁轻饮一口后,脸上露出了点点笑意。 永宁五月身孕,身子有些撑不住太久,辰王派人让桃夭来将永宁提前带离席面。 “皇后娘娘呢?” 眼下离宫太早,却也实在不想回席面。 “皇后娘娘大约回了永安宫。” 西凉的御花园在前朝后宫的交界处,永宁走到御花园的亭中坐下,让桃夭去永安宫通报,等贤皇后恩准再去永安宫。 永宁坐在亭中看着御花园中的花,上空偶有几声鸟儿,她抬头去望,那些鸟儿丝毫不眷恋这御花园的春景,径直飞过。 她又看了看那高高的宫墙,抚上自己隆起的肚子。 孩子,你要做天上自由的鸟儿,母亲不求你有宏图大志,只求你自由自在,不被身份所禁锢。 这高墙深宫,就像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囚笼,困住了宫中少女最好的时光。 永宁出身东离皇室,得父母宠爱,又是身份最尊贵的嫡公主。 饶是如此,她也只在每年冬日施粥时才能踏出宫门,看宫门外那一小片的世界。 幸而她嫁给了辰王,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宫外诸多风景,否则她还不知要在那深宫高墙困多久。 出神之际,有位桃粉色衣裙的姑娘路过,她看到永宁,笑着冲她福了福身。 永宁愣住,这女子长相竟与她唯一的皇妹子蕊有些相似。 只是这女子气度温婉,与她皇妹的大大咧咧大相庭径。 她身后的侍女微一福身:“吏部尚书王氏嫡次女见过王妃娘娘。” 那女子只是笑着看永宁,温婉极了。 原来是贤皇后家中的那个哑妹王慈笙,难怪只福身不做声,还要身后的侍女来自报家门。 “原来是王姑娘。” 王慈笙笑着颔首,然后手在胸前比划,永宁看不懂,王慈笙身后的侍女再次福身。 “奴婢幼妘见过王妃娘娘,娘娘谅解,我家小姐自幼患有哑疾。小姐的意思是问王妃娘娘是否也是要去永安宫面见皇后娘娘。” “正是。” 王慈笙比比划划,幼妘又道:“不知可否有幸能与王妃娘娘同道而行?” 桃夭此时正巧回来,看见王慈笙时愣了一下,冲着永宁唯一点头,示意贤皇后召见。 “也好,一道吧。” 第79章 郡主 永宁五月的肚子不大不小,行走时却丝毫不笨重,仪态上稳稳压过了王慈笙。 王慈笙只是官眷之女,许是常年被继母压迫,显得有些谨慎紧张。 说到继母,永宁又想到了那个面容刻薄的妇人王易氏。 风尘女子出身竟也能被吏部尚书抬为继室正妻,若是在守礼的东离,可是要被朝臣百姓耻笑,被御史台参奏的。 那日在永安宫更是撒泼打滚毫无仪态。 如今看这王慈笙总是半垂眼眸,想来在家中定是受了不少打压。 若非贤皇后说她有些像家中哑妹,永宁恐怕还不知道西凉有这号人物。 低调内敛,恐怕是在家中不得宠,如今能入宫大约也是仗着嫡姐封了皇后才能在尚书府说上话。 永宁在入永安宫时被门槛绊了一下,眼看着要栽倒,她下意识的护着肚子。 落地只听一声闷哼,永宁觉得身下软软的,幼妘惊呼一声,连忙跟着桃夭一起把永宁扶起来。 原来是王慈笙看永宁要倒下,眼看着拉不及,直接垫在了永宁身下。 “王姑娘,多谢。”永宁冲着王慈笙福了一礼,是打心底里感激的。 若非她垫在永宁身下,恐怕她腹中的孩子就危险了。 王慈笙正在拍衣裙上的灰,闻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贤皇后看见了少不了要问一问,幼妘倒是替王慈笙答话:“娘娘不必担心,小姐只是绊了一下而已。” 永宁看向幼妘,幼妘圆圆的脸上挂着笑,实在是看着单纯。 可她为什么不点明王慈笙是为了救自己才摔倒的呢? 她看着王慈笙嘴角含笑低着头,看起来温顺极了。 “娘娘,说来惭愧,永宁入宫时没仔细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幸而王姑娘相救,否则永宁腹中孩儿恐怕要再寻母亲了。” 贤皇后怀中抱着孩子,闻言嗔瞪她一眼:“说什么胡话,仔细旁人笑话。” 看到王慈笙嘴角含笑低着头,又道:“笙儿下月要及笄了,可有什么想要的?” 王慈笙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用手比划:“我只想能今日多在宫中看看阿姐。” 贤皇后欲说什么,怀中的孩子突然哭闹不止。 她将孩子递给奶娘,与王慈笙在说及笄礼的事宜。 奶娘站的离永宁近,永宁稍一抬头就能看到那襁褓中的孩子。 她一直盯着那孩子,哭的脸发红,似乎感觉到了永宁的目光,他也微微偏头,哭声渐弱,缓缓睁开了眼。 永宁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她站起身轻轻用手指碰了碰那孩子的脸,他条件反射的蹭了蹭,对着永宁笑。 奶娘极为惊奇,就连正在讨论的贤皇后也不由往她们这里看过来。 “看来这孩子与他皇婶有缘。” 永宁伸手,那孩子也伸手,奶娘顺势将孩子递到永宁怀中。 她低头看着孩子冲自己笑,心里觉得划过了什么,也浅浅笑了起来。 “延思。”永宁轻唤一声。 怀中孩子笑的纯真,倒影在永宁瞳孔中。 “好了,幼妤,将太子带下去吧,王妃怀有身孕,万不能累着了。” 永宁看着孩子从自己怀中离开,有些不舍,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打趣道:“若永宁腹中孩子能有太子殿下一半可爱,我就知足了。” 没有一个母亲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的孩子,哪怕是最尊贵的皇后也不例外,笑的合不拢嘴。 “你就是嘴甜!” 永宁敛眸而笑,余光看到了王慈笙一直盯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意识到自己失礼,她略带歉意的冲永宁微微颔首,移开了目光。 永宁没有多想。 她今日盯着太子看个不停是因为太子是她见的第一个孩童,王慈笙一直盯着自己的肚子,大约也是因为自己是她见的第一个孕妇吧。 王慈笙口不能言,只能依靠自己的比划让幼妘与贤皇后和永宁交谈。 虽不能听王慈笙开口,但她面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柳眉弯弯,举手投足间都是温温柔柔的。 “娘娘,二小姐的封号下来了,陛下也来了。” 永宁有些不大喜欢见景武帝,特别是想起那天他低头作势要吻自己,心里对他始终有些隔阂。 “辰王妃谢离氏见过陛下。” “平身吧。” 帝王至,贤皇后就要将主坐让出来,她坐在帝王左下方。 景武帝坐在那里,带着淡淡的醉意,手中的菩提一直在哒哒作响。 他指了指低眉顺眼的王慈笙道:“今日妻妹也在,往日孤王只糊里糊涂的封了郡主,一直没能得空拟定封号,今日阿辰新妇在,孤王倒想起来了。” 郡主? 永宁想起来了,那天景武帝稀里糊涂的说了一堆什么梦境和一堆乱七八糟的,还说在她离开后会封王慈笙为郡主,没想到他还真是说到做到。 不过…… 在他梦中的自己,当真如他所说的那么绝情?也在东离极不受宠吗? 永宁不曾抬头,今日景武帝来只是为了赐封号,与她没有关系,只需低头听命就是。 “观棋不语真君子,可惜你是女儿身。孤王看温棋二字不错,另赐封食邑五百户。” 贤皇后与王慈笙一同跪下:“臣妾代王氏与妹妹谢陛下隆恩。” 景武帝将食指轻轻搭在自己唇上,“嘘。” 脸色微红,似乎醉了,又似乎没醉。 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带着不明的意味看向永宁,薄唇微启:“是辰王妃求的恩典。” 永宁噎住,面对着王慈笙与贤皇后一同送来感激的目光,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 良久,也只是低下头不语。 景武帝走后,王慈笙倒是娇娇怯怯的从袖中掏出了一份请柬,是她下月生辰宴的请柬,也是她的及笄礼。 永宁正犹豫,但见王慈笙眼中的光亮逐渐暗淡,终是不忍,在她收回之前接了下来。 她似乎没料到永宁会收下,又抬起头对着永宁笑,眉眼弯弯,露出两个小梨涡,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眼中的点点光亮,似乎都是来自永宁。 她递出请柬时心中忐忑,手都在微微颤抖。 传闻中的辰王妃清冷孤傲,谁的面子都不屑给,也从不参加后宅的这些宴会。 可不知为什么,见她第一眼,她对永宁有种天然的好感,觉得永宁不像她们说的那般不近人情,所以她试探性的递出了请柬。 幸而。 她收了。 永宁看着她纯真的笑容,心神恍惚,也许是王慈笙与子蕊眉眼相似,她似乎相隔千里,看到了曾经那个爱拐着自己胳膊撒娇的小姑娘。 第80章 我想家了 永宁出神之际,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手,竟已经接近了王慈笙的脸。 回神时她连忙放下手,低下头不敢去看王慈笙。 软软的手将自己的手拉起来,轻轻贴在了她自己的脸颊上,微微蹭了蹭。 她看永宁眼神疑惑,又在永宁手心写:“幼时阿姐也时常这样看着我发呆,王妃是不是也想妹妹了?” 永宁含泪微微点头,“嗯,你与她很像,但她可比你调皮太多了,常让父皇和陈娘娘头疼。” 王慈笙不能说话,但是能感觉到永宁的伤心,她不知道如何安慰人,只记得幼时贤皇后每次沉默,她总是摸摸自己的脸就会笑。 所以她在看到永宁发呆时,主动拉起了永宁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想安慰她。 可是永宁只是眼带泪光,沉默着看着自己。 宫宴结束,辰王在永安宫门口等候,见永宁出来,伸出一只手让她搀扶。 似乎是永宁过于沉默,辰王察觉到,轻问:“娘子不开心。” 永宁微微摇头,“没有。” 辰王挡在她面前微微弯腰看她,发现她眼中有些泪光。 “这是怎么了?” 永宁轻轻拥住他,将脸埋在他胸膛。 “我想皇兄和妹妹了。” 他轻轻抚她的背,“想家了?” “嗯。”她声音闷闷的,不想抬头。 “等我们先回家好不好?大孩子想家,你肚子里的小孩子也在想家。” 永宁不肯抬头,辰王无奈,只能极为小心的将永宁抱起来。 一步一步,抱着她沉稳的走到宫门口。 他将永宁放到马车中,揉了揉自己的胳膊:“一路走来,我胳膊都酸了。” “可是永宁重了,怀远抱不动了?” 她眼眶红红,微微嘟嘴,一副娇嗔的模样。 他心动,微微点了点她的鼻尖:“傻姑娘,是你有孕在身,我怕用力了勒到你和孩子,又怕松了会摔到你。把握不好力度,一路绷着过来的。” 辰王把她搂在怀中,手轻轻搭在她肚子上。 腹中孩子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情绪和父亲的触碰,在永宁腹中动了动,动作大到辰王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这孩子爱动,生下来定是个不省心的。” “那怀远能如何?等他出来打他一顿不成?” 辰王认真想了想,摇摇头:“若是儿子,大约会长的像你,我是下不去手的。若是女儿,那可是我辰王府的娇娇女,我定也下不去手。” “那怀远还如此抱怨。”永宁轻声嘟囔一句。 他沉默,他一直戍守边关,极少接触女子,更没见过女子怀孕生子,就算有也是遥遥一见。 永宁有身孕的头几个月害喜害的厉害,吐的天昏地暗的,饭也吃不了几口。 辰王眼睁睁的看着她喝了几口粥,没一炷香的时间就又都吐了出来,他看着心疼,也整日提心吊胆,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最让永宁哭笑不得的是有几次半夜辰王居然在探她的鼻息,看她死了没有。 她问他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坐在那儿,他直愣愣的回答:“子卿白日吃了就吐,我怕你半夜没了气息,也怕你半夜饿了我睡的太死,我想坐这儿守着你。” 前三个月明明是永宁怀孕,一直皱着眉头的却是辰王,因着常常半夜守着永宁,他头发都掉了许多。 现在永宁月份大了,肚子越来越大,辰王又整日的盯着那肚子。 第一次胎动时辰王吓了一跳,以为孩子要破腹而出,吓得想拔剑又怕吓到永宁。 总之因着这个孩子的到来,辰王夫妇前几月没有一个人睡好觉。 上朝时景武帝察觉到辰王哈欠连天,下朝后询问了缘由,干脆给辰王放了个大长假,让辰王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在家中陪永宁。 辰王原来的职位暂由一位姓顾的将军顶替,听说辰王休假后,那位顾姓将军忙的脚不沾地,时常嘟囔说有些人拿高俸禄高权利真是有原因的。 四月十五,吏部尚书嫡出二小姐,当今皇后亲妹妹,圣上亲封的温棋郡主及笄礼。 永宁带着请柬递给门房,门房小厮看到永宁时有些不可置信。 桃夭与青莲留在府中安置稳婆和太医,永宁此次只带了绿荷和福禄二人。 福禄怀里抱着一个长长的盒子,雕刻精美,抱的也极为小心。 绿荷见门房小厮愣住,问:“怎么?是我们王妃娘娘给的请柬有问题吗?” 小厮连连摇头:“不……不是……” 转头唱和:“辰王府——辰王妃到——” 永宁一袭淡青色衣裙,衬得整个人沉稳端庄。 她一入府,那些三三两两一堆的夫人们都噤了声,面面相觑,有些不可置信。 有一道上下打量的目光被永宁察觉,她顺着感觉望去,看到了一位身着绿色衣裙的小姐,目光颇为不屑的盯着自己。 永宁不予理会,看向那个抹着大红唇的妇人。 她与吏部尚书夫人王易氏初见是极为不愉快的,王易氏以为她来和亲是嫁给景武帝成了嫔妃,不知她身份就颐指气使。 永宁则是看不惯王易氏步步紧逼尚为贵妃的王慈安,所以她以权势压了一回王易氏,闹的不欢而散。 如今不管怎么说,王易氏也是王慈笙名分上的嫡母,她来给府上小姐送生辰礼,怎么可能跳过王易氏这个当家主母呢。 永宁理了理笑容,强撑着上去对她微微颔首:“王夫人,我来给温棋郡主送生辰礼。” 王易氏只在永宁出现时脸上表情僵了一瞬,不过她可是后院的人精,虽然与永宁初见不愉快。但是永宁不爱参加这些宴会也是真的,她吏部尚书府简简单单办个生辰宴能请得到辰王妃这尊佛,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她立马亲昵的握住永宁的手:“王妃娘娘见外了不是?笙儿就在后院。” 永宁看着她亲昵的笑,微微皱了皱眉,颔首道:“多谢夫人指路,我去看看慈笙。” 那些夫人们掩嘴偷笑,也确实让王易氏尴尬了一下,她全然不在乎,挥挥手道:“今日是我们笙儿及笄礼,大家同乐,同乐,吃好玩儿好,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尽管提。” 第81章 护着 吏部尚书府的侍女领着永宁走到一处颇为偏僻的小院子,院中有几棵竹子,偶有几朵说不上名字的小野花。 永宁抬头看那院名。 居安轩。 “王妃娘娘,这里便是二小姐的居所了。” 永宁还未到屋中,就听屋内有尖细的声音传来,极为刺耳。 “凭什么都是嫡出,你能被封为郡主一时风头无两,我只能等着嫁到诛临郡那种鬼地方!” 几人在屋外听着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永宁怕王慈笙出事,给绿荷使了个眼色。 绿荷一把推开门怒喝:“放肆!” 屋内的人被吓了一跳,永宁护着肚子。 屋中听声音似乎在动手,她想等绿荷将形势安定下来再进去。 但她却看到有个陶瓷杯子被人扔到了绿荷身上,绿荷微一闪身躲开,捡起那杯子就扔了回去。 “啊——” 似乎是砸到了人,杯子发出闷响,而后是人的尖叫。 竟是一个侍女冲了出来想与绿荷撕打,绿荷眼神一凛,抬脚就是一踹。 绿荷不等那侍女起身,抬手就是一巴掌。 “什么东西,主子们之间有矛盾,你一个下贱侍女竟敢摁住你们府上的嫡出小姐!” 那侍女也是个嘴硬的:“呸!哪里来的狗腿子,竟敢打我。” 永宁实在听不下去,抬脚进屋,福禄却先一步进屋挡在永宁身前。 那侍女看见福禄一身宦官装,身子抖了抖。 宦官,宫里的人。 永宁护着肚子站在屋中,看见了屋中的情形。 地上的是被绿荷踹倒的那个侍女,王慈笙坐在椅子上上,被另一个侍女摁住。 王慈笙对面的是个粉色衣裙的少女,手上拿着沾满了墨的毛笔欲往王慈笙脸上画。 福禄见状连忙唱:“王妃娘娘到——” 那少女手一抖,毛笔掉落在地上,慌忙跪下请安:“吏部尚书府嫡三女叩见王妃娘娘。” 永宁低头瞥见了她发髻上的玉簪,是被玉匠精心雕刻的桃花。 王慈笙在看见永宁的一瞬间,有开心,也有窘迫。 她本以为王萱今日来挑刺忍忍过去就行了,可没想到竟这么巧,被永宁撞上了。 她颇为尴尬的低下了头,伸手抚了抚自己微乱的头发。 幼妘终是挣脱了粗使婆子的禁锢,含泪跪下替王慈笙开口:“吏部尚书府嫡二女见过王妃娘娘。” 永宁没有理会跪在自己脚边的王萱,径直走到了王慈笙面前,绿荷将幼妘扶起,福禄则是笑眯眯的将手中的盒子打开放在桌子上。 主仆几人就像商量好的似的,直接忽略了王萱几人。 王萱只能看见自己眼前的绣花鞋莲步轻移错过了自己,带过一缕清香,她搭在衣袍上的手握紧,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又是如此! 父亲自那个贱人的长女嫁入宫中后就对她多有忽略,眼下王慈笙又被圣上亲封为郡主,可她却将要远嫁诛临郡那等苦寒之地。 她曾跪下求过父亲,父亲也是如这辰王妃一样,径直略过了她! “我听娘娘说你自幼爱笛,我不善笛,也不懂这些,只能让人买了这红木笛。小小薄礼,还望笙妹妹不要嫌弃。” 王慈笙整理头发的手一顿,看向了那躺在盒中的红木笛。 她小心翼翼的拿起来,握在手中,眼含热泪,心头一热,轻轻抱住了永宁。 永宁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情感有些莫名,但是王慈笙眉眼确实与子蕊过于相似,每当她皱眉,总能让永宁想起东离那位古灵精怪的小公主。 她轻拍她的背,感受到了自己肩头的湿润。 “三小姐,王妃娘娘与二小姐有话要说,还请三小姐行个方便。” 绿荷腰一弯,手一伸,竟是在她们尚书府下起了逐客令。 王萱简直要被气笑,奈何势不如人,她只能咬咬牙咽下这口气。 “小女告退。” 永宁掏出手帕轻轻为她擦泪,又笨拙的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沾满了墨水的笔。 “性子温软些不是错事,但若不分情况一昧忍让,只会让人变本加厉。我念在你救我腹中孩儿的份上尚且能在这屋内护你,可出了这屋门,我只是一个外人,在这深宅大院中,能护着你的,只有你自己。” 王慈笙颇为懵懂的皱了皱眉,似乎在认真思索。 她犹犹豫豫的抬手,在身前比比划划。 幼妘会意,代她道:“小姐说:可是自幼阿姐就告诉我不可以权势欺人,要做良善之人。” 永宁将那方绣着牡丹的手帕递到她手中,“娘娘教导的没有错,可人也要学会反击立威。譬如今日的情况,你是正室嫡出,又是陛下亲封的郡主,更是当今皇后的嫡亲妹妹。她不过是一个继室之女,母亲的出身根本上不了台面。若再在你面前造次,略施惩戒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永宁顿了顿,看她懵懂的眼神,狠心道:“这世人欺善怕恶的占多数,你这个妹妹就是欺善怕恶的人。这种人就是经不住吓的纸老虎,只需一次就能镇住。” 王慈笙秀眉紧皱,认真思索。 永宁知道大约是自己说的和贤皇后教导她的大有出入,可如今王慈笙在府中明明身份尊贵,却仍因口不能言而备受欺辱。 永宁想帮她,可尚书府的事是她们的家事,她虽贵为皇亲,也断没有插手别人家事的道理。 王慈笙皱着眉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屋中只留下了淡淡的清香和她手中的的绣帕。 只有这些才证明永宁来过。 永宁的话一遍遍的在她脑海中浮现,却又好像总能听到阿姐说的要做良善之人。 晚上躺在床上,她握紧了手中的牡丹绣帕,眼神中有坚定的光芒。 后来永宁听说王家二姑娘性子强硬了些,虽说口不能言,但是身边有个知心知意的幼妘。 王家二姑娘自从及笄礼后,狠狠惩治了院中的几个刁仆,吏部尚书听说后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人牙子买了几个新仆任由二姑娘挑选。 居安轩换了一大批的仆从侍女。 永宁也是在怀胎八个月时才得知那批被惩治的恶仆行径多么可恶。 奴大欺主,私自克扣饭菜银两,在院中用奴仆身份却过着主子一般的生活。 永宁听到也只是一笑置之,看来她对王慈笙说的话奏效了。 第82章 孩子 景武帝听说这件事后还赏了温棋郡主许多宝物,这无异于是在告诉尚书府后院的那些人精,王慈笙是他罩住的人。 天气渐热,永宁双身子又是大月份,身子有些吃不消,整日整日的在床上躺着不想动。 福禄倒是急了:“娘娘,医女说您得多走动走动,否则生产时要遭罪的。” 永宁摇着团扇,燥热的天气让她出了一身的汗,衣服黏在身上难受的要命,整日听着福禄的唠叨只觉得心烦。 她瞪了福禄一眼,福禄噤声低头,不再说话。 桃夭因着永宁大方,孕期伙食也好,跟着吃的圆滚滚的。 来时是窈窕淑女,身材纤细。 如今吃的已经快与福禄差不多了,曾经清晰可见的下颚线已经圆的看不到了。 不过加上她那两个小梨涡,笑起来倒有些娇憨可爱。 青莲正在指挥宦官们抬东西,背对着桃夭她们。 桃夭吃了口果子,漫不经意的道:“青莲姑娘与娘娘的背影可真像啊。” 绿荷和福禄也忍不住抬头去看,不过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 青莲背影与永宁相似,这是他们早就发现了的。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西凉待的久还是什么原因,总觉得青莲在气度上也与永宁越来越像。 若是两人换上同一件衣服,单从后面让人看,绿荷福禄大约也不敢保证能认出哪个是永宁,哪个是青莲。 福禄认同的点点头,然后继续剥手心的果子吃,刚剥好准备递到嘴里,就被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抢走。 “小福禄你还吃,任三近日跟我说他教你习武,你动作愈来愈笨拙了,他让我看着你点儿,别吃太多。” 说完,桃夭将福禄剥好的果子直接填到了自己嘴里。 福禄看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煞是可爱,放下了准备抢的手,叹了口气。 廊下实在炎热,永宁看院中的梧桐树树叶晃动,知道起了风,她扶着肚子起身:“福禄,将椅子搬到梧桐树下,那里也许凉快些。” 可刚起身,永宁就觉得腹中传来阵阵疼痛,轻一阵儿重一阵儿的。 福禄看永宁疼的皱眉,想到前些日子问医女的事宜,他连忙将椅子放下去搀扶永宁。 “绿荷姐姐,娘娘阵痛,怕是要生了!” 绿荷没经历过这等子大事,有些慌乱,连忙帮福禄搀着永宁。 青莲听到福禄那一声惊呼,已经转身去叫接生嬷嬷了。 “桃夭,你和绿荷姐姐一同看护娘娘,我入宫去递消息,让王爷带御医回来,以防万一。” 福禄拍了拍桃夭的肩膀,显然是把重任放在了她身上。 桃夭看着他凝重的眼神,坚定的点了点头。 她入王府许久,因着是景武帝身边出来的宫女,永宁几人多多少少对她有些防范,哪怕是她已经交出了景武帝的密旨,却仍不得福禄绿荷的信任。 如今永宁是生孩子这等生死攸关的重要关头,福禄肯让她看护娘娘,说明福禄从心里已经认可了她。 她郑重点头,“福禄,若王爷要带御医,定要带李泽兰!” “好。” 李泽兰是西凉第一神医,活死人肉白骨,医术无人能及。 永宁腹中疼痛难忍,躺在床上望着床帷,听着周边的人忙碌不已。 额头上不停冒汗,可永宁却一直强忍。 要留住力气,留住力气带我的孩子来到这世上。 “王妃娘娘,用力啊——” 永宁依言用力,用力到脸和脖子都通红,用力到脖子上青筋暴起。 她听从稳婆指挥,让用力就用力,让呼吸就呼吸。 可是这疼痛实在是太漫长,太煎熬。 她疼的受不了,感觉眼前黑一块儿白一块儿的,她张嘴想叫,但稳婆说要留住力气。 她疼的浑身发抖,意识被强制留住,接受这漫长的折磨。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额头冰冰凉凉的,好像是有人拿沾了水的帕子贴在她额头。 可永宁身边除了桃夭在为她擦汗,没有人为她敷额头。 她伸出手握住绿荷,疼的泪止不住,绿荷在旁边也一直不停的抹泪。 “绿荷……我好疼……” “公主……”绿荷跪在永宁床边抹泪,任由永宁掐握她的手。 她从没见过永宁如此痛苦,实在心疼。 “绿荷……我好疼……” “公主,我可怜的公主……” 日渐黄昏,永宁意识模糊,耳边是稳婆着急的呼喊,可她实在是累,累的要睁不开眼。 眼前一片黑暗,身上的疼痛骤然消失。 她又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又是只有她一个人。 “你不该现在来的。” 空灵而温润的声音如此耳熟,每次都是他在和永宁说话,可他从没出现过。 “你应当有孩子,应当陪他过完一生。” 永宁微皱眉头,颇为疑惑。 孩子? 她伸出手试探周围有没有东西,有些焦急。 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眼前亮光一闪,永宁看到了一个白衣翩飞,形似神明的影子。 “我的孩子呢?” “公主,待贫道稳住梦境,你醒来自会看到你的孩子。” 梦境……什么梦境? 她看那人周身亮光渐弱,下意识的朝他跑过去,想抓住他,却只摸到了一缕薄纱。 “你是谁?” “不必心急,公主该知道时,贫道自会告知。” 永宁看到白色拂尘带着轻微的蓝光微微一拂,身上的疼痛逐渐强烈。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努力睁眼,看到了满脸鼻涕泪水的辰王正握着自己的手。 “怀远?” 辰王往日虽说不过于注重自己的样貌,但永宁是个爱干净的,加上某次永宁夸他长的好看。 于是乎他就在永宁面前格外的注重自己的形象,格外注重自己的模样。 他见永宁醒来,也顾不上干净不干净,用袖子直接在脸上一抹,脸上倒干净了,但是袖子上却湿塌塌的。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堂堂七尺男儿,战场上从无败绩的战神将军,居然跪在发妻床前哭的毫无形象。 “你睡了三日,我要吓死了。” 永宁抬手摸了摸他新长出来的胡茬,笑着道:“确实,很扎手。” 她如今虚弱,嘴唇苍白。 辰王虽知她有意宽慰自己,却如何也笑不出来,只能含着泪握住她的手,紧紧的贴在自己脸上,感受到她的温度,这才安心。 “唔……啊——” 永宁被自己身边的动静吓了一跳,她偏头看,发现有个孩子。 “是我们的孩子,辰王府的世子。” 永宁立马松开了辰王的手,有些稀奇的去看孩子。 脸上有些白白的东西粘在上面,头发很黑,眉毛像极了辰王。 不过这鼻子嘴巴还是更像永宁一些。 “这孩子长的秀气。” 第83章 兄嫂 辰王不知什么时候端了碗汤过来,永宁转过头时正好嘴唇碰到了勺子。 “乖,别看孩子了,先喝些东西养养精神。” 永宁听话的喝了一口,身边孩子又动了动,她低头想抱,辰王却拦住。 “福禄,把世子抱下去。” 永宁皱眉,有些不悦:“我辛辛苦苦生出来的,我还没看几眼呢!” “他饿了,抱下去让奶娘喂一喂。” 福禄抱着刚吃饱的小世子:“……” 他低头看那孩子对着自己笑,心里默默的为他可怜了一把。 世子爷,您刚出世三天就背了这么大一个锅。 奴才很同情!但是奴才无能为力! “奴才告退。” 永宁的目光一直黏在孩子身上,等孩子被福禄抱下去后才收回目光。 “怀远,孩子起名字了吗?” 辰王微微点头:“嗯,你生产那日皇兄和皇嫂都到了王府,皇兄皇嫂一直在殿外为你祈求平安。亥时孩子出生,皇兄下旨封了世子,也让内务府的人拟定了名字。” “孩子叫什么?” “延琛,谢延琛。” 辰王用帕子为她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汤,有些心疼的扶着她躺下。 “你好好休息,等醒了我就把孩子抱来。” 永宁乖乖点头,闭上眼睛。 但是刚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她又突然抓住即将离开的辰王。 “怀远,你认识不认识什么道士?或是平日见过什么奇怪的道士?” 辰王不解,微微皱眉,“道士?我手下只有将士,没见过道士。” 永宁微微松手,颇有些失落。 “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个道士说我不该现在来这里,还说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话。他说什么……梦境……” 说完这话,永宁头疼欲裂,痛苦的捂着脑袋。 辰王见她痛苦,连忙叫人去叫李泽兰。 “子卿,你可是梦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 他又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一直在你身边守着。” 李泽兰到了为永宁把脉,永宁那阵子头疼已经过去了,他颇为嫌弃的瞥了一眼辰王:“王爷在耍我不成?王妃脉象很正常啊。” “我……” 永宁拦住要争辩的辰王,对李泽兰笑着道:“没事,劳烦了。” 李泽兰面色稍缓,瞪了一眼辰王:“你夫人比你礼貌多了,你可真是耽误我研究前几日你夫人的脉象。” 说完一拂袖,对辰王哼了一声,傲娇离去。 “什么脉象?” 辰王脸上露出些恐惧,握紧了永宁的手,“你生琛儿时难产,我带着他闯了产房。他本来都说你脉象几乎摸不到,已经是是将死之人。可后来琛儿出生啼哭的一瞬间,你的脉象又骤然变的清晰。” 永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发现有一根淡蓝色的线一闪而过,待仔细看时却又消失不见。 七月份天热,永宁月中闷热,却又不能开窗见风,这一个月子坐的极为煎熬。 就连满月宴都是辰王亲自操办,朝中自然也有人参他身为男子却做女子之事过于屈尊降贵,他只权当没听见。 绿荷正在为永宁梳发髻挑首饰,仔仔细细的为永宁上妆。 世子在摇篮中啼哭,桃夭将世子抱起来,她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小的孩子,有些惊奇。 “世子长的真好看。” 绿荷笑着接话道:“王爷王妃都是人中龙凤,世子殿下定也不差的。” 永宁梳洗妥当,绿荷为她打开门,踏出屋门不由深吸一口气。 “这月子坐的苦闷,终是出来透透气了。” 院中的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 青衣男子的面容逐渐清晰,永宁看到愣了一瞬。 “子卿。” 皇兄…… 眼前人明明是温润的笑,永宁眼前却一幕幕闪过他在养心殿前拔剑自刎绝望的双眼。 这根本不是永宁的记忆,这记忆对她来说过于痛苦,也过于陌生,她在看见清逸的那一秒,不顾仪态的提起裙摆奔跑而去。 “阿兄……” 清逸还如在东离时一样,想轻抚她散在背后的长发,却摸了个空。 他看向她高高盘起的头发,心中暗叹一声。 妹妹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 他自然也感受到了永宁在自己怀中小声啜泣,轻柔开口:“半年前我收到王爷来信说你有孕,父皇母后得了消息立马让我带了礼物来西凉。” 永宁握住他的手,眼眶红红:“阿兄来了,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她打量一下清逸,擦了擦泪:“阿兄瘦了……” “东宫事多,苦些也正常,为了子民,为了苍生,阿兄不怨。”清逸为她理了理粘在脸上的碎发。 “父皇母后呢?陈娘娘和二妹妹呢?可一切都好?泠泠,莹莹都如何?” 清逸身为她兄长,自然也都知道她挂念的人,不疾不徐的一个一个答:“父皇母后一切安康,只是上了年岁,开始有了几丝华发。” “陈娘娘身子也康健,还和你在时一样,喜欢在宫中练字画画。墨泠泠嫁给了王博儒,夫妻和睦,我来时她也已有了身孕。至于二妹妹……” 清逸的面容突然沉了下去,永宁心里一紧:“阿兄,子蕊怎么了?” 一袭红衣的少女缓步而来,朗声道:“卿妹妹别怕,是北漠王子看中了蕊妹妹,今年过完年,蕊妹妹怕是要成为北漠王妃了。” 少女眼尾微微上挑,微抬下颚,肆意张扬。 清逸抿抿唇,为永宁介绍:“这是我的发妻黎氏。” 黎氏笑着冲永宁挥了挥手,露出大牙。 “阿兄娶妻,竟无人告知子卿,是不把子卿当家人了吗?” 清逸摇摇头:“婚约本是今日,可父皇母后听了你有孕的消息,定要我赶来西凉,婚约不得不推迟,所以黎氏……” 黎氏笑着接话:“所以我只能算是卿妹妹的准嫂子。” 黎氏顺势抱住了清逸的胳膊,抬头冲着他笑,清逸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卿妹妹长的真好看,跟仙女儿似的!” 永宁略一福身:“皇嫂谬赞。” 黎氏拦住了她,挥挥手:“我父亲是七品小武将,父亲不拘小节,我母亲没得早,无人管教,这些繁文缛节,我也不大在意,卿妹妹无需多礼。” “这……” 永宁颇有些意外的看向清逸。 清逸自幼守礼,眼前的黎氏性格大方活泼,家世也算不上显赫,甚至可以说是出身低微,能当上太子妃,应当是清逸真心喜欢的。 清逸温声为她解围:“黎氏性子活泼,妹妹无需见怪。” “卿妹妹,你可不知我为了看你,可是偷偷藏在了……” 话没说完,黎氏就被清逸一把捂住嘴。 他颇有些尴尬,“没什么……” 第84章 心里没底 永宁看他们这副模样,心里了然。 只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看清逸这反应和黎氏这活泼劲儿,估计黎氏来西凉时她家里并不知道。 永宁又看向清逸打开折扇为黎氏扇风,她垂眸一笑。 而且这黎氏八成是藏在清逸车中才来西凉的。 “阿兄莫要站着了,快入席吧。” 永宁带着他们走到前厅,诸多宾客,还看到了温棋郡主。 温棋郡主正在四处张望,看见永宁从后院出来,立马笑着小步跑上前褔了一礼,笑盈盈的递给永宁一个香囊。 她回头看了一眼幼妘,幼妘道:“王妃娘娘,这里面的香料是郡主亲自挑选的,这香囊也是郡主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清逸在看见温棋郡主时愣了一下,下意识的与身旁的黎氏对视一眼。 黎氏用口型说:“真的好像。” 幼妘又让身后的侍女拿了一个托盘上来。 “王妃娘娘,这是郡主亲手为小世子绣的衣服,请娘娘过目。” 永宁拿起那小衣服,衣服上绣了一个老虎,看起来可爱极了。 又仔细摸了摸,这料子细腻柔滑,婴孩穿上不会闷热也不会觉得扎的慌。 “郡主有心了。” 温棋郡主只是拉着永宁的手,对着她甜甜的笑。 眼神中的纯净和喜欢是骗不了人的,她是真心喜欢永宁的。 只是口不能言。 辰王在招呼宾客,也在安排宴席。 这些东西若是府中有长辈或是妾室,大可交给她们。 可惜辰王府女眷只有永宁一人,永宁刚出月子,他不想让她过于操劳,干脆自己揽了下来。 辰王隔着花圃看见了交谈的几人,他绕过长廊,冲着清逸拱手。 “妹婿见过兄长。” 清逸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辰王要比永宁年长七岁,他与永宁是龙凤胎,只比永宁早出来了半个时辰而已。 辰王这句兄长,让清逸有些许尴尬。 “王爷不必多礼。” 王慈笙亦是微微福礼,笑眯眯的看着永宁。 辰王微微拱手:“兄嫂既然都来了,快快入座吧,马上要开席了,好让兄嫂尝尝我西凉美食。” 清逸笑道:“好,定要好好尝尝。看是何等人间美味,将我卿妹妹喂养的珠圆玉润。” 永宁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清逸郎笑离去的背影。 “我胖了吗?” 黎氏悄悄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妹妹长的真好看。” 说完后她笑眯眯的跟上清逸的步伐,回头对着永宁吐了吐舌头。 温棋郡主抬眼看了眼永宁,拉起她的手,和她一起入席。 辰王则是在一众人走后搓了搓自己空荡荡的手。 夫人被人拉跑了,他负手而立,看到了桃夭怀里睡着的世子。 他转而笑眯眯的将世子接过抱到自己怀里。 “好儿子,对为父不离不弃。” 桃夭:…… “东离一切安好,只是父皇母后都格外想你。” 永宁听完这话感觉一阵眩晕,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幼时在东离的画面。 可那画面对永宁来说又熟悉又陌生。 记忆中她多在母后怀中撒娇卖乖,在父皇身边调皮。 可奇怪的是,她一直回想不起永乐皇后的样貌。 就好像…… 记忆是虚假的。 清逸注意到永宁脸色有些难看,极为担忧:“妹妹怎么了?” 永宁摇摇头,她好像自从在驿馆醒来后就有许多奇怪的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她感觉真实又虚假,如同窗棱上抚摸不到的光。 “没什么,大约是昨日没睡好。” 永宁坐的离清逸很近,却总觉得有一道恶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转。 抬头望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辰王握住永宁的手,指腹是常年练武留下的厚茧子。 只一顿饭的时间,清逸与黎氏已经到了驿站。 “兄嫂怎么如此着急?不多留下陪陪子卿吗?” 她轻轻拉住清逸的衣袖,有些不舍。 一两年未见,只待了这么一上午就要走,她也很想家人。 “东宫事务繁忙,阿兄还要沿路加急为一些郡州处理天灾。” 清逸看她不舍,从腰间拽下玉佩放在她手心,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玉佩是西凉暖玉,触手生温。 在西凉不算金贵,但在东离却是极为稀有的。 玉佩上是清逸的字,一笔一划的刻下“子卿”二字。 “这是我们十四岁时,我处理了一件朝堂上颇为棘手的事,父皇觉得我做得好,就将东离唯一一块西凉暖玉赐给了我。我想着……妹妹腰间什么玉佩挂饰都没有,就亲手雕刻了你的名字,也有你最爱的海棠花。” “本是要作为及笄礼给你的,奈何辰王殿下横刀夺爱,将妹妹早早的就从我身边抢走。” 辰王早已将世子递给了桃夭,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幸而殿下待你很好,父皇母后也可以放心了。” 清逸看永宁抬头时眼中已经含了泪,他也有些哽咽。 摸了摸永宁的头,“走了。” 黎氏看清逸落寞挺拔的背影,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弯刀急急忙忙的递给永宁:“你及笄我没机会送你东西,这小弯刀好藏也顺手,你留着防身。” 她三两步的跳上马车,对着永宁挥手:“卿妹妹,后会有期!” 一块玉佩,一把弯刀。 一柔一刚,这是兄嫂为她补上的及笄礼物。 是来自东离的人送给她的。 马车渐行渐远,永宁紧紧攥住这两样东西,不发一言。 等到马车消失在视线,永宁眼上被轻柔的蒙上一双手。 他温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还会再见的。” 感觉到手心湿润,他收起逗弄的心思,将她抱在怀里。 “子卿如此爱哭软弱,没我你该怎么办。” 永宁伏在他怀中,小声啜泣。 是啊,若是没有他,她在这偌大的西凉该如何自处呢? “幸而你遇见了为夫。” 她紧紧攥着辰王的衣服,没由来的心慌。 就好像…… 只要她一松手,这一切就会消失一样。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永宁答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她心里也没底。 觉得这一切过于美好,日子过于安详,这一切的一切都过于顺遂。 顺遂到让她觉得这是她的一场美梦。 可诸多痛楚又在提醒她,这就是现实。 生延琛时那种钻心的疼,是真真实实的。 第85章 一个孩子的真诚 不过一晃眼的时间,世子和太子已经七岁,到了去国子监求学的年龄。 世子养在永宁膝下悉心教导,是个温润知礼的孩子。 举手投足间有几分像永宁的兄长。 “儿子定不负父亲母亲的期望。” 小小少年冲着他们二人规规矩矩的拱手。 辰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去吧,下学了父亲带你去钓鱼。” 世子圆圆的眼睛露出亮光,“儿子定会认真听夫子讲学!” 等世子入国子监的大门,永宁瞪了一眼辰王。 “整日带着琛儿去钓鱼玩乐!” “好夫人,琛儿喜欢玩,趁着如今年少无忧,为夫就多带他做些他喜欢的事嘛~” 永宁有些担忧,“可若他贪玩,来日养成个只知撩猫逗狗的纨绔性子怎么办!” “琛儿这孩子比谢延思那小子省心多了,皇兄整日逮谢延思都逮不到。” 他冲着永宁挤挤眼,一脸自豪。 永宁脑海中浮现那整日脏兮兮的小脸,有些于心不忍,道:“其实思儿本性不坏,他做的那些事不过是为了让陛下和娘娘多注意他些罢了……” 想起自己钓上来的大鱼被太子烤了,他撇撇嘴,“我带着琛儿钓了许久的鱼,就那一条大的,说要放后院池子养着的。结果那臭小子抓着烤了,我若逮到他,定要好好教训他!” “行了。”永宁瞥他一眼,“你那条大鱼,我看你儿子吃的也挺香的。” 辰王颇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三天前他钓了条大鱼回来,兴冲冲的带回来要给永宁炫耀一番,奈何那日永宁与温棋郡主去逛胭脂铺子没在府上。 他就出去寻妻,就那么一个时辰的时间,回来后就看见自己那条大鱼已经被太子架在了火上。 与景武帝极像的那双丹凤眼中尽是兴奋,脸上被火燎的脏兮兮的。 而在旁边乖乖蹲着等鱼肉的白衣男童……是自己的亲儿子。 等一行人回府后,就看见太子吹了吹那块鱼肉,认认真真的挑出了鱼刺,然后递给了旁边的白衣男童。 世子尝了一口,眼睛立马亮了。 “哥哥,好吃!” 太子笑眯眯的,又为他继续挑鱼刺。 “小心烫。” 永宁拉住了要冲上去的辰王,“他们很开心,不要打扰他们了。” 辰王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忍了几忍才没冲上去。 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那是我钓来让子卿看的!” 永宁笑吟吟的看着两个男童,目光中尽是温柔慈爱。 “我看到了,很开心。” 那时太子也看到永宁二人,兴冲冲的挥手:“皇叔皇婶!” 永宁也摇了摇扇子,对着太子点头。 七岁男童身着明黄太子服,他细心的把鱼刺挑出来,兴冲冲的递给永宁。 “皇婶尝尝。” 永宁看到了他手指头上被烫出的水泡,弯腰将那一小块鱼肉吃到嘴中,又拿出自己的手帕小心的为他擦净手上的碎鱼肉。 轻轻吹了吹他手上的那个水泡。 “很好吃,但是太子殿下往后要小心些,别再伤着自己了。” 俊俏的小脸上露出羞涩之意,腼腆的笑了笑:“侄子记住了。” “桃夭,去拿些药膏给太子涂上。” 太子与世子并肩而立,二人因为天热,额头上都有些细汗。 永宁将帕子折了折,为他们擦去薄汗,又用自己的团扇为他们轻轻扇着。 “天热,思儿琛儿回屋吧。” 太子想点头,想了想,又跑过去将那盘子端过来。 “鱼肉都烤好了,弟弟很喜欢吃,外面热,听皇婶的,我们回屋再吃。” 辰王冷哼一声,将小太子吓了一跳。 以为是自己冷落了他,皇叔才生气,他讨好似的撕下一小块鱼肉,冲着辰王高高举起。 “皇叔也尝尝!” 辰王低头看着那双与皇兄一模一样的丹凤眼,再看了看那小手上鱼刺比肉都多的鱼肉,有些生气。 “这是我钓了许久才有这么一条大的,想放后院池子里让你婶婶喂养的,你竟把它吃了!” 被辰王这么一吵,他蔫儿蔫儿的低下了头。 低头挨训,不发一言。 动作熟练,让人心疼。 因为调皮挨训的孩子低头认错,是最让人心疼的,更何况这小孩子还长的好看。 永宁为人母,总是看不得孩子受委屈。 太子这孩子还自小就和她亲近,满月时就冲着她笑,如今看他这乖巧又委屈的模样,心疼的不行。 “好了,肉我也吃了,你儿子也吃了,我们都有份。怀远若要吵,连着我与琛儿一同吵吧。” 世子:??? 桃夭坐在屋中给太子上药时,向来活泼话多的孩子格外沉默。 辰王一直板着脸,太子时不时小心翼翼的瞟他。 活脱脱的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桃夭上完药,盖上盖子。 太子上完药立马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难得的知礼,对着辰王夫妇拱手:“侄儿还有事,先行告退了,改日再来拜见皇叔皇婶。” 这一礼行的标准,加之太子样貌出众,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诶,思儿……” 他小跑出去,连永宁唤他都不回头。 “福禄,找个人保护着太子,万不可出事。” 永宁回头看辰王的脸依旧拉的很长,有些气恼,将团扇扔到他身上。 “一条鱼而已,总归是要哄我开心的,我看两个孩子吃的开心,我就开心。总归怀远目的达到,为何还要同一个七岁孩童置气。” “我……” 辰王被永宁的话噎住,看她有生气的架势,也住了嘴。 “好,我的错,我不该与一个孩子置气,等下次他来,我给他买些玩具,给他陪个不是。” 辰王将团扇捡起来为她轻轻扇着风,看永宁紧皱的眉头舒展,眼中也染上了笑意。 “本就是你的错,这条鱼最后不还是都进了你儿子的肚子!你再吵延思又有什么用!” 世子嘴上吃的油乎乎的,听到这话抬头一脸无辜,嘴中还有没嚼完的鱼肉。 辰王抬手,世子以为他也要吃,但是鱼肉只剩下了一点儿,他也想吃。 再三纠结之下,对美食的喜爱和对父亲的恐惧之间,世子选择抬手护住自己面前的盘子。 “这是哥哥给我烤的!父亲不能同一个孩子抢吃食!” 辰王准备为他擦嘴的手转了个弯,用力弹了一下自己儿子的脑门。 永宁瞪他一眼,他讪讪收回手。 第86章 金鱼 太子经常跑出宫来辰王府找世子玩,如今两个孩童都去国子监,本来热闹的府邸突然间又冷清了。 永宁坐在梧桐树下,摇着团扇,有些无聊。 日头西沉,她起身,“走吧,去接琛儿下学。” 路过小池子时听见有动静,她小心翼翼的过去,看到一个玄衣小男童正弯腰蹲在池子边。 “延思?” 男童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见永宁后露出微笑,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手。 “侄儿见过皇婶。” 她摸了摸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穿着黑色衣服看不出颜色的深浅。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你今日没去国子监?” 他似乎落过一次水,头发都是湿的,还有几缕头发被水冲散,粘在脸上。 也许是太子觉得头发粘在脸上难受,在脸上随便抹了一把,将头发抹到上边,憨憨的对着永宁笑。 “今日夫子让下学的早,我就先回来了。” 他和世子是同一个夫子,若是夫子让提前下学,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来了王府,而世子却没回来。 永宁也不戳穿他,拉着他将他的手递到福禄手中:“虽说天热,但也仔细别着了风寒,福禄去带太子换身干净的衣物。绿荷去小厨房煮碗姜汤,再备些太子爱吃的核桃酥。” 太子回头看她一眼,一双丹凤眼中有点点亮光,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皇婶今天开心吗?” 永宁摇扇子的手一顿,不大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笑着答道:“当然开心啊。” 太子笑了笑,没说什么,任由福禄拉着自己带到里屋换衣服。 “桃夭,你去将世子接回来,偷偷问他今日有没有和太子在一起。” “是。” 永宁坐在正厅喝茶,没想到先看到的的不是桃夭,也不是太子,而是景武帝身边的李溸。 “公公今日到辰王府,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李溸在景武帝身边呆了十几年,前朝后宫的人对他都多有尊敬,他也笑着受了那些人的奉承之言,性子养的极为傲慢。 可他唯独对着辰王夫妇格外谦卑,笑眯眯的道:“王妃娘娘,奴才今日是奉了陛下旨意,要接太子殿下回宫的。” 刚才太子就湿漉漉的蹲在池子边,脸上也脏兮兮的,永宁怕他是又闯了什么祸才躲到了辰王府,下意识的往里间看。 “太子刚到王府,还没吃上一口热茶,不如公公先回了陛下,晚些时候王爷自会派人将太子殿下护送回宫。” 李溸面露为难:“王妃娘娘,这……奴才很难办啊……” 宫中太监大多贪财,无论是在东离还是在西凉,有钱能使鬼推磨,她拔下头上的玉簪放在他手中。 “还请公公给我一个面子。” 令她意外的是李溸居然将簪子推了回来:“王妃娘娘,不是奴才不给您面子,这是陛下的旨意,奴才不敢怠慢。还请王妃娘娘让奴才将太子殿下带回宫中。” 永宁往屏风后看了一眼,发现那孩子就露了半张脸,怯生生的看着自己。 可李溸态度强硬,都说了是奉旨行事,她也不好过多阻拦。 “太子殿下在王府玩耍时我照顾不周,让他落了水,方才让福禄去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物,我怕他得风寒,命小厨房做了姜汤,等太子喝碗姜汤再回宫吧。” 李溸拱手:“是。” 绿荷将姜汤和核桃酥一起端来后,太子才从屏风后出来。 李溸立马笑着拱手:“太子殿下。” 太子颇为冷淡的点了点头,乖巧的坐下喝姜汤。 永宁为他扇风,他喝的太快了,额头上热出了许多汗。 小手拿了两三块核桃酥,嘴里又叼了一个,对着永宁挥手。 等他们走后,永宁看着那半盘核桃酥,抬步走到那小池子边,发现并没有滑倒的痕迹。 “绿荷,问问府上的人,太子为何衣服都湿透了。” 绿荷微一福身,道:“王妃娘娘,奴婢在小厨房听人闲话,似乎说太子殿下本就是湿着衣服来王府的,还下令不让人告诉您。” 永宁皱眉,仔细看那岸边,水突然波动一下,她看到了池中游动的金鱼。 “金鱼?” 永宁弯下腰,看到了两三条金鱼,金鱼很漂亮,尾巴像蝴蝶的翅膀。 正巧此时桃夭带着世子回来,世子急匆匆的,几乎喘不过气,一看就是从大门一路跑到了后院。 “母亲……快去宫里救哥哥……” 永宁一愣,“什么?” 世子年龄小,实在无法平缓呼吸,小手拽了拽桃夭的衣服,桃夭道:“世子说太子殿下今日下午没去听夫子的课,还偷偷去御花园的莲曲桥那里偷金鱼。下午夫子去陛下那里,将太子殿下……告了一状。” “金鱼!”永宁看向自家池子里游的欢快的金鱼,心道一声坏了。 “备马入宫!” 难怪那孩子没头没脑的问她今天开不开心,难怪上次辰王吵他时他一言不发。 原来这孩子是为了那条鱼愧疚,偷偷的捉了御花园的金鱼来补偿她。 “这傻孩子……” 世子轻轻拉了拉永宁的衣袖:“母亲,皇伯伯会用棍子打哥哥的。” 永宁心里一紧,满脑子都是那张漂亮小脸笑眯眯的模样。 她握住儿子的手,“别怕,母亲会为你哥哥求情的。” 永宁得到允许入太和殿时,太子正跪在地上,握紧了自己的小拳头,低着头一言不发。 “臣妇参见陛下。” “平身。” 太子听到动静,微微抬头,看见永宁时愣了一下,又快速的低下了头。 “阿辰夫人自来不喜欢孤王的太和殿,今日踏足,是为了太子求情?” 俊美帝王一手撑着额头,一双丹凤眼中有点点笑意。 “陛下圣明,殿下年龄尚小,小孩子心性,还望陛下从轻发落。” 他以手抵唇,微一挑眉,破有几分戏谑:“那你可知孤王为何罚他?” “因为殿下偷了御花园的金鱼。” “蝶尾金鱼只剩下了那三只,你说孤王当如何罚他?” 三只?一只黑白色的,一只金色的,一只白色的。 这小祖宗合着把那三只鱼都偷到了辰王府。 “陛下,太子殿下偷的金鱼在辰王府,陛下若是……” “在辰王府?”景武帝若有所思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挥挥手:“即是他对他皇婶的孝心,此次孤王就不罚了。” 不止太子,连永宁都愣住。 景武帝笑道:“本也不是什么金贵的物件儿,在哪里都一样,更何况世子近日要过生辰,就当这小子送给他堂弟的生辰礼了。” 第87章 求情 “臣妇代世子谢陛下赏赐。” “行了,平身吧。” 永宁直起身子,看太子依旧乖巧的跪在地上,始终不抬头。 景武帝看自己儿子这模样,微微皱眉:“不过你下午逃学,明日的假你也别休息了,去辰王府和你弟弟学学下午落下的课,明日晚上来太和殿背给孤王听。” 太子有些不敢相信的挑了挑眉:就这?没了?不挨打了? “儿臣遵旨。” “起来吧,天色不早了,你回东宫吧。” 太子叩首:“儿臣告退。” “宫门要落钥了,阿辰夫人也早些回府吧。” 永宁微一颔首:“臣妇告退。” 永宁出太和殿殿门,看见太子正站在门口,晚上不及白天燥热,太子今日又落了水,永宁有些担心他:“思儿怎么站在这里?” “皇婶,你今日开心吗?” 他眼中亮亮的,带着希冀。 和今日下午时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永宁听懂了他藏在话中的意义。 “当然开心,从未如此开心过。” 他笑起来,冲着永宁规规矩矩的拱手:“那便好,侄儿先回宫了。” 他一蹦一跳的离开,无忧孩童是最可爱的。 永宁出宫时世子正站在马车旁,见永宁出来,连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母亲,怎么样了?” 她弯腰摸了摸儿子圆圆的脸:“别怕,你皇伯伯很疼你哥哥的,没有罚他。只是需要你明日教一教哥哥今日下午夫子让学的东西,明日晚上哥哥要背给你皇伯伯听。” “那没问题!” 看儿子一脸骄傲的小模样,永宁忍俊不禁。 “好了,你父亲这个时辰也从军营回来了,我们回家吧。” 二人到家时辰王已经吩咐小厨房做好了饭菜,正坐在桌前等着母子二人。 “桃夭说你今日傍晚进宫了,又是谢延思闯祸让你去求情了?” 桌上的饭菜还热着,这几年来太子闯祸,永宁去求情的次数太多了,他早已习惯。 “你还说,若非你那日因一条鱼生气,延思也不会去偷御花园的蝶尾金鱼送我,连累延思被陛下责罚。” 辰王有些意外,挑了挑眉:“那小子今日掉到莲曲池中是为了捉金鱼?” “你知道?” “他险些淹死到里面,还是我让阿三把他捞出来的。阿三捞他出来时,他手里还捧着一条金鱼,旁边的小盆子里面也已经有了两条。阿三没管他,把他手里的鱼放到盆里后就走了。” 永宁听完更心惊胆战,七岁的孩子,为了三条金鱼险些丧命。 “东宫的人是死的吗,为什么没人管他!”永宁气结,浑身都在抖。 辰王冷哼一声,“国子监的人知道他逃学,以为东宫的奴才们跟着呢,就没多管。最后阿三去东宫时才发现宫里的那几个太监都被他绑了起来,还用东西堵住了嘴。” 永宁还是有些不大相信:“思儿才七岁,宫中太监们怎么可能会被他绑住?” 辰王撇撇嘴,“那你就要问他了。” 第二日太子兴冲冲的来辰王府给她请安,小脸儿上难得的干净。 “侄儿给皇婶请安。” “延思,昨日你绑了东宫的太监?” 太子的笑容渐渐隐了下去,抿抿唇,一撩衣袍跪了下去,一言不发。 永宁有些头疼,这孩子犯了错总是不发一言的跪下等着受罚。 从不为自己辩解半分,倒是诚实的狠。 永宁叹口气将他扶起来,“皇婶不是要责罚你,只是你年龄小,没人看护会有危险。” 他抬头,丹凤眼中有些讶异。 “无论做什么,定要找个人跟着,不要让你的亲人担忧。你可明白?” “好,侄儿以后会让程尹跟着,不让皇婶担忧。” “不止皇婶,还有陛下娘娘,还有你皇叔,还有你延琛弟弟。你若是出事,我们都会担心的。” 他低下了头:“父皇对我自来凉薄,他只期盼着我成为太子,成为像他一样的帝王,他才不会担忧我。” 永宁微微皱眉,“天下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的,不过延思是东宫储君,未来是西凉子民的帝王,肩负重任,陛下不得不对你严一些。” 他抬头盯着永宁紧皱的眉头,抬手抚了抚她的眉间。 “侄儿明白。” 他什么都没听懂,但是他能感受到皇婶想让他不要记恨自己的父亲。 两个孩子摇头晃脑的读书,永宁在旁边做女工。 辰王回来时太子正好要回宫,他规规矩矩的冲着辰王拱手:“皇叔再见。” 他难得乖巧的模样让辰王有些意外,回头看了他好几眼。 “哟,谢延思这是被偷梁换柱了?” 永宁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他身上,“延思好不容易乖巧,你就不能安分些。” 他笑着弯腰将东西捡起来,“子卿教训的是。” 永宁瞪他一眼:“怀远怎么越老越没正形。” 他解下身上的盔甲,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脸,把自己儿子烦的直瞪他。 “臭小子,你娘瞪我也就罢了,你也敢瞪我。”说完就两手一挤,开始疯狂搓弄儿子的脸。 “啊——母亲救我!” “谢辰星!” 见她站起来,他立马松手跑出去:“我去让小厨房做饭!” 晚膳时辰王才安分,给永宁挑了很多她爱吃的糖醋鱼。 “父亲,我也爱吃的!” 辰王狠狠敲了一下他伸过来的筷子,“身为男子,要多让着女子,多有些气度,怎么这么小气。” 世子咬着自己的筷子,眼巴巴的看着母亲碗里没有刺的鱼肉。 看儿子实在可怜,他还是细心的为儿子挑了几块。 “男子要自食其力,这次为父就给你挑,下次自己做。” 世子:??? “儿子知晓。” “温棋郡主生了个姑娘,听说是难产,夫家对她不怎么样。” “啊?那任家敢怠慢郡主?不怕陛下娘娘知道吗?” “任家老头儿是个三品文官,兄长念在他曾治理过瘟疫在朝堂上对他多有忍让。兄长让温棋郡主下嫁给他嫡长子本就是恩赐,不过他那儿子实在不争气,一事无成,还在外边养了个外室,那女子还是青楼女子出身。” “琛儿还在呢。” 这些事,不该在孩子面前讲的。 辰王瞥了一眼好奇的儿子,“这怎么了?我一没纳妾二没外室,他爹爹行得端坐的正,我可是西凉男儿的表率。” “是,您疼母亲也是西凉出了名的。” 辰王拍了拍他的头,“你若是来日敢胡乱招惹女子,仔细我打断你的腿。” 世子低下头扒饭,疯狂点头。 “可我每次去她家,幼妘都说慈笙过的挺好的……” 第88章 温温 “她口不能言,听说幼妘也是养成了个忍气吞声的性子,在你面前自然是只报喜不报忧的。” 永宁脑海中浮现幼妘脸颊边的小梨涡,突然发觉她好像确实比温棋郡主出嫁前瘦了许多。 “过几日我去任府看看她。” “我让阿三陪着你。” 永宁颇有些疑惑,女眷之间的交情,为什么要阿三跟着她? “任家可是个虎狼窝,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当天晚上永宁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怀里抱了一个女婴,女婴哭的满脸通红,几乎要昏过去。 床上温棋郡主脸色苍白,含泪看着自己。 幼妘在旁边跪着求自己带那女婴离开任府。 永宁惊醒,满头是汗。 “桃夭,桃夭!下拜帖,现在就去任府!” “夫人,还没用早膳呢。” “回来再吃。” 任老夫人是个人精,等永宁到温棋郡主屋中时,屋中已经被清扫干净,什么闲杂人等都没了。 永宁看到她虚弱的模样还是吓了一跳,“我来时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你也是这样看着我。” 幼妘听完这话,实在忍不住,哭着跪在了地上:“王妃娘娘,求您救救我们姑娘。那外室在外头生了个儿子,已经四五岁,少爷非要接回来抬为平妻。姑娘平日怕您和娘娘担心,从不让幼妘透露半分,如今那外室竟……” “说下去。”永宁眼神凌厉,握住了温棋郡主的手。 “那外室常听人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今晨竟命人强灌我家姑娘。王妃娘娘,幼妘求您做主!” 仆像主,王慈笙是个温柔知礼的,幼妘平日的礼数也是挑不出错的。 如今毫不顾及仪态,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桃夭看不下去,将幼妘扶了起来。 “别怕。” 永宁气的浑身发抖,摸了摸温棋郡主的脸,“别怕,我去给你出气。” 王慈笙轻轻柔柔的拉住永宁,含着泪摇了摇头。 “我曾教过你的,一味忍让只会让她们变本加厉,只需一次,只需这一次,我替你出气,她断不敢再如此猖狂。” 王慈笙从枕头下拿出了几张纸,递给永宁。 “子卿阿姐,我写这信时已如将灭的灯了,我也知道子卿阿姐定会为我出气。可笙儿真的不想再争什么了,笙儿没有撒谎,夫君待我真的很好,只是那外室用那个孩子逼迫夫君。” “夫君起初是对那女子真心的,想迎那女子进门时被婆母多番阻拦。后来陛下下旨让我嫁给任家,我本不知外室存在,用尽手段让夫君心仪于我。我有身孕后,那女子找到婆母,说了孩子是夫君的。婆母本就厌恶我多年无子,这几月来更是逼迫夫君将那女子纳入府中。” “夫君是不愿的,婆母多次以死相逼。夫君与我松口说将那女子纳为妾室,那女子野心过剩,偏要做平妻。我与婆母和那女子争了许久,笙儿真的不想再争了。” 永宁看的心里难受,这本就是那男子年少时的错,偏要她来承担。 “笙儿命不久矣,若夫君拗不过婆母,在我病逝后迎那女子入门的话。笙儿只求子卿阿姐将这孩子带走,哪怕是去辰王府做个奴仆也好,我不想让这孩子再和我与阿姐一样,一样再被继母磋磨。那感觉很痛苦,我真的不想让这孩子赴我的前尘。子卿阿姐,若真有那一天,求你带走她。” 永宁看完,王慈笙拉住她的手,眼神几近哀求。 “我会护着这孩子的,你放心。” 王慈笙又递给她一块玉佩,上刻有“温温”二字。 “这孩子叫温温?” 温棋郡主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的女婴,无力的闭上了眼。 再也没有睁开过。 幼妘跪爬到她床边,哭的撕心裂肺:“姑娘!” 永宁将那孩子抱在怀里,玉佩放在她襁褓中,落下泪。 “阿三!将郡主带走!” 阿三进来,看见这场面有些懵:“王妃娘娘,郡主她……” 永宁低头看见那孩子眉间一点嫣红,正正好好在眉间有颗红痣。 似乎察觉到是陌生的怀抱,女婴从睡梦中惊醒,开始大哭。 哭到满脸通红,要喘不过气。 这一切都与永宁的梦如此接近,王慈笙的病逝,怀中孩子的哭声,幼妘撕心裂肺得到哀求。 她因天生哑疾,生母崩逝,自幼被打压欺辱,养得个只知忍让的温吞性子。 哪怕是后来嫡姐成为皇后,哪怕是景武帝给了她郡主之尊。 她也只是在永宁劝诫她后才对她那个庶妹有些强硬。 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手段,用在了笼络夫君的心上。 从没害过人,却得了个产后血崩而逝的结局。 她真真切切的心仪夫君,夫君也心仪于她。 奈何夫君年少犯下的错,被有心人拿来当把柄逼迫。 身份尊贵,却敌不过长辈和一个“孝”字。 明明两情相悦,却没爱在好时机。 碍于孝道,一人命丧黄泉。 “笙娘!” 门外的男人连滚带爬的进来,只看到了阿三怀中没了生息的人。 他颤颤巍巍的抬手,只能触碰到她的衣角。 “笙娘……是我来晚了……” 永宁将孩子递给桃夭,将她的衣角从他手中抽出。 男人相貌平平,满脸是泪,在衣角抽离时,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王妃娘娘,笙娘是吾之发妻,你不能带走她。” 永宁居高临下冷然看他一眼:“你既知她是发妻,就不该任由让人折辱她。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你都没有尽到一个做夫君的责任。” 他跪着爬到永宁脚边,磕了好几个响头:“是我不该软弱,我发誓,我绝不会让那女人和孩子入府。求您……王妃娘娘……把她留下来……我想死后能找得到她。求求您……” “我求求您……” “生前不知珍惜,人死了,你却做出如此深情的模样。” “母命不可违,我不想,可是我不敢。娘娘……求您……将笙娘留下,我可以现在就让人杀了那对母子。求您……” 如此卑微,永宁落泪,挥了挥手。 “将郡主留下吧。” 男人立马起身将王慈笙抱在怀里,模样几近疯魔。 “笙娘,我来了,别怕。别怕,我不让她入府了,你醒一醒好不好。” 他抱着已经没有生息的人,得不到任何回应,无力的跪在地上。 “是我错了——” 第89章 绝子 “任家大郎,你身为家中嫡长,肩负重任,将来会是任家家主。你来日孝期一过定会有人让你续弦,也定会再有子嗣。慈笙说不想让这孩子再赴她的前尘,所以这孩子,我会带到王府抚养,我会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你若是念着这孩子,给王爷下拜帖,我自会也让你们父女相见的。” 任家大郎只是抱着王慈笙的尸身痛哭,永宁也不知这番话他究竟听到了没有。 王慈笙小心翼翼的过了一辈子,一辈子都在忍让。 难得心上人,却又生错了时候。 不能开口叫慈安阿姐,不能开口诉爱意。 来这世上一遭,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带走了跪在地上少年滔天的爱意。 王慈笙,枉此生。 永宁抱着孩子离开,辰王回来时倒是吓了一跳。 “你哪抱来的小姑娘?” 辰王凑近看一看,笑眯眯的用手指轻碰她的脸颊,“真可爱。” 发觉永宁没有反应,抬头时她已眼含泪光。 “她叫任温温,是温棋郡主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子。” 意识到她话中的隐意,他也收起了笑容。 “没事,我们养着,反正我也挺喜欢小姑娘。” 温温在她怀中哭起来,永宁把她递给奶娘,奶娘把她抱了下去。 “我怕以后我们再有孩子,温温会觉得不自在。” 辰王抿抿唇,思索一番,桃花眼中是难得的认真。 “我七年前服了绝子汤。” 此话一出,震惊的不止永宁一人。 辰王声音不大不小,福禄,绿荷,还有桃夭都听见了。 甚至门外的小太监们手中洒扫的活计立马慢了下来,都竖着耳朵听里屋的话。 “怀远,你这是为何?” 他看出她的震惊,摸了摸她的脑袋:“七年前琛儿出生那晚我怕的要死,从没觉得死亡如此可怕。我不怕死,更不怕受伤,可我独独怕失去你。” “我府中干净,没有杂七杂八妾室通房,你也不用斗来斗去,在后院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你的性命。”他握住她的手,“可你难产那晚,我突然意识到,唯一能让你性命受到威胁的就是生子。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我。” “我是个懦夫,我怕子卿疼。更怕子卿在产房那张小床上一闭眼再也醒不来,所以我服了绝子汤,断了这个隐患。” 永宁知道他爱自己,只是没想到他竟会做到这种地步,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半晌,她试着开口,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幸而我生的是琛儿,若是女儿,你的血脉的不到延续,我罪过可就大了。” “我不在乎。”他蹲在她面前,与坐着的她平视。 “只要是子卿与我的孩子,我都喜欢,我也只要一个。无论儿女,我们的血脉都得到了延续,而且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 字字句句戳在永宁心上,她看着他的唇,心中一暖,低头吻了下去。 二人拥吻正温馨之时,桃夭却轻咳一声。 “嗯咳,奴婢见过太子殿下,世子。” 永宁慌乱的推开他,不自在的低下了头。 辰王转过身,看见两个孩童捂着眼睛背对着自己。 明显是入门看见不该看的,立马捂着眼睛背了过去。 他悄声走过去,拍了一下两人的肩膀,两人都吓了一跳。 太子抬起头,“皇叔,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不会长针眼的。” 他模样认真,试图让辰王相信自己的话。 辰王被他逗笑,“行了,这没什么不能看的。日后你们长大娶妻,也要像我一样爱护妻子,我可是你们的榜样。” “好。”太子先答应,也不知道什么是娶妻,更不知道什么是爱护妻子。 但是辰王对永宁的呵护,他们都看在眼里,或许那就是夫妻之间的爱。 他拉了拉辰王的袍角:“皇叔,父皇今日跟我们说,皇婶把小表妹抱回来了,我们能去看看吗?” 是了,王慈笙是贤皇后嫡亲妹妹,太子是贤皇后嫡出。 任温温,是当今圣上与娘娘的外甥女,是东宫储君的亲表妹。 永宁眸上染一层悲,“等妹妹一会儿,好不好?” 世子不大理解,“母亲,为什么要等一会儿?” 辰王轻拍了一下儿子的头,“因为妹妹饿了,在吃饭。什么你都问,真的是!” “皇婶,那姨母呢?” 提到王慈笙,永宁垂下眼眸,掩盖住自己的泪水。 “你姨母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要去给你表妹寻这世上最好看的头花。” 太子上前握住永宁的手,丹凤眼中带了点点担忧。 “我知道,姨母回不来了。” 世子不理解,不过在孩子抱来时,他踮起脚去看那襁褓中的女婴。 “母亲,为什么她额头有口脂。” “那不是口脂,那是她母亲留给她最好的礼物。” 世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也摸了摸太子的额头,极为不解:“那为什么我和哥哥没有。” 永宁不语,辰王看自己儿子一个劲儿的在戳永宁伤心处,拉着他们两个往外走。 “到时辰了,跟本王学骑射剑术。” 太子抬头看他:“那今日还要练梅花桩吗?” “你若听话,便不用练。” “父亲,我想练射箭!” 几人声音渐行渐远,永宁让桃夭将做女红的东西都拿来。 任温温被放在世子小时候的小床上,永宁坐在她旁边给她做衣服。 “你母亲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你母亲救过我的孩子,如今我把你当做亲生女儿抚养长大,不求你琴棋书画如何出众,也不求你名满天下。我只求你能带着你母亲缺失的那份开心,在这世上无忧无虑的走一遭。” “也不枉此生了。” 青莲的卖身契早已被永宁烧毁,她已经脱了贱籍。 她与阿三的儿子阿武也已经七八岁,如今正在家随着阿三习武,说要等阿武九岁时送到世子身边做个贴身侍卫。 辰王也曾拒绝过,阿三夫妇却极为诚恳。 他们夫妇都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 能教儿子的只有这一身武艺,他不想再让儿子像自己一样整日提着脑袋过日子。 若能留在世子身边,一来以报主子们成全他们的恩情,二来这也是个安全的铁饭碗,来日阿三老去,儿子既有收入,也无性命之忧。 辰王实在拗不过,就点头答应了。 第90章 十年 永宁在屋中做女红,他们三人在院中练剑,两个孩童衣着一黑一白,手持木剑,生疏的挽剑花。 就如此场景,过了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院中梧桐树下的两个孩童已长成翩翩少年。 曾经连挽剑花都生疏的少年如今动作行云流水,利剑在他手中发出声声剑鸣。 二人对峙,分不出谁胜谁负。 身旁的女童身着粉色衣裙,坐在永宁身边安静的绣花,额间一点嫣红,面若桃花。 生的是钟灵毓秀,清冷貌美。 辰王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动作也不似从前干净利落。 “你们两个臭小子长大了,我也老了。谢延思,上攻!” 玄衣少年将白衣少年的剑打落,拱手一礼:“承让。” “我每次都打不过阿兄,父亲每次还偏帮阿兄。” 世子额头上许多汗,将剑放回去。 他坐在永宁旁边喝了几口茶,伸着头看了看任温温手中的东西。 “温温绣的可是青竹?” 任温温乖巧的点点头,笑着将那未绣好的手帕递给他。 他接过看了看,笑着道:“好看。” 太子冲着永宁规规矩矩的拱手:“皇婶。” 少年如今十七岁,身量与辰王差不多,比永宁高上半头。 永宁摇着团扇,笑着点点头。 “时间过的真快啊,你们两个都与怀远一样高了。” 任温温抬头,看他们二人。 一人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一人眉眼如画,温润如玉。 辰王负手而立,也接过看了看任温温绣的青竹。 “温温的绣工与子卿不相上下。” 温温起身褔了一礼:“多谢王爷夸奖。” 永宁摸了摸温温的脑袋,目光中尽是慈爱。 “时间过的真快啊,温温也十岁了。” 温温顺从的低下头,握住永宁的手。 太子饮了口茶,目光落在了温温腰间的玉佩上。 那是姨母留给表妹唯一的遗物。 幼妘那日跟着永宁从任府出来,将她自己的卖身契交给了永宁。 那卖身契是王慈笙在世时就还给她的,说她若有朝一日不幸亡故,永宁又无法插手任家事时,就让她带着这卖身契和温温一起离开。 做个乡野村妇也好,不要再过那种被继母欺压的日子了。 永宁那日也只是将她的卖身契还给了她,只道明王府不需要人手,但任温温需要。 王府会按规矩给她发月奉,但她不需要服侍王府的人。 她需要做的,就是一心一意的陪着任温温长大。 就像王慈笙未出嫁时,她陪着王慈笙那样。 幼妘对于永宁的做法心存感激,又是磕了许多响头。 如今幼妘看着太子和任温温两人额头的美人尖,眼中微泛泪光。 这两个孩子实在可怜。 幼妘垂下眸,掩盖住自己的情绪。 大小姐所生的太子模样与景武帝极为相似,尤其是那眉眼,与景武帝像极了。 唯独像大小姐的,就是他额头的美人尖。 二小姐所生的任温温倒是与二小姐长的像,美人尖也一样。 美眸含水,秀眉如柳,额间那一颗红痣衬得她肤白如雪,身如弱柳扶风。 我见犹怜。 可惜了。 大小姐的孩子生来就是东宫太子,为防王氏族人心生不轨,太子殿下满月便被抱到了东宫,由景武帝亲自看养。 大小姐就连要见亲儿子一眼也得经过景武帝的同意。 二小姐……二小姐的孩子还没满月,她就撒手人寰,只留下了一块玉佩。 “王爷,王妃娘娘,任家大郎来了。” 辰王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任温温松开永宁的手,抿着唇站在她身边,显得乖巧极了。 任家大郎在永宁将任温温带走后确实颓废了许久,约摸着得有两三年的时间。 妻子死了,女儿也与他不亲厚。 可惜母命不可违,最终他还是拗不过任家老夫人,孝期一过,他就被逼着将那外室迎进了门,做了个良妾。 那外室的儿子则是被接到了任老夫人膝下教导。 任家大郎似乎没想到院中竟这么多人,他拱手:“任渊见过诸位。” 他手中似乎拿了一根笛子,那笛子永宁看着眼熟,却如何也想不起来。 任温温被永宁教导的乖巧知礼,她知道自己的身世,永宁也时常告诉她不要记恨任何人。 开开心心走完这一遭才是最重要的,没必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坏自己的心情。 她福身:“温温见过父亲。” 任家大郎这些年来瘦了不少,活像个骨架子。 也不大注意自己的形象,胡子乱糟糟的。 他隔着衣袖将笛子递给幼妘,“这是笙娘生前最爱的东西,理应交给笙娘的女儿。” 任温温从幼妘手中接过那笛子,含着泪抚了抚。 他看女儿落泪,又从怀中掏出一根玉簪,尾处雕刻了个精致的小桃花。 “这是父亲在集市看到的簪子,想着温温戴上,应是好看的。” 幼妘要接,却见眼前一片隐形,玄衣少年从他手中将那簪子直接拿走。 “姨父,这簪子可没有皇婶给温温表妹买的贵重啊。” 少年丹凤眼中有些嘲弄,薄唇微勾,不怀好意。 他向来就是这幅恶劣的样子,独在永宁面前乖巧些。 任渊脸上有些挂不住,“是,是。这簪子不大贵重……” 他抬手想将簪子再接回来,太子却已经转过身。 那簪子被他轻轻柔柔的簪在任温温发髻上,衬得她温婉。 太子仔细看了看,笑着道:“不过你说的没错,温温表妹簪上确实好看。” 永宁摇着团扇,不发一言。 她是不大喜欢这任家大郎的,若非他过于软弱不敢决断,王慈笙也不至于年纪轻轻的就丧命。 “多谢父亲相赠。” 任家大郎拱手,一副卑微的模样,他自知融不进来,东西送到了,他也该走了。 “小人贸然拜访王府,多有叨扰,告辞。” 任温温握紧了手中的笛子,眉头微皱。 温热的手轻轻柔柔的为她拭去泪水,她抬头看见了少年眼中的笑意。 “别哭了,走,琛哥哥带你去捉蝴蝶。” 永宁拍了一下自己儿子的肩膀,“大热天的,抓什么蝴蝶!” 世子佯装吃痛,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脸上尽是不满:“母亲,我看妹妹不开心嘛,这是父亲常说的要爱护女子的。” 永宁去瞪辰王时,他人早就已经跑没影儿了。 “你父亲教的东西你不要都学。” 第91章 头疼 “为什么?” 永宁噎住,自己儿子已经到了议亲的年龄,他这么对任温温,他们是青梅竹马的兄妹,自然没问题。 可若是儿子对哪个女子都这样,那以后还得了? 永宁常常带着温温去逛集市,也常能听到百姓们在议论世子和太子两人都是人中龙凤,说哪家小姐心仪他们。 世子如今十七,早已到了议亲的年龄。 永宁自从嫁到辰王府后,极少出席宴会。可自从任温温到府中,她时常想着自己不喜交际,反正有辰王护着也没什么。 可任温温以后要在西凉嫁人,她这些年倒也常带着任温温走动官眷们的宴会,期盼着能有哪位世家小姐能与任温温交好。 能有个闺房好友,要比孤身一人强太多了。 可奈何温温这孩子性子虽然温婉,却也孤冷。 总是融不进去,直到某日永宁看到一位官员之女打着来与温温交好的名头来王府与世子搭话后才明白,温温不是不喜交际。 而且她们心不诚。 也是,没人会喜欢被利用的感觉。 永宁颇为惆怅的看了一眼世子,挥手让桃夭将温温带下去。 温温自幼乖巧懂事,知道永宁有话要跟哥哥们说,不多问,福身告退。 “你如今十七,可不是七岁。你若是对哪个女子都如此,日后旁人非你不嫁,你是娶还是不娶?” 世子撇撇嘴,“儿子自有分寸,不喜欢的人自也不会招惹。” 太子则是在旁看戏一般的含笑盯着堂弟,正巧被他抓个正着。 世子当即不干,颇为赌气的指着那玄衣少年:“母亲,阿兄四处撩拨,你怎么不说教他?” “你阿兄的婚事自有你皇伯伯过问,哪轮得到你多嘴。” 太子听完这话眼中的笑意隐了下去,不发一言。 婚事? 无非是让他娶一个世人眼中温婉知礼大度的女子,哦对,大约还得在家世上能帮得到他的。 至于自己心仪不心仪,那冷漠的帝王才不会过问半句。 永宁看儿子犟嘴这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陛下让你半月后去处理匪患,可想好对策了?” 世子一拱手:“母亲放心,儿子早已想好。” 阿武在旁边沉默着,看着世子挺拔的背影。 他十岁起就被父亲送到世子身边,让他尽心竭力的保护世子。 世子在王府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而此次去雍平郡平匪患就不一定了。 “阿武,烦请你多护着世子些。” 阿武拱手,一脸严肃。 太子挑眉笑道:“皇婶过于担忧了,堂弟的身手由皇叔亲自教导,没人能伤得了他。” 永宁看了一眼戏谑的玄衣少年,这也是个让人头疼的角色,自小闯了祸就爱躲在辰王府。 每次都得景武帝派李溸亲自来捉,捉着捉着人就长大了。 半月前他打了几个官员子弟,御史台都在参他,他闯的祸实在是大,谁也不知道他躲在了哪里,没人找得到他。 永宁急坏了,这孩子平日闯祸都爱躲在王府,独独那次没有。 西凉的夏日最是难捱,最后在某一日夜晚,永宁院中的梧桐树上掉下来一个人,西凉上下这才找到了失踪多日的太子。 后来永宁仔细盘问才知道,这孩子是知道自己的祸闯的太大了,哪里都去不了,也不敢去。 又不敢明目张胆的躲在辰王府,怕给永宁惹麻烦。 最后没有办法,他趁着夜色,躲到了辰王府的那颗梧桐树上,梧桐树长得高,枝干也粗壮,他在那上面生生熬了四五天。 夏日炎热,怀中的果子也吃完,终于在那日晚上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永宁想到那日就一阵后怕,梧桐树那么高,他掉下来后太医都说他险些丧命。 永宁听完他这话,若有所指的道:“武功再高也扛不住自己作天作地。” 太子听出她在说自己半月前的事,颇为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讨好似的给永宁剥了个果子递给她:“侄儿知错了,绝对没有下次了。” 永宁将果子吃完,漫不经心的摇着团扇:“你们两个,小时候都算得上乖巧,怎么越长大,反而越不让人省心呢。” “哪有,侄儿还是和幼时一样贴心啊。” 永宁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他也配合的往后微微倾倒。 看永宁被自己逗笑,他也笑起来。 “我虽不是你的母亲,但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若你对那些女子无意,就少去撩拨,平白让人家伤心,会损阴德的。” 太子摇头晃脑,“好~好~好~侄儿明白,侄儿清楚,侄儿以后都不会了~” “你可有心仪的女子?” 太子撇嘴摇头,漫不经心。 永宁又看一旁的世子:“那你呢?” 世子乖乖摇头:“儿子也没有。” 永宁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成天跟着辰王去打猎钓鱼,没个正形。 太子倒比自己儿子强些,不管喜欢不喜欢,最起码知道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自己儿子则像是个木头疙瘩,活像个圣僧渡劫来了,平日有姑娘给他送手帕,他直接闪身躲了过去。 到了世子离帝丘的这日,永宁站在城门前为他理了理战甲,有些不舍,也担忧他。 抚了抚他青涩稚嫩的脸,目光中尽是担忧:“母亲在家等你回来。” 辰王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平安回来,就算受了伤也得在外边养好了再回来,别让你母亲担忧。” 少年身量与父亲一样,只是肩膀没有父亲那么宽厚,他目光坚定,笑着抚慰母亲的心:“母亲别怕,儿子会平安回来的。” 翻身上马离开帝丘城,永宁心里一阵怅惘。 原来送骨肉至亲离开是这种感觉,自己来和亲那日母亲是不是也如她今日的心情一样? 也许是不一样的。 她的儿子可以再回来。 可母亲的女儿作为远嫁的公主,永远也回不来了。 永宁看着天上的飞鸟,脑袋一痛。 她突然发觉,自己对和亲那日的场景竟毫无印象。 就连母亲的模样都模糊的不成样子。 辰王担忧她,连忙扶住。 “怎么了?” 永宁摇摇头,“老了,记忆模糊了,我想不起母后的模样,也想不起和亲那日的场景了。” 辰王握住她的手,手掌温暖,带着让她安心的力量。 “你出嫁那日陛下娘娘都出城相送,百姓们也夹道与你告别,你是受东离子民爱戴的公主。你和亲那日,东离格外热闹。” 辰王看她眼神迷茫,心中一阵阵的刺痛。 握紧了她的手,不敢放开。 她如今才三十五岁,偶有头痛折磨她。 他让李泽兰来为她看过,当面说并无大碍,私底下李泽兰却告诉他,永宁的某些记忆似乎不属于她,她的记忆混乱,可能会随着年龄增长,逐渐忘记一切。 第92章 不喜 辰王安慰着她,也不敢将这话告诉她,怕她会害怕。 永宁摇摇头,拉着温温的手,“走吧,回家。” 温温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军队,乖巧的跟在永宁身后。 任谁也想不到,世子这清匪患,一去竟去了五年。 本只有雍平郡有匪患,景武帝觉得是小问题,就想着让世子带着王府亲兵去历练一番,将来也能成为像辰王一样能镇守一方的英雄。 可三月后雍平郡传来密报,说世子在郡中发现了一些叛军散兵。 景武帝开始暗中彻查诸多大臣的势力,开始以巡视民心的借口让世子在各个郡州流连。 太子也因此事变得格外忙碌,原本来辰王府都笑盈盈的纨绔子弟模样,如今不仅来王府次数少了,而且每次都没精打采的。 也瘦了不少。 没了两个少年的嬉笑打闹,辰王府骤然冷清了下来。 她突然有些怀念从前的日子。 紫色罗裙少女为永宁倒了杯茶,动作轻柔,带有几缕微不可察的馨香。 永宁这几年将温温养的很好,她想学笛,永宁就将最好的笛师寻来教她。 她想学的,永宁从不反对。 她不愿意学的东西,永宁也从不强求。 唯独不一样的是温温经常会看着世子写的家书发呆。 永宁看在眼里,也只是饮了口茶,一言不发。 温温长的像王慈笙,也有几分像她父亲。 如今坐在永宁身边垂眸看着世子寄回来的稀奇物件儿出神。 她秀美的娥眉淡淡的蹙着,在她细致的脸蛋上扫出浅浅的忧虑,让她原本美得出奇的容貌更添了一份我见犹怜的心动。 温温乖巧懂事,从不惹麻烦,知进退,识大体。 永宁是很喜欢她的。 门房太监一路跑过来,噗通跪到永宁面前,满脸喜色:“王妃,世子爷回来了!” 温温比永宁起身都快,意识到自己失礼,脸色一红,站在原地轻咬下唇。 永宁装作没看见,略一颔首:“走吧。” 冬日里天也不算冷,永宁披了个薄一点儿的披风,走到大厅,永宁看到陌生的身影,有些愣住。 试探性的唤了一句:“琛儿?” 少年回过头,比之五年前,少年脸上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将领才有的肃杀。 他看见母亲的一瞬间,眯眼笑起来。 “母亲。” 任温温看见他的身旁,身子僵住。 不是因为他的变化,而是因为他身边,站了一位青衣女子。 那女子秀雅绝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美目流盼,桃腮带笑。 腰肢纤细,身如弱柳扶风。 “琛儿,这是?” 世子看向那女子,“母亲,这是林姣姣,她是淮安郡守的女儿,淮安郡守满门忠烈,皆死于叛军剑下。儿子看她可怜,便将她带了回来。” 林姣姣抬眸看永宁一眼,似是受惊的幼兔,又快速垂下眸子。 一副弱不经风的可怜模样。 “姣姣见过王妃娘娘。” 永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仔细打量着这女子。 出于某种直觉,永宁对这位身世可怜的姑娘莫名的有些不喜。 可儿子已经将人带了回来,她家又是满门忠烈,是为西凉而战死。 她身为皇室宗妇,若将这等身世的女子赶出门外,难免落人口舌。 “桃夭,将素心苑收拾出来给林姑娘居住。” 永宁不大愿意看林姣姣,瞥见任温温时,她乖巧的站在自己身旁,垂着头。 一副与世无争的顺从模样。 “琛儿,你跟我过来。” 他乖巧的跟着永宁走到梧桐树下,看她在披风下的手有些泛红,将自己怀里的暖袖递给她。 “母亲怕冷,暖一暖吧。” “你只记得我怕冷,可还记得五年前我对你说,你若对女子无意就不要过多招惹?” 世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母亲,我自然知道,可林姣姣满门忠烈,她又可怜,我身为当朝亲王嫡子,总不能弃她不顾吧。” 永宁定定的看着他,自己养大的儿子自己清楚。 他答应自己的事从未食言过,与他父亲一样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可如今他对自己曾说过的话当做耳旁风,仍是带了个女子回府,藏了什么心思,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可心仪她?” “母亲,我二十三了。” 永宁了然,看他这执着模样,知道怎么说也无济于事,转过身不再看他。 “你二十三了,我是不该过多管束你,你自己决定就好。” “母亲不喜欢她?” 永宁不语。 世子第一次觉得母亲如此不可理喻,开口道:“姣姣什么都没做。” “官眷可不会将头发松散,一副狐媚子做派。” “母亲,姣姣不是青楼女子,她是淮阳郡守的女儿。” 永宁不欲与他多言,抬脚离去。 世子却拦住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执拗。 “母亲,姣姣头发松散是因儿子照顾不周。军中都为男子,自然没有发簪可供姣姣束发。” 永宁看他残缺的衣角,用力拂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胳膊,眼中染上冷意:“那你也断不该将自己的衣衫让她束发,幼时先生教你的男女之别,我看你都学到了狗肚子里去了。滚开!” 辰王从军中回来时看见家中多了个女子也是有些意外,“琛儿,这是?” 世子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自小到大母亲都没对他发过脾气,从来都是温柔和善的。 可今日不知为什么,明明林姣姣什么都没做,母亲却对姣姣的敌意这么大。 还同自己置气,自他下午回来梧桐树下一聚,母亲再没与他说过一句话。 不管怎样林姣姣也算是个外人,家主回来,她有些不自在的福身:“王爷,小女淮阳郡守之女林姣姣。” 声音轻柔,仿佛怕得罪了谁似的。 “淮阳郡守?”辰王仔细想了想,似乎淮阳郡守一家都死在了叛军剑下。 “林家以身护国,是忠烈之士,没想到林家还能有遗孤,坐下吧。” 永宁不喜欢她,但表面功夫也得做,问了林姣姣喜欢吃什么,让小厨房做了些,也让人送了些衣裳首饰,不算亏待了她。 一顿饭吃的沉默,就连任温温也没多吃几口就早早回房。 辰王夫妇就寝时,辰王搂住她:“子卿今日不开心?怎么了?” “你怎么看林姣姣?” 辰王细想了想:“清水芙蓉,算得上清丽佳人。” “你不觉得她野心很重吗?” 辰王摇摇头,“我是个粗枝大叶的汉子,哪里会看得出来?不过子卿既然说她是,那她就是。” 第93章 矛盾 永宁沉默不语,她与辰王成婚二十余载,王府中向来都是听她的。 辰王惯她惯的狠,只要永宁开心,哪怕她指着鸡偏说是鸭他也只会点头称是。 可这长时间的娇惯,难免会让永宁有些小孩子脾气。 “你儿子带她回来是有私心的。” “那挺好啊,琛儿年龄也不小了。” “可是……”永宁顿了顿,“温温怎么办?” 辰王不明白她的意思,笑着道:“温温明年才及笄,婚事不着急。若有心仪的人,我们多替她打听打听就成了。有王府和皇兄皇嫂撑腰,温温在夫家不会受委屈的。” 永宁沉默,躺下盖好背过去不再理他。 “怎么了?” 辰王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又仔细想了想温温这些年好像确实经常盯着世子寄回来的稀罕物件儿发呆。 可……难道温温没将世子当做兄长呢? “你的意思是,温温心仪琛儿?” 永宁终于愿意回头,“我怕的就是这。” “那不也挺好嘛,等有时间问问她,再问问琛儿,与任家相商下聘不就行了。” “可我就怕你儿子对温温无意,对那个林姣姣情根深种。” 辰王不大理解这有什么可纠结的,笑着道:“那就让温温做正房,林姣姣做个良妾呗。” “我不喜欢林姣姣。” “可她今日也算乖巧,什么都没做错啊。” 他这话倒是与世子一模一样,世子在梧桐树下也是质问自己,林姣姣什么没做,可她就是自见她第一眼就不喜欢她。 永宁不知怎么回答,微微皱眉。 “子卿不喜欢她也是正常的,毕竟子卿教出来的温温大方知礼懂进退,还乖巧温柔。林姣姣确实温顺,但却有些胆怯,夫人不喜欢她也是情理之中。”辰王笑着逗她。 永宁却没心思与他逗笑,推了他一把,“行了,明日我问问你儿子,看他到底怎么说。” 辰王委屈,“怎么就成我一个人的儿子了?” “你本就不该教他招惹女子。” 辰王一想也是,撇撇嘴不再说话。 第二日温温在她自己院中吹笛,永宁听到,默然垂首。 她已经努力想将温温养成活泼的性子了,可这孩子就是像她的母亲,无欲无求,不争不抢,安静的很。 就连喜好也与她母亲一样,拿着那把红木笛,独自在院中吹奏。 永宁性子宽和,请安什么的早就免了,不过今日倒是有些令她意外。 “王妃娘娘,林姑娘来给您请安了。” 永宁微微皱眉,“不见。” 不过谁也没想到林姣姣已经站在了门口,永宁那句不咸不淡的“不见”正好被她听到。 俏生生的小脸儿瞬间煞白,眼中也盈满了泪水,一副要落不落的样子。 她紧咬下唇,娇娇弱弱:“是姣姣失礼叨扰了。” 永宁不见她只是因为她是客,林姣姣不是她的女儿,更不是她的儿媳。 无亲无故,她的请安,永宁为何要受。 世子昨日想了一夜,脑海中都是父亲常教导的要多让着女子些。 觉得自己白日在梧桐树下因一个外人对母亲质问,实在是不孝。 可踏入永宁院中,正好看见林姣姣柔柔弱弱的站在那里,眼中盈满了泪水。 而屋中永宁站起身子,仿佛要出来与林姣姣对质的模样,世子当即伸出手将林姣姣护在了身后。 “母亲,你这是要做什么。” 永宁被世子这动作气笑,自己看起来难道就这么强势,让自己的儿子问都不问就直接维护旁人。 她嫁辰王给这二十多年来没受过一口憋屈气,看儿子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模样也懒得解释,抓了茶盏扔了出去。 “滚!” 那茶水滚烫,永宁又是攒满劲儿扔的,险些扔到世子身上,让桃夭的心跟着一紧。 “世子爷!” 福禄与绿荷也从没见永宁发过脾气,看世子还有要开口的意思,福禄连忙拉着人往外走。 福禄一如往日笑眯眯的模样,尽力抚顺世子的脾气:“爷,娘娘正在气头上,等娘娘气头过了您再过来。” 世子看了一眼脚下散开的茶盏,他拉起林姣姣的手就要走。 永宁是东离嫡公主,自幼就被教导男女大防,礼义廉耻,最是看重名声名节。 世子这般当着众人的面与林姣姣拉拉扯扯,她快步上前一把扯开他们的手,一巴掌落在了世子脸上。 “放肆!我与你父亲教你的礼义廉耻你都忘了吗!你岂敢如此作践一个女子的清白名声!” 林姣姣知道这母子的矛盾皆因自己而起,看世子被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了哭腔:“王妃娘娘,您不喜欢姣姣,姣姣以后不来您这院子就是了。求您不要为了姣姣与世子爷生气,您若有气,对着姣姣撒便是……” 永宁本不在意这林姣姣的,可她这一番话,永宁不得不正眼看着她。 她低垂的睫毛盖住了眼睛,永宁看不到她的眼神,若单看模样,毅然是一位柔弱顺从的乖巧姑娘。 男人们听不出来,可她不傻。 这话听着是像示弱,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点永宁不近人情,蛮不讲理。 果不其然,世子弯腰想将林姣姣扶起来,她却执拗的要跪。 永宁冷哼一声:“我竟没看出来,原来你还是个厉害人物。” “母亲!” 世子显然已经有些不悦,永宁虽然生气,但也知道此时强势只会愈发显得林姣姣娇弱,她耐着性子。 抬眸时眼中含了泪,她看着比自己高上许多的儿子,颤抖着抬手为他理了理方才被自己打乱的衣领,什么都没说,佯装失望的低下了头。 “我累了,福禄,送世子离开。” 福禄有些为难,拉着世子,也不敢硬拽。 “爷,您也听到了,娘娘累了,带林姑娘离开吧。” 林姣姣自知不占上风,咬着唇借着世子的力起身,“姣姣告退。”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抱剑的玄衣少年斜倚在墙上,嘴角带有几分嘲讽。 “哟,谢延琛,想不到我还能看到你领回来的人演这么大一出戏。” 一言不发,仅凭一副娇娇弱弱的模样就让永宁母子闹好大一场矛盾。 第94章 教训 林姣姣抬眸看了一眼那玄衣少年,被其容貌惊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眸含春,慢慢垂下眼。 娇羞佳人,我见犹怜。 可惜……太子不吃这一套。 一双丹凤眼上下打量,本想开口发难的,但是林姣姣这模样一看就是借助她娇弱的形象来博取世子欢心的。 “姣姣,这是当朝太子。” 太子立马虚扶住了她要福身的动作,“娇弱佳人,我见犹怜,不必多礼。” 世子闻言微皱眉头,他不在帝丘的这五年,堂兄怎么变得如此轻浮。 “延思!不可如此轻浮!” 太子立马拱手:“侄儿知错。” “温温?” 任温温站在门口,只是太子身形高大,将她挡了个严实。 他这一拱手弯腰,永宁才刚看到温温站在那儿。 她其实来有一会儿了,从她听见茶杯被摔碎的那一刻,她已经拿了笛子带着幼妘来到了院门口,只是看到世子维护林姣姣的模样,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踏进院门。 她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世子维护那女子的模样,直到太子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他挡在了她身前,隔绝了院中那令人眼酸的一幕。 如今永宁看到她,她缓步上前,极为规矩的福礼:“我听到院中有什么东西被摔碎,所以来看看,娘娘没事便好。” 她柔柔一笑,带着真挚的关切。 太子拔出剑,指向世子,“堂弟,战场历练归来,让为兄试试你的武艺。” 无人在意林姣姣被吓出的那一声惊呼,完全将林姣姣当做了透明人。 她有些尴尬的绞紧了手中的帕子,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世子面色不愉,“我并无带佩剑。” “阿武,把你的剑给世子。” 阿武将剑双手呈上,世子盯着太子看了许久,这才接过阿武手中的剑。 太子丝毫不给他缓的机会,在他接过剑的一瞬间就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扔在地上,执剑而上。 一时间,院中只剩下了二人的剑鸣声。 永宁看他们两个人从小打到大,知道一时半会儿哦难分胜负,她吩咐福禄:“福禄,搬三个凳子来。” 凳子? 福禄看一眼永宁平静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林姣姣,立马会意。 不多会儿,福禄领着几个小太监搬了三个圆凳,还有一个小桌子,太监们将托盘上的糕点放在桌子上。 永宁拿了糕点,倒了杯茶,自顾自的悠闲。 任温温倒了杯茶推到林姣姣面前,颇为友好的笑了笑:“林姑娘不必客气。” 林姣姣接过那杯茶,垂眸看见了她腰间的玉佩。 她轻饮一口,看见了永宁和任温温的背都挺的很直,不由也跟着端正了坐姿。 永宁余光看到,不予理会。 她出身皇室,温温由她抚养长大,这小圆凳最是考验仪态,太子与世子二人比剑没有一炷香分不出胜负。 不出永宁所料,林姣姣开始借着宽大的衣袖偷偷放松。 这小动作本不明显的,可放在永宁和任温温面前,实在是过于显眼。 “林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林姣姣颇为尴尬的摇了摇头,“不,姣姣没有。” 永宁对着她笑了笑,“那便好。” 太子出招狠辣,直击要害。 世子明显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他也不是没与太子打过,以往太子都是收了力度的,点到为止。 而今日他却觉得…… 堂兄是真的想伤他。 世子的手一麻,剑被迫离手,抬头时堂兄那双充满杀意的丹凤眼近在眼前。 架在他脖子上的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向来是被太子藏在袖中的,今日却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世子爷!” “表兄!”任温温的手骤然收紧,紧盯着那架在世子脖子上的匕首。 太子是她亲表兄, 林姣姣吓得站了起来,脸色苍白。 温温只是轻呼,没有过多的动作。 永宁则是淡定的饮了口茶,狠狠的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声响。 林姣姣意识到自己失礼,又怯怯弱弱的坐下,咬着唇不发一言。 世子茫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自幼疼爱他的堂兄此刻确实把杀人用的匕首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珍珠在前你偏捡鱼目当宝。谢延琛,去剿匪这五年,你当真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这话说的压抑,近在耳边,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 世子被他踹了一脚,踉跄几步。 太子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眉梢微挑,薄唇轻启,尽是轻蔑。 “废物。” 看太子放开世子,温温悄悄松了一口气。 太子是她亲表兄,王府中众目睽睽,若今日他真的动手伤了世子,辰王夫妇可以不计较,但难免会有碎嘴的人说到陛下面前。 介时……太子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太子扔了剑,从他贴身太监那里接过一支玉簪,亲自为温温簪上。 “近日得了块稀奇的玉,我瞧着颜色漂亮,就让人打了这支桃花簪。”他小心的簪好,离远一点看了看,笑眯眯的,“表妹戴上真好看。” 温温福身:“谢表兄。” 世子依旧站在那里,盯着地上被打落的剑,不知在想什么。 他回头时,正好看见温温头上桃红色的桃花簪,额间朱砂灼灼,大方得体,笑容明媚。 而温温身边的是白衣娇柔女子,总是垂着眸,怕得罪人。 永宁坐在那里淡定的喝茶,罔若未闻。 直到眼前出现一串手串,永宁看不出这是什么玉石,但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格外漂亮。 隽秀少年笑眯眯的歪头看着她:“西洋进贡的物件儿,送给皇婶。” 见永宁愣住,他拉过永宁的衣袖帮她戴上。 永宁皮肤本就白,那青青绿绿的珠子一戴,更衬得她肤白似雪。 看她眉眼带笑,太子讨赏似的弯腰道:“这可是侄儿亲手串的。” “你有心了。” 世子看着永宁手上的珠串,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是八岁那年他在这颗梧桐树下问的奇怪问题,也许是在疑惑自来温柔宽和的母亲为何会突然像被威胁到的猫一样张开利爪。 太子顺着永宁的目光看去,与梧桐树下的世子视线相撞。 他像个得意小人一般冲着世子挑眉,半开玩笑的道:“皇婶,你看堂弟一如那年仲夏,站在梧桐树下。” 永宁拢紧了身上的披风,不发一言。 太子瞥了一眼垂眸的白衣少女,目光轻蔑,对着世子大声道:“你可还记得你那年问皇婶一个奇怪的问题?” 世子转过身离去,不再管那娇弱的少女。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他八岁时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成了一条路边流浪的小狗,路过的人都踹他,孩童追赶他,所有人都讨厌他。 只有他的母亲弯下腰,不嫌弃他满身脏污,递给了他白净的馒头。 他那时趴在永宁手边,看着永宁天真的问:“母亲,若我没有成为你的儿子,而是变成了一条小狗怎么办?” “那我就买一个大大的院子,你在院子里玩,我就像这样看着你。” 第95章 玉碎 几年前母亲温柔的语调仿佛萦绕在耳边,他不敢回头。 永宁看着世子离去,心中有些难过。 曾经听话乖巧的儿子,怎么突然就为了一个只知扮娇弱的女子与自己呛声呢。 太子看着堂弟离开的背影,眼中蒙上冷意。 等回过头时,他也有些不大开心。 他是故意让世子想起来的,皇婶那句回答他一直记到现在。 他自生下来就一直养在景武帝身边,自幼就学习什么叫家国大义,学习如何整顿朝纲。 他没有感受过母亲的温暖,景武帝也从不让贤皇后见他。 皇婶那段话令他羡慕堂弟,就算堂弟托生为阿猫阿狗,皇婶仍愿意买个院子让他开开心心的在院中玩耍。 如今他却为了一个柔弱女子与皇婶呛声,实在不知好歹。 太子坐在永宁身边拿话逗她与温温,林姣姣一句话都插不上,她悄然退下。 景武帝不让他见生母,却从不拦着他偷偷跑到辰王府。 他幼时只知辰王府是他唯一的躲藏之地,不管闯多大的祸,只要他躲到辰王府,就算被李溸抓回去,他也顶多挨两句吵。 若皇婶到父皇面前维护他,他更是一点儿责罚都不会受。 他原来年龄小,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辰王府能护着他。 直到后来某一日,他在太和殿无意间看到了父皇藏起来的,永不能示人的画像,他才恍然明白为何皇婶说话比母后还要好用。 他的父亲,对他的皇婶有见不得人的心思。 好巧不巧,有几位官员之子在暗里对永宁言语污秽,肆意造谣,他听不下去,活生生割了他们的舌头,挑了他们的手筋。 那一年他十七岁,知道这祸闯的大,御史台肯定会告状,他想躲到辰王府。 可画中女子言笑晏晏,画却藏在他父亲的暗格中。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只能一个人跑到郊外摘了许多野果,藏在了辰王府的梧桐树上。 每日低头看着皇婶四处打听他的下落。 他含着泪在梧桐树上,一口一口的吃着不知道有没有毒的野果。 哽咽极了。 景武帝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可在外人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 他抬手擦了擦泪,继续吃着。 他时常能在半夜看到永宁盯着月亮,他也极力让梧桐树枝干挡住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皇婶如此焦急,是为了他。 他从没觉得那么委屈。 如果……如果他不是太子,如果他是皇婶的儿子,那该多好。 他就不用每日对着一堆奏折,不用每日都被父皇责骂,更不用四处惹祸来吸引父母的目光。 看着已经有些苍老的妇人,他抬手为她理了理有些歪的发簪,笑眯眯的,什么都没说。 “林氏一族满门忠烈,女儿在我辰王府暂居,我虽不喜欢她,却断也没有赶人出去的道理。” 温温垂眸,脑海中只有世子维护林氏的一幕。 眼有些酸。 永宁只觉得林姣姣的事实在棘手。 林姣姣自从那日亲眼目睹永宁对世子动手,心有余悸,这半个月倒是再也没有来过永宁的院子。 却频繁的往温温的院子里跑。 今日去温温院子学绣花扎到手,明日去温温院子学煮茶烫个疤。 也不知道林姣姣是怎么和世子说的,每次世子看到后都会对温温更加疏离。 温温委屈,但温温从不告状,在永宁面前总是笑眯眯的。 永宁察觉时,世子与温温的关系已经算得上是僵硬了。 她实在气恼。 这个林姣姣,总是仗着身形瘦弱博得世子同情。 辰王偶尔看到,也觉得林姣姣总是可怜巴巴的。 但是毕竟他是看着温温长大的,温温总是笑着说没事,还为林姣姣和世子打掩护,辰王也渐渐的不喜欢林姣姣。 终于在某一日傍晚,世子与太子比试完,林姣姣一如既往的送上一碗热粥。 辰王冷着脸将世子叫了出去。 温温要去永宁的院子,路上正好碰到出来的林姣姣,林姣姣对着她柔柔一笑:“温温妹妹,世子已经喝过粥了。” 温温微微颔首,“我是给卿姨母送的,与延琛哥哥无关,姐姐多心了。” 温温打算从她身旁借过,却被她拽住胳膊。 “同为寄人篱下,为何你如此心安理得。” 四下安静,只有她们二人。 温温定定看着她,林姣姣眼中有滔天的怨恨,一改往日娇弱的模样。 温温用力一挣,将胳膊从她手中抽离,额间朱砂痣似火,她不想惹事,褔了一礼:“我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我去给卿姨母送粥,告辞了。” 腰间一松,温温下意识的去摸腰间的玉佩。 “你是在找这块玉佩吗?”玉佩松松的挂在她指尖,目光中尽是挑衅,“来拿啊。” 温温看玉佩有下落的趋势,她来不及管食盒,扔了就要去接玉佩。 冰凉的触感擦过手指,玉石与石板的撞击声清脆。 亡母留给她的遗物,就这么碎在了她眼前。 她眼中含泪,弯着腰一块一块的捡起来,尖角划破了她的手心。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能接到玉佩。 温温攥紧了碎掉的玉佩,任由尖锐的角扎进她的手心。 她站起身子,拿着那玉佩抓着她就要往她脸上划,吓得林姣姣脸色苍白,止不住的尖叫。 “啊——你疯了吗!” 世子赶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林姣姣脸色苍白,拼命的抵挡那即将划在自己脸上的玉石。 “将军救我!” 温温被世子拉开,十五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怨恨。 她奋力想挣开他的怀抱,只觉愤怒委屈。 “延琛阿兄,错不在我,你为何仍要护着她?” 怀里的人额间朱砂似火,眼中含着泪,微皱眉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低头看到了她手心紧紧攥着的玉石。 那是她亡母留下的遗物,已经碎了,被她紧握在手里。 也是伤林姣姣的凶器。 她皱眉含泪看着他一会儿,知晓了他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低头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下去。 世子没有怪她,肩上的疼痛算不了什么,他也是在看见碎玉石的那一刻才明白,为什么父亲母亲乃至堂兄都不喜欢林姣姣了。 也许父亲说的没错,她就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女人。 男人面前娇娇弱弱,女人面前张牙舞爪。 温温由永宁亲自教导,最是知礼谦逊。 这般能忍让的人都对她动手了,林姣姣在王府已经呆不下去了。 “温温,我知道错不在你,也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 第96章 离府别住 温温嘴上更用力,狠到他的衣襟已经有些湿润,口中染上点点血腥味。 世子始终没有反应,将温温护在怀里。 温温奋力推开他,将碎掉的玉石扔在他脸上,划破了一点点的口子。 “延琛阿兄这才是最可恨的,你明知我因你而对她多有忍让,却偏每次都听信她的话对我恶言相向。我从没争过什么,也从没与卿姨母告过状。”她伸出手,露出伤疤,“如今母亲的遗物已经碎了,延琛阿兄难道还要护着她吗?” 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了点点怨恨,听起来委屈极了。 林姣姣挽上世子的胳膊,躲在他身后,表现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就好像温温是什么洪水猛兽。 手中的胳膊被人一点一点抽离,她的心也跟着紧紧揪了起来。 第一次脸上露出真正的恐慌。 她怕了。 怕世子真的不为她说话,她在帝丘人生地不熟,在王府更是将人都得罪了个遍。 她在淮安郡看世子在城门杀敌,惊为天人,一见倾心。 父兄战死,嫂嫂们又为守城门而亡。 林氏上下只保了她一人活着,她在世子带着援兵来时,是她跪下求他带自己回帝丘的。 若真说情谊,她当真抵不过世子和任温温的青梅竹马。 在王府的这些日子,她每天都在担惊受怕,用尽手段让世子以为任温温是心狠手辣之人,以谋得自己在他心里娇弱可怜的地位。 世子垂眸看她,难掩失望。 她心里一疼,下意识的跪下,仗着自己身形瘦弱,秀眉微蹙,楚楚可怜,单纯无害。 “将军,不要丢下姣姣……” 一如那日淮安郡城门下,她跪在他的战马旁,楚楚可怜的抬头盯着自己说:“将军,带我走吧……” 他面无表情的一根一根的掰开她抓着自己的手,弯腰将任温温扔掉的碎玉石捡起来。 “我用自己的钱财在外边置办了一个院子,也买了些奴仆,母亲会给奴仆出月例,钱财之事无需你操心。何时你有了心仪之人,大可写信予我,我会以兄长之名为你撑腰。姣姣,收拾东西,离府吧。” “将军……” 林姣姣满脸不可置信,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想拉住他,却被他挡开。 “将军说过要给我一个安身之处的……” 世子不再去看她娇弱的模样,背过身。 “若你安分温婉,世子妃之位也是你的。可你心思歹毒,令我妹妹受委屈受了这么久,我不能留你,王府更不会容你。” 永宁与辰王此时刚刚赶到,她看见世子手心的碎玉,冷笑一声。 “温温碎了如此重要的东西才只是让你离府别住,林氏,你应当庆幸今日惹到的人不是我。” 林姣姣回头,对上了永宁冰冷的双眼。 带着轻蔑,带着嘲讽。 她捏紧手中的帕子,面上仍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王妃娘娘,姣姣这些日子来叨扰了,对不住。” 永宁让人将林姣姣带离,太子枕着胳膊斜靠在墙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林姣姣袖子下紧握的手。 直到人远离视线,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看见世子垂眸,一脸失落的看着地上,太子上前将他手中的碎玉夺了回来。 他微微垂首凑近他耳边,在他耳边低语:“碎了的东西就是碎了,你弥补不回来的。” 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 “晚了。” 转身就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将碎玉石摊开在温温面前。 “姨母留在世上只有这块玉佩与红木笛,玉碎无法修补,温温表妹……” 柔嫩的手指轻轻划过手心,少女只是含泪轻飘飘的落下一句:“没事。” 太子看在眼里,实在心疼。 他性子强硬孤傲,向来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曾经也偷偷上梧桐树看到过林姣姣在温温面前嚣张跋扈的模样,可他这个表妹性子也太绵软了些,也不与永宁告状。 更不允他出手暗中整治。 他就窝着一口气看温温受了小半年的委屈,连带着自幼一起长大的世子看着也不大顺眼了。 永宁拉着温温的手,亦是愧疚不已。 若不是她顾忌名声,硬着头皮让林姣姣住下,这件事就不会发生,温温的玉佩也不会被摔碎。 少女额间朱砂灼灼,她笑着拍了拍永宁的手背,轻轻柔柔的开口:“温温没事,温温还有一支红木笛。” 她总是温柔的笑着安慰别人,永宁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 “下个月你就要及笄,琛儿也要二十四了……” 温温微微按住她的手,拦住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卿姨母,温温从无奢求。” 永宁不解的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世子也抬起头,眼中有点点亮光,紧紧盯着温温额间的朱砂痣。 “温温只想留在卿姨母身边。” 永宁微微松了一口气,原来温温以为她想将她许配出去。 世子又垂下眼眸,看起来乖巧温顺。 太子看永宁又要说亲事,他撇撇嘴想溜。 “延思。” 太子叹了口气,还是没逃过去。 “皇婶~我真的没有心仪的人,我也知道父皇常让你劝我,但是我真的不喜欢那群世家小姐。” 永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也有了些皱纹,太子十几岁时她没什么权利去管太子的婚事,但如今他已经二十四还没有妻妾。 着急的不止是永宁,就连自来心如止水的景武帝也开始着急。 东宫储君,二十四岁,没有妻妾子嗣。 前朝大臣开始谏言让景武帝为太子物色太子妃,景武帝也接二连三的写信传召让永宁多劝劝太子。 可他每次听到都微笑点头说好。 然而他从来没说过对哪家小姐有心意。 永宁也无奈,由他扶着走到屋中。 “那你想要谁做你的太子妃。” “父皇春秋鼎盛,我也还小,不着急。” “还小?” 太子心虚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低头听训。 “你如今二十四,琛儿无妻无子是因为他这五年都在外剿匪平叛,你身为东宫储君,怎能……” “皇婶,我看林姣姣不错,让她做太子妃如何?” 他嬉笑着看着永宁,果然看永宁沉下了脸色。 “林姣姣德行有失,如何做东宫太子妃,如何为天下女子表率。” 太子为她轻轻揉肩膀,温声细语:“对嘛,天下女子这么多,太子妃不缺人选,只是侄儿想好好挑一挑。” “你想挑什么样的?” 太子难得认真的想了想,道:“要貌美温婉,要娴静知礼,要我喜欢的。” 第97章 心意 永宁摇摇头,颇为无奈,“你自己挑吧,我看你这个太子妃能不能挑到你而立!” 太子立马举手保证:“侄儿保证,指定会在而立之前娶妻生子。” 永宁拍了一下他的手,这小子自小到大都没有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油嘴滑舌。 转而又看向梧桐树下那个白衣少年,微微叹了口气。 “皇婶不必担忧,今日皇叔去军营之前与堂弟说了许久的话,他应当都明白了。” 永宁一想到她这个叛逆的儿子就头疼,摇摇头闭上眼,不想再说什么了。 林姣姣被世子安排在帝丘城中的一处杏花别院中,三进的院子,五六个奴仆,足够她过生活的了。 天气炎热,永宁操持完温温的及笄礼,只觉浑身乏力。 辰王也陪她坐在梧桐树下,为她轻摇团扇。 “子卿这一月来又是操持琛儿的生辰宴,又是操持温温的及笄礼,辛苦了。” 永宁叹了口气,这小半年来她旁敲侧击的向任温温打听过她对世子的心意,这姑娘只是礼貌含笑,不发一言。 永宁也拿不准她是个什么态度,没办法只能去问世子,世子也是个温软的脾气,自林姣姣闹过一通后就对永宁极为顺从。 不过他倒是笑眯眯的对永宁表明了自己的心意:“母亲,若温温能长久留在王府管理一应支出。那是极好的,儿子喜欢,儿子也愿意。” 这话就明里暗里点了想让温温做辰王府未来的当家主母。 温温一如往日的将自己做好的糕点拿去给永宁尝,路上碰见世子,她远远的冲着他褔了一礼。 看他有要过来的样子,温温带着幼妘加快了脚步。 永宁与辰王就看到温温与世子一前一后的踏入院子。 温温让幼妘将食盒放下,看世子在,她微微一笑:“既然延琛阿兄在,温温就先回院子绣香囊了。” 世子看了看她手上的针孔,下意识的拉住了她的衣袖。 “既然手受了伤,就将这事放一放吧。” 温温轻轻拂开他的手,不理会他,冲着永宁与辰王规规矩矩的福身:“温温告退。” 少女低垂眼眸,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样。 他搓了搓方才触碰她衣袖的手指,不知所措。 “温温也在?我来的真巧!” 如此爽朗的声音,世子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延思阿兄。” 少女声音温软,与面对他时的疏离大不相同。 他转过身,看见太子难得穿一次白衣,衣上绣有青竹,正低头笑眯眯的看着他身前的少女。 他本就生的好看,唇红齿白,平日的玄衣总是给他平添几分纨绔弟子的意味,如今穿白衣,倒像个谦谦君子。 他冲着温温伸出手,笑眯眯的问:“我听幼妘姑姑说你给我绣了香囊,我今日来看皇婶,也来拿我的新香囊。” 幼妘将香囊放到他手心,笑着道:“姑娘前些日子就绣好了,太子殿下瞧瞧。” 世子看他高高兴兴的将香囊直接挂到他腰间,连看都不看。 那香囊上绣了青竹,是温温自幼最拿手的花样,与他今日的衣服还真是相配。 “温温表妹的绣工是顶好的,阿兄听说你绣的青竹,今日特意换了新衣,好看吗?” 太子转了一圈,让温温看,温温笑眯眯的道:“好看。” 永宁与辰王都看到了自家儿子沉默伤心的模样,互相对视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太子仿佛才刚看到世子一样,故意很惊讶的说:“世子爷也在呢?” 世子拱手:“阿兄。” 他用手指挑着温温给他的香囊,缓步走到他面前,凑在鼻尖狠狠吸了一口:“嗯!香!” 然后又极为得瑟的挂到了自己腰间,还拍了拍,生怕他看不到一样。 “温温表妹的绣工最好看,你不会没有吧!?” 世子紧握双拳,颇为恼怒的瞪着眼前的俊美少年。 “我自然也有!” 咬牙切齿,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太子也存心逗他,笑着挑眉道:“那你拿出来让我看看。” 世子偏过头,“温温的东西我自然珍重,在我房里放着,我怕丢。” “那我随你去你房里看一看吧。” 太子搂着他的肩膀就要走,却发现人像钉在地上一样,拽都拽不动。 永宁看自己儿子为难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好了,思儿别闹了。” 太子立马松手,拉着温温坐到永宁面前。 “皇婶,侄儿今日穿的好不好看?” 永宁看他剑眉星目,一双丹凤眼生的好看极了,笑着道:“好看,那你的太子妃呢?” 太子笑容隐了下去,一副委屈的模样:“皇婶皇叔可不知道,侄儿心仪一人,可她却不喜欢我。” 辰王将自己儿子拽到自己身边坐着,看到他放在膝上紧握的双拳,轻轻拍了拍。 永宁一听来了兴致,“哪家姑娘?” “游击将军嫡次女乔安。” 永宁仔细想一想,似乎哪家赏花宴时她远远见过那姑娘。 “温温可记得乔姑娘?” 游击将军不过是个五品官员,能请到永宁的官眷大多是四品之上,她对乔家姑娘印象不大。 “乔姑娘……性子直率,在王夫人的赏花宴上投壶夺得头筹。” 温温一说王夫人赏花宴投壶永宁倒想起来了,那姑娘性子直率,与她姐姐呛声赌气参加投壶,性子可以说得上桀骜不驯,也半点儿不温婉。 相貌嘛……实在是没有什么过人之处,顶多算得上清秀而已。 “谢延思。” 太子立马拱手:“侄儿在,皇婶请吩咐。” “谁跟我说的以后太子妃要找貌美温婉,要娴静知礼的?乔家姑娘与你说的这几样可是一点儿都不沾边儿。” 太子立马陪笑:“侄儿还说了最后一条嘛~” 要我喜欢的。 永宁失笑,这孩子,自小就有自己的主意,永宁伸出手轻点他的额头,“小调皮鬼。” “绿荷,将帖子都拿来,我看有没有游击将军府下的贴子。” 太子有些兴奋,颇为狗腿的为她揉肩:“皇婶要去她家见她吗?” 绿荷将一封请帖递到永宁手中,福禄递上纸墨,永宁开始回帖。 “自然,你如今二十四,难得有心仪的姑娘,我去替你,也是替皇后娘娘看一看。” 太子勾着头看永宁回帖,笑眯眯的道:“谢皇婶,皇婶,她在家里与她姐姐关系不大好,皇婶若是看见她姐姐欺负她,还劳烦皇婶替我护一护。” 永宁看他这殷勤模样,哑然失笑:“自然!” 几人从永宁院子出来时,世子跟着温温到她院前,抓住了她的衣袖。 温温疑惑的看着他。 他一脸委屈,“我也要。” “延琛阿兄要什么?” 少年有些别扭的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香囊。” 温温含笑:“没有。” 说完转身就要走,世子顾不得什么,拉住她的手,模样执拗:“我不,你给我绣一个!” 温温摊开手掌露出自己手指上的针孔:“我要歇一歇,这可是延琛阿兄你自己说的。” 幼妘看世子面露纠结,掩嘴偷笑。 他慢慢松开拉着她的手,“那……那你伤好了给我绣一个。” 温温突然觉得世子呆呆的,也来了逗弄的心思:“我也不。” 世子看她还是要走,跑到她面前伸开手臂拦住她。 软了语气,带了几分楚楚可怜:“就绣一个嘛……” 温温将腰间精致的袋子解下,摊开里面的东西,是被林姣姣摔碎的玉佩。 “阿兄,有些事是过不去的。” 她微微一笑,礼貌又疏离,低头从他胳膊下钻过去。 世子失落的放下手,站在温温院子前站了许久,久到阿武都出声叫他。 阿武看世子难过,他提醒:“世子为什么不再寻一块上好的玉石,自己刻一块给温温姑娘呢?” 世子摇摇头,“那是她生母给她的,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代替。玉碎,无法弥补。” 阿武点头,不再说话。 第二日温温起床后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看见自己窗台上有一瓶药。 她拿起来,想到昨日那个执拗又委屈的少年,她笑了笑,将药涂在自己手指上,冰冰凉凉的。 又过了五六日,温温窗前又出现一个精致的小吊坠,是用珠子雕刻成的,一朵小小的桃花。 在暗处发出微弱的光芒。 太子看到时凑近仔细瞧了几眼,他笑了笑:“谢延琛真下功夫,这南海夜明珠父皇只赏了他三颗,他竟能雕刻成桃花模样。真是舍本又下力。” 温温握住了那朵小桃花,笑了笑。 手指上多出的几个新伤隐隐作痛,她皱了皱眉。 太子拉起她的手,有些心疼,轻轻吹了吹,“这蝶恋花纹在香囊上本就难绣,你偏又这么赶,歇歇吧。” 温温收回手,笑着摇了摇头。 她只是握紧了颈间的小桃花,低头含笑,额间朱砂灼灼,明艳动人。 太子撇撇嘴,也不多说什么,他们两个人之前有林姣姣在中间隔着始终无法心平气和的交流。 如今林姣姣走了,这一年来世子也常对温温示好,也算的上是好事。 世子在某日清晨要练功时,阿武指了指世子的窗台。 “世子,昨夜温温姑娘带着幼妘姑姑去过你窗子附近。” 他看到了那安安静静躺在窗台上的蝶恋花纹香囊,握在手中,愣怔了许久。 缓过来后,他激动的抓着阿武的肩膀,“是蝶恋花纹,她心里有我,阿武,她心里是有我的!” 阿武不明白世子怎么突然跟疯了一样,自己被他晃得头晕。 他只习武,是个粗人,什么蝶恋花纹,他不明白。 世子拿着香囊跑了出去,他连忙跟上。 “温温!” 世子跑到温温院子时,温温正在树下乘凉。 看到他着急忙慌的跑过来,温温站起来。 “延琛阿兄。” 他急匆匆的跑到她面前站定,举了举手中的香囊。 “我很喜欢,香囊喜欢,人也喜欢。” 四周的太监都低下了头,幼妘在掩嘴偷笑,温温涨红了脸,用团扇挡住自己的脸。 “延琛阿兄在说什么!” 他抬手想拥她入怀,想到母亲说的礼义廉耻,名声名节,他又放了下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这就去与母亲说明!” 他兴冲冲的跑进来,又兴冲冲的跑出去,像一阵风一样。 幼妘看着世子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世子还如孩童一般。” 温温脸色通红,久久不能平静。 “姑娘,奴婢瞧着您大约可以开始绣盖头了。” “姑姑打趣我!不理你了!” 温温羞涩,将团扇塞到幼妘怀里就跑到屋中。 永宁看见自己儿子跑过来有些迷惑,他扑通一声跪在自己面前。 “母亲,儿子要娶温温为妻!此生只忠她一人,不留妾室通房。” 辰王听到这话,把翘起来的腿放下,笑了笑:“你小子倒是与为父颇像,可断不能空口承诺,做的到才是真的好。” 永宁笑着看了他们父子许久,“好,不过三日后我要与温温去游击将军府看乔家姑娘,你比你堂兄年幼,婚事放在他后头,你可怨母亲偏心?” 世子摇头,“儿子等得了。” 辰王失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满眼欣慰:“臭小子,终于开窍了。” “下月我与任府写拜贴,温温虽说在我王府长大,任家大郎却是在的,温温的婚事,还是要问过任家大郎的。” “儿子知道,下月儿子随母亲去任家看望任伯父。” 辰王看儿子开心的样子,撇了撇嘴,“温温等你许久,自幼的情谊。你去年却为了林氏与她置气,与你母亲顶嘴。聘礼单子你得自己用你皇伯赏赐的东西多添进去些,给温温颜面,也弥补温温受伤的心。” 世子眼睛亮亮的,“儿子都知道,儿子会将皇伯赏赐的东西都添到聘礼单子上。” 永宁却在此时按住父子二人,泼了盆冷水:“嫁娶是要回礼的,任老大人过世后,任家式微,任家大郎也没功名在身。你们备的聘礼过于贵重,任家如何回礼?” 辰王一想也是,还真挺棘手。 世子却笑眯眯的道:“那儿子就悄悄给温温些东西,让她交给任伯父,当做她的嫁妆。” 永宁失笑,自己儿子这意思就是聘礼嫁妆他都愿意出。 是铁了心要给足温温颜面。 第98章 画意 永宁伸出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 世子这几日活像打了鸡血一样,天不亮就开始起来在院子里练剑,永宁被吵到好几次。 辰王上朝前总能看到永宁皱着眉头,一副被吵的睡不着的模样。 第二日世子起床,一把剑都找不到,摸了摸脑袋,无奈开始拿起了枪。 长枪他不擅长,但是太子的枪法耍的好看,每次都要来教他一通,现在反正找不到剑了,那就练练枪法。 于是第三日,世子连枪也找不到了。 他又开始拿起刀来练。 第四日,他还没起,刚睁眼就看见父亲坐在自己床前。 “父亲?” 他摸了摸世子的脑袋,下一秒就毫不留情的把他按了回去,“别练了,你母亲近来要操劳你们两个的事,你整日练功,你母亲睡不好。” 世子点点头,“那儿子去武馆练。” 辰王收回手,“那你去吧。” 到了去乔家时,永宁也察觉到了这几日比较安静。 “怀远,琛儿近来怎么没有练剑?” “他说院子太小,去武馆了。”辰王由太监穿好衣衫,也为她簪了一支步遥。 “入秋了,让桃夭给你带件披风,路上小心。” “夫人,温温姑娘到了。” 温温今日一身鹅黄色衣衫,衬得脸蛋娇嫩。 二人一同上马车,途经街道,永宁二人听到有百姓议论。 “哟,这可是辰王妃的马车,诶你听说了吗,那辰王府……” 后面的议论声被马蹄声掩住,永宁与温温都没听清,也不大在意。 她嫁到西凉二十余年,帝丘百姓们议论的无非就是辰王待她如何好。 官眷们也时常羡慕她,辰王没有妾室通房,后院干净,只有她一个人。 出身高,嫁得好,从皇室嫁到皇室。 生个儿子丰神俊朗,年纪轻轻就有战功在身。 条条件件,哪一个都让她们羡慕。 乔钱氏在收到永宁的回帖时惊了许久,她夫君只是五品武将,在帝丘诸多官眷中,她家不仅占了个出身低,还占了个武将粗鄙的名头。 能请到辰王妃,那可是何等荣耀。 乔钱氏为了永宁的到来,一个小小的赏菊宴,愣是亲自看着下人们布置了四五天。 乔氏三个女儿,没有儿子。 乔氏长女是家里娇惯的,自小养在身边。 乔氏次女出生时被说与家里老夫人命格相克,自幼就养在偏远的庄子里。 乔家老夫人过世后才将那姑娘接回来,如今这姑娘才刚接回来一年多。 乔氏三女是庶出,不怎么得宠,更没有出门的机会,鲜少有人见过她。 乔钱氏让自己两个女儿打扮的跟朵花儿一样,辰王妃纡尊降贵来她们这小官府上,难不成真的只是来看菊花的? 乔钱氏可不这么认为,她一个劲儿的给两个女儿打扮。 乔安最讨厌戴步遥,她在庄子里长大,自幼顺心惯了,这限制行动的长裙和步遥穿戴在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阿娘,我不想去前院!”乔安耍性子的将步遥拔下来撂在桌子上。 乔钱氏又为她簪上,不容她抗拒:“我的小姑奶奶,那可是辰王妃,王府只有一个世子没有娶妻,她定是为了世子的亲事而来。王妃娘娘出身东离皇室,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你当她来我们府上真的只是为了看那几朵破菊花的?” “那我们这家世,王妃娘娘怎么可能看得上,母亲” “今日赏花宴官眷们多的是,王妃娘娘看不上,自也有别的夫人能留意到你们,快,把步遥戴上!” 乔筠掩嘴偷笑:“二妹妹在庄子上养的粗鄙,自然戴不了步遥这等物件儿,母亲也别强求二妹妹了。” 乔安一听来了气,又将耳环步遥都戴上。 “大姐既然这么说,那我一定要去!” 永宁到乔府时诸多夫人都起身行礼,乔氏二女也不例外。 永宁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乔安,今日打扮的倒是娴静。 步遥,耳环,长裙,一切能限制动作的都穿上戴上了。 只是这仪态…… 手放的过于僵硬,行礼时身子微晃。 以永宁的眼光看,只单单一个行礼,四处都是毛病。 不过她旁边的姑娘行礼还看得过去,虽说不及温温那么从容,却也算得上大方。 “游击将军嫡长女乔筠见过王妃娘娘。” “游击将军嫡次女乔安见过王妃娘娘。” 永宁微微颔首,算是见过了。 像模像样的看了会儿菊花,就有夫人提议让姑娘们以菊花为题作画。 姑娘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落在永宁身上,永宁不紧不慢的喝茶,权当没看到。 这群女人的心思她太理解了,无非就是因为她在。 她儿子没有议亲,谁都想在她面前出出风头,做一次才女。 永宁将茶放下,“也好。” 转而又看向温温,柔声问:“温温想参加吗?” 温温点了点头,起身去那边。 永宁看场上的姑娘们都去了,只有乔安一人坐在那里,她笑着问:“乔二姑娘不去吗?” 永宁这话一出,她就听到姑娘们那边发出阵阵压抑的笑声。 她似乎没想到永宁会注意到自己,慌慌张张的将茶杯放下,故作娴静的颔首:“回王妃娘娘,小女不善作画。” 倒是诚实不作假。 就在乔安以为永宁不搭理她,偷偷松一口气时,永宁又道:“女儿家间的作乐而已,乔二姑娘试一试吧。” 她摆手想拒绝,却看到了母亲在一个劲儿的冲自己使眼色。 “小女……尽力而为。” 永宁与那群夫人们坐在那里赏菊,等姑娘们作画,足足一个时辰。 听到锣声敲响,永宁看向姑娘们。 乔安早就放下了笔,正在咬着笔尾,听到锣声立马放下。 她坐回自己位子上,发现永宁一直盯着自己,颇为礼貌的笑了笑,露出整洁的牙齿。 永宁看她这笑容,想到了那个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皇嫂。 不拘小节,爽朗大方。 乔安皮肤要比她姐姐粗糙些,也不及她姐姐貌美。 似乎是想到什么,她又把牙齿收了回去,变成了世家小姐们标准的笑不露齿。 永宁被她这模样逗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姑娘,还挺可爱的。 那边的画已经评定,温温是一甲,二甲是乔筠和一位姓王的姑娘。 永宁起身去看她们的画,温温画的菊花娇俏待放,乔筠画的菊开的明艳张扬。 她扫视一圈,没有看到乔安的画,直到走到最末。 画纸大面空白,只有一座孤坟,孤坟前无碑,只有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孤零零的躺在坟前。 “乔二姑娘的画,似乎与菊花并无太大干系,可否讲一下画意?” 乔安局促的起身,有些怕她们的嘲笑,但是见永宁对自己笑,带着安慰鼓励,她定了定心神,大大方方的走到永宁面前福礼。 “回王妃娘娘,小女命中不详,在极为偏远的庄子中由庄娘养大。偶有一次跑出去玩,在城墙上看到了漫天黄沙和一座座土坟。” 漫天黄沙和土坟,大多是边关城池或战场。 永宁微皱了皱眉,她只知乔氏次女被送到偏远山庄养育,却没想到这么偏。 乔安抚上那画,目中悲悯,“我没见过像帝丘中这么漂亮的菊花。” “我父亲是武将,是战场上搏命夺战功的人。我父亲是英雄,边关的将士们亦是英雄。他们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扞卫我西凉安宁,我寻不到一朵像样的菊花,只有石缝中的一朵不知名野花被我看到。可惜那时城门紧闭,我出不去,连一朵野花也不能为将士们献上。” “今日作画,是想全了我心中的遗憾。” 全场默然,都在看着乔安。 微风拂过她的面庞,永宁在她脸上看到了悲悯与坚韧。 眼中是对已逝将士的悲悯,面上却是将门虎女的坚韧。 就连温温也被她镇住。 在场都是帝丘城中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们,没有见过边关战场的残酷,更没见过黄沙孤坟。 温温看着乔安有些粗糙的皮肤,心中有些敬佩她。 居于帝丘,却心系将士。 “好!” 永宁看她的目光多了些欣赏。 若论相貌仪态和家世,乔安无论如何也无法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可是凭她这份心胸,帝丘城中再没人能与她相比。 太子妃将来会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若太子真的挑了这群只知明争暗斗的世家小姐们,后宫难以安宁。 永宁看乔安许久,越看越满意。 她说的那番话说到了她心里,她出身皇室,自幼被父皇母后教导皇室中人要心怀大义,心系天下,万事以百姓为先。 她夫君是战场上战无不胜的战神将军,儿子亦是剿匪平叛的小英雄。 夫君儿子都是武将,战场上搏命换功勋。 乔安怜悯将士无法归家,也因自己无法为孤坟献上一束花而愧疚。 这份心,就够了。 母仪天下不只是看仪态,更是看心胸。 乔安仪态不好看,到东宫自有尚仪局的人亲自教导。 “乔二姑娘聪慧机灵,乔夫人好福气。” 永宁轻飘飘的夸赞一句,落在乔钱氏耳中可不止夸赞这么简单。 眼见王妃欣赏二女,立马笑着接话道:“娘娘谬赞,小女顽劣,如今十七还没能议亲,实在惭愧。” 第99章 遇刺 永宁也听出了她的意思,笑着挑开话:“乔二姑娘聪慧,若缘分到了,自然会有人上门提亲的,乔夫人无需着急。” 永宁这话说的模棱两可,让乔钱氏摸不准,也不知永宁到底有没有看上自己这个二女儿。 她们出身低微,也不敢明着示意。 自家长女也没议亲呢,断不能因为次女被夸了一句就上赶着巴结辰王妃,以免以后有人说她家女儿嫁不出去。 “王妃娘娘说的是。” 乔钱氏摸不准,只能私下问自己的次女。 乔安真的头疼,扶额道:“母亲,我不想嫁到辰王府。” 乔钱氏一听立马炸了锅,压声呵斥她:“那可是辰王世子,皇室宗亲,你连辰王府都瞧不上,你还想嫁谁?” 乔安捂耳朵,不想听母亲唠叨:“女儿有心上人!” 乔钱氏愣住,小心翼翼的问:“哪家儿郎?” 乔安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救过我,我欠他个人情,他喜欢穿白衣。” 乔钱氏皱眉沉思,似乎在考虑自己女儿说的话是真是假。 永宁坐下又听官眷们絮叨几句,实在是坐不住,听她们明里暗里都在说她们女儿如何贤良淑德,琴棋书画如何精通。 变着法儿的想在她面前出风头,永宁头疼,想去别的地方透透气,却被一个侍女撞到,茶水洒了一身。 那侍女低着头直直跪下叩首,却一句话也不说。 永宁用帕子去擦衣上的水渍,但已经渗了进去。 乔钱氏厉声呵斥那侍女:“怎么做的活!” 那侍女只跪着叩首,始终不抬头。 “你哑巴了吗!” 乔钱氏身边的贴身侍女悄声说:“夫人,这是府上新买来的丫头,是个哑女。” 哑女,永宁想到了曾经那个因哑疾处处吃亏的温柔少女。 她也不想节外生枝,摆摆手:“算了,衣裳已经脏了,再吵她也是无用。” 乔钱氏赔笑,“对对对,王妃娘娘说的是。” 乔钱氏身边的贴身侍女对着地上的侍女道:“娇儿,还不快带王妃娘娘去客房换身干净的衣服!” 娇儿又叩了一次头,低头走在永宁前面带路。 今日参加赏菊宴,永宁只带了绿荷一个侍女,想着只是去厢房换个衣服,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就将绿荷也留在了温温身边。 如今跟在乔府侍女身后,看地方越来越偏,永宁觉得有些不对劲。 “娇儿姑娘天生哑疾?” 少女洁白纤长的脖颈微微一弯,算是承认。 永宁看她这背影,逐渐与记忆中的一个人重叠。 少女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转身刺向永宁,永宁肩膀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血流不止。 林姣姣! 她身后是池塘,林姣姣奋力一推,永宁跌入池塘中。 看着她在池塘中挣扎求生,发髻全部散落在脸上,岸上的人脸上具是快意,“你自来高高在上,令人恶心,我看你今日还如何装清高!” 眼前黑影一闪,林姣姣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人压制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压制她的是自幼陪在太子身边的程一,是个功夫不错的太监。 林姣姣手中的簪子也被人夺走。 辰王将永宁救上来时,她浑身湿透,冷的直发抖。 可他的衣衫在方才跳下去救永宁时也都湿透,只能将永宁紧紧抱在怀中,想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紫衣少年看永宁在辰王怀里止不住的抖,当下就解了自己的披风扔过去。 “皇叔!接着!” 辰王伸手接住太子扔过来的披风,将永宁裹住。 太子看着手中的簪子,上面有永宁的血。他拿着簪子蹲到辰王面前:“皇叔,这贼妇应当刺伤了皇婶,你且瞧瞧有没有毒。” 林姣姣被程一踩在脚下,看永宁被辰王护在怀里,目光似毒蛇,恶狠狠的道:“离子卿,今日没能杀了你是我无能,待我死后我也定要化作厉鬼,日日缠身,将你折磨致死!” 太子自幼敬重永宁,听林姣姣对永宁言语侮辱诅咒,下意识的从腰间抽出匕首抵在她脖子上,居高临下,目光冰冷:“你在找死。” 辰王知道他的性子,怕他真的手一用力就将人就地斩杀,立马呵住:“住手!带回去仔细审问审问。” 太子与他对视一眼,微一挑眉。 “好,听皇叔的。” 这时诸多官眷们也听到动静赶了过来,乔钱氏看见永宁模样狼狈,昏迷不醒,吓的几乎要昏过去。 “这……王爷……” 辰王将永宁抱起来,没心思去怪罪谁,只径直问乔钱氏:“劳烦收拾出一间厢房,请个大夫。” 乔钱氏立马吩咐人去,乔安看到负手而立的少年愣了愣。 “是你?” 程一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林姣姣挣扎的也厉害,他抬头问自家主子:“太子殿下,罪犯如何处理?” 太子常呆在东宫,不在东宫就是在辰王府。 后院的女人们是没机会看到太子真容的。 因此在坐的高官家眷也不大认得太子,听见程一称他为太子殿下,纷纷福身行礼。 乔安则是像被钉在地上一样,看着丰神俊朗的少年郎,一句话都说不出。 太子原先骗她说自己是江湖游侠,如今身份被戳破,他想解释,可如今皇婶有性命之忧,他上前偷偷塞到她手心一个东西。 低声道:“小丫头,我都可以解释,可如今我皇婶身受重伤,我要先去看她。”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跟着辰王离开。 乔安低头,手心是一颗珠子。 旁边的官眷们看太子似乎与乔安相交甚深的模样,看向乔安的目光瞬间变的不大友好。 第100章 还礼 乔安一个偏远山庄养大的女儿,还是五品武将之女。 出身样貌仪态,样样都比不上她们。 可短短一日,性子清冷孤傲的辰王妃对她毫不吝啬的夸赞,太子又一副与她熟识的模样。 真是让人眼红。 永宁昏迷,眼前一片漆黑,她已经没了刚开始的慌张,干脆直愣愣的站好,等着他自己出声找她。 温润的男声缓缓响起:“公主不怕了?” 永宁不语,什么都看不到。 天上金光亮起,她只能看到一柄拂尘和搭在上面纤长的手指。 “公主可听说过庄周梦蝶?” “自然。” “是庄周梦了蝶,还是蝶梦庄周,此事还需公主一人去悟。时辰到了,公主该离开此处了。” 永宁不明白他话是什么意思,他说的是自己梦到他吗? 还是自己这平安顺意的一生,于她而言,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不,不会的! 嫁于自己最爱的人,生了一个聪颖出色的儿子,生产的疼痛撕心裂肺,定不会是梦! 浮尘亮光闪过,永宁意识混沌。 太子看着永宁昏迷不醒,微微皱眉。 “林姣姣不是被堂弟送到了桃花别院吗,怎么会来乔府?” 辰王摇头,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林姣姣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 他只知道看永宁面色苍白,一如二十多年前她生产后的那样虚弱,他怕极了,握紧永宁的手。 太子蹲到乔府大树上时,正好与早就蹲在那里的辰王碰面。 叔侄二人相视一笑,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看见林姣姣刺向永宁的那一瞬,叔侄二人都没反应过来,太子从怀里拿出一块银子扔向林姣姣想将簪子打落,可那时永宁已经被推了下去。 辰王足尖一点就往永宁那里赶,却慢了一步,只能跳下水去捞人。 “皇叔今日救人的动作可是慢了许多。” 辰王艰难的开口,嗓音早已不如年轻时动听,带着沧桑:“我老了,竟连子卿都护不住了。” 他抚上她苍白的脸庞,动作轻柔。仿佛永宁是个瓷娃娃,稍有不慎就会破碎。 乔钱氏请的大夫到屋中,给永宁诊脉。 “夫人并无大碍,只是受了皮外伤,昏迷不醒只是因为受了惊吓。” 辰王微一颔首:“有劳了。” 大夫走后,他弯腰用太子的披风将永宁裹紧抱起来。 乔钱氏看他要走,颤颤巍巍的开口:“王爷,王妃娘娘尚未清醒,不若等王妃娘娘醒了再离开?秋日天冷,王爷与王妃娘娘衣衫都湿透,若路上再着了风寒……” “不用。” 湿发散落粘在他脸上,平添了几分肃冷。 太子跟着辰王离开,出门看见了乔安,他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应对,乔安却冲着他笑:“我相信你,等你忙完再仔细与我道来,好吗?” 太子似乎没想到她如此温顺,点了点头。 他要走,乔安却拽住他的衣袖,他回头。 乔安不看他的眼睛,垂眸道:“谢你那日救我,也是还礼。” 手心多出了一个冰冰凉凉的瓶子,太子下意识的去看,发现是乔安在庄子里自己研究出来的药。 “乔……” 人已经走远,太子握紧了那瓶药,用指腹轻轻摩挲。 这药他知道,是乔安自己在庄子中的“神医”那里软磨硬泡学来的。 治愈外伤,不留伤疤。 他那夜看到乔筠半夜想将她一人扔在丛林,还有一头虎在她面前。 她怕极了,却强忍不出声,不肯向乔筠的守卫低头服软。 像他曾见过石缝中努力生长的半边莲,倔强又迷人。 他看她可怜,出手救了她,因着天黑没留意,被树枝划伤了脸,乔安就是用这个药给他敷的,没留疤。 他到辰王府时看见辰王在喂永宁喝药,他将那小瓷瓶放到永宁床边。 “皇婶用这药,不留疤。” 辰王拿起来看了看,这瓷瓶子过于普通,半信半疑。 “哪来的?” 太子笑,一脸骄傲,“我未婚妻给我的谢礼。” 辰王还没反应过来,永宁已经轻笑出声:“还没议亲呢!” 他跪在永宁床边,笑眯眯的道:“等皇婶伤好了,乔二姑娘就是我的太子妃了。” 辰王看永宁有气无力的,越发觉得太子碍眼,自己夫人都虚弱成这样了,还要想着给他议亲。 “你怎么不自己去找你父皇说?” “父皇说了,皇婶出身皇室,眼界非寻常女子能比,若皇婶说哪个女子能担太子妃的身份,那就定谁。” 辰王为永宁擦去嘴边溢出的药,喂了她一颗蜜饯。 “你皇婶伤好了要去任府为你堂弟议亲,你自己写信与你父皇说明乔二姑娘是你皇婶点过头的,我让阿三将子卿的私印拿来盖上,你父皇自然会同意。” 太子一听,眼中瞬间亮了起来:“当真!?” 辰王一巴掌落到他后脑勺上,极为不耐烦:“去拿笔墨自己写!” 太子不恼,开开心心的拿笔墨写了一封信,让永宁看过。 永宁看那诸多华丽的辞藻来夸赞乔安,忍俊不禁。 阿三将永宁私印盖上,太子收了那封信。 “多谢皇婶,等侄儿明日再来探望!” “你这些日子别来了,让你皇婶静养吧。” 太子撇撇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皇婶你看他,他都不想让我来看你。” 辰王抬手就要打,太子早已蹦到了远处。 “怀远!”永宁连忙拉住,扯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冲着辰王做了个鬼脸,看永宁吃痛,又皱着眉头,“皇婶,我不是故意的……” “无事,你与乔二姑娘的婚事定会定在琛儿前面,你早些去告诉陛下,你们的婚事落定,琛儿与温温也能早些成亲。” 太子立马咧开嘴笑,开心的不能行,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好,侄儿这就去与父皇说!” 辰王心疼的为她吹了吹伤口。 “你真是把他纵的没边儿。” 太子自幼远离生母,又被生父一个劲儿的教导以天下为己任,以百姓为先。 永宁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可怜。 “延思自小就被条条框框的宫规圈起来,又远离生母,在王府他能开心些,就由着他吧。” 第101章 回府 绿荷到屋中福身:“王爷,温温姑娘来了。” 温温端了个托盘,上有一碗粥。 “温温做了碗粥给卿姨母。” 辰王站起来将位置让给她,看温温细心照料永宁,他也安心去军营了。 “今日突逢变故,我这身子不争气,恐要委屈温温在任府多呆几天了。” “卿姨母身子重要,温温等得了的。” 她面上有些愁绪,永宁看出来,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陛下与皇后娘娘还有辰王府皆会为你撑腰,若有人令你不喜,尽管打骂,有我为你撑着。” 温温睫毛轻颤了下,抿唇轻笑:“卿姨母不必担忧,温温自不会任由任府的人欺负了去。” 永宁握紧了她柔嫩的手,心里止不住的担忧。 任府是个虎狼窝,十六年前王慈笙命丧于任府,无人能逆转她的宿命。 如今的任府,比起十六年前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八年前那外室不知怎么找到了任家的私生子,愣是将人教唆的跟着她离开了任府。 任渊多年来没有娶妻,更没有纳妾。 任老太太看唯一的孙儿离开自己,实在坐不住,以死相逼,要让孙儿回来。 那外室借机要让任渊娶她做续弦,任渊拗不过生母,闹的厉害,只能点头。 如今的任府当家主母是任柳氏,当年的那个私生子也已经二十多岁,摇身一变从私生子做了任府嫡子。 若说任渊年轻时文不成武不就,一事无成。 那这任府嫡子就可以称的上是混账。 整日眠花宿柳,欺压百姓,端得是目中无人,被任老太太和任柳氏娇惯的不知天高地厚。 温温细心喂永宁喝粥,她心里叹了口气。 她是由卿姨母亲自教导,若她回任府当真打骂了人,不仅她要得一个尖酸刻薄的名声,还要连累世人说卿姨母教导无方。 她不能这么做。 任府再是虎狼窝又如何,忍一忍就过去了。 永宁刚将粥喝完,福禄就一脸凝重的进来福身:“王妃娘娘,任府来人了,说是要接温温姑娘……” 她笑容隐了下去,又握了握温温的手:“别怕,别受委屈。” 温温垂眸含笑,乖乖的点头。 永宁看她这温顺模样,不知为什么,总是能让她想到王慈笙。 哪怕是贵为郡主,去了任府也是忍气吞声。 “绿荷,你跟温温一起去任府。” 绿荷与永宁对视一眼,了然她的意思,郑重点头:“请王妃娘娘放心,奴婢定不会让那些腌臜泼皮欺辱温温姑娘。” 绿荷性子泼辣,无论是打嘴仗还是动手都厉害的很。 只是让永宁意想不到的是,她这一辈子居然不想嫁人,就这么跟着她在辰王府磨了半辈子的光阴。 永宁也问过绿荷,绿荷却说不想像青莲一样常年呆在家里。 整年见不到永宁,会比让她孤独终老还难受。 温温似乎有些意外,眼含泪光的看向永宁。 永宁对着她微微一笑,带着光一样的柔和:“好孩子,我在王府等你回家。” 不是等她嫁进来,是等她回家。 从她心底里,自己自始至终都是辰王府的人,无论是以什么身份。 温温心头热热的,极为端庄的福礼:“温温定不负卿姨母所望。” “我在王府等着你回来,等你再回来,就能堂堂正正的叫我一声母亲了。” 温温的泪自脸颊划下,额间朱砂灼灼,秀眉微蹙,我见犹怜。 母亲。 如此熟悉又温暖的词,她从未喊过卿姨母为母亲。 可在她心里,卿姨母已经与母亲无异。 是永宁细心养育她成人,教她辨善恶,识大体,明大义。 永宁那么喜欢独处安静的人,为了她能在帝丘城中有同龄玩伴,这些年来带着她四处参加宴会。 “好,等温温入府,定要唤卿姨母一句母亲。” 永宁慈爱的看着她,“去吧。” 永宁看着温温离开,手抚上自己受伤的肩膀。 看到了太子刚才留下的瓷瓶。 他说是他未婚妻送来的,不会留疤痕。 “桃夭,为我换药吧。” 永宁年轻时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如今虽已上了年纪,却也如年轻时一样爱美。 她怀世子时肚子上生出的许多疤痕都已经用舒痕胶涂去,刚出月子她时常为了自己肚子上的疤痕难过。 辰王却总是笑着说不丑,在交错纵横的疤痕上轻轻落下吻,时常抱着安慰她。 辰王不是什么好色之徒,但她不想自己身上留疤痕。 “温温这孩子过于温软,与慈笙一样,我实在怕她和她母亲一样在任府忍气吞声。” 桃夭小心的为她涂药,轻吹了吹,缠上纱布。 “王妃娘娘不必担忧,有绿荷姐姐跟着,任府的人哪能比绿荷姐姐泼辣?” 桃夭半开玩笑的安慰永宁,却不能令她眉头舒展。 “不行,温温养在我身边,在我心里她与我亲生无异,我割舍不下。不知怎的,这次她去任府,我心里总是不安,你让阿三派个人暗中盯着任府,一有异样立马来报。” 桃夭将纱布缠好,微一福身:“奴婢这就去。” 林姣姣那日被太子身边的程一抓住,直接送到了景武帝面前。 刺杀皇亲,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念在林氏满门忠烈,只留了她这一条血脉,景武帝没有取她的性命,只是将她终生囚禁在暗无天日的暗牢中。 永宁将养了十几日,身子已经大好,这日太阳好,她坐在梧桐树下晒暖。 心里总觉得不安,可她又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了。 她这些日子常给任府下拜贴,可送帖子的小太监总是一脸为难的回来,只说任老太太病重,任夫人和温温姑娘都在侍疾,不便见客。 她心里不安,但阿三派出去的暗卫并没有禀报说任府有异常,暗卫的回话与任府的回话一样。 直到有一日,永宁想着温温要过门了,天也渐冷,想买些漂亮的料子给温温做些新的冬衣,却坐在马车上听到了百姓议论。 “任大姑娘真是可怜,刚出生不久母亲就过世。被王妃娘娘带走将养,本该平安一生的,谁知任府把人要了回去。还将任大姑娘关起来,任夫人要将任大姑娘许配给她那个泼皮无赖的弟弟。” “哟,她那个弟弟?那可是出了名的地痞无赖,任大姑娘在王妃娘娘膝下养的金尊玉贵,怎么可能看得上她那个弟弟?” “那自然是不愿意的,可她拗不过任夫人啊。任夫人也是有手段,将人关在了任老太太房中,正在与她母家合八字要定亲呢!” 永宁听着议论,气的浑身发抖。 “福禄,快,去任府!” 第102章 强势夺儿媳 福禄自然也听到了那话,他让一个小太监回府去通知阿三,驾马与桃夭一起陪着永宁去任府。 任府的门房小厮认得永宁,微一弯腰,尚有几分恭敬。 “王妃娘娘,请容小的通报一声。” 桃夭立马将他们拦在永宁身前的手隔开,厉声呵斥:“放肆!瞎了你们的狗眼,这可是当朝亲王妃,出宫入宫尚不需向陛下娘娘通禀,岂是你们能拦的!” 这话不假,永宁常进宫与贤皇后请安说话,起初每次都要向景武帝通禀。 后来景武帝觉得总让她到太和殿太麻烦,直接给了她一个令牌,出宫入宫自由,不会有任何人拦她,也不需向景武帝禀报。 桃夭曾是景武帝身边的人,虽说吃的圆圆滚滚,但厉声呵斥起人来,还是极有威严的。 “王妃娘娘,我们老夫人病重,夫人说不见外客,您别为难小的们了……” 永宁冷冷瞥了他一眼,“那倘若我说任府私扣我从东离带来的陪嫁宫女呢?”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不知如何应对。 绿荷是永宁从东离宫里带来的陪嫁宫女,地位非同一般。 他们只是下人,自然不知随着温温回来的那位姑姑是谁,如今永宁说任府私扣,那大约就是那位被绑在柴房的绿衣姑姑了。 “还不让开!” 两人被永宁这一声吓了一哆嗦,却仍不放下拦着的胳膊。 福禄微一挥手,身后的几名太监将他们制住。 永宁一脚将任府紧闭的大门踹开,一踏进门内就开始朗声大骂:“呸,青天白日的紧闭门户,你们任府的人都死绝了不成!” 桃夭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永宁,许是关心则乱,向来端庄持礼的王妃娘娘此刻步遥急的叮当乱响,更别说这有辱斯文的话了。 “一个下贱娼妇当家,竟敢克扣我自东离带来的陪嫁宫女!” 有几名侍女小厮要来拦,福禄挥手,太监们将永宁护在里面,将那些想动手的人一脚踹开。 “本宫倒要你个小娼妇能做什么把戏,竟敢将我儿子未婚妻强行许配他人,本宫要看你任家有几个脑袋够掉!” 任柳氏终是坐不住,眼看永宁骂声越来越大,一双狐狸眼娇娇媚媚,身子微微斜在廊上。 “王妃娘娘好大的威风啊,竟不让人通报就私闯民宅。” 桃夭拨开人群,上去一耳光打在了她脸上,将人打倒在了地上。 “你一个官眷,见了王妃娘娘不行礼问安,还敢出言不逊,你们任府的规矩都上了天了不成!” 她不可置信的捂着受伤的半边脸,指着桃夭。 桃夭握住她那根手指头,狠劲儿的往后掰,将任柳氏疼的冷汗都出来了。 永宁又往她身上狠踹了一脚:“温温在哪!” “你私闯民宅,我要去告你!” 桃夭让几个小太监将任柳氏按住,狠狠打了她几个耳光,那张妖媚的脸迅速肿成了猪头。 “福禄,拦好了,今日任府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想跑出去通风报信的,仔细你们那身贱皮子!”永宁扫视一圈,任府的侍女小厮们触及她的目光,都不由瑟缩一下,慌张的低下头。 永宁蹲下身子,掐住她的下巴,嘴角含笑,“你最好告诉我,否则今日我就让人将你舌头拔出来,让你永远也说不出话,让你体会温棋郡主口不能言的滋味。” 任柳氏目光恐惧,她摇摇头,发髻全散。 “不,我说。她在南院柴房……” 永宁将她狠狠扔在地上,“福禄,找人按住她,没我的命令不许放开!” 任老夫人听得动静,也从她房中由一位老嬷嬷搀扶着出来。 “老身斗胆,敢问王妃娘娘何故要扣我儿媳?” 永宁冷笑一声:“自然是因为任府私扣我陪嫁宫女,私扣我辰王府未过门的世子妃。” 任老夫人何等人精,下台阶给永宁行礼,“王妃娘娘,大约是有些误会的,前些日子柳氏说大姑娘带回来的姑姑手脚不干净,偷拿了府上的东西,所以才……” 永宁听都没听完,冲着她啐了一口:“呸,我在东离皇宫受宠,在辰王府管账,绿荷跟了我大半辈子,陛下娘娘因我夫君战功赏赐的珍宝数不过来,她跟着我什么没见过,私拿你任府东西,你们哪来的脸!” 地上的任柳氏听老夫人要将过错都推到自己身上,立马开始挣扎,福禄不知从哪拿了破布,把她嘴塞的严严实实的,她只能被人按住无能呜咽,恶狠狠的瞪着老夫人那张苍老的脸。 永宁拂袖而去,往柴房让福禄将门撞开,刚将门破开,一股潮湿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绿荷紧紧拥着温温坐在墙角,地上被人用水泼的没有一处干地,绿荷将温温护的紧,自己却结结实实的坐在了湿地上,她听到动静,抬头看去。 太久没见阳光,她被刺的眯了眯眼。 “公主……” 永宁眼中一酸,绿荷这模样,实在让她心疼。 绿荷性子泼辣,却实在护主忠心,不肯让主子受半分委屈。 自己结结实实的坐在湿地中,温温冷的昏了过去,她就将温温放在腿上,紧紧拥住她,极力不让她冻着。 福禄将温温背起来,绿荷这才起身,也许是坐的时间太长身子麻了,行礼也有些摇晃。 看永宁有泪,用手轻轻为她拂去,“奴婢没事,公主不要伤心。” 永宁抱住她,“我会为你讨回公道,一定!” “福禄,将温温送到她自己的院子,拿我的令牌入宫请太医来任府。” 绿荷轻轻拉住她,“王妃娘娘,幼妘被关在北院柴房,前些日子为了护住我们,快被人打死了……” 桃夭机灵,知道永宁此时肯定是要去找任柳氏的麻烦,立马福身:“王妃娘娘,奴婢带人将幼妘姐姐救出来医治。” 永宁点头,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往前院走,带着怒火,行走时带着几分威压。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任府前院已经站满了身着盔甲的将士。 为首的阿三冲着永宁拱手:“臣下参见王妃娘娘!” 王军训练有素,阿三领头之后便是齐声声的见礼。 阿三早已让将士搬了椅子放在院中,永宁坐下,阿三站在永宁身边,手搭在佩剑上。 这些年的沉淀,加上随着辰王征战,阿三脸上的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中年将军才有的威严与肃杀。 永宁端坐在院中,居高临下的看着被太监按在地上的任柳氏。 第103章 婆媳相咬 任老夫人见情势不对,两眼一黑要晕。 永宁自然也不会放过她,“此事不会如此轻易过去,若有人晕倒,拿水泼醒,福禄,取开水过来!” 这小手段永宁见多了,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我吓不死你! 任老夫人晕了一半,又装模作样的醒了过来。 不出永宁所料,府外的任家嫡子不知从哪个秦楼楚馆赶了回来,叫嚷着要报官。 “阿三,将他放进来,派人通知任渊,让他也回来,我要好好问一问。” 阿三只一挥手,在门口的将士将人放了进来,然后将任府大门紧紧关上,隔绝了门外伸着头看戏的百姓。 任家嫡子名叫任炳志,长的像极了任渊,相貌平平,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扣住我母亲!” 看到阿三几人时,他也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他平日欺压百姓,头一次见将士,心里有些打怵。 “放肆!这是当朝亲王妃!” 阿三这声喊的声音大,福禄都被吓了一激灵,永宁余光看到,险些忍不住笑出来。 永宁忍了忍,阿三让人将任炳志控制住,以免他发疯冲过来伤永宁。 永宁端正了坐姿,冷眼看着被压制住的母子。 “柳氏,你为何要将我温温姑娘关在柴房,还让人撒谎说她在侍疾。” 柳氏呜呜几声,永宁听不大清,任老夫人此时到开了口:“老身前些日子身子确实不大爽利……” “你儿媳只要没死,就轮不到小辈伺候。” 永宁这话说的恶毒,任老夫人被噎了个脸红。 “王妃娘娘……” 阿三小声提醒,永宁也是气糊涂了才说这么恶毒的话,但她说都说了,自然也不怕那么多。 “派人扣住我陪嫁宫女,你们该当何罪!” 任柳氏嘴里被破布塞的严实,她倒是想为自己辩解,但她不知道那太监怎么塞的,怎么吐,甚至用舌头顶都顶不掉。 “绿荷,把任柳氏拖下去打三十大板!” “是。” 任柳氏委屈,挣扎的厉害,想为自己辩解,却被塞住嘴不能说话。 阿三手下的将士们行动快,不过片刻,任柳氏就被放在了地上,她手被人松开,立马把嘴里的破布拽下来,还呸了几口,想把嘴里的异味吐出去。 绿荷拿着板子狠狠打下去,任柳氏刚要开口就被打出一声惨叫。 “啊——” 她伏在地上,强忍着痛苦,“你们都不听我辩解半句,上来就要打我。我一个贱籍出身,只知如何讨爷们儿欢心。大宅院里的弯弯绕绕,都是那老虔婆出的馊主意,凭什么只打我不打她啊!” 任老夫人看永宁敢在自己家中行刑,自然也明白永宁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此刻紧闭自己的嘴,恨不得自己此时是个透明人。 如今任柳氏把自己托出来,她真想让人把这贱人的嘴撕烂,好让她永远说不出话来。 “住口!你是这任府的当家主母,我年迈并无管家之力,这府中上上下下都听你的令。你我婆媳一场,也算有些薄情,平白污蔑我做什么!” 永宁冷眼看着这婆媳二人争辩,眼瞧着打了十几大板任柳氏有些虚弱就快要说不出话,她微一抬手,绿荷停下,将板子撂到地上。 任柳氏捂着自己的腰,艰难的爬起来坐在地上。 “呸!分明是你与我说让我将大姑娘许配给我弟弟,趁着渊郎还有功名在身,让我弟弟娶了大姑娘,在乡亲面前也能有些脸面。也是你怂恿我让我将大姑娘的八字送去我娘家,让我娘家商议嫁娶之事的!” “你!”任老夫人此时没有刚才要晕的样子,上来就想打任柳氏。 任柳氏下意识的捂住自己两个已经肿的不行的脸蛋。 绿荷推了一下任老夫人,让她身后的嬷嬷接住她。 “放肆!王妃娘娘尚在,岂容你动手伤人!” 任柳氏被绿荷护在身后,颇为得意的冲任老夫人挑挑眉。 任老夫人气的浑身发抖,指着任柳氏大骂:“我……我呸!你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娼妇,满口胡言!” 永宁端着福禄送来的茶,轻轻饮了一口。 看这二人越掐越狠,想到多年前幼妘哭着跪在自己脚边,说任柳氏强灌王慈笙黄莲,她眼眸染上冷意。 “你们二人各执其词,我到底该信谁呢?” 任柳氏爬到永宁脚边,想抓住她的裙角,阿三抽出剑劈在地上,她立马收回了手。 “王妃娘娘,真的不是我。我在花楼时姐妹们就嘲讽我空有其貌,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妈妈还常说我只有笼络男人的本事,却没有与后院女人斗的心眼儿。来日若得福到深宅大院,定会被后院女人们玩个半死。” 永宁冷冷看着她,任柳氏也看不出永宁到底信了没有,接着道:“王妃娘娘,我这辈子唯一聪明的一次就是留下了儿子,用儿子逼着做了官太太。可是……郡主娘娘的死,跟我真的没有关系啊!” 提到王慈笙,永宁才有了些反应,眼中略带悲悯。 任柳氏虽说没什么心眼儿,但在花楼常与男人逢场作戏,还是会看人脸色的。 她看出来王慈笙是永宁在意的人,连忙又指着任老夫人道:“那日的黄莲掺了令人血崩的药,我大字不识,更遑论知晓那些药是做什么的。老虔婆只说让我将这汤给郡主娘娘灌下去,定会保我做上渊郎的正妻。” 任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听任柳氏越说越多,句句都对老夫人不利,她立马跳脚要去撕扯任柳氏。 任柳氏怕的要命,尖叫着往阿三身后爬。 她虽说怕阿三,但是自己说了那么多关于十几年前的旧事,她觉得辰王妃定不会任由老虔婆杀了自己。 她躲在阿三身后,坐在了离永宁不远不近的地方。 永宁轻轻瞥了她一眼,她有些害怕的低下了头。 阿三只瞪了那嬷嬷一眼,嬷嬷吓了一激灵,心里有些忌惮阿三,不敢再上前。 阿三毕竟是上过战场,真刀真枪的杀过人的。 又领了这么多年的兵,他眼神中独有的杀气别说这没见过大场面的嬷嬷了,就算是朝中文官重臣也会忌惮几分。 谁都怕莽夫。 任柳氏现在被打的屁股疼,腰疼,脸也疼,撕牙咧嘴的捂着自己的脸蛋。 第104章 坐镇审问 任老夫人在后宅摸爬滚打几十余年,眼瞧着现下情势不利于她,她跪下道:“王妃娘娘,这娼妇口中无一句实话,还请娘娘明察。” 永宁将茶杯摔在她身边,染了怒火,“那你说什么是事实!” 任柳氏一看永宁要听任老夫人辩解,立马叩首:“王妃娘娘,这老虔婆心眼手段多得很,您不要信她!” 永宁等着任老夫人辩解,同时也不拦着任柳氏争辩。 她们婆媳二人互相指责,若非有绿荷与阿三拦着,恐怕就要动手了。 “还有……还有几年前我志儿离府,是志儿跟我说祖母要他来找我的,我却不知为何帝丘中人都道是我手段了得。王妃娘娘,妾不过一个烟花女子,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将任府嫡子带离府中呢?” 这话一出,任老夫人脸色一白。 永宁也能猜得个大概,任老夫人不过是怕事情败露,就故意将任柳氏营造成了一个看起来心机手段了得的女子。 任炳志在旁连连点头:“对,就是祖母跟我说想让我母亲入府做正妻,但她说拉不下面子让烟花女子入府,就让我去找我母亲。她做出被逼迫的样子,这样才能逼迫父亲让母亲入府。” 任渊刚从偏门回府,就听到自己儿子妻子母亲的一番争论。 他久未出声,隐匿在将士中不发一言。 原来……原来想害他发妻的是自己的亲生亲生母亲。 他与絮娘相好时,絮娘虽任性了些,却没有什么坏心眼。 他说絮娘怎么一朝之间变得如此恶毒,原来是自己母亲教唆。 福禄带着一位太医进来,永宁挑了挑眉。 “李大人?” 李泽兰不见外,对着永宁挥了挥手。 “我今日在太医院闲来无事,正好看见小福禄火急火燎的跑过来,我来看看咋回事。” 李泽兰性子跳脱的狠,最爱与辰王呛声。 除了景武帝的令,其他人他都不屑去看,福禄能请到他,让永宁有些意外。 “劳烦李大人为温温和幼妘诊治。” 他潇洒的背着手挥了挥,“有我在,没意外,王妃娘娘放心。” 福禄身后的太监冲着永宁拱手:“奴才李溸,参见王妃娘娘。” 李溸是景武帝的贴身太监,更是太监总管,他来任府,难不成…… 李溸伴君多年,人精一样,看永宁惊讶,他浮尘一搭,笑眯眯的道:“陛下与王爷在太和殿得知王妃娘娘来任府,都担心王妃娘娘受委屈,特让奴才来看护一二。” 任老夫人闻言险些气晕过去,怕王妃娘娘受委屈? 地上的是自家儿媳,被打的跟猪头一样。 自己又跪在地上,到底谁更劣势? 永宁入府打罚她们,她们才是苦主! 永宁对着李溸微微颔首,极为有礼:“有劳公公了。” “不妨事,王妃娘娘要审,尽管审,奴才会如实回给陛下。” 说完就垂下眸,永宁看他这模样,大约猜到了一二。 李溸不是来掣肘她的。 恰恰相反,李溸倒是像景武帝和辰王派过来给她撑腰的。 要审尽管审,要打尽管打,我看不到,我只知道今日是王妃娘娘受了委屈才不得已到任府打罚的。 “如此说来,温棋郡主之死,是老夫人的主意,柳氏不过是被当枪使了?” 面对永宁的问题,任柳氏点头如捣药。 “对对对,王妃娘娘,那日老夫人说让郡主娘娘尝一尝黄莲,我承认我嫉妒她得到了渊郎的心,可我真的没想过害她。那日她突然血崩而亡,我觉得奇怪,就让人偷偷将剩下的黄莲去医馆查验,大夫说里面有一味什么什么花,易让人血崩。” “而那东西是老夫人给我的。妾无心之过,甘愿领罚。但任老夫人害人之心,不可饶恕。” 李泽兰去看了一眼幼妘和温温,一个是皮外伤,他给了桃夭一瓶药就走了。 另一个只是冻昏了,让人添几个火炉捂一捂,醒了喝碗姜汤就没事了。 他此时提着自己的小药箱蹲在永宁身边看戏。 “哇,真恶毒啊。” 阿三与永宁都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你们继续。” 永宁看向任柳氏,道:“你如何证明你真的不知道那黄莲中有药?” 李泽兰此时开了口:“王妃娘娘,这妇人连藏红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那药肯定不是她放的啊。” “藏红花?” 李泽兰腿蹲麻了,把自己的小药箱放倒,坐在小药箱上,娓娓道来:“藏红花本有活血化瘀之效,但女子若有孕还是避免使用。我记得温棋郡主的平安脉是林成看的,他说温棋郡主脉象不稳,但是他医术不精把不出来原因在哪儿。我好奇就来看过一次,不过那时温棋郡主的肚子已经八九个月,孕中服了大量藏红花。孩子倒是命大,没有流产。” “我好像记得那时我已经与温棋郡主说过小心饮食,最好让身边的人亲自下厨。” 永宁看向脸色苍白的任老夫人,心中怨恨。 “所以说……那碗黄莲,是让慈笙血崩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泽兰点点头:“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全对。因为孕期用了许多藏红花,身子本就已如残烛,能撑到孩子生下来简直是奇迹。” 任柳氏立马开口撇清自己:“王妃娘娘也听到了,郡主娘娘孕中已经被人做了手脚,我断没有那么大本事将手伸到郡主娘娘身边的呀!” 任柳氏焦急,发髻散落在脸颊边,她身上独有风月场女子的娇媚,虽说上了年纪,这种娇媚并没减少半分。 她眼神过于真挚,永宁也知晓青楼女子定没有本事将手伸到任府主母身上来。 害慈笙亡故的,只有任老夫人。 “不……不!王妃娘娘,老身没有做过!” 永宁痛苦的闭上眼,若是十六年前,她为慈笙如此坐镇撑腰,是不是慈笙也不会玉殒香消了? “李大人,我记得你擅长制毒。” 李泽兰一听,立马兴奋的撅起屁股蹲在那儿翻自己的小药箱,拿出一些小瓶子,一个一个的排在永宁脚边,边放边说:“这是浑身痒痒的,这是蚀骨噬心的,这是哑药,这是脱皮的,这是牵机……” 哑药是一个墨绿色的小瓶子,永宁弯腰捡起来放到绿荷手心。 “灌下去!” 第105章 毒哑 绿荷从瓶中倒出几个药丸在手心,李泽兰伸手拦了拦:“诶……绿荷姑娘,吃太多会死人的,两个就够了。” 绿荷看一眼笑眯眯的李泽兰,只觉得这人蔫儿坏。 听起来像是在拦,其实李泽兰只是告诉她不要背上人命,两个就能让那老婆娘再也说不出话来。 任老夫人面露惊恐,身边的嬷嬷护在她身前,死活不让绿荷近身。 在将士中的任渊再也站不住,跪在永宁面前。 “王妃娘娘……” 永宁冲他肩膀狠踹了一脚,谁知这人跟堵墙一样,他只是晃了晃,永宁却因惯性向后栽去。 福禄与李溸离永宁最近,二人连忙扶住,让永宁稳住身形。 永宁刚站定,就听耳边尖锐的声音叫喊:“哟——任大人,你竟敢对王妃娘娘动手,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李溸演的夸张,翘着兰花指指着跪在地上的任渊。 永宁都有些疑惑,这李溸,颠倒黑白的能力也忒强了些。 李溸不紧不慢道:“对皇室不敬,这可是灭三族的大罪!” 任渊充耳不闻,叩首道:“王妃娘娘,小人母亲犯下大错,求王妃娘娘宽恕。” “宽恕?”永宁险些笑出声来,目光悲凉,“若笙儿地下有知,定会后悔嫁于你。” “我对不起笙娘,对不起絮娘,也对不起母亲。仕途之上对不起父亲厚望,后宅之中让母亲妻子伤心。我本就是一事无成之人,母亲养育我辛苦,求王妃娘娘高抬贵手。” “你方才应当也听到了,笙儿临死前受了怎样的屈辱。本就口不能言,还被人逼着喝下黄莲汤!” 永宁抓着绿荷手心的两颗药丸,摊开在任渊眼前,“如今我让你选,是让你母亲吃下它,还是像李公公说的一样,诛三族!” 任渊眼含热泪,不知如何选择。 抬头时发现永宁亦是双眼含泪,带着怨恨,带着悲悯。 她真为慈笙可怜,香消玉殒都换不来这个男人为她维护一次,硬气半分。 “你做不了大逆不道的事,我却可以仗势欺人。” 永宁直起身子,居高临下,轻蔑的瞥了他最后一眼。 “绿荷,灌下去!” 任老夫人要跑,嬷嬷死命护着她,阿三手下的将士将那嬷嬷控制住。 桃夭福禄手快,一左一右的按住任老夫人的胳膊。 “桃夭福禄,按住了。绿荷,灌!” 绿荷掐住任老夫人的脸颊,迫使她张开口。 老人眼中惊恐万分,眼睁睁的看着绿荷将那两颗小药丸放在自己嘴里,她挣扎着想吐,却被灌了一口茶。 呛了几声,药丸混着茶水滑下喉咙。 “按住,别等她抠喉咙吐出来。” 永宁眼神漠然,仿佛让任老夫人如此痛苦的人不是她一样。 李泽兰“哎”了一声,打消她的忌惮:“王妃娘娘,这药见效快得很,吐不出来的,挨了喉咙药效就成了。” 桃夭福禄对视一眼,放心的松开了手。 任渊始终跪在那里,听到母亲痛苦的呜咽声,他不敢回头,只能捂着脸落泪。 永宁走到他身边,停了停,轻蔑的落下一句:“懦弱的东西。” 她又坐到原来的座位上,冷漠的看着任老夫人掐住自己的喉咙,嘴里流出鲜血。 旁边的嬷嬷被人制住,不能帮忙,再旁急的大叫。 李泽兰嫌她太吵,干脆倒了两颗出来,学着绿荷,也拿了茶水混着灌了下去。 那嬷嬷也与任老夫人一样,面露痛苦,嘴角流出血。 她张了张口,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却听不清说什么。 李泽兰看了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很得意:“这就安静多了。” 他手里还拿着那药瓶,看见了肿的猪头一样的任柳氏。 她与他对视的一瞬间,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捂着嘴呜呜呜说了几句,永宁与李泽兰什么都听不清。 不过李泽兰能明白她在怕自己,故意拿着小瓶子往她那里走了走,弯腰摇了摇手上的药瓶,笑着道:“我给你两个小糖豆,你吃不吃?” 任柳氏怕的都要哭了,边哭边爬着往永宁脚边跑。 “王妃娘娘……我不乱说话,你别让他毒哑我……” 任炳志也跪下求情:“王妃娘娘,母亲蠢笨,您怎么打她都成,别毒她……” 永宁看了一眼怕的不行的任柳氏,也觉得这人没什么心眼手段,确实蠢笨。 不过那碗黄莲真真切切的是她给慈笙灌下去的,也是一根刺横在她心里。 “我让温温从任府出嫁,入我王府为世子妃,你可有异议?” 任柳氏摇头如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 永宁语气温和了些:“起来吧。” 任柳氏抓住她的裙角,泪如雨下,“王妃娘娘,你怎么打我骂我都成,您别毒哑我……我最宝贝的就是我这嗓子……” 李泽兰看她脏脏的抓住永宁洁白的裙角,他又把手里的小药瓶伸到她眼前:“再碰王妃娘娘,我可给你小糖豆吃了哦。” 任柳氏吓得立马把手弹开,伏在地上一个劲儿的叩首。 永宁看见地上李泽兰放的粉色小药瓶,她记得李泽兰放这个的时候说的是让人浑身痒痒的。 弯腰捡起来,问:“这是?” 李泽兰看她这模样,也在心里道一句:王妃娘娘也蔫儿坏啊! 不过他还是笑眯眯的道:“小糖豆,很甜的。” “吃几个?” 李泽兰伸出一根手指:“一个就成。” 永宁倒在手心一个,捏着递到她面前。 “吃了它,我们两清。” 任柳氏害怕,颤颤巍巍的接过,任命似的闭着眼往嘴里一放。 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好像真的是甜的。 只是还没等她高兴,浑身就像蚂蚁在爬一样奇痒无比。 永宁起身,“桃夭,你留下来看护温温,直到她嫁入辰王府。” 桃夭躬身:“奴婢遵命。” 永宁刚准备带着人离开,稍一抬眸,看到她方才椅子后的一棵大树上有个身影。 辰王对着她宽慰一笑,仿佛在说:“别怕,夫君一直在。” 永宁又看向李溸,李溸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原来是这样…… 景武帝派李溸来给她撑腰,辰王带着阿三,自己藏在暗处为她撑腰。 第106章 无赖相护 永宁低头笑了笑,带人离开任府。 辰王总是如此,不管她去哪儿,他都会在某一棵树上等着,在暗中保护她。 此事过去不过三五日,永宁正在绣东西,就听到绿荷说:“王妃娘娘,近来帝丘城中有些传闻。” 永宁绣手帕的动作不停,漫不经心的道:“说来听听。” “上次任府出来,任老夫人给她母家刘氏写了信,刘大人闹到了御史台。” 永宁的动作停下,略略抬眸,“然后呢?” “御史台在朝堂上参王爷纵妻无道,也指责王妃娘娘恃宠而骄嚣张跋扈。” “既然能成为市井传闻,应当不止这些吧?” 绿荷点点头,接着道:“陛下说王爷一辈子只有一位正妻,并无妾室通房,虽说纵妻,但王爷要比那些宠妾灭妻的废物要好太多。” 永宁挑挑眉,“就这些?” 绿荷犹豫,又道:“御史台的人要陛下下令严惩王妃娘娘,但是陛下一口拒绝了。御史台的人气恼,想逼着陛下严惩王妃娘娘,陛下一直在拒绝。” “御史台的大人们就指责陛下偏心,陛下就在朝堂上让大臣们摸摸自己的心脏,陛下还问他们的心脏是不是长在了最中间,大人们都摇头。陛下就笑着与大人们说,对嘛,人心本来就是偏的,自己维护弟弟弟媳,合情合理,自不会容忍任何人欺负王爷王妃。” 景武帝就如市井无赖一般对着文武百官说:孤王就是偏心,你们能拿孤王怎么样? “就没人说我将任老夫人毒哑的事吗?” 绿荷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了,但是却不是您毒哑的。” “啊?” “坊间传闻,说任老夫人是非要抢您的茶喝,却不知茶中被下人们下了毒,自己被自己毒哑,是自食其果。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则是一时气恼,气哑了。” 永宁听完险些笑出来,原来李溸是这样跟景武帝说的。 有其主必有其仆,主仆俩一个比一个无赖。 一个不管对错的维护,一个颠倒黑白的告状。 任老夫人这一状告的冤,不仅没成永宁将她毒哑,反而成了自己谋害王妃未遂。 任老大人在世时是三品文官,因治理瘟疫有功,她也被封了个三品恭人。 她写信给侄子,本意是要将此事闹大,让辰王妃背上恶毒的名声。 可她万万没想到景武帝会如此维护辰王夫妇,竟如市井无赖一般明目张胆的偏心。 如今不仅永宁没被严惩,自己反而丢了诰命。 哑了嗓子,儿媳离心,儿子对自己也不似从前亲厚,真是倒霉透了。 而后的事对于永宁来说就顺遂多了,她细心为温温绣新的冬衣,布置新房。 期间也参加了一次太子的婚宴,她也在婚宴上见到了温温。 她似乎吃胖了些,看起来愈发温柔。 永宁看她吃胖,心里也开心。 最起码她能一眼看到温温过的不错。 太子大婚一个月后,永宁正忙着为温温做春衣,却听福禄说太子与新妇来了。 太子看见永宁手里的绣活儿,拿起来看了看:“皇婶这是给谁的呀?” 太子妃有些生疏的行礼:“侄媳谢乔氏见过皇婶,皇婶万安。” 永宁拍开太子的手,“这是给我儿媳的。” 她起来将太子妃扶起来,“好孩子,在辰王府你可以自在些。” 太子妃有些意外的看了永宁一眼。 她在自家赏菊宴上见过永宁,觉得永宁仪态端庄,温婉大方。 而且听说永宁出身东离皇室,是千娇万宠的嫡公主,她下意识的觉得永宁应当看重礼仪的。 可如今永宁对着她说在辰王府可以自在些,她有些不大敢信。 太子妃本就是庄子中长大,自由散漫惯了,嫁入东宫前后三个月,一直有尚仪局的姑姑来教导她礼仪。 她学的努力,却也实在觉得折磨枯燥。 来之前,她心中惴惴,太子安慰她说皇婶待人宽和,不必害怕。 她嘴上答应,却还是怕永宁会嫌弃自己礼数不周,提前三五天就一个劲儿的学礼仪。 太子笑眯眯的看着她道:“我早就说过了,皇婶待人宽和,你本就不用勤加练习的,瞎担心。” 永宁看太子妃手动了动,却又强忍着没有过多的动作。 永宁拉着她的手坐下,看她极为规矩的将手交叠放在腿上,知道她不自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延思幼时不喜欢被宫规束缚就常喜欢来我这里躲懒,在我这里,你大可放松些。” 太子妃微微颔首,“谢皇婶。” 永宁将自己手边的点心往她那里推了推,“先吃些点心吧,你喜欢吃什么尽管与我说,等午时我让小厨房做。” 太子看自家夫人不好意思,一手抓了两块点心,自己咬了一块,另一块很自然的就递给了她。 永宁看到,笑着拿起自己的绣活儿,边绣边说:“延思幼时调皮的狠,有次王爷刚捉了条大鱼要给我看,只是出去寻我的半个时辰的时间,等回来那鱼已经熟了。” 太子妃小心翼翼的看了眼俊美无俦的太子,似乎想象不到他幼时竟如此调皮。 “他幼时跳脱,唯独那次王爷如何说他他都不反抗,乖乖听训的样子看起来惹人怜。我怕他受罚,就去为他求情。谁知看见本该在国子监的人儿在我王府的池子边上,浑身都湿透了。” “啊?那后来呢?” 永宁看她一眼,知道她已经没有刚开始拘谨了,就笑着继续道:“后来我才知他怕我伤心,偷偷抓了御花园独有的三条蝶尾金鱼。我怕他受罚,为他求情。” 太子在旁笑眯眯的吃点心,也不急不恼。 永宁上了年纪,常爱与他们说自己小时候的事。 他也觉得自己小时候待人真诚,没什么说不了的。 “皇婶最近怎么一直在为温温绣新衣花纹,前几月不是已经绣过了吗?” 永宁摊开自己有了皱纹的双手,叹了口气,“我老了,本是要绣冬衣给温温的,谁知春天来的如此快,等温温入府,冬衣大约穿不上了,只能绣些春衣备着。” 第107章 儿孙 太子蹲在永宁身边,与她平视,听完委屈的嘟起嘴:“皇婶偏心,都是你看着长大的,偏只有温温表妹才有。” 永宁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你个小泼皮,惯会撒娇讨赏!” 太子跟着笑笑,“那侄儿新婚,皇婶可有备给新妇的小礼?” “自然!” 绿荷上前走到太子妃旁边,福了福身,将手中的盒子打开。 “西凉有暖玉,东离玉石稀缺,只有周边小国进贡的稀奇物件儿。我来西凉时带了这些,还望延思新妇不要嫌弃。” 永宁既说了是东离带来的物件儿,那大概率就是她的嫁妆,十有八九是东离颇为宝贝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嫌弃。 太子妃起身去看,发现里边好多东西她都没见过。 额饰,以漂亮宝石串成的手串,还有一个会响的小盒子。 她拿起那个会响的小盒子,拨了拨,冲着永宁笑眯眯的道:“皇婶,我想要这个。” 永宁目光慈爱,越看越觉得乔安顺眼。 “这箱子东西都是送你的。” 太子妃肉眼可见的高兴,“侄媳谢过皇婶!” 她笑的真诚,一如永宁初见她时那样。 “王府中没那么多规矩,我愿你始终是乔府那个心怀天下的女子。” 希望宫中诡谲不会让你变成另一个人,永宁微微垂下眸,颇为伤感。 宫中诡谲多变,她曾在东离皇宫见过一个纯真活泼的人逐渐变得阴郁恶毒,她不希望乔安也变成那样。 若是辰王府能让她尚存一时纯真,那她愿意让她在王府自在些。 永宁总觉得世子婚约敲定后的日子过的特别快,譬如她那件刚绣好的冬衣没能送出去就开了春,又譬如她那件绣了一半的春衣还没绣好,新妇就已经入府了。 她喝了温温的茶,给了她红包,连忙将她扶起来。 “地上凉,好孩子,快起来。” “谢母亲。” 永宁看温温眼底有些乌青,大约是昨晚新婚没有睡好,颇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颊。 “气色怎么这么差。” 世子笑着看自己夫人,温温则是脸色通红。 “温温认床,许是没睡好。” 温温点头,算是认同了世子的话。 “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我说,不必拘谨,王府自始至终都是你的家。” 温温点头,与永宁一同坐下。 “王妃娘娘,太子妃来了。” 福禄话还没落,就听院中吵闹,太子妃提着裙摆往她这里跑。 “皇婶,谢延思要抢我东西!” 永宁怕她摔到,连忙抱住扑过来的人。 太子见永宁抱住太子妃,略微松了一口气,想抢她手里的东西,她却紧紧护在怀里。 “这东西你不能拿。” 太子妃躲在永宁身后,冲着他做了个鬼脸,“略略略,我就拿!” “李泽兰说上面有少量麝香,你不能拿。” “麝香也是香料,如何不能拿?” 永宁抓住了太子话中的重点,麝香。 “延思,怎么回事?” 太子拱手,眉头不解,一副忧心的模样:“皇婶,近来安安总是嗜睡,我让李大人为她把了一次脉,说安安已经有了一月多的身孕,胎像不稳。” 不止永宁,就连太子妃也愣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有孕了?” 永宁也实在开心,温温回来了,就连太子的夫人也有了身孕。 “我可当真是个好福气的,昨日当了婆母,今日就得知要当叔祖母了。” 太子妃小心翼翼的将手里的香囊递给太子,像个犯错的小孩子。 世子搂着温温,眼中柔情无限,“母亲再等等,兴许就会应祖母呢。” 温温脸红,将他推开,“说什么呢!” “温温表妹,你如今是该随堂弟唤我一声堂兄还是该唤我表兄呢?” 温温是温棋郡主与任渊所生,太子是贤皇后与景武帝所生。 温棋郡主与贤皇后是嫡亲姐妹,温温与太子是真真切切的有血缘关系的亲表兄妹。 而世子是辰王与永宁所生,景武帝与辰王虽有兄弟之名,却同父异母。 因而温温与太子是亲表兄妹,太子与世子是亲堂兄弟,温温则与世子毫无血缘关系。 二人青梅竹马,成亲也不算乱伦理纲常。 温温福礼:“自然是随夫家,堂兄安好。” 太子指了指世子,“你放心,他若对你不好,尽管找我告状,我打他。” 世子也委屈,“阿兄自幼就爱逗我!” 永宁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两对夫妇,也觉开心。 这辈子的大事都办完了,只需安心等着做祖母,叔祖母了。 不知是不是太子妃带来的好运,她四个月时,温温也被诊出身孕,永宁乐的合不拢嘴。 她将温温照料的好,年纪大了看不了账本,就让温温身边的幼妘暂代管家之事。 太子妃孕中也被尚仪局的姑姑教导,她性子跳脱,每每觉得受不了的时候也爱跑辰王府。 他们夫妻二人真是过到一起去了,不喜欢在宫里呆,都喜欢往永宁院子跑。 永宁的院子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热闹,她看着小辈们打闹心里也开心。 福禄也已上了年纪,看不大清东西,腰也有些弯了。 太子妃起初在王府还拘谨,可后来发现东宫要比辰王府更令人不自在,太子就常带着她请旨出宫来辰王府玩。 一来二去,景武帝也烦他们夫妇总来请旨,来的也太勤了些。 于是出宫令牌也给了太子夫妇一份,任由他们出入宫。 时日一久,太子妃也发现永宁的确大度宽和,在她面前也没了伪装,仿佛又变成了曾经在庄子里自由自在的少女。 秋日里太子妃生了个女孩儿,那姑娘长的像太子,那双丹凤眼简直像极了他,睫毛长长,闭眼时就像蝴蝶的翅膀安静的停在那里。 永宁还开玩笑说谢家祖孙三代都用了一双眼睛,太子听了也是笑笑,抱着宝贝女儿不愿意撒手。 初入冬时温温早产,将永宁和世子都吓的不轻,二人都在产房外守着,整整两个时辰,温温的惨叫声渐弱。 永宁眼前浮现多年前王慈笙逝世前的模样,知晓女子生产就是鬼门关走一遭。 她心里怕得很,“快,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李泽兰坐在她旁边啃手指头,听见里面动静小了,他起来理了理衣摆。 “应当是生了。” 孩童啼哭声响起,不一会儿,稳婆抱着一个婴孩出来,一脸喜庆的冲着永宁和世子福身:“恭喜王妃娘娘,世子爷,是位公子!” “温温呢?” “我的孩子呢?”永宁没听到温温的动静,她心里害怕。 “世子妃平安无事,只是脱了力,休息一会儿便好。” 第108章 年迈 “我要去看我的孩子……” 在永宁心里温温已经和自己的女儿无异,亲自教导,亲自抚育,教她读书,明事理,管家算账…… 她想进去,被福禄拦住。 “王妃娘娘,世子妃如今见不得风,您还是等她醒了再进去吧。” 永宁摇摇头,指了指廊下:“把椅子搬过去,我要等我的孩子醒过来。” 世子拗不过,只能搬了凳子放在廊下。 永宁端坐在那里,心并不静。 她听说过太多难产亡故的人,也亲眼见过一条鲜活的生命因产后血崩而悄然离去。 她要在这里守着,直到温温醒来。 晚上辰王回来,他让小厨房送了饭到廊下,陪着永宁一起等。 “怀远。” “我在。” 她看向他,眼中盈了泪,“温温会没事的,对吗?” 他沉默,让阿三去宫里将李泽兰请来。 李泽兰来后也是跟他们夫妻二人一同坐在廊下等着,他等的无聊,要了壶酒。 满饮一杯,咂口道:“够烈。” 他看永宁愁眉不解,摇了摇头。 桃夭又为他斟满,李泽兰从自己小药箱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瓶子放在桌子上。 “我师父留给我的续命宝丸,王妃娘娘大可放心。” 看她握紧那瓶药,又道:“世子妃孕中我替她把过脉,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幼妘掀开帘子福身:“王妃娘娘,世子妃醒了。” 永宁与世子几乎是同一时间站了起来,二人连忙进去。 她看到温温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的。像极了十七年前王慈笙的模样,她坐在床边拉住她的手,落了泪。 “母亲,我没事……” 永宁哽咽的说不出话,温温抬手为永宁擦泪,笑着道:“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似乎意识到已经深夜,永宁擦了擦自己的泪,“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月子中一定要休息好,不然老了会留病根。” “多谢母亲,孩儿会注意的。” 世子在旁微一躬身:“母亲放心,儿子会照顾好她的,母亲与父亲早些回房休息吧。” 世子的儿子和他命运一样,出生时没人急着看他,都在急着看产妇。 永宁看到孩子时已经是第二日了,这孩子眉眼灵气,温温与世子都是清冷长相,襁褓中的婴儿继承了他们大半优点。 譬如温温皮肤白皙,唇色嫣红。世子鼻梁高挺,眼睛明亮。 “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皇兄定下的字辈是槿,至于取名,子卿看就好。” 永宁看了看辰王,忽而想到他与景武帝,太子与世子。 似乎如此代代相传,始终是一人为帝,一人为王。 景武帝与辰王如此,来日太子登基,他与世子亦是如此。 这孩子身为辰王府后人,需忠心帝王,全力辅佐。 “就取翊吧,谢槿翊。” 翊本就有辅佐之意,辰王与永宁夫妻多年,自然也知道她在想什么,点点头:“也好,谨慎,辅佐,忠诚。” 永宁抱着孩子,心中生出无限愁绪。 “这孩子与太子的孩子已经是从姐弟了,若东宫再有男儿,翊儿就是东宫后人的从父兄。虽在五服之内,但血缘已经渐渐淡薄,我怕……” 辰王轻轻拥住她,“别担心,谢家骨子里是重亲情的,从父兄弟也好,从父姊妹也罢。只要有血缘在,谢家后人不会离心的。” “但愿吧。” 太子的女儿名叫谢意姮,整日娇的不得了,若无政事,他女儿就从不离手,在怀里一直抱着。 后来谢槿翊的满月宴上太子还抱着谢意姮来参加,太子抱着自己闺女,世子抱着自己儿子,两个人在争论到底谁的孩子长的好看。 永宁看到也只是无奈摇摇头,这两个人,总是如此幼稚。 西凉冬日天冷,虽不及东离的冬日刺骨,但永宁已经有些年迈,扛不住冬日的天气,早早的就披上了狐裘大氅。 上面的毛领还是辰王年轻时去征战绞来的,景武帝知道永宁怕冷,就干脆将一应物件儿全送到了辰王府。 辰王夫妇深受帝宠,在帝丘无人敢招惹,永宁这辈子过的也算顺遂。 夫妻恩爱,小辈孝顺。 辰王已年迈,景武帝怕他在战场上出事,再也没让他去过战场。 剿匪平乱的事儿就落在了世子身上,永宁与温温时常跟着担惊受怕,他每次回来身上的都会添些新伤。 永宁与辰王大多时间都在院中那棵梧桐树下度过,饮茶,赏花,听温温吹笛,抱着谢槿翊玩耍。 闲来无事,夫妻二人也会对弈。 如此安宁时光过了十年之久,怀里的谢槿翊已经去求学,温温也整日在屋中整理账簿,操持诸多宴会。 某日辰王突然自己一人站在梧桐树下,仰望着繁茂的树叶,永宁站在他身后静静的看着他。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成了暮发苍苍的老人,背影望去,只留下了孤独怅惘。 永宁摇着团扇,静静的在他身边陪着他。 成亲几十余年,他从没在永宁面前露过一次脆弱。他每次快要撑不住时,总喜欢一个人躲起来,躲在黑暗处,谁都寻不到,静静的消化自己的情绪。 等旁人能找到他时,他已一如往日明朗。 也许是年迈,他再也躲不了了,自从阿三病故后,他就隔三差五的自己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上边粗壮的树干。 “曾我觉得难过时,常常躲在这上边,阿三也如你一样安静的陪着我。阿三啊……阿三不在了……” 憨头憨脑的将军潇洒一生,躺在病床上时也如一个普通老人一样,咳到无法呼吸,满脸通红。 他就那么拉着辰王的手,力气一点点被抽离,直到再也无法睁眼。 辰王看着这梧桐树干,总能想到曾经少年时他与阿三一同坐在这上边,摇晃着腿,一起讨论战事,讨论美酒。 梧桐树干一年比一年粗壮,曾经那个坐他旁边憨头憨脑的少年已经与他阴阳两隔。 “我连这梧桐树都已经上不去了。” 是啊,老了,刀枪拿不动了,战场去不了了。 如今连这曾经轻而易举就能爬上的梧桐树也上不去了。 第109章 少年将军的愧疚 他也戎马一生,潇洒快意,心里却始终有个不敢与外人道的秘密。 “子卿,我不是英雄,我有过败仗,是阿三救了我。”年老的将军有些落寞,极为沧桑的坐在椅子上与自己年迈的妻子娓娓道来。 “在我十七岁那年,曾在北部边境丰昌郡一战,我少年心性自大妄为。阿三说地势险峻,重山阻挡,不利于火攻,我却偏要火攻。” 辰王眼中含了泪,是这辈子第一次在枕边人面前如此脆弱。 “那一战十万大军,只活下来了两百人。是阿三领兵打了回来,也是他从一片废墟中,一个将士一个将士的翻过来找我,把我背了回去。对外称……是我领着余下将士将北漠军队打退,他将这名誉给了我……” 过往种种仿若昨日,心高气傲的少年将军命悬一线,颇为绝望的躺在尸体中,再也没了力气站起来。 他身边最忠心的几个将士用命护住他,他们的尸体压在他身上,让他躲过了北漠将士的追杀。 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很重,重的不止是尸体。 还有他西凉子民的安宁,对他毫不怀疑的崇拜。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那场战争杀死的不只有他最忠心的兄弟,还有他那颗傲气的心。 他在听见马蹄声起时,以为自己的死期到了,却听到了阿三杀了北漠将士后在尸体中一个一个的翻找自己。 他翻开压在他身上的尸首,令手下背走安葬。 阿三拉开尸身的一瞬,光芒照在辰王身上,阿三为他挡住,伸出手:“王爷,臣下来救你了。” 若世有神明,那阿三就是他的神明,从黑暗之中将他救出,让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伏在少年宽厚的背上,虚弱极了。 “为什么要救我,我是北漠的手下败将,是西凉的耻辱……” 阿三背着他坐上战马,用自己身上的衣服撕下来些布把他绑在自己背上,不让他掉下去。 他驾马缓步而行,怕扯到辰王的伤口,他憨笑道:“王爷,您是西凉百战百胜的战神将军。这次只是谋略而已,您没有败,您依旧是战神将军。” “不,我败了。” 阿三摇摇头,“我不管百姓们怎么想,反正您在我心中,永远是不败的战神。” 阿三的声音清朗,如同一股清泉流入辰王心中,一点一点的抚慰他愧疚难安的心。 在我心中,你永远是不败的战神。 回帝丘复命时,景武帝问起那场以少胜多的战争,阿三唯一一次不顾他的命令抢先在朝堂上回答:“陛下,那都是王爷的战略。先假装打不过,然后又令我领兵增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臣下没读过书,不知道这叫什么计谋,不过王爷的确是胜了,胜的漂亮!” 阿三说的激昂,血气方刚的少年最能鼓动人心。 朝中文武百官在阿三说完后都在夸赞辰王谋略过人,他想辩驳,还没来得及开口,景武帝就已经开始让人念圣旨赏赐。 所有人都说那是他的功劳,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战神之名来的多么心虚。 后来他与阿三坐在梧桐树上饮酒,他问:“为什么不说出事实?” 阿三憨笑:“臣下说过了,您永远是不败的战神,我这样觉得,也想让后人膜拜王爷。” “可丰昌郡一战,本就是我败了。” 阿三饮了口酒,擦去嘴边溢出来的,“我是王爷的部下,谁胜都是王爷的。” “这功劳,明明可以放在你身上的。” 阿三摇摇头,“我不要,王爷待我好,我能从难民成为王军将领,王爷已经给了我这世间最好的东西,其他的功名利禄,我都不要。” 阿三真诚,他的眼神很清澈,像他小时候常趴在房顶看到的繁星。 他看辰王惆怅,怕他自己将这事说出去,半开玩笑道:“王爷可断不能偷偷将此事说出去呀。” “为何?” “臣下已经对陛下说是您的战略,若您再说是战败,那臣下可就是欺君,要杀头的!” 阿三笑的开朗,辰王心情沉重,笑不出来。 “此事已经过去了,不说了,喝酒!”他用自己的酒杯轻碰辰王手中杯子,一饮而下。 “喝酒打猎,人生两大乐事呀~” 记忆中潇洒的少年已入黄土,那秘密也被他带了下去。 辰王自丰昌郡一战后,学会了谋定而动,不再自大妄为。 他对阿三心中有愧,但阿三整日嘻嘻哈哈的,仿佛这事儿没发生一样。 他不知道怎么对人好,只能每次都将景武帝赏赐的好剑好枪放在他面前任由他挑。 后来景武帝下令让他去东离朝贡,他觉得皇兄的命令下的奇怪。 四国朝贡向来在国力最强的那个,西凉七十五城,南楚六十城,东离五十五城,北漠三十城。 西凉泱泱大国,却将朝贡的机会交予了东离。 在东离,他看见了身着紫色衣裙的永宁。 那年他二十一岁,没了少年轻狂的心性,在东离那场大雪中看到没有撑伞的永宁时心跳如鼓。 她侧颜娇艳,恍若神女。 他为她撑了雪日里的第一把伞,人生第一次,为一个女子心动,想保护一个人。 辰王自认不是好色之人,可他不得不承认,永宁只单单一个背影,端庄温婉,美的不可方物。 正如他多年前对永宁说的:“公主的仪态是我见过最好的,哪怕是布衣荆钗也挡不住公主风华绝代。” 她娇羞的低下头,规矩的福礼,不知他是什么身份。 后来宫中宴会,他与她坐正对面,饮下一口酒,就见永宁呆呆愣愣的盯着自己。 他微微一笑,就见对面的姑娘红着脸低下了头。 整个宴会她都显得不自在,一会儿整理自己的衣襟,一会儿摸一摸自己的发髻。 那时辰王就知道,她心里是有自己的。 女为悦己者容。 她那些不自在的小动作落在辰王眼里,觉得她可爱极了。 他也注意到了宴会上有位少年对自己有些不善,大约是公主的爱慕者吧。 他并不慌张,向东离圣宁帝求亲。 他想娶她,从第一眼就想。 第110章 无疾而终 一路上他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他却总觉得自己把她保护的不够好。 路上她跟将士们一样住帐篷,长途跋涉,路途遥远,他总怕她受苦。 不过还好,这些都过去了,他娶到了自己这辈子最爱的人,相守一生,儿孙绕膝。 永宁太温柔了,她出现就像是一束天光,在他心里一点一点的温暖他曾最黑暗的地方。 越老,就觉得日子过的越快。 十几年光阴过去,景武帝已经退位,太子登基为帝,日日繁忙,再也不是那个能随时来辰王府躲懒的少年郎了。 永宁坐在辰王为她坐的摇椅上,今日府中清静,谢槿翊去远地处理水患,世子妃带着小女儿出去参加哪家的满月宴了。 辰王去小厨房给永宁做了她最爱吃的花生糕,福禄为永宁扇扇子。 永宁身边的绿荷已经亡故,绿荷在世时收了个养女,她给了绿荷养女几百两银子,让她将绿荷好生安葬。 李泽兰自任府的事过去后就常喜欢来辰王府逗桃夭玩,今日给她个糖豆说是毒药,明日给她个痒痒药说是糖豆。 不过每次桃夭急的要哭的时候他就会说出实话或者拿出解药。 久而久之,这俩人也成了一对,不过可惜的是桃夭那时已经三四十岁,生不了了。 李泽兰心胸宽阔,安慰桃夭说:生不了,那我就收个徒弟,让他给我们养老送终也是一样的。 永宁如今身边的人,只有一个老眼昏花的福禄了。 福禄为永宁扇着扇子,驱赶蚊虫,梧桐树影落在她脸上。 永宁缓缓闭上眼,福禄以为她困了,就连扇扇子的声音也不由小了些。 辰王端了花生糕过来,看她闭上眼,安静的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子卿,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花生糕。” 永宁没有反应。 辰王心里隐约觉得不大对劲。 永宁年轻时被宫规束缚了十几年,睡眠轻的很,只稍稍一碰就会醒过来。 而他方才的力道,永宁早该睁眼了才是。 福禄也觉得心慌,轻声唤:“公主,殿下给您做了花生糕来。” 永宁依旧紧闭双眼。 福禄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不……不可能的,永宁身子向来康健,怎么可能就做一个花生糕的功夫就没了呢…… 福禄探过鼻息,他哭着跪下叩首:“公主殿下!” 辰王拉着她皱皱巴巴的手,眼含热泪。 “子卿,外边热,我们回屋睡,夫君带你回屋。”他弯腰,想把永宁抱起来,却怎么也抱不动。 他年轻时轻轻松松就能将她抱起来,如今却不行了。 “子卿……” 他无力的伏在她腿上,哭到失声。 西凉淳佑七年七月二十,辰亲王妃谢离氏殁,无疾而终。 西凉淳佑八年五月十三,太上皇病逝。 西凉淳佑八年六月初一,辰亲王因急病而亡故。 永宁的过世,似乎带走了很多人。 帝丘城一处陵墓中,淳佑帝拿了束颜色纯白的花朵,将它轻轻放在墓碑前。 叩了三次头,他亲自为墓碑拂去上面不存在的灰。 丹凤眼中带有几分怀念,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字。 吾之爱妻离氏子卿之墓。 女子出嫁后很少能有自己的名字,大多都是随夫姓后带母家的姓。 他们都要将皇婶的墓刻成“辰亲王妃谢离氏之墓”,皇叔唯一一次与文武百官翻脸。 他让人将墓碑拿到陵墓中,世子为他提着灯,他用自己年轻时的匕首一点一点的将字刻好。 用力到刀刃都已经有些微卷。 永宁旁边的是辰王的墓,上面规规矩矩的刻着他的姓名,身份,生前战功,密密麻麻的,都是他的荣耀。 而永宁的墓碑上的名字还是辰王大闹一场才留下的,若非皇叔,恐怕皇婶连名字都不会被后人知晓。 陵墓中只有淳佑帝一人,他弯腰开始亲自为永宁二人的坟墓清扫。 脑海中尽是自己幼时闯祸,永宁跪在自己父亲面前替自己求情的模样。 还有自己小时候不小心把皇叔的鱼烤了吃,他偷偷捉御花园的蝶尾金鱼去哄皇婶开心,父皇本来要罚他,是皇婶替他求的情。 在国子监有人要打他,也是皇婶挡在他面前,严肃的训斥那官员之子何为君臣之别,何为尊卑贵贱。 还有他闯下泼天大祸,哪里也不敢去,只能躲在辰王府的梧桐树上,总能看到皇婶忧愁的皱着眉头,时时刻刻都在担忧他。 还有自己习武受伤,也是皇婶温柔的为他上药。 他清扫干净,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在了永宁墓碑前,将头轻轻靠在墓碑上。 “我常觉得,你才应该是我的母亲。” 他闭上眼,用头微微蹭了蹭永宁的墓碑,就像幼时永宁时常抚他发髻那样撒娇。 人人都羡慕他出身好,生来就是人中龙凤。 可他只羡慕堂弟,能有一个这样温柔的母亲,能光明正大的撒娇。 谁都可以与母亲撒娇,唯独他不能。 景武帝总是教他如何做好一个男子,如何做好一个储君,如何做好一个帝王。 他五六岁时也时常渴望母亲的怀抱,母亲的安慰。 可景武帝总以怕外戚专权的理由,不让贤皇后见他。 他那时看着堂弟伏在皇婶怀中撒娇,他羡慕极了,却不流露,只低头吃着自己盘中的核桃酥。 永宁一直都以为他爱吃核桃酥,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爱吃核桃酥,他是想伏在母亲的怀里撒娇。 他睁开眼,将带来的食盒打开,小心翼翼的放在墓碑前,边放边说:“皇婶,这是你最爱吃的花生糕,侄儿给你带来了。” 他颇为骄傲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侄儿自己亲手做的,厉害吧!” 无人回应,陵墓中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小小的回荡,又是如此孤独。 他哽咽,终忍不住跪在永宁墓碑前,轻轻拥住墓碑,想象着自己现在是幼时,他伏在永宁怀中,永宁温柔的抚着他的后背。 宫规千万,束缚千万,难压他心中渴求。 要强的帝王脸颊划过两行清泪,他不肯睁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温婉贤淑的妇人。 他右手上的菩提子微闪亮光,他没有看到。 “皇婶,若有来世,可不可以让你做我母亲……” 第111章 黄粱梦终 永宁意识混沌,又来到了那极暗之地,空中亮光一闪,她此生种种尽在眼前。 和亲途中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是情至深处难以抑制时,辰王也只是轻轻拥住了她,没有过多逾矩的动作。 她与辰王大婚的那晚,她坐在喜床上忐忑不安的等待,辰王轻落在额头温柔的吻。 生产时的疼痛,见到孩子时的喜悦。 年老时的安详,儿孙绕膝的幸福。 不过两刻钟,永宁已经看完。 “公主,请看。” 拂尘一亮,她又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五岁时生母的母族被构陷贪污,墨氏上下只永乐皇后一人活了下来,却被她的亲生父亲下旨囚禁在永乐宫中,永世不得出。 她被刁奴欺辱,被宠妃打压。 去告状时被斥责不懂事,度过一年又一年难捱的冬日。 绿荷福禄为了她的体面日日夜夜的绣手帕,青莲无微不至的照顾,陈瑾妃语重心长的教导。 还有她性命垂危时,圣宁帝的漠视。 她还看到了辰王在养心殿中手持兵符,告诉她父皇:“五十万大军,换永宁公主和亲,孰轻孰重,陛下自己考量。” 也看到了自己在养心殿跪在地上,极为不甘的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能为东离带来多久的安宁,五年?十年?还是到我失宠的那一天?” 她也说:“父亲,女儿年十五,尚未及笄。” 她看到上座的帝王目光悲怆,满脸沧桑:“可你身上终究流淌着我东离的血,你是我东离子民的嫡公主。” 她还看到了娇蛮宠妃将手帕丢在圣宁帝身上,“小丫头才十五,还没及笄,你怎么如此狠心!” 也看到了二公主在叩她房门却被拒之门外的落寞。 还有太子在东宫拼命处理政事,得出半日空闲拿着纸鸢来找她,却被福禄拒之门外,只能给了福禄一个糖人,让福禄代为转交。 太子瘦高的身影渐渐远去,手中还拿着一个漂亮的纸鸢,颇有些落寞。 永宁看到这里,眼中已经盈满了泪水。 她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 她不是那个千娇万宠的永宁公主,她是被迫来西凉和亲的质子,是父亲用来对抗宁远侯的棋子。 得知和亲之前,她总是缠着兄长想放纸鸢,可东宫政务繁忙,太子总是不得空闲。 太子也意识到永宁越来越沉默寡言,也心疼她,在东宫没日没夜的处理政务奏折,好不容易空出了半日。 可偏偏那半日……永宁要去西凉和亲,不能再见他们了。 兄长定然很伤心,他答应了妹妹,却没能做到。 永宁哽咽,嗓子里难受的厉害。画面还在继续,她抬手擦了擦自己的泪。 画面中依旧是和亲途中的事,却与方才的大不相同。 她看到辰王总是沉默的盯着自己的背影,然后低头用剑戳一戳地上的泥土。 永宁与他夫妻多年,知道这是他不开心时下意识的小动作,心里更难受。 怀远待她如视珍宝,这辈子却要守着规矩礼节,不能与她独处半刻,心中定然难过。 “怀远……” 辰王抬头望天,轻声呢喃:“若没有这家国重任,是不是你能嫁我,不用嫁皇兄了?” 永宁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不可能了,她为了兵权,为了她东离子民,为了父皇能夺回朝堂,她必须要入宫为妃。 而他身为西凉子民的王爷,定要拿起手中的剑,守护一方安宁。 他们绝无可能了。 四周突然暗了一下,又缓缓亮起。 这次永宁看到的是淳佑帝,那个闯了祸总爱往辰王府躲的小太子。 他用脑袋轻轻蹭着自己的墓碑,仿佛在撒娇。 又小心的伸手抱住自己的墓碑,闭上眼睛,就好像有人拥住了他一样。 “皇婶,若有来世,可不可以你做我的母亲……” 永宁心痛难忍,谢延思这孩子自小就要强,从不肯示弱半分,想要什么也不会直说。 她抬手,想为那年轻帝王拂去泪水,却从画面中穿了过去。 她此时才明白,原来谢延思不是爱核桃酥,是想要一个怀抱。 一个可以让他撒娇的怀抱。 “好孩子……” 永宁触摸不到那可怜的少年,心里难受。 “公主,您该回去了。” 永宁失去意识,不过片刻,又听到嘈杂之声。 “阿辰莫不会以为和亲公主会嫁于亲王吧?” “臣弟心悦……” “你的事已经做完了,退下吧。” 永宁听得到有人在说话,却怎么也动不了。 她听到有人出去,又有人坐到她床边。 这是她刚到帝丘驿馆的时候吗? 温热的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永宁睫毛颤了颤,终于能动。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丹凤眼,带着无限柔情。 “永宁醒了?” 年轻帝王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他收回搭在永宁脸上的手指。 景武帝如今二十一岁,许是身居高位的原因,他面上丝毫没有少年该有的稚嫩,多的是久经世故的沉稳。 他看向永宁的眼神极为温柔,像是一汪大海,永宁是这无尽海洋中的一尾鱼,将她紧紧禁锢在其中。 “陛下……” 他这眼神永宁在梦中第一次见他时有过,后来她嫁于辰王,那种柔情的眼神就变成了爱而不得的不甘。 “陛下,永宁想单独见一见辰王殿下。” 他的笑容肉眼可见的隐了下去,将手放在腿上,轻轻摩挲手指。 “你想见他做什么?” 语气中竟带了些委屈。 永宁撑起身子,想下床跪下,却被他拦住,“你别动,你想见,我把他叫来就是。” “谢陛下……” 永宁看少年帝王在即将打开房门时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永宁,眼神有些悲伤。 他出去不一会儿,辰王推门进来,不曾将门关上。 他离永宁床边五步时站定,不再往前。 永宁眼睛一酸,敞开的房门,五步的距离都是为了她东离的男女大防。 他是为了她的名声。 “怀……” 辰王抬眸看她,睫毛轻颤,抿唇不语。 她是要唤他怀远吗?像在云渊郡时那样? 他看到她伤怀的眨了眨眼,晶莹的泪珠落下,滴落在她手上,“王爷……我昏睡了多久?” “半个月。”声音喑哑,他也伤心。 自己最爱的人,小心翼翼的护了一路,来到帝丘后想开口求亲,却被皇兄拦住,没有留给他开口的机会。 永宁轻笑一声,一世浮沉,不过一场大梦。 梦中悲欢,竟不过半月。 辰王不知道她怎么了,他喉结滚动,在强压胸腔中翻滚的情绪。 “你在快到帝丘时,似乎很痛苦,额头都是汗。” 永宁听得出他声音颤抖,也抬眼看向他,发现他有泪在眼中,要落不落。 “我为你擦了汗,是我唯一的一次唐突。” 第112章 封妃 我为你擦了汗,是唯一一次唐突。 永宁想起来了,她在梦中生谢延琛的时候疼的撕心裂肺,迷蒙之际感觉到了有人在为自己擦汗,却并没有看到人。 原来是梦境外的辰王在守着她。 永宁控制不住,皱眉痛哭。 他总是如此温柔,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只要她有不测,他一直都会在她身边陪着她。 辰王张口,嘴唇都在颤抖:“别哭,到帝丘了,已经没事了。” 任谁也没有想到,云渊郡那深情一拥,竟会成为他们二人永别的拥抱。 他也难受,她也痛苦。 永宁恨不得此刻开口让他带自己走,去别国做一对平凡夫妻也好,做山野村妇也好。 可她不能这么做,东离千万子民的性命,父亲母亲的性命都在她肩上压着。 她恍惚想起曾经在东离时王博儒的质问。 “公主,若你有一日肩负重任,你会为了儿女情长而弃了百姓吗?” 她不会,圣宁帝教她怜爱子民,心怀天下。 她是东离子民的宁国公主,受百姓跪拜,受百姓爱戴。 她不能弃她东离子民性命于不顾。 母亲与兄长的性命都在宁远侯手上,她为了家人,为了子民,这西凉后宫她必须去。 辰王从怀里掏出一根桃木簪,是他亲手刻的。 他红着眼睛将桃木簪放在她床边,“我要出征了,渤安郡被北漠围城,等我回来……” 抬眼看到她红肿的眼睛,他哽咽,失落道:“等我回来,兴许庆功宴上我就该尊称公主一声娘娘了。” 他想收回手,永宁却轻轻柔柔的拉住他的手腕。 “谢怀远,你一定要平安……” 梦中她刚有意识时,辰王也是去了渤安郡平乱。 如今大梦初醒,他依旧是去渤安郡平乱,可惜等他回来,她做不成他的辰王妃了。 永宁的手渐渐卸力,从他手腕滑落下去,看到了和亲路途中自己给他绣的平安符,他一直挂在腰间。 “我曾答应过公主,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丢了性命,公主放心。” 永宁脑海中却响起辰王梦中说的最多的那句话:你放心,夫君一直都在。 他放过桃木簪后又退回了她床边五步的距离,永宁恍惚想起,在和亲途中,她送给他祥云平安符,骗他说是青莲绣的。 他借着放饼子的缘由,将自己拽到了车下,离得太近,永宁的脸颊轻擦过他的唇,温热缱绻。 他不喜礼节,不重男女大防,低头想吻,永宁躲到了他五步外的地方。 “王爷如今站在五步外,是为了什么?” 辰王垂眸,泪落在地上,声音颤抖,“途中,你也离我五步,我以为这是东离的规矩……” 果然,他还记得。 “到时辰了,我要出征了。”他最后看一眼永宁,仿佛想把眼前人的模样刻在心里。 永宁的泪没有停过,等他走后带上门,屋中又陷入一片寂静,她抱着被子,难掩哽咽之声。 窗外的少年帝王静静的看着床上轻声抽噎的少女,颇有些难过的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不知所措。 你当真如此放不下吗,哪怕肩负家人性命,百姓安宁。 他轻轻推开门,坐在永宁床边,看她抽噎的背影,抬手想为她顺顺气,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永宁回头看他一眼,止住了哭声。 景武帝一双丹凤眼有些泪光,他也看到了永宁床边的桃木簪,轻轻拿在手中。 “既然是他为你做的,就簪一次吧。”景武帝哑着嗓子,笑看着她。 “陛下……” 景武帝拉着她下床,让她坐在镜前。 永宁在铜镜中看到少年帝王低垂着眼眸,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她发间穿梭,不过片刻,景武帝用桃木簪为她盘了一个最简单的盘发。 盘发嫁做人妇,永宁尚未被册封,景武帝这是…… 他从后面搂住永宁的腰,将脑袋埋在她颈肩,低声道:“我用他给你做的发簪盘了发,你就当嫁过他了。不要再念了,安安分分呆在孤王身边,好不好?” 景武帝声音低沉,说话间带着热气,轻轻喷洒在永宁脖子上,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天之骄子,铁血帝王,只一面之缘就对她如此宽容,哪怕知道她心悦辰王,也能为她用辰王做的簪子盘发。 永宁没有应声,景武帝拥住她,很久很久。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永宁不知道,等房门再次被人打开,她被阳光刺的眯了眯眼。 已经下午了…… 圆圆的脸蛋上挂着笑意,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如此熟悉的面孔再次出现在永宁眼前。 “奴婢桃夭见过帝姬。” 和梦中一样,景武帝依旧是送了桃夭过来。 “陛下让你来的?” 桃夭似乎有些意外永宁竟然能一下猜到她的身份,乖乖点头:“帝姬聪慧,陛下让奴婢来照顾帝姬,一刻钟后李公公会将旨意带来,帝姬,请沐浴更衣。” 永宁起身,门外又来了许多宫女来为她更衣沐浴,她坐在浴桶中,双目无神,如同一个布娃娃一样任由她们摆布。 沐浴更衣后,永宁坐在梳妆镜前,桃夭拿起梳子,永宁轻轻按住,“让绿荷来吧。” 她福身,不一会儿绿荷就进来,她看到永宁表情麻木,有些心疼。 “公主……” “梳妆吧。” 事已至此,一切已成定局,梦中一生早已过去,如今她是东离来西凉的和亲公主,她的命运不在自己手上。 绿荷为永宁梳妆完,她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气色。 “帝姬真好看,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和梦中一样的夸赞,永宁却无心听这些奉承,她扯了扯嘴角,“是吗……” 若非是这张脸,她也不会未及笄就被迫和亲。 永宁刚好梳妆完,李溸就带着太监来驿馆传旨。 “东离帝姬离氏,封为宁妃,赐居关雎宫主殿。” 景武七年七月初七,帝封东离和亲公主离氏为妃,入关雎宫主殿。 永宁叩首,“臣妾接旨,谢主隆恩。” 李溸一脸谄媚,“恭贺娘娘!” 她微微颔首,跟着李溸坐上了入宫的矫撵。 矫撵轻微摇晃,带动永宁发上的步遥,叮叮当当。 她手中拿着圣旨,脑海中却一次次的回放着她梦中在辰王府的点滴。 矫撵踏入帝丘皇宫的一瞬间,永宁心痛如绞,额头疼出了汗。 她捂住心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第113章 例外 永乐宫的大火,养心殿前的自刎,林煜追随辰王围剿东离皇宫。 辰王俊美无俦的脸上溅上鲜血,如同地狱中的修罗。 还有被云家折辱致死的二公主,心神俱灭的陈瑾妃吊死于翊坤宫的那棵梧桐树上。 永宁突然又想起曾经的梦魇,如此恐怖。 林煜在她离宫前随父出征,应当不会过早知道她和亲的消息。 永宁按住胸口,试图将那份不安压下去。 她告诫过林煜,无论如何都要忠于帝王不可做傻事,哪怕是事关于她。 林煜答应过她,他不会反叛。 矫撵停下,永宁知道到了关雎宫,她在福禄的搀扶下走下矫撵。 一踏入宫门,院中的一应宫女太监叩首行礼:“奴婢等参见娘娘!” 永宁略一抬手,“平身。” “谢娘娘!” 无需永宁开口,福禄已经掏了荷包给诸位宫女太监,笑眯眯的道:“娘娘日后还要靠着诸位照顾,请诸位笑纳。” 宫女太监们亦是笑着谢恩:“谢娘娘赏赐。” 永宁刚入宫不久,就有尚服局的人送来了妃位吉服,还有尚仪局的姑姑来与永宁说西凉宫规。 西凉与东离的后宫位分相差无几,诸多繁琐礼仪也出入不大,尚仪局姑姑看永宁行礼坐卧都无可挑剔,颇为欣赏的点了点头。 “娘娘出身皇室,对这皇室规矩自然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奴婢也不便再多嘴。” 永宁颇为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她生于皇室,嫁于皇室。 从一个富丽堂皇的囚笼,又嫁到了另一个更为折磨的后宫。 何其可悲。 “陛下后宫不算充盈,执掌六宫大权的是贵妃娘娘,居于坤宁宫。除贵妃娘娘外,宫中就只有五位主子,云贵人,林常在,徐美人,赵选侍,李嫔。” 李嫔…… 不可遏制的,永宁想到了东离的那个笑面虎。 总是不动声色的陷害旁人,又佯装无辜。 尚仪局的姑姑看永宁面色不对,又道:“哦……瞧奴婢这记性。奴婢听说娘娘在东离时与一些人不大对付,也是巧,昨夜李嫔触怒龙颜,被降为了贵人。” 尚仪局姑姑笑的和善,绿荷青莲不由看向永宁的脸色,永宁只是半垂着眸,不悲不喜的微微颔首。 “多谢姑姑告知。” “西凉后宫因历来不大充盈,册封大典便只有皇后娘娘才有,妃位,贵妃,都是没有册封大典的,望娘娘得知。” 东离嫔位起便有册封典礼,这西凉还真是特殊。 “永宁知晓。” 尚仪局姑姑看永宁自称在东离时的封号,温声提醒:“娘娘如今是西凉的宁妃,在宫中对下应当自称本宫,断不可再自称东离时的封号,以免落人话柄。” 永宁扯了扯嘴角,“一时顺口罢了,本宫会记得的。” 尚仪局姑姑又交代了几句,放下吉服离开。 永宁走到院中,看到了院中等着分活计的宫女太监们。 她身心疲惫,不想再管这么多,挥了挥手:“青莲替我掌事多年,宫女便由你来分配,福禄,你管太监。” 二人躬身,开始派人洒扫宫殿,整理一应事物。 桃夭看万事平定,她入内殿为永宁整了整床,好让她休息。 “娘娘,一路奔波,休息会儿吧。” 永宁摇摇头,坐下看着桃夭。 桃夭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微微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纯真又真挚。 永宁看着她的脸庞,想起梦中桃夭第一次玩为自己说的西凉后宫。 王慈安就不需永宁多问,梦中的手帕之交,要好的姐妹。 只是她记得西凉后宫的这几个人出身都不低,若是别的帝王,看在家世的份上也会给个一宫主位,但西凉后宫的一宫主位只有王慈安一人。 从前文武百官逼着景武帝招秀纳妃,西凉后宫人本没有这么少。 可这几年怀孕的,小产的,无端暴毙的人数不胜数。 查到最后就是那些妃子的对家干的。 一死一罚,也让前朝的老腐朽们与别的大臣有了仇怨。 这难保不是景武帝的手笔。 以后宫之生死,平前朝之动荡。 她依稀记得梦中此时……那个云贵人应当是死了,王慈安正在处理云氏尸首。 如今…… 果然永宁听到宫门外嘈杂,她抬眼望去,桃夭连忙将殿门关上。 “娘娘,场面污秽,还是不要污了娘娘的眼睛。” “外边怎么了?” 桃夭纠结片刻,道:“方才有宫女来报,说云贵人触怒龙颜,被乱棍打死了。如今贵妃娘娘找了云家的人来为云氏收尸。” 永宁有些记不大清,这似乎与梦中没多大区别,不过是早了些罢了。 接下来的事…… 她努力回想,想把梦中十五六岁的事情想起来,却总回忆不全。 现世半月,可梦中她过了一生。 十五六岁的记忆对她而言有些遥远。 “娘娘别怕,陛下对您是极好的。” “为何这么说?” 桃夭浅笑一下,道:“陛下得知娘娘快到帝丘,提前半月就让贵妃娘娘将关雎宫收拾了出来,说这关雎宫永远只给娘娘一人居住。” 陛下提前几日就让贵妃娘娘将关雎宫收拾了出来,说帝姬到时一定会住在关雎宫。 她梦中是从关雎宫出嫁,也确实是在关雎宫住了一段时间。 似乎梦中,桃夭也说景武帝断定她一定会住在关雎宫。 永宁头疼,微微扶额。 她想起来了,梦中有个李贵人,性子泼辣的很,得知她住在关雎宫中,以为她是景武帝新册封的嫔妃,特来挑衅,还是桃夭将人骂了出去。 不知现世会不会来挑衅。 桃夭见永宁面露忧愁之色,她安慰道:“娘娘不必忧心,陛下对您是很特别的,您一入宫便是一宫主位,陛下还说关雎宫只给您一人居住,这是宫里的娘娘们都没有的。” 是吗,这泼天的恩宠在这后宫,是福还是祸呢? 她一定会成为后宫诸人的公敌。 在西凉的日子恐怕不大好过。 圣宁帝常说树大招风,大约就是永宁如今的处境了。 永宁抚了抚桌上的灰尘。 梦中的任老夫人与宫里这群人精相比,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第114章 挑衅 还没等永宁回想完,就听福禄通报:“娘娘,李贵人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殿门被人推开。 “妹妹怎么青天白日的紧闭殿门,难道妹妹见不得人不成?” 永宁抬眼,看到了粉衣宫装的女子,和梦中的脸长的一样。 桃夭皱眉,刚想开口,就被人按住手腕。 她垂眸,看到永宁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尚仪局的姑姑难不成没教你规矩吗?” 永宁不紧不慢,面带笑容,说出令人为难的话。 李贵人面色不愉,不甘不愿的行礼:“嫔妾见过宁妃娘娘。” 西凉宫礼是微蹲,永宁不语,李贵人只能保持着难受的姿势。 不过片刻,她身子向一旁歪去,她连忙稳住身形。 永宁将茶杯重重一放,发出声响。 李贵人抬头见永宁面有愠色,她就那么冷冷的盯着自己,后背不由出了冷汗。 永宁出身皇室,最不缺的便是威严,只需一眼,李贵人额头冷汗冒了出来,她撩起裙摆跪下。 “请娘娘恕罪!” “恕罪?”永宁嘲讽的笑了笑,“你一个贵人,本宫是妃,你入我殿门不仅没有我的同意,还张口闭口喊我妹妹,你的宫规学到了哪里?” 她蹲下轻轻捏住李贵人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永宁实在美丽,可那周身威压也不是她一个官员之女能抵得住的。 “娘娘……” 李贵人眼里有了泪光,永宁心中暗骂一句纸老虎,松开她的下巴。 “你若不知规矩,本宫就让人请尚仪局的姑姑教你规矩。” 她方入宫时被尚仪局的陈姑姑折磨的浑身难受,况且今日的确是她挑衅永宁在先,若真闹到尚仪局,陈姑姑定会再折磨她。 届时瞒不住,景武帝也会知晓。 宫中诸人向来没有一入宫就是一宫主位的,哪怕是先太后的亲侄女王慈安入宫也只是封了个贵人。 而她用了七年的时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好不容易爬到了嫔位。 只因昨日永宁入宫前她多嘴说了一句永宁是个远离生母的野孩子,景武帝便面色不愉的将她降回了贵人。 “求娘娘开恩,嫔妾再也不敢了!” 永宁挥了挥手:“福禄,李贵人以下犯上,拖出去打十大板。” 桃夭皱眉看李贵人被人拖下去,颇为小心的看了看永宁挺拔的背影。 在后宫动用私刑,这可是景武帝的大忌。 “娘娘……”她试探性的开口,却被永宁止住。 “她今日上门定是受了一些人的挑唆,想给我下马威,今日若不杀鸡儆猴,日后关雎宫怕永无安宁之日。” 永无安宁…… 永宁说出口,自己也愣了愣。 她幼时也听太子说过,父皇给她“永宁”二字为封号,是期盼她这辈子永乐安宁。 可如今她孤身一人在西凉,与这四个字哪里沾边儿呢。 “陛下驾到——” 院中李贵人听得李溸说景武帝到了,她已经被打过十大板子了,有些站不起来。 见明黄龙袍的人从自己身边过,她心怀希冀,轻轻拽住了龙袍的一角,颇为柔弱的抬头,眼中盈了泪水。 “陛下……” 景武帝垂眼看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颇为冷硬的将衣角拽了出来。 李贵人脸色瞬间煞白,景武帝平日很吃她娇弱这一套,如今怎么会如此冷淡。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俊美帝王走到永宁面前,扶住了要行礼的永宁。 “我听说李氏来你宫里,我来看看。” 永宁抬眼,景武帝眼中柔情无限,俨然一副对她情根深种的模样,她有些不自在的抽出自己的手。 景武帝毕竟是在永宁梦中当了一辈子的大伯兄,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 “臣妾无事,女儿家的吵嘴拌架罢了。” 景武帝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他嘴角动了动,背过手。 “可是李氏出言不逊?” 李贵人看到景武帝阴沉的双眼,这眼神她太熟悉了,多少妃嫔被陷害,被打入冷宫,他都是这个眼神。 李贵人几近绝望,看向俊美帝王,“不……陛下……” 景武帝抬手,李溸会意的弯腰。 “陛下!” 永宁出声,李溸停下看着景武帝。 他低头看着永宁微微有些汗珠的鼻尖,温声问:“怎么了?” 永宁福身:“女儿家的吵嘴拌架而已,臣妾已经罚过她了,陛下若想再罚,就请尚仪局的姑姑再教一教她规矩吧。” 桃夭看李贵人颤抖着双手冲着永宁叩首,算是谢永宁求情。 她也意外,曾有个嫔位的人侍宠生娇,在后宫杖责了与她素来不和的选侍,景武帝就以后宫不可动用私刑为由将那嫔妃打入冷宫,再也没过问。 这位东离来的帝姬,怕是要让这西凉后宫翻天了。 景武帝冲着永宁莞尔一笑,“你高兴就好。” 他冲着桃夭摊开手,桃夭愣了愣,将手中的团扇放在帝王手中。 这下就连李溸也不由看了一眼永宁,永宁连忙躬身。 “陛下,这如何使得。” 他轻轻握住永宁的手腕,“我说使得就使得。” 这话说的强硬,景武帝手上却轻轻为永宁扇风。 “天热,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没人敢说你。” 永宁看向俊美帝王,一双丹凤眼漂亮极了,她却总会想到墓碑前那个轻轻抱住墓碑的卑微帝王。 他们父子的双眼实在是像,笑起来都一样的深情。 她伸手想将团扇接过来,景武帝却略一抬手,永宁够不到。 景武帝比辰王高,永宁堪堪到他肩膀。 “天热,我来吧。” “陛下,这于礼不合。” 他用手指轻轻擦去永宁鼻尖上的汗珠,动作温柔。 “这是西凉,我说合礼便合礼,无人敢置喙半句。” 是,他是西凉帝王,年少登基,手腕了得,谁敢置喙半句。 永宁微微垂首,她在西凉后宫的生死,全凭景武帝的恩宠。 失宠,即是亡故。 她强忍心中不适,缓缓抬手轻轻揽住帝王的胳膊。 景武帝似乎没想到她会对自己如此亲昵,眼中染上点点笑意,手中动作不断。 他低头,正好能看到永宁洁白的脸颊,微微扇翕的睫毛,还有她红润的唇。 鬼使神差的,他微微低头,看她有些惊慌,他有些难过的扯了扯嘴角,最终只是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她还是如此怕我。 第115章 生死荣辱,皆在你一念 永宁只能看到他领口的龙纹,感觉到额头落下一吻,她起了鸡皮疙瘩,强忍着才没有躲开。 与梦中的大伯兄成了夫妻,这过于惊世骇俗,也是她重礼节的东离所不能接受的。 她抓着他胳膊的手不自觉的收紧,桃夭几人有眼色,早已退下,屋中只剩下二人。 景武帝看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微微松手,离她两步处停下。 “阿辰出征了。” “臣妾知道。” 景武帝拿起她妆屉中的桃木簪,是辰王临走时给她亲手刻的,他拿到她眼前。 “你想嫁给他。” 永宁抬眼看向他,若是梦中,此时景武帝与自己独处,是他在与自己说荒诞的事。 梦中景武帝说他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他战胜小国得来的美人,自己说怜他年少登基,身边没有可信任的人,承诺要陪在他身边。 可在景武帝的梦中,自己移情辰王,还与辰王殉情,景武帝又成了孤独的一人。 “陛下是想知道一个答案,还是想听一位妃子的奉承?” “孤王……”景武帝把玩着那支桃木簪,叹了口气,“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这桃木簪在她妆屉中,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不知道是不是永宁的错觉,似乎眼前的少年帝王有些伤情。 她能感受到帝王想将自己占有,却又在忌惮着什么。 “陛下在忌惮。” “是。”他直直的与她对视,丹凤眼中满是遗憾。 “我忌惮阿辰,忌惮他的武功,忌惮他的王军,忌惮他……诸多。” 也包括,怕他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王爷忠贞不二,是世上难得的将军。” 他又将桃木簪为她轻轻斜插在她发间,再次将她轻轻拥入怀里。 “不要再说了……” 我真的不想听你再夸他。 他个子太高,拥住永宁时弯着腰,永宁则是为了呼吸必须把脑袋微微扬起才不会被他闷在肩膀。 也是因为微微抬头,一滴泪从眼角划下,落入景武帝发间,消失不见。 “臣妾是东离来西凉的和亲公主,如今是西凉的宁妃。生死荣辱,皆在陛下一念。” 生死荣辱,皆在他一念之间。 景武帝微微松了力气,握住永宁的肩膀,极为认真的盯着她的双眼。 “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命丧西凉。” 子卿别怕,夫君一直在呢。 这兄弟二人,说的话竟也如此相似。 永宁勉强的扯出一点笑容,“臣妾已经到了西凉,那陛下承诺臣妾父皇的五十万大军……” “在你到云渊郡时,我已经让顾容予带领大军前往东离南部,届时兵符自会交到靖远候父子手中。” 永宁心里一紧,“兵符交予靖远候父子手中?” 林煜自幼聪慧,若西凉兵符到他手上,他猜出一二,谁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 少年郎年轻气盛,曾也冲冠一怒为红颜,谢柔年便是最好的倒霉蛋。 “你在担心靖远候世子反叛?” 永宁一时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你父皇命靖远候南征平乱,为的就是掩人耳目。不过近年来宁远侯盲目自大,大约以他那蠢货的脑子,想不到靖远候会手握兵权。” 景武帝看她放于腹前的双手,看起来洁白温柔。他想去握她的手,感觉她有些抵触自己,也就没有动作。 “别怕,那五十万大军是阿辰带出来的。他们此去知道自己的使命,不会任由靖远候世子意气用事。” 这五十万大军竟也是辰王军中出来的,永宁有些意外。 梦中时永宁知晓辰王军军纪严明,也知晓辰王手下将士不少,不过她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多。 北部驻扎五十万,去往东离五十万。 加起来便是百万大军,若是有异心,早就能直指金銮殿,可他一辈子都没有那么做。 难怪梦中景武帝没有给辰王分封封地,而是让他始终留在离都待命。 手握百万大军的亲王,若再有封地,天高皇帝远,如果辰王起兵反叛,那就是新的皇朝。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如此看来,景武帝心中也并非全然信任辰王。 可怜辰王梦中一生忠心帝王,敬慕兄长,仁爱百姓,那般风光霁月的人至死都觉得兄弟手足大于皇朝权利。 却不知自己敬爱的兄长在暗中提防自己。 景武帝看她洁白无瑕的脸颊,手指动了动,总想触碰,却怕她抵触,忍了几忍才没有出手。 “五十万大军,换臣妾一个弱女子,臣妾可当真是……祸水红颜。” “我不会成为昏君,你也不会被世人说是祸水红颜。” 他说的笃定,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他将腰间的令牌解下放在桌子上,“有这个令牌,你可以随意出入太和殿,没人会拦你。想找我了……随时可以。” 永宁福身:“谢陛下赏赐。” 有礼有节,规规矩矩。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他是帝王,她是后妃。 “我还有政务要处理,晚些来陪你。” “恭送陛下。” 他离开后,永宁拿起那枚令牌,与梦中的一样,不过梦中的令牌只是可以随时出宫入宫,能随意出入太和殿……她还真的不知道。 她打开一个盒子,里面躺着两个不同的令牌。 一个是来西凉前,谢淑妃谢如烟给她的西凉免死金牌,另一个是林禹送她的。 林禹说她若有危险想离开困境,将这玉牌摔碎就会有人救她。 永宁抚了抚那枚玉牌,脑海中拂过昏睡前的情形。 她被林禹带走,他说他想救她出去,做一对平凡夫妻,远离宫廷诡谲。 可她没有,林禹让她猜是谁追杀她,猜对了,就放她一命。 后来这玉牌就到了她手中,辰王找到她后,二人只饮了杯酒,永宁就到了那梦中。 她沉默着看了看那安安静静的玉牌,将景武帝给她的令牌放在玉牌旁边,缓缓将盒子盖上。 希望这三样东西,她永远都用不到。 至夜,李溸来传旨,说今夜景武帝要宿在关雎宫。 桃夭又让那些宫女为她沐浴梳妆,折腾了许久。 永宁坐在床边,看桃夭忙前忙后。 西凉敬事房有嬷嬷,那嬷嬷站在永宁床边絮叨:“娘娘可不知,陛下召幸妃嫔,自来都是在承恩殿,且都是半夜就将妃嫔送了回来,大多主子们没有那个福气能在承恩殿留宿。” “娘娘可是好福气,陛下可是第一次要宿在娘娘宫中。” 第116章 恩宠 永宁被她絮叨的头疼,微皱了皱眉。 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句话,无非就是在明里暗里说永宁如何特殊,将来会如何受宠。 嬷嬷看永宁有倦色,止住了絮叨,开始讲周公之礼如何做。 桃夭未出嫁,听那嬷嬷说的露骨,手上加快了动作收拾,收拾完后立马逃了出去。 永宁梦中嫁过人,自然知道如何行周公之礼,鱼水之欢。 嬷嬷见永宁面色如常,毫无羞赧之色,以为她是年幼不懂这些,心里也实在可怜这位东离来的帝姬。 如今七八月,离她及笄还有两三个月。 被迫和亲,未及笄就要承宠,实在可怜。 永宁坐在床上,景武帝没来,她不能乱动,就那么一件薄薄的纱衣半搭不搭的在肩上。 殿门并没有关,有些微风吹进来,外边的月亮很亮,将树上的影子通过窗子照射到屋中。 夜越来越深,屋中也越来越静。 静到永宁能清晰的听到烛火微微炸裂的声音,她等的累,觉得景武帝不会来了。 她未曾穿足衣,赤脚下床,洁白的脚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到窗前,抬头看那一轮圆月。 好亮啊,在东离也是这么圆的月亮吗? 皇兄皇妹,陈娘娘,谢淑妃,还有母后都能看到这圆月吗? 月亮能照到西边儿,也能照到她最想回去的东边儿吗? 树影婆娑,微风将她肩上的纱衣吹起,发丝飞扬。 景武帝看到她时,她如月下仙子,纤柔漂亮。 微风掀起她的纱衣,露出洁白的肩膀,墨发落在肩头,更衬得她肤白如雪。 发丝微微拂过她的脸颊,为她添了几分清冷。 永宁肩上一暖,她回头,看见景武帝衣领的云纹。 “我以为你睡了。” 永宁回过神福身:“陛下未至,臣妾不敢独自入睡。” 他看到她赤脚站在地上,轻轻将她抱起。 条件反射,永宁的双手环绕住他的脖子,景武帝的心因她这亲昵的动作而加快速度,缓步将永宁放在床上。 他为她盖了薄被,“快入秋了,夜里凉。” 看到她身上的纱衣,他又将薄被往上拉了拉,将她整个人盖住,只留一个脑袋在外边露着。 他看起来有些愧疚,一双丹凤眼微微垂着,不敢看永宁。 “我只与李溸说了要来你宫里,没有说要……” 永宁有些抵触他,他也能察觉到,不想强求她。 “今夜处理奏折有些晚了,等我得知时已经这个时辰了,抱歉。” 景武帝让人在偏殿准备了水沐浴,等他再出来时只穿了中衣,本就高大俊美的帝王如今发尾微微有些湿,美的惊心动魄。 他躺在永宁身边,离永宁有两拳的距离,将他自己的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腹上。 “睡吧,明日我会尽快处理。” “陛下是君主,政务繁忙,不可因臣妾……” “我知道,可我也想多陪陪你。” 我知道,即使我政务繁忙,我依旧想多陪陪你。 永宁心里微微一动,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梦中那个铁血帝王所能说出来的话。 如此柔情。 景武帝对她的感情来的过于莫名,若当真只是因为她的画像,那她的恩宠是最不稳固的。 貌美之人数不胜数,容颜不过几许,容颜老去,她失宠,东离子民亦会再受战乱之苦。 景武帝不再多言,闭上双眼,“不早了,睡吧。” 永宁借着微弱的烛火看向景武帝的侧颜,她在他左眼角下发现了一颗小小的红痣。 梦中景武帝也有这么一颗痣吗? 永宁记不起来,梦中的帝王待她宽容,也守礼,距离太远,她看不大清。 时辰的确不早,景武帝明日还要再早朝,他休息时间本就很短,永宁不再多言,也闭上双眼。 可她快要熟睡时,又感觉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如同毒蛇一样缠绵,又如烈火一样炽热。 她微微皱眉,却抵不过困意,沉沉睡去。 梦中,她再次到了那极暗之地。 又看到了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妇人。 她发了疯一样的抓住永宁,双眼通红:“你杀了她们,宁卿,你一定要杀了她们!你不杀了她们,她们就会杀了你!” 永宁挣扎,那妇人力气却实在大,抓的她肩膀生疼。 我不是宁卿,放开我…… 景武帝轻拍她的背,试图安抚梦魇中的永宁,听到宁卿二字,他动作狠狠顿住。 看怀中人痛苦的皱眉,他低下头,在她紧皱的眉头轻轻落下一吻。 永宁在梦魇中挣扎了一夜,梦中有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疯妇人,也有那个疯妇人身边那个病重的男人。 那男人看向疯妇人的眼神缱绻,似乎带着无限的爱意与愧疚。 他相貌平平,实在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永宁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 天将亮时,李溸悄然在殿门外问:“陛下?” 景武帝看怀中人好不容易安定,眼下睡的正安稳,他怕李溸进来把人吵醒,抓了自己的衣服出去。 李溸看到穿着中衣出来的景武帝吓了一跳,“陛下您这是……” 景武帝做动作让他噤声,指了指偏殿,李溸会意,接过景武帝手中的衣服就要往偏殿走。 还没到偏殿,景武帝看到有敬事房的嬷嬷要敲门,李溸吓得魂飞魄散,快步跑到那嬷嬷身边止住了她要敲门的动作。 嬷嬷和一众宫女跟着李溸到偏殿,看到了面色不愉的帝王。 “陛下,奴婢按规矩,该取宁妃娘娘的元帕了。” 景武帝看向李溸,“孤王看起来很像禽兽吗?” 李溸噤声不敢回答,额头出了冷汗。 “她才十五岁,离及笄还有两三月。” 景武帝眼下乌青,一副没有睡好的样子。 “孤王要上朝了。” 李溸不敢动。 景武帝过去踢了下他的屁股,“更衣!” 李溸被踹的险些拿不稳手中的拂尘,连忙对那嬷嬷宫女挥手:“还不快给陛下更衣!” “宁妃昨夜睡的不大安稳,不要叫她,让她多睡会儿。” “可是陛下,新入宫的嫔妃要给贵妃娘娘请安,这是您定下的规矩。” 景武帝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瞪他:“孤王定的规矩,孤王说她不用去她就不用去。贵妃宽和,定不会与宁妃计较。” 李溸笑着点头哈腰:“对对对,是是是,陛下英明。” 第117章 又见故人,依旧责骂 永宁睡醒时已经日上三竿,她看旁边空了的位置,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怎么觉得昨夜睡的不大安稳呢。 “青莲……” 青莲带着宫女们给永宁福身,宫女们手中端着的都是盥洗的东西。 “陛下何时离开的?” “陛下卯正离开的,还特意吩咐了奴婢们不要吵醒您。” 永宁盥洗完,看到御膳房送的……午膳。 青莲颇有些忧虑的看着她,今晨敬事房的嬷嬷要进来拿元帕,被景武帝止住,如此看来昨夜应当是没有行周公之礼的。 可既然没有行周公之礼,那今晨为何景武帝离开时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娘娘昨夜可是梦魇了?” 永宁微微点头,“大约是吧,今晨醒来有些不大舒服。” 青莲风永宁用完膳,小声道:“陛下怕娘娘在宫中呆的闷,让人从宫外寻了许多话本子放在东厢房。” 永宁微微摇头,“不想去看,天热,在屋中待着吧。” 她午后没有睡,反而是等午睡的那个时间过去,她拿着团扇道:“去坤宁宫吧。” 今晨睡过了头,没能见一见贵妃,下午天也不热,正好可以去见一见。 至坤宁宫前,幼妤有些不大待见她,颇为敷衍的褔了一礼:“贵妃娘娘请宁妃娘娘入宫一叙。” 永宁奇怪的看了一眼幼妤,本还在疑惑她为何第一眼见自己就如此大的敌意。 但想到自己的身份与梦中不同,且景武帝对自己又特殊,大约这小幼妤在为贵妃抱不平吧。 她笑了笑,梦中因她替贵妃噎了王易氏,幼妤对自己颇为崇拜,每次来贵妃宫里都是幼妤积极的为永宁端茶送水。 说来贵妃的住处,永宁记得贵妃被封为皇后前,都是住在永安宫,封后大典之后她才搬到了坤宁宫。 永宁微微福身:“臣妾见过贵妃娘娘。” “快起来吧,天热,幼妤,再添几个冰盆来。” 幼妤看了一眼永宁,瘪着嘴离开。 贵妃依旧如梦中一样,在看到永宁的面容时愣了愣,“宁妃有些像本宫的一位家人。” 不是长相,是永宁身上那份温婉的气度。 “能有几分像娘娘家人,是臣妾之幸。” 想到家中哑妹,她有些难过的低下了头。 “可惜了,若她能开口唤一句阿姐……” “阿姐。” 永宁还是如梦中一样,甜甜的唤了一声阿姐,果然,贵妃看向她,眼圈渐渐泛红。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她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瞧我……” “夫人,您不能进去!” 永宁听门外嘈杂,那王易氏又是如梦中一样跑了进来。 “娘娘,您不能不管您的亲妹妹啊!” 永宁皱眉,轻咳一声,王易氏注意到永宁的存在,略微收敛了些。 幼妤觉得被永宁看到尚书府的家事有些难堪,沉着脸呵斥:“放肆,坤宁宫中岂容你在此撒泼!” 幼妤本就是吏部尚书府的婢女,王慈笙出嫁前幼妤跟着她没少被王易氏挫磨。 王易氏看有外人在,曾那个被自己任意揉搓不敢吭声的婢女都敢当着外人面呵斥自己,当即挂不住脸,指着幼妤大骂:“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在尚书府时我待你不薄,你如今当着外人面如此下我面子,你个狼心狗肺的贱人!” 幼妤也没想到王易氏居然出口如此粗鄙,有些应对不来,脸色煞白。 她在坤宁宫中是掌事宫女,宫中大大小小的事都听她的,如今被王易氏这么不留情面的乱骂一通,她瞬间觉得宫中的宫女太监们都在看自己的笑话。 贵妃皱眉,刚想开口。 永宁微一偏头:“绿荷。” 绿荷与永宁对视一眼,了然。 她冲着上座的贵妃微一福身,然后转身就对着王易氏道:“哪来的泼皮,见了贵妃娘娘与宁妃娘娘不行礼问安,当西凉宫规是摆设不成!” 绿荷抬手,福禄与几个小太监就要来扳王易氏的跪姿。 王易氏见太监要碰自己,立马如炸了毛的猫一样伸出利爪。 “滚开!你不过是妃位,贵妃娘娘都没说什么,你敢越俎代庖!” 永宁略一挑眉,颇为惊奇的开口:“哦?越俎代庖?夫人竟还会嚼文嚼字,让本宫有些意外啊。” 她略一抬手,福禄几人福身退下,不再去扳王易氏。 王易氏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被永宁这一句明嘲暗讽,脸上有些挂不住。 永宁起身,贵妃开口想拦,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纸老虎而已,您全当听不到,由我惩治,她再不敢来这坤宁宫。” “幼妤,娘娘累了,送娘娘回里间休息吧。” 幼妤颇为感激的对着永宁褔了一礼,再没了永宁刚入宫时的敷衍。 贵妃张了张口,永宁笑着道:“阿姐放心,我有分寸。” 贵妃由幼妤搀扶着,却没有到里间,她到屏风后,定定的看着永宁纤弱的背影。 王易氏见贵妃回屋,想再叫嚷,永宁冲着绿荷使了个眼色,绿荷一巴掌落在王易氏脸上,瞬间止住了她要叫嚷的话。 她不可置信的捂着脸,“贵妃娘娘宫中,你敢动手打我!?” “绿荷,再来。” 又一巴掌,打的王易氏听的耳边嗡鸣。 “不知道规矩的东西。” 永宁又坐到那里,悠闲的端起茶轻饮一口。 屏风后的贵妃看王易氏被打,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曾几何时,王易氏也这样当着哑妹的面,狠狠掌锢她,将哑妹吓得直哭,她只能紧紧抱着哑妹躲在角落,不敢反抗。 永宁让绿荷打的这两巴掌,解了她的心头之恨。 “你……” 王易氏又伸出手指她,绿荷又是一巴掌。 “你一个官眷敢指娘娘,尚书府的规矩都这么教的吗!” 永宁轻吹了吹茶,看茶叶在杯中漂浮,漫不经心的问:“夫人未穿诰命服,想来是继室吧。” 王易氏脸上青红交错,精彩的很。 绿荷见她不答,抬起手。 王易氏怕了,在绿荷的手落在她脸上之前连忙回答:“对对对……妾是继室……” 永宁嗤笑一声,果然也是个经不住吓的纸老虎。 第118章 我就侍宠生娇,你去告状啊 和梦中的那个任柳氏一样,不过是仗着主母的威风在府里骄横惯了,换一个有权有势的就怕了。 永宁看她被打听话了,示意绿荷退下。 桃夭在御前伺候许久,景武帝挫磨人向来都是暗地里使绊子,永宁这种毫不留情的当面打骂的她第一次见。 绿荷下手那几下,她心里有些打怵,强装镇定的站在绿荷身后。 永宁放下茶杯,道:“出嫁前娘娘是你府上嫡女,你原只是个妾室,还是上不得台面的贱籍。本按着嫡庶尊卑,你只是主母与家主的婢女,你所出的儿女是庶女,庶女便只是嫡出子女的侍从。你被抬为继室已是祖上冒青烟,如今娘娘入宫为贵妃之尊,你竟还当这是吏部尚书府?” 王易氏抿唇,恶毒的盯着永宁。 绿荷见她这眼神,略微往前几步,王易氏立马吓得捂住脸道歉:“妾不敢了……” 绿荷止住步子,不再向前。 她这欺软怕硬的模样永宁见多了,宫中宫女太监们都偷偷掩嘴笑。 这王易氏总是入宫呵斥这个使唤那个的,偏陛下说这是尚书府的家人,让贵妃看着处理。 贵妃又是个温吞的性子,在府中忍气吞声惯了,连累的他们也在坤宁宫受王易氏的气。 永宁这一闹,本来对她心存不喜的宫人看她也顺眼了许多。 “可这是宫中,她是贵妃娘娘,身份上压你不是一星半点。便是幼妤,她如今是坤宁宫的掌事宫女,宫中的宫女太监们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声姑姑,你敢对她如此大呼小叫。亏得贵妃娘娘宽宏大量,换个人,你早死多少次了。” 王易氏忌惮绿荷,不管永宁说什么她都点头对对对是是是。 全然没了刚开始的嚣张气焰。 幼妤没想到永宁也会为自己说话,心里略微有些感动,突然又觉得这位东离来的帝姬是个好人,日后她来了定要好生伺候。 永宁懒得与她多说什么,挥手让她退下。 王易氏出宫时遇见几个来与贵妃请安的妃嫔,她也觉得自己这模样狼狈丢人,捂住脸低头离开。 徐美人曾得过几月恩宠,如今李贵人不在,她就是几人的头头儿,看到王易氏被打后从坤宁宫出来,逮住坤宁宫中的洒扫太监问:“这尚书夫人怎么了?” 小太监一问三不知,徐美人也自觉无趣。 “贵妃娘娘可起身了?” “回美人,宁妃娘娘在贵妃娘娘宫中。” “宁妃?” 她秀眉微蹙,昨日她挑唆着李氏那个蠢货去探那东离帝姬的虚实,谁知李氏不仅没给她一个下马威反而被罚,如今还在她殿中被陈姑姑教规矩呢。 徐美人换上笑脸,缓步进去。 永宁看到娇艳美人,只淡淡瞥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喝茶。 徐美人故作惊讶,冲着永宁福了福身:“这位想来就是陛下新封的娘娘吧,当真是天仙一样的美人儿。嫔妾参见宁妃娘娘,娘娘万安。” 永宁看她身后零零散散的妃嫔,也大约能猜到她们是来与贵妃说话的,她略一颔首。 “本宫乏了,你们若想与娘娘说话就在主殿稍等片刻吧。” 永宁搭着福禄的手缓步向前离开,踏出宫门的一瞬间,她隐隐约约听到徐美人在她身后说:“不过一夜而已,就敢侍宠生娇。” 永宁既然听到了,自然也不会任由她这么说,她当即转过身冲着里面朗声道:“本宫就是侍宠生娇,你去与陛下告状啊!” 宫门中刹那间安静,永宁嗤笑一声,不屑与她们讨口舌之快,带着福禄几人回关雎宫。 晾那个徐美人也不敢告到景武帝面前。 不过转念一想,今日她借了景武帝的权势,自己却待他并不亲厚…… 她心里有些烦乱,连用膳也不过寥寥几口。 另一头的景武帝却拿到了一个下午才刚递上来的折子,他叹口气打开:“王尚书又上书指责哪位大人了?” 李溸在旁为景武帝倒茶,他茶还没倒完,景武帝将手中的折子一把扔在地上,面色阴沉。 他被吓得手一抖,茶水撒了些在案上。 “陛下……” 帝王小手一指:“李溸,将那个折子捡回来。” 李溸:…… 他微微颔首,走到那儿弯腰把折子捡起来,等候景武帝的命令。 “把这折子拿出去烧了,再请尚仪局的金姑姑去吏部尚书府好好教一教王易氏规矩!” 李溸拿着折子躬身:“奴才遵旨。” 他走的很慢,快到殿门时,身后帝王喊住他。 “等等!” 他无奈转身,他就知道。 “把折子给我。” 李溸把折子放在手中,又看景武帝在宣纸上写了些东西,他看天色将晚,将宣纸递给李溸。 “你亲自去钱御史府上跑一趟,将这给他。” 景武帝拿着折子,不让人通传,往关雎宫走去。 他怜惜永宁未及笄,本就不想与她行周公之礼,昨夜奏折处理的累,想着回关雎宫休息,谁知李溸通传后,桃夭那个鬼机灵以为自己要…… 永宁昨日定是被折腾了许久用来梳妆,也定是等了他许久。 他手里拿着尚书府的奏折,去往关雎宫的路上,他脚步轻快,身边的太监们都有些跟不上。 景武帝到关雎宫时永宁正坐在廊下乘凉,坐摇椅上正往嘴里塞水果,逍遥自在。 “陛下!” 她看见景武帝时吓了一跳,并没有人提前来通传,她也什么都没准备,甚至自己还坐在摇椅上晃晃悠悠,毫无仪态。 景武帝到她面前时,她已经站好,脸色微红,规规矩矩的福身:“臣妾参见陛下。” 他虚扶一下,“院中有蚊虫,若想要乘凉,可以命人去太和殿向我讨要驱赶蚊虫的药粉,撒在院中各处。” 永宁红着脸,仍为自己的失态而尴尬。 景武帝意识到,他歪头看永宁,永宁羞愧的低下头。 “怎么了?” 永宁扭扭捏捏道:“臣妾失礼……” 他看她红脸的模样觉得可爱,想捏一捏,但是又放了下来,眼神颇有些失落。 她是抵触我的,还是不碰了吧。 永宁抬头正好与帝王失落的眼神触碰,她愣了愣。 今日自己借了他的恩宠惩治了王易氏,也呛了徐美人,若再对他如此生疏,显得自己不知好歹。 第119章 用膳 她轻轻抬起手,强压心中不适,拉住帝王的衣袖,这亲昵模样,如同娇妻正与夫君撒娇卖乖。 “臣妾如此失态,陛下也不责怪吗?” 景武帝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下去,轻轻拉住她的手,“你在宫中自在些,我看着也开心。” 少年眼中爱意难掩,永宁移开目光,看到了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陛下可是带了什么东西?” 他将藏在身后的奏折拿出来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看她佯装吃痛,递给她。 “你呀,侍宠生娇!” 永宁看出这是奏折,将竹简还给他:“陛下,这是前朝奏折,后宫不能干政,臣妾不能看的。” 看她这认真的小模样,景武帝亲自为她打开,“这是吏部尚书的奏折,参的是你。他都能将手伸到我后宫里,你怎么就看不得了?” 永宁微微撅嘴,有些不大愿意,“陛下会被人说太纵着臣妾的。” “让他们说,我不怕。” 九五至尊,皇家威严,还怕他一个臣子不成? 永宁一想也是,景武帝手握大权,朝堂平稳,兵权又在西凉最忠心的人手上,他是真正的帝王。 是与她那个受人掣肘的父皇不同的。 不过…… 自她入宫到现在,似乎私下里,景武帝没对她自称过“孤王”二字。 景武帝看她出神,以为她真的不想看,将奏折又卷了起来。 “吏部尚书说你在后宫中动辄打骂官员夫人,说你不知礼数,说你……侍宠生娇。” 说到侍宠生娇时,帝王嘴角总是挂着一抹微笑,他似乎…… 挺自豪? 永宁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凑近了几分,“陛下看起来似乎有些自豪?” 他轻咳一声,道:“恃宠生娇的人不在少数,但如此娇蛮的,你是第一个。” 永宁无语,垂眸安静。 “我很喜欢。”少年说这话时微微弯腰附在她耳边,声音很轻,似乎在害羞。 永宁定定的看着他温柔的双眼,这是梦中所没有的。 景武帝看她又出神,笑容渐渐隐了下去。 一会儿功夫出神两次,莫不是还在念阿辰吧? “你还在念阿辰吗?” 永宁愣了一下,摇摇头,头上的步遥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臣妾是在想陛下为何在臣妾面前不自称孤王。” “我不想让你觉得有疏远感。” 孤王过于疏离,只用来震慑朝臣和不得不收的嫔妃,对于她,景武帝心里还是希望她能对自己亲近些的。 “臣妾……” 他笑着将手指轻轻搭在她的唇上,止住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丹凤眼狭长妩媚,勾的人心神荡漾。 “嘘,在我面前,你也可以自在些。” 永宁望着那双含情眼,轻动了动唇。 景武帝收回手,背在身后悄悄摩挲。 是软的,温温软软,令人心猿意马。 “这于礼不合。” 又是这句话,景武帝想拉她的手,却顾忌她抗拒,又收了回来,背在身后往屋里走。 “外边蚊虫多,回屋吧。” 永宁看着帝王交叠放于身后的双手,想到了梦中自己对他说的那段话:“黄粱一梦终须醒,陛下即说了是梦,就无需当真。” 如今是她黄粱梦醒,梦中一世已经全了自己的遗憾,也该放下。 她现世是东离的宁国公主,肩负万千子民的性命和一代皇朝的安稳,她现在在这西凉后宫需要做的…… 是固宠。 景武帝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拉住,他愣了一下,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眉眼带笑的少女。 她笑容明媚如光,手掌温软:“陛下,臣妾还未用晚膳,陛下可要陪臣妾一起?” 她微微歪头,天真娇憨。 少年帝王板着的脸渐渐有了笑容,他低头回握少女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 “好,用膳,陪你用膳。” 景武帝今日奏折处理的早,此时也不过戌时二刻,他想今日多陪永宁些,就早早的用过了晚膳。 但永宁说想让他陪,他就笑着应了。 李溸有眼力见儿,听见永宁想让陛下陪着用膳,早早的就让人去传御膳房了。 等菜上桌,永宁发现这是东离的菜式,也有她最爱吃的花生糕。 景武帝看她有些意外,笑着亲自为她布菜,“路途遥远,你应当许久没有吃到东离的菜了。阿辰去东离时我就让人从东离买了几个厨子,昨日刚到,尝尝他手艺如何。” 自古来男尊女卑,景武帝又贵为帝王,按照规矩,应当永宁伺候他用膳,如今他为自己布菜,这于礼不合。 “陛下,这于礼不合。” “我说过了,在我面前你大可自在些。” 景武帝动作不停,竟夹的都是永宁爱吃的菜。 “陛下……” 永宁觉得景武帝有些奇怪,他的许多行为都与梦中辰王过于相似。 譬如兄弟二人都不在她面前自称孤王本王,又譬如兄弟二人都从东离买了厨子来哄她开心。 景武帝笑着看她吃东西,脸颊一鼓一鼓的,落在帝王眼中,觉得她煞是可爱。 帝王用手撑着下巴,看她看的认真,眼中的柔情永宁实在无法忽略。 她吃了几口,略有些不大自在。 “陛下一直看着臣妾,臣妾都不好意思吃了……” “不好意思了?”景武帝似乎有些意外,想了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递到她嘴边,笑着道,“那我喂你。” 永宁脸色通红,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李溸和青莲他们。 几个人都快把地上盯出花儿了。 “臣妾……” 方一张嘴,肉就被塞到了嘴里,少年帝王满怀期待的问她,“怎么样,好吃吗?” 永宁看他眼中的希冀微光,点了点头。 少年笑起来,墨发红唇,柔情无限。 永宁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这帝王对自己的感情来的过于莫名,也过于深情,她不知如何应对。 “今日臣妾借了陛下的恩宠,惩了尚书夫人,也呛了徐美人,陛下不会怪罪臣妾不知礼数,娇蛮无礼吗?” 景武帝撑着下巴看她,略想了想,“我不会怪罪你,我不会,西凉的所有人都不会。” 他是帝王,君主,执掌生杀大权,如此明目张胆的偏心维护,倒与梦中的那个帝王有些相似。 都是如地痞无赖一般的维护她,维护辰王。 第120章 有我在 永宁想到梦中帝王,不由又想到在极暗之地看到自己身死后那个抱着自己墓碑的可怜少年。 如眼前君主一模一样的丹凤眼,却也与贵妃有一两分相似。 可惜了,那个活泼跳脱的小太子现世不在,那个儒雅知礼的世子也再没机会出现在人世间了。 景武帝微皱眉头,抬手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怎么又出神。” “臣妾只是想到了一个梦……” 景武帝听到她说梦,想起昨晚她梦魇喊的话,轻揉了揉方才自己弹过的地方,有些愧疚,“梦中事物皆为虚无,还是看好当世才对。” 对啊,梦中虚无,当世才是最重要的…… 景武帝看她颇为勉强的扯了扯嘴角,轻轻对她道:“不要再想了,都过去了。” 对啊,都过去了。 他说的是她的梦魇,她说的是她与辰王的一世梦。 永宁放下筷子,“臣妾用好了。” 她想了想,今夜几次都见帝王克制的将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想来应当是在怕自己抵触他吧。 永宁握住他放在腿上的手,看帝王脸上笑容愈盛,也笑着道:“臣妾想去廊下乘凉。” 小太监进来在李溸耳边轻语,李溸听完后对着二人道:“陛下,娘娘,外边落雨了。” 永宁抬头,发现帝王一直在盯着自己,眼中点点柔情,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也在轻轻摩挲自己的手背。 “臣妾刚还在疑惑,明明入了秋,为何晚上还是如此闷热,原来是要下雨了。” 听得她说闷热,景武帝回头看着李溸道:“若关雎宫中的人说天热,让冰库的人拿些冰盆来。” “陛下,秋日里也有冰盆吗?” 东离天冷,暮夏时就已经转凉,冰盆更是早早的就没了。 “西凉比东离天暖,初秋时也会有些闷热,冰库的冰块一直都有。只要你说,就一定会有。” 永宁有些羞涩的低下头,“陛下如此纵着臣妾,也不怕宫中别的姐妹嫉妒。” 他向永宁靠近了几分,近的永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的气息,“这恩宠是你独有的,她们嫉妒也无用。” 永宁抬头,帝王自始至终都是那深情的模样。 她轻轻拥住帝王的腰,与辰王的精壮不同,大约是不练武的原因,景武帝的腰比辰王的细。 她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胸口,听到了他如鼓的心跳。 宫女太监们都福身下去,景武帝突然被搂住,有些不知所措,双手想放在她肩膀上,却畏畏缩缩的不敢。 “陛下心跳很快。” “嗯……” 只淡淡的一声,如此低沉。 永宁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近在耳边扑通扑通,跳的极快的声音。 景武帝脸色通红,犹豫许久,终有了勇气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膀,见她不抵触,轻轻拥住她。 微微低头就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 怀中少女抱起来温温软软,他此刻理解到了他们所说的温香软玉在怀是何等感觉了。 就是有些纤瘦,腰太细了。 少年小心翼翼的手和如鼓的心跳是骗不了人的,他真的心悦自己。 否则一个后宫佳丽万千的帝王,怎么可能只因一个拥抱就如此局促。 “待到东离兵权平定,臣妾会失宠吗?” 他眉眼带笑,轻轻拍着她的背,似是安抚,“不会,你永远不会失宠。” “那……若是臣妾容颜老去的那一刻呢?” 景武帝的手顿住,只片刻,又笑着道:“自然也是不会。” 少女抬起头,眼神清澈似水,“当真吗?” “我年长你七八岁,若是你容颜老去,那我不是更老了吗。” 永宁微微瘪嘴,有些撒娇的意味,“哎呀,不一样的嘛~” 景武帝看她不信,举起三根手指冲着天,“西凉皇族谢氏云星在此对神明起誓,若有朝一日永宁失宠,便叫我西凉江山飘摇动荡,再不复强国,叫我再得不到永宁真心。只要有我在,永宁永不失宠。” 江山飘摇动荡,再不复强国是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最可怕的事。 永不得妻子欢心,是对一个夫君来说最可怕的事。 不过除了这两句誓言,永宁还注意到了景武帝起誓的自称。 西凉皇族谢氏云星。 他叫谢云星。 永宁抬手想将他发誓的手指按下来,却怎么也够不到,景武帝看她艰难,将自己的手放下。 “我叫谢云星,只我们二人时,你可以唤我云郎,亦或是……忌安。” 谢云星,字忌安。 谢辰星,字怀远。 高高在上的帝王如天上的云,可望而不可及。最忌讳的便是只知贪图享乐,享一时之安。 百战百胜的战神将军如同暗夜中的那颗最亮的星,受百姓瞻仰,受子民爱戴。而他最需要做的,就是心怀天下,心怀远地之边疆。 永宁总觉得这兄弟二人真的过于相似,就连这句话,曾在东离离都时,辰王也对她说过差不多的。 “陛下家中字辈是如何定的?” 梦中她并不知谢家字辈,只知下一辈是延字辈,下下一辈是槿字辈。 可怎么这兄弟二人一个叫谢云星,一个叫谢辰星。 景武帝的手轻拍她的肩膀,就像是在哄孩子一样。 “嗯……我与阿辰并非一母所生,父皇在世时本不喜欢我,甚至不想让我从辰字辈,母后觉得无论如何我也是谢家后人,就让我叫谢云星了。” “可是……为什么?” 她依稀记得在东离时谢淑妃与她说景武帝的母妃极为得宠,为何会不喜欢宠妃所出的孩子呢? “谢家皇族看重血脉二字,将嫡系所出视为尊贵祥瑞之兆,庶出则会带来灾厄。”他声音低沉,以最平静的语气讲述自己不受父亲待见的事实。 “若非母后极力相劝,我兴许活不下来。” 永宁抬头盯着少年精致的侧颜,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他。 他略一低头,看见了永宁悲悯的目光。 “觉得我可怜?”他挑眉,一脸骄傲,“我才不可怜呢,我有这世上最好的嫡母,她抚养我长大,教我习文,教我人间情义,教我帝王之术,她待我很好。” 可惜这一切,都是他生母以命相护才换来的。 第121章 情至深处时 永宁微微踮脚,景武帝以为她有话要说,微微俯身侧耳去听。 脸颊上柔软的感觉一触即逝,他愣住,少女又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陛下不要伤心了,以后有臣妾在呢。” 权力之巅,自称孤王。 可在你身边,我只想是自己。 景武帝看少女清澈的眉眼,心中微暖。 记忆中的少女亦是如眼前人一样,眉眼带笑的看着自己说日后她都会陪在他身边。 他紧紧拥住永宁,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 拜托……求你不要再离开了。 永宁被紧拥,有些难受。 她不知道景武帝想到了什么,只觉得此时此刻,他好像很害怕失去自己。 “臣妾若不失宠,便一直陪在陛下身边,永不离开。” 若她不失宠,西凉就不会向东离挥兵,她东离子民就不会受战乱之苦。 父皇治下的百姓,就会一直如她和亲那年的灯会一样安居乐业。 她也曾怨恨过,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可那年灯会,她与辰王在街上并肩,看到了百姓安宁,灯火辉煌,那是她父亲与祖父治下的成果,更是离氏皇族一代又一代的心血。 以一人之身,换万千子民的安康。 和亲那日百姓得知,不惧危险前来拦路跪送,那一刻她便知道,她来西凉和亲…… 是值得的。 景武帝躺在永宁身边,规规矩矩的将手交叠放于腹上,他看起来似乎很老实。 屋中骤然一亮,又暗了下去,雷声接踵而至,永宁被吓了一跳。 景武帝注意到,他将挨着永宁的那只胳膊从腹上放下来,放在身侧。 “你若是怕,就搂着吧。” 永宁沉默,她并不怕雷声,只是方才那声响的过于突然,她才被吓了一跳。 不过……摆在眼前的恩宠,不要白不要。 她拉着景武帝的胳膊横过来,自己枕了上去,又将自己的胳膊搭在景武帝的身上。 “臣妾要陛下搂着,这样臣妾才不怕。” 屋中静默片刻,景武帝向她侧过身,将手搭在她腰间,轻轻拍着。 就像昨夜她梦魇时,他耐心抚慰的那样。 永宁迷蒙要入睡时,似乎听到了帝王无奈又宠溺的叹息。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额头温热,似乎有人落下了一吻。 永宁太困,沉沉入睡。 “宁卿,你要杀了她们!她们会害了你的!” 永宁又看到了那个疯妇人,她后退几步,想逃离,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你不要相信男人的话,会害了你的。” 哪个男人? “宁卿,杀了她们,否则你连你最看重的孩子都保不住!” 疯妇人突然平静,目光悲伤。 “我可怜的孩子……” 永宁惊醒,额头都是冷汗,自己的后背被人轻轻拍着,龙涎香的气息将她紧紧包围。 天还未亮,景武帝就这么拥着她安抚,许久未睡。 “别怕,我在。” 我不会再软弱了。 她害怕,因为那疯妇人长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对自己说着一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话,实在可怖。 “轰隆——” 雷声一响,永宁惊惧未过,又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景武帝怀里钻。 她声音带了哭腔,紧紧攥着景武帝胸前的一点衣料,“我好害怕,你以后能不能都陪着我……” “我都陪着你,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的。”景武帝声音低沉喑哑,带了几分疲倦。 今夜她的梦魇,似乎比昨日缠的更严重了些。 难不成是因为雨夜? 大约就是了,从前……她在雨天被人关了整整一夜,应当将那份恐惧也带到了现在。 永宁在他的安抚下又沉沉睡去,景武帝又是一夜未眠,天方亮时,李溸来喊,景武帝无力的挥了挥手。 “不去了,让他们回去吧,就说孤王身体不适。” 景武帝这一动作,永宁悠悠转醒,正好听到这番话。 “陛下……” 她周围都被龙涎香的气息缠绕,有些目眩神迷。 景武帝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没事,睡吧。” 永宁愣了许久才清醒过来,她定定看着景武帝高挺的鼻梁,纤长的睫毛。 “陛下不去早朝,真的没事吗?” 景武帝睁眼,他眼下乌青很严重,轻用手指刮了一下永宁的鼻尖,“我多年来也算的上是勤政爱民,从未少过一次朝会,此次说我身体不适,前朝大臣不好说什么。” 在位七年,从未少过一次朝会,这次说身体不适,似乎前朝大臣确实不好说什么。 “是不是臣妾昨夜又梦魇了?” 景武帝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背,轻轻“嗯”了一声,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前夜也是?” “嗯。” 景武帝闭着眼,看不到怀里人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又往自己身边蹭了蹭。 自己的脖子轻轻被人搂住,脖子上是轻热的呼吸。 他睁开眼,少女已经紧紧窝在了自己怀里,他笑起来,低下头,轻嗅她身上的茉莉花香。 许是这两天都没睡好的缘故,闻着他最爱的茉莉花香,竟睡到了午时。 方一睁眼,就看见少女黑曜石般的双眼眨巴眨巴的盯着自己。 这种感觉景武帝描述不上来,只觉得她很乖。 窝在自己怀里,陪着他睡了这么久。 他心动,又轻吻她的额头,顺着鼻梁往下,吻到鼻尖。 感觉她身子有些僵硬,察觉到她仍有些轻微的抵触,他苦涩的笑了笑,轻吻了下她的鼻尖,再没往下。 情至深处时,他只是轻吻了她的鼻尖,再舍不得往下半分。 “起来用膳吧。” 永宁拿起他的龙袍,想为他穿上,他却按住。 “李溸。” 景武帝让李溸伺候穿衣,永宁愣愣的看着。 这本就是妃嫔该做的事,她在他旁边,为何还要让李溸来做? 景武帝回头对上她疑惑的双眼,笑了笑:“你我之间,无尊卑贵贱。” 李溸:…… 他穿好龙袍,不曾用膳就回到了太和殿处理政务。 永宁用膳时也在想,景武帝勤政爱民,确实是一位好皇帝,面对自己时,他也的确像一位好夫君。 也更像辰王。 第122章 延思 永宁用完膳后看天气不错,就带着绿荷桃夭几人去御花园转一转。 才刚九月,西凉的菊就已经开了。 东离的菊是不会这么早就开放的。 正出神之际,她听到远处太监们嘈杂,弯着腰狼狈的在追什么东西,手里还拿着木棍敲打。 “汪汪汪……” 永宁看到地上一个小白团子,脏兮兮的冲着自己跑过来。 福禄看有一只小狗跑过来,怕它冲撞永宁,想将狗抱起来放的远一点,谁知永宁快他一步,弯腰将那只脏兮兮的小白狗抱在了怀里。 小狗在永宁怀里怕的颤抖,嘤嘤的哼着。 永宁眼中盈了泪。 琛儿,我的孩子,是你吗? 梦中梧桐树下,她躺在摇椅上乘凉,八岁漂亮男童趴在她手边,天真的问:“母亲,若我没有成为你的儿子,而是变成了一条小狗怎么办?” 她那时回答说:“那我就买一个大大的院子,你在院子里玩,我就这样看着你。” 也是秋日,也是下午。 永宁爱怜的抚了抚小狗的脑袋,小狗似乎极为信任她,看见那些太监过来,连忙将脑袋埋到永宁怀里,嘤嘤个不停。 她的孩子也是最爱穿白衣,幼时也最爱伏在她怀里撒娇。 她的泪落在小狗的脑袋上,小狗以为下雨了,抬头望着她,眼神清澈。 “奴才参见娘娘,娘娘,这畜牲不懂事,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永宁让跪在地上的太监起来,“这是哪儿来的?” “御宠园买来的,年龄小,生的可爱,今日奴才们本要驯化的,却被它跑了出来。” 永宁抱着小狗,道:“不必驯化了,本宫要了。” 太监面露难色,“这……娘娘,不曾驯化的宠物,不听话的……” “那你们都如何驯养?” “先给些好吃的,让这宠物尝到甜头,听话的的就留下来。那些不听话的,就饿上几顿,再用食物引诱,自然也会听话的。” 如此说来,不听话的就会挨饿。 永宁抱着小狗不愿撒手,她的孩子在梦中幼时锦衣玉食,从没吃过苦,她见不得孩子挨饿。 “不必驯化,它往后就留在关雎宫了。” 太监们面面相觑,似乎有些为难。 “福禄。”永宁使了个眼色,福禄会意。 他掏出荷包笑眯眯的走到那为首的太监身边,趁着握手的空隙将荷包塞到了他手中:“哥哥勿怪,娘娘实在喜欢,就留下吧。哥哥们也能少驯养一个,省事儿了不是?” 太监严肃着推脱,“不是奴才不给,是御宠园那边奴才实在没法子交代啊。” 福禄笑眯眯的道:“哥哥糊涂啊,娘娘如今恩宠正盛……” 接下来的话福禄没有说,那太监是人精,自然也知道他什么意思。 永宁如今恩宠正盛,想要什么自然是一句话的事儿,陛下肯定会给,别说一只小狗了,就算是要整个御宠园的宠物,陛下也不会不给的。 “福禄大人说的有理,那奴才等就告退了……” 永宁抱着脏兮兮的小狗回了关雎宫,福禄从小厨房拿了一只鸡腿过来,他拿着喂那小狗。 小狗吃的欢快,将肉吃完后不再吃了,跑到永宁脚边坐下,看着永宁歪了歪头,一直在摇尾巴。 她弯腰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咧开嘴吐舌头,仿佛在笑。 “这么开心,就叫你乐乐吧。” 祝你平安喜乐,我的孩子。 景武帝晚上来时看见那只小狗围着自己转,还一直在摇尾巴,他弯腰抱了起来。 小狗在他怀里嘤嘤撒娇,它已经被福禄洗的干干净净,通身雪白,没有一点杂色。 “真可爱。” 他抱着走到永宁面前,看她目光慈爱的盯着自己怀里的这只小狗,他的心骤然一痛。 这是看孩子的眼神,他最熟悉不过了。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陛下,太子殿下突然发热,李大人正在诊治,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太子!? 永宁震惊的抬头,她激动的抓住景武帝的胳膊,“陛下有皇嗣!?” 她抓住君主的胳膊,这是极为失礼的。 李溸轻声提醒:“娘娘,您失礼了。” 永宁松开手,强压心中的激动,福了福身。 “臣妾……” “无碍。” 景武帝将怀里的小狗递给福禄,拉起永宁的手。 “跟我去看看他吧。” 景武帝拉着永宁,在宫道上不紧不慢的走着。 永宁心里并不平静。 梦中景武帝此时是没有皇嗣的,唯一的皇嗣就是王慈安所出的谢延思。 可那时王慈安有孕被封为皇后,也不是在此时。 难不成…… 景武帝领着她,并不是到重华宫,而是到了东宫。 宫门的宫女太监们福身,永宁跟着他,越靠近屋中,她的心越不平静。 她的孩子回来了,那梦中的那个肆意潇洒的少年郎会不会也在? 太医转过身,拱手道:“陛下,太子殿下的病情已经稳住。” 他抬头,永宁愣了愣。 梦中的那个爱与辰王呛声的神医李泽兰。 可有了现世记忆的永宁突然发现这人她在东离见过。 好像是林煜为了给庶母治病而寻来的神医。 景武帝轻轻“嗯”了一声,李泽兰拱手退下。 “我有两个糖豆,你吃不吃?”梦中,他最爱这样逗桃夭。 可如今李泽兰从桃夭身边过,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一样。 是了,现世中,他们并不认识。 景武帝抱起床上的孩童,他梦中呓语,呢喃着什么。 两岁大的孩子,与梦中一模一样的脸。 谢延思…… 是那个抱着她的墓碑祈求拥抱的少年帝王,也是那个肆意张扬,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陛下,这是……” “贵妃王氏之子,名叫谢延思。” 景武帝将孩童抱在怀里,小孩子缓缓睁眼,他只会喊“父皇”。 小手紧紧攥着景武帝衣领的龙袍,小脸通红,大约是刚才发烧烧的了。 小太子睁眼看到永宁,他无力的眨了眨眼,对着永宁伸出手。 竟是要她抱。 永宁眼中盈了泪水,她梦中在太子五岁之前是很少见过他的。 太子常年养在东宫,连生母都不允探望,更遑论她一个皇婶了。 她伸出手接过来,小太子依偎在她肩膀,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脖子,紧紧拥住,不肯撒手。 景武帝见状也愣住,“这孩子自小不爱与人亲近,没想到与你倒是有缘。” 第123章 怕苦 “太子殿下愿与臣妾亲近,是臣妾之幸。” 景武帝看那孩童抱着永宁的脖子不肯撒手,永宁也颇为慈爱的拥着他。 “你……很喜欢这个孩子?” “如此乖巧,谁会不喜欢呢?” 景武帝抿唇不语,东宫的太监宫女们常常说太子时常大哭大闹,一个劲儿的想让景武帝过去看他,可景武帝政务繁忙,很少能来东宫看他。 今日突然发热,也是因为哭闹时间太长,又挣扎着不让宫女穿衣,这才着了风寒,发了热。 乖巧二字,太子是真的称不上。 “他可不怎么乖巧,总是哭闹着想让我来看他。” 景武帝的这张脸实在好看,就连如此生硬的话说出口都不觉他狠心。 “所以陛下政务繁忙,总抽不出空来看他吗?” 他似乎也有些愧疚,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永宁身边,轻拍太子的背,太子察觉到,他缓缓睁眼,意识到是自己整日思念的父亲在安慰自己,不觉有些委屈。 但是父亲最不喜欢他哭闹的样子,只能搂着永宁的脖子轻轻啜泣,极力的压制着自己的哭泣声。 永宁原本以为梦中的太子性格要强是被景武帝养出来的,如此看来,这孩子倒像是生来要强。 “他与你有缘,你若是喜欢他,可常来东宫看看他。”景武帝手顿了顿,颇有些无奈,“我政务繁忙,总抽不出身的。” 能抽出身来关雎宫陪她,却没时间来看一看这两岁的孩童。 “陛下政务若是繁忙,为何不让……” 永宁骤然住口,意识到这不是梦中,景武帝是君主,更是她的夫君,她不能出言冒犯。 “你是想问,为何不让王贵妃来抚养?” 见被点破,永宁也不揶揄,微微点头。 “王氏风头过盛,真正怕外戚专权的不是我,而是前朝的那些人。不让王氏抚养太子,是为了王氏着想。” 永宁听他这么几句解释,也恍然大悟。 也对,王氏先是出了一个太后,接着又出了一个有皇嗣的宠妃,若再让她抚养太子,难免树大招风。 见不得王氏昌荣的大有人在,定会以太子和外戚专权为由针对王氏族人。 “陛下恕罪,臣妾失言了。” 景武帝将他们轻轻搂住,烛火摇曳,将他们三人的身影映在地上,像是一对恩爱夫妻和他们的孩子。 “只有你我二人,不妨唤我云郎,亦或是忌安。” “臣妾……” “若是一时喊不出来,我可以多等等的,卿娘。” 一声“卿娘”唤的缱绻温柔,可却不知怎的,永宁心里突然像针扎了一样疼。 景武帝见她微微皱眉,以为她连自己唤她卿娘都不愿意。 “你若是不适应卿娘二字,那……” 永宁轻轻摇头,“臣妾并非不适应,只是……不知为何,陛下唤臣妾卿娘,臣妾心里像针扎了一样痛。” 景武帝摸了摸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那是他戴了许久的,盘的发亮。 “应当是你梦魇没睡好的缘故,近日我让泽兰为你制了安神丸。”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黄色小瓶子,倒出两颗药丸,递到永宁面前。 “甜的。” 永宁半信半疑的张嘴,身份尊贵的帝王亲自喂她。 梦中李泽兰常逗桃夭说吃“糖豆”,还有那日任柳氏,他也说是糖豆,难不成……李泽兰制的药都是甜的? 入口微甜,还有些草药的清香。 少年帝王见她眉头舒展,笑着道:“我没骗你吧。” 太子见状也张嘴,用肉肉的小手指了指景武帝手中的小瓶子,发出“啊”的音调。 景武帝边倒药边笑骂:“你个小人精,这么小就知道讨东西吃啦?” 永宁抱着太子,看着景武帝纤长的手指捏着药就要往太子嘴里放,她微微侧身躲开。 “陛下,大人吃的药,小孩子能吃吗?” “我问过泽兰了,大人两颗,太子要吃就一颗。”景武帝将药塞到太子嘴中。 看太子吧唧嘴把药咽了,笑了笑。 其实这药李泽兰从前就一直为太子制着,只不过近来有一味药引子没存货了,他让人去别国买,耽误了些时辰。 太子认得那个小瓶子,所以才指着瓶子要吃的。 景武帝看她温柔的抱着孩子轻声哄,眼中一片柔软。 孩子怕苦,她也怕苦,他都知道。 所以自他发现李泽兰以来就一直逼着李泽兰制甜药。 永宁爱吃甜食,却总吃完甜食后牙疼,这他也知道。 太子在永宁怀中入睡,她极为小心的将他放在床上盖好。 看着孩童与景武帝六七分相似的脸,极为心疼。 自幼远离生母,被父皇逼着成为一名君主。 他与永宁的遭遇相差不大,难怪永宁在梦中会一直觉得小太子可怜。 每次闯祸她也总为他求情。 她不是在帮这小孩童,她是在救在东离时无人护着的自己,为了填补自己心中的遗憾。 她远离生母,他也远离生母。 “陛下说臣妾可以随时来东宫看望太子,可还作数?” “自然。”景武帝摸了摸她的脑袋,一双丹凤眼中映着她的轮廓。 “那令牌的用处可大了去了,不止太和殿,前朝后宫任你通行。” “谢陛下。” 西凉东宫位于前朝之后,后宫之前,正正好在皇宫正中央。 她在前朝没有亲眷,去前朝无用,便只能在这东宫看一看梦中有的孩童。 “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永宁微微点头,也有些困倦,景武帝传了矫撵,他拉着永宁一起坐上去。 宫中的宫女们看到略略震惊了一下,而后低下了头。 这西凉帝撵自古以来就只有帝后才能齐座,这东离来的帝姬…… 怕是要让这西凉后宫翻了天了。 入宫便是一宫主位,宫中动用私刑也没受景武帝责罚,景武帝更是宿在关雎宫整整两夜,据说还怜她未及笄,一直没行周公之礼。 要知道景武帝召幸妃嫔自来是在承恩殿,行完周公之礼就会让嫔妃回去,更没在哪个嫔妃宫里宿过整夜。 永宁是这西凉后宫唯一的例外。 第124章 讨宠 也许是那两颗安神丸的缘故,永宁这晚睡的算是安稳,并未梦魇。 一睁眼看见景武帝正在更衣准备上朝,她微揉了揉眼。 “陛下……” “还早,你可以多睡会儿。” 永宁也不推脱,景武帝说完她就又躺下闭上了眼。 景武帝看她又躺下,走到她床边微微弯腰,这姑娘能感觉到有人弯腰看着自己,有些忍不住想笑。 景武帝看她这模样可爱,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永宁也装不下去,睁眼,搂着景武帝的脖子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陛下可要做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卿卿开口,孤王必应。” 他有些留恋的抚了抚永宁的脸颊,手掌温热,他不习武,指腹要比辰王的光滑许多,也没有厚茧。 “我走了。” 永宁故作娇蛮的揽住他的脖子,颇有些撒娇的意味,“那臣妾今晚还要等陛下吗?” 景武帝微微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卿卿想要独宠吗?” 永宁脸色一红,又想到了圣宁帝常教导她的“树大招风”,她立马松开了景武帝的脖子,傲娇的背过身去。 “陛下还是莫来了,您是帝王,是君主,当雨露均沾才是!” 只听身后人轻笑一声,门被开了又关上,他离开了。 青莲也带着宫女们来给永宁梳洗,永宁看她安安静静的在旁候着,想到梦中她与阿三两情相悦,现世当也是一样的。 “青莲,你可有心仪之人?” 青莲似乎没想到永宁会突然这么一问,她微微福身:“奴婢只想陪在娘娘身边。” “跟着我也不过是在这宫中虚度一生,不如嫁个可心人,我也能放心些。” “奴婢……” “任三如何?” 青莲愣了愣,垂下眼帘,红了脸颊。 “奴婢……全凭娘娘做主。” 永宁看她这模样心中也明了,微微笑道:“等他回来,我求陛下恩典,让你出宫问一问。” 青莲红着脸福身:“奴婢谢过娘娘。” 永宁用过膳后坐在廊下,看太监们逗着乐乐玩,它玩的欢撒,蹦蹦跳跳的。 永宁轻笑一声,乐乐听到,吐着舌头摇着尾巴,一路小跑着到永宁脚边,用它的小爪子轻轻扒着永宁的裙角,哼哼唧唧的撒娇。 “母亲,儿子梦到自己成了一只小狗,好多人都在追着我跑。我也饿了许久,只有母亲弯腰把我抱了起来,喂了我好吃的。” 八岁孩童的话犹在耳边,永宁有些哽咽。 她把乐乐抱在怀里,轻声呢喃,“不要怕,我找到你了,你不会再挨饿了。” 永宁坐在摇椅上,乐乐躺在她怀里,哼哼唧唧,像在撒娇。 她抱着乐乐,满脑子却都是梦中那个天真的孩童,还有身边那个总爱穿玄衣的倔强男孩。 太子提前出生了两年多,世子则变成了他梦中的幼犬。 幸而,永宁找到了他。 梦中她受父母宠爱,受夫君宠溺,儿子出色,君主偏心。 永宁梦中并无遗憾了,她抚了抚幼犬绒呼呼的脑袋。 她现世中为了百姓和亲,她所做的就是争宠。 她要护东离西凉两国无战火。 永宁将幼犬放下,去小厨房让福禄做了些糕点,她提着食盒。 永宁让桃夭为她引路,亲自提着食盒从关雎宫走到太和殿。 至太和殿外,李溸远远的瞧见,对着永宁微微福了福身,将拂尘搭在胳膊上,亲自为永宁开门。 “公公不通禀一声吗?” 李溸笑眯眯的答:“陛下说过,只要是娘娘来,无需通禀,任娘娘畅行。” 永宁微一颔首,“多谢公公了。” 李溸倒也恭敬,微弯腰:“这是奴才该做的。” 永宁刚一进去,抬头就见帝王皱着眉头在看折子。 她走过去将食盒放下,为景武帝轻轻捏着肩膀。 景武帝面有倦色,握了握永宁搭在他肩上的手,什么都没说。 永宁就这么安安静静的陪着他,她看墨蝶中的墨有些淡了,又在他身边轻轻为他磨墨。 磨墨需要手腕上的力量,永宁手腕微微有些酸,悄悄揉了揉。 景武帝的手轻轻按住她要继续磨墨的动作,“别磨了,坐我身边陪着我就好。” 永宁却轻轻摇头,四下并无别的坐处,只有这一把龙椅,她是断不能坐的。 景武帝也懒于废话,拉了她就将人放在了自己腿上。 永宁微微抬头,看到了景武帝精致的下颚线和高挺的鼻梁,他喉结微微滚动,睫毛忽闪忽闪的,认真看着手中的奏折。 永宁想到自己突然抱着他那日如鼓的心跳,此时突然好奇,又将脑袋放在他心口。 “扑通扑通……” 她轻笑,环住景武帝的腰身,闭上眼轻声道:“陛下的心跳还是好快。” “嗯。” 景武帝将下巴轻轻放在她发顶,腾出一只手护住她,一只手将奏折放在桌子上展开。 “我是不是耽误陛下批阅奏折了?” 放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紧了紧,似乎是怕她掉下去。 “没有。” 她抬头,轻笑着将脑袋埋在他胸口。 她坐在景武帝腿上,自己双腿碰不到地,她轻轻晃悠双腿,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 他也被带着轻轻晃动,还有他的冕旒也在叮叮当当。 他似乎是怕流苏会挂到永宁的头发,轻轻将冕旒取了下来。 永宁看到了他手腕上的菩提子,微微皱眉。 这菩提子她在极暗之地看见过,可那是在谢延思手上的,难不成那菩提子手串原本是景武帝的,景武帝临终前将这菩提子手串送给了谢延思? “陛下,臣妾想看一看您手腕上的珠串。” 景武帝停下批阅奏折的动作,将手腕递到她面前,示意让她自己摘。 永宁假模假样的看了看,一副很稀奇的样子,“这是菩提子吗?真好看。” “国师送的,说是……可以让我心愿成真。” 说到心愿成真时,景武帝露出了压不住的微笑,眼中温柔点点,低头宠溺的看着永宁。 “当真如此神奇?” 永宁作势要戴在自己手上,却被景武帝夺去。 “你不能戴。” “为什么?” 景武帝盯着她的眼睛,颇有些伤心,“你有什么愿望要实现?” 永宁看出他的警惕,也知道他在疑心自己还念着辰王,笑着搂上他的脖子。 “自然是求恩宠常盛,求西凉与东离永无战火。” 第125章 请求 永宁离得近,景武帝紧盯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也听到了她说的话。 求恩宠常盛,求西凉与东离永无战火。 她是想以自己一辈子的自由来换两国和平。 景武帝搂着她的腰往上颠了颠,让她离自己更近,几近蛊惑的道:“你所说的,我都能做到,用不到这菩提子。” “忌安可不要骗我,我孤身一人在西凉,对我而言,失宠即丧命。”永宁眼带泪光,可怜兮兮的道,“我怕疼,忌安可千万不要让她们伤到我。” 看她眼中带泪,景武帝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别怕,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永宁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再也”,这分明是她第一次入宫,为什么景武帝会用到“再”这个词。 “陛下,您之前……见过臣妾吗?” 景武帝轻轻摇头。 “那为何陛下方才说……再也?” 景武帝沉默不语,永宁也安静的等着他回答。 殿中霎时间安静的吓人,最终还是永宁动了动,从景武帝腿上跳下来。 “陛下看了许久的奏折了,吃点儿东西吧。” 永宁将糕点递到他嘴边,他垂眸看着那如玉的手指捏着的糕点,轻轻张口咬了一下。 唇轻轻碰到她的手指,景武帝将糕点咽下,耳朵红了红。 景武帝沉默的有些令人感到奇怪,永宁在太和殿待了会儿,就说要回宫看乐乐,景武帝也不多问,点了点头,永宁就踏出了太和殿的殿门。 李溸听到动静,立马为永宁开门。 看到李溸臂弯的拂尘,永宁心脏骤然一紧,怕李溸看出什么,她笑眯眯颔首,“多谢公公了。” “娘娘言重,这是奴才该做的。” “我在东离从未见过有人随身带着拂尘的,冒昧问一下,公公的拂尘是……” 李溸挥了挥臂弯的拂尘,笑眯眯的发:“回娘娘,这拂尘是奴才一直都有的,为的是天热时为陛下驱赶蝇虫,扫除尘埃,亦有扶正祛邪之意。” 永宁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微微颔首:“多谢公公解答。” “娘娘客气。” 永宁回到宫中,脑海中全是那极暗之地冒着蓝光的拂尘,过于遥远,她不能确定是不是李溸手上拿着的那个。 不过看李溸的样子倒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太监,除去察言观色比较厉害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本领。 令人觉得新奇的是景武帝手上的菩提子,国师所赠,能保人心想事成。 若永宁没有经历那场梦,她大约只是半信。 可她梦中过了一世,疼痛感都极为真实。 所以对于这些东西,永宁还是深信不疑的。 这个国师能制出令人心想事成的手串,在东离还没听西凉有这号人物,梦中也没听过,他倒是神秘。 她坐在摇椅上看着乐乐在院中蹦跳玩耍,也觉得开心。 桃夭从内务府领了月例回来,永宁突然想到桃夭是西凉人,兴许能问出些什么。 “桃夭。” 桃夭福身:“娘娘。” “你在西凉长大,可听过国师此人?” “自然啊。”桃夭圆圆的小脸上露出浅浅的梨涡,她笑起来,“国师大人前几月算出自己的命定之人出现,出国游历去了,前几日才刚回来。” 刚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桃夭仔细想了想,“大约……在娘娘到西凉后的第二天吧。” 如此凑巧! “那……”永宁想到景武帝说的那个再,她轻声问桃夭,“你从前有没有见过我?亦或是……和我相似的人?” 桃夭愣住,似乎在犹豫。 永宁看她这模样也觉得自己猜中了一二,温声道:“我一人在西凉,终是人生地不熟的,能多了解些陛下和后宫,也算是为了稳固根基。” 她根基稳固,桃夭跟着她自然也能水涨船高。 桃夭见她略有惶恐之色,也只她年幼独身来西凉也是个可怜人儿,福了福身道:“回娘娘,奴婢在您入宫之前并没见过,若说与娘娘相似之人……” 桃夭仍有犹豫,永宁好奇的看着自己,她一咬牙说了出来:“从前跟着奴婢在御前一同伺候的还有位宫女,陛下给她取名宁卿,奴婢瞧着……宁姐姐的眉眼与娘娘有两三分相似。可近几年来奴婢再没见过她了,大约是年龄到了被陛下放出了宫,亦或是……病故了。” 宁卿!? 永宁心里骤然一痛,梦魇中那个抓着她的肩膀撕心裂肺怒吼的疯妇人。 “那从前,你可见陛下对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桃夭有些别扭,扭扭捏捏的道:“这……从前宁姐姐……时常被尚仪局的一位老嬷嬷教规矩,教的是皇室的礼仪。陛下也时常只留她一人在御前伺候,陛下待她很宽和,宁姐姐不小心做错了事也不会被陛下责罚。” 永宁微微点头,“好,我知道了,多谢。” 宁卿,杀了她们,不然她们就会杀了你! 梦中的疯妇人一直抓着她的肩膀,可是……她想让永宁杀了谁? 那宁卿床前那个病重的男人,又是谁? “贵妃娘娘。” 青莲冲着宫外福身,将永宁的思绪拉了回来,抬头瞧见宫装妇人端端站在关雎宫门外。 “妹妹,我可否到你宫里一叙?” 贵妃嘴角带笑,还是如梦中一样的宽和温婉。 “我在永安宫那日就唤了娘娘一声阿姐,阿姐来妹妹院中,自然是无需见外的。” 贵妃抬脚踏进关雎宫的宫门,她坐在永宁身边,颇为亲昵的拉起永宁的手。 “我……我想问问我的孩子,听说你近日见过他,他身子如何,烧退了吗?” 贵妃面上掩不住的担忧,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天生的牵挂。 “殿下退了热,在东宫中与太监宫女们玩乐,身子硬朗着呢。” “那便好……”她抬眸,看永宁眼神清澈,不似撒谎的模样,心里一动。 永宁看她要起来福身,吓了一跳,连忙拦住:“慈安阿姐这是做什么?” 自来端庄的贵妃眼中含了泪,“我想拜托妹妹……能不能替我多去东宫看看我的孩子,替我多照顾一二……” 第126章 哪个卿卿 贵妃能来关雎宫说这段话,说明景武帝让她自由出入东宫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来求永宁也实属无奈之举,谁都想将自己的孩子养在身边,可唯独贵妃不行。 外戚专权这四个大字如同悬在王氏族人头上的一把利刃,随时都有可能掉落下来,一命呜呼。 “我是外族人,虽无外戚专权的嫌疑,却也要防着被人说觊觎抚养东宫太子的名头。我一月也只能去看殿下两三次,慈安阿姐若有什么想给殿下的东西,我可以帮阿姐带过去。” 贵妃看向永宁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永宁微微颔首。 她在梦中也是一位母亲,最能理解贵妃心系太子的心情。 “多谢妹妹。” 贵妃坐在关雎宫与永宁说了许多的话,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很像永宁的养母陈瑾妃。 “慈安阿姐,御前是不是有过一位叫宁卿的宫女?” 贵妃颇有些疑惑的看了她一眼,盯着少女的眉眼,心里一惊,按了按胸口,“是,宁卿的模样……与你有两三分相似,从前陛下总是教着她皇室的规矩。不过近年来没听过她的消息,我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永宁还要继续问,李溸却提前来关雎宫躬身行礼,“娘娘,陛下要来了。” 贵妃伴君多年,微微一笑,“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恭送娘娘。” 李溸笑着看贵妃离开,要回去复命时,永宁喊住他。 “公公!”永宁随手拔下一根簪子放在李溸手心,“公公可否与我说一说……宁卿姑姑的事?” 李溸笑着推拒,“奴才谢过娘娘好意,只是关于宁卿姑姑的事奴才所知不多,不如娘娘亲自去问一问陛下。” 李溸不愿多言,推脱了簪子就躬身退下,拂尘一搭,不给永宁挽留的余地。 永宁微微皱眉,梦魇中那个与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疯妇人叫宁卿,景武帝身边也有一个宫女叫宁卿,与她有两三分相似,却始终无人知晓她的下落。 至夜晚,永宁端坐在宫中,看景武帝背着双手进来,她清了清嗓音。 “陛下,臣妾有问题想问你。” 景武帝笑的开心,见牙不见眼,“卿卿猜猜我今日带了什么过来?” 永宁没心思与他逗乐,下意识的以为是什么哄她开心的珍宝,也没在意,板着脸又重复了一遍:“臣妾想问陛下一些事。” 景武帝看她严肃,隐隐有些要生气的迹象,也隐了笑容,“怎么了?” “臣妾想问从前在御前伺候的宁卿姑姑。” 景武帝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站在永宁面前,居高临下的拦着他:“谁告诉你的?” “自是臣妾东问西问,问来的。” 景武帝的手从背后拿出来,将手中的小匣子放在桌上,他俊美的侧颜在灯火的照耀下更妖艳。 “宁卿被我安排在了别处,以后她还有用。” 永宁在梦中被辰王宠溺,性子养的有些娇蛮,她站起来拉住君主的衣袖,“陛下唤我卿卿,是在唤哪个卿卿?” 意识到永宁是在疑心自己心仪宁卿,景武帝有些高兴,抬手想抚上她的脸颊,手却被永宁拍掉。 “啪”的一声,两人都愣住。 永宁也反应过来这不是梦中,她寄人篱下,不能如此娇蛮,愧疚的低下头福身:“臣妾失礼。” 景武帝轻揉了揉被她打疼的手背,垂眸看着她,声音温柔:“我唤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卿卿。” 永宁有些不高兴,低着头不发一言。 景武帝轻声道:“你如今是我的……嫔妃,我说过你永远不会失宠的。” 不管景武帝如何说,宁卿总是在永宁之前的,难保他如今这深情模样不是将永宁当成了宁卿。 “是因为……我与她眉眼相似吗?” 景武帝见她几次三番的与自己呛声,也有些气恼,多年来无人忤逆,永宁今晚的行为举止令他有些恼火。 “今晨还好好的,晚上怎就如此疑心了呢?”景武帝语气不善,多了几分质问。 永宁抬头,红了眼眶,景武帝有些慌乱,抬手为她擦泪。 本生硬指责的语气,立马软了下来,他弯腰为她擦泪,“好了好了,你想问什么就问,我回答便是。” “陛下可是将我当成了替身?” 景武帝连连摇头。 “那为何宁卿会与臣妾有几分相似,陛下又究竟是为何纳臣妾为妃?” 景武帝仔细为她擦着泪,动作轻柔,如视珍宝,却始终不答。 永宁若没有经历梦中那一生,她定不会撒娇示弱,只知端着嫡公主的架子。 可她经历了梦中种种,知晓男子大多吃软不吃硬,撒娇讨软总会好些。 只要会撒娇,恰到好处时,男人也是愿意惯着她的娇蛮的。 “东离不及西凉国强,将养出来的公主却也有几分傲骨,陛下若是将臣妾当作旁人替身,往后便不要再来这关雎宫了。” 眼看着她就是赌气的话,景武帝的嫔妃从未有人如此对过他,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将人轻轻拥入怀中。 “我从未将你当做他人替身,不是你像她,是她们像你,可惜她们都不是你。” 永宁红着眼睛问:“当真?” 景武帝郑重点头,“自然。” 她又问:“宁卿在臣妾之前,为何是她像臣妾,陛下从前见过臣妾吗?” 景武帝老实摇头,但又点头。 “陛下究竟是见过还是没见过?” 景武帝叹了口气,“国师算出我命中有一劫,需要神凰之女在身边才可安然度过。” 永宁指了指自己,“是臣妾吗?” 景武帝摇摇头,“我不知道,国师没算出来。他只说我身边需有一位端庄知礼的人来帮我渡劫,当时我看宁卿仪态端庄,不似宫女,就让尚仪局的嬷嬷好好教导她规矩。” “那她如今……” “她以后自有她的去处,你无需担心。” 景武帝将桌子上的小匣子打开,推到她手边,“东离送来的。” 东离…… “你阿兄派人送来的。” 永宁凑近看了看,小匣子中躺着一块玉佩,上刻有“子卿”二字。 第127章 谁会不想家呢 玉佩下边有一对小铃铛,最下边还有一封信。 “吾妹亲启。” 别国送来的信大多都会由君主或礼部亲审后再交予本人,可这封信一看就没被人拆过。 “你阿兄送来的家书,自然是需要你亲自打开。”景武帝指了指那未开封的信,对上了永宁有些感激的双眼。 他轻轻一笑,烛火也黯然无光。 不得不承认,景武帝长的极好,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在笑起来时像极了蛊惑人心的狐妖。 永宁低头打开信,看到了兄长隽秀的字。 “冬日一别,至书信到你手中时已有数月,阿兄没想到你会突然被送去西凉和亲,若阿兄早知,那日下午无论如何也要带你放纸鸢。卿卿,对不起,阿兄又失言了。” 永宁想起来了,她得知和亲之前总是孩子气的缠着清逸想让他陪自己放纸鸢,可他东宫政务繁忙,总是不得空闲。 和亲前一天,清逸来敲过她的房门,她怕见了清逸后舍不得,没敢让福禄开门。 最后福禄递给了她一个糖人,是清逸买来的。 景武帝在旁边静静的陪着她,看她眼眶越来越红,一滴泪挂在她的下睫毛,顺着脸颊落下。 烛火的暖光照在她脸上,她发边的步遥轻轻晃动,衬得她安静端庄,那滴泪为她添了几分娇弱美人的感觉,我见犹怜。 清逸信中在自责,自责自己那天没有敲开她的房门带她放风筝,自责自己答应了妹妹的事没有做到。 “阿兄本为你准备了一块玉佩,仔细打磨,想在你及笄礼上送你哄你开心的。可阿兄无能,泱泱大离竟需你一个未及笄的女子来护百姓安宁。卿卿莫哭,阿兄会担心的。” 永宁抬手擦了擦泪,哽咽着往下看。 “你应当也看到了匣子中的一对小铃铛,是你三岁时最爱戴的,入宫那日丢了,你哭了好久,父亲都哄不好你。” 永宁拿起那对铃铛,她不记得,三岁的事她不记得了。 “阿兄把它寻了回来,也一并交予你。吾妹孤身在西凉,可莫要贪甜。保重。” 只短短几段话,永宁抱着小匣子泣不成声。 她哭的过于伤心,连景武帝这个旁观者也不由红了眼眶。 他轻轻拥住永宁,温声道:“这应当是你阿兄送你的及笄礼,盒子下有你阿兄刻的字。” 永宁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了字。 “吾妹及笄,愿平安顺遂,长乐无忧,永宁无患。” 永宁无患,永宁二字是她的封号,亦是兄长对她的祝愿。 他祝愿着永宁一生永宁,可惜了,命运不让他如意。 妹妹年幼和亲,他始终都认为是自己没有看护好妹妹,是他能力不够,想不出什么来压制宁远侯的法子。 他自责,懊悔,却无能为力。 永宁放下盒子,伏在景武帝腰间,泣不成声。 他摸了摸她的发髻,想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 末了,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 少年不发一言的陪伴,轻轻敲开了永宁的心门。 她紧紧拥住他的腰身,当做是一片虚无中唯一的亮光。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景武帝也曾想像她这样放声痛哭,可他不能,他是帝王,他不能软弱。 软弱压不住朝臣。 他只能在未点灯的太和殿中盘着手中的菩提子,沉默着消化自己的情绪。 十五六岁时朝臣逼迫,明里暗里的不服,他也很想母后,很想那个温柔聪慧的妇人,可那时母后已经病逝。 她在宣政殿中重病还垂帘听政,硬是撑到了他明善恶之后才放心离世。 母后真心待他,如同亲子。 他始终认为有母亲的地方就是家,嫡母也是母。 谁会不想家呢? 曾那个能护着他的妇人已经离世,如今眼前的是他在乎的人,就让他护一护吧。 永宁睡着时眼中还噙着泪,景武帝低头看了看她紧抓着自己衣领的手,温柔的用指腹为她拭去眼角的泪。 她红润的唇,如朵娇艳的花。 他盯着看了许久,最终只是低下头,在她鼻尖轻轻落下一吻。 后来永宁待他更为亲厚,越发像一对平常夫妻,景武帝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多。 朝臣们只知后宫那位东离来和亲的帝姬极为得宠,虽有些不满她独宠,但近来景武帝待他们宽和了许多,也就没人想着找永宁的麻烦。 冬日天冷,永宁感觉景武帝身上越来越暖和,她总往景武帝怀里钻。 可总有那么几日,她蹭着蹭着,景武帝突然把她从怀里拽出来放在一边给她盖好,再不许她抱着自己。 见她迷茫委屈的盯着自己,景武帝也狠下心背过身去。 永宁想到这几日他总是如此,再掰着指头算了算他宿在关雎宫有两三个月了,能忍这么久的男人也算是够狠了。 景武帝听身后的人轻笑一声,越发觉得尴尬,只得闭上眼装睡。 “下月,臣妾就及笄了。” 景武帝轻轻“嗯”了一声,不再作答。 柔软的手轻轻揽住他的腰身,景武帝身子僵硬,不敢再动。 “臣妾冷。” 景武帝不动。 “忌安,你抱着我嘛……” 景武帝不动。 他闭着眼感觉身边的人在动,也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怀里突然钻进来一个柔软的身子,他睁开眼。 永宁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她搂住他的脖子,“忌安,我怕冷,你抱着我睡好不好?” 景武帝眼神晦暗的看着她,带有几分不明的情绪。 永宁看他还不动,自己已经到了床沿,故意假装往后一仰,佯装快要掉下去。 腰身被人揽住,她被人狠狠按在怀里。 熟悉的龙涎香气味将她紧紧包围,她轻笑一声。 景武帝搂着她往后躺了躺,听到她得逞的笑声,气不打一处来,低头冲着她圆润的耳垂轻轻咬过去。 “嘶……” 永宁轻呼一声,景武帝立马嘴上卸了力,看她微皱眉头,以为自己下口重了,轻轻吻了吻方才被自己咬过的地方。 可是……这姑娘怎么在抖? 景武帝抬头,看见她笑眯眯的盯着自己。 第128章 皇婶 景武帝气恼她如此逗弄自己,抬手轻轻掐住她的脖子,在她脸颊上咬了一口。 软嫩的口感让他有些不想松开,他在她脸颊上细细啃吻,纤细的脖子在自己手中,有些没控制住,加重了力道。 永宁的手搭上他的手腕,他如梦初醒,连忙松开掐着她脖子的手。 她眼中蒙上迷茫之色,多了几分妩媚。 景武帝不愿再看,他深吸一口气,起身穿鞋离开。 这下换到永宁愣住,这……走了!? 殿门被打开又关上,只留她一人在床边定定的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 她抚上自己方才被他轻掐过的脖子,有些暗怕。 倒也不是怕他这个人,只是在景武帝轻轻掐上自己脖子的那一刻,永宁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占有欲。 他轻咬自己脸颊时,永宁感觉他恨不得把自己生拆入肚。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他克制住了。 还穿上衣服走人了。 “娘娘?” 青莲轻敲她的房门,不敢进来。 “进来说话。” 青莲福了福身,有些担忧。 “公主,陛下怎么……” 永宁红着脸摇摇头,“没事,他去了哪儿?” “听李公公说……回了太和殿。” 永宁微微颔首,露出笑容。 青莲见她没有伤心之色,福了福身:“奴婢在外守夜。” 翌日永宁去给贵妃请安时,听得徐美人明里暗里的在嘲讽昨夜景武帝从关雎宫离开。 永宁被辰王和景武帝养的娇蛮,笑着回问:“陛下是从关雎宫出来了呀,他是去你那儿了吗你这么兴奋?” 徐美人失宠有一年半载了,林贵人等人听永宁毫不留情的呛声,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徐美人看她们在嘲笑自己,脸色不大好看,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看着永宁笑面如花,眼神阴毒的盯着她。 一个东离来求和的公主而已,在西凉无依无靠,谁人恩宠都超不过一年,如今且让你得意几日,等你失宠,我们走着瞧。 今夜,永宁听说景武帝召了徐美人去承恩殿。 永宁有些生气,将手中的东西随手撂在桌子上。 乐乐在扒着她腰间玉佩的流苏,是清逸亲手为她做的。 永宁将乐乐抱在怀里,它开心的在永宁怀里摇尾巴。 东宫的一个小太监慌急慌忙的跑过来,直直跪在永宁身边,面上难掩惶恐。 “娘娘,太子殿下哭闹不止,似是……” 永宁抱着乐乐疾步往东宫走去,路过承恩殿,正好遇上承恩后出来的徐美人。 她脸色嫣红,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模样妩媚的狠。 永宁瞥了她一眼,看到她脖子上青紫痕迹,微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疾步往东宫赶。 徐美人却快步上前拦住她,“不知娘娘深夜往东宫去做什么?” 永宁担忧太子,懒得与她废话。 “绿荷,打。” 绿荷看她是承宠后出来的,有些忌惮,只是将人狠狠推到了一边。 永宁到东宫时,小程一趴在太子身边,为他擦着额头上的汗。 程一见永宁进来,他不认识永宁,但她衣着华贵,奶声奶气的冲她拱手:“程一见过主子娘娘。” 程一在梦中跟了太子一辈子,是个忠心的人,永宁挥挥手让他起来,将太子抱在怀里。 太子在被永宁抱起来的一瞬间闭嘴安静,乖乖伏在永宁怀里。 她摸了摸孩童的额头,“怎么这么烫?” 永宁解下腰间景武帝给她的令牌,“福禄,快去请李泽兰。” 福禄拿了令牌躬身退下,永宁看孩童不哭不闹,乖乖的伏在自己怀里,一阵心疼。 “母亲……” 太子哽咽,断断续续的唤着母亲。 他远离生母,按说应当不知谁是母亲,也不知如何说“母亲”二字的,可他就这么迷迷糊糊的拽着永宁的衣领,唤了一声含糊不清的“母亲”。 发热时最是难受,这孩子却被抱起来后不哭不闹,让人心疼的不行。 “好孩子,我不是母亲,我是宁娘娘。” 太子迷茫抬头,看永宁的双眼,执着的抱着她的脖子,一遍一遍的喊母亲。 我不是母亲,我是宁娘娘。 “皇婶……” 这小小的一声,是他伏在永宁耳边唤的,只永宁一人听到了。 她身子僵住,一脸不可置信的低头看这孩童。 孩童眼神清澈,倔强的抿唇试图将身体的不适压下去。 “你叫我什么?” “皇婶……” 孩童微微张口,盯着永宁的眼睛,极为小声的又唤了一声。 永宁的手微微颤抖,慌张的别开眼,“我是宁娘娘,殿下没有皇婶。” 孩童不做声,似乎是太难受了,他将脑袋轻轻靠在永宁肩膀上,安安静静的闭上眼。 他似乎很怕永宁离开,李泽兰来为他把脉时他也不愿意松手。 永宁想将他放在床上,他却不愿意撒手,李泽兰道:“殿下自幼远离生母,应当是将娘娘当做了母亲,算了吧。” 永宁不再去掰他的手,就这么抱着他让李泽兰为他把脉。 她紧紧盯着双颊通红的孩童,心里难受。 这孩子怎么会叫她皇婶,若他有梦中的记忆,永宁该如何面对他。 梦中的皇婶变成了庶母,侄儿变成了夫君的孩子。 永宁有些难过,乐乐在她脚边汪汪的叫着。 李泽兰给太子喂了两颗药丸,说今夜无事了。 李泽兰走后,太子缓缓睁开眼,看到了地上欢快摇尾巴的小白狗。 他扯了扯嘴角,向小白狗伸出手。 小白狗欢快的上来轻舔他的手指,歪头看着他。 永宁让青莲他们都下去,屋中只剩下两人一狗。 太子伸手摸了摸小白狗的脑袋,“弟弟……” 一声弟弟,永宁忍不住,泪像断了线一样。 怀里孩童察觉到,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为永宁擦泪。 他对永宁笑,想安慰永宁,却不会说话。 “皇婶……” 他看永宁难过的厉害,抱住了她的脖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慰一样。 延思在梦中时就聪颖,他见自己哭,定然也猜到了些。 永宁哭的难过,泪擦不净,太子抱着她安慰许久。 “好孩子……如今我是宁娘娘,不要再唤皇婶了。” 太子点点头,“娘娘。” 她如今是父皇的嫔妃,听东宫宫人闲聊时他也知道了一些。 皇婶与梦中不同,她不是与皇叔情投意合。 而是东离国弱,被迫和亲的公主。 嫁的是他父亲,西凉的帝王。 第129章 生疏 她哭的伤心,应当也在哭梦中的自己。 哭自己梦中与心上人欢心过完一生,醒来却是黄粱一梦。 他与皇婶情况不同,他是在出生时就有了那些记忆。 也知道自己出生的比记忆中早,他满怀期望的等着永宁入宫,幸而他等到了。 所以在见到永宁的那一霎那,他伸出了手让她抱。 他嫉妒堂弟有母亲抱,如今他也有人抱了。 景武帝赶到时,看到永宁抱着太子痛哭,他愣住。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啊?” 永宁不愿回头,他方与徐美人云雨过。 徐美人今日白天还与自己呛声,甚至在得了一夜恩宠就想拦住她去东宫的路。 她仗的就是景武帝今夜的恩宠。 他刚一将手放在永宁肩上,永宁就侧身避开,抱着太子福身。 “天色不早了,臣妾要回宫了。” 永宁将太子放到床上,令青莲留下看护。 景武帝怔愣的看着她低头福身离开,一副不愿意看到他的模样。 他抓住她的手,永宁不曾抬头,狠狠挣开。 “众目睽睽,请陛下自重,不要荒废礼节才是。” 看着她被自己抓红的手腕,他有些愧疚。 “你今日怎么哭了?” “臣妾无事,多谢陛下关心。臣妾累了,回宫休息了,臣妾告退。” 只一夜,她突然又回到了刚来西凉时对自己有礼有节的模样。 甚至更为生疏,更为抵触。 永宁在前面走着,天空突然一声惊雷,她抬头,大约知道要落雨,回宫的步伐更快了些。 景武帝在后面默默跟着她,路过承恩殿时,他看着还未灭灯的殿门,他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突然对自己如此生疏了。 永宁回到宫中,看到了他在身后跟着,也知道宫人们不敢撵他,亲自把殿门关上。 景武帝沉默着看紧闭的殿门,站在廊下。 宫人们抬头看一眼,不知怎么就突然想到了犯了错的丈夫被妻子关在门外受罚的模样。 惊雷响起,殿中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他以为她梦魇,推开殿门快步走到她床前。 昏暗的房间并未点灯,只有绿荷在旁安静侍奉。 梦中的太子有梦中的记忆,说明有除了她之外的人记得梦中的一生。 那不是虚假的,那是她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一生,是有人记得的。 她与辰王……不是她一人的妄想。 床上的人抱着自己的腿坐在床上的一个角落,低声哭泣,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她哭,她在哭自己心愿满足,放下了过往。 也在哭现世悲惨,景武帝温情待她几月,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可今夜他与别的女人云雨后才来看太子,实在令伤心难过。 那妃子还仗着他的宠爱来挑衅她。 绿荷见景武帝进来,她福了福身,“奴婢告退。” “绿荷留下!” 绿荷看向帝王,帝王微微点了点头,“留下吧。” 绿荷就这么看着公主坐在床上哭了许久,帝王站在她床边看了许久,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 帝王衣袍下边有些湿润,似乎是在廊下时被风吹进来的雨打湿的。 永宁哭了许久,每次雷声响起,她都会瑟缩一下。 景武帝几次都想抱着安慰她,稍一动作,永宁就会呵住:“别过来。” 他站在她床边守了一夜,纹丝未动。 天亮时李溸敲门,景武帝看了她一眼。 发丝凌乱,粘在脸上。眼眶红肿,唇色苍白。 活像个女鬼,没有白日半分的端庄。 他却不觉得她丑,只觉得愧疚,觉得她可怜。 若不是自己一时糊涂,她也不会生这么大的气。 她在哭,哭她身份卑微,对帝王的移情无能为力。 景武帝以为也在怕,怕她自己失宠。 可他真的没有不喜欢她。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刚走不久,御膳房的早膳就送来了。 是东离的厨子做的,专门为永宁一人做。 一看就是景武帝下的令。 她看着桌子上的菜,苦涩的笑了一声。 这是在学御宠园的人训狗吗? 喂些好吃的,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就饿着。 绿荷实在担心她,她哭了整整一夜。 “公主,吃些吧……” 永宁轻轻摇头,“拿走。” 绿荷犹豫,她厉声呵斥:“拿走!” 绿荷没见过永宁如此急躁的模样,连忙让宫女们将菜都撤下去。 殿门外的宫人们在往偏殿搬着什么东西,永宁起身去看,是话本子。 她隐约记得,景武帝说过关雎宫永只给她一人住,偏殿放满了话本子哄她解闷。 她也不知哪来的气性,竟冲到了偏殿将那些话本子都扔在了地上,泄愤一般。 景武帝得知消息时赶来,看着地上一片狼藉,李溸弯腰收拾。 “卿卿……” 永宁猛地转身,一本书冲着帝王飞来,他下意识的偏过头,却结结实实的砸到了他的侧脸。 她双眼通红,样似疯妇。 与记忆中的人重叠在一起。 “陛下唤的,究竟是哪个卿卿?” 宫中宫人们吓得都跪在了地上,大气不敢出。 永宁双眼通红,带着滔天的怨恨。 景武帝也红了眼眶,有些哽咽。 “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是宁卿,还是徐卿颜?” 他沉默,定定的看着永宁。 徐美人入宫多年,他只知道她姓徐,叫什么名字早就忘了。 永宁还要捡书来砸,李溸和福禄跪不住了。 总不能看娘娘一直作死下去吧。 李溸连忙挡在景武帝身前,福禄连忙去抢永宁手中的书。 “公主,公主!这可是陛下!”福禄也不知平日娇弱的女子哪来的力气,他险些按不住。 “公主!” 永宁被一声声公主唤回心神,迷茫的看着福禄。 “公主,这可是陛下。西凉借兵一事,兵权还没到侯爷世子手中。公主三思啊!” 永宁如梦初醒一般,丢了书,一撩裙摆跪下。 安静垂首,似乎在等着帝王的降罪。 景武帝与她面对面的跪下,福禄李溸见状也赶紧跪。 主子跪着,他们怎么敢站。 他红着眼眶抚上永宁安静的的脸颊,“卿卿……” 是你吗? 永宁微眨了眨眼,像只即将陨落的蝶,柔弱无助。 东离的帝姬端庄守礼,断不会如此疯魔。 可他的妻子会,他的妻子曾如永宁一样知礼。 可因他的优柔寡断,妻子被人逼成了这疯癫模样。 他不怪她,哪怕是后来她做出了有违伦理纲常的事令他蒙羞,他也依然不怪她。 永宁卸了力,眼前一黑,被人揽在怀里才没摔倒地上。 第130章 善谨真人 她脸色苍白的吓人,帝王将她抱起来放到主殿。 “快叫李泽兰过来!” 李泽兰把了把脉,为永宁施针,面上是少见的严肃。 “娘娘的脉象……我只把出来了她有些心神不宁,大约会有梦魇,畏寒怕冷,颇难有孕。至于旁的……陛下还是请国师来看看吧。” 国师通神术,李泽兰自称当世神医,他都自称无能为力,让景武帝请国师来看了,难道…… 他的妻子回来了? “传国师!” 国师跟在李溸身后,额间有神印隐现,一袭白衣飘逸如仙,他一双杏眼却平添了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 见到景武帝,少年手指结了个印放在身前行礼,“善谨见过陛下。” “免礼,宁妃她……” “善谨知晓陛下想问什么,但善谨无能为力。斯人已逝,眼前的是东离帝姬,陛下不可再存妄念。” 李泽兰眯着眼看那少年的额间,觉得那忽隐忽现的神印很神奇。 他一个医者,对鬼神向来只是半信。 可善谨真人离开之前看起来也只是个普通人,去游历了大半年,怎么回来以后额头上多了个东西? “她当真不是吗?”少年帝王不死心,仍问了一句。 善谨真人道:“是,亦不是。” 善谨真人见帝王疑惑,又道:“正如你是你,又不止是你。” 李泽兰被他绕晕了,这话拆开他听得懂,怎么放一块儿他就懵了呢。 他暗暗戳了戳他的胳膊,悄悄问:“啥意思?” 善谨微微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李泽兰:……无语! 景武帝则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恭敬的拱手:“多谢国师。” 李泽兰:??啥?啥呀?啥你就懂了!? 几人交谈中,永宁在梦中皱眉,很恐惧的模样。 景武帝担心,摸了摸她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 李泽兰刚想过去把脉,就见身旁的善谨真人冲着永宁指尖一弹,他什么也没看到,永宁就安静了下来。 他颇为稀奇的勾着头看了看,永宁方才那模样一看就是梦魇了,这道士怎么指尖一弹就把梦魇压了下去。 关键是,他啥都没看到! 他不敢相信的摸了摸永宁的脉象,又摸了摸永宁的额头。 脉象平稳,额头也不烫了。 善谨见永宁安定下来,微微行礼退下。 李泽兰看他要走,慌里慌忙的收拾了自己的小药箱。 “臣下有事,也先走了。” 他屁颠屁颠的追上善谨真人,拉住了他的胳膊,“诶诶诶……” 善谨真人有礼的冲着他微微颔首,“李大人。” 李泽兰学着他方才的弹指,“你教教我这个,我也想学。” 善谨真人沉默着看着他,他一只手还抓着自己的胳膊,仿佛怕他跑了。 李泽兰以为他不理解自己的意思,把手指放在他眼前又学了几遍,“就这个,唰唰!” 善谨真人手指放在身前微微躬身行礼,笑着道:“李大人并无仙骨,在下无能为力。” 高情商:你没仙骨,我无能为力。 低情商:教不了,你是个废物。 李泽兰正迷惑,听到殿门口的轻笑,他回头,看见有个脸蛋圆圆的小宫女在偷笑,嘴角还有浅浅的梨涡。 他见过这个小宫女,从前在景武帝身边伺候笔墨,如今跟了宁妃娘娘。 他再转头时,善谨真人已经没了影子,偌大的宫廷,竟一转眼就没了人影。 他走到那小宫女面前,小宫女瞪着大大的杏眼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桃夭,是宁妃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 李泽兰问:“你方才笑什么?” 桃夭倒也真诚:“笑国师说大人没有仙骨。” 李泽兰抬手在她额间弹了个脑奔儿,看她吃痛捂着额头,满意的笑了笑,“疼不疼?” “唔……疼。”桃夭一扁嘴,竟是要哭。 “诶诶诶……”李泽兰看旁边的侍卫往他们这儿看,想捂住桃夭,但又想到这似乎于礼不合。 他立马蹲下打开药箱,有一个红彤彤的瓶子。 他别扭的塞到她怀里。 “给你糖豆,别哭了。” 桃夭忍住泪,打开了瓶子,倒出一颗小药丸,止住了哭声。 李泽兰看她吃的毫不犹豫,想开口提醒,见她的眉眼带了几分清澈的愚蠢,又给了她一个小蓝瓶。 李泽兰怕她再吃,好生提醒,“这不是小糖豆,是解毒的。” 桃夭歪头看他,“方才的小糖豆有毒吗?” 李泽兰被她这模样可爱到,弹了弹她的脑袋。 “没毒,只是看你这么容易相信别人,怕你被坏心人毒死,所以才给了你一瓶解药。虽说不是能解百毒,但只要是我所见过的毒,这药瓶里的药丸都能解,只需一颗就够了。” 桃夭晃了晃,小瓶子有她手掌那么大,整整一瓶子。 她将药瓶还给他,“我要不了那么多。” 抬头对上他戏谑的笑容,将瓶子塞给他。 李泽兰拍了拍她的脑袋,“拿着吧,若是平日身体不舒服也可以吃一颗,强身健体也行的。” “真的吗?” 李泽兰一脸骄傲,“开什么玩笑,我可是神医!” 桃夭笑眯眯的福身:“谢过大人。” 永宁头疼的难受,觉得似乎很伤心,又似乎很愤怒,可这些情绪又似乎都不是她的。 她扶额,看到了床边的景武帝。 刚想拉住他的手,却又想到了徐美人对自己嚣张是仗的他的恩宠,立马冷了脸色。 景武帝一天一夜未合眼,又在永宁床边守了快一天了,如今傍晚,他见她醒来,起身端了桌子上的粥。 刚一摸到碗,发现粥已经凉了。 “粥冷了,我让人再做些来。” 声音嘶哑,永宁被吓了一跳。 她这时才抬眸去看那高大的帝王,他面色憔悴,脸色有些苍白。 一看就是许久未休息的模样。 景武帝坐到她床边时,她又背过了身。 “别生气了。” 永宁不语。 “我不再碰她了。” 永宁不理。 景武帝温声哄道:“过两日带你出宫玩,不生气了好不好?” 永宁转过身,面上有了几分笑意。 “当真吗?” 景武帝无奈的点了点头,心力交瘁。 第131章 祈愿 “君无戏言。” 永宁看他脸色不大好,也有些愧疚。 雨夜他怕自己梦魇,在自己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永宁往床里边挪了挪,给景武帝空了个位置,她拍了拍,示意景武帝躺下。 他无力的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你许久没吃东西了,等你吃些东西再睡。” 李溸盛了碗粥过来,景武帝亲自坐在床边喂永宁。 永宁小口小口的吃着,被烫到时微皱了皱眉。 景武帝看到后就每一口喂她之前都会轻轻吹一吹。 “抱歉,我第一次做这种事,烫到你了。” 他眉头微皱,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之色,永宁摇了摇头。 “不疼的。” 一碗粥喂完,李溸又为景武帝盛了一碗。 他坐在桌边潦草的吃了几口,褪去外衫躺在永宁身边,离她一个拳头。 如此保持距离,是因为他察觉到了自己今日对他生疏吗。 永宁永手指轻轻戳了戳景武帝的胳膊,抬头看帝王心事重重的盯着床顶。 “陛下……” “嗯?” 他转过头,一双丹凤眼看着永宁,极度疲倦的模样。 “冷。” 景武帝抬手将她搂在怀里,发出舒服的叹息声。 永宁窝在他怀中,轻声告状:“徐美人刁难我。” “嗯?”很明显,景武帝似乎并不知情。 永宁委屈巴巴的道:“她在承恩殿外不让我走。” “为什么?” “因为她仗了陛下的恩宠!” 永宁生气,将景武帝胸前的衣领扒开,看着他的锁骨,张嘴想咬,想到昨夜他才与徐美人云雨过,又觉膈应,将他的衣领狠狠拉上。 帝王的笑声在头顶炸开,永宁皱着眉抬头,果然见他眼带笑意的盯着自己。 “云郎还笑!再不理你了!” 景武帝见她要转身,连忙拉住,温声哄道:“好了好了,夫君错了,日后再不碰她了,好不好?” 永宁生气,看他半开的衣领露出锁骨,她张嘴咬了上去。 “嘶……” 帝王轻呼一声,永宁松口抬头看他,见他眼底有异样的情绪,她连忙往里边退了许多。 “云郎……” 他追了上来,将永宁挤到了墙边,再无退路。 他呼吸炽热,连带着永宁都觉得空气有些稀薄,令人目眩神迷。 景武帝低头吻上她的额头,一路向下,吻到她的鼻尖,她浑身颤抖。 “你在怕我。” 黑暗之中,令人窒息的沉默。 永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自己仿佛对他极为抵制,是自己无法控制的。 “我……” 景武帝轻吻了吻她的鼻尖,“没关系,睡吧。” 他不生气,如此包容。 永宁有些愧疚,昨日她没由来的气性,甚至丢了他一本书,狠狠砸在了他脸上。 九五至尊,身居高位的帝王也是不气不恼,甚至在自己跪下时他也跟着跪到她面前。 “云郎为何对我如此宽容。” “不为什么,只因为是你。”少年帝王顿了顿,放在她腰间的手轻掐了一下她的肉,“不过以后别对我过于亲近,我不是圣人。” 少年声音低哑,带了几份不容忽视的情欲。 “因为我貌美?” 永宁极为小心的问了一句,自己能来西凉和亲,大约就是因为这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 “臣妾的恩宠能有多久?五年?十年?” 少年帝王在黑暗中用温柔的声音轻轻告诉她:“我会一直爱你。” 永宁听到,嘴角微微上扬。 她起初是为了家国重任,可如今她也确实看到了少年帝王的真心,他日日夜夜的温情相伴。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臣妾娇蛮,可莫要被后宫中的人陷害了才是,云郎可要一直信我。” “二十二岁的谢云星向神明起誓,永生只爱卿卿一人。” 永宁往他怀里钻了钻,抱住了这个冬日里的暖炉子。 少年帝王的手放在她脑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她柔软的发。 他手腕上的菩提子在黑暗中有微弱的光芒,他用衣袖盖住,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景武八年十月初一,宁妃生辰。 景武帝疼宠她,只因今日是她的生辰宴,他下令大赦天下,城中百姓每人都得了十两银钱。 普天同庆,不外如此。 足以见帝王对这位宠妃有多爱。 紫衣少年身形高大,负手跟在橙衣少女身后,看她仪态端庄,步遥轻轻晃动。 他眼中总是带有几分温柔,默默的跟在她身后。 景武帝这两日养足了精神,白日也一刻不停的处理政务,晚上腾出了时间带永宁偷偷出宫。 少女看到前面有人在放孔明灯,她回头拉着他的手,“夫君,我们去祈愿。” 夫君…… 景武帝看着相交的手,愣了愣,脸上露出笑容。 他亲自点灯,拿着灯等着永宁祈愿。 “神明在上,信女离子卿在此祈愿,愿百姓安宁,世上再无战火。” 愿我父亲兄长可以执掌大权,再不受人掣肘,成为明君。 少女双手合十,暖光的光撒在她脸上,到真有几分像神明温婉恬静。 他笑着等她许完愿,轻轻松手。 永宁又买了一个灯,还险些被火折子烫到,景武帝看的心里揪着,生怕她伤到自己。 少女眉眼带笑,真诚的望着自己。 “夫君,该你了。” 夫君,该你了,你会许什么愿望呢? 眼前少女与记忆重叠,只是记忆中的少女没有她气质出众。 “神明在上,信徒谢云星。祈愿……与离子卿生生世世……” 永不分离。 他眼神凝重,带了些悲伤。 永宁松手后,借助微弱的灯光,她看到了景武帝的那个眼神。 他是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两人对视,但都愣在了原地。 永宁苦涩的笑了笑,指向一旁的天空,“有人在放烟火,我去看一看。” 她的衣摆被风吹起,擦过他的手背,留下冰冷的风。 永宁站在人群中,凝望着江边遥望孔明灯的帝王,眼中蕴了泪。 “公主,何必呢?”轻声叹息在她耳边响起,声音温润,如此熟悉。 她猛然回身,发现青莲绿荷不知何时已经走远,身边只有这个带着面纱的男子。 一双杏眼看起来纯真,他在永宁的注视下缓缓摘下面纱。 他手指放在身前微微躬身,“善谨真人,西凉国师见过帝姬。” 第132章 我背你吧 永宁不可置信的后退了几步,是他! “小生林禹见过姑娘,冒昧问一句,不知姑娘可有婚配?” “传闻宁国公主聪颖,不妨猜一猜是何人要杀你。猜对了,就保你一命。” “我救你,自是为了报恩。” 林禹……是西凉国师? “帝姬,好久不见。”少年柔柔笑起来,额间神印忽隐忽现。 他将手中折扇打开,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胸前扇着。 永宁依稀记得在和亲途中的客栈,她被登徒子骚扰,辰王护了她。 她在楼上看到了大堂中的背影,她还在疑惑为何冬日会有人拿着折扇。 如今看来,难保那日的不是林禹。 “你一路跟着我来到了西凉?” “并非在下一路跟着公主,而是跟着命道。” “什么意思?” 永宁又想到自己梦中经历种种,如今再听林禹的声音,觉得在极暗之地的人就是他。 “我与王爷……” 少年合起折扇打断她,“黄粱一梦而已,何须当真。” “可若只是一场梦,又怎会如此真实。梦中种种,我怎能当做没发生过?还有我的孩子,还有延思……现世他们也是出现了的。” 他安静的听永宁说完,不急不躁,说话声音平缓温和,和梦中一样,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公主与殿下并无夫妻缘分,这场梦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以报幼时救命之恩。我窥探命道结局,为你造了一场梦,不是先有的世子,而是先有的现世。至于太子殿下……他是变数,我也不知是为何。” 他抬手在他自己额间一挥,永宁看到他手心亮光闪过,额间神印竟只剩下了一半。 难怪只是若隐若现,他想用法子掩盖,却盖不住了。 “我如今只是半仙,做不到违逆天道之事。公主,梦醒了,该做自己的事了。” 他一抬手,消失在原地。 而出现在永宁面前的,是那个紫衣帝王。 他拉住永宁的手,笑容浅浅。 “看烟火。” 梦醒了,该做自己的事了。 她要做的事……是什么? 永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到了紫色烟火在黑暗中绽放,绚丽夺目。 “十六岁生辰快乐,我的卿卿。” 烟火绽放在东方,是她家乡的方向。 东离虎符以紫玉制成,易碎,也尊贵。 紫色烟火,绚丽,也稀少。 东离虎符,西凉恩宠。 她望着少年精致的侧颜,心中一动,上前搂住景武帝的脖子,踮脚吻了上去。 东离帝姬应当重礼法,端仪态,不可做任何孟浪之举。 可她如今不是东离的帝姬,她是西凉的后妃。 她想知道的都已经有了答案,心中遗憾的也都已经填平。 她如今想要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的心,和她东离百姓的安宁。 景武帝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他有些意外,看到永宁眼角划下的泪,他闭上眼,微微弯腰,与她深吻。 他闭眼享受此刻温情,用指腹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烟火绽放在夜空,照亮深吻的二人。 他弯腰弯的难受,永宁轻轻松手,离开了他的唇。 他低头看着她唇上闪着的亮光,那是自己留下的。 满意的用指腹为她擦去唇上的亮光,笑容温柔到了极致。 她扑到他怀里,听着他并不平静的心跳,微微啜泣。 “云郎,你十五岁时位于权力之巅,是不是也如我一样恐惧迷茫。” 少年帝王的手顿住,察觉到她哭泣,他利用自己宽大的衣袖为她挡住。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除了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在他身边长久相伴,以求他的真心。 可后来在他情根深种时,他的妻子离开了他。 所以在永宁问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了无尽的恐慌,他怕自己努力了许久,仍会得到那样的结局。 他十五岁登基,也恐惧迷茫。 她十五岁和亲,也伤心难过。 他们一样,却又不一样。 “云郎可不可以……真心实意的,只爱我一个人……” 我不管你在念哪个卿卿,往后可不可以……只爱我一个。 少女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的祈求,他知道她又在乱想了。 景武帝含泪笑了笑,哽咽道:“傻瓜,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从来都只是别人像你,没有你像别人。 永宁在他怀中泣不成声,他用宽大的衣袖为她挡住失态的模样。 景武帝抱着哄了她许久,胸前的衣服都被她哭湿了一小片,她似乎是情绪无法平复,从他怀里出来时还撇着嘴,可怜兮兮的。 景武帝看着她可怜,也心疼,弯腰用双手捧着她的脸,轻轻用指腹擦去她的泪。 “乖,不哭了,你不会失宠的。” “云郎只说不让我失宠,却不说爱我。” 景武帝被她这娇蛮模样逗笑,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我会永远爱你,直至再也找不到你。” 夜晚起风,少年帝王真挚的誓言被风吹散,飘落在帝丘的每个角落。 神明听到,只在屋檐上无奈的摇了摇头。 天道不可探,命道不可违。 景武帝知道永宁怕冷,看她衣着单薄,让李溸买了个披风回来。 他为她系上,绒呼呼的毛领将她围住,只剩一张俏生生的小脸。 他动作温柔小心,看她圆乎乎的眼睛看着自己,心里一动,蹲下身子背对着她。 “今日走了许久,我背你吧。” 永宁看着少年宽厚的肩膀,心里一动,小心翼翼的伏了上去,搂住景武帝的脖子。 少年步伐沉稳,缓步走过繁华街道。 路上百姓频频投来目光,都在暗叹这对夫妻的恩爱。 冰冷的东西落在永宁脸上,她摸了摸,以为是雨,伏在景武帝耳边轻声道。 “夫君,下雨了。” 景武帝走到一个廊下停住,抬头看着天空,灯笼将路上照亮,他微微愣住。 空中落的不是雨,是雪。 永宁看景武帝一直抬头看,也跟着看。 “夫君在看什么?” 他摇摇头,道:“落的是雪。” “这怎么啦?” “西凉天暖,冬日里从没落过雪。第一次落雪,有些稀奇罢了。” 永宁动了动脚,示意景武帝放自己下来。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府邸,李溸站在二人旁边,安安静静的侍奉。 第133章 求封郡主 “我与兄长出生那日东离就落了一场好大的雪,自此后每次我与兄长生辰,都会落雪。我还以为……来西凉后不会再有了。” 景武帝低头笑着看她,“瑞雪兆丰年,是吉兆。” 在梦里,永宁也没见过西凉落雪。 如今梦醒后在西凉倒是见了,只不过这雪很小,像小盐粒一样。 二人正在躲雪,李溸躬身道:“陛下,这是王尚书的府邸。” 景武帝闻言回头,牌匾上赫然有“吏部尚书府”几个大字。 低头又看到永宁亮晶晶的眼睛,她笑着道:“是慈安阿姐的娘家?” 他点点头。 二人正想让李溸进去通报,就见白衣少女提着裙摆从门内出来。 永宁在看到她的瞬间,瞳孔颤抖了一下。 额头的美人尖,与梦中一样瘦弱端庄的身影,和贵妃四五分相似的脸庞。 王慈笙似也没想到自家门前有人,门口的守卫也不驱赶。 她见二人衣着华贵,男子又穿着象征尊贵的紫衣,女子貌美似天仙,她愣愣的盯着永宁看了好久。 永宁对着她颔首,莞尔一笑。 “姑娘,外边落了雪,可否在府上借把伞?” 养在深闺的姑娘是没见过旁的男子,但自从嫡姐入宫为贵妃,她曾远远的见过帝王。 王慈笙拉着幼妘跪下,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大礼。 门口守卫见自家姑娘对着这对夫妇行大礼,面面相觑,犹豫再三后都跟着姑娘跪下。 王慈笙口不能言,幼妘又不知来人身份,只能道:“吏部尚书嫡次女王慈笙见过贵人。” 李溸有眼力见儿,上前将王慈笙扶起来,借着这个空隙,他悄悄对幼妘道:“姑娘,这是陛下与宁妃娘娘。此番出巡,不想过于招眼。” 王慈笙自打起来后眼睛就没离开过永宁,她笑着将手中的油纸伞递到永宁手中。 她比比划划,永宁依旧看不懂。 幼妘道:“夫人,我家小姐的意思是,天色将晚,雪不知会不会下的太大,若路上积了雪,回家的路怕是不大好走,还请夫人和郎君早些回家才是。” 永宁接过那把伞,将自己的手帕交给她,“我与二小姐也算有些薄缘,在东离时兴手帕之交。我今日将手帕交予你,等日后有缘再见,我们就是朋友了。” 王慈笙握着手中的手帕,上绣有莲花,与永宁的气质颇有些相似。 清冷,温婉。 她对着永宁笑,见牙不见眼。 “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家了。” 路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雪,景武帝怕她湿了鞋袜,又蹲下背她。 永宁在景武帝背上,为他撑着伞,少年步伐沉稳,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背着最爱的人。 “东离时兴手帕交,那……我可不可以也有一个?” 永宁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时,忍不住笑了起来,趴在景武帝肩上道:“云郎,手帕交是说女子之间的,西凉没有吗?” 永宁感受到少年的身子僵硬了一瞬,步伐都别扭了些,显然不知道手帕之交是说女子之间的。 “西凉……西凉女子之间是簪花,女子之间为自己的闺中好友簪花。” 永宁听到,轻轻“哦”了一声,想了想,拔下发上的海棠簪子,轻轻斜插入少年发间。 少年感受到,也不挣扎,笑着把她往上颠了颠,生怕她掉下去。 “云郎是我的至亲至爱。” 她的声音温婉,如同一滴清水落入汪洋大海,滴落到他心中。 男子簪花像什么样子,可他没有反抗,任由少女胡作非为,还满面春风,很高兴的样子。 想到她今日第一面就给了王慈笙手帕,他轻声问:“你在宫中除了与王氏交好,我好像确实没见你与谁交好过。你很喜欢王氏姐妹吗?” 永宁乖巧的点了点头,“对呀,因为慈安阿姐待我很好,王二小姐看起来也面善。我们的这把伞还是二小姐给的呢,怎么就不能喜欢她啦?” “宫中的林常在也面善,性格温婉,也没见你很喜欢她啊。” 永宁听他提别的女人,有些不高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云郎不许提别人!” “好好好,不提了。” 听他如此顺着自己,也没那么生气了,蔫蔫儿的趴在他肩膀上。 “哪里是我不与她们交好,是她们看我恩宠太盛,不愿意理我,我只能自己在关雎宫玩。” 他轻笑,好像确实除了去给贵妃请安之外,她不去别的人宫里,也没人来她宫里找她玩。 每次他来,她都坐在摇椅上看着乐乐满院子撒欢。 永宁想到梦中王慈笙的结局,她轻轻问:“云郎,我能不能向你求一个恩典?” “想要什么?” 景武帝踏入宫门,路上的宫女太监们看到帝王背着宁妃进来,规规矩矩的行礼,待几人离开后开始在背后窃窃私语。 “我想……让二小姐有个尊贵些的身份。”她有些心虚的道。 “好啊,郡主如何?” 永宁开心的伏在他背上,“谢谢夫君!” 她在他耳尖落下一吻,景武帝眼尾染上些异样的红。 永宁没有看到,她兴奋的问:“云郎要给她什么封号呢?” “温棋吧。” 他脱口而出,永宁愣住。 梦中,王慈笙也是温棋郡主。 可惜这个尊贵的身份并没有让她逃过英年早逝的命运。 “为什么?” “贵妃的妹妹我也见过一两回,看起来是个温婉的人,可惜口不能言。观棋不语真君子,就赐温棋为她的封号吧。” 观棋不语真君子。 原来景武帝赐王慈笙“温棋”二字,是这个意思。 景武帝自始至终都不希望有人因先天缺陷而去嘲笑王慈笙,可惜了,还是有人不怕死的去挑衅。 “云郎可不可以不让她嫁给任家?” “任家?” 她不想再让那么温柔的人去那虎狼窝了。 “哎呀我怕她遇人不淑嘛~好不好嘛……” 她这撒娇的语气,景武帝听了心软,连连点头,“好~都依你~” 要到后宫时,永宁指了一个方向,“我想从这里过!” 李溸震惊的看着帝王背上俏丽的身影,这位娘娘……是把陛下当牛马了吗? 那可是九五至尊,怎么可能任她如此胡闹! “为什么?这条路离关雎宫不算近。” 倒是离徐美人在的储秀宫很近。 永宁颇有些赌气的道:“徐美人承宠后冲我炫耀,云郎背着我从这里过嘛~” 第134章 醉酒 她难得在自己面前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景武帝托着她往上颠了颠,防止她掉下去。 李溸看着往储秀宫门前走的帝王心里叹了口气,一挥拂尘,跟了上去。 路过关雎宫时景武帝轻咳一声,李溸会意,立马大声道:“哟——娘娘小心,陛下也别摔到了——” 宫中的人连忙跑了出来,徐美人站在宫门口看到永宁在景武帝背上,气的跺了跺脚。 永宁听到动静,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徐美人气的拂袖回宫,永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景武帝停了下来,站在储秀宫墙下。 永宁竖着耳朵听,听到里面噼里啪啦的在摔东西,宫女太监们一声声的在说:“小主息怒……” 她满意的笑了笑,搂着景武帝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夫君待我真好!” 他低头浅笑,十六岁有些孩子气很正常,他不觉得她无理取闹,只觉得她可爱。 等到宫中,青莲送了姜汤过来,景武帝喝了一碗,看永宁皱着眉头却不喝,温声劝道:“今日在宫外待的久,别着了风寒。” 永宁撅着嘴摇头,“不要,姜汤难喝。” “姜汤驱寒,对身体好。” 永宁连连摇头,景武帝无奈,只能拥住她,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 她看着桌上的茶盏,突然想到东离冬日里是可以喝温酒来驱寒的。 “夫君,喝温酒也可以驱寒的。” “温酒?” 永宁点点头,示意青莲去弄。 “对呀,在东离冬日驱寒的方式可多了,女子也会饮些果酒驱寒的。” 不一会儿,青莲拿上来一壶酒,为二人倒上,永宁端起一杯,却被景武帝按住了手腕。 “你年龄小,不能饮酒。” “我已经及笄了。” 他皱眉,态度难得的强硬,“西凉的酒不比果酒,性子烈,你喝不了。” “那得了风寒怎么办?” “……” 永宁眉眼带笑,像个讨宠的小白兔。 他按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松开,见她笑容更深,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许一杯。” “谢谢云郎。” 景武帝见她端起酒就要喝,又拉住她的手,在她疑惑的目光下,自己端起另一杯,从她臂弯绕过。 这是…… 交杯酒。 永宁想松开,“云郎,交杯酒是夫妻之间成亲才能喝的,我是妾室,这于礼不合。” 他不语,强硬的按住不让她挣开,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屋中静默许久,烛火摇曳,她听到他轻轻的问:“你想当皇后吗?” 你想……再成为我的妻子吗? 永宁也将酒饮下,西凉的酒确实有些烈,烧的嗓子难受,她只饮了半杯就放下。 “不想。” 对上少年不解的目光,她温声解释:“毋庸置疑,世上没有比皇后之位更尊贵的了。可永宁不想,永宁的母亲就是皇后。母亲得了最尊贵的称号,却永囚永乐宫,再也得不到夫君的半分真心。” “可我不会,大权在我手中,立谁为后我自己说了算。我再问你,你想当皇后吗?” 景武帝极为认真的盯着少女,但她眼神逐渐迷离,一看就是酒劲上头了。 她突然搂着景武帝的脖子,呼吸近在眼前。 细嫩的手指轻轻从他眉头一路滑到他唇上,她迷蒙的盯着景武帝的唇,几近魅惑,问:“云郎是问我有没有中宫之心,还是问我想不想做你的妻子?” 他似乎有些紧张,耳尖通红,喉结滑动。 “两个都问。” 她摇摇晃晃,极致魅惑,景武帝怕她从凳子上掉下去,伸手搂住她的腰。 永宁似乎觉得他身上暖和,嘤咛着往他怀里蹭,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景武帝有些不敢看她。 她轻笑,伏在他耳边,呼吸炽热,喷洒在他脖间,钻入他的耳朵,他不适的皱眉闭眼。 “云郎在紧张。” 不等景武帝说话,她抬手拔下了他的玉笄,他发髻微微散乱,轻柔的落在脸边。 烛火的光柔和,洒在他们脸上,更为二人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魅惑感。 永宁眼神迷离,似乎在疑惑为何他的发髻不会全散,抬头一看才知自己的海棠玉簪在他发上斜斜的插着。 她将玉笄塞到他手中,似是在诉委屈,“永宁远嫁,一没婚宴,二没及笄礼。云郎,今日是永宁生辰,你亲自为我簪发可好?” 他睁眼,她离得近,又是自己所爱之人,一举一动都有些逾礼孟浪。 如今微皱眉头,眼中有些闪闪的泪光,楚楚可怜的盯着自己,景武帝心里并不平静。 “好。”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为她盘发,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样。 他低垂眼帘,有些失落。 第一次为她盘发时,他手里拿的是辰王为她做的桃木簪。 盘好发后永宁听身后没有动静,抬手摸了摸,也没回头。 “也不知王爷如今如何了。” 景武帝心里一痛,沉默的盯着她端庄的背影,不发一言。 辰王与她在和亲途中的事,始终是少年帝王心中的一根刺,就算拔了,也会有那个痕迹一直在,无法抹去。 他看到她起身,从妆屉中拿出了辰王送她的那根桃木簪。 她笑眯眯的放在他手心,察觉到他僵住,笑着道:“永宁如今是云郎的人,这桃木簪本就是王爷的。等他回来,请云郎代我还给他,私相授受,于礼不合的。” 她笑的真诚,是那样好看。 他只是沉默着盯着她看了许久,收下了桃木簪。 “天色不早了,睡觉吧。” 她抬手,“我醉了,云郎抱我。” 他依言将她打横抱起,永宁窝在他怀里,将耳朵凑近他的胸膛。 意料之外,这次的心跳出奇的平稳。 他将她慢慢放在床上,褪了外衣,为她盖好。 永宁看着他自己褪衣,又吹灯躺下。 屋中陷入黑暗,她只能借助微弱的月光看到景武帝的身形。 她悄悄从被子中趴在他身上,景武帝身子僵硬,声音也冷了几分,“下去。” 她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云郎,我及笄了。” 景武帝呼吸猛地一顿,屋中安静的可怕。 永宁大着胆子,将他的里衣拉开,正要褪下,景武帝按住她的手翻了个身。 屋中太暗,她实在看不清景武帝是什么表情,但是自己处于下风,双手又被他压制在头顶,心跳的很快。 她听到了他的呼吸,比平时沉重了些。 景武帝的发丝洒落在她脖子上,有些痒。 第135章 梦母 永宁感受到他俯身低头,紧张的闭上了眼。 他在她唇上轻轻啃吻,极力压制心底叫嚣的欲望。 可这是压制不住的,只几下失了力度的啃吻,永宁感受到了滔天的占有欲。 不知过了多久,永宁感觉自己被制住的胳膊都麻了,景武帝的吻突然又变得温柔。 如潺潺溪水,温暖人心。 他松开她的手,又重新躺了回去,呼吸沉重,仿佛打了一场胜仗。 一刻钟的时间,他只吻了永宁的唇,再没往下一步。 永宁语气轻快单纯,“云郎是不会吗?” 你是不会吗……你是不会吗…… 这句话像是魔音,一直缠绕在景武帝的脑海,他气笑。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得了这种质疑。 他咬牙切齿的道:“孤王三宫六院,还有个孩子,怎么可能不会!” “那云郎为何……” 他抬手轻掐住永宁的脖子,想吓唬她,“闭嘴,我会!” 听他语气恶狠狠的,像露出爪牙的雄虎,永宁却顺从的仰起头,笑着道:“云郎是小变态,喜欢不一样的?” 景武帝听完,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立马收了回来。 “我不是,我没有,快睡觉!” 说完竟是背过了身,一副不想理她的样子。 永宁佯装委屈巴巴的道:“云郎不爱我了……” 话音还没落,永宁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心跳如鼓,永宁没贴近他的胸膛都听到了。 “云郎心跳的很快。” 她背后的手推了她一把,让她整个人都窝在了景武帝的怀里。 “你年龄小,以后不准喝酒了。” “我没醉。” “我知道。”他顿了顿,又道,“以后也不准再如此了。” “云郎……不喜欢吗?” 他顺了顺她刚才被自己弄乱的头发,温声道:“你年龄小,以后再说。” 可……她已经及笄了。 及笄一过还不与她圆房,为什么? 她有些难过的依偎在他怀中,一言不发,听着他如鼓的心跳,沉沉入睡。 景武帝的心跳久久不能平静,他轻柔的搂着她的腰身,感受到她梦中的不安,在她额头轻吻。 怀中的人却始终无法安定,痛苦的皱着眉头。 远在东离的东宫,身着蟒袍的少年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随手丢在了地上。 他抓着手中的纸鸢,落下两行清泪。 “妹妹,阿兄失言了。” 他哭着抱紧纸鸢,不愿撒手,不愿抬头。 这东离皇宫如同一座囚笼,条条框框的宫规将他紧紧束缚。 此生唯一一次逾礼就是永宁离开东离那日他翻了宫墙,追上了妹妹的队伍。 那日一见,竟是永别。 就连答应妹妹的放纸鸢,他也没能挑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实现。 今日也是他的生辰,宴会过后,他又在东宫饮了许多酒。 他哭着抚上纸鸢的架子,“阿兄无能,是阿兄无能……” “我泱泱大国,竟要妹妹一个未及笄的女子来扛这家国大任。” 他捶胸顿足,恨不能立马手刃李氏父女。 宫外嘈杂,有人在喊走水了。 东宫守卫慌张的进来跪下,“殿下……” “何事。”他哭的嗓子嘶哑,整个人都显的有些无力。 “永乐宫走水了,皇后娘娘……薨了……” 纸鸢落在地上,东宫的门开了又关。 少年跪在大火外,看那一片废墟,失声痛哭。 “母亲!” 大火已经将宫殿吞噬殆尽,宫中的人再无生还的可能。 “母亲……” 他的母亲没有出来,宫人们说,是皇后亲自放的火,让所有人都出来了。 等他们察觉时,火势已经压不下来了。 他看到了角落里李氏的贴身宫女,将什么东西扔在了火中,转身离去。 永宁在呓语,乖巧的蹭了蹭他的手。 她梦到一个妇人,衣着华贵,仪态端庄,可惜她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的满头珠翠和凤冠。 那妇人俯下身摸了摸她的脸,永宁感受到了慈爱,她抓住妇人的手。 “你是我母亲吗?”永宁愣住,怎么她开口是稚嫩孩童之声? 妇人不语,松开了她的手,走向大火之中,任由永宁哭喊也无济于事。 她看着大火一点一点攀上她的衣服,吞噬她的身影,她想上前救她出来,但灼热的痛感逼着她后退。 “母后……” 永宁在最后一刻看到了她的面容,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母后!” 她在火中含泪对着永宁笑,满眼慈爱,仿佛有无尽的话就在嘴边,可她什么也没对永宁说。 “母亲,求您出来!” 大火攀上她的脸颊,人肉被火吞噬,显得狰狞可怖。 火势褪去,她站到了养心殿外,看到了身着白衣的兄长。 他手中执剑,背对着永宁。 兄长循规蹈矩,身为东宫,自来都是穿蟒袍太子服,怎么今日褪了蟒袍穿上了白衣? 还是追她出来那日的白衣。 他拔出剑,毫不犹豫的在脖子上一横,她看到了好多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大半边身子。 “兄长!” 清逸的身子还未完全倒下,她又看到了在战马上身披铠甲的少年将军,他居高临下的拉弓搭箭,对准了跪在地上的宁远侯。 “李恪老儿,奉我朝娘娘之命,取你狗头!” 宁远侯腹上中了一箭,痛苦万分,辰王下马拔剑,搭在宁远侯脖子,用力一划,鲜血喷在他脸上,与他白皙的皮肤有极度对比。 少年眼神狠厉,如同地狱中的鬼魅。 玉面修罗,原来是真的。 “我替你出气了,快好起来吧。” 她含泪看着辰王,即使他看不到,她依然跪拜,谢他的恩情。 永宁在梦中喊了一个名字,景武帝安抚的手狠狠顿住,沉默着看了她许久。 “怀远……” 嫉妒在胸膛翻滚,他的手轻轻放在她脖子上。 第一次,他生出了怨恨,想动手。 为什么他都忍让到了如此地步,她还是不肯放下阿辰。 可看她紧皱的眉头,他终究下不去手,极为卑微的抵上她的额头。 你为什么……不肯爱我一次呢……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争夺帝王的宠爱罢了。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西凉皇帝。 若换个人坐这个位置,你是不是也会如此对他。 第136章 战死 永宁第二天睁眼时景武帝已经离开了,她的头有些痛,大约是昨夜喝酒的缘故。 她找水喝,看到了茶杯边的桃木簪。 这是昨夜她递给景武帝的,想让他代自己还给辰王,怎么又出现在了这儿? 青莲带着诸多宫女进来伺候永宁盥洗,她收拾好后,看青莲犹豫,好像想说什么。 永宁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说吧。” 青莲福了福身,“娘娘,陛下今日去上朝时,好像有些不大高兴……” 永宁愣住,不会是因为这根簪子吧? 她用过早膳,算了算时辰,这时候应当下了早朝,她拿着簪子去太和殿。 李溸为她开门,依旧没有通禀。 永宁微微颔首,“多谢公公。” 对于御前的人,总得礼让几分。 李溸有些意外,以往的宠妃得宠时恨不得眼睛长到头顶,谁都不屑于瞧,对他也是多有轻慢。 不过永宁身为东离帝姬,身份本就尊贵,又是西凉的一宫主位,得宠了好几月,竟依旧如刚来时一样有礼。 他微微躬身,“这是奴才该做的。” 永宁拿着簪子进去,看见了北漠使臣和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子。 那女子睫毛很长,眉眼深邃,只半张脸就足以令人惊艳。 高挺的鼻梁和白皙的皮肤,微卷的头发,这是东离人没有的。 永宁在见到她第一眼,感受到了一种没由来的敌意。 景武帝坐在龙椅上,漫不经心的盘着手中的菩提。 见永宁进来,目光落在她手上,冷冷的移开。 “臣妾失礼了,请陛下责罚。” “无碍,不是什么大事,起来吧。” 虽说没有责怪永宁,她却从语气中听出了生疏。 怎么了? “谢陛下。” 她抬头,看见景武帝嘴角含笑,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竟是一眼都没瞧她。 “北漠的大礼孤王收下了,就封个贵人吧,赐居储秀宫。” 北漠使臣躬身退下,路过永宁时顿了顿,偷偷打量了一下。 他的目光让永宁感到不适,她皱着眉头微微后退了几步。 永宁感觉到有谁在看着自己,但抬头,帝王只是低头盘着手中的菩提,一眼都没分给她。 她握着手中的簪子,不知该不该上前。 “月氏可以退下了。” 蒙着面纱的女子微微躬身,路过永宁时,又看了一眼永宁。 她等屋中只剩他们二人,拿着簪子走到景武帝身边,委屈巴巴的摊开手。 “云郎怎么把簪子又留下了。” “你昨夜喝了酒,酒后的话做不得真的。” “可我没醉。” 景武帝抬头,看她委屈,将一封密报拿出来放在她手边。 “半月前的密报,关于阿辰的。他今日应当就会回帝丘,我会召他入宫。你若想还,亲自去吧。” 永宁接过那密报,看景武帝又低着头处理奏折,一副不想理她的样子。 “云郎……我发上如今还有你的玉笄。” 玉笄是男子束发所用,永宁今日也是用的他的玉笄盘的发,没有别的装饰。 我发上只有你的玉笄,我心里只有你。 “哦。”他冷冷的应了一句,不曾抬头,“想还给我?想还给我就放在桌……” “谢云星!” 他住口,抬头看永宁,最知尊卑礼仪的人已经气的直呼君王的名讳了,她是真的生气了。 “手帕我已经在绣了,簪花我也已经为你簪了。你虽不是女子,在我心里却已是唯一所爱。你若如此疑心我,一道圣旨将我赐死,永宁绝无怨言!” 永宁将他给的令牌放在案上,福身:“臣妾告退。” 那令牌被放的用力,永宁转身毫不犹豫,他心里觉得空了一块。 屋中陷入安静,他沉默着拿起那枚令牌。 宫中任你畅行,不会有人拦你。 可今日,她将令牌还给了他。 屋中,又是只剩我一个人了。 帝王拿起奏折,就那一个奏折,他盯着看了许久,他实在看不下去,叹了口气。 永宁刚到殿外,就有一个小将士匆匆忙忙的跑到她面前,他的盔甲上还带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娘娘,这是任副将的遗物,臣下奉任副将遗愿,将此物交予娘娘,还请娘娘……转交给青莲姑娘。” 遗物…… 永宁颤抖着接过那几张纸。 帝丘桃溪巷一座三进的院子的地契,一个首饰铺子,一个糕点铺子,还有八百两银票。 “这是任副将的全部身家,任副将说……留给青莲姑娘傍身,日后嫁人,手中富裕,在婆家也能硬气些。” 青莲在宫中看账本,她只带了绿荷和福禄。 福禄绿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悲悯。 青莲与阿三在和亲途中就两情相悦,永宁前不久才答应了等阿三回来就想法子将青莲放出去问一问心意。 谁知……阿三回不来了。 永宁心情沉重,她并没有问辰王。 她回到宫中时青莲已经看好了账,拿了账本子递给永宁,看她没接,疑惑的问:“娘娘怎么了?” 她看向永宁身后的福禄绿荷,二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一张张纸出现在她面前,地契,铺子,银票。 “娘娘这是……” “这是阿三的遗物,他让我转交给你,他回不来了。” 青莲愣住,他战死了。 她笑着接过,低头仔细数着,笑着笑着,却突然哽咽,她抬手擦泪,“他是英雄,为国捐躯,是他最好的结局。” 福禄不忍她如此难过,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青莲姐姐……” 青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跪在永宁面前:“公主,奴婢想向公主求一个恩典。” “起来说话。”永宁想把她拉起来,她却固执的不让拉。 “奴婢想嫁给他,等完婚,奴婢就回来,此生再不二嫁。” 冥婚,本就是不吉。 何况还是活人与死人冥婚。 “你想好了吗?” “奴婢真心,天地可鉴。” 她哭着叩首,永宁第一次见她如此不顾仪态,“求公主恩典。” 她把青莲扶起来,点了点头,“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要送宫女出宫,就得求帝王恩典。 永宁将桃木簪又握在手中,又折回太和殿。 李溸这次却面露难色,抬手拦了拦,“娘娘……月贵人在里面伴驾,您此时进去怕是有点儿……” 第137章 给你出气 永宁愣了愣,听到里面有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她心里骤然一痛。 她褪下手腕上的玉镯,“烦请公公通报一声,我有急事要见陛下。” 李溸面露难色,见永宁真诚,犹豫一下,叹了口气。 今日景武帝醒来时就面露不虞,眼见着她隐隐有失宠的势头,但念在她盛宠时对自己也礼让,他收下玉镯,微微躬身,“娘娘,奴才替您通禀一声。至于陛下见不见,奴才就不好说了。” 永宁低下头,竟是规规矩矩的福了个身:“多谢公公。” 李溸连忙虚扶一下,“娘娘可使不得,奴才只是个阉人。您是东离的帝姬,西凉的主子娘娘,断不能折了傲骨。” 永宁苦涩的笑了笑,“多谢公公提醒。” 傲骨…… 永宁嗤笑一声,她本就没有傲骨,在踏上和亲路途的那一瞬间,她就不能有傲骨。 李溸进去片刻,面露为难,“娘娘,陛下此刻正在忙,您要不还是回宫等吧。您怕冷,西凉冬日的风也是极为强势的,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永宁轻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等等吧,多谢公公通禀了。” 她的声音至始至终都那么温婉,形单影只的站在寒风中。 福禄绿荷都被她留在了宫中,她是只身来的太和殿。 殿门外的侍卫们看她站的时间久,忍不住投来目光。 这位娘娘他们见的最多,陛下捧在手心当做宝一样,今日陛下怎么狠心让她站了这么久。 路上也有宫女太监从太和殿门前过,那些目光永宁也感受得到,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低头握紧了手中的桃木簪。 今日的事必须有个了结,不能让景武帝如此误会下去。 宫中有了新人,再不解释,她会失宠。 东离借兵的事还没完,宁远侯还没倒,她不能先倒在西凉后宫。 她在太和殿前站了一个时辰半,寒风吹的她微微颤抖。 良久,她听到身后的徐美人声音尖锐,“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东离尊贵的帝姬吗?你不是最得宠了吗,怎么也有在太和殿外等着恩宠的一日?” 她的话过于尖酸刻薄,永宁懒于应对,皱了皱眉不理会。 肩膀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下,永宁猝不及防,踉跄几步。长久的站立让她双腿有些麻痹,如今猛地一动,她觉得腿难受的要命。 她回头瞪了一眼徐美人,不做理会。 站不住了,那就跪着。 青莲自跟着她起,从没开口求过她什么,幼时也是她极力相护永宁才活到了现在,这个恩典,她必须为她求到。 徐美人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永宁一撩裙摆跪在太和殿前。 “你是疯了吗?” 永宁不理会,徐美人看她衣裙铺开,像朵桃花绽放,脊梁直挺。 对于她的视而不见,徐美人有些气恼,又推了她一把。 永宁本想回击,但一想景武帝往日心疼自己的模样,她心思一动,顺势闭上眼栽倒地上。 李溸看人昏倒,吓了一跳,拂尘一丢就跑了过去:“宁妃娘娘!” 徐美人吓了一跳,她也没怎么用力,只轻轻推搡了一下,怎么就晕过去了呢。 “你别装啊!” 永宁闭着眼,听着身旁的动静。 起初是李溸把她扶在怀里,似乎想到于礼不合,李溸在永宁耳边喊:“柳翠,你过来帮忙啊!” 一阵嘈杂后,永宁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有力结实的臂膀,如鼓的心跳。 一切都那么熟悉,不同的是龙涎香中夹杂着别样的香粉的气味。 大约是月贵人身上的的香粉吧,在东离和西凉都没闻到过。 她被颠的难受,也感受到了抱着自己的人多么慌张。 她轻轻拽住他的衣领,睁开眼睛,眼中是盈盈泪水,“云郎,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好难过。” 他脚步慢了下来,低头皱眉看着她:“你没昏倒?” 有太监往这里看,他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在她耳边低声道:“别说话,这事以后再说。闭上眼继续装,我给你出气。” 永宁闭上眼睛,不知道景武帝想做什么。 她被放到床榻上,景武帝偷偷往她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甜甜的,永宁也不怀疑,悄悄咽了下去。 永宁感觉自己的呼吸慢了下去,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连抬根手指都觉得要了老命。 迷蒙之间,她感觉有人为她搭脉。 “陛下,宁妃娘娘伤了心脉,性命危矣!” 是个年迈的老太医的声音,永宁第一次听到。 徐美人吓的跪在了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永宁。 “陛下,臣妾不是有意的。” 永宁偷偷把眼睛打开一条缝,看到景武帝坐在自己床边背对着自己,厉声呵斥徐美人:“你与她积怨已久,你当孤王不知道吗?” “臣妾……” “李溸,查宁妃的起居录。” 徐美人有些慌乱,她伏在地上一个劲儿的叩首:“臣妾是冤枉的呀!” 不一会儿,李溸带了个小宫女进来。 那小宫女圆圆的脸蛋,一看就是个老实的,被李溸带进来有些不明所以。 但看到跪在地上的徐美人时,那小宫女脸色瞬间一白。 “陛下,这小宫女是徐美人的眼线,多给储秀宫传递消息。” 徐美人回头看了一眼,“臣妾不认识她!” 小宫女跪在地上,吓得浑身抖如糠筛。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李溸拂尘一搭,清了清嗓子,道:“你若将罪状细细道来,陛下自会网开一面。” 徐美人眉头一皱,看着景武帝冷峻的面容,李溸淡然的态度,还有身后小宫女的模样,她瞬间了然。 苦涩的笑了笑,不再争辩什么。 “徐美人每月都给奴婢十两银子,让奴婢在宁妃娘娘的饮食上做些手脚……” 景武帝冷冷的盯着她,“你可有话辩解?” 徐美人面如死灰,摇了摇头,“臣妾认罪,还请陛下……放过臣妾的父兄族人……” 哪有什么安插眼线,在饮食上做手脚。 她徐卿颜行事坦荡,从不暗地里做手脚,顶多也就是言语挑唆几句,让旁人上。 这宫女她从没见过,是景武帝想按给她一个罪名,好给宁妃出气罢了。 “残害嫔妃是大罪,念在你父兄为朝贡献诸多,出宫吧。” 徐美人叩首,“谢陛下隆恩。” 第138章 我好难过 徐美人出宫是被赶出去的,历来帝王从没有过这种先例。可景武帝在位,被赶出宫的嫔妃不止徐美人一个。 被赶出宫就等于平民的休妻谴妾,被视为家族耻辱。 出宫的嫔妃下场很惨淡,母家绝不会收一个被帝王赶出宫的人,若收了,族中女子的名声也会受到牵连。 也绝没有人敢收为妻妾,否则就会被人戳脊梁骨嘲笑。 所以等待徐美人的要么是一条白绫,要么是落发为尼。 被赶出来的人,哪还会有家呢。 景武帝挥手让他们都退下,摸了摸永宁的脸颊,“好了,他们都走了。” 永宁睁眼,感觉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嘴唇苍白,仿佛下一秒就没了生息。 她双眼含泪,更带了几分病弱美人的可怜感。 景武帝见不得她这个样子,又喂给她几颗药丸,也是甜的。 “我真希望永远也看不到你这个模样。” 缠绵病榻有多痛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永宁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不希望有朝一日看到永宁缠绵病榻而自己束手无策。 永宁等了会儿,有了些力气,坐起来抱住他,委屈的哭:“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好难过……” 她与自己的妻子还是不同的,自己的妻子性子倔强,绝不会向自己示弱,可永宁会。 她会哭着告诉景武帝自己怕疼,怕冷,也怕死在无人问津的夜晚。 也会哭着告诉景武帝自己的委屈,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景武帝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徐家是文官,徐老大人手下的学生在朝为官的不在少数,徐家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不逼着徐氏犯错,我也没由头惩治她。” “可是云郎今日如此冷淡,我真的好难过。” 肩头湿润,她是真的很难过,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安慰。 赌气一般,她将手中的的桃木簪拿出来摊开在他面前。 “我只是想让你将这桃木簪还回去,怎么就对我如此冷淡呢?” 她委屈的瘪着嘴,景武帝看她这模样又可怜又好笑,摸了摸她的脸蛋。 “可你今日说了一句我的玉笄也在你头上,我当你想将我的玉笄还给我。阿辰今日也会回到帝丘,我以为……” “云郎是以为我在太和殿外站着是为了求你带我去见辰王殿下?” 景武帝沉默,有些愧疚。 他在殿中隔着门能看到她站在殿外的身影,也知道她畏寒怕冷,却狠下心没有开门,也没让她进来。 “殿下身边的任三战死了,和亲途中他与我身边的青莲两情相悦。可宫女出宫需要帝王的同意,我是来为青莲求恩典的。” “青莲?” 永宁乖巧的点了点头。 景武帝松了口气,也将自己心中所疑说了出来:“帝丘中有人说你与阿辰和亲途中两情相悦,我怕……传言是真的。在宫中,只要与阿辰没有关系,我都会信你。” 他是真的害怕,害怕和从前一样的结局。 只要她不与阿辰有任何牵连,哪怕她做出令天下人唾弃的事他也都能原谅。 他轻轻拥住她,“没事,以后不会了。任三已经战死,青莲要出宫,是为了什么?” “青莲想嫁给他,此生都不再二嫁。” 景武帝也没想到青莲会有如此心性,点了点头,“若是有情,那就允了。” 永宁想到今日在太和殿外听到的,有些生气,“今日我让李公公为我通禀,你与月氏在殿中嬉笑,云郎当真如此宠爱她?” 景武帝噎住,不知如何作答。 永宁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让他想到了自己幼时养的那只狸猫,那小狸猫也最爱这样瞪着眼睛盯着他。 “云郎怎么不说话!” 她眉头一皱,好委屈。 “你不喜欢她?” 永宁刚想点头,想到曾见过李氏泼脏水的模样,她嘴一撇,委屈的道:“哪里是我不喜欢她,她第一眼看我我都觉得她对我不友善,面纱都遮不住呢。” 她皱着眉点头,似乎在努力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景武帝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好了,你不喜欢她,以后我不找她就是了。” 永宁露出奖赏的笑容,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一口,“云郎对我最好了。” 他将腰间令牌解下放在她手心,“桃木簪是阿辰亲自给你的,也应当你亲自去还,当面好好说清楚。这令牌你还是拿好,有它在,无论去哪儿都不会有人拦你。” 是她赌气摔在桌子上的那枚令牌,永宁接过。 看他睫毛弯弯,半垂眼眸恍若天人,她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云郎,我已及笄了。” 在古代女子及笄但夫君不愿圆房,会被认为是不被夫君重视,大多是会被视为耻辱的。 他抚了抚她的秀发,动作轻柔,眉眼带笑,“等你到碧玉年华时再说吧,你现在还年幼,不急一时。” 她今年才刚及笄,离碧玉年华还有两年。 他又想到她问自己的那句话,轻轻道:“我曾在你这个年龄时已经掌握大权,可我始终觉得十六岁还当是个孩子。所以在我十八之前,都在迷茫。” “我不希望等你长大后后悔嫁给我,所以我可以再等等。等你懂了情爱,若那时你依旧这样想,我就让你做我的妻子,成为我西凉的皇后。” 等你懂了情爱,如果还想呆在我身边,我就让你做我的妻子。 “阿辰十三岁上马出征,我十二岁被母后逼着学处理朝政。有些事太早明白不太好,所以……” 永宁看他说的犹豫,接着他的话道:“所以云郎不止是在保护我,更是在保护曾经的自己,对吗?” 他沉默着点点头,永宁轻轻拥住他,在他耳边道:“云郎别怕,以后我都在你身边。” 夫君别怕,以后卿卿都在呢。 景武帝条件反射的将她拥紧,不敢松手。 从前就是如此,卿卿也这样说过,可她还是离开了,你不要再像卿卿一样了…… 我已经改了好多了,不要再离开我了…… 永宁被勒的难受,拍了拍他的背,看他眼中微闪泪光,心疼的捧住他的脸颊。 “云郎怎么啦?” 景武帝不语,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泪滑落脸颊,永宁也感受到了他的那滴泪。 还有他那颤抖的手,恐惧的心。 永宁搂住他的脖子,试图安抚,却无济于事。 他将脑袋埋在她颈间,委委屈屈的道:“你可不可以……多爱我一点。不要离开我,我也会好难过的。” 第139章 王爷,有什么可放不下的呢 “云郎,我不会离开你的。” “等两年后,你做我的皇后好不好。”他低声细语,像在祈求。 她笑着抚上他的脸,为他拭去眼泪,笑容温婉:“云郎,外族人做不了皇后的。我与你已经喝过交杯酒了,我已经是你的妻了。” 他几近偏执,握住她的手却极为轻柔,“不,你会成为我的皇后,任何人都阻挡不了我。” 她笑着看少年偏执的手,点了点头,“好啊,那我就等着那一日,等着云郎让我做你的正妻。” 少年握住她的手,极度不安。 “陛下,王爷到帝丘了。” 景武帝松开她的手,看向她手中的桃木簪,“你要去吗?” 永宁轻轻点了点头,“已经放下的事,该做个了结的。” “我陪你去吧。”他弯腰为她穿鞋,李溸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闭上。 等二人要出殿门时,李溸道:“陛下,殿下受了伤。” “怎么回事?” 永宁看景武帝紧皱的眉头,他是真心担忧的。 她也能猜到,梦中辰王平叛用了多久她不记得了,只记得辰王是在她及笄之前就凯旋回到了帝丘。 现世要比梦中晚了许久,大约就是受伤了。 亦或是……因为她。 “据说是王军之中出了叛徒,将殿下的护身符盗了,殿下为了一个护身符孤身前往敌营。任副将带人去救,那场仗……险胜,任副将也以身报国了。” 护身符? 永宁的心似乎被人猛击了一下,和亲途中辰王向她讨要过护身符,她也送了。 她苦涩的笑了笑,站在景武帝身边默不作声。 谢辰星少年时意气风发,因一场败仗而收敛。若他心中坦荡,他在战场上绝无弱点,可他心中有永宁。 她已嫁给兄长,那护身符是她留给他唯一的念想,被那叛徒得知,他想法子盗了那护身符,引诱辰王入敌营。 他去了。 阿三派人去救,死在了箭雨中。 他眼睁睁的看着阿三倒在自己面前。 梦中阿三病故他尚且久久不能释怀,现世阿三因他而亡,他该有多伤心。 “追封任三为骁勇将军,好生安葬吧。” 永宁跟在景武帝身后,辰王重伤,她踏入辰王府大门的一瞬间,心中百感交集。 这是梦中她过了一生的地方,路过后院时,她抬头看着那颗梧桐树愣了许久,景武帝也驻足等她, 望着那颗梧桐树。 “这颗梧桐树是父皇亲自种的,二十年了。曾有位疯癫老道说凤凰择梧而憩,他算出会有一位凤命之人居于此处,西凉统一天下的命运系在那女子身上。父皇就种了这颗梧桐树,他本是要赐给我的。” 永宁笑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这颗梧桐树承载了她太多记忆,梦中她在梧桐树下乘凉,琛儿就坐在她身边。 还有太子,有次闯了大祸,哪里都找不到他,最后他从树上昏迷掉了下来。 还有辰王在夏日夜晚为她扇风驱虫,给她讲出征时的趣事,给她讲话本子上的故事。 永宁叹了口气,都过去了,那些美好的记忆她会一直铭记,可她不会再有任何妄念了。 他握住她的手,领着她往辰王的住处走去。 永宁一入屋中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小将士端着一盆血水出来,看见永宁时微微躬身行礼。 “阿辰伤势如何了?” 小将士见景武帝问自己,有些紧张,道:“回陛下,王爷刚醒,换过药了。军医说已无大碍,需要静养。” “好,孤王知道了。” 小将士躬身退下,又看了一眼永宁。 她疑惑的皱了皱眉,这小将士怎么一直在看自己。 永宁拿着桃木簪,景武帝与李溸站在屋外,“你进去吧,我在外边等你。” “陛下不如站在屏风外听一听吧。” 景武帝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你们的事,我相信你会处理好的。” 永宁点点头,踏入屋中,却未将门关上。 绕过屏风,她看到了辰王依靠在床上,胸前的纱布洇了血,他唇色苍白,听到动静,微微抬眸,看见永宁的一瞬间,他扯出微笑。 “娘娘,好久不见。” 一句娘娘,二人的关系已经隔了许远。 “好久不见,谢怀远。” 他拢了拢自己身上半搭的衣服,遮住伤口,“我没有大碍,娘娘不必担忧。” 永宁上前几步,将桃木簪放到他床边,“这桃木簪是你的,我应当还给你。” 他握住她的手腕,眼中盈盈泪水,“子卿……是我回来晚了……” 永宁笑着拂开他的手,站在床边五步处福了福身:“永宁谢过王爷一路相护,永宁如今已是嫔妃,还望王爷自重。” 永宁梦中与他过了一生也从没见他落过泪,可如今自己这段话说完,他眼眶红红,泪水在眼中打转,让人心生怜惜。 “自重……你要我如何放得下?” 不甘,委屈,还有迷茫。 永宁与他夫妻一场,有些见不得他这可怜模样,生怕自己心软,她低下头。 “王爷,家国大义面前,还有什么可放不下的呢?”她笑了笑,不曾抬头看他,“你为了百姓兄长,我为了家国子民。我们都是一样的,儿女情长固然重要。可家国面前,万千子民的性命更重要,不是吗?” 他红着眼点了点头,“阿三离开我了,我败了。” “王爷没败,只要断了心中念想,王爷依旧会是战神将军。” “娘娘……是如何放下的?” 他红着眼看向她,目光中带着祈求,带着缠绵的爱意,也带着不甘的执着。 “做了一场美梦,梦醒之后觉得没什么遗憾了,自然而然也就放下了。” 辰王苦涩的笑了一声,握紧了腰间始终不肯摘下的护身符,他把桃木簪握在手中。 “这簪子是你昏迷时我刻的,你昏睡了好久,我想等你醒来后戴一次看一看,可行军太快了,你醒来……已经到了帝丘。” “这簪子我带过,是陛下亲自为我簪的。今日我还的不止是簪子,还有王爷心中的执念。” 他将护身符摘下,“这护身符……可不可以不拿走,让我留个念想。” 永宁笑了笑,尽可能的疏离他,“王爷说笑,这护身符本就是青莲所绣,王爷想留,自然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泪水滴落在那护身符上,护身符那一块立马变成深色。 “多谢。” “那本宫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告辞。” 他轻唤:“娘娘……” 他对上她漂亮的双眼,笑了笑,带有几分凄凉,“那臣下就祝娘娘恩宠不断,永宁无忧。若是日后有所需,臣下……依旧会为娘娘护一护。” 永宁知道他还是想护着自己,她压了压心中的情绪,冷硬道:“王爷,这话僭越,后妃不可与朝臣有牵连。王爷的心意本宫心领了,这话就当本宫从没听到过,告辞。” 第140章 挑拨,迷情 门被人关上,辰王捂住了自己的心脏。 那支箭离他的心脏只差了一分,他重伤怕回帝丘兄长会担心,也怕她会担心,他特意等伤好的差不多的时候才回来。 可今日永宁的一番话,比那支箭更让他疼。 他握紧了那支桃木簪,这是他亲手打的簪子,却没能看她簪过一次。 永宁出来,看到景武帝时笑了笑,“臣妾好了。” 景武帝有些心疼的抚上她的脸颊,“你看起来很难过。” 她摇了摇头,“没见过人受伤,有些吓到了。” 景武帝把她拥入怀中,永宁眼中微润,她在撒谎。 “明日宫中要摆庆功宴,阿辰伤势可有大碍?” “王爷的伤看起来好的差不多了,应当是可以的。” 怀中的人微微颤抖,他察觉到,用自己宽大的衣袍为她挡住。 “好了,回宫吧。” 宫中诸事繁多,景武帝回了太和殿,永宁独自踏上回关雎宫的路。 紫衣宫装女子迎面走来,后面跟了许多宫女太监,她略一抬眸,看到了孤身一人的永宁。 她笑着向前微微福身:“嫔妾月氏见过宁妃娘娘。” 永宁回过神,微微颔首,“起来吧。” 她眉眼深邃,看向人时仿佛带了钩子,若有若无的魅惑,她笑道:“娘娘这是从哪里回来了,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 永宁无心与她周旋,挥了挥手,“无事,刚与陛下一同从宫外回来。本宫有些累了,先回宫了。” 月氏闪开身子让她过,微微福身送行。 她盯着永宁孤寂的背影,微微一笑。 目光如一头野心勃勃的狼,蓄势待发的盯着前面的白兔。 她盯着永宁的背影,直至消失,转身走向太和殿。 李溸见月氏来,微微抬手拦住。 “月贵人,陛下如今正在批阅奏章,您此时贸然进去,怕是不妥。烦请贵人稍等片刻,老奴前去禀报一声。” 月氏微微颔首,“那就烦请公公了,嫔妾恰有漠北的事相问。” 别国都称北部大漠为北漠,唯有北部人自称漠北王朝。 得了允许,月氏进入太和殿,绕过屏风看到了上座的俊美帝王。 “何事?” 上座帝王不咸不淡的发问,丝毫没有面对永宁时的温柔耐心。 她娇娇媚媚的盯着帝王,带着无限柔情。 “漠北使臣方一踏入北漠边境就被人暗杀抛尸于荒漠,嫔妾想问陛下,可与西凉有关?” 景武帝盯着手中的奏折,半分眼神都不分给下方的美人,冷冷道:“即是在北漠边境亡故,又与孤王何干。” 月氏轻笑一声,娇娇柔柔,她额间额饰叮当轻响,她柔若无骨的手攀上帝王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吐幽兰:“可是嫔妾听说……使臣被剜去了双眼,难道不是因为那日使臣多看了一眼宁妃娘娘吗?” “啊!” 她眼前一晃,人已经被拽到了景武帝怀里,手腕被人狠狠攥住,有些生疼。 她忍住痛意,坐在帝王腿上,笑着用指尖挑起帝王的下巴,魅惑道:“陛下难道忘了……昨日如何销魂?” 下一刻,她的脖子被人狠狠掐住,呼吸瞬间被制住,满脸通红,她看到了帝王冰冷的眼神,冷意从背后爬上额头。 “他是死得其所,你若敢对宁妃动心思,孤王可以保证,你会比那使臣死的更难看。” 月氏被他推到地上,呼吸一畅,她痛苦的捂着脖子大口呼吸,等缓过来,她笑着看向冷漠的帝王,道:“可宁妃娘娘与辰王殿下的事,嫔妾在北漠都有耳闻呢。” 帝王面不改色,攥紧奏折的手却暴露了他那并不平静的心。 她又攀上帝王的肩膀,手指轻轻搭上景武帝的唇,“陛下的唇,可真冷啊。” 她缓缓凑近,景武帝微微偏开头,“孤王最不喜欢不听话的女人,出去。” 月氏的唇落空,改为用手轻轻为他整理发髻,“可是宁妃娘娘,也一样不听话呢。” 帝王转头盯着她,眼中杀意翻腾,皱着眉头恶狠狠的吐出一个字:“滚。” 月氏知道再这么闹下去回出事,恭恭敬敬的福了个身:“那臣妾先告退了。” 她离开前,又看了一眼景武帝,风情无限,笑着退下。 离开殿门一段路后,闻了闻自己手腕处的香味,可惜的叹了口气,“自制力还当真不是一般人。” 她用帕子擦了擦手腕的余香,将手帕随意扔在宫墙一角。 李泽兰一直躲在角落里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在看到她擦手腕的动作时,他微微眯起眼。 等人走后,他将那方帕子捡起来放在鼻下闻了闻,紧皱眉头,意识到不对,立马往太和殿跑去。 李溸以为他是来请平安脉的,也没拦,李泽兰刚进去就看见景武帝脸上有异样的红,看人的眼神也有些涣散。 他蹲在他身边为他把脉,纤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胳膊,青筋暴起,他忍得难受。 “泽兰,我这是怎么了……” 李泽兰听他吵吵的烦,皱着眉头:“嘘,先别吵吵,北漠的东西我没见过,我看看怎么回事。” 他抬手摸了摸景武帝的额头和脸颊,有些把不准。 “是迷情一类的东西,以香味惑人,我第一次见,解药短期间内调不出来。” 他起身,帝王慌乱的抓住他的手腕,“告诉孤王,应当怎么做才能缓解这噬心吞骨的难受。” 他眼神迷茫,像极了等着大人答案的孩子。 “我去找人叫宁妃娘娘。” 李泽兰走出几步,听到身后有动静,回过身发现帝王已经倒在了地上,手却伸向自己,很明显是想抓住他却没抓到。 “不许去……” 他蹲在地上看着少年难受的模样,“我做不到短时间内制出解药,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找个女人,你可以挑一个,我帮你把她叫过来。第二,你硬扛,不过这种迷情的药你要是硬扛的话,后果未知。” 少年帝王没有犹豫,“告诉孤王,如何硬扛。” 李泽兰冷哼一声,“李溸公公,陛下要沐浴,烦请打些冷水来。” 他拿出银针正要准备为他封穴,突然想到了那个额间神印忽隐忽现的白衣少年。 他收起银针,看着少年帝王通红的脸,笑眯眯的道:“其实还有第三个办法。” 景武帝迷茫的看着他。 第141章 劈死你信不信? 李溸冲着天空放了一个蓝色烟火,不过片刻,善谨真人出现在大殿前。 他踏入太和殿的里间,看到了躺在床上额头不停出汗的景武帝。 “陛下怎么了?” 李泽兰摊手耸耸肩,一副我不知道的模样。 “小古板,陛下中了北漠迷香,你救救他吧。” 善谨真人不可置信的皱眉,“浪费我一个蓝烟火,只为了这事,你是做什么吃的?” 李泽兰撇了撇嘴,“北漠的东西,我还没去北漠看过,短时间内弄不出来解药。你不会想让我看着他爆体而亡吧。” 善谨真人瞪着他。 李泽兰举起双手投降,“好了好了,现在不是我们斗嘴的时候,你看他都快难受死了。” 善谨真人指尖一弹,景武帝安静下来,缓缓合上双眼。 “好了,陛下休养片刻就无事了。” 善谨真人一拂手中的拂尘,转身离开。 李泽兰追上他,依依不舍,“好国师,你教教我嘛。” “你学不会的,求我也无用。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多去研究一下那迷香如何解,以防陛下日后再中。李溸手中的蓝烟火可不多,我也不是时时都在帝丘附近捉妖,总有一日你会找不到我。” 李泽兰最是无赖,他摊开手,“我也想要。” 善谨真人皱眉看向他:“你要什么?” “我也想要蓝色烟火,万一以后我有束手无策的时候,我也能找你救命。” 善谨真人嫌弃的瞪了他一眼,拂尘一挥,李泽兰手心出现一个烟火。 “话说今日陛下怎么会这么难受,不找后宫娘娘?” 李泽兰喜滋滋的把烟火揣在怀里,道:“我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反正就是不让我去叫。他要硬扛的话就得泡在冷水里,大冬天的我还得给他封穴,等他出来后我还得给他驱寒,麻烦嘛那不是。” 善谨真人看他这懒散模样,突然后悔给了他蓝色烟火,“这蓝色烟火我可只剩这一个了,非束手无策时不可放,可明白了?” 李泽兰小心翼翼的问:“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时候我放了,会怎么样?” 善谨真人抬起手想打他,后来一想好像打他他也会自医,震慑性不大。 他自己如今一身白衣,手中还拿着自己的拂尘法器,飘飘逸仙,看到自己的法器,也学着李泽兰平日逗弄胆小之人的模样,故意笑着道:“放雷劈死你信不信?” 李泽兰看了看蓝天白云,想都不想就直接摇头,“不信。” 善谨真人骨子里也是个腹黑的性子,他知道空口恐吓无用,手中掐了个诀,“上达天庭,下达幽冥。五雷助我,雷公显灵,劈!” 拂尘自上至下一挥,青天白日的一道惊雷落在宫道正中间,李泽兰惊了一跳,脸色刷白。 抬头看见了善谨真人似笑非笑的眉眼,他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上来。 他讪讪的笑了笑,“好国师,你与我也算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你不会真的放雷劈我的,对吧?” 善谨真人笑而不语,额间神印发出亮光。 李泽兰打了个冷颤,“小古板肯定在吓我。” 善谨真人听他叫自己小古板也不气恼,故意笑着挥拂尘吓他:“给我劈!” 李泽兰吓得蹲下抱住头,等了半天却没动静,他悄悄睁眼,眼前只剩一道消散的白光。 “小古板?” “林禹?” 没人应他,李泽兰胆子也大了些,不屑的哼了一声:“想吓我?没那么容易,小爷我可是被我师傅用毒药吓大的!” 他提着自己的小药箱叉着腰晃晃悠悠的在宫道中走,刚走两步就听空中雷声阵阵,他下意识的把小药箱抱在怀里,他怕善谨真人真的驱雷劈他,立马抱着小药箱躲在了廊下。 他看着空中雷云翻滚,得意的指着雷云道:“哼,小古板,吓不到我了吧!”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绕过房檐劈在他脚边,那块石板瞬间被劈的焦黑,他吓得跳起来尖叫:“啊——我的娘呀——” 神明在屋檐被他抱着药箱四处鼠窜的模样逗笑,掐了个诀,双眼泛蓝,看向他的命道。 半刻后,他松手,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取而代之的,是无奈的悲悯。 “世间万千,唯有命道不可违。抱歉,我要失言了。” 永宁白日最爱去的就是贵妃的宫中,不过都是错开嫔妃们请安的时辰的。 西凉后宫的女人们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与她们弯弯绕绕的打嘴仗。 贵妃早早的就让人准备了永宁最爱吃的花生糕,将糕点往她手边推了推:“子卿爱吃花生糕,我特意让小厨房多做了些。” 永宁笑眯眯的接过:“谢谢慈安阿姐。” 她吃东西时脸蛋一鼓一鼓的,贵妃觉得她可爱,为她擦去嘴边的碎屑。 “你呀,还是跟孩子一样,贪甜爱吃!” 永宁笑嘻嘻的,在贵妃这里她是最自在的,不用考虑诸多,也没有勾心斗角。 她看向永宁的眼神总是带着无限的慈爱,这种慈爱永宁只在陈瑾妃眼中看到过。 对着贵妃时,也难免会多几分亲切。 她自幼远离生母,就连梦中也记不起母亲的模样,母亲在她心中已经成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熟悉又陌生。 若真要说母女情,永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瑾妃。 她教自己明善恶,识大体。也是陈瑾妃教导她在其位,谋其职,要对得起自己的身份。 永宁自幼接受的观念就是身为一国公主,应当在自己能力之内保护自己的子民,才不愧于百姓的朝拜。 贵妃摸了摸她的脸颊,总是想到家中的哑妹,她听说前些日子景武帝封自己妹妹为郡主,也是永宁的主意。 “谢谢你。” 永宁正在吃糕点,听到这么一句,挑了挑眉,“慈安阿姐为何突然要谢我?” “是你让笙儿有了尊贵的身份,让……母亲再无理由刁难。” 永宁摆摆手,满不在乎的道:“您那继母本就是纸糊的老虎,经不住吓,如今慈笙妹妹有了郡主之名,在尚书府多不会有人欺辱了。” 幼妘怕她噎着,给她倒了一杯茶,永宁对着她笑了笑:“谢谢幼妘姑娘。” 幼妘起初对永宁有些敌意,但是自永宁惩治了王易氏后,她就对永宁有了很大的改观。 和梦里一样,每次永宁来,幼妘都会殷切的为她斟茶添水。 听得永宁道谢,她脸上一红:“宁妃娘娘客气,这是奴婢该做的。” 第142章 一如既往的相护 永宁回到关雎宫,独自坐在屋中绣帕子。 前些日子答应景武帝的手帕还未绣好,可要赶快些。 乐乐站在殿外焦急的冲着永宁大叫,想进殿中却仿佛在害怕着什么,不敢前进半分,它从未如此反常过。 永宁喜静,屋中只留了绿荷福禄伺候,她疑惑的抬头问:“乐乐怎么了?” 福禄也很迷茫,摇了摇头,“奴才不知。” 福禄话音刚落,永宁听到殿中窸窸窣窣的,殿外还有笛声。 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殿中不安全,立马放下帕子抓着绿荷福禄往殿外走,“快走,屋中有东西!” 笛声还在继续,永宁跑出屋门后回头看了一眼,屋中的小宫女们尖叫着跑出来。 “啊——好多蛇——” 花花绿绿的蛇一条又一条,密密麻麻的攀上她刚才坐的椅子。 桃夭从太医院回来,看到这场景也是吓得小脸刷白,“娘娘,这……冬日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蛇?” 永宁冷了脸色,冷哼一声,“这宫中太多人都不希望我过得好,终是坐不住对我出手了。” 绿荷指挥着宫人们护着永宁退出宫外,永宁没注意身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呀!” 林常在被撞了个踉跄,她稳定身形后福了福身:“嫔妾见过宁妃娘娘,嫔妾无意冲撞,还请娘娘责罚。” 林常在规规矩矩的跪在永宁脚边,永宁面色不善,懒于应对。 “你且起来吧,今日我宫中事多,你若无事,可以自行离开了。” 林常在被身边宫女扶着起来,娇娇柔柔的行礼:“嫔妾告退。” 刚走没两步,林常在看到了一条蛇极速冲着自己爬过来,她吓得花容失色,再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尖叫着在宫人身边四处躲窜。 永宁有些烦躁她这四处乱窜的模样,秀眉一皱。 周遭的宫女因为林常在和她的宫人乱窜而显得嘈杂,永宁最不喜这样,不知什么时候,绿荷几人被挤的远离了永宁周围。 永宁心道不好,下一刻就觉得自己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她扑倒在了那条蛇面前。 刚一抬头就见那条蛇吐着信子往她这里飞速爬行。一股冷意攀爬上她的心脏,眼瞧着那条蛇就要咬上她的手腕,她不敢轻举妄动。 笛声戛然而止,所有的蛇像失了力气一样倒在地上。 而离永宁最近的那条蛇的七寸之处,插了一把剑。 剑身上有鲜血,绝对不是蛇的。 剑柄上刻有古兽螭虎,这把剑…… 是辰王的。 永宁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周围的树上,冬日里没有树叶,她只看到了树枝微微晃动。 谢怀远…… 她抬头看向周围房檐,她看到了关雎宫房檐一角露出的一点紫色衣袍。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紫色衣袍也被人拽回了房檐后。 她眼中含泪,难受的从地上站起来。 自己明明都已经说了那样伤人的话,怀远怎么还是和梦中一样喜欢蹲在树上暗中保护她呢。 她已经不是他的妻了。 辰王躲在屋顶,紧紧攥着方才被她看到的衣角,他亦是双眼通红。 自己所爱之人成了皇兄妾室,他又何尝不难受呢? 永宁在梦中从没碰过他的剑,可在此刻,她颤抖着双手握住剑柄,试图将这剑拔出来,可它太重了。 乐乐在她脚边转着小声的叫着,知道永宁的意图,它也试着咬着剑身帮永宁拔剑。 永宁拔不动,周围的人又都在看护林常在,没人注意她身后。 身后风声一过,她只看到了紫色残影在自己身边一晃而过,手背的余温尚在。 他握着永宁的手将剑拔了出来,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原地。 她盯着地上的那柄剑,无声哽咽。 “福禄,将这柄剑和蛇,送去太和殿,请陛下查明。” 福禄现世并未见过辰王的剑,却也知道后宫中绝对不会有人用这男子才拿得动的剑。 这要真的送去了太和殿,岂不是将把柄送到了有心之人手中吗? “娘娘,这……” 永宁冷冷看着惊恐昏迷的林常在,冷哼了一声,“这是试探,亦是下马威。这剑若是私藏,可比交给陛下更严重。” 宫中有心之人在试探。 得知辰王回帝丘,她们想看永宁若身陷险境,辰王会不会出手。 关雎宫主殿中如蛇窝一样,若辰王不出手,永宁就会命丧关雎宫。 若辰王出手,就坐实了她与辰王在和亲途中的谣言。 谢辰星出手了。 他何等聪颖,战场上的阴谋诡计他见的多了去了,这后宫的争斗对他而言不需思索就可知其背后利害。 可他还是在永宁即将受伤之际,将手中的剑扔了出去。 让他眼睁睁的看着永宁丧命,他做不到。 见永宁派人将剑送去太和殿,他也没有在关雎宫屋顶久待,立马转身去寻方才的尸体。 永宁脸上泪痕未干,站在太和殿外等着传召。 “娘娘,殿下才刚进去,劳烦您在殿外等一会儿。” 永宁微微颔首,在殿外泪流不止。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哭什么。 是哭谢辰星少年赤诚热烈的爱意,还是哭自己这悲苦不已的命运。 殿中上座的帝王居高临下的看着站在中央的紫衣少年,目光又落在自己面前这柄带着血的剑上。 “这剑,是你的,可为何会是宁妃身边的人送来的?阿辰,孤王想听你解释。” 辰王眼眸微闪,似乎自从他带着永宁来西凉以后,皇兄就总在他面前自称“孤王”,将兄弟二人的距离拉开了好远。 “臣弟在宫中巡逻时恰巧看到宁妃娘娘宫中有蛇作祟。” 景武帝挑了挑眉,“哦?蛇?阿辰,这可是冬日。” 辰王不慌不忙的点了点头,又看向自己脚边的尸首。 尸首手中还紧紧攥着笛子,瞪大了双眼,似乎没想过自己会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剑。 “皇兄自幼在帝丘生长,应当也听过西部以笛御蛇。宁妃娘娘宫中的蛇,臣弟见了都觉得惊恐,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呢。” 他丝毫不惧,抬头与上座的帝王对视。 景武帝嘴角噙着笑,眼神冰冷。 眼神相对,无言之中狠厉交锋。 景武帝薄唇轻启,带有几分轻蔑,“阿辰,她如今是孤王的嫔妃。” 第143章 打消疑心 辰王嗤笑一声,“臣弟自然知道,若非她心中在意她东离的祖宗礼法,伦理纲常。今日我早就带她离开了帝丘!” 此言大逆不道,他抓了奏折就往他脸上扔去。 “放肆!” 辰王只一抬手就接住了奏折,自己分毫未伤。 “臣弟放肆的心,皇兄当真不知吗?” 景武帝看向来恭顺的弟弟突然有了逆骨,敢如此放肆,冷哼一声,“孤王自然知道。可她百姓的安宁,父兄的性命都在孤王的那支军队手中,你以为她会跟你走吗?” 辰王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永宁不会跟自己走,可今日永宁所遭受的一切,他看了都替她觉得委屈。 “阿兄宫中心怀鬼胎的女人太多了,她性格纯良,怕是斗不过。” “她自有孤王护着。” “可你总有不在的时候。” 景武帝笑着抚上龙椅,“那又如何。” 辰王将桌上的剑递到他面前,“阿兄,若臣弟再见一次她如此委屈,臣弟可就带她远走高飞了。” 景武帝眼神变得狠厉,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雄虎,恶狠狠的盯着宿敌,“孤王说,你带不走她!” 辰王轻笑一声,“阿兄,你连剑都拿不稳。你和你养的那群废物,打不过我的。” 景武帝也不急不恼,他微微挑眉,“倘若……你孤身一人呢。” 辰王不惧,笑眯眯的道:“求之不得。臣弟最希望的就是做个闲散王爷,也省得整日担心王军有叛徒。” 他一拂衣袍,衣袍飘起。 转身的一刹那,他看到了永宁。 永宁眼含泪光的盯着他,他心里一惊。 武功退步了,连身后何时站了人都不知道。 她缓缓越过他,冲着上座的帝王福了福身,“臣妾参见陛下。” 她低头,一滴泪正好落下,许是在门外站了太久,她的头发有些被风吹散,垂落在脸颊边。 她身影是那样瘦弱,披着大氅,在那里一站,令人止不住的心疼。 景武帝因着辰王的一番以下犯上的话,对着永宁也没什么好语气,“你此时来,是想为阿辰求情吗?” 这话带刺,永宁也知他心中在怀疑,在嫉妒。 可今日她险些命丧蛇口,听了这带刺的话,难免觉得委屈。 “陛下可知今日永宁经历了什么?” “不知。”语气冷硬,全然没了平日的温柔。 她本就站在殿外哭了许久,有些抽噎,委屈极了,“今日永宁宫中好多蛇,混乱之中永宁还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正好被推到蛇堆中。若非这柄剑从天而降将蛇斩杀,陛下以为如今永宁还能站在这里吗?” 她哭的太伤心,景武帝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些愧疚,也知自己方才语气过于生硬。 辰王笑着开口,“娘娘不必忧惧,皇兄方才说了他会护着你。” 他上前将那柄剑拿起来,收入自己的剑鞘中。 似笑非笑的看着景武帝,道:“不过可惜了,这柄剑是臣弟的。救娘娘的,也是臣弟。” 景武帝摩挲着手指,看永宁哭的伤心,也懒于与辰王斗嘴,他起身将永宁拥入怀中,轻拍她的背,温声哄道:“抱歉,我不该迁怒于你的。” 她哭的声音含糊不清,道:“云郎还说会信我,今日不过一场计谋,牵扯到了王爷,云郎就如此怀疑冷落我,永宁该怎么敢信云郎?” 辰王笑的邪魅,道:“不是计谋,臣弟就是对娘娘有心思,见不得娘娘委屈半分,这才出手。皇兄,臣弟不觉得自己有错。” 永宁听他如此狂妄,也大约明白了他什么意思,当即顺着道:“王爷,永宁已是后妃,心中只有云郎一人。那日永宁也已经与王爷表明此生再不与王爷有半分牵扯,王爷若再如此平白污永宁清誉,永宁只有白绫一条了。” 梦中辰王一生忠贞恭顺,他突然如此狂妄不羁,定是想让自己当着景武帝的面说出这番话。 只要这番话说出来,当着景武帝的面斩了他的疑心,永宁以后才不会被有心之人造谣。 也不会再有今日的场景了。 受了委屈,却先被怀疑。 辰王微皱眉头,仿佛痛心不已,“娘娘当真从未对我动过心吗?” 永宁摇摇头,“从未。” 景武帝半信半疑的盯着辰王,看他眼中盈了泪水,而永宁面容冷淡,疑心渐渐消散。 辰王自嘲的笑了笑,拱手道:“臣弟告退了。” 屋中只剩下了相拥的二人,永宁伏在景武帝怀中失声痛哭,“好多的蛇,真的好多……” 她哭的撕心裂肺,是在借着诉委屈的由头狠狠的宣泄自己方才被强忍的情绪。 谢辰星过于细心,替她解了性命之忧,也替她解了帝王的疑心,好让她日后在后宫少一个忧患。 辰王远离太和殿,痛苦的捂着自己的心脏,双眼通红,仿佛被人抽干了力气。 他靠着宫墙,无力的滑下。 仰头望着天,苦涩的笑了笑。 握紧腰间她绣的平安符,他是武将,手中冤魂无数,不信鬼神。 可今日,他却卑微的握住那平安符,在心中偷偷向神明祈求。 “神明在上,若有来生……让子卿有好出身,好结局。不求我与她生生世世,只求她世世欢心无忧。” 少年卑微而真诚的祈求被神明听到,神明只留下了沉默。 世间万千,唯有命道不可违。 他看到少年腰间的平安符上有一缕破碎的红线,叹了口气。 “既如此,你也梦一场吧。” 拂尘一挥,他在辰王额间印下因果,转瞬消散。 那日的事景武帝派人仔细查了查,发现是宫中看起来最老实本分的赵选侍做的。 林常在不过是被人当枪使,路过一次关雎宫无辜被撞也就罢了,还被吓病了。 赵选侍被打入冷宫,废为庶人了。 宫中如今只剩下贵妃,永宁,李贵人和林常在,月贵人了。 一直到第二年初夏,永宁再也没被人暗害过,这倒是令她有些意外。 以她的直觉来看,月氏看她第一眼就对她有很浓重的敌意,这么久却没有任何动作,倒是出乎意料。 永宁这么久以来最喜欢跑两个地方,一是贵妃的宫中,二是东宫。 太子长的很快,也快要三岁了。 他每次看永宁来都会伸着手要抱,对永宁最是亲近。 第144章 从未如此恨你年龄小 这日永宁又抱着乐乐来东宫,太子一看乐乐过来,他也喜滋滋的跑过去把乐乐抱在怀里,轻轻的抚摸着乐乐的小脑袋。 “宁娘娘,乐乐好乖呀。” 小孩子奶声奶气的,模样纯真。 等人都退下后,他抓住永宁的衣角,“宁娘娘,我能唤你一句母妃吗?” 永宁看他眼中希冀的亮光,狠下心摇了摇头:“延思,你是太子,你的母妃始终只有贵妃娘娘一人。” 他皱起眉头,可怜巴巴的,“可我在梦中羡慕堂弟,我也想让你做我母亲。” 永宁连忙捂住他的嘴,看四下无人这才小心翼翼的松开,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自小就鬼灵精一样的,今日怎么如此糊涂。你若想认我当母妃,我是会活不下去的。” 太子养母,日后就是太后。 永宁若真让他喊了,西凉前朝不得炸锅? 永宁摇着扇子想这半年发生的事,这半年来因为辰王一直在养伤,边关的事都交给了一个姓顾的将军。 最让永宁印象深刻的是那位宁卿。 她在辰王的庆功宴上见到了。 眉眼之间与自己有两三分相似,但那一举一动却与永宁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仿佛有人在指导她刻意去模仿永宁一样。 那日庆功宴上,辰王说自己无欲无求,只想留在帝丘做个闲散王爷,再也不想插手兵权的事。 景武帝回答的模棱两可,却将消失已久的宁卿赐给了辰王做贵妾。 在宁卿露面的一瞬间,场中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了永宁身上,永宁则是淡定的喝茶。 辰王自然是说这位姑娘与宁妃娘娘过于相似,若自己收了难免会有人说自己对宁妃娘娘有所想法,他坚持不收。 可景武帝却道只有收了宁卿才能证明辰王心中确实没有永宁的存在,辰王无奈,只得收下。 众朝臣命妇看到了辰王对宁卿没有半分想法,是景武帝逼着他收下的。一时之间面面相觑,开始怀疑传言的真实性。 若辰王真如传言一般在和亲途中与宁妃娘娘有所情意,那今日景武帝赐宁卿为妾,他应该欢喜收下才是。 可他那反应,明显就是嫌宁卿与宁妃长的有些相似,不想亵渎后宫妃嫔。 永宁出神,太子唤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反应。 “宁娘娘!” 她笑着摸了摸太子圆圆的脸蛋,“好啦,今日我在东宫待太久了,改日再来看你。” 太子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宁娘娘下次可不可以给延思一个平安符呀?” 永宁笑着点头,“好,下次给你带来一个小的,让你挂在腰间,保佑延思平平安安的。” 她坐在殿中拿起东西,突然想起半年前答应景武帝的手帕绣了一半,至今还没绣好。 当日被蛇一吓,后来又接二连三的有辰王的事,她竟将这手帕的事忘了半年之久。 她低头认真的绣着,一棵青竹跃然帕上,至夜晚,景武帝来到她宫中。 景武帝一进屋就紧紧抱住她,浓烈的酒气将她包围。他气息喷洒在脖间,激起永宁一层层鸡皮疙瘩。 “云郎喝了好多酒?” “嗯。”他轻轻发出一个音节。 永宁夏日穿的薄纱,他的手在她腰间缓缓摩挲,热的永宁难受。 “云郎先放开我,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不放,手反而越攀越上,抱着她转了个身。他的手轻轻掐上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墙边。 铺天盖地的酒气将她包围,温热的唇在自己唇上留连。 永宁心跳如鼓,攥紧了手帕。 她这副身子实在敏弱,抵抗不了景武帝可怖的占有欲。 脖子上的软肉被人轻轻咬住,又痒又疼,她痛呼出声,似乎唤醒了帝王的理智,他松口。 景武帝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永宁的额头,大约是醉意上头,他眼神迷蒙,低低笑道:“要给我什么?” 意乱情迷之时,竟还能听永宁说什么。 她红着脸将帕子拿出来,“手帕之交。” 他低沉着嗓音重复:“手帕之交……” 帝王下一刻又闭上眼,仿佛方才他的片刻清醒只是永宁的错觉,唇又被人轻轻啃咬。 她无力的攀上他的脖子,以此来支撑自己的身子。 “云郎……” 景武帝呼吸过于炽热,她想躲,却被他禁锢在怀中,后退不了半分。 耳尖被人咬住,麻了半边身子。 而后肩膀上被人狠狠咬了一口。 “我从未如此恨你年龄小。”帝王口齿不清,带着无法压制的情欲。 他抱着永宁,气息不稳,却再也没任何动作。 许久之后,永宁听他心跳没有刚才那么剧烈,小心翼翼的推了推他,“云郎,你抱我好久了,我好难受。” 她的腿麻了。 帝王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拉开方才被自己咬的地方。 她有些怕,他现在喝了酒,过于危险,下意识的拉住自己的衣服不让他碰。 “乖,我看看有没有留伤。”景武帝一双丹凤眼狭长,最能魅惑人心。 特别是此时他声音低沉喑哑,更像那魅惑小姐的男狐狸精。 “云郎当真?” 景武帝笑着亲了亲她的脸颊,“真的。” 永宁半信半疑的松手,他极为小心的拉开衣服,露出永宁的肩膀,再也没将衣服往下拉。 红色牙印映入眼帘,他抬头看永宁无辜的双眼,心疼的在牙印上吻了吻。 “抱歉,刚才过于冲动了。” 永宁委屈的盯着他。 景武帝用自己的手轻轻将她的眼睛盖住,凑在她耳边道:“乖,别这么看着我,我会忍不住的。” 永宁被他折腾的脸和耳朵都通红,屋中突然陷入黑暗,她身边躺下一个人,腰间瞬间又搭上一只手。 “手帕我收下了,我是不是也需要自己绣一个还礼?” 永宁乖巧的“嗯”了一声,“是要陛下亲手绣。不过陛下如果政务繁忙,让别人绣,你再送给我也是一样的。” 他笑着抚上自己的额头,“我还从未绣过帕子,等有时间,给你绣一个。还希望卿卿不要嫌我绣的丑才好。” 第145章 手帕 “云郎九五至尊,您要是亲手绣帕子送我,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怎么会嫌弃。” 黑暗中少年轻笑一声,下一刻,永宁就觉得自己的脸颊又被他捏住,温热的唇与自己紧贴。 “卿卿,你的唇好冷。” “唔……”永宁被他吻的呼吸不过来,微微推了推。 他松手,闻到了永宁唇上被自己染上的酒气。 他似乎很开心,微微禁锢住永宁的脖子,再次凑近,“乖,再亲一下。” 一吻毕,他搂着永宁安安静静的入睡。 他今日喝酒是因为午睡时做了一个梦。 梦中永宁得知了东离皇后过世的消息,她哭闹着要回东离,甚至不惜跪下去求辰王带她离开。 他说着不在意她与辰王的过往,心里却始终无法放下。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留在景武帝心里的一根刺,如今拔去了,可那根刺的痕迹始终无法抹去。 阿辰在梦中笑着与她携手离开,偌大的宫殿,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孤寂的坐在权力之巅,无人可伴。 景武帝今夜睡的不大安稳,永宁能听到他在梦中呢喃着什么不要离开我。 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她此刻可以感觉到,景武帝很没安全感。 她握紧了他的手,试图安抚。 “卿卿!” 他自梦中惊醒,额头都是汗。 永宁起身拿了帕子为他轻轻拭去,“云郎梦魇了,冬日里都出了这么多的汗。” 景武帝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梦中场景过于恐怖,他紧紧拥住她。 “我不会失去你的,对吧。” “当然不会,永宁会一直陪着云郎的。” 李溸叩门,到了该早朝的时辰了。 他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不舍的起身离开。 永宁白日里一直呆在贵妃宫中陪她,还见到了王慈笙,王慈笙有了郡主的身份,衣着首饰确实要比从前精致的多。 她见了永宁,俏生生的小脸红彤彤的,总是看着永宁笑。 末了二人离开时,她突然拉起永宁的手,在她手心写字。 “娘娘长的真好看。” 王慈笙笑容真挚明媚,永宁心里一暖,摸了摸她的脸蛋,“谢谢笙儿妹妹夸赞。” 王慈笙福了福身,离开皇宫。 夜晚永宁等了许久,躺在床上无聊的拿着话本子看,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半夜时她感觉有人在推自己,烦躁的挥了挥手。 “卿卿,手帕我绣好了。” 听这熟悉的声音,她下意识的睁开眼。 景武帝眉眼带笑的望着她,手中是一方帕子。 只是上面绣了歪歪扭扭的……鸭子? 她拿过帕子,“云郎,这可是鸳鸯?” 景武帝乖巧的点头,满怀期待的盯着她,像是个等待夸赞的孩子。 永宁尴尬的笑了笑,“挺好,挺好。” 看出她的勉强,他摸了摸鼻子,“绣的不好看。” 永宁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挺有辨识度的。” 他轻笑,搂着她满意的入睡。 似乎一切趋于稳定,永宁常往贵妃和东宫跑,也给太子绣了一个小的祥云平安符。 太子拿着平安符抱在怀里开心的眯起眼,“我也有宁娘娘绣的平安符咯!” 稚嫩孩童如此开心,永宁也忍不住跟着笑。 冬日里永宁怕冷,景武帝刚下朝时她还没起,他朝服都未来得及换,看她安静的模样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声唤:“卿卿,你阿兄来信了。” “阿兄?” 永宁悠悠转醒,景武帝将信打开给她。 兄长的信只有寥寥两句:“东离安好,子卿勿念。望吾妹平安,保重。” 她仔细翻了翻信封,发现真的只有这一张,也只有这几句,字迹也比上次的潦草了许多。就好像…… 好像是心情烦乱之时匆忙写的。 一种不安油然升起,她下意识的抓住景武帝的衣袖,“云郎,东离是不是出事了?” 景武帝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怎么了这么慌张?” 永宁将信纸给他看:“兄长自来稳重,为何此次的字迹如此潦草。” 看到上面并未提永乐皇后,景武帝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许是东宫事多,抽空写的,所以字迹才会潦草吧。” 永宁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自己去年生辰那晚梦见的母亲,她小心翼翼的问:“那……我母后呢?” “应当也是平安的吧,并未听过东离有人薨逝。” 他说的平静,就连语气都如此平缓,永宁安定下来后,他有些心虚。 永乐皇后薨逝了,圣宁帝给他写了一封密信,让他将此时不要告诉永宁。 她的母亲,在她生辰那日自焚。 若她得知,该有多伤心。 东离哀鼓响起,诸国皆知。 景武帝下令西凉任何人不得向宁妃透露半分,否则就诛九族。 如此强压,他也时时刻刻都在害怕。 梦中永宁得知永乐皇后薨逝的消息,她跪下求辰王,求辰王带她离开。 他们走了,偌大的宫殿又只剩了他一人,他不想再过那种被思念折磨的日子了。 “今日晚上宫宴,穿的厚些,以免着了风寒。” 他握住她冰冷的手,轻轻摩挲。 二人独处时他总命人多添两三个炭盆,永宁觉得适宜的温度,他热的难受。 只二人时他可以对永宁多有关照,宫宴人太多,若因永宁一人令后宫诸人不适,她会引起众怒。 永宁轻点了点头,想起自己梦中此时正在调养身子,她畏寒怕冷,亦是难以有孕,纠结再三,道:“云郎,我畏寒怕冷,可不可以让太医院李大人为我把一把脉,调养身体?” 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无非是在担忧她难以有孕的事。 永宁从前昏倒时李泽兰就已经告诉了景武帝,说她难以有孕,也问过要不要为她调养身子,景武帝拒绝了。 他见过贵妃生子的九死一生,他不想让永宁陷入危险。 “西凉炭火充足,你若冷,库中还有狐皮大氅,我改日让人送来。” 他不轻不重的挑开话题,这不是永宁想要的回答,她直接道:“云郎,我体寒,若是难以有孕怎么办……” 景武帝无奈的叹了口气,眼中柔情无限,“生子过于危险,你若喜欢孩子,我可以让延思记在你名下,何苦非要调养身子受苦呢。” 第146章 帝王薄情 听他这意思,是早就知道了自己难以有孕了? “云郎知道我难以有孕?” 他点头,“你梦魇时李泽兰为你把脉,与我说过。” 似乎是怕她误会,又道:“我不想让你受苦。” 他知道,但是他不想让她受那份苦。 “延思那孩子挺喜欢你的,如果你想,我可以把他记在你的名下。” 永宁立即摇头,“太子殿下是贵妃娘娘所出,我不能这么做。” “那如果王氏不在了,你会不会抚养延思。”他说的轻松,像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一样。 也是因为曾见过永宁在东宫抱着太子的模样,平和宁静。 他忽而觉得仿佛把谢延思放在她膝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永宁听来,觉得景武帝过于狠心。 就算他心里没有王慈安,她尚且自十六起就在后宫与他相伴,还为他诞下一子。 景武帝竟只为了永宁一人就说如此狠毒的话。 永宁扯了扯嘴角,有些牵强,“若我说是,云郎会如何?” 这下落到景武帝沉默,他思索片刻,薄唇轻启:“如果她不喜欢你,我也许会杀了她。” 永宁不可置信的望着他,“可慈安阿姐与陛下相伴多年,还为陛下诞育子嗣。人非草木,陛下当真心如磐石?” 察觉到永宁情绪不对,他笑着抚上她的脸,“只是如果而已,王氏也挺喜欢你的。” 永宁微微拂开他的手,有些不想再理他。 景武帝看着落空的手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前朝诸事繁多,他只是来送个信,没想到会闹到这种地步。 “今日晚宴你多小心些,我先回太和殿处理政务了。” 屋中归于寂静,永宁怕的手都在颤抖。 王慈安与他相伴多年,只因他不喜欢就可以随随便便把她的孩子送给别人,更是说出“我也许会杀了她”这么冷漠的话。 屋中一个小宫女抬头冷冷盯了一眼永宁,又瞟了一眼景武帝关上的房门,复又垂下眼帘,与旁人无异。 “我的儿,皇室亲情,先君臣,后父子。自古帝王薄情,切不可过于深陷。” 圣宁帝教导他们兄妹二人的话犹在耳边,永宁抚了抚那丑丑的绣帕,苦涩的笑了笑。 亲情尚且凉薄,何况帝王的宠爱。 晚宴时永宁盯着面前的那盘有香菜的鱼,默不作声。 她与景武帝说过她不能食香菜,会呼吸不畅。 景武帝也告诫过御膳房不准给她送带香菜的菜品,今日是怎么了。 月氏舞剑助兴,北漠之人生于北部大漠草原,生性洒脱,女子也不像东离一样被诸多礼数束缚。 她的剑舞的好看,永宁都忍不住被她吸引。 抬头望上座,君王亦是。 帝王端起酒杯轻饮,仿佛察觉到永宁的目光,他淡淡的往永宁这里看了一眼。 他薄唇上带着酒的亮光,更衬得唇红。 “月氏的剑舞的不错,今日宫宴孤王也开心。册封月氏为月嫔,迁居储秀宫主殿吧。” 他将酒杯随手放在桌上,恣意潇洒。 永宁垂眸不语,盯着桌上的鱼出神。 月氏福身谢恩:“谢陛下恩典。” 她看到帝王不远处的永宁低头出神,笑着道:“陛下,臣妾近日为了宫宴一直在研习厨艺,今日的鱼都是臣妾亲自做的,还请诸位姐妹不要嫌弃。” 月氏性子爽朗,平日又待人和善,宫中嫔妃大多也给她面子,吃了几口都说不错,就连贵妃也赞不绝口。 “确实不错,妹妹有心了。” 月氏笑眯眯的福身:“能让娘娘夸赞,臣妾喜不自胜。” 她注意到永宁自始至终都在沉默,也不动筷,惊讶出声:“呀!宁妃娘娘……是嫌弃臣妾手艺不精吗?” 永宁抬眸看她,心中有几分不喜。 大庭广众如此污蔑,月氏也不像平日那般真诚。 景武帝坐在上座默不作声,他瞥了一眼那被香菜覆盖的鱼,在永宁拿起筷子之前出声:“孤王记得贵妃爱吃鱼。” 贵妃愣了一下,笑着道:“是。” 他手一挥:“李溸,把鱼给贵妃吧。” 月氏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咬紧下唇,什么都没说。 贵妃有些意外景武帝会记得自己的喜好,喜上眉梢,“多谢陛下。” 永宁一场宫宴意外的沉默,至夜晚,宫人来报说今夜是月氏被召去了承恩殿。 她只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空中雷声惊起,她被吵的睡不着,心中不安,穿了衣衫去往贵妃宫中。 青莲怕下雨,她带了伞。 至贵妃宫外,永宁等着宫人传报,空中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若是在东离,落的会是雪。” 永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宫门打开,贵妃亲自执伞出来。 “天如此冷,怎么在宫外等。” 她握着永宁的手带着她进屋,贵妃知道永宁畏寒怕冷,让人多添了两个炭盆。 “深夜叨扰娘娘,是臣妾失礼了。” 贵妃轻摇了摇头,“我本也没睡,你来正好有人作伴。” 似乎是太热了,贵妃又褪去两个衣衫。 贵妃始终待她和善,也处处迁就,总能让永宁想到远在东离的陈瑾妃。 今夜她也知道是月氏承宠,永宁从前独宠,她以为永宁伤心,一直在给永宁讲话本子上的故事来为她解闷。 “后宫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今夜若不是你来与我相伴,我怕是又要一人独坐到天亮了。” 她坦荡从容,声音轻柔,却说着她自己最伤心的事。 这般温柔的人与景武帝相伴多年,他却说:“如果她不喜欢你,我可以杀了她。” 凉薄帝王,何来真心。 看她打哈欠,似有困倦之意。 永宁笑了笑:“慈安阿姐,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宫了。。” 贵妃拦住她,递给她一个香囊,“这是我自己调制的,可以安神。” “多谢慈安阿姐。” “不必忧心太多,该有的都会有的。” 贵妃笑起来,温柔大方。 出宫门时有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见到永宁微微福身:“宁妃娘娘。” 小太监道:“这是承恩殿吩咐送给贵妃娘娘宫中的。” 永宁微微颔首,抬步离开。 第147章 云郎,是你吗 永宁刚走了一半的路,听身后有人哭喊着叫她:“宁妃娘娘救命!” 她转身,看到了幼妤在雨中奔跑着叫自己。 幼妤到永宁跟前扑通一声跪下,青莲连忙为幼妤撑伞。 “我家娘娘中毒了,求宁妃娘娘救命!” 永宁心里一痛,提了裙摆就开始往贵妃宫中跑。 西凉人人都道宁妃娘娘仪态端庄,如今听到贵妃病危,提了裙摆在雨中狂奔,毫无仪态。 福禄机灵,无需永宁吩咐他就往太医院跑。 这时候主子着急固然正常,但主子跑过去除了伤心也别无用处,得找医士。 贵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角不断涌出黑色的血。 “慈安阿姐。” 她眼神开始涣散,努力的在空中抓着什么,好像想握住永宁。 永宁哭着握住她的手,“阿姐,我在这儿……” 幼妤跪在床边止不住的哭,平素贵妃教导她遇事冷静,如今她看贵妃这模样是活不成了,只能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不吵到贵妃说话。 “子卿,我不成了……替我照顾好我的孩子,妹妹,还有幼妤……” 永宁哽咽到无法出声,握紧了贵妃的手。 她的力气在一点点消散,永宁连忙开口:“阿姐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 贵妃眼神涣散,费尽力气开口:“多谢……子卿……” 她的手垂下,再没了生息。 “慈安阿姐!” “娘娘!” 福禄在殿门外听到二人凄惨的哭喊,脚步狠狠顿住。 今夜的值班的太医也愣住,在殿外跪下。 “恭送娘娘宾天……” 福禄也跪下叩拜,人救不回来了。 贵妃过世的太快了,就算今夜福禄找到了李泽兰,也拦不住阎王爷带人走。 天还没亮,月氏始终在承恩殿。 月氏是景武帝登基以来第一个在承恩殿过夜的人,无上恩宠。 可今夜,王慈安死了。 永宁的心像针扎了一样疼。 贵妃是她在西凉后宫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也是唯一让她感受到温暖的人。 这般温柔的人,死的不明不白。 “福禄,福禄!” 福禄连忙起来到屋中,永宁将令牌给他,眼神阴郁,是他在永宁身边服侍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 “拿着它出宫将李泽兰叫进宫,无论如何我也要知道慈安阿姐究竟是中的什么毒。” 福禄离开,永宁跌跌撞撞的站起来。 “青莲和幼妤一起守着,不允许任何人进来,也不许任何人出去。” “绿荷,随我去承恩殿。” 永宁一路上泪都没断过,贵妃待人和善,在后宫平安无事多年,那些嫔妃也对她多有恭敬。 慈安阿姐待所有人都如亲妹妹一样,后宫嫔妃不会有人害她。 只有她走后,景武帝派了个小太监送了吃食给贵妃。 而后贵妃就毒发身亡。 承恩殿并未点灯,永宁跪在殿前,李溸想将她扶起来,她却躲开。 “劳烦公公通报一声。” 李溸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娘娘,您这不是让奴才为难嘛……” 见李溸不肯帮,她起身就要闯承恩殿的殿门,侍卫们拦她。 “绿荷帮我。” 绿荷上前与侍卫撕扯,可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是习武之人的对手。 不过眨眼的功夫,绿荷被一名侍卫压制住。 他们知道永宁从前独宠,又是妃位,不敢动永宁,只敢用剑鞘去拦。 “谢云星!” 永宁气恼却也无法,如此生气还无法发泄,她气的浑身颤抖。 “深夜闯宫,按律当斩。直呼君上名讳,按律当诛九族。娘娘,不怕吗?” 低沉的嗓音,温柔的语气,如此熟悉。 她回头看到了身披铠甲的辰王,手搭在腰间的剑上,脸上还有未干涸的血迹。 他凯旋了,刚回帝丘。 侍卫们对辰王多有崇拜,见辰王来,也是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 永宁无心与他多说,见侍卫收了剑鞘,她想将殿门撞开,有人却拉住了她的胳膊。 她讨厌一切拦住她的人,无论是谁。 平静无波的双眼看着她,缓声道:“你在东离还有亲人,此举怕是会为东离带来灭国之灾,娘娘三思。”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慈安阿姐死的不明不白!我连公道都讨不到!” 他面上有些倦色,一路驾马回来,暗卫给了信号,他知道她在宫中危险,又赶到了皇宫。 深夜带剑入宫,随便谁都可以造谣说他有不臣之心,可他还是来了。 他想帮她。 殿门被人打开,景武帝冷眼盯着辰王放在永宁胳膊上的手。 “阿辰深夜前来,何事。” 辰王松手,笑的纯真:“臣弟每次战胜回来都会先与阿兄报平安,这次回来的晚了,来向阿兄请罪。” 景武帝似笑非笑的盯着永宁:“哦?是为了请罪,还是为了帮人?” 如此生疏的语气,永宁心里一冷。 她跪下:“臣妾深夜闯宫自知罪不可赦,要杀要剐臣妾毫无怨言。只是今日臣妾想问一句,云郎,是你吗?” 她抬起头,眼神怨恨,“慈安阿姐毒发身亡,是你吗?” 景武帝淡淡的移开眼,不喜不悲,神色冷淡。 “不是。” 辰王见景武帝出来,拱手道:“皇兄有私事要处理,臣弟就先告退了,明日再来请罪。” 景武帝不语,算是默认。 月氏似乎才穿戴好,看到永宁通红的双眼,温声道:“宁妃娘娘既有急事,臣妾就先告退了。” 景武帝漫不经心的拢了拢衣领,将脖子上的痕迹掩盖住。 永宁心痛的像针扎了一样,越看越觉得难过。 慈安阿姐在痛苦挣扎时他却在与美人共度良宵,桌子上被打翻的食盒,那糕点是景武帝送的。 她抬手握住他龙袍一角,“云郎,我想听你说,那盘糕点……是不是你让人送去的……” “是。” 听到回答,她卸了力气一般的瘫坐在地上,泪如断线的珠。 微风拂过,李溸掌灯。 景武帝居高临下的看她这可怜模样,毫无动容。 “今夜你闯宫,是大罪,孤王护不了你,罚半年俸禄,回去吧。” 她见他要走,跪爬几步又拉住他龙袍一角,声音颤抖,楚楚可怜:“云郎……你说过不杀慈安阿姐的。” 景武帝将衣服从她手中拽出来,态度冷硬,“孤王无需与你解释!李溸,送宁妃回宫!” 第148章 纵火烧宫 永宁跪坐在地上,第一次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在诸多太监侍卫面前。 他杀了慈安阿姐……他杀了在他身边陪伴多年的人! “娘娘,请回吧。” 太监们头都不敢抬,李溸将永宁扶起来,绿荷也被侍卫们松开。 “娘娘……” 绿荷搀扶着永宁,再次回到了贵妃宫中,幼妤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感觉马上就要昏过去了。 李泽兰面色沉重的在一旁坐着,见永宁进来,他满脸沧桑,“这毒我从未见过,抱歉,原谅我医术不精,断不了这是何毒。” 李泽兰是景武帝亲封的神医,更是整日拿着神医的名头高傲的不行,如今有他断不了的毒,这是何等打击。 子卿,万不可做无用之功。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状似疯癫,“救不回来了,公道也讨不成了。慈安阿姐……对不起……” 她最后看了一眼贵妃,狠下心转身。 “幼妤,等娘娘下葬,你随我来关雎宫吧,慈安阿姐说过,让我护着你。” 幼妤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是叩首道:“谢宁妃娘娘好意,奴婢想留下来送一送贵妃娘娘。” 幼妤是贵妃从娘家带来的贴身奴婢,应当与王慈笙身边的幼妘一样,都是自幼陪着主子长大的,她能提出这个要求并不稀奇。 永宁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回宫之后,她独自坐在屋中,未曾点灯,也未让人在旁侍奉,就连青莲也被她支了出去。 独坐至天亮,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永宁被刺的眨了眨眼。 抬手去挡,仿佛从指缝中看到了身着凤袍的妇人。 妇人双眼无神,应当是看不见的。 “我的孩子,你怎么和我一样了呢。” 和她一样独坐到天明,和她一样痛心难忍。 永宁将手放下,妇人消失。 她眨了眨眼,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苦涩的笑了一下。 她拿着红烛去往偏殿,看到了诸多话本子,都是书本纸张。 平日她待宫人宽和,昨夜又让他们都离开,去往偏殿的路上,无一人。 烛火点燃书本,将她的脸映的通红。 她将书本都扔在地上,一本压着一本,露出空隙,黑烟滚滚。 福禄绿荷几人起身来当值时没有看到永宁,四处寻找,却看到了偏殿的滚滚黑烟和灼热的热浪。 “公主!公主你快出来!” 门被人狠撞,永宁无动于衷。 她进来时已经将门反锁,钥匙在她手中,福禄他们进不来, 她冷眼瞧着火势越来越大,门外的嘈杂声也越来越大。 此时景武帝应当刚上朝不久,正是脱不开身的时候。 就算福禄机灵派人去找景武帝,等他从宣政殿赶到,这关雎宫也成一片废墟了。 她抬头望着这琼楼玉宇,只觉压抑。 “这西凉后宫,就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囚笼!” 她疯了一般一直将书撕了扔进火中,火势越来越大,火舌一次又一次的往她衣衫上试探。 在东离她为自己讨不来公道,在西凉她有帝王宠爱,却连最要好的慈安阿姐的性命都保不住。 福禄在门外一个劲儿的撞门,他和亲途中跟着阿三习武瘦了些,如今撞不开门,心里一直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多吃些,若是多吃些,几下就能将门撞开。 绿荷拍打着窗子,声音带了哭腔:“公主,奴婢求您出来。” “公主,宫妃自戕是大罪。陛下与殿下马上就可以将宁远侯除掉重掌政权,您万不可在此时糊涂啊!公主!” “陛下还未除掉宁远侯,您若此时自戕惹怒了西凉陛下,届时东离内忧外患,咱们太子殿下是活不成的呀!” 阿兄…… 永宁眼眶酸涩,泪眼蒙蒙中,她在火中看到了衣着凤袍的妇人,她看不清她的脸。 “好孩子,你是东离的国公主。想一想你的父兄,想一想你的子民。你已经走到了今天,为你父兄争得了西凉的兵权,可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你若自戕,去往东离支援你父皇的西凉五十万大军会不会成为踏平东离的利刃。” 永宁几近崩溃的跪下,人人都劝她出去,人人都让她想一想家国大义。 可她活了十七年,连一次公道都没得到过。 “母后,我该怎么办……” “我的儿,委屈你,要忍一忍了。” 浓烟不停入鼻,空气越来越稀薄。 永宁倒在地上,意识模糊。 她看到了紫衣金纹的少年用剑将门劈开,将她抱了起来。 “娘娘,何必呢。” 永宁又被人放在床上,她听到辰王对福禄吩咐:“不要跟任何人说我来过,为她好,也是为我好。” “谢怀远。” 辰王脚步顿住,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这脆弱模样,心中复杂万千。 他在南部边境受了伤,将养了小半月,每次进入睡梦,他都能梦到另一个自己和永宁。 那梦对他而言过于荒诞,是他所不敢想的。 梦境一日接着一日,仿佛是在等他入睡再接着往下发展一样。 可梦终,他还是在南部驻守的将军,她仍是冠宠后宫的宁妃。 “娘娘想问什么?” “东离……当真一切安好吗?” 辰王怕她察觉自己的心虚,垂下眼帘,道:“自然是一切安好,宁远侯只剩下几支残军,不成气候了。” “可我今日纵火,我好像看到了我母后……” 辰王背过身,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许是娘娘忧思过度,出现的幻觉吧。” 他离开,躲在他关雎宫的房顶。 他不敢告诉她,东离的永乐皇后自焚身亡,还是在她生辰那日。 她十六岁生辰那日西凉下了一场雪,是他第一次在帝丘看到冬日落雪。 后来在出征时路过东部,他听得江湖散人闲谈说东离皇后自焚,在太子与公主生辰那日。 那场雪,也许是那位被囚深宫十余年的目盲皇后亲自来看了一眼她的女儿吧。 景武帝得到消息就急匆匆的往关雎宫赶,偏殿成了一片废墟。 “永宁!” 他看到永宁躺在床上时松了一口气,看她脸上被烟熏的脏兮兮的想为她擦去,她却偏过了头。 第149章 失宠 景武帝愣住,察觉到她的冷淡,他淡淡的收回手,“你好好休息。” 他再次来到偏殿,看着太监们收拾,他也看到了被烧了一半的门上,有被剑劈过的痕迹。 他冷笑一声,“贼心不死。” 永宁刚闭上眼,就感觉床边站了个人,她盯着景武帝,不行礼问安,也不开口说话。 “关雎宫被烧毁了,你在此处也休养不好,等人修葺也需些时日。” “陛下要如何做吩咐便是,臣妾自会遵命。” 景武帝竟是也不看她,“李溸,吩咐关雎宫的人,将宁妃的东西收拾一下,暂居东宫偏殿。” 永宁无力的笑了一下,心中凄凉,“陛下,臣妾一个后妃,住在东宫,这也未免过于于礼不合了吧。” 王慈安刚过世,他就要她住在东宫与王慈安的孩子朝夕相处。 “孤王说过,你的宫殿不住第二个妃嫔。如今只有东宫闲置,你别无去处。” “慈安阿姐死后,陛下要将太子交予何人抚养?” 她双眼通红,止不住的怨恨,景武帝见她这模样,想起昨夜辰王握住她胳膊的手,只觉得心中烦躁万分。 竟是别开眼,一眼也不瞧她了。 “自然是他喜欢的娘娘,也得是孤王喜欢的……宠妃。” 永宁冷笑一声,“臣妾如今,还算得上宠吗?” 景武帝弯下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一双眼睛如毒蛇一般盯着她,不容她躲避。 “你若听话,自然得宠。若你执意与阿辰纠缠不清,在东离的那五十万大军,会成为孤王踏平东离的利刃。” 她狠狠瞪着他,模样倔强。 景武帝最恨她这样,低头咬上她的唇。 永宁奋力推开他,想也没想,一巴掌落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迅速起了红印。 “终没想到,有朝一日,云郎还是用我东离子民和父兄的性命来威胁我。” 她红着眼眶,发丝散乱,楚楚可怜。 景武帝心下的愤怒被她这一巴掌打散,看她唇上的牙印,心里有些愧疚,却只是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等到她搬到东宫,太子跑了过来。 “宁娘娘,母妃是不是亡故了?” 孩童脸上并无悲痛之色,反而在担心永宁。 永宁含泪点头,蹲下身与他平视。 太子为她擦去泪水,“宁娘娘别哭,你还有思儿呢。” 他与贵妃并不亲厚,无论是梦中还是现世,他只有在宫宴上才会遥遥看到贵妃的面容。 若说亲情,他反倒与永宁更为亲近。 毕竟永宁在梦中如母亲一样护着他,为他担心,记着他爱吃什么,还为他的婚事掌眼。 贵妃于他而言,只是一个不算熟悉的生母。 “宁娘娘,你可不可以做我母妃。” 永宁哭着摇头,她真的不想。 若非她与太子亲近,慈安阿姐就不会被人下毒手,一切都是因为她。 “可是宁娘娘,如今月嫔有得宠的势头,明年又该大选。届时家世显赫的嫔妃定会不少,她们会争我的。侄儿真的不想过那种被人当物件儿一样争夺的日子。” 我不想过那种被人当物件儿一样争夺的日子。 她想到了她的兄长,东离的太子。 幼时他们远离生母,永宁被李氏克扣俸禄,被内务府的人嘲弄。 而身为太子的清逸则是一天天过的提心吊胆,今日有毒,明日有刁奴。 都是为了嫔妃们争夺太子的抚养权而做出的栽赃陷害的事。 兄长那段日子郁郁寡欢,自嘲自己像个尊贵的物件儿,任人争夺。 太子小小的手捧住永宁的脸,模样真挚,“宁娘娘,我真的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明日我去与父皇说,好不好?” 永宁含泪点头。 她救不了兄长被人争夺的命运,那就救一救与她一样有梦中记忆的谢延思吧。 月氏承恩得宠,在后宫一时风头无两。 太子去与景武帝说了想让永宁做自己的母妃,景武帝应了。 关雎宫在重建,她只能日夜住在东宫。 一切归于正轨,只是永宁似乎没有从前那般得宠,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恩宠。 路上碰到景武帝时,景武帝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经过,视而不见。 甚至有几次,月氏坐在了他的帝辇上,居高临下的从永宁身边经过。 月嫔还故意在景武帝面前提了一下永宁在身边福身,景武帝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永宁望着二人相依离去的背影,那一刻她才深刻的意识到,自己真的失宠了。 她叹了口气,心里也不大在意了。 得宠也是活,不得宠也是活。 辰王已经说过宁远侯没了兵权,她的使命完成了,得不得宠,都无所谓了。 永宁在东宫住了一个月,太子日日陪着她,她看着与王慈安一模一样的美人尖,心里还是难过。 不得宠,虽说内务府的人多有怠慢,却无人敢克扣她的俸禄,永宁过的也还好。 也许是抚养太子的缘故。 终有一日,永宁又看到了那个给贵妃送糕点的小太监,他这次来是给永宁送的。 小太监福身:“宁妃娘娘,陛下念您抚养太子辛苦,命人做了这糕点来。” 永宁微微颔首:“替本宫谢陛下隆恩,也劳烦小公公跑一趟了。” 福禄照例给些零碎的银子,谁知那小太监却笑着拒了。 “奴才在太和殿还有活计要做,就不多逗留了,奴才告退。” 说完便拱手行礼,规规矩矩,一点儿错都挑不出来。 永宁瞟了一眼食盒中的糕点,觉得那糕点过于甜腻,盯着那糕点看了许久。 景武帝是知道她贪甜,却也知道她吃了甜食会牙疼,往往不会让人给她做这么甜的糕点。 桃夭蹦蹦跳跳的从宫门外进来,腰间始终挂着一个极小的小葫芦药瓶。 那是李泽兰给她的神药,小病小痛的吃一颗就没事了,还是甜的。 她也整日宝贝的狠,天天挂在身上。 桃夭也爱吃甜食,永宁随手把这糕点送给了她。 她开心的笑起来,脸蛋圆圆的,嘴角边的两个梨涡浅浅的。 “谢娘娘赏赐!” 第150章 我枉称神医 李泽兰今日来给太子把平安脉,他今日拐了个弯,来到了永宁的殿中。 “娘娘,臣下想求娶娘娘身边的一等宫女,桃夭。” 桃夭正在吃糕点,闻言脸色瞬间通红,糕点迅速嚼了几下咽下去,红着脸道:“你整日以逗弄我为趣,谁要嫁你!” 李泽兰不气不恼,笑着道:“你整日将我送你的药挂在身上,不是心悦我是什么?” 永宁拢紧了身上的大氅,看桃夭脸色通红,也不像是真的不想嫁,只是口是心非罢了。 宫中女子虚度光阴她自小就见了太多太多,半月前贵妃薨逝,幼妤说要送一送贵妃,第二日她就殉主了。 而贵妃宫中其他的宫女大多都快到二十五了,景武帝一道圣旨将她们都放出了宫。 而她们出宫后,等待着她们的命运是什么呢? 她们并无一技之长,在宫中养尊处优,学的都是伺候人的本事,出了宫……大约也只能草草寻个人嫁了。 永宁又看向青莲,青莲嫁给了任三,虽说是冥婚,她还是将头发都盘了起来,按说青莲嫁给了任三,已经是将军夫人,她断不能再回永宁身边伺候。 可她执意如此,说想嫁的人已经嫁过了,可想追随的人却独自一人在虎狼窝中挣扎。 她想护着永宁,哪怕有一日献上她的性命,她也不怕。 永宁看着桃夭通红的脸蛋,笑着道:“桃夭,在我身边也是虚度光阴,倒不如我放你出宫。李大人也是良人,你与他成亲,他也断不会亏待了你。” 桃夭红着脸,别扭的点点头。 李泽兰叩首谢恩,满面欢喜:“谢娘娘成全!” 他将一支珠钗轻轻插入她的发间,“我没有父母,是我师父将我捡了回去。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我成亲,可是师父不在了。这是他亲手打的发钗,临终前让我送给我的发妻。” 永宁笑着看这二人,道:“正月十五是个好日子,半月后,你可觉得时间仓促?” 李泽兰连连摇头:“不仓促,臣下一月前已经将府中布置妥当,聘礼也早已备好,只等娘娘点头。若娘娘舍得,明日成亲也是可以的。” 桃夭抬手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颇有些撒娇的意味,“谁要与你明日成亲,我还舍不得娘娘呢!” 永宁笑着道:“新嫁娘还要亲手为自己绣嫁衣呢!” 李泽兰笑眯眯的:“臣下也将嫁衣准备好了。” 桃夭脸一红,跑了出去。 这半月中关雎宫已经重修好了,景武帝却迟迟不下旨让她搬回去。 直至一天晚上,雷声大作,听说今夜仍是月嫔承宠。 永宁心中总觉不适,久久未能入睡。 至半夜,永宁看到了玄衣身影绕过屏风,只穿了件里衣来永宁宫中。 “陛下深夜前来,是有什么旨意吗?” 语气如此生硬,景武帝眉头微皱。 他狠下心晾了她一月有余,本以为她会低头服软,可她没有。 他什么都没做错,那日太和殿前的质疑令他烦躁,他也恼怒永宁不信任自己。 加之这几次她与辰王都有交集,蛇,火,还有太和殿前。 他更加想让她主动来找自己,好证明自己在她心中要比辰王更更重要。 可她没有。 哪怕是看着旁的女人得了无上恩宠,她仍不争不抢,老老实实的呆在东宫。 今夜雷声大作,他身旁的月嫔故作娇弱的往他怀里钻,说怕雷。 恍惚间他想起永宁似乎每到雨夜听到雷声都会梦魇,他拂开美人,身着里衣就往东宫赶。 “你为什么不肯像我服句软呢。” 永宁低笑一声,“若是臣妾服软,慈安阿姐会回来吗。” 景武帝沉默,直觉告诉他不能再如此僵持,他缓声道:“我没杀她。” “可陛下也没下旨去彻查,不是吗?”她抬头,眼神怨毒,“一月有余,慈安阿姐死的不明不白。” 她这模样,与记忆中的妻子重叠在一起。 都在恨他,怨他。 “慈安阿姐与陛下相伴多年,她含冤离世,陛下连一个真相都懒得去查,当真是薄情!” 雷声响起,屋中骤然一亮,永宁的一滴泪划下,景武帝心里猛地一痛。 “我有在查,可毫无头绪。王氏最后吃的糕点的确是我送的,可我真的没有下毒。”帝王握住她的手,温声服软。 永宁厌恶的推开,不想看他一眼。 二人僵持,福禄却苍白着脸闯进来,“娘娘,桃夭没了……” 赶到时,桃夭嘴角流出黑色的血,双眼瞪得很大,捂着肚子,满脸痛苦。 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小葫芦药瓶,旁边零零散散的有几颗药丸,一整瓶药,她吃的只剩了几颗。 李泽兰抱着桃夭的尸身,无声落泪,看到地上的几颗药丸,他痛苦的闭上眼。 桃夭的死状与贵妃的一模一样,他没见过这种毒,这毒已经浸入她的五脏六腑,他赶到时桃夭正疯狂的往嘴中倒他给的解毒神药。 可他的解药对这奇毒没有用,缓解不了她的痛苦。 她吃了一整瓶解药,可毫无用处,她死前……该有多绝望。 李泽兰抱着桃夭的尸身,她头上还有他送给她的发钗。 “对不起,对不起……我枉在你面前自称神医……我连你都救不回来,对不起……” 这话说的令人心碎,李泽兰是景武帝亲封的神医。 只要是他见过的病症,哪怕是将死,他也能从阎王手中将人抢回来。 他以自己的医术为傲,可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亲眼看着自己的未婚妻饱受奇毒折磨而他束手无策。 李泽兰平日嘻嘻哈哈的,最爱逗弄人,如今他失声痛哭,看着令人难受。 他抬手为她合上双眼,从自己袖口中掉出一个烟火。 他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将桃夭轻轻放在床上,然后疯了一般跑出去放烟火。 “林禹,你救救她!” 神明被树妖缠住,无法脱身,看到蓝色烟火一瞬间,他不再纠缠,闪身回到帝丘皇宫。 李泽兰看到白衣身影出现的一瞬间,他跪在地上,“林禹,求求你救救她……” 善谨真人拂尘化作白烟消失,神明愧疚低头,“抱歉,天道可窥,可命道不可违。若今日我救了她,她的魂魄会消散于六界,永无轮回。” 第151章 命格相克 “你曾说若非重要时刻这烟火不能放,可如今是我最重要的时候。你可不可以……救救我的妻子。” 神明不语,手一挥,将那蓝色烟火又放在了他手中。 李泽兰明白了他什么意思,颓废的低下头。 良久,他低低的笑了起来,声音苍凉。 “今夜是正月十四,明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 永宁坐在床边,她看着桃夭自来笑眯眯的脸上有诸多黑色污血,她沉默着用自己的帕子为她擦去。 “你到我身边时我还曾怀疑过你,对不起。” 景武帝负手而立,永宁抬头时眼中盈了泪水。 “云郎还是不肯为我身边的人讨个公道吗?” 景武帝别开眼,不再看她。 永宁心里一痛,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再次看到李泽兰自殿外进来时,他失魂落魄,苦涩的笑了一下,跪下行叩拜礼:“臣下医术不精,想去诸国游历,请陛下恩准。” 大婚前夜,他痛失所爱,眼睁睁的看着她痛苦的死去,却束手无策。 他不想再留在西凉这一方天地了,还有诸多的毒物他没见过。 他想去游历,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毒带走了他未过门的妻子。 “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强留。若有一日你想再回来,帝丘始终有你的容身之处。” 李泽兰叩谢君恩,临走前道:“臣下虽不知这是何毒,但臣下有一言相告。桃夭所中之毒与贵妃娘娘所中之毒相差无几,只是贵妃娘娘的毒性蛰伏了六个时辰,但桃夭的……却蛰伏了半月之久,臣下赶到时毒性已经蔓延至全身经脉,无力回天。” 他看向永宁,又道:“与其说是冲宁妃娘娘身边人来的,倒不如说那人是冲着宁妃娘娘的。只是在某种阴差阳错中,被宁妃娘娘身边的人挡了。” 桃夭的尸身被李泽兰带走,自此后,永宁身边再也没了那个活泼爱吃的姑娘,也再没了那个温柔体贴的慈安阿姐。 景武帝握住她的肩膀,“这回你信了,真的不是我杀的王慈安。李泽兰都不知道那毒来自何处,我查不出来。” 永宁痛苦的落泪,她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要对她下如此毒手。 景武帝看她皱眉,心疼难忍,把她轻轻抱在怀里。 “我不想让你再回关雎宫,也是这个缘故。有人对你下手,可我不知道是谁。只能让你住在守卫还算森严的东宫,让你与太子委屈一下。” 永宁在他怀中痛哭,紧紧攥住他的衣领。 “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孤身一人来到西凉,本就是举步艰难,可她偏生还要与景武帝赌气,将那唯一可以依靠的恩宠也推给了别人。 景武帝与永宁的误会解开,关雎宫他不敢让她再回去,可他也不能宿在东宫,只能让她日日夜夜都留在承恩殿,奏折批累了就去承恩殿陪陪她。 开了春,知道她爱海棠,在太和殿前亲自手植了一株垂丝海棠树。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台阶上的女子,她自贵妃与桃夭逝世后总是郁郁寡欢,没了刚开始那般的活泼。 他也总想法子逗她,好让她开心一点。 他笑眯眯的道:“等明年开春,就能看到海棠花了。” 永宁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 景武帝不知为什么,看她这整日郁郁寡欢的模样,心里总觉得慌乱。 他的妻子在离开他之前,也是给他这般又疏离又亲近的感觉。 他很怕,手抖了一下,不知被树上哪里的东西划破了手指,流出血珠,如此刺眼。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高烧不退,怕是……” 永宁带着青莲绿荷疾步往东宫赶,他默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低头将受伤的手指放在口中,将血珠吸去。 好像唯有提到王慈安的孩子,她才会有些生息。 他难压心中滔天的慌张,只能跟上。 到东宫时,永宁坐在太子床边握住他小小的手,太子在呢喃,一看就是烧傻了。 李泽兰外出游历,殿中跪了一地的太医,他们都束手无策。 “传国师吧。” 话音未落,善谨真人臂弯搭着拂尘进来。 “见过陛下。”见到太子,他垂下眼帘道,“臣下无能,太子殿下是与宫中一位娘娘命格相克,唯有娘娘远离皇宫,太子殿下才可平安无事。” “是与何人?”永宁望着他,目光殷切。 景武帝微微皱眉,觉得蹊跷。 善谨真人抬眸,望向永宁,“是你。” 永宁愣住,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我?” 怎么会呢,梦中她与太子关系很好,他常往辰王府跑,也没见他身体不适。 “娘娘,命格天定,现世是不一样的。” 永宁了然,苦涩的笑了笑。 她忘了,梦中自己没有肩负重任,也没有宁远侯父女。 梦中的命格是他给自己造的,与现世大不相同。 景武帝看她颓废的模样,心里慌张的感觉愈发严重。 “宁妃要远离皇宫多久,要多远?” 善谨真人微微弯腰:“无需多远,帝丘城外的灵山寺即可。至于多久……”他看向永宁,笑了笑,“宁妃娘娘一年后就会回来,只是之后的命格,还需娘娘承受的住。” 永宁点头,“只要延思可以平安,我去。之后命格如何,我也一定能承受得住。” 善谨真人看向景武帝狐疑的目光,道:“臣下的使命完成,陛下,后会有期。” 拂尘一挥,白烟消散,善谨真人消失在原地。 永宁起身,“陛下,臣妾今日启程。” 他慌忙拉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儿?” 她微微用力挣开他的手,“自然是去灵山寺,为西凉祈福,为太子殿下祈福。” “灵山寺位于高山之上,地处偏僻,我不放心你。” 永宁微眨了眨眼,苦涩的笑了笑:“生死命格,于人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臣妾不会死在灵山寺。” “可我……”他心慌,不知如何劝阻。 “等臣妾回来,就好好陪着陛下,好不好?” 东离宁远侯已只剩残兵,她的使命也已经完成,她会像善谨真人一样,完成命格所注定之事后就会离开她。 他拉住她的手不肯松开,几近偏执,“你会离开我的。” “臣妾不会。” “你会!” 你当然会! 你在是我的妻子时就与阿辰暗度陈仓,还生下了他的孩子,我百般忍让佯装不知,你却还是让我一口一口的喝下了有毒的桃花酒。 第152章 争吵 “我不许你走。” “慈安阿姐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子性命垂危,臣妾答应过慈安阿姐会保护他,陛下想让臣妾食言吗。” 永宁的眼中是他看不懂的情绪,他连连摇头,跟没听见一样,“我不许你走,你会离开我的。” 东离内乱几乎已经平定,只需要处理朝中宁远侯留下的暗线就可平安无事。 届时……届时她再也没了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永宁执意要走,景武帝几近疯魔的喊:“你若敢离开我,我就撤军!” 永宁微微偏头,似乎没想到景武帝会如此失态,她什么也没说,福了福身。 “臣妾告退。” 临走之前,她听到宫人们说月嫔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她无动于衷,沉默着收拾自己的行李。 她要走,她答应了慈安阿姐的话她要做到,她不能留在帝丘让阿姐的孩子饱受折磨。 景武帝只是一时生气罢了,他不会真的让那五十万大军撤离离都。 东西收拾好后,她一转身,看到了景武帝。 他身形高大,将她笼罩在阴影中,天色将暗,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感觉到了无形中的威压。 “我不许你走。” 听着就觉得咬牙切齿,永宁感受得到。 “臣妾此去只是为了保住慈安阿姐唯一的孩子。” 他握住她的手腕,力度大到永宁感觉他要将自己的手腕折断。 “为什么你就不能为了我留下一次,哪怕一次就好!” 永宁吃痛挣扎,“放开我!” 他的怒火来的莫名,永宁也觉烦躁。 屋中的宫女太监都被他支走,只剩了他们二人,就连殿门也是紧闭的,屋中并未点灯。 她的挣扎彻底惹恼了景武帝,一只手掐上她的脖子,力度不大,威胁意味重。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的眼睛,“你深夜离开,莫不是为了去灵山寺那等偏僻地方与谢辰星媾和吧。” 好端端的提辰王做什么,他那般风光霁月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他口中的事。 “荒谬!”永宁拍打着他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可那只手的力度却越来越大,她呼吸困难,慌乱中在他手上落下一道道划痕。 “孤王看你就是与林禹勾结,想离开孤王,所以他才会说出什么命格相克。好让你有借口离开帝丘,在那等偏僻之地与谢辰星好逍遥快活。” “我没有……” 她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正在要昏过去的一瞬间,她被人狠狠摔在床上。 还没反应过来,刚灌入几口新鲜空气,景武帝欺身而上,在她唇上肆意啃咬。 他一只手将她两个手压制在头顶,疯了一样在她颈间啃咬,撕扯她的衣服。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永宁不想如此屈辱的将自己交给他,她奋力的躲避着他的手。 “放开我!” 景武帝冷哼一声,“放开?放你干干净净的与谢辰星去那里苟合吗?” “还是说你在和亲途中已经与他有了夫妻之实,所以今日才如此不愿让我碰,你想为他守身,孤王偏不如你所愿。” 他的话越来越过分,越来越极端,永宁怕,无声落泪。 挣扎中她不小心踢到了他的腿,下一刻脸上就被人扇了一巴掌。 力道不重,却令她觉得屈辱。 景武帝似乎越来越兴奋,呼吸愈来愈炽热,永宁闭上眼,在黑暗中无助落泪。 他再次吻上她的脸时,唇上湿润,他愣住。 “哭什么,我就让你如此恶心吗?” “云郎,我现世与辰王清清白白,我们二人绝无妄念。” 这是自王慈安逝世以来,她第一次向自己示弱。 景武帝沉默,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轻轻为她擦去泪,动作轻柔的不像话。 她身上的肚兜已经被撕扯的粉碎,他扯过一旁的被褥,将她的身子盖住。 他起身摸火折子点灯,声音嘶哑,“天色晚了,明日再去灵山寺。” 屋中亮堂,他走到床边,看到了永宁哭的红肿的眼睛,也觉愧疚,别开眼。 永宁却坐起身,露出自己的右臂。 臂弯处赫然有一颗红色的痣,那是她的守宫砂。 景武帝低头看着,白皙的手臂在灯光下美的不像样,他又想到了方才手心滑嫩的触感。 她眼眶红红,模样又委屈又倔强。 向自己证明了她是清白之躯,也像个受伤的白兔不肯说话。 只她这模样,景武帝喉结滚动,心中燥热难压。 他自认也不是好色之徒,唯有憋的久了才愿意随便召一个嫔妃来疏解。 月嫔接二连三的恩宠,也是他受她身上的异香所致。 他都知道,他只是在赌气,想证明他的恩宠也可以给别人。 可在面对永宁时,永宁什么都不用做,他就总是难以压制自己的欲望,活像个不知廉耻的动物。 曾几何时,他趁着永宁在睡梦中做些孟浪举动。等欲望平静,他又小心翼翼的为她整理好仪容,生怕她发现。 他不是温柔体贴的辰王,也不是她所见的那般正人君子。 他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但上一世阿辰温柔体贴,风光霁月。她爱上了他,他就以为阿辰是她所喜欢的模样。 他尽力学着阿辰的模样来讨好她,她也的确曾动过心,那并不是他想要的,可若她知道自己像个不知廉耻的动物,是个想把她撕碎的恶魔,她还会爱自己吗? 他不敢想,也不敢去问。 却总在情至深处时压不住心中欲望,抬手轻轻掐上她的脖子,疯狂的在她脖子上唇上留下痕迹,告诉所有人,她是我的。 她这模样可怜的紧,又勾起了他心底阴暗的一面,他褪去衣衫,在她身旁躺下,将她搂在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馨香。 “睡吧,明日再走。” 她上半身的衣服松松垮垮,几乎没有遮挡的作用,景武帝又与她同盖一被,她有些不自在。 她试图离他远一些,景武帝却死死扣住她的腰令她动弹不得。 她脸上还有泪痕,景武帝睁眼看到,眼神令永宁感到害怕,下意识的转过身想离他远一点,却被人扣在怀里,她的后背紧贴他的胸膛。 “咚咚咚——” 不知究竟是谁的心跳,如鼓一般急促。 第153章 孤王才不是正人君子 他的手自她腋下穿过,在她身前不断揉着,她涨红了脸。 他几乎贴着永宁的耳朵,声音低沉的不像话:“如此温软,孤王赐你软字为封号可好,嗯?” 尾音上挑,永宁被他这声音激的浑身起鸡皮疙瘩,没忍住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你从未施粉黛,孤王却总觉得你像那深夜中勾人魂魄的鬼魅,让孤王抵抗不了。” 永宁动弹不得,满脸通红,下意识的反驳他的话,“不……我没有……” 脖子上湿热一片,是景武帝的唇舌。 她几乎要哭出来,“不……” 景武帝今夜不知着了什么魔,从前她只要一瘪嘴他就再舍不得往下,如今永宁嘤嘤戚戚,他似乎更兴奋了一般。 身上被剥了个干净,她脸上却哭的都是泪痕,她终是怕了,怯怯的握住他撑在自己身旁的手,“云郎,求你不要这样……” 景武帝眼中情欲重的吓人,眼尾都染上异样的红,他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痕,终是按住了心中叫嚣的欲望。 他拉着她侧过身,命令她并拢腿,终是没有让她的守宫砂消失。 至夜半,景武帝轻咬着她的脖子,发出舒服的喟叹,他缓缓松开她。 永宁累极,出了一身汗。 这比真刀真枪的来都累,折腾了这么久,比梦中辰王都能折腾。 她后背贴上炽热的胸膛,他呼吸起伏不定,耳垂被人轻咬,“孤王不是谢辰星那般的正人君子,孤王是疯子。” “孤王嫉妒他,但孤王又不得不学着他的模样去爱你。一旦我露出我本来的面目,你会被吓到,你会离开。如今东离平定,你的使命完成,你会离开我的。” 最脆弱的脖子被人轻轻咬住,景武帝含糊不清的道:“你若敢离开,孤王就派人踏平离都。” 永宁闭了闭眼,知道了他为什么如此疯魔。 兜来兜去,还是因为她与辰王。 “我不会走的。” “我不信,你最会骗人了。” “我答应过慈安阿姐,所以我不会走。” 帝王小心翼翼的试探,“当真?” “嗯。” 肩膀上被他咬出的伤口被他轻轻摩挲,为她轻轻拂去伤痛。 “你去是为了避命道相克,不是为了修行吃苦。路途遥远,带的东西少些,路上别累着了。我会让人将东西都送过去,别吃苦,有委屈就派人告诉我。” “嗯。” 她声音沙哑,带着无限倦意。 景武帝心疼,将她搂在怀里,“对不起……” 永宁累极,不想说话。 景武帝说如果她离开,他就派人踏平离都城。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轻轻拽住他衣领一角,像个讨好主人的小猫。 可她脑海浮现的却是在那日夜晚,他带着她出宫,如同寻常夫妻一样逛街放灯看烟火。 他说:“神明在上,信徒谢云星,祈求与离子卿……生生世世。” 可如今他却用她父兄族人的性命来威胁她留在他身边。 永宁心痛,紧闭双眼。 他温情待自己,人非草木,她也动过心,可他如今如此偏执疯魔,她不知如何应对。 翌日清晨,景武帝没有去上朝。 他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永宁盥洗,等永宁梳妆时,他挥手让青莲离开。 永宁从妆屉中拿出他的玉笄,笑着看铜镜中的景武帝,“云郎想为我簪发,用这个吧。” 他低垂眼眸,为她盘发,动作轻柔。 这已经是他第几次为她盘发了? 永宁记不清,只知道自己很难受。原先因为她误会他杀了王慈安而一直心怀怨恨,如今二人心结解开,却要相隔甚远。 情至深处时生离,人生之悲。 “我让顾容予送你去灵山寺脚下,往上的路要苦你一人走了。” 他目光悲戚,万般不舍。 永宁却像没听见一样,摸了摸发上的玉笄,笑着望他,“云郎,好看吗?” 眼前的人与簪花的妻子重叠在一起,他眼眶一酸,微微点头,“嗯。” 她笑着拉起他的手,“国师说过,一年后我就会回来,届时云郎定要带我看太和殿前的海棠树开花。还有,云郎要摘些桃花做桃花酿,等我回来,想喝上一口。” 帝王点头应允,一双丹凤眼中含了泪。 “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偏偏是我。 如此不甘心的话,她也曾自己问过圣宁帝。 泱泱大国,为何偏偏是我。 可她没有等来回答,也没有等来父亲的维护。 她只能认命前往西凉和亲,忍痛与所爱之人生离。 如今景武帝不甘心的模样,像极了十五岁的她。 她摸了摸他的脸,温声安慰:“云郎,人的一生是在不断告别中度过的,生离也好,死别也罢。兜兜转转,终会再有重逢的那一日。” 她不知道为什么景武帝会如此舍不得,她父亲送她来和亲时也没他如此伤心。 而且国师说了,一年后她就会回来,为什么要这么伤心呢。 “你不要离开我,我只要你回来。” 这模样像极了怕被抛弃的孩子。 永宁笑着点头,“好,我不离开。” 景武帝似乎怕她撒谎,递给她一个东西。 是凤印。 “等你回来,我让你做我的皇后。” 她将凤印放入袖中,笑着点头,“好,等我回来,云郎让我做你唯一的正妻。” 他牵着她的手,送她到宫门前。 看着她走上马车,顾容予的军队护送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他心痛的几乎呼吸不过来。 月嫔眉眼深邃,异域风情十足,她看到了独自站在宫门处遥望远离的军队,她微微抬手抚上景武帝的肩膀。 “陛下怎么如此舍不得呢?” 景武帝睨了她一眼,破有些厌恶的将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拽下来。 “与你何干。”这语气生硬的狠,活像是对仇人。 月嫔被拽了个踉跄,她也不恼,稳了稳身子。 而下一刻,自己脖子上就被架了一把短刀,刀尖紧紧贴着她最脆弱的喉咙,她额头出了冷汗,看向那双冰冷的丹凤眼。 “孤王最后问你一次,此次她被迫离宫,是不是你一手策划。” 月嫔闻言笑了笑,如释重负一般,小心翼翼的用手指将刀尖支离自己的喉咙。 “陛下,臣妾孤身前往西凉和亲,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与国师勾结。” 她看景武帝将短刀放下,蛊惑一般的道:“不过看宁妃娘娘走的如此决绝,臣妾倒觉得像是宁妃娘娘策划的呢。” 下一瞬手臂传来刺痛感,她痛呼一声,胳膊上竟是被他用短刀生割下一小块肉。 景武帝不紧不慢的用素帕擦拭着带血的短刀,轻蔑的看了她一眼,“若再如此妖言惑主,孤王就杀了你。” 素帕被他随手丢在地上,月嫔痛的跪在地上,她看着那方带着自己血的素帕,眼神恶毒。 第154章 别怕,我来了 她将那方素帕捡起来,想到了景武帝日日夜夜揣在怀里的青竹绣帕。 她站起身,望着景武帝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 “还真是个疯子。” 她攥着那方素帕回宫,处理好伤口后开始在上边绣东西,故意绣的歪歪扭扭。 景武帝每次召她承恩都有意无意的折磨,毫无怜惜之意,唯有对着他怀中的那方绣帕才会温柔。 月嫔嫉妒永宁,却又想成为永宁。 除永宁外,所有人都知道景武帝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只有永宁面前,他温柔体贴,是个正人君子。 他对永宁几近痴魔,却又视她如神明。 他想拉永宁下神坛,却又觉得自己不配。 他对永宁复杂的感情,被月嫔察觉。 她也知道了帝王最怕的事。 坊间传闻东离帝姬与西凉辰王在和亲途中两情相悦,却被景武帝拆散。 这道传闻让她窥见了少年帝王心中最阴暗的一面。 他怕辰王会把永宁从他身边抢走,怕的要死,怕到梦魇中都在低声下气的求永宁不要离开。 多么可怜啊,像个即将被人抛弃的宠物。 她笑着学景武帝蠢笨的手脚去绣那方帕子,只要永宁与辰王有一点点牵扯,就足以让这帝王失去理智成为疯子。 知道了帝王的阴暗面,挑拨他们,轻而易举。 至山脚下,马车停下,永宁与青莲几人下车。 “娘娘,山路不便行军,灵山寺的人也不喜欢臣下这等戾气太重之人。山上的路要劳烦娘娘一人走了,我等在山脚下等着灵山寺的信号。” 灵山寺看到永宁到寺中时自然会放信号让山脚下的人看到,好让他们知道永宁平安抵达。 永宁微微颔首:“多谢顾将军。” 顾容予微一拱手,“这是臣下该做的。” 踏上台阶,永宁想到了梦中的那个替辰王的顾将军,大约就是他了。 好像那个倒霉蛋在接手辰王的军中诸事后忙的脚不沾地,辰王回来后他再也不嚷嚷着升官了。 至半路,永宁觉得有些不对劲。 耳边窸窸窣窣,永宁让福禄几人躲起来,她正要往草丛中躲,出来几个蒙面大汉将她打晕带走。 绿荷在树后看到想冲出去,却被福禄捂住嘴按下。 等人彻底走后,福禄指挥,“二位姐姐去山下找顾将军,我上去与灵山寺的人说,他们熟知地形,也好找。” 绿荷知道他机灵,点头,“你自己多加小心。” 去山下的路比较安全,那些贼人是往山上走的,大约是躲到了山顶亦或是哪个山洞。 青莲绿荷没有武功傍身,福禄却在和亲途中与阿三学过功夫。 虽说不及将士,防身却也是可以的,他毅然决然的将安全的路交给姑娘们,自己小心翼翼的走上一条未知的路。 永宁悠悠转醒,她怕打草惊蛇,未曾睁眼,只听到了耳边有女子的呜咽声,她微动了动手,手上果然被绑着。 她听到耳边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不久后,她感觉自己身边贴了个人,那人只能发出“额唔”的声音。 哑巴? 她不敢睁眼,那人见她没反应,艰难的握住她的手心。 手指光滑,应当是个养尊处优的。 她的手被那人抓住晃了晃,她似乎试图把自己叫醒。 见永宁还是没反应,她在她手心写字。 “王慈笙。” 永宁手一抖,她睁眼,如幼鹿一般的双眼撞入眼帘,见永宁醒来,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她也被人绑着,脸上还脏兮兮的,头发散乱。 她用口型唤着:“子卿阿姐。” 永宁低声问:“你怎么被抓了?” 她有些心虚,在永宁手心写:“阿姐死了,我听说你也被赶到了灵山寺。我想来看看你,却被抓了。” 又是被自己连累的可怜人。 “何必呢?” 王慈笙愣了愣,又写道:“我只剩子卿阿姐了。” 她写完后冲着永宁笑,那笑容过于纯真,让永宁愧疚, 若不是自己,王慈安也不会死。 那本就是冲着她来的毒,被王慈安误打误撞的挡了。 “对不起……” 王慈笙艰难的挪着身子跟她凑近几分,将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在她手心继续写:“阿姐说过,能保护妹妹是她之幸。” 永宁难过,王慈安因自己而身亡,王慈笙又因为想来看她又被一起抓了过来。 “对不起。” 王慈笙不再写字,只是默默的握紧她的手,听到动静,二人都闭上双眼。 “走时还离得远远的,怎么回事?” “别管了,奉命行事,带走。” “辰王还在帝丘,要不等他出征了再把人移出去吧。” 这两人在惧怕辰王。 “怕什么,乔装之后谁能认得出来,带走!” 二人被带到一个马车中,一路颠簸,永宁被颠的难受,王慈笙亦是小脸苍白。 二人被解开了绳子,换上了粗布麻衣,永宁发上的玉笄也被他们拿走。 马车中不知用了什么香,她们都有些乏力,什么动作都做不了。 人声嘈杂,这是闹市。 又过了会儿,她听到了有人拦路。 “做什么的!” “官爷,我这两个妹妹与郎君私奔,奉族老之命将二位妹妹带回族中听训,还请官爷通融。” 竟这么快就到了城门? 不对,灵山寺本就是在帝丘城外,这不是帝丘的城门,她们应当是被带离了帝丘。 “出去吧。” 帝丘城位于西凉正中心,更是有四处城门,方才嘈杂的人声是帝丘街道,那如此算来……她们被带进了帝丘,又从另一个城门被带了出去。 王慈笙有些怕,她借着马车的颠簸,靠在永宁身上。 不知走了多久,她们又听到了刀剑相击的声音。 “将娘娘留下,本王饶你不死。” 马车上骤然一重,似乎有人站在了车顶。 没有马蹄声,没有将士们盔甲行动的声音,辰王是孤身一人来的。 那二人对视一眼,笑着将手中的东西往下一丢,白烟四起,辰王什么都看不到,等白烟消散,人消失在了眼前,他掀开马车帘子,看到了永宁和王慈笙。 “别怕,我来了。” 他也察觉到熏香有问题,将熏香挑了出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放在她们鼻下闻了闻。 永宁力气逐渐回来,她皱眉,“王爷,贼人呢?” “跑了。” “跑了?” 不杀她,不劫财,只为了把她带到郊外,辰王一来他们就跑,这是…… 她瞳孔骤然一缩,中计了。 辰王看她这反应,也迷糊了过来,无奈的笑了笑:“还是中计了,抱歉。” 第155章 等到你愿意 王慈笙口不能言,也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瞪大眼睛看着永宁。 “温棋郡主是被我牵连的,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保住她的名声,然后把她送回去。” 辰王摇头,“她不能先走。” “为什么?” 永宁对上他的双眼,想到自己如今处境,恍然大悟。 王慈笙的确不能先走,有第三个人在,可以证明他们二人的清白。 可……若是有心之人陷害,将王慈笙屈打成招呢。 “不行,我不能再连累慈安阿姐的亲妹妹。” “糊涂。”辰王难得的严肃,目光中带着些凶意,“你要为了保一个人而弃你东离百姓于不顾吗?” 永宁愣住,是啊,她是西凉后妃,可她更是东离的国公主。 东离国公主,这五个大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巨山压在她身上。 她不得不肩负起整个东离的兴衰。 她笑了笑,目光带着几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苍凉,“王爷,你我二人在坊间本就有所传闻。如今你又救了我,如何与旁人解释呢。” “那便不解释。”辰王第一次在永宁面前露出如此执拗的一面,他固执的不肯放开帘子,“我本就有私心,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看吧,他依旧是那个随心而动的谢怀远,更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谢辰星。 王慈笙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传闻都不知道,但见此时二人之间一人目光悲伤苍凉,一人痛苦固执,应当也猜到了几分。 她轻轻在永宁手间写:“阿姐,嫁一个所爱之人,要比权利更重要。” 永宁握紧了她的手,落了泪,“若我不是东离国公主,我可与所爱之人一走了之。但我是,我来和亲本就是为了我的子民,我不能那么做。” 王慈笙沉默,她出身不低,但较之权利,她更希望能遇到一个两情相悦之人携手一生。 永宁的心境,她理解不了。 “辰王殿下既然提醒了我要考虑我东离子民,那就劳烦殿下日后无论我是何处境都不要出手了。我帝王的恩宠,身份的尊荣我都有。我在西凉本没有什么威胁,但王爷每次回来,我都会失宠一段日子,王爷……”永宁抬眸看向他,见他眼眶微红,眉头微皱,知道他也是痛苦的,狠下心道:“我在西凉唯一的威胁就是帝王对坊间传闻的怀疑。” 马车中骤然一暗,辰王放下了帘子,别开脸。 他站在马车外,声音很平静,“所以娘娘的意思是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臣下出手相救了,是吗?” “殿下聪颖。” 搭在剑柄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极力保持自己声音正常,“我做不到。” 要我看着你一次次的身陷险境而不出手,我做不到。 良久,马车中传出一声轻叹。 “何必呢。” 马车又被人掀开,整个马车都在晃悠。 她看到辰王拿出一个什么东西撒向王慈笙,只一瞬她就昏了过去。 她被辰王单手抱着下马车,又被他安安稳稳的放在地上。 只一瞬,她被逼到了马车上,前有辰王低头相视,后有马车无路可退。 他握住永宁的手,不容她抗拒。 “娘娘,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永宁别开眼,不愿去看。 他两手撑在永宁身侧,将她圈在怀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强势。 “没有。”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眼神中带有几分为不可见的哀求,“别骗我。” 永宁冷冷的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缓缓松手,整个人像即将破碎的陶瓷娃娃,如此无助。 “你骗我,在云渊郡时,你也是难受的。” “年少罢了。” 他看着她坦然的态度,与梦中的妻子极为相似,他缓缓将剑拔出来,抵在永宁腰间一点。 “行军时我每夜都会做一个梦。” 只一开头,永宁就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剑缓缓下滑,滑到永宁胯骨处的某一点,停下,“梦中我与娘娘是夫妻,还有一个孩子,名叫延琛。” 永宁出了冷汗,心下惊慌,面上却丝毫未变。 下一刻,辰王猛然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臣下僭越,臣下方才剑指的这两处,娘娘是否有红痣。” 熟悉的气息将她包围,永宁不适的别过头去,“没有。” 剑尖一挑,永宁的缕带落下,她下意识的拽住即将下滑的衣衫。 他低垂着眼眸看她的动作,眼神带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受宠一年,守宫砂居然还在。”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下一刻右脸被人打了一巴掌,抬头对上她委屈惊慌的眼神。 “无耻!” 树上人影晃动,消失在原地,无人察觉。 他抬手想为她整理衣衫,却看到了她害怕的缩成一团。 他的手又放下,“抱歉。” 一声道歉,却牵出了永宁的委屈。 “谢怀远,你放过我吧。若没有你,我在西凉可以活得下去,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我心性动摇,亦会被人拿去做把柄。” 他在梦中骄纵他的妻子,将那份心疼与爱意不由也带到了永宁身上,如今她放下高傲与身段,低声下气的哀求他。 他垂眸,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若是娘娘所愿,臣下……遵命。” 他从怀中掏出一条缕带,递到正在哭泣的人面前,“那梦太奇怪,印象也太深刻,梦中你是很喜欢天衣坊的缕带的。我前些日子恰巧路过,看到这缕带,下意识的想到了你会喜欢,就买了。我拿着也无用,今日也一时冲动毁了你的缕带,抱歉。” 永宁颤颤巍巍的接过,看他熟练的背过身去,知道了他什么意思。 缕带重新系好,辰王转过身,眼中露出来梦中一模一样的惊艳。 “很漂亮。” 和梦中一样毫不吝啬的夸赞。 “别怕,我让宁卿戴面纱先去了灵山寺,你如今在旁人眼中是安全的。” 他看出她的疑惑,也不藏着自己的心思:“宁卿是个最合适不过的替身,你若愿意,我可以带你走,去哪里都行。你若不愿意……” 他弯腰凑近永宁,与和亲途中一样的恶趣味,笑着道:“你若不愿意,我就等到你愿意。” 第156章 别试探了,娘娘 “我已嫁做人妇,殿下,这有违伦理纲常。” 他轻柔的抚上她的秀发,如梦中一样。 “我不在乎那些,你知道的。” 永宁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熟悉的夫君突然变成了不守伦理纲常的登徒子,她连连后退。 “我是你兄长的妾室。” 辰王静静看着她,目光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如此深沉。 良久,他莞尔一笑,“是我僭越了,抱歉。” “天色不早了,我护送你回灵山寺吧。” 永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身影,第一次感觉到了陌生。 “怀远。” 他停下回眸,竟是与梦中一模一样的眼神。 只一瞬,永宁出了一身冷汗。 年少的谢辰星可没有他这般温柔。 谢辰星二十多岁时正是年少轻狂,肆意张扬。可方才他那一眼,明明多了几分久经风霜的沉稳。 察觉到永宁的惊恐,他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别试探了,娘娘。方才那两处红痣,足以证明了我的记忆。” 是,他剑指之处,她有两颗红痣。 永宁闭了闭眼,“你……” “我没什么遗憾了,只想守一方土地,护一方百姓。” 二人并肩而行,心胸坦荡。 微风吹过永宁的面颊,扬起她的秀发轻拂过他的战袍。 今日的重逢,是合欢花香。 “我亦如是。” “不过梦中浮沉一生,与你的夫妻情分仍在,我放心不下你。等你回宫后,我就请旨前往南部驻扎,永不回帝丘了。” 似乎是怕她拒绝,他又笑着道:“这就别再拒绝了吧娘娘,我会伤心的。” 他虽是在笑,可那眼神中总是带着几分忧伤不舍,永宁终是不忍,“好,可你万不可在灵山寺露面。” “我自然知道的。” 一路上,他频频侧首去看她,她总是双手交叠放于腹前,不疾不徐的走着,与梦中一样的端庄持礼。 他心中有些酸涩,自永宁被封为妃后他被迫出征,阿三都说他在战场上下手比平常还狠。 怎么能不狠呢,那时没有梦中记忆,只知永宁是他所爱之人。 他几次三番开口都被兄长堵了回去,君命难违,他只能带着一腔怨恨来到战场。 剑下亡魂千万,难斩他心中所恨。 可后来他做了那场梦,梦中与永宁过了一生,她是那样温柔,就连娇蛮也令人心生怜爱。 他太爱她了,梦终时她走在了前面,他日日夜夜抱着永宁生前最爱的海棠簪,不肯松手。 眼前的永宁风华正茂,带了几分久经风霜的沉稳,也有了几分历经生死别离的哀愁,他心疼,也不舍。 所以他频频侧首去看她安静的侧颜。 再多看几眼,等她回宫后,他就要永远离开帝丘,与她死生不复相见了。 永宁半垂眼眸,少年的目光过于直白炽热,较之林煜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无法忽视。 就连那不舍的情绪,她也感知到了一二。 要踏入山阶时,他抬手拦住。 “娘娘,这么光明正大的从山下回去可不太好。” 他与永宁离开前,发了信号,让王军中的人将王慈笙平安带回尚书府。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条山道,“这里隐蔽,可以通往半山腰,那里有一个织坊,届时娘娘从那里回去,只说迷路就是。” 第157章 弃婴塔中无男婴 永宁微微点头,她跟在辰王身后。 他在前面走着,腰间的剑并未出鞘,却给永宁带来了极大的安全感。 是啊,谢辰星这般武艺高强之人,跟在他身边,有什么可怕的呢。 至半山腰,永宁看到了一座塔,并不高,甚至很破旧,塔中偶有婴孩啼哭。 “这叫弃婴塔,百姓们养不活的孩子会送到这塔中,若有机缘,会有人将塔中孩子抱走教养,亦或是被山上的住持抱走教导。” 永宁路过时往里看了一眼,塔中只有一张破败不堪的床,床上横七竖八的,都是赤身裸体的女婴。 女婴哭的脸色发紫,还有蚊虫在她们身上吸血叮咬。 还有几个躺在那里毫无动静,不知生死。 她愣住,一种情绪积压在喉间,令她难以呼吸。 “殿下,弃婴塔中……” “都是女婴。”辰王无奈的转过身叹了口气,“西凉国力强盛是因以武治天下,兄长重武将,凡是家中男儿有兵籍在身的,都赏银三十两。” 所以家中贫苦百姓就生男儿,养男子,觉得女子无用,将女子扔于这弃婴塔中,再无人问津。 她出身高贵,虽说幼时内务府有因李嫔的缘故对她多有怠慢,日子难过,却也在圣宁帝护着之后有过几年养尊处优。 她没有被抛弃过,可那弃婴塔中的女婴着实如同一根针扎在了她心中。 若天下战乱不断,就会有诸多男儿血染沙场,也会有诸多女婴被弃于塔下。 她狠下心不再去看那塔中女婴,听那啼哭声愈来愈急促,又渐渐的声音愈来愈小,直至消失。 “娘娘良善,心中在可怜这些女婴。” 心绪被人点出,她也不遮掩,“同为女子,怎能不心生恻隐。” “我与娘娘一样,护卫国土,亦是为了有朝一日弃婴塔能安静,能再无女子被人抛弃。” 半山腰处走了不久就看到了一个织坊,里面都是女子。 “从前有位云游老道听得弃婴塔中孩童哭啼,见到了许多被抛弃的女婴。他心有不忍,就一砖一瓦,亲自盖了这座织坊,请了绣娘教导女子织绣。” 织坊简陋,听得机杼声声,里面应当都是弃婴塔中长大的女子在里面纺织来维持生计吧。 “老道死后,第一个被他抚养长大的女子谨记他的遗言,只要织坊能住得下,就将弃婴塔中的女婴抱回来将养。”他顿了顿,看向那织坊,目光怜悯,叹了口气,“可惜几个女子,养家糊口的本事有限,养不起那么多的女婴。所以她们终日……只来为那些孩童收尸,好生安葬。这是她们力所能及,也是唯一能做的了。” 所以在她没见过的地方,还有这等人间苦难。 “父皇常教我怜爱天下百姓,如此人间苦难,着实令人难过。” 更何况……都是女子。 辰王看着她失落悲伤,抿唇不语,他其实还有没说出口的残酷事实。 弃婴塔中的女婴不只有织坊一个去处,还有青楼。 只是一个女子流落青楼,这辈子都注定悲哀。 所以……只有天下平定,君王开始注意这些,女子才能免于这些苦难。 她踏上山阶,辰王消失在她身后。 等到了灵山寺门,门前站着一位玄衣少年,他负手而立,身旁还有几个男子压制住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的面纱已经被人取下,五花大绑的跪在地上,眉目之间像极了永宁。 她看到面色不虞的景武帝,心中一紧。 “臣妾参见陛下。” 少年帝王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反而蹲下掐住宁卿的下巴,迫使宁卿抬头与永宁对视。 一双丹凤眼玩味的在她与宁卿之间流转,“偷梁换柱,真是一手好牌,孤王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亲手养出来的替身竟会被阿辰策反。” 宁卿被他教养多年,对他的顺从刻到了骨子里,可这次,她狠狠别过头让景武帝松手。 他冷冷的看向永宁,似乎在等她一个解释。 “臣妾至半山腰听得孩童哭啼,出于好奇去看了看,发现了一座弃婴塔,还有一座织坊。” 景武帝挑眉,“哦?那爱妃可真是挺好奇啊。” 他拔出袖中的短刀,抓住宁卿的头发迫使她脆弱的喉咙暴露在短刀前。 他看向永宁,勾唇笑了笑,意味不明,“阿辰的妾室带着面纱坐在灵山寺中,爱妃又凑巧好奇拐去了半山腰至暮日才归。你猜,孤王信不信?” 眼见景武帝要动手割宁卿的喉咙,永宁立即撩了裙摆跪下,“陛下!手下留情……” 他冷嗤一声,满不在意,“一个替身而已,哪来什么留情不留情。” 他刚动手,又收了回来。 不是他心软,是永宁扑过来握住了他的短刀刀刃,力度大到出了血,他不得不停手。 鲜红的血珠顺着刀尖滴下,滴落在她的衣裙上。 景武帝收回刀,见她手受伤有些心疼,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吹着。 可下一刻,永宁被他狠狠推到地上,有刀口的手就这么被摁在了地上,她疼的额头出了冷汗,不知这帝王又在发什么疯。 她刚一抬头,景武帝的短刀刀尖指向她,带着凌冽的杀意。 “你这缕带倒是精美,孤王从未见过。” 她抚上腰间的缕带,忽而想起这缕带是辰王给的。 “我……” 他似乎厌恶极了,将短刀丢在她面前,头也不回,“顾容予,搜!无论何人,都杀了!” 永宁绝望的闭上了眼,她真的解释不清了。 宁卿被人放开,她揉了揉被绑痛的手腕,看到了永宁腰间的缕带。 “王爷真的很好。” 她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话,永宁听不懂。 “王爷那般光风霁月的人,就算身死,也应当是在战场上,不应死在这后宅手段中。”宁卿将永宁扶起来,递给了她一瓶药,“可他心里有你,有些事从一开始,注定是错的。” 不等永宁多言,宁卿转身离开。 她的一举一动都与自己极为相像,若单看背影,她是分辨不出来的。 永宁握紧了手中的药瓶子,福禄几人一直被拦在灵山寺中,此时禁军撤去,福禄跑过来为永宁上药。 第158章 真的失宠了 “公主,陛下看到宁卿姑姑时发了好大的脾气。” 永宁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福禄以为她是痛的,心疼的为她吹气。 “福禄,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好多事……” 福禄愣住,公主自来是个聪颖有主意的,就连被迫和亲也不惶恐,淡然接受。 而今日景武帝发了一通脾气,只推了她一下,她就迷茫至此。 青莲绿荷亦是沉默。 和亲途中永宁与辰王二人都有情谊,她们做下人的都看得出来。 可公主自云渊郡昏迷,再到帝丘醒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比从前更沉默,比从前更端庄,也学会了从前没有的示弱与争宠。 甚至面对着辰王痛苦又压抑的爱,她也只是坦然一笑,仿佛不曾动心。 “成长的代价,究竟是什么呢?” 她迷茫的抬头,空中恰有飞鸟掠过。 “我真想变成天上的飞鸟,逃离这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囚笼。” 福禄看着小公主有不符合年龄的愁绪,心中心疼,却也不知如何安慰。 和亲途中她对辰王有情,昏迷醒来后如同一个木人一样。 可再后来,景武帝待她温柔,处处体贴,给了她无上尊荣与恩宠。公主的心又动摇了,她偶尔也会在黄昏时撑着下巴去望着关雎宫的门口,她会盼着景武帝来陪着她。 灵山寺的住持为永宁安排好厢房,小僧好意提醒山中夜晚会有野猫,让福禄多加留意。 永宁望着桌子上跳跃的烛火,屋中没有留人伺候,良久,她叹了一口气。 大约……她是真的失宠了吧。 西凉的天气多变,至半夜,雷声大作,永宁被惊醒,她出了一身的汗。 梦中,她看到了景武帝撤兵,宁远侯反扑而上,圣宁帝被李氏把持,朝堂归于李氏父女手中,兄长被逼无奈于养心殿前拔剑自刎。 兄长死前,他在东宫握着纸鸢看了整整一夜。 他的眼神永宁看的很清楚,满满的都是遗憾与自责。 他在遗憾妹妹走前没能实现诺言带她放纸鸢,在自责自己没能保护好妹妹。 她从梦魇中回过神,黑暗之中,她看到了床边站了个人。 “啊——” 来人不动,就这么看她惊慌的抱着被子疯狂往里面躲,看了许久,他点上灯。 景武帝站在她床边冷冷的看着她,看她松了一口气,冷嗤一声。 “怎么,阿辰今夜没来守着你?” 只一开口,就知自己无法解释,永宁痛苦的闭上了眼。 “我与王爷,清清白白……” 他弯腰去夺她手中的被子,将她吓得浑身颤抖,“清白?你与阿辰如何清白?” 她敌不过男子的力气,哭泣之间,被人抱在怀中,一丝不挂,满是屈辱。 景武帝轻轻握住她纤弱的脖子,做着和从前一样的事,口中不停羞辱,“阿辰是不是怕落了你的守宫砂,也与你做过这样的事?” 永宁痛苦闭眼,知道帝王已经疯魔,此时说什么他都不会听进去。 脖子上的力道加重,她呼吸不畅,景武帝贴近她的耳边低语,带了几分嘲讽的意味,“就这么不愿意睁眼看孤王吗。” 她顺从的睁开眼,泪眼婆娑的望着他,祈求他手中力道轻一些,好让自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帝王直起身子并拢了她的腿,发出舒服的喟叹,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如同在看一个阿猫阿狗。 “你现在这模样,真是可怜。” 帝王疏解完,他自顾自的整理好衣衫,不管永宁如何,头也不回的离开。 屋中安静,永宁愣愣的盯着烛火许久,终是忍不住捂着脸蜷缩成一团,小声啜泣。 她这次……是真的失宠了。 第159章 杀了他 他甚至都不愿听她解释两句,将她当做青楼妓子一样折辱。 她默默起身为自己穿戴好,将身上擦拭干净望着自己臂弯的守宫砂,她像失了魂一样,突然笑了起来。 那几日,景武帝总是半夜来到灵山寺与她做同样的事,一开始带着怒火,永宁休息不好,白日里也不大想吃东西,只三五日就消瘦了下去。 后来景武帝注意到她瘦弱了些,眼中染上情欲的同时也隐有几分怜惜,也会低头轻吻。 永宁知道他心软了,终有一日雷声大作,他穿衣时永宁轻轻的拉住他的衣角。 “云郎,陪陪我吧,我好害怕……” 这是这几日以来,永宁第一次低头示弱,他什么也没说,掏出素帕为她擦拭腹上的污浊,又褪衣躺下。 许久未见的温情让永宁心中酸涩,她讨好似的拉住他的衣领,“云郎,东离如何了?我想听一句实话。” 他身子僵了一瞬,冷硬道:“东离无事,孤王没必要骗你。” 她疑惑他那一瞬的僵硬,可多日来言语上的折辱已经将她高傲的心蚕食殆尽,她如今就像一个可怜巴巴等着主人抚摸的小猫,再伸不出利爪。 “东离无事就好。” 她的声音太轻柔了,听得人心碎。 她从前在宫中时被他宠的有些娇蛮,只在灵山寺几日就变得如此顺从。 他有些心疼,也有愧疚。 自那日后永宁的伙食好了些,佛门不允荤食,却也有太监频频往寺中送吃食,福禄手艺好,永宁也养的胖了些。 就是景武帝偶尔会在雨夜来站在她床边许久,然后莫名其妙的褪去她的上衣去确认她的守宫砂还在不在。 如此半年过去,永宁被折磨的再没了嫡公主的傲气,变的温顺乖巧。 善谨真人所说的一年之期马上就要到了,冬日天冷,夜晚永宁将要入睡时听到了刀剑的声音。 她一介弱女子,此时出去没有用,只能握紧了头上的簪子,若有贼人冲进来,要么同归于尽,要么自戕以保名节。 时间过去的太久了,她握着簪子的手都出了汗。 房门被人踹开,景武帝一身龙袍,屋中进来了许多禁军。 而后进来的…… 是被禁军绑着的辰王。 永宁生平第一次看到辰王被这么屈辱的姿势压制着,还跪在了她面前。 景武帝扔给她一个大氅,“冬日天冷,别冻死了。” 房门大开,寒气不停的往屋中灌,永宁又只穿了中衣,屋中诸多外男,她只能拿起大氅披在身上,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景武帝往地上丢了另一个白狐裘大氅,勾唇一笑,“阿辰也带来了衣物,公主,想穿哪个呢?” 永宁漠然的瞟了一眼辰王,拢紧了身上的大氅,“臣妾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哦……”景武帝以手撑着下巴,作出一副可惜的模样,“但阿辰为了闯你这厢房,可是杀了二十多名禁军呢。” 二十多名禁军…… 他孤身一人前来,剑已经被人卸了,身上有几处新伤,血流不止。 “王爷神勇,却用错了地方。” 辰王低着头,永宁看不清他的神情。 景武帝将怀中短刀抽出递到她手心,连带着她的手一同握着,对准辰王。 他用低沉好听的声音在永宁耳边循循善诱,“你不是想让我放下芥蒂吗,今日孤王给你这个机会,杀了他,让你做皇后。” 她的手狠狠一抖,辰王闻言也抬起头,眼神中带了几分悲伤。 他的兄长第一次,如此毫无遮掩的对着他说想杀了他,还是要借助他最爱的女人的手。 “杀了他,孤王再也不会这么对你了。只要你杀了他,孤王可以为你遣散后宫,永远只守着你一个人。” 他带着永宁离辰王越来越近,辰王的眼神越来越暗淡,越来越绝望。 在刀尖即将刺上他喉咙的一瞬,永宁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景武帝怀中挣出,短刀也被丢在了地上,发出咣当的声响。 景武帝的心骤然一痛,紧紧盯着被丢在地上的短刀。 “陛下,辰王殿下不能杀。边疆未定,若我朝失去一员猛将,于西凉而言不是好事。”她跪下,目光真挚,“若百姓得知陛下手足相残,民心亦会不稳。” 她说的他都知道,可他就是想看她能不能为了自己杀了辰王。 躺在地上的短刀仍在摇晃,仿佛在嘲笑着他的痴心妄想。 “若孤王说今日你与阿辰,只能活一个呢?” 她愣愣的看着辰王,景武帝紧紧盯着她。 他弯腰将短刀再次扔到她面前,“选一个,无论谁死,孤王都会迎你回宫做我西凉皇后。” 永宁面上平静无波,她缓缓捡起短刀,“陛下所言当真?” “君无戏言。” 她将短刀横在自己脖间,景武帝狠狠盯着她的手,眼神中有恐惧,亦有伤心。 他害怕她真的会自戕,伤心她是为了保阿辰而自戕。 “不……孤王后悔了,孤王不要你杀他了,放下刀,孤王带你回去,再不疑心了。” 帝王刚前进几步,永宁的手就用力几分。 “陛下,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他眼神几近哀求,恐惧蔓延全身。 “你想一想你东离子民,你若死了,我会如何?”他循循善诱,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牌。 那是谢淑妃在永宁来西凉之前送给她的,是西凉的免死金牌。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小心翼翼的将免死金牌举起来,“你不是想保阿辰吗,你有免死金牌,孤王可以恕他无罪,放下刀,和孤王回去。” 永宁眼中含泪,眼神却如一潭死水,“陛下不杀臣妾了?” “不杀了,放下刀,和孤王回去。”他这模样又卑微又可怜,生怕永宁再次自刎与他阴阳两隔。 永宁将短刀丢在地上,景武帝立即扑过来把她抱在怀里,力度大到几乎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谢陛下隆恩……”永宁无声落泪,自己都在可怜自己。 怎么当初入宫那个娇蛮又高傲的离子卿消失了,变成了以极端手段卑微自保的人呢。 第160章 针对 辰王被景武帝放了,他下旨让辰王驻守南部边疆,永不得回帝丘。 辰王毫无怨言,离帝丘的日子定在了年后。 十月初一,永宁的生辰,她在这一日被景武帝迎回了帝丘。 永宁说的不错,北漠与南楚动荡,几次三番的挑衅帝王威严,探子来报北漠南楚似有暗中勾结,意图将西凉平分。 踏入关雎宫的一瞬,她心中百感交集。 不消片刻,就有小宫女来报说月嫔带了诸多嫔妃来请安。 永宁挥挥手,“让她们进来吧。” 月嫔面色有些憔悴,听说是半月前生产时胎儿太大,生不下来,景武帝下令弃子保母,折腾了整整一夜,她才勉强保住性命。 “嫔妾等参见宁妃娘娘。” 永宁轻饮一口茶,“起来吧。” “谢娘娘。” 永宁抬手示意她们落座,这一年来宫中添了几个新面孔,都是怯生生的模样,若仔细瞧会发现她们与永宁或多或少的都有些相似。 她一时不知是喜还是悲。 景武帝心中有她,身边却又留了这么多与她相似的女子。 “本宫听闻月氏横生倒养,生子不存,实在惋惜。今日本宫回来,陛下也赏了许多东西,不若你待会儿留下来挑一挑吧。也算是本宫对你那过世的孩子的一片心意。” 月嫔闻言本就憔悴的脸色更加难看,永宁一回宫就往她伤口上撒盐,她只能强撑着道:“谢过娘娘好意,嫔妾宫中不缺陛下赏赐的宝贝。娘娘在灵山寺素了近一年,陛下赏赐的东西,娘娘还是好生留住吧。” 说罢,她以帕子掩唇偷笑,话语中的嘲笑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这么说来,月嫔在宫中倒是得宠了,竟连本宫赏赐的东西都敢婉拒。” 后宫中以下犯上可不是小罪,月嫔也知永宁下了个套,故意提起她的伤心事来激她在言语上犯错。 月嫔勾起唇,也不恼,干脆利落的跪下叩首,“嫔妾一时失言,还请娘娘恕罪。娘娘赏赐的自然是好物,嫔妾哪敢婉拒,哪怕是鹤顶红,嫔妾也只有笑着受了。” 这是在暗指永宁会暗中毒害了? 那些新面孔的嫔妃不知宫中两个主位娘娘为何如此剑拔弩张,有些惊怕,一两个的都寻了借口离开。 一时之间,宫中只剩下永宁与月嫔二人。 永宁盯着她深邃的眉眼,笑了笑,“你我二人都是别国公主,孤身嫁于西凉也算是同命相怜。赐毒这等事,本宫是不会做的。” 月嫔笑着起身,端起自己桌上的茶,走向永宁,“娘娘说的是,你我二人都是别国公主,根基不稳固,当互相扶持才是。” 永宁定定的看着月嫔真诚的模样,望着她手中的那杯茶,笑着应下,“好啊,互相扶持。” 可在她伸出手要接时,月嫔身形一晃,竟是将茶水撒到了永宁臂弯,她昏了过去,永宁被烫的痛呼出声。 青莲连忙拿帕子为永宁擦拭茶水,可那茶水已经渗透衣服烫到了肌肤,她无奈只能让人将月嫔挪到偏殿,自己回屋中换身干净衣服。 等到偏殿时,景武帝已经坐在了月嫔床边,床前跪着太医。 “臣妾参见陛下。” 景武帝握住她的手,“听说你今日被烫到了,可有大碍?” 永宁轻摇了摇头,“臣妾无事,倒是月嫔忽然晕倒,将臣妾吓了一跳,月嫔可有大碍?” “无事,只是难产后身子虚弱罢了。”景武帝挥手,“李溸,派人将月嫔送回储秀宫。” 李溸看着昏迷不醒的主子,小心翼翼的问:“陛下,现在吗?” 景武帝瞪他,“现在!” 第161章 消失了 李溸挥手让几个宫女上前将月嫔抬走,看着那位主子昏迷不醒就被送走,心中默默为她感到悲哀。 永宁握住景武帝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月嫔突然晕倒,臣妾吓了好大一跳呢,可要陛下今晚留下好好安慰臣妾惊恐的心。” 景武帝垂眸望着自己放在她心口的手,也知她故意撒娇让自己留下陪她,当即也顺水推舟,将她搂在怀中。 “好啊,不过孤王想知道昨晚后半夜,你去了哪里?” 昨晚是她生辰前夜,她思念远在东离的家人,却无法回去,只能爬上灵山寺的藏经阁最高的一层,遥遥望着东方的月亮,就那么坐了半夜。 永宁趴在他怀中撒娇,“臣妾昨夜想家,在灵山寺的藏经阁最高处望着月亮坐了一整夜。” 他漫不经心的轻抚她的秀发,眼神冰冷,声音却带着笑意,“昨夜阿辰也突然没了行踪,消失了后半夜。” 她抬起头,语气俱是天真,“陛下不相信臣妾吗?” 帝王低头,眼中晦暗不明,那双眼如同云雾中的星星,令人看不清,“信不信的,今夜就知道了。” 永宁不知他说的什么意思,懵懵懂懂的点头。 景武帝坐了片刻就回太和殿处理政务,至夜间,永宁让人在屋中多添了几个炭盆,将屋子里照的暖烘烘的。 “青莲,为我沐浴更衣吧。” 与景武帝相约的两年期限已过,今夜是她十八岁的生辰。 青莲绿荷为她擦拭身子,到手臂时,青莲的手狠狠顿住。 “公主,您的守宫砂……没了……” 永宁抬起手看,胳膊纤细,理应有一颗守宫砂的地方只有被烫伤的红痕,再无其他。 她微微皱眉,心下慌乱。 可……她明明未曾与任何男子有过周公之礼,景武帝在灵山寺发疯也只是让她并拢了腿,并未真正进去过。 打翻的茶水,浸透的衣衫,红肿的烫伤,永宁狠狠在水面砸了一下。 “北漠的东西还真是千奇百怪。” 李泽兰临走前说的那句毒性蛰伏许久,他从未见过这毒就证明了这毒不是来自西凉。 王慈安在月嫔入宫前平安无事,那些宫中的嫔妃又与她交好,就算不是交好的,王慈安性情纯良,待人都真诚,也绝不会有人对她起杀心。 唯独月嫔,北漠人士,她与永宁同为和亲公主,她嫉妒永宁得宠,几次三番的下毒,却都被永宁身边的人挡了去。 王慈安何其无辜,那般宽和纯良的人,死在后宅手段中,她没有一句抱怨的话,只放心不下妹妹与孩子。 甚至她遇到王慈笙,王慈笙还告诉她:“阿姐说,能保护妹妹,是她之幸。” 永宁狠狠掐住那块烫伤的地方,力度大到指甲发白。 “公主。” 青莲微微出声,永宁才恢复理智。 “我要杀了她,我一定要找机会杀了她!” 绿荷垂眸沉默的继续为永宁擦拭秀发,对于她这恶毒的话罔若未闻。 她心中暗暗叹息,手中的力道更轻了些。 她陪公主从东离来,也算是自幼相伴,亲眼见着曾经纯真的少女被这些事一步一步的逼上绝路。 从前的永宁端庄知礼,温婉良善,与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要人性命的毒妇完全不同。 这西凉后宫,就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囚笼,将金丝雀一步一步的逼上绝路,让她不得不出手。 青莲要为永宁穿中衣,永宁抬手止住。 “寻薄纱来。” 薄纱披在身上,玲珑曼妙的身姿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青莲,灭几盏灯。” 屋中炭盆多,她穿着薄纱也不觉得冷。 抬手让诸多宫人都下去,只有永宁一人在屋中。 她坐在桐镜前,望着镜中纯真又魅惑的美人。 良久,她拿出口脂,用食指沾了一点,点在臂弯处。 做完这些,景武帝推门而入,他刚进屋中就觉得热,褪去了外袍,看到永宁红纱在身,微微一笑,“不必如此孤王亦会对你动情。” 景武帝不得不承认,在看到永宁头发松松散散的用他的玉笄束着,身上又只穿了一件薄纱,他很动心。 可她也确实不必如此,景武帝对她过于敏感,哪怕是平日她一个娇娇俏俏的眼神,他也能激动起来。 永宁微微一笑,在帝王眼中如同魅人心魄的鬼魅,更像是狐狸精。 她抬手勾上他的脖颈,声音娇媚,“云郎,我今日十八岁生辰了。” 景武帝不可置否,抓起她搭在自己脖颈的手,从手背落吻,缓缓向上。 在到她臂弯时,他微微停顿,看着那一点嫣红。 灯光昏暗,永宁心跳如鼓,紧张极了。 下一刻,她被人抱起,突如其来的腾空让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景武帝笑了一下,明媚如光,“爱妃的落红,断不能浪费在地上。” 永宁被人放在床上,她娇娇怯怯的用手指搭上景武帝的唇,“还请云郎怜惜。” 然而景武帝只是撑在永宁上方盯着她的双眼,并没有如她期待的那般继续往下。 永宁心跳如鼓,不知他是何意。 下一瞬,她点在臂弯的口脂被景武帝用手指狠狠一擦,他眼神不曾移过半分,始终紧盯着永宁那双极美的桃花眼。 他抬手将自己被口脂染红的食指放在永宁面前,冷笑一声,“爱妃的守宫砂,还真是不易保存啊。” 他直起身子要走,永宁心慌,“云郎,我的守宫砂是被月氏泼来的茶水弄没的,我也不知为何……” 帝王抬手将她拂开,眼神中翻腾的怒火令人无法忽视,“荒谬!那茶水分明就是你宫中的,你失了身子,还妄图将此事嫁祸于月氏。离子卿,孤王从前怎么从未发现你有如此算计!” 她赤脚踩在地上,拉住帝王衣衫一角,“云郎,真的不是这样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尚是清白之身,不信你来试一……” 他止住她拉扯薄纱的手,眼神失望,拉着她的手也跟着用力,一时之间不知是不是永宁的错觉,自来高傲伟岸的帝王红了眼眶,眼中微闪泪光。 “残花败柳之身,怎配孤王的床榻。” 永宁被人狠推倒在地,少年的怒火翻腾难以压抑,屋门被人狠狠甩上。 第162章 孤王不信 永宁伤心,却也知道今日若帝王出了关雎宫的宫门,她就再无解释的机会。 当下也顾不得身上的薄纱,赤脚追了出去。 “云郎!” 养尊处优的玉足在踩到石头的一瞬,她疼的厉害,脚一软摔了下去。 帝王的脚步停下,看她穿着薄纱倒在地上,手心还被擦破。 她哭着又爬了起来,周围的宫人不敢去看,纷纷低头。 她扑在景武帝怀里,“云郎,你相信我好不好……” 景武帝握住她的肩膀,就在永宁以为他心疼自己时,他又将永宁推开。 冷冷的注视着她的双眼,如同看一个漠不相关的人。 “孤王不信。” “我真的没有。”她哭的可怜,本就松散的头发经过刚才的一摔,彻底散开。 寒冬夜晚,她只穿了一件薄纱赤足在地。 她就这么追了出来,彻底放下了嫡公主和嫔妃的脸面与高傲。 景武帝也不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方绣帕,上面的鸳鸯绣的歪歪扭扭,只是被污血遮盖,那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棕色。 他将绣帕丢到她脸上,亦是落下了泪。 “这绣帕,是孤王在阿辰府中找到的。” 永宁蹲下捡起来,整个人都呆在原地,“这怎么可能呢……” 他步步逼近,握住她的肩膀,眼神是几近哀求的卑微,“这绣帕从哪里翻出来我都可以原谅,唯独阿辰不能,唯独他不能!” 帝王的怒吼声太大,永宁不停的落泪,“我真的没有,我昨晚真的只是去了藏经阁最高处。我想我母后,想我皇兄,想我陈娘娘,也想我二妹妹。可我回不去,我只能尽量站的高一点,那样才能往东方多看一些。我真的只是想家了,我哪里都没去……” 帝王几近崩溃,眼中的泪不停的落,狠狠掐住她的肩膀不肯松开,样似疯魔,“孤王给你机会,只要不是阿辰,别的男人也行,孤王杀了他就是,孤王既往不咎。只要不是阿辰,你说!” 永宁连连摇头,“谁都没有,这帕子不是我的。” “我都忍让如此地步,你还是不肯承认吗!” 寒风吹过,永宁打了个冷颤,宫人们跪了一地,谁都不敢在这个关头说话送命。 “云郎,我真的没有。”她挣扎着想往他怀里钻,却始终被他往外推。 “云郎,我好冷,我也好疼,你抱抱我好不好……” 景武帝将那帕子夺回去,永宁被他狠狠推开。 他的语气是如此冷硬,“孤王说过会给你高位尊荣,孤王不会食言。” 他踏出关雎宫的宫门,永宁瘫坐在地,大声哭喊,“云郎也答应过我永不会让我失宠的!” 你骗我…… 帝王在宫墙下听到,他怒火无处发泄,一拳砸在墙上。 “皇上……” 李溸心疼,却也不敢阻拦,只能在旁边拿着拂尘干着急。 “今夜除了帝姬带来的宫人,旁的都杀了。” “是。” “就在关雎宫门前,召集所有宫人看着。等杀完,让内务府送一批干净听话的去。” “是。” 永宁被福禄绿荷护着躲到屋内,听着门外宫女太监们的惨叫声,永宁吓得浑身发抖,绿荷只能拼命的将永宁护在怀里,极力捂着她的耳朵。 鲜红的血溅在门上,永宁吓得尖叫。 “啊——” 绿荷捂住她的眼睛,把她护在怀里,“公主,没事的,没事的。” 永宁伏在绿荷怀中,终是忍不住哭了。 “阿兄……母妃……” 人在委屈时,总会特别想念亲人。 “我想回东离,我不想再肩负这么大的重任了,我来西凉时,还只是个孩子,我想回家……绿荷……你带我走吧……” 第163章 皇贵妃 青莲三人听永宁这么孩子气的话,也都哽咽。 绿荷轻轻拍着永宁的背,声音颤抖却温柔,“公主,这一切已成定局。东离在公主的努力下平安无事,公主做的很好了。” 永宁捂着耳朵闭着眼睛,在她怀里连连摇头,“我做不好的……我做不好的……我只想回家……” “阿兄还在东离等着我放纸鸢,子蕊还等着我回去一起堆雪人。我想回东离,我不想在西凉与她们斗了,我斗不过……” 绿荷不知如何安慰,终了,她心中难受,轻轻的道:“公主,东离早已不是我们的家了……我们回不去了……” 永宁伏在绿荷怀中,泣不成声。 绿荷说的她也明白,可她真的想回去。 “这西凉后宫,就是一座囚笼。哪怕是我化身飞鸟,也飞不出这片天地了……” 她说的绝望,福禄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公主,奴才会一直陪在公主身边的,公主别怕。” 青莲也握住她的手,“奴婢也是。” 永宁哭了许久,等她缓过来坐在床上盖着厚被,她目光呆滞的望着门上的血迹。 青莲端了一碗姜汤来,“公主,今夜在外面赤足站了许久,喝些姜汤驱寒吧。” 永宁轻轻摇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公主,若得了风寒,又要一天几碗药喝。” 永宁又是轻轻摇头。 福禄从未见过永宁这般心如死灰的模样,他焦急,“要不奴才给公主做一个兔子灯来?” 永宁眼神微闪,兔子灯…… 她在东离陪辰王逛街时猜灯谜赢了一盏兔子灯,陪景武帝出宫时也见过兔子灯。 福禄看她有反应,以为她喜欢,正想转身去做,永宁却又轻轻摇了摇头。 这次,她眼中又滑下了泪。 福禄着急,想到永宁爱吃甜食,又试探道:“宫中采买公公还没出宫,奴才去求他们带些糖人糖葫芦回来。奴才再去给公主做碗红豆汤,做些花生糕来,吃些甜食,公主也能开心些?” 永宁哭着摇头,泪流的更凶。 糖人是辰王给她买过,糖葫芦是她离开东离时兄长送了她一个,兄长常叮嘱她少吃甜食,会牙疼。 福禄的兄长死于有毒的红豆汤,花生糕……花生糕是林煜与谢淑妃常送给她的。 福禄看她也不说话,只哭着摇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句说的不对,急的跪下叩首,“公主,奴才求您说句话吧,别再这样了。” 福禄是好心想哄她,永宁知道,可她如今受了天大的委屈,脑子里只想回家。 “我想回东离……” 福禄愧疚,跪在地上不知说什么。 都怪自己这张嘴,字字句句都提到与从前东离有关的事,惹的公主难过。 天慢慢亮了,几人也听到屋门外有人在清理尸体与血迹。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的血迹被人清理干净,有人推门而入,永宁被亮光闪的睁不开眼。 李溸手拿圣旨,朗声道:“关雎宫宁妃听旨。” 永宁木然的望着那道明黄圣旨,青莲怕她出错,搀扶着她跪下,见永宁没有反应,她大着胆子替永宁道:“关雎宫诸人谨听圣意。” 李溸看了一眼神情恍惚的永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也不责怪青莲什么。 永宁心神不宁,李溸念了什么她都没听到,只听最后有人道贺,称她为皇贵妃。 永宁木然的接旨叩首道谢,等人走后,她将圣旨随手放在桌上。 “宁娘娘!” 门外孩童之声由远而近,她的眼神终有了些生息。 太子身着蟒袍跑来,面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莽撞失礼,在绕过屏风时他在永宁面前站定,规规矩矩的拱手请安:“儿臣参见母妃!” 母妃…… 她疑惑的望着兴奋的孩童,“你唤我什么?” 太子也疑惑的歪头,“今日圣旨下来,娘娘变成了皇贵妃,父皇也将我给予你膝下将养,如今儿臣的母妃是你呀。” 他兴冲冲的扑到永宁怀中,享受着她的怀抱,“儿臣终于可以唤你一声母妃了。” 永宁神色木然,又想到了王慈安临死前要她照顾太子。 她的头突然很疼,脑海中又响起那个疯妇人的声音:“宁卿,看护好你的孩子。你若死了,他会被野狗蚕食,你不能死!” “我的孩子……”她轻声呢喃,仿佛这时候才看到了太子,她蹲下来紧紧拥住他。 “别怕,我会保护你。我不会死,我不能死……” 太子捧起她的脸,为她擦去泪,“别伤心了母妃,人死不能复生。” 人死不能复生,是啊……慈安阿姐再也回不来了,她一定要用命护住王慈笙与太子。 “人是有来世的,也许他们都做了孩童,来世再相遇也不迟。” 他……们? 永宁以为他说的是王慈安与桃夭,她含泪点头,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 太子一来,永宁比昨夜好了太多。 她也常听说景武帝只召月嫔一人,不过一月,宫中又道月嫔有了身孕。 景武帝怜惜她,将她封为温妃,加了月例,添了宫人,当真是恩宠无限。 太子在永宁面前练字,见永宁出神,也知她在想什么,他轻声道:“母妃争宠吧,整日这么念着也不是办法。” 永宁愣了一下,想到这孩子梦中就聪颖,自然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什么也没说,只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过了几日,太子突然发了高热,她查出是宫人们照顾不力,发了好大的火。 太子小小的手拉住她,“母妃,争宠吧。宫中踩低捧高之人比比皆是,无宠……我们都不好过。” 永宁看着宫门处漫不经心打盹的宫人,点点头,“好。” 她试着做糕点,将手折腾的红一块紫一块的,提着食盒站在寒风中许久。 甚至给了李溸贵重的首饰贿赂,他传报,景武帝却不宣。 她冻的手发疼,终是忍不住又递给李溸一些银子,“劳烦公公再通报一声。” 李溸为难,想推拒,看到她伤痕累累的手,终是不忍,“奴才就再替娘娘通报一声,陛下若不召,奴才也无法了。” “多谢公公。” 他进去不久,就出来对着永宁摇摇头。 永宁心冷了,将食盒递给他,又拔下头上的玛瑙簪子,“劳烦公公寻个机会将这食盒送进去,多谢了。” 他望着永宁冻的瑟瑟发抖,不停搓手的背影,心中暗叹。 “何必呢。” 第164章 出言不逊 他食盒递进去,帝王只看了一眼,继续批着手中的折子。 他在生闷气,他明明给了她一块令牌,她却不知用,非要站在冬日寒风中傻等。 他掏出怀中歪歪扭扭的绣帕,毫不留情的扔到火中,看着它被火吞噬。 这绣帕的确不是他给永宁的那个,是他气糊涂了没仔细看。 他记得永宁拿到绣帕后在绣帕最右边添上了个小小的祥云,意喻“云郎所赠”,这块绣帕上没有那朵祥云。 李溸看着温妃提着食盒进去,不久后,永宁送进去的那个食盒被小太监扔出来,随手丢在了地上。 这一夜,永宁没等到景武帝。 第二日,她穿着薄纱在御花园中起舞,衣纱轻薄,她也未穿鞋子,赤足踏在石板上。 衣袂翩飞,足上的铃铛轻响,她宛如花中精灵,美的不可方物。 她遥遥看到景武帝,还没开口,他就冷冷的转身离开。 第二夜,她仍未等到景武帝。 第三日,永宁在太和殿不远处抚琴,琴声悠扬婉转,带着无限缠绵,仿若娇俏少女在耳边低诉爱意。 她没看到景武帝,弹了许久。 终是受不住寒风,昏倒在地。 第三夜,她仍未见到景武帝。 第四日时永宁没了动静,接连三四的寒风将她吹的病倒,她不喜姜汤,也不喝。 发了高热,太子心疼,亲自拿着手帕为她擦汗,喂她喝药。 “母妃,过两日是宫中大宴,我们不急于一时。” 她握住太子的手,“傻孩子,你不懂后宅争斗。” 她是故意把自己折腾病的,她在赌,赌景武帝心里还有她。 年底诸国朝贡,东离来的是一个永宁从未见过的使臣,北漠来的是大王子,也是温妃的兄长。 而南楚来的那位使臣相貌英俊,剑眉星目,薄唇生的水润好看,听说是南楚的太子。 永宁身子不好,在宴上频频低声咳嗽,景武帝却一眼都不看她。 她这一番动作,却引起了南楚使臣的注意。 “诏南冒昧,不知这位娘子可是西凉的那位郡主?实在貌美,令诏南心神向往,若能娶回南辞城,云某便此生无憾了。” 如此不加掩饰的对永宁青睐,她没见过这般登徒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温妃最为得宠,她坐在离景武帝最近的位置,闻言掩嘴轻笑,“南楚东宫莫要再说,这位可是我朝西凉皇贵妃,休得无礼。” 永宁去瞧景武帝的面色,他漫不经心的饮酒,一只手还搂着温妃。 她气极,这几日她折腾的自己难受,为了争宠好与他解释,他那时不闻不问也就罢了。 可她是帝王嫔妃,他就这么任由南楚太子当着诸人的面对她出言不逊。 云诏南轻啧了一声,颇为可惜,“可惜了。” 说罢,他端起酒杯冲着永宁举起:“诏南失礼,自罚一杯,娘娘勿怪。” 永宁不为所动,目光冷冷的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她也不知自己生闷气有什么用,只端着酒一杯一杯的下肚。 云诏南在不远处看着那宫装少女独自饮酒,她目光清澈,仪态端庄,仿若他在山上破庙中见到的神女像。 是那样的清冷迷人,高不可攀。 他望着永宁越来越红的脸颊,又看向上座帝王余光所至,勾唇一笑。 第165章 迫不得已 永宁吃醉了酒,早早的回宫,迷蒙之间她感觉有人在她脸上轻轻落吻,她以为是梦,没有多想。 那人似乎有些过分,看永宁没有反应,他轻咬永宁红唇,永宁得了几分清醒,却被他蒙住眼睛,又用她的缕带绑住了她的双手。 他再次吻上永宁,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不可抗拒的占有欲。 永宁推他却推不开,“放肆!本宫乃皇贵妃,你岂敢辱我!” 来人也不动,在她脖间狠狠咬了一口,又在她身前不轻不重的捏了几下。 她呼吸紊乱,脸上微红,看她屈辱的要哭,那人满意的松开她。 永宁听屋中安静,她挣扎着解开身上的东西,整理好自己的衣领。 门外雷声大作,她拿着令牌慌慌张张的往太和殿跑。 谁知太和殿的殿门紧闭,李溸拦住她,她亮出令牌,李溸却依旧不让她进。 “娘娘,陛下不在里面。” 她举起令牌,示意他不要拦,李溸无奈的让开路。 她推不动殿门,门似乎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她想到方才受辱,越发觉得委屈,用令牌敲打着殿门,声音带了哭腔,“云郎,云郎开门,我好害怕,云郎,我好害怕……” 她敲了不久,景武帝将门从里面打开,永宁扑到他怀里,他一手护住,一手关门。 屋中并未点灯,只能借助闪电的一瞬看到。 她紧紧抱住帝王的腰身,“有人辱我……有人辱我……我好害怕……” 他低低的笑着,永宁闻到了酒气。 她脸上挂着泪抬头,“云郎,我是你的妾室,旁人辱我,你还笑吗?” 他低头与永宁额头相抵,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永宁眼中只有这个醉酒的少年。 “怕什么,是我。” 他似是醉了,也不曾点灯,借着微弱的光低头深情的望着她,“除了我,任何男人都进不得关雎宫,包括你心目中神勇无双的阿辰。” “陛下……”永宁得知那人是他,心中没有那么慌乱了。 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唇上,“嘘,孤王不想听你说话。” “我真的没有与任何人行周公之礼,我是清白的。” 她执意说话似乎惹恼了帝王,他握住她的纤弱的脖子将她抵在床上,薄唇在她脸颊上轻轻擦过来擦过去,引起她一阵阵的战栗。 “你最不听话了。” 他在她鼻尖轻吻,“总是想着离开我,总是想着阿辰。” “我真的没有。” “阿辰喜欢你,孤王可以抢过来。可如今孤王身陷险境,南楚的东宫要你做质子。你说,孤王怎么办才好……” 这是……又要她去往南楚做最没尊严的质子吗? 她含泪摇头,可怜至极。 “我不要去……” 我来西凉成为后妃已经磨灭了自己作为嫡公主的傲气,我不想再去往南楚,将作为女子的尊严脸面都丢了。 他在她脖间细细吻着,永宁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感觉他今夜格外的小心翼翼,“别哭,若非绝境,我不会让你去的。” “若非……绝境?”永宁呢喃着重复他这句话,心如死灰。 她的父亲就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将她推出和亲来求兵权。 这种被抛弃的感觉,还要她再承受第二次吗? 他停下,屋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雷声响起,景武帝才有了动作,将她轻轻揽住,把她保护在怀里。 “别哭……” 永宁声音平静,“臣妾没哭。” 他在漆黑的屋子中抬手精准的为她擦去泪,难得的温柔,“我难过时经常一个人呆在屋中不点灯,黑夜中我看到的东西比常人清楚,你骗不了我。” 永宁抬手推阻他的肩膀,“所以云郎那晚……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守宫砂是假的?” 他老老实实的点头,“嗯。” 永宁自嘲的笑了一下,“后妃不问政事,可今日臣妾想知道……云郎究竟是何险境,竟要自己的后妃去做质子。” “北漠将兵权暗度给了南楚,南楚任宣帝病重,朝中倒向东宫云诏南,此人野心勃勃,瞒着任宣帝与南楚勾结,意图瓜分西凉。一千万大军压境,迫我西凉为南楚附庸。” 永宁听完笑了,亦落下一滴泪,她连连点头。 意思她听明白了,景武帝不愿西凉成为附庸国,所以南楚东宫提出了另一个条件。 将皇贵妃交予南楚,作为和战质子。 只要她在南楚活着,南楚就不会挥兵。 “西凉有武神将军,怎么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她是在问辰王。 帝王眼神躲闪,“阿辰前些日子带兵剿匪,被刺重伤,昏迷不醒。” 永宁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剿匪重伤?” 她抬手擦去泪,“陛下,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战场上的武神,怎么会因为一个匪患重伤? “我承认阿辰的伤是我所为,可我没想到北漠南楚会在这个关节向西凉宣战。是我有愧于你,也有愧阿辰。” 今天西凉的局面是他一手造成,可这后果却要永宁一人承担。 她顺从的点了点头,一如当初得知和亲消息时一模一样。 “臣妾需何时动身去南楚?” 她的音色本就温柔,如今轻飘飘的一句询问,已经认定了自己的去向。 她坦然接受,毫无怨言。 “……” 帝王的沉默令她不解,她握住他的手,宽慰的笑了笑,“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陛下也不要顾忌臣妾会不会伤心了。” “最迟……后日。” 永宁点点头,听得帝王声音颤抖,她看不清,只能摸索着为他擦泪。 “陛下不要伤心。” 他把永宁紧紧抱在怀里,“对不起,我没能护好你。月氏做的事我都知道,我在等一个机会寻她错处,可我没想到北漠南楚会勾结。对不起……” 永宁轻拍他的肩膀,像在安慰他一样。 她望着黑漆漆的房屋出神,轻声呢喃:“有时我觉得自己很没本事,连慈安阿姐和桃夭都护不住。有时又觉得谁都没我厉害,竟能以一人之躯护两国百姓。” 天下第一美人,可惜,她是一国公主。 她语气轻快,景武帝心中更难受。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抱着她。 “对不起……” “陛下无需道歉,一国百姓,千千万万的人口,陛下舍了臣妾,也是值得的。” 第166章 点盏灯吧 雷声响起,永宁等雷声过去,她轻声问,“我还能回来吗?” “你一定要回来,活着回来。” 永宁点点头。 她松开景武帝,“陛下,这两日……我们不要再见了,不然我会不想去的。” 他扣住她的脑袋,轻轻吻了上去,堵住了那不会说话的嘴。 总是说话让他伤心,他知道错了,不该与她赌气,更不该听信月氏的话。 “对不起……” 高傲的帝王轻轻拥着她,竟开始小声啜泣。 永宁这两日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在关雎宫,不见任何人,总在深夜一个人望着桌上跳跃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帝王则是连着两日都没上朝,夜晚亦是独自一人坐在太和殿,也不点灯。 终在永宁要走前的最后一天,她下午时听说了景武帝的近况,她去往小厨房,为他做了一碗面,只是卖相极为不好看。 她做完面,看着铜镜中面容素净的美人,她想了想,坐在铜镜前开始为自己上妆。 良久,她又拆去头上的步遥和繁重的发钗首饰,只用景武帝的玉笄盘了个简单的发髻。 她提着食盒,去往太和殿。 殿前李溸离了好远,看见永宁来,他只是微微躬身,算是行礼,也不阻拦。 她轻轻叩门,殿内传来沙哑的声音。 “不见。” 她清了清嗓子,“云郎,是我。” 不一会儿,殿门被人打开,景武帝站在门内,永宁瞧不清,只听他声音喑哑沧桑,“你怎么来了?” 永宁望了望屋内,轻笑道:“云郎,点盏灯吧。” 她的音色太温柔,是那样动听,景武帝定定的看着她,闪身让她进来。 帝王亲自点上几盏灯,看到了少女姣好的面容,她画了眉毛,点了口脂,美的不似人间所有的。 她笑的温柔,不紧不慢的将食盒中的面拿出来,像寻常夫妻饭前聊天那样缓缓道:“我来西凉有两三年了,云郎生辰也没仔细准备过什么东西。云郎身份尊贵,什么奇珍异宝都不缺,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件儿。恍然想起民间妻子在夫君生辰时会做一碗长寿面,明年我不能陪云郎过生辰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做长寿面,云郎尝一尝。” 他坐下,眼中已经噙了泪。 他不语,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做的很难吃,和他的妻子一模一样,不善厨艺,却总是为了讨好他而下厨。 “云郎,是不是很难吃。” 景武帝哽咽到说不出话,口中面食也没来得及咽下去,只能连连摇头。 她声音太平缓温柔,她越是如此,越令人难过。 景武帝面如冠玉,俊美无俦,可现下这一脸的泪,嘴角还有油渍,实在是难看的要命。 永宁看不下去,笑着拿出自己的帕子为他擦去眼泪,“云郎莫哭,我还会回来呢。” 她说的她自己都不信。 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去往别国做最没尊严的质子,定会人人欺辱。 清白能不能保住尚且难说,又怎么可能会有命回来。 永宁看他草草的将面吃完,她抚了抚自己的玉笄,将灯拿的离自己近了一些,好让他看清自己的妆面。 “云郎,妾身好看吗?” 景武帝含泪点头。 她今夜梳妆,无非是因为他从前说过没见过她上妆的样子。 “我初见云郎时就是这个模样,如今要走了,也这个模样吧。” 他红着眼眶望着灯下的美人,心痛如绞。 她初到帝丘时心中还有阿辰,是他亲手为她簪了阿辰的桃木簪。 如今她要走了,头上只带了他的玉笄。 第167章 质子 她笑望着他含泪的模样,亦是痛苦万分。从怀中掏出一个印玺,“云郎,这凤印是灵山寺时你给我的,如今永宁要去南楚了,这凤印不能带去,我还给你。” 他张口,永宁怕他拒绝,连忙道:“等我回来,你让我做皇后好不好?” 她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抖,带着无限的悲伤。 他点点头,“只要你活着回来,我就让你做皇后。” 朝堂上诸多老臣逼迫他将永宁送于南楚以保西凉不被侵扰,他意欲立永宁为后,那群老臣又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别无他法,只能让永宁暂且去往南楚,等辰王伤好,想法子让死士潜入南楚将云诏南刺杀。 他则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那群老臣连根拔起,以等永宁回来为西凉皇后。 永宁笑着点头,显得乖巧,“凤印暂存云郎这里,云郎可千万不要送给别人呀。” 帝王点头,无限让步。 是他对不起永宁,不该让她受这么多的委屈。 “情至深处时生离,余情未了时死别。世间悲哀,不过如此。” 他们正是情至深处时……被迫生离。 “对不起,是我无能……” 永宁撩起自己宽大的衣袖,露出自己胳膊上的守宫砂。 “云郎,你看,我是清白的,我不是残花败柳。这次的守宫砂……是真的。” 景武帝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他看到这守宫砂就想起自己那晚气急对她说了一句:“残花败柳之身,怎配孤王的床榻。” 那夜还让她赤足薄纱在寒风中站了许久,连她摔倒也不曾心软。 她明明那么怕冷,那么怕疼,那么高傲的人,为了与他解释,放下了尊严脸面与他示弱。 可他是怎么做的? 狠心离开,当着奴才们的面推搡她。 还在她宫中杀了那么多人来吓她。 他不停的抽打自己,自责懊悔,如今的局面已经无法挽回。 永宁拦住他的手,轻轻拂过他红了的半张脸,“没关系,我原谅你了。那些话,我不曾往心里去。” 她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泪,温柔至极。 “我一生只求我东离子民平安,父兄能成明君。这些事是云郎帮了我,如今云郎有难,我自然会帮你。” 他将永宁拥入怀中,心中不停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我瞒了你许多事,一时气急做了许多伤害你的事,对不起…… “云郎,今夜一过,也许我再回来,就真的是残花败柳之身了。” 他听得出她话中暗语,可他如今……哪里配得上她呢。 “我只要你平安归来,清白那种鬼东西,我不在乎,只要不是阿辰,我都不在乎。” “云郎,夜还长呢。” 景武帝连连摇头,心中痛苦万分。 他不配再碰她了。 “等你回来,等封后大典那晚我们再圆房,好不好?” 永宁不明白他为什么执意要让她以清白之躯去往南楚,他是男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永宁去南楚即将面临什么。 “云郎既然想,那我就拼死护住清白。” “不……不,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我只要你活着。” 她笑着点头,二人就这么相拥至黎明,天方亮,李溸就扣门:“陛下,南楚太子殿下来迎人了。” 永宁握紧了手中的帕子,那是景武帝绣的很丑的那个鸳鸯,右边还有她添上的一朵小祥云。 “路途遥远,诸多金银财宝也带不去,我就带这个吧,旁的都不要了。” 云诏南推开殿门,看到了上过妆面的永宁,他微微拱手,竟有几分守礼书生的模样。 “娘娘,走吧。” 永宁提着裙摆上了马车,临行前,她看到了太和殿前那颗未开花的海棠树。 她从灵山寺回来了,可这棵树并未开花。 马车摇摇晃晃,青莲几人陪着永宁从东离到西凉,如今又陪着她从西凉去往南楚。 她闭上眼,无尽悲伤。 她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谁都护不住,反而要青莲几人常常为她担心。 路途遥远,永宁不愿下马车,南楚太子在前驾马领路,永宁掀开帘子看着高山重叠,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一切都变了。 前面驾马领路的人从辰王变成了南楚的东宫,马车中那个懵懂的少女也变成了心事重重的妇人。 不变的是她依旧肩负重任,肩负着一国的安危。 云诏南未出西凉国境时待她算是有礼,方出西凉地界,永宁眼前一晃,马车上来了个人。 他轻佻的用手指挑起永宁的下巴,居高临下,如同看一个物件儿。 “天下第一美人,名不虚传。” 永宁别开脸,云诏南收回手,笑了笑,“还以为你是西凉的主子娘娘?你如今是我南楚的质子,孤想如何便如何。” 他想挑开永宁的衣襟,却被她抬手打掉。 “清高?孤喜欢。” 他坐在她旁边,双手放于膝上,规矩又知礼。 他望着永宁高挺的鼻梁,微卷纤长的睫毛,笑了笑。 她真的很像他幼时喜欢却又够不到的白玉兰。 她穿的素净,发上只简单的簪了一根玉笄。面容娇好,恍若神明,圣洁而美丽,不容人侵犯。 可她越是如此,云诏南心中阴暗的一面就叫嚣的越厉害。 玉笄是男子所戴,他抬手拔下,美人着急来抢,他手一抬,永宁扑到了他怀里。 他满意的锢住她的腰,不让她起来,“别急啊美人,天还没黑呢,孤可不想让你娇媚的一面被别人听到看到。” “放肆!” 听得她带有怒气的低吼,他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敢对孤说放肆的女人,你是第一个。” 他的唇在永宁耳尖轻蹭,“孤未有太子妃,老东西又即将过世,跟了孤,你一样可以做皇后。” 永宁浑身发抖,不知是身子敏弱还是被他气的。 “我只想与所爱之人在一起,而非皇后之位。” 云诏南冷哼一声,“娘娘相好诸多,不知你指的是那个反叛的世子爷还是那个战神辰王,亦或是景武帝?” 等等……反叛的世子爷? “什么反叛?” 云诏南看她这反应觉得意外,但她这张脸实在生的好看,他想将这个女人的身心都归入囊中,眼下告诉她可不是时候。 “平叛,孤说错了。东离靖远候世子年少有为,剿匪平叛间捉住了居心不良的逆贼。” 他看着她松了一口气,心下冷笑一声,松开了揽住她腰肢的手。 “你许久未下马车了,今夜下来吃些东西吧,不然你身边那个脾气暴躁的婢女可要亲手打猎了。” 脾气暴躁的婢女是绿荷。 这几日永宁未好好吃过东西,绿荷觉得是南楚将士的手艺永宁吃不惯,这几日正想着怎么和福禄一起去打些野味来给永宁做吃食。 第168章 好人妻 永宁听话下了马车,看那南楚东宫拿了个兔腿过来。 “烤好的,吃些吧。” 永宁犹豫,南楚东宫也不急,只轻飘飘的道:“你若不吃,孤就杀了那个小太监。” 她接过,蹲在那里乖巧的啃着烤好的兔腿。 夜晚昏暗,南楚东宫拽着她一起坐在篝火旁,他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恍如天神的面容。 “听说你有个孩子。” 永宁微微点头,是她梦中的皇侄,是她现世的养子。 他拿出一封信递给她,是已经被人拆开看过的。 “那孩子命人送来的,看看吧。” 永宁打开,信上只寥寥两句。 “母妃,活着便好。” 永宁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南楚东宫笑了笑,“孤不会杀你,却也绝不会放你回西凉。” “殿下留我,有何用呢。” “若西凉皇贵妃成了我南楚的太子妃,你说世上会有多少人嘲笑西凉有位绿帽皇帝?” 她垂眸,不发一言。 似乎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他不紧不慢的道:“孤的宫中多的是战胜得来的美人,大多也都与你一样是有夫之妇,孤自有的是法子让你心甘情愿的跟着我。” 她养在深宫,嫁于深宫。 对于别国的逸闻知之甚少,可听云诏南所言,他似乎……好人妻? “名节乃女子最重要的东西,殿下若执意如此,我也只得自戕以保名节。” 云诏南挑眉,满不在乎的道:“哦?你若死了,孤就将你西凉太子要回来,让野狗将他蚕食殆尽。” 永宁怒目而视,云诏南却满意的笑了起来,活像个流氓无赖。 可永宁脑海中响起的,却是那个疯妇人的话。 “宁卿,保护好你的孩子,别让他被野狗蚕食殆尽。” 永宁马车后跟了另一辆华贵的马车,比她的这辆大,她刚吃完,云诏南将她抱在怀里,不容抗拒。 她抬头只看了一眼亮着灯的马车便知里面定有卧榻,她挣扎,却无法止住云诏南的脚步。 青莲绿荷跪在马车前拦住了云诏南的脚步。 “殿下,求殿下高抬贵手。” “求殿下放过我们公主。” 云诏南踢了青莲一脚,满是不屑,“不知好歹的东西。” 青莲盘了妇人的发髻,猝不及防被他踢了一脚,发髻散乱在颊边。 云诏南见远处将士如狼似虎的盯着青莲绿荷,他将永宁往上颠了颠,不让她掉下去,含笑望着她,“你这宫女忠心大胆,不若让孤的将士们也试一试养尊处优的娇娘子。” “不……”永宁揪紧了他的衣领,满眼恐惧。 青莲跟着她已经吃了太多的苦,她没能让青莲嫁于任三已经愧疚不已,若青莲再因自己失身,她还有什么脸面让青莲留下伺候。 云诏南的笑意立马隐了下去,换上一副冷酷君王的面孔,“不想让你两个宫女遭遇毒手就乖乖听话。” 永宁绝望的闭上眼,揽住了他的脖颈,任由他抱着自己上了马车。 她被人放在床榻上,车中有暖炉,亦有燃香。 云诏南双手捧住她的脸,叹道:“真是可怜,又实在貌美。” 她落下泪,木头一般任由云诏南撕扯衣衫。 上衣褪去,云诏南望着她臂弯处的守宫砂,仿佛被灼伤了眼,再挪不开。 他愣愣的抚上守宫砂,又望向那绝望的美人。 永宁闭着眼不愿去看,却不知为何,云诏南突然停下,又帮她将衣衫穿好,坐在了离她较远的地方。 “你尚是完璧之身,孤在此处拿了你的落红过于暴殄天物。” 永宁拢紧了衣衫,无助的落泪。 第169章 孤想得到 她连连摇头,真的不想成为什么太子妃。 她这一生的身份都很尊贵,可却没有一个是她想要的。 她想家人平安,想与心上人长相厮守。 可她恋慕辰王时被迫嫁于他的兄长,恋慕景武帝时又被迫前往南楚成为和战质子。 “南楚将士行军要比你辰王军快许多,不出半月即可抵达南辞城。” 辰王有私心,带她走的都是最远的路,走的是最慢的速度。 如今云诏南急着带她回去,将士行军自然是加快了脚步。 “你的马车睡着难受,你是娇娘子,日后在这里睡吧。” 她还未从方才的屈辱中缓过神,如今梨花带雨的摇头,怯生生的道:“这不是我的马车,于礼不合。” 云诏南被她这乖巧守礼的模样逗笑,“我与你换马车坐,你是娇娘子,我是男儿,我能吃得了苦。” 永宁双眸含泪的望向他,只那么一眼,云诏南心跳加速。 她如今眼睫挂泪,颊边还有晶莹剔透的泪水,秀眉微蹙,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 令人心生怜惜。 “我去南楚为质子,下落如何,难道不该任宣帝处置吗?” 云诏南不以为然,“南楚大权在孤手中,孤说你如何你便如何。” 他直直的盯着永宁哭的梨花带雨,心中的情绪在暗中流转。 他得胜掳来的女人要么哭哭啼啼一副怕的要死的模样,要么是性子刚烈过于聒噪吵闹。 唯有永宁安静又让人怜惜,还是完璧之身。 他隔着老远扔给她一方帕子,“别哭了,擦一擦吧。” 永宁乖巧接过,侧身擦泪,故意将自己最惹人怜惜的一面展现给他,娇娇弱弱。 云诏南只含笑看着她,不停的搓手。 她孤身往西凉和亲,心中不喜,却又不得不顺从帝王心意,是为她东离百姓。 而如今她前往南楚为质子,若不为自己找一个可依靠之人,她活不下去。 永宁不是话本子中要情爱不要家国的糊涂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舍什么。 云诏南不像是爱开玩笑的人,他说若永宁死了,就将谢延思要到南楚让野狗将他蚕食殆尽,他会这样做。 永宁要活命,要保王慈安的孩子,要护景武帝的一时之难。 她就必须要舍去自己的高傲,假意迎合,亦有可能会舍去自己的……清白。 她今日如此娇娇怯怯,无非就是为了勾起云诏南的怜惜。 瞧他这模样也知道自己做到了。 马车中归于安静,永宁隔着衣袖抚上守宫砂,苦笑一声。 万没想到,景武帝留了她的守宫砂,竟会保了她一时。 诚如云诏南所言,南楚的将士行军极快。 期间他几次三番的想上永宁的马车,都被青莲大着胆子拦下。 云诏南只看着青莲倔强又害怕的眼神勾唇一笑,轻啧一声,心中暗道这三个人真是碍事,总要寻机会除掉。 看向马车,他目光又有了几分柔软。 他极为喜欢强行征服的感觉,可他遇到永宁这般娇弱又坚韧的女子,他想得到她,不止身子。 他坐在骏马上漫不经心的转动自己的玉扳指,面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他手中让永宁对西凉那两个人死心的秘密多的是,而她身边的那两个宫女和一个太监…… 他有的是手段让她明白在南楚只有自己能护着她,只有讨好自己,她才能活命,才能有无上尊荣。 孤能给你的,景武帝与辰王那两个假情假意的可给不了。 云诏南望着南辞城的城门,心中的征服欲疯狂叫嚣。 他昂起头领兵踏入南辞城,仿佛在那一刻就已经看到了美人扑在自己怀里撒娇卖乖的模样。 听得人声嘈杂,永宁知道已经入了城。 她握紧腰间的玉牌。 是林禹在她进西凉前将她掳走,给她的江湖令。 她没能力护住王慈安,她不想食言,她想护住王慈安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子。 “将宁国公主送到东宫,如何做,你们清楚。” 宁国公主…… 她垂眸。 她有多久没听到过自己的名字了呢? 她记不清了。 永宁公主,宁国公主,宁妃娘娘。 似乎自离开兄长,自与辰王的大梦醒来,再无人唤她“子卿”了。 红绸罗帐,永宁惊慌的望着来来往往的嬷嬷,自己双手被分开绑于床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等待着人的宰割。 青莲绿荷也被人带离,不知被带到了哪里去。 “此为我南楚东宫,不管你曾是什么主子娘娘,贵人公主,劳烦姑娘都忘了。到了这儿,成了这幅局面,就请姑娘认命,你只是殿下床上的玩宠,莫再端任何架子。若让老奴知道,老奴有的是法子驯服。” 永宁自然知道这嬷嬷说的不假,面由心生,单看这嬷嬷倒三角眼,目露凶光,关节粗大,一看就是上刑的女官。 可她一番话夹枪带棒,什么“床上的玩宠”,永宁从没听过这般露骨的话,还是当着这么多宫女太监的面。 她更没被这么屈辱的绑过,还是在床上以如此不堪的姿势。 “嬷嬷,我……” 不等她辩解几句,嬷嬷又为她口中塞了一个球,那球用带子穿过,绑在她脑后。 她的嘴合不上,也吐不出那颗球,脸色通红,屈辱万分。 本以为途中乖巧听话,最起码云诏南不会待她如旁人一样,谁知还是如此羞辱。 她试着挣扎,那绑手的绳子上还有铃铛,只稍微一动就发出轻微的声响。 永宁脸色更红,这……成何体统! 未至夜晚,云诏南推门而入,宫中诸人有眼色,纷纷福身退到殿门外。 云诏南望着床上的美人,他坐在床边用指腹抚了抚她的脸颊。 “瞧瞧这可怜劲儿。” 语调轻浮,动作孟浪,就像那烟花柳巷的恩客。 永宁眼下也装不出途中的乖巧顺从,厌恶的别开脸不让他碰。 云诏南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目光温柔,带着怜惜。 若非场景不对,永宁险些都觉得他是自己的情郎,对自己情深根种。 而下一瞬,他眼神狠厉,掐住她的双颊,不容抗拒,另一只手在她的注视下缓缓下移,拉开了她的缕带。 永宁挣扎不脱,手被分开绑在两侧床柱,绳子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响。 口中又被塞着异物,说不清话。 云诏南忽然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她的唇。 “唔……” “什么?”明知她说不清,他仍恶意的问。 “唔……” 铃铛轻响,为昏暗的大殿添上几分旖旎。 他一手请托她的脑袋,在他耳边低语,“你听啊,真动人……” 不知他说的……究竟是什么。 第170章 说不定你会爱上孤呢 永宁想摇头,云诏南低声哄道:“乖,别动,这东西咬着难受,我给你解开。” 他将那东西取下,看着永宁迷茫的双眼,将那球扔远了些。 “想说什么。” “放开我。” 云诏南摇头,眼神玩味,“不行哦。” 他又要去解永宁的缕带,永宁满脸通红,眼中含了泪光。 假意顺从,他对自己竟也与旁人无异,真是嘲讽。 眼上轻飘飘的落了一方帕子,遮住了视线。 他的声音炸在耳边,如同恶魔低语。 “孤可以放开你,但你要拿什么换呢?” 永宁动作停下,她自然知道云诏南说的什么,他想要她的守宫砂。 可……她也想将守宫砂留给景武帝。 人人都有私心,她亦不例外。 小爱在家国面前,她舍了小爱。如今的守宫砂,她留了妄想。 “不……” “不?”云诏南取掉手上的玉扳指,轻轻捏住她的双颊,“由不得你。” 帕子被她的泪水打湿,云诏南自来强势,如今见她落泪,不由有些烦躁。 “怎么又哭。” 帕子被他拿开,美人哭的梨花带雨,他又愣住。 “我以为我途中乖些,殿下待我会与旁人不同。” 委委屈屈的模样,令人心生怜惜。 “你觉得孤待你与旁人一样?” 永宁秀眉微蹙,“如此折辱,有何不同?” 他气笑,双指捏住她的脸颊,“若你与旁人一样,如今你身上可不会穿着你自己的衣服。” 永宁不解的盯着他,云诏南被她这小模样逗的心里柔软一片,却也不多与她解释什么。 永宁惯会察言观色,瞧他面上松动,知他心软,赌了一把,温声细语:“绳子绑的我难受,殿下可不可以帮我松一松……” 云诏南听话的为她解开绳子,又点上灯。 “你的花花肠子收一收,孤见的多了。” 永宁揉着酸痛的手腕,终能活动,她赤脚下地去倒水喝。 云诏南以为她要跑,下意识的要抓她的衣服,却什么也没摸到,不过转念一想,这是他的东宫,她也跑不出去。 看她着急的吞咽茶水,想起今日她当是被绑了一天。 少女眸色清亮,衣着素净,面容娇好,她唇上沾了水泛着光,身姿挺拔,像极了他幼时可望而不可即的白玉兰。 高高在上,洁白无瑕。 “既然殿下见多了,那殿下方才在捉什么?”她眉眼带笑的弯腰与他对视。 云诏南不自在的红了脸,她如此俏皮,又凑的近,还点破了他方才的慌乱。 “孤刚得来的美人,可不能没到手就跑了。” 永宁又跳上床,盘腿而坐。 “我想将守宫砂留一留。” 云诏南望向她,“留给谁,景武帝?还是辰王?” “留给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这四个字引起了云诏南的征服欲,他爱美人,更爱征服的快感。 他自看到永宁守宫砂的一瞬就起了心思,他想让她心甘情愿的跟着自己。 “如今南楚国力最盛,一时半会儿景武帝威胁不到孤。孤与你来日方长,说不定有朝一日……你就爱上孤了呢?” 他挑眉,势在必得。 云诏南生的不错,虽不及景武帝妖孽,不及辰王温润,却也算得上是翩翩公子。 永宁也学着话本子中的眼睛,用手指轻点云诏南的肩膀,“好啊,那我就等着殿下俘获我的芳心咯。” 第171章 孤要解气 自那日起,东宫诸人待永宁极为有礼,就连那日的嬷嬷见了永宁也会恭恭敬敬的行礼问安。 虽无名分,却都知永宁最得宠。 云诏南对永宁很顺从,几乎是有求必应。 永宁在西凉时看了许多景武帝给她寻的话本子,哄男人,她还是可以的。 春日到了,永宁看到花朵盛开,恍然才想起,似乎离开帝丘已经两月了。 南楚天色,所以衣料都很轻,略有风吹过就能将衣裙吹起。 永宁一袭白衣,目光似惆怅似怀念的望着远方,微风拂过,裙摆微动,她就如同那画中的仙子。 云诏南痴痴的望着,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山上孤庙中的神女像,如仿佛如今就坐在自己面前。 那样圣洁,那样美丽。 他顺着永宁的目光看去,发现白玉兰开花了。 “很喜欢?” 永宁收回目光,微笑着轻轻摇头。 云诏南抿唇,看她这惆怅的模样以为她喜欢却够不到,很像幼时的自己。 身旁有风拂过,少年足尖一点,飞身上树,小心翼翼的摘下一朵,又跳下来将花递到永宁面前。 “随手摘的。” 他笑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储君威严,多了几分少年的天真赤诚。 永宁接过那朵花,盯了许久。 若是在帝丘,海棠树也该开花了吧…… 南楚天气多变,不一会儿就落了小雨,永宁只能躲到檐下。 “我抚琴给你听吧。” 云诏南挥手,就有太监放上一把古琴。 永宁望着宫中的落雨,望着一样的红墙金瓦,一样的禁锢。 东离如此,西凉如此,南楚更是如此。 毫无自由可言。 云诏南的琴艺实在是……不好评价。 廊下赏雨,雨中听琴。本是风雅之境,永宁却总能联想到帝丘。 她为了争宠,也在太和殿外抚琴给他听。 为了讨父亲欢心,她也逼着自己学最不喜欢的琴艺。 可她的结果……总是差强人意。 学琴没让父亲夸赞,抚琴没能讨来恩宠。 耳边琴声停止,云诏南问:“如何?” “殿下琴艺无双,自然是好听的。” 谁知云诏南立马变了脸色,再没方才的温柔笑意。 “是吗?” “自然。”永宁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大的反应,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云诏南冷哼一声,“孤不会抚琴,只学了半月罢了。公主琴艺无双天下皆知,如此强夸,是否过于敷衍?” “那便是殿下聪颖,只半月就远超常人。” 永宁口上哄骗,心中却疑惑这太子无缘无故的学琴做什么。 云诏南生气拂袖,一句话也没说。 她看他离开,也觉得松散。 青莲几人也被云诏南放开,留在了永宁身边。 南楚天气热,永宁总觉身子困乏,到了这儿竟养成了午睡的习惯。 青莲服侍永宁睡下,屋外雷声大作,她去将窗子还上。 一转身看到了那南楚太子负手站在永宁床前,她心里一紧,生怕这南楚太子对永宁做什么出格的动作。 “殿下……” 云诏南挥手,“退下吧,孤在这儿看会儿。” “殿下,这于礼不合。” 云诏南转了转玉扳指,反问青莲,“这是孤的东宫,孤若对她做什么,用等到现在?” 青莲被他这一番话说的不知如何应对。 “雨天她会梦魇,孤想陪陪她,退下。” 云诏南坐在永宁床边,为她往上盖了盖被子。 他的动作极为小心,生怕吵醒她,其中温柔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青莲只得福身退下。 他温柔的望着永宁安静的睡颜,没了醒时的惆怅,如今这模样才真正像个十八岁的少女,安静纯真。 他轻抚她的脸颊,视如珍宝,又怕吵醒她。 梦中的人仿佛察觉这片刻温柔,她蹭了蹭他的手,轻轻呢喃。 “云郎……” 云诏南眼中染上笑意,更贴心的为她理了理额边碎发。 “忌安……” 他愣住,心中翻腾的嫉妒无法压制。 原来那声云郎唤的不是他,是别人。 他冷冷的收回手,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胳膊,她悠悠转醒。 “殿下怎么在这儿?” 还未反应过来,云诏南掐上她的脖子,眼神狠厉,“孤问你,忌安是谁。” 永宁几乎呼吸不过来,满脸通红,却又不知如何辩解。 这段时间她装的温柔顺从,云诏南也乐意惯着她。 可坏就坏在永宁梦魇中无意呢喃出了景武帝的字。 她怎么说?说是景武帝的字? 他会杀了她的。 “不……” 看她即将昏过去,他狠狠的将她甩开。 “来人!” 几个宫女嬷嬷进来待命,其中就有第一日绑永宁的那个嬷嬷。 永宁看见她,自然也知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事,她惊慌的爬过去拽住云诏南的衣袖。 “殿下……”她挤出几滴泪,试图勾起云诏南的同情。 云诏南往日最吃这一套,爱她的娇弱,可今日他却冷冷拂开,不曾看她一眼。 “老规矩,收拾吧。” 永宁冲着越来越远的身影大喊:“殿下!” 云诏南不曾回头,殿门被他关上。 几个嬷嬷对她上下其手,不出片刻,永宁衣衫全部被剥落。 “放肆!别碰我!” 嬷嬷见她不乖,命人将她按住,令几个小宫女为她换上纱衣。 这纱衣什么都遮不住,反让她的身段若隐若现,诱人的很。 “放肆!” 嬷嬷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分开绑在床柱上。 “姑娘失了恩宠,就别耍往日威风了,你乖些,也少吃些苦。若真惹恼了殿下,仔细你被丢到冷宫,让那些老东西糟蹋。” “放开我——” 嬷嬷将她绑好,又塞上那棵球。 “姑娘,今夜殿下会来此处,还请姑娘识相些。” 嬷嬷将从永宁衣袖中翻出的帕子叠好放在床头,淡淡道:“姑娘的守宫砂,今夜是保不住了,不若乖些,殿下若高兴,给个名分也不是不可能的。” “唔……” 永宁目眦欲裂,这放在床头的定是要当做元帕的,可这嬷嬷好巧不巧的拿了景武帝给她绣的那方鸳鸯帕。 她挣扎,绳子上的铃铛不停作响。 这是云郎给她绣的帕子,怎么能当做她与别的男人的元帕呢…… 至夜晚,永宁挣扎的累了,她安静的躺在那里,如同一个玩偶。 云诏南站在她床边,冷冷的盯着她已经红肿的双眼。 “这些日子的温情,孤以为你会感动,既然你不识好歹,孤也懒得与你周旋。” 他拿起那方帕子,看永宁反应强烈,冷笑一声,“怎么?这就是景武帝赠你的帕子?” 他都知道了? 云诏南撕扯她身上的薄纱,令她感到屈辱。 “既然是情郎所赠,孤自然要将这帕子还回去,连带着你的落红。” “唔!” 不! 云诏南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你耍孤,孤要解气。孤要将这帕子连带落红一并寄予西凉,寄予你云郎手中。” 第172章 不愿 永宁连连摇头,云诏南冷笑,“不愿?” 他拿了一颗小药丸从口球旁边塞到永宁口中,因口中有球,她无法吐出,只能将那药丸咽下。 云诏南掐住她的双颊,“求孤,孤让你活命。” 永宁身子开始发热,她自然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药。 云诏南的手轻滑过她的薄纱,引起她一阵阵的战栗。 “孤不要你的心了,将守宫砂给孤,孤留你活路。” 永宁意识模糊,觉得那声音仿佛来自天边,却也听到了守宫砂三个字。 云诏南看着美人眼神迷茫,却仍摇头,冷笑一声,“孤倒要看你能撑多久。” 永宁捱的难受,觉得过去了一辈子那么长,身上的燥热逐渐消了下去,身上觉得冷的厉害,却仍咬紧那颗球不肯吱声。 好冷…… “宁卿,求他吧,活下去要比清白重要。” 不……挨过去,不会有事的。 她想将守宫砂留到她回去,云郎一定会想法子将她从南楚带回去的。 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云诏南的手在她身上漫不经心的游离,所过之处带来阵阵暖意,让人想去追逐,想要更多的庇护。 可永宁忍住了,她咬紧口中的球,用了极大的毅力才没让自己不知廉耻的追逐他的手。 她这般模样惹恼了云诏南,这一月来他对她也算是有求必应,永宁也温柔乖顺,他都以为她心里有了自己的位置,但今日他听到的那声忌安实在是狠狠打了他的脸。 “难受到如此地步,还是不愿吗?” 永宁被折磨的难受,满头汗水,连连摇头。 凝情幽丸是云诏南拿来惩治那些不听话的女人的,他杀了她们的丈夫,大多对他有所怨恨,他要得到这些女人,就必须让她们身心臣服。 这药用在永宁身上实在是他今日气的狠了,那声忌安让他嫉妒的要发疯。 云诏南从不知何为心疼,他手中愿意跟他的女人多的是,自然不缺这一两个,死了便死了。 凝情幽丸若长时间无人解,是会死人的。 “求孤,孤让你活下去。” 永宁摇头,身上的冷意也逐渐消了下去,身上开始逐渐有密密麻麻的疼痛感。 好疼……像千千万的针一同嵌入肉中一样疼。 她疼的想打滚,却被束缚住无法动弹,只能扭动身体。 天微亮,她扛了一夜,云诏南就这么坐在床边看了一夜。 他无言的望着永宁痛苦挣扎的模样,自然知道若天全亮再不解毒,她就会死。 “折磨到如此地步,你仍不愿求孤。是为了你的谢忌安?还是为了谢怀远?” 永宁的动作愈来愈小,气若游丝。 云诏南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可你的谢忌安,骗了你许多事。” 他的手往下,轻轻为她缓解疼痛。 永宁感觉到异常,知道那是他的手,无助的落下泪,身上难受的感觉却也缓解了些,不再私针扎似的疼了。 他的话在耳边继续,永宁听的很清楚:“你的母后,你的家国,你的父兄,你的养母与妹妹都没了。如今东离掌权的,是宁远侯。” 她愣住,不敢相信的望着床顶,不再挣扎,任由他胡作非为。 他似乎满意她的反应,接着在她耳边低语。 “谢忌安瞒的可真不错,谁与你透露半分,便诛九族。”他动作不停,眼中染上情欲,声音愈来愈低哑,“你不会至今还不知道吧?” 第173章 冷宫 永宁缓缓摇头。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几次三番梦见母后自焚,皇兄自刎,心中不安时也问过景武帝,景武帝说东离一切安好,甚至气急时还拿撤兵来威胁她。 就连……就连辰王也说东离一切安好,母后无恙。 他抽出手,为她解开口球。 永宁美眸含泪,绝望的看向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云诏南冷笑一声,“孤骗你有什么好处?” 凝情幽丸没有解药,永宁又不情愿给他守宫砂,他只能用手为她缓解疼痛。 “永乐皇后死的那日孤印象很深,西凉从未落过雪,可永乐皇后死的那日,西凉落了一场雪。” 西凉落雪,是她十六岁生辰那日。 景武帝还带着她出宫看灯许愿,他背着她回宫,还说瑞雪兆丰年。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开始骗我了…… 她的眼神黯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眼中破碎,云诏南很满意她的反应,继续道:“景武帝撤兵是……你去灵山寺的那段时间。西凉将士撤兵,宁远侯反扑,圣宁帝被后宫一个妃子挟持,在养心殿前逼太子自刎。靖远侯父子不愿追随逆贼,带兵退于离西凉最近的岚西郡。” 他看永宁眼神越来越平静,宛若一潭死水,又道:“险些忘了说,靖远候世子反叛,单枪匹马闯入帝丘,叫嚷着要见你一面。可你已经来我南楚了,他如今……是西凉的一位小将军。” “还有你的养母陈瑾妃,在叛军闯入皇宫时为保名节,在宫中梧桐树上吊死了。你养母所生的那个公主,被嫁到了一个纨绔家中,受尽磋磨,最后被喂了药扔进了马棚。那棚中的马……也是喂了药的。” 子蕊……林煜…… 一袭鹅黄色宫装的少女总是缠着她玩耍,那般活泼机灵的人却得了这样的下场。 而离都城那个敢爱敢恨,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曾誓死要护卫国土,护卫太子与公主。 如今却被逼反叛,投入别国,受尽世人辱骂。 “他们这群畜牲!” 永宁哭的撕心裂肺,挣扎的剧烈,云诏南按不住,草草的按了几下,不得已掏出解药塞到她口中。 天空放亮,烛火仍在跳跃,烛火却没了作用。 云诏南擦了擦手上的水,居高临下的盯着她,“可惜了,孤还想多玩会儿呢。” “来人!” 进来的仍旧是那几个嬷嬷。 “不必留在孤的东宫了,送回质子该待的冷宫吧。”他将帕子随手扔到永宁身上,任由那几个嬷嬷将衣不蔽体的永宁大大咧咧的抬出去。 那无用的烛火被人吹灭,永宁闭上双眼,不愿看到宫女太监们讥讽的目光。 她自幼被宫中嬷嬷们教导何为礼义廉耻,何为尊贵脸面。 她骨子里有皇室的高傲,可眼下处境如此,她无法反抗。 那些奴才们讥讽的目光她无法遮挡,只能闭上自己的眼睛不去看。 云诏南随手丢的也不只是一方无用的帕子,也是被抛弃的永宁。 冷宫凄凉,残破不堪,还有几个疯妇人指着永宁大叫大笑。 冷宫侍卫推搡了她一把,语气极其不耐烦:“进去!磨蹭什么呢!” 永宁拢紧了身上残破的纱衣,无法遮掩自己的身子,侍卫的眼神逐渐在她身上游离,她吓得立马跑进冷宫。 疯妇人咬着手指看永宁,突然指着她大笑:“你也来了!你也来了!哈哈哈哈哈……” 永宁害怕,只能蜷缩在墙角捂着耳朵。 陈娘娘……我好害怕……阿兄…… “公主!” 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抬头看见绿荷那脏兮兮的脸,她险些哭出来,立马抱住她:“绿荷……我好害怕……” 绿荷紧紧抱着她,为永宁整理凌乱的头发,“公主别怕,奴婢来了。” 福禄不知从哪儿捡了个棍子,一直在驱赶那疯妇人,不让疯妇人靠近永宁。 青莲将外衣褪下盖在永宁身上,自己只穿着中衣。 “我想回家……可我没有家了。” 青莲一脸茫然的与绿荷对视,不知永宁什么意思。 “东离没了,皇兄自刎,宁远侯掌权。东离没了……那不再是我的家了。” 我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云诏南所说的那棵梧桐树她知道,是二公主常与她堆雪人的地方。 可那棵球上……吊死了她的养母。 “公主别怕,我们还可以再回西凉呢。” 永宁无力的摇摇头,眼中没有一点光亮,满是绝望的哭喊:“谢云星骗了我两年,母后在我十六岁生辰那日就没了。宁远侯反扑也是因为他撤了兵,我没有家了,这是谢云星一手造成的。” 直呼帝王名讳,若在西凉,这可是大罪。 她低声哭泣,“我居然还天真的以为我做到了,我还天真的以为……我护住了自己的子民与亲人。” “公主……” 永宁红着眼眶抬头,将青莲的衣服还给她,笑了笑,“等有机会了我去求一求云诏南,让他放你们出去。别再跟着我了,跟着我没有好结果的,我是个窝囊废,我谁都护不住。” 福禄立马撂了棍子跪在永宁面前,“奴才不走,奴才誓死追随公主。” “跟着我有什么用,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们,反而只会连累你们。若那时……若那时我让你们留在东离……如今你们都到了年岁,也都会被放出宫,宫变也波及不到你们……对不起……对不起……” 疯妇人大叫:“谁也出不去,谁也出不去!她们索命来了,都别活!” 福禄见疯妇人跑过来,他猛地将那妇人推开,又捡起棍子恐吓:“放肆!胆敢前进一步,仔细你这身贱皮子!” 绿荷捂紧永宁的耳朵,“公主别怕,奴婢们都在呢。福禄不会让她过来的,别怕别怕。” 她抱紧了绿荷,如同溺水的人突然抱住了一块浮木,“对不起……” 我谁都护不住,我谁都护不住…… 青莲绿荷比永宁年长,侍奉了她许久,亲眼看着她从一个小孩子一点一点长成如今能当大任的大姑娘。她们忠心,感念永宁的知遇之恩,她们想留下陪着她。 尤其是绿荷,在看见永宁被吓得蜷缩在墙角时她不顾一切的冲过来护住了她。 这是她们护了这么长时间的公主,怎么能受这种苦呢。 第174章 利箭 “公主别怕,奴婢们会保护你的。” 青莲又将衣服给永宁盖上,她从地上捡了一根棍子防身,去找能住的宫殿。 绿荷抱着永宁安慰了许久,才将她惊恐的情绪安定下来。 她跟着青莲绿荷一起去找能住的地方,可冷宫破败不堪,唯有一张石床和一口破井,万幸的是井中还有水,还不算太倒霉。 绿荷收拾石床时永宁伸手想帮忙,却被绿荷按住。 “公主,这些是奴婢们的活。” “可我……” 绿荷为她拍了拍手心的灰,“公主,您的这双手是奴婢们养护出来的,无论到哪儿,奴婢们都会护着,这些活让奴婢们做吧。” 她摇摇头,坚持着要帮她们收拾。 青莲拦住了绿荷,轻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永宁如今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谁都护不住,还什么都不会做。 若青莲她们让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让她心里也好受些。 福禄清理了井边的杂草,永宁几人也找了几个能睡的地方。 绿荷拍了拍手上的灰,拦住了要打水的福禄:“福禄,你白日休息,晚上守夜,仔细那个疯婆子。” 福禄点点头,乖乖的跑到她们铺好的地铺那儿躺下闭上眼,绿荷为他把门关上。 转身出来发现永宁在弯腰去拉井中的水桶,而那个疯婆子正从背后悄咪咪的凑近永宁。 “公主!” “咻——” 利箭穿过疯婆子的胸膛,她瞪大双眼,缓缓倒了下去。 永宁转身看到,吓得瘫倒在地,她抬头去望,却并没有看到人。 这……若这箭没有射到疯妇人身上,她可能就会将永宁推下井。 可在南楚她谁都不认识,谁会救她呢? 绿荷捂住永宁的眼睛,“没事没事,没事的,公主不要怕……” “福禄!出来将这疯婆子处理了!” 福禄听到,又颠颠的爬起来去拖那疯婆子的尸体,敲了敲冷宫的门。 “二位哥哥,这妇人死了。” 两个侍卫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死了便在宫中寻个地方埋了就是,与我们说有什么用。” “好哥哥,这妇人是被凭空出现的箭矢射死的,还请二位哥哥看一看。”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打开了门,看到那妇人身上的箭矢,仔细端详一番,其中的瘦高个瞥了一眼福禄。 “这是凭空出现的?” 福禄乖巧点头,“嗯!我们都快吓死了呢。” 二人对视一眼,将疯妇人抬出来,又将冷宫的门锁上。 福禄将耳朵贴到门上,听到二人小声讨论:“这不就是……” “别乱说话!拉出去处理了就行,仔细你的脑袋!” 等福禄回去时,绿荷已经将水打好,她洗了脸,挥手让福禄也洗一洗。 “怎么样?” 福禄摇摇头,“守卫口严,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不过听他们的反应,应当是南楚高位的人,不然他们不会说仔细脑袋这样的话。” 永宁默默的拔下头上的簪子,“除了云诏南,谁能有这么大的权利在冷宫进出呢。” 福禄一想也是,点点头。 “公主说的有理,南楚太子不想公主死。” 永宁苦涩的笑了一声,“是啊,他怎么会让我死呢。” 她将簪子递到福禄手中,让福禄收好,这些簪子是云诏南赏给她的,也算贵重。 “这簪子你收好,若哪日我们处境艰难,也许它还能为我们换些方便。” “公主放心,奴才省得的。” 第175章 不疼的 石板床很硬,永宁睡的不大安稳,青莲绿荷只盘腿在石板床边小憩。 迷糊中永宁感觉有什么东西钻到了自己的肚子里,她惊醒,借助柴火的弱光,只能看到一个尾巴。 那虫子……钻了进去…… “青莲……有东西钻到了我肚子里。” 她掀开衣服,光洁如玉的肌肤没有一点伤痕,她惊恐的摸了摸。 “有个虫子钻了进去。” “公主……”青莲仔细观察,并没看到。 “也许是公主这几日受的惊吓太多了,一时出现了幻觉。” 永宁半信半疑的被她们安抚着躺下,可第二日她是被疼醒的。 “青莲,我肚子好疼……” 她痛苦的捂着肚子,仿佛被万千蚂蚁啃噬,难受的要命。 冷宫之中没有太医,云诏南又下令将他们关在了这里,绿荷看永宁疼的在石板床上翻滚,她心疼,福禄又守了一夜,刚刚睡下。 她一咬牙,拔下自己身上所有饰品。 她跪在冷宫门前,拍打着宫门:“二位哥哥救命!” 宫门被人从外边踹了一脚,外边的侍卫不耐烦的嚷:“嚎什么!” “二位哥哥救命,我家公主腹痛难忍,怕是要不行了……” 绿荷带着哭腔去喊,听起来似乎真的焦急万分。 昨日福禄与公主说那利箭是南楚太子射的,他射杀疯妇人,无非是因为疯妇人活着对永宁有威胁。 他不想让永宁死,就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果然,门外二人对视一眼,低声商量两声,门打开了一条缝,看见绿荷姣好的脸蛋上挂满了泪水,一人笑着道:“你们公主腹痛难忍,我们也不是医士,与我们说也没用啊。” 绿荷将自己的首饰从门缝中递出去:“二位哥哥,求二位哥哥帮我们公主请一位略懂医术的人来,奴婢感激不尽。” 瘦高个从门缝接过绿荷的首饰,顺带还摸了一把她的手,绿荷吓得连忙将手缩了回去。 “好,我们这就去帮你们公主请医士。” 福禄被永宁压抑的痛呼吵醒,他默默的起身去庭中打水,碰巧看到绿荷被那侍卫占便宜的一幕。 他上前将绿荷拉开,面上是少有的愤怒,“绿荷姐姐怎如此自作主张!” 绿荷被他莫名的怒火带的也有几分恼意,吼道:“公主腹痛难忍,难不成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吗!” 福禄生气,却也不舍得对她说重话,只让绿荷去打水,自己守在这冷宫门前。 门外的那个矮胖侍卫看见福禄,不屑的哼了一声。 福禄怕的手都在抖,他跟着义父见过太多腌臜事,尤其是这种常年不见俏丽女人的地方。 他刚跟着永宁到冷宫时,能有什么与太监侍卫打交道的向来冲在第一个,能不让青莲她们接触就不让她们接触。 如今就这么一个瞌睡的功夫,绿荷跑来求侍卫,那侍卫又那般没有界限。福禄望着绿荷瘦弱的背影,害怕的咬住自己的手,用力到出血。 他怕,那两个侍卫不敢对永宁做什么,却敢觊觎青莲她们,青莲她们无人护着,他怕他们对青莲二人生出歹念。 青莲在里面看永宁疼的衣裳都湿透,南楚衣料轻薄,隐隐约约能看到永宁的身段。 待会儿的医士是外男,公主千金之躯定不能被外男看去。 东离重礼法,尤其是女子,格外看重自己的名节名声。 青莲一咬牙,扶着迷迷糊糊的永宁起身,将自己的衣服与她对换。 瘦高个回来,看到门缝中的女子换成了个太监,有些不悦,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好,“我已经帮你们请了医士,一会儿便到,且等着吧。” 福禄听到声音,也知那侍卫在门缝看着,他立马换上平日的笑脸:“多谢哥哥帮忙。” 谁知那瘦高个冷哼了一声,“你的道谢有何用?方才是那小宫女来求我的,理应也该她来谢才是。” 福禄面色只变了一瞬,他笑眯眯的站远了一点,二人从门缝中可以看到他整个人的动作。 他直直跪下,笑眯眯的叩响头:“二位哥哥菩萨心肠,奴才感激不尽,在此替我们公主谢过二位哥哥。问二位哥哥金安!” 福禄是奴,他们也是仆。 如今福禄一个公主身边的掌事太监纡尊降贵的向他们两个低等侍卫叩首问金安,瘦高个虽没能得到想要的,但福禄这一番奉承让他感受到了被人膜拜的快感,也不计较那么多。 “你倒是个嘴甜机灵的。” 福禄识相的拱手作揖:“多谢哥哥夸奖。” 福禄起身坐在冷宫门前,他们将门又关上。 福禄抚了抚磕疼的额头,看到了正在烧热水的绿荷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 他笑着摇了摇头,指指额头,用口型说:“不疼的。” 能护住绿荷不遭毒手,磕几个响头又不会怎么样。 本就是做奴才的,也不要什么尊严脸面。 永宁腹痛过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发现没什么东西。 “公主衣衫湿透,请公主恕奴婢自作主张换了衣裳。” 永宁摆摆手,起身去院中喝绿荷烧好的热水。 青莲穿着湿透的衣衫,永宁将她的外衣褪下,“青莲,褪下我为你洗一洗吧。” 青莲连忙摆手,“公主,这怎么使得。” “本就是我的衣衫,我如今并无财物可以谢你,让我为你洗一洗吧。让我做些什么,我才不会觉得自己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她想拒绝,见永宁目光悲戚,又放下手,“奴婢就多谢公主了。” 青莲穿着永宁的白色中衣,往门内娉娉袅袅的站着,若不看脸,是与永宁一模一样的。 三人中,气度最像永宁的就是青莲。 福禄在门前打盹儿,突然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他立马精神,将耳朵贴到门上。 “听闻我皇兄又玩腻了一个送到了冷宫,将门打开,本殿下要验货。” 永宁正巧不小心摔倒,擦了擦脸上的汗,脸上被弄的脏兮兮的。 绿荷与永宁都无首饰,青莲穿着永宁的中衣最像永宁。 福禄脑子转的飞快,看着青莲的模样,一咬牙冲过去。 青莲看福禄过来,似有话对自己说,她跟着福禄走到里间。 谁知福禄一进来就跪下叩首,“青莲姐姐,你可愿……护一护公主……” 青莲将福禄扶起来,满头雾水,“我自然是愿意的,你快起来。” 谁知福禄眼中盈了泪水,满是痛苦,“姐姐,这次护着公主,可能会豁出性命。” 青莲愣住,等待福禄说明。 “青莲姐姐,来人……是个男子。” 他见青莲有所犹豫,不舍她送出性命,却更想护着永宁。他刚要接着叩首求她,青莲就轻轻柔柔的拦住,和永宁温柔的笑容如出一辙。 她温声道:“我自然是要护住公主的,只是小福禄,我想求你帮姐姐个忙。” 福禄红着眼眶,青莲还没说他就连连点头,“我定是要帮姐姐的。” 她望向窗外,心中难受,“若有机会回西凉,带着我的遗物,将我的遗物葬在任三墓边。生未能同衾,死了就让我与他同穴吧。” 第176章 青莲身死 福禄哭着点头,青莲温柔的为他擦去泪水,“乖,别哭了,记得姐姐的话,不要忘了。” 她没能与任三共白头,是她此生的遗憾,如今要护主恐有性命之忧,只想让福禄帮自己与任三一同合葬。 “青莲姐姐大义,福禄此生没齿难忘……”福禄哭着郑重叩首。 冷宫的门被人踹开,福禄胡乱擦了泪,连忙跑到永宁身边。 绿荷见来人着紫衣,也知身份尊贵,下意识的向永宁二人靠拢。 来人与云诏南颇有两分相似,带了一众的太监侍卫。 永宁看这架势总觉心中不安,可那人却似乎不是朝她来的。 那人身边一个小太监高抬下颌,冲着三人道:“此为我南楚二皇子,听闻太子殿下丢了个女人来冷宫,殿下照例来验货。你们那个西凉来的主子呢?” 永宁觉得不安,心跳的异常快,她刚想开口,就被福禄按住。 福禄按着永宁与绿荷一同跪下,他捂住永宁的嘴,朗声道:“奴才等参见南楚二殿下,我们娘娘就在屋中。” 永宁与绿荷都明白了福禄的意图,永宁不可置信的看着福禄,她想挣扎,绿荷帮福禄一同按住。 绿荷捂住永宁的嘴,故意道:“青莲,公主能被二殿下看上是好事,指不定今夜过后我们就能从冷宫出来了。” 福禄也接着道:“对啊青莲姐姐,你如此忠心她做什么,我们自幼跟着她也没得什么好处。今日二殿下进屋,若殿下高兴了,放我们出去也是有可能的。青莲姐姐就别耽误二殿下的好事了!” 永宁连连摇头,南楚二皇子笑着看福禄,“不错,是个有眼色的。本殿下自来赏罚分明,今日算你们识相,就饶你们一命。” 不……不是这样的。 福禄绿荷怎么能让青莲冒充自己呢! 南楚二皇子进屋,身后的太监有眼色的将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情景。 绿荷抱住永宁的头,不让她去看。 不过片刻,屋中传来青莲的惨叫求饶,还有南楚二皇子那令人作呕的笑声。 绿荷无措的捂住永宁的耳朵,将她抱在怀里,不让她看,不让她听。 福禄在她们旁边跪下,哭着冲屋中不停的叩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屋中传出的声音越来越不堪入耳,绿荷捂紧了永宁的耳朵,她亦痛苦的闭上眼,朗声道:“青莲,人各有命,今日公主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命道安排,我们谁都改变不了。若有来生……来生再护着公主!” 绿荷的这番话是喊给青莲永宁两人听的,今日的场面阴差阳错,却已成定局,谁都改变不了。 命道……又是命道…… 林禹说命道不可逆,可难道这诸多苦难就真的要让她身边的人为她挡完吗? 王慈安如此,桃夭如此,就连今日的青莲也是如此。 命道为何待她身边的人如此不公…… 不知过了多久,福禄的额头都已经磕破流血,屋中的声音才逐渐小了下去。 南楚二皇子拉开屋门,他理了理身上的衣服,面上带着餍足之色,满意的冲着那几个侍卫挥了挥手:“去吧,赏你们了。” 绿荷紧紧抱住永宁,不让她动作。 “青莲,别动……这是殿下的恩泽,我们抵抗不了。” 永宁哭的几欲昏厥。 为什么青莲要跟她换那湿透的衣衫,为什么福禄绿荷要拦住她…… 可她不能有任何动作,青莲已经为她挡了,已经无法挽回,她若再动,那青莲就白受这苦了。 屋中青莲的声音骤然尖锐:“啊——滚开——” 门被人跌跌撞撞的打开,那几个侍卫还没穿好衣衫,跪在地上,“殿下,那公主拔刀自尽了。” 绿荷整个人僵住,她低头看永宁,永宁亦是。 永宁缓缓松开绿荷,她冲着屋中跪下,规规矩矩的俯身叩首:“奴婢青莲,恭送公主殿下宾天……” 青莲,对不起。 我护不住你,我谁都护不住,我就是个废物。 福禄跪伏在地上起不来,始终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泣不成声。 第177章 你在与孤生气? 南楚二皇子嘟囔了一句扫兴,而下一刻转眼瞧见了被泪水洗净面容的永宁。 他弯下腰要去摸永宁的脸,福禄动作快,立马挡在了永宁面前。 “殿下,这二位姐姐跟着主子常年吃苦,皮糙肉厚的摸着也不好,还请殿下为奴才们指条明路,放奴才们一马。” 永宁低下头,藏在福禄身后,将手也一并藏在衣袖下。 她的这双手养尊处优,除去抚琴拿笔用膳,再无碰过旁的东西。 南楚二皇子不是个傻的,若看到她的手,也能猜出福禄他们骗了他,届时谁都活不了。 南楚二皇子一把推开福禄,啐了一口,“呸,枉本殿下刚还夸你识相机灵,现在你就这般扫兴。给我打!” 几个侍卫一拥而上,对着福禄拳打脚踢,福禄只能躺在地上抱头闪躲。 绿荷又将永宁一把拉到怀里,紧紧护着她,害怕的闭上眼。 二皇子的手即将碰上永宁的一瞬,一支箭破空而出,箭刃擦伤他伸向永宁的那只手。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 话未说完,就听低沉的声音厉声响起:“是孤。” 云诏南面色阴沉,一手提着弓,冷冷的盯着二皇子的那只手。 二皇子自幼就怕这个兄长,明明一母所生,却半点不让着他这个弟弟。 方才那没骂完的话被迫咽了下去,他低下头,乖顺的唤:“皇兄。” 他将弓交给身旁的太监,漫不经心的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孤只说让你来看看人还活着没有,谁允你如此动手了?” 永宁倏地抬起头,是他!是他让二皇子来的冷宫,所以青莲才会死! 二皇子不服气,低声喃喃道:“之前我也这样做,你也没发过脾气啊。” 云诏南习武耳力好,听得他这呢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云诏渊!” 他腿一软,跪了下去,“兄长,我错了,我不敢了。但是那西凉来的女人已经拔刀自尽了,你再怎么喊我也没用啊。” 云诏南瞥了一眼狠狠瞪着自己的女人,他挥手:“出去吧,以后没孤的令,你不准再来冷宫。” 二皇子撇嘴:“兄长~不嘛~” 云诏南面不改色,不急不慢的从袖中抽出一个鞭子。 二皇子立马收起娇嗔,起身拱手正色道:“弟弟走了,告辞。” 他带着那一众人逃也似的走了。 绿荷按不住永宁,她不知永宁哪来的力气,竟挣开她扑向云诏南。 云诏南身边的太监侍卫都看到了,但没一个人动,他们心里都清楚,永宁根本伤不了太子。 云诏南不躲,任由她扑过来,等人到跟前时他握住她的手腕双手交叉将她反过来制住。 胸膛贴上她的背,低声在她耳边道:“想杀孤?” “是你害死了青莲!” 他在她耳边低低笑道:“可不是孤的错,是你与她换了衣裳,我那个蠢货弟弟才认错了人。孤听说他碰了冷宫中的人时,孤也吓了一跳,生了好大的气呢。” 他将那鞭子踢到永宁眼前,“你瞧,本来我都要将我那个蠢货弟弟打个半死的。但他没碰你,孤的玩具还是干净的。” 他将永宁比作玩具,几次三番的出手相护,无非是玩具还没得手,不想让别人染指罢了。 永宁低头,冲着他的虎口狠狠咬了下去,他倒吸一口凉气,掐住永宁的双颊,目光阴狠。 “不知好歹的东西,孤真心待你,你几次三番的耍孤。孤出手护你,你还敢咬我。” 他将永宁推到地上,冷哼一声,“兰擎,命人将她送入暗牢,何时低头服软何时放出。这两个就关到地牢,若她在暗牢不吃不喝,就割这两个人的肉。一天不吃就割一块,两天不吃就割两块,直至血尽而亡。” 福禄拼尽全力爬进屋中,取下青莲发上的一根簪子。 他答应过青莲的,如果有机会回到西凉,一定要将她的遗物与任三合葬,他一定要做到。 福禄紧紧攥着青莲的簪子,谁来都不肯松手。 那侍卫拔不动,只能用眼神询问云诏南。 “让他拿着吧。” 永宁眼眶通红,恶狠狠的瞪着云诏南,两个侍卫要去绑她,云诏南抬手止住。 “孤亲自送她去暗牢。” 他刚一靠近永宁,永宁就如受惊的小猫,冲着他脸上挠了几道血印子。 云诏南摸了摸脸上的伤口,“啧”了一声,不满的道:“你不乖。” 永宁还未反应过来,腰间缕带已经被他抽下束缚住她的手,青莲的衣服全凭缕带支撑,他如今抽下缕带,衣服开始微微散开,隐约露出里面的肚兜。 云诏南似乎也没想到,他反应快,迅速为她拢住衣领,这才没被人看光。 怎么,那日让嬷嬷们抬着只穿薄纱的她一路送到冷宫,他怎么没这么惊慌? “我穿薄纱来冷宫那日已经被奴才们看的差不多了,殿下如今拢什么。” 云诏南悠悠的抬眸与她对视,忽然笑了起来,“你在与孤生气,耍小性子?” 他将她抱起来,失重感让永宁感到不安,她被绑在一起的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 云诏南冲着她微微低头,“将手套在孤脖子上。” 永宁倔强的别过头,将手放在腹上。 云诏南故意猛地将她往上一抛,她吓得将手套在他脖子上。 云诏南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乖。” “无耻!” 云诏南不理会她的谩骂,侧首与身后的人吩咐:“将他们也带上。” “你杀了青莲,我一定会寻机会杀了你!”话语中的愤恨不加掩饰。 他不屑的瞟了她一眼,诱哄道:“你不乖就要去暗牢,乖了就可以回孤的东宫。孤可以封你为太子妃,孤不会食言。” 至地牢,永宁借助烛火的光看到了许多残缺肢体的人,奄奄一息的被挂在半空,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让她几欲作呕。 云诏南脚步停下,听到了某个牢房传出的惨叫声,他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害怕的模样,温声道:“求我,我可以带你回去。” 永宁闭上眼,不发一言。 云诏南抱着她站在原地等了许久,他胳膊都酸了。见永宁并没有要服软的意思,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他顺着台阶继续往下,穿过地牢,到一个毫无光亮的地方。 与地牢中的血腥恐怖大不相同,暗牢很安静,唯一的光来自前面领路狱卒手中的火把。 第178章 暗牢 “上一个呆在暗牢的人成了白骨才被人发现,不过孤不会让你成为枯骨,只要你服软,孤随时都能带你出去。” 云诏南把她放下,借助微弱的光,看到了她眼中的惶恐。 他温柔的抚了抚她的脸颊,“求孤,孤放你出去。” 永宁不语,低着头不肯再看他。 “谢云星兄弟二人有什么好的,一个阴险腹黑,一个口蜜腹剑。” 永宁腹中突然疼痛,她痛苦的捂着肚子,感觉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她来了月事。 云诏南正准备与她细说谢氏兄弟的坏处,见她皱眉捂着肚子在冰冷的石床上缩成一团,皱眉道:“你怎么了?” “好疼……” 云诏南从腰间抽出一把小玉笛,放在嘴边吹着不知名的调子。 难听的要命。 永宁无语的背过身,这神经病,她来月事他站在这儿吹什么笛子。 她来月事,他站床边帮不上忙也就算了,奏什么乐。 他吹的她烦躁,抬脚在他腿上不轻不重的踢了一下,“滚,你有病啊!” 云诏南后退几步,让永宁踢不到他,继续吹着。 他看永宁疼的额头出汗,望着手中的玉笛愣了许久。 直到永宁的衣裙被染的微红,他上手要撩她的裙摆。 “别碰我!” “你受伤了,孤帮你看看。” 永宁脸色通红,这位尊贵的爷不知道女子会来月事吗? “不要你看,你滚!” “这么多血。”他皱眉,看到那狱卒呆愣愣的站在那儿,挥手要来火把,狱卒乖巧的离开。 “我给你看看。” 永宁抬手阻拦,气不打一处来,“你都把我关暗牢了,我生死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动作也不停,一个劲儿的要褪她的衣衫,“孤只想让你服软,不想让你死。” “我没受伤,这是月事!” 云诏南的动作顿住,永宁挣扎了半天,也疼了半天,额头都是汗。 他尴尬的“哦”了一声,“我只听过,没见过,也不知道。” 永宁推他,“滚!” 云诏南难得的听话,他转身离开,暗牢唯一的光亮也被他带走,四周与黑夜不同,黑夜还能隐约看见些东西,这里什么都看不到。 这石床冰的她肚子疼,本就畏寒怕冷,月事更是脆弱,她摸着床沿,听到地上有杂草的声音,她跪了下去。 跪在杂草上也比躺在冰冷的床上好受。 “叽叽……” 有什么东西在叫,永宁从没听过。 她感觉有东西从她身上爬过,带着难闻的气味,惊呼出声:“啊——” 四周亮了些,她回头,看见云诏南拿着火把站在外边,脸上带着笑意:“你服软啦?” 她借着微亮的光,捡起地上的石头冲着他脸上扔了过去。 他纵他弟弟将青莲欺辱致死,只将她当做没得手的玩具,她不可能服软屈身。 “怎么又砸孤。”他躲开,“谢云星骗了你那么多,还将你的家国推入危险之境,你还期望回到他身边吗?” “去哪儿也比呆在你身边好。” “孤哪里对你不好!” 永宁疼的厉害,有气无力的反讥:“殿下待我好,无非就是将我当做一个干净的,没被人染指过的玩具,而非情爱。” “什么情爱,那很重要吗?只要你待在孤身边,孤也可以给你尊荣。” 永宁苦笑一声,“我这一生尊荣身份太多了,永宁公主,宁国公主,宁妃娘娘,贵妃娘娘……可我只想做一个平常人,我拼了命的想逃出皇宫,想与心上人做平常夫妻。” 她微闪泪光,想到了云诏南说的景武帝瞒她母后死讯,撤西凉强兵,置她父兄于险境。 “可我这一生坎坷,连与两情相悦之人携手共游大好河山都做不到。” 她低声哭泣,“我一次次心动,又一次次置我于绝望,次次在与心爱之人情至深处时生离……” 云诏南沉默了许久,永宁不知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暗牢暗无天日,她不知过了几日,身上被污血浸透,黏腻的难受。 老鼠时不时的叽叫着试图啃咬,暗牢中太安静了,永宁不知道老鼠是什么,但这唯一令人烦躁的叽叫声成了在黑暗中唯一与她相伴的东西。 她很饿,很久没有人来给她送东西吃。 月事走净,她身上的血干涸,发出难闻的气味。 终有一日,有几个宫女带了衣衫来为永宁换下,也带了吃食。 暗牢中唯一的一只老鼠也被她们抓走打死。 她们走后,暗牢没了老鼠的叫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永宁开始害怕,她看不见,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活人,这种精神上的折磨令她痛不欲生。 周围太安静了,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她摸着床沿,来到墙壁,用指关节轻轻敲打石砖,发出轻微的声响。 只要有一点声音,只要有一点点声音陪着她就好。 不要让我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开始困倦。 迷蒙间,她看到了尚是孩童的谢延思被野狗追赶,身上少了几块肉,野狗嘴上还有他的血。 “母妃救我——皇婶救我——我好害怕!” 他哭的凄惨,永宁想去将野狗打死,却动弹不得。 恍惚间,她又看到了云诏南,他身着蟒袍,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他说:“你若不服软,死在暗牢中,孤就将你西凉太子要过来,让野狗将他蚕食殆尽。” 王慈安再旁目光悲切又失望的看着她:“子卿,怎么答应我的事没能做到呢?” 青莲身上青青紫紫,嘴角开裂了一点,往下淌着血,她步步逼近:“公主,你要活下去,不要逞强了,求他吧。” “求他吧,求他放你出去。” “一个守宫砂而已,为景武帝守着,他也不会真心待你。” “东离已经没了,我们回不去了。陛下又那般哄骗你,为何不留在南楚太子身边呢?” 他们面容逐渐扭曲,样貌可怖,一点一点的逼近永宁,永宁退无可退,到了墙角。 她猛地睁开眼,心有余悸。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周围也没有任何声音。 “我不想低头,我不想……”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成了白骨的手,拽住永宁的衣裙,耳边是疯妇人的声音:“惹恼了云诏南,你们都活不了!他就是个畜牲,是个疯子!” 第179章 中蛊 “啊——” 永宁尖叫着躲避,那白骨却不依不饶的追上来, 多日来脑海中绷紧的弦在此刻崩裂,她哭着爬向那牢门,疯了一样开始拍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救命啊,这里有鬼!” “放我出去!” 她拍了半天的门,无人应声,力气逐渐变小,“放我出去……” 糟糕的环境,惊恐过度的心,永宁又沉沉睡去。 她这次梦到了宁卿,宁卿端坐在一把椅子上,周围依旧黑暗,那束光仿佛自天上落下,只照亮了宁卿一人。 她望向永宁,眼神带着无限的悲悯。 “你现在身处何方?” 永宁意识混沌,乖巧回答:“南楚暗牢。” 宁卿叹了口气,似乎很无奈:“身陷险境,何不低头。” 东离守礼,她自幼被教导女子名节如何重要,名声如何重要。 失了名节会被万人辱骂,为世人所不耻。 她若向云诏南低头,接下来发生的事可想而知。况且他纵容他的弟弟害死了青莲,她怎么放得下。 “尊严,脸面,名节,名声,乃至所爱之人的性命,都不如自己好好活着重要。”宁卿起身,走到永宁面前递出手,试图将她拉起来。 “你中了蛊,若不屈服,云诏南会折磨你。” 永宁轻轻摇头,“可我若成了残花败柳之身,会有人笑延思,笑他养母不知廉耻,笑他养母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若我低头屈身,延思在西凉一样会被人耻笑欺辱。” 宁卿收回手,“他是西凉时唯一的皇嗣,若有人欺辱,景武帝不会坐视不管。” “宁卿,暗地中的讥讽不比明面上的嘲笑恶毒半分。” 幼时她无人庇护,圣宁帝也不过问,许多宫女太监被宫中主子们欺压的厉害,心里多多少少都会仇视权贵。 逮到永宁一个不受宠还无人问津的公主,自然是毫不客气的讥讽谩骂。 说她外祖家贪污却装清高之士,灭门也是墨家活该,就连她的母后也被人说是不受宠的黄脸婆,捏造一些本不存在的事来肆意传播。 后来圣宁帝开始过问她的事,那些宫女太监们不敢那样猖狂,但每每她经过,那讥讽的眼神足以让她记一辈子。 她不想让谢延思也过上她幼时的日子。 宁卿不再劝她,她一心想护着谢延思,撑着不让自己身死,不让自己失名节,却受尽屈辱,牢中都是排泄物。 她叹了口气,“真是可怜。” 站于云端的神明缓缓睁眼,那双慈悲的眼睛看到了永宁的惨状,他叹了口气,无奈的摇头。 永宁悠悠转醒,牢中的恶臭让她难受,她无力的靠在门上,轻轻拍打。 过了好久好久,有脚步声从外传来。 云诏南手持火把照明,看到了永宁的惨状,他让狱卒将她挪到另一个牢房,蹲下身子捏住她的双颊。 “求我,我带你出去,也可以放了你的宫女太监。” 她面有犹豫,云诏南温柔的抚上她的脸颊,“你看,只是低个头,交个守宫砂,孤会信守承诺让你们出去,不用再日日受折磨。” 永宁摇头,云诏南松开她,掏出腰间的小玉笛,放在嘴边吹不知名的曲调。 狱卒将火把绑在牢门上,关上门退下。 永宁身上开始发痒,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她身上每一寸经过,她难受的呻吟。 云诏南满意的继续吹着,催动她身上的蛊虫。 好难受…… 永宁抓紧了地上的稻草,缩成一团,难受的打滚。 她什么时候中了蛊虫? 她浑身开始发热,难受的想将衣服全褪下,可云诏南站在这里,她咬紧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强行压制自己的动作。 是那晚,那晚有虫子钻到了她腹中。却没有留伤口,定是那晚! 云诏南一曲吹完,看永宁痛苦挣扎,眼神迷茫,他蹲下身子,低声道:“求孤,孤让你舒服。” 他所碰之处传来凉意,于永宁而言简直就是救命稻草,她想贴上去,可尚有一丝理智。 云诏南冷哼一声,“冥顽不灵。” 他又吹动笛子,这次的笛音又猛又急。 永宁浑身颤抖,身体中的蛊虫一点一点蚕食她的意念,她恍惚间好像听到了景武帝的声音,他哭着道:“旁的都可以舍去,只要你活着回来,我只要你活着。清白那种鬼东西,我不在乎。” “不……”永宁在地上打滚,稻草粘上她的发髻,更显狼狈。 “母妃,活着就好。”谢延思的字体仿佛又出现在她眼前。 云诏南看她仍不伸手求自己,终有几分恼意,他的手指在她身上游离,引起阵阵战栗,他口中不停羞辱。 “孤温情待你,你不领情。东离女子不是最在乎名节吗?孤就要你求我,如同青楼妓子,在孤身下婉转承欢。” 永宁摇头躲避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她若失身,消息传回西凉,会有人讥讽谢延思的养母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铺天盖地的恐惧席卷而来,她终忍不住开始低声哭泣。 男人冰冷的声音还在继续,“瞧瞧你现在这般模样,任谁都想不到尊贵的一国公主,高位嫔妃竟也有如此不堪入目的一面。” 看到她眼角的晶莹,云诏南轻而易举的将她抱到怀里,贴近她的耳朵低声道:“你现在的模样,真是可怜。” 他的手指折辱般的拂过她的身体,听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感受她越来越滚烫的体温。 “求孤,孤不再折磨你。”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天边,永宁迷茫摇头。 不…… 她太倔犟了,云诏南这样想。 手下却满不在乎的去解她的衣裳。 可那又如何呢? 他没耐心了,开始拿出对待旁的俘虏一样的手段来征服她。 豢养的猫咪不听话,那就用蛊,毁了她的清白,再找人看护,不让她自戕就是。 日久生情,久了总会乖巧的。 永宁难受的的要命,已经还被他抱在怀里,他身子冰冷,可以缓解她身上的火热。 她这模样真可怜呐,云诏南开始低声唱着南楚的歌谣。 永宁体内的蛊虫疯狂滚动,她身子颤抖,几乎要撑不住,掐上云诏南的胳膊。 这点疼痛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他握住她的那只手,低声唱歌。 从他吹笛开始,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真能捱,可惜这蛊虫被他歌声催的在她体内快疯了。 永宁抖的厉害,云诏南知道再不救她,这精心养出来的蛊虫就废了。 第180章 哄诱 “你一心庇佑的家国被谢云星亲手摧毁,你心心念念的云郎如今美人在怀,他早就忘了你了……” “不……” “你如此执着,是为了留着守宫砂给谁?辰王吗?”云诏南挑眉,手越来越往下。 永宁摇头,她意识开始混沌,开始跟着云诏南不停的反问自己: 她守着守宫砂是为了谁,为了景武帝吗?为了辰王吗?为了那可笑而不值一提的尊严脸面吗? “孤听说你在西凉养了一只小白狗,可惜了,那条狗在你离开时已经被景武帝的新宠月氏打死了。” 永宁瞳孔剧缩,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已经被人打死了? “还有你的那个养子,在你离开西凉后,景武帝已经将他放在月氏膝下将养,你如今已经不是他的母妃了。” 谢延思已经被挂在了别人膝下将养,那她已经不是他的母妃了,她是不是不用顾虑那么多了? “养情蛊与凝情幽丸可不同,养情蛊是真的可以让你爆体而亡的。”他的手温柔的托起她的脑袋,在她脸上细细啄吻,声音低哑,染上情欲,“求孤,孤放你出去。” 她的呢喃声太小,云诏南侧耳去听。 “杀了我……” 她生于东离,最为端庄知礼。 她为西凉后妃,又出身东离皇室。 若委身于他,会有人笑东离人都是伪君子,笑她父皇教女无方,教出了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景武帝会被人讥讽,会被后人说是绿帽皇帝,受尽世人嘲笑。 “杀了我……” 云诏南将她抱起来,一步一步的往外走,体内的蛊虫在黄昏照到永宁身上的一刹那,它逐渐安静下来。 永宁意识回笼,久未见阳光,猛地一亮,她睁不开眼,抬手挡住,尝试着睁开眼睛。 她熬过去了?养情蛊在她体内安静了下来,不再折磨她了。 这是……阳光吗? 耳边是聒噪的蝉鸣,她刚被关到暗牢时才初春,如今已经夏日了,竟过去了这么久。 她被云诏南轻轻放在浴桶中,他又开始在她耳边低吟那首歌谣。 蛊虫又开始躁动,她浑身烫的像火烧,皮肤染上一层粉色。 “瞧瞧你这模样,真是可怜。”云诏南为她清洗身子,语气轻柔的不像话,“你父皇为了东离弃了你,景武帝为了西凉弃了你,辰王为了百姓安宁和所谓的兄友弟恭弃了你。你一次次的动心,一次次的被抛弃。你难道不渴望被人一直庇护,被人爱吗?” 蛊虫躁动的厉害,比在暗牢厉害多了,永宁无意识的嘤咛,脑海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嚣:“求他吧,让我好受一些。” “跟着孤,孤不会弃你于不顾,孤不会推你一个弱女子来换江山。求我,求我爱你。” 永宁被人轻柔的放在床上,他的手抚上她的一瞬,意识蹦弦,颤颤巍巍的冲着他抬手,搂上他的脖子,大口大口的喘气。 云诏南满意的抚上她的后背,轻轻安抚,“他们伤你太深,视你如棋子,如物件儿,将你推来推去。来孤身边,孤不会那么做。” 体内的蛊虫在他的安抚下逐渐安静,引起阵阵热意,永宁吻上他的脸,落下泪。 “求殿下……” 云诏南露出得意的笑容,温柔的吻上她的唇。 没人能扛得过养情蛊的折磨,永宁是第一个,她在暗牢中生生扛过了一次。 可惜了,景武帝他们做的那些事,还有青莲的死,足以让永宁意识到,在南楚,只有他云诏南可以庇护他,只有他的东宫是最安全的。 他握着她的腿肆意挞伐,眼尾被情欲染红,也在情至深处时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感受到了吗,孤爱你。” 他句句哄骗,句句戳心,为的就是让永宁臣服,先得身子后得心,来日方长。 第181章 画 永宁痛苦的闭上眼,不去看那男人痴迷的模样。 养情蛊安静下来,永宁意识回笼,她捂住自己的双眼,深知再也回不去了。 一室旖旎,臂弯处的守宫砂消失不见。 云诏南拿起那方丑陋的鸳鸯绣帕,擦去落红。 他将永宁扣在怀中,轻轻为她整理额边碎发。 “你是孤的。” 永宁脖间有红痕,是他情动之时种下的,借着微弱的烛火,他轻轻抚上,眼中的温柔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天热,永宁轻推他的胸膛。云诏南却更搂紧了些,语气中带了不可抗拒的威严,“不准离开孤。” “我热。” 软软嚅嚅的两个字出口,云诏南心里一软,缓缓松开。 他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枕着自己的胳膊望着床顶,脑海中想的都是她刚才娇弱惹人怜惜的模样。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又想到之前在冷宫被他弟弟折辱致死的宫女,他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你的那个宫女,那日我命人将她葬在了南辞城外,寻人找了个风水宝地。还有你的那个小太监总是执着的去拿她的簪子,我想应当有什么特殊意义,就让人将她的首饰遗物都收拾了起来。如果那个小太监……” 云诏南转头,发现身边的美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双眼,呼吸平稳,入睡很深。 他闭上嘴,安静的看着她的睡颜,没有平时的疏离与警惕,如今这模样才真正是乖巧的要命。 他抚上她的臂弯,那处的守宫砂已经消失,他眼底温柔,轻吻上她的额头。 永宁醒来已是翌日下午,她一睁眼,看到了面容憔悴的绿荷。 她见永宁醒来,端了一碗粥,“公主,多日未吃好,喝些粥养养胃吧。” 永宁心疼的抚上绿荷略有消瘦的脸颊,泪眼汪汪。 “绿荷,你瘦了。” 绿荷摇了摇头,露出宽慰的微笑,“奴婢没事,只是瘦了些而已。太子殿下只将奴婢与福禄关了起来,并没有折磨。” 她哭着扑到绿荷怀里,声音颤抖,“对不起……我谁都护不住……” 绿荷轻拍她的脊梁,“公主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没必要为了旁人委屈自己,也没必要护着谁,奴婢们没能护好公主,是奴婢们的失职。” 福禄在旁站着,也瘦了不少,不停的擦泪。 绿荷话说的没错,永宁和亲去西凉时才十五,还未曾及笄。 来南楚为质子也才刚过十八岁生辰不久,就要遭受如此折辱。 “公主你看,奴婢与福禄安然无恙,太子殿下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才没让人折磨我们,是公主护住了我们。” 绿荷安慰永宁,让她喝下粥,又让她休息了会儿。 东宫的宫女看到永宁睡下,都安安静静的福身告退,她们不知永宁身份,但她是第一个在东宫太子寝殿就寝的女人,恭敬些总不会出错。 夜晚永宁被吵醒,她迷迷糊糊的看到云诏南背对着她坐在那里,拿着笔在写什么。 她不想见他,翻身背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肩膀被人轻拍。 “你看,孤的画。” 永宁转过去,画映入眼帘,滔天的怒火在胸腔翻腾。 云诏南的画被丢在地上,他低头去看,姣好的面容上有她之前挠他留下的疤痕,很淡。 “无耻!”她发丝散乱,双眼通红,像个被惹急的兔子。 他弯腰捡起来,画上是只有他见过的娇弱。他觉得美,就坐那里靠着记忆画了下来。 永宁望着他沉默的侧脸,意识到自己动作过激,万一他拿绿荷福禄出气就不好了,当下试着软下语气:“殿下画艺确实不错,可万不该将闺房之媚态呈于画上。殿下如此做,莫非是置永宁与青楼妓子同位不成?” 永宁没有撒谎,也没有有意奉承。 云诏南的画艺的确好,画上的她栩栩如生,就连神态都与真人一模一样。 可他画的是她的媚态,令她羞恼。 昨日被养情蛊催的受不住屈身于他,事已无法挽回,他何故又要画这种画来羞辱她。 他无辜的将画卷起来,放在一旁。 “你不喜欢,孤不画就是。” 他盘膝坐在床上,与她面对面的平视,“在东宫住的习惯吗?” 这双眼与害死青莲的云诏渊过于相似,她扭过头不愿去看,“殿下的东宫自然住着舒服。” “你只说了住的舒服,没说住的习惯不习惯。” 他手腕一转,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根海棠簪子,放在她面前,“听说你喜欢海棠,南楚并没有这种花,我也没见过。就抓了个西凉的探子让他画下来,孤亲手做了个。” 他看永宁愣愣的望着那金丝做的海棠花,以为她不喜欢,讪讪的拿起来。 “是不是海棠花不长这样啊?” 永宁从他手里接过,摇摇头,眼神中隐约带了些伤怀,“不,只是没见过金丝做的海棠。” 东离与西凉的海棠都是玉制,亦或是翡翠,金丝海棠簪子,她还是第一次见,上点缀着几颗珍珠,漂亮极了。 可她愣住只是因为他话中的那句“抓住了个西凉的探子”。 西凉在南楚有暗探,难不成是景武帝……有所动作了吗? 看着那海棠簪子,又透过海棠簪子看到了少年储君真挚的眼神,她笑了笑。 景武帝有所动作又能怎么样呢? 残花败柳之身,怎配孤王的床榻。 这句话尤绕耳畔。 人在生气时往往说的都是平常不敢说的实话,她来南楚时景武帝说的再好,那消失的守宫砂也终会成为二人的隔阂。 起码永宁心里过不去。 她这一生身份尊贵,含着金汤匙出生。 可命运待她不公,自幼远离生母,明明有嫡出之名却无嫡出之尊荣。 十五岁时为保东离江山子民前往西凉和亲,只因她有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 十八岁她被点名前往南楚成为和战质子,为保她西凉的江山子民,失身于此,再无回西凉的可能了。 她就像一个物件儿一样,被人推来夺去。 也像一个权贵们的宠物,听话了就赏赐,不听话了就拿她所在乎的一切来威胁她听话。 云诏南看她笑的苦涩,也意识到了自己说了西凉探子,他笑容隐了下去,大手一挥,掌风将烛火吹灭。 他揽着她,低声道:“孤不是景武帝那等文弱君王,也不是辰王那等虎头莽夫。” “孤是有血有肉的男子,会掠夺,会征服。” 第182章 变了 永宁翌日醒来浑身难受,只觉云诏南是个不知疲倦的畜牲。 她清了清嗓子,绿荷伺候她起身。 她看着床边的金丝海棠发簪许久,指了指,“簪上吧。” 宠物,要有宠物的自觉。 永宁身上的的所有东西都被嬷嬷们搜走了,云诏南对她越来越了解。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打听的,景武帝绣的那方帕子已经找不到了,玉笄也消失无踪,她不敢开口问。 怕云诏南知道那两个东西的来历,她身处东宫囚笼,触怒了云诏南,她不会好过。 南楚五位皇子,最小的也十七岁了,永宁若被云诏南厌弃丢出去,再回到冷宫,等着她的可能就不止云诏渊一人了。 只是…… 永宁端起茶轻饮了一口,温润了干哑的嗓子。 她带出来的江湖令也被他搜走,唯一保命的东西没能握在手里,多少有些心慌。 永宁这些日子乖觉的很,云诏南看着美人乖巧听话,心里也高兴,什么好东西都愿意给她一份。 一时之间,东宫的宫女太监们都将她当做了贵客,伺候的越发用心。 她们主仆三人面色也比在暗牢时好了不少。 只是云诏南始终喜欢画一些房事时她动情的模样,再在房事时展开被迫让她看着。 也许是他在房中做的荒唐事太多了,以致永宁的羞耻心在一点点消散。 从一开始看见画的愤怒,变为如今的平淡。 她意识到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还是传闻中那个端庄守礼的东离嫡公主吗? 不,这四个字与她已经毫无关系了。 羞耻心在悄无声息的消退,尊严在毫无察觉中流失。 这夜,云诏南俯下身搂着她,发出舒服的喟叹。 她在他接二连三的羞辱与折磨中,已经学会了迎合奉承,只有那样才能少遭些罪,少听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永宁抬眸,看到了他眼中的怜惜与那掩盖不住的爱意。 他与往常一样搂着她安抚,把玩她的秀发。 “殿下曾说的让我做太子妃,可还算数?”少女温柔的音色在黑夜中响起,似乎带了些希冀与期盼。 他挑起她的下巴,眸光闪亮,“你想做东宫的女主人?” 永宁的手轻轻搭上他结实的手臂,“我总归是完璧之身,跟了殿下许久,竟连一个名分都讨不到。”她指尖轻推了他一把,娇嗔道:“早知殿下如此哄骗,我还不如跟了南楚别的皇子。” 他气的抬手就轻拍她的臀,“你敢!” 永宁赌气,“如何不敢!永宁本就出身尊贵,在东离是国公主,在西凉是贵妃,到南楚失身怎会甘愿成为南楚东宫中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 她看云诏南气恼,又添把火:“殿下从前哄骗说能给永宁尊荣,如今不愿了。永宁还不如在来南楚第一日就放下尊严廉耻,哪怕是爬上任宣帝的床……” 话被温热的唇堵回去,他撒气一般的啃咬,带有惩罚性的侵略。 在她耳边咬牙切齿的道:“你投入谁的床榻,孤就阉了谁。” 永宁轻哼一声,颇有些撒娇的意味,“那殿下要杀的人可能太强了,永宁野心大,永宁想坐上与我母后一样的位置,我想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第183章 羞辱 云诏南搂着她,难得在床榻中有严肃的时候。 “现在还不行。” 永宁撒娇似的往他胸口轻捶,“怎么不行,殿下难道是要留着太子妃之位来换一个世家大族的支持吗?” 这一个月她也旁敲侧击的从云诏南口中打听了些,他是储君,却有四个弟弟。 在东离只有一位皇子,那就是永宁的兄长,她未亲眼见过夺嫡的腥风血雨,却也听圣宁帝讲过。 为了那一把龙椅不择手段,亲手杀了枕边人来娶世家女的多的是。 “父皇常说天家薄情,原是真的。” 云诏南听她委屈的这么一句,有些心疼,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太子妃之位孤还有用,孤可以封你为侧妃,在东宫一样的风光无限。” 永宁不语,转过身子背对着他,任他怎么哄都不理。 良久,云诏南只轻叹一声,不再说什么。 他为了学养情蛊来征服永宁,派人去寻苗疆圣女。 那圣女只道可以教,但她要做东宫正妻。 他当时被永宁逼的没法,一心只想着学到养情蛊,一口答应了。 可如今看来……他怕那圣女教的不全面,若他失言或是对那圣女动手,她催动养情蛊伤了永宁就不好了。 云诏南宠爱永宁,却久无名分。她越来越郁郁寡欢,云诏南看在眼里,却不知怎么哄。 直到有一日他回到东宫,看到三皇子与永宁坐在那里言笑晏晏,他冷了脸色。 人走后,永宁收起笑容,“三皇子性子爽朗,殿下冷着一张脸做什么。” “孤不准你见他们。” 永宁撇嘴,小声嘟囔,“是他来找你你不在,我才与他说几句的,哪是我找的他们?” “你还敢顶嘴?” 话中这般欺压不容反抗,永宁也气恼,“本就是!你整日囚我于东宫没有名分,哪里都不许我去。今日好不容易有一个愿意与我说话的活人,我只聊了两句,又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殿下这般质问我是为何!” 他气笑,挥手让太监将那西洋镜抬进去。 “我那三弟是个笑面虎,面上和善,心里指不定如何算计,你与他说那么多做什么?” 绿荷见二人气焰越来越大,下意识的想拦,却被云诏南一个眼神吓了回来。 她与福禄在牢中虽没有被折磨,却也被迫眼睁睁的看了几场对叛徒的刑罚,至今想起来还觉得作呕。 场面之血腥,手段之狠毒,是他们从前连听都没听过的。 “他来找你,东宫只我一人,我见了他难道什么都不说吗?” 云诏南咬牙切齿,“那你大可以让人说孤不在,让他改日再来。” 永宁从前在东离西凉也是主子,这等打发人的法子她当然知道。可当时三皇子已经看见了她,还笑着与她搭话。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笑的和善,话也有意思,永宁不知不觉的就与他聊了几句。 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日常而已,又没有说什么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 “不过聊了几句而已,殿下这般是为何?” 他被永宁几句话气的要命,却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你是孤一人的,孤不许你被旁人觊觎。” 这话中的占有欲掩盖不住,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醋意。 永宁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瞟了他一眼,“殿下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他矢口否认,语调不自觉的提高:“没有!你是孤豢养的宠物,孤不许你与旁人接触。” 永宁心中猜了七八分,试探性的呛声道:“三皇子为人爽朗,说话也有意思,比殿下这个闷葫芦大骗子好多了呢!” 云诏南气急,单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提起来,大步往屋中走,“都退下!没有孤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永宁被放到榻上,塌边还有一面很大的镜子,足以将榻上一切照到。 那镜子并非铜镜,将人照的很清晰,永宁吓了一跳,“云诏南,你想做什么!” “孤是闷葫芦,但在床上不是。”他掐着她的双颊迫使她去看那镜子,“这等娇媚,孤要邀你共赏。” 让她看着自己如何承欢,这是何等羞辱。 她去拦他的手,完全没了方才的玩心,只剩下了恼意,“云诏南你个疯子!” “孤本来就是疯子,你今日才发觉吗?” “你生于最重礼法的东离,孤偏要你成为不知羞耻的荡妇。”他撕扯她的衣襟,口中不停羞辱,“这是你对旁的男人说话的惩罚。” “放开我!” “放开?”他尾调微微上扬,诱惑人心,“孤若放开你,你还如何登极乐?” 慌乱中,永宁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止住了屋中一切杂乱,他带着怒火的双眼居高临下的望着永宁。 她满脸通红,亦是气恼,“你就是个阴险狡诈,不择手段的小人!疯子!畜牲!” 他笑了,再度俯下身,从他的枕下抽出一条小鞭子。 “那孤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疯子!” 他带着她面向镜子,掐着她的双颊迫使她去看。 她发上的金丝海棠簪子被他带的颤颤巍巍,他咬上她的耳垂,“看到了吗,你的娇媚。” 永宁痛苦的闭上眼,他的声音犹如恶魔低语,不停的折辱她。 他从下午一直折腾到天亮,对永宁羞辱居多,再不复从前那般温柔怜惜。 真真切切的成了她口中的疯子,畜牲。 绿荷第二日来伺候永宁起身时被屋内场景吓了一跳。 她身上青青紫紫,双目无神的望着屏风,整个人如同一只残破的蝴蝶。 “公主……” 绿荷为她盖上被子,遮掩住了那触目惊心的吻痕。 永宁终有了点反应,她指着那西洋镜,“把它挪走。” 绿荷连忙去搬,却纹丝不动。 “福禄!来帮忙!” 福禄从外头应声,颠颠的跑进来帮绿荷一起搬。 可这一切都是徒劳,到了夜晚,这镜子还是会被人搬进来。 甚至屋中还被挂上了许多画,云诏南画的,一些不堪入目的场景。 她不想看,闭上眼,他却偏要她睁眼看着这一切,口中羞辱,说她享受却偏做清高之态。 说她承欢婉转,醒来却装的似圣洁神女。 永宁再次意识到,云诏南固然宠爱她,却也只当她是个听话的宠物。 不听话了,仍会责罚。 第184章 他在怕 永宁顺从,逼着自己接受这一切,她低声下气的哀求,故作娇媚的婉转。 这些取悦了云诏南,他开始恢复从前的温柔,开始会俯下身轻吻她的脸颊。 可永宁心中却越发厌恶,她日日望着那高高的红墙,就连路过的飞鸟都懒于驻足。 这般奢华富贵的皇宫,门外的人想进来,门内的人出不去。 她看到有小太监搭着那宫墙去够树上的东西,她没见过,提着裙摆走过去。 福禄明白,在她身旁冲着那小太监拱手,“小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那小太监吓了一跳,见是永宁,他松了口气。 “回姑娘,这是嘉宝果,又称树葡萄。” “东宫怎还植了这样一棵树?” “是我们殿下曾在宫外尝过一次,后来就让人在东宫种了一棵。四月份也结过一次果子,可能姑娘没仔细瞧。” 永宁递给福禄一个眼神,福禄笑眯眯的扶着梯子,“小大人,我们公主从未见过这果子,可否让我们公主也仔细瞧一瞧?” 那小太监点头,顺着梯子下来。 永宁没登过梯子,有些怕,提着裙摆也不方便,刚上到一半,云诏南看见,他两步上去将永宁揽了下来。 “你做什么!”她都没上去! “不准离开孤!” 永宁抬头,对上的是一双恐惧的眼睛。 她愣了愣,他在害怕? “殿下在怕?” “你刚才爬梯子做什么,要出东宫找谁!” 那小太监见云诏南动怒,双腿直打哆嗦,见永宁被质问,他索性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殿下饶命,奴才不该让姑娘上墙摘果子的!” 原来只是摘果子。 云诏南搂在她腰间的手松了几分,紧皱的眉头也缓缓舒展。 他微微抬手,那小太监颤颤巍巍的在福禄的搀扶下起身。 “谢殿下饶命。” 永宁笑着捧住他的脸,“殿下在害怕什么?” 他抓住她的手放下,有些别扭的道:“怕你摔死。” 她伏在他胸前,“殿下心跳很快,殿下在撒谎。” “孤没有。” 她搂着他的脖子,“云诏南,喜欢一个人就要娶她做正妻的。” 他低头看乖顺了不少的女人,冷冷道:“孤不喜欢你,孤也不会让你做太子妃。太子妃之位,孤是要留给苗疆圣女的。” 永宁“哦”了一声,故作失望的从他怀中出来,坐在那里托着下巴看向东边的云。 那是她家的方向,可惜已经没人了,她也回不去了。 不知云诏南站了多久,就在永宁以为他离开的时候,他低哑着嗓音道:“换一个条件。” 永宁不解,回头看他:“什么?” 他重复道:“永远留在孤身边,但是你换一个条件。只要不做太子妃,别的孤都会应你。” 永宁笑,纯真无瑕,“好啊,让我做皇后。” “……”回应她的是短暂的沉默,云诏南手指动了动,“再换一个。” “嘁。”永宁嫌弃的出声,“殿下就是一个小骗子。” “……除了这两个,别的孤都会应你。”他眼神真挚殷切,仿佛真的想让她永远呆在他身边。 可他这几个月来白日尚且待她有礼,夜晚反而像个畜牲,无休止的折辱,画上的羞辱,让她作呕。 她不想留在他身边,也不想留在任何一个皇宫。 如果有机会,她想去看一看外边的大好河山,看一看兄长曾治理过的地方。 她知道太过分的要求他也不会应,想了想,她笑着道:“我来南楚时身上挂了个玉牌,那是我养母留给我的,殿下若将它还给我,我就呆在殿下身边。” 她撒了慌,那玉牌是江湖令。也不是陈瑾妃的,是林禹给她的。 她也不想呆在他身边,她想离开,逃离这偌大的囚笼。 第185章 要争 “你养母给你的?” 他只打听了她在西凉的事,关于东离的一切知之甚少,半信半疑的望着她。 永宁佯装难过的低下头,“陈娘娘已经亡故,那玉牌,也成了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说完,眼眶一酸,竟真的哭了出来。 这不是她在装,若那玉牌真是陈瑾妃留给她的,她不会这么难过。 可她离开东离时没能与陈瑾妃好好告别,如今她死于那场宫变,什么都没给永宁留下。 云诏南看她哭,沉默着将袖中玉牌拿出给她。 “别哭了。”轻轻为她拂去泪水。 她接过玉牌,娇娇怯怯的低头,“谢过殿下。” 他蹲下与她平视,脸上带着笑意,“留在孤的东宫,孤什么都可以给你。” 永宁指尖轻点他的唇,有一点点泪还挂在睫毛上,看起来可怜又娇俏,“殿下总是骗我,我能想要什么?想要的无非就是与心爱之人携手共老,结果殿下连正妻之位都舍不得给,骗子!” 云诏南沉默的望着她,良久,他认真的道:“等我确认苗疆圣女没有瞒我,我就杀了她。” 让你做太子妃。 永宁心中惊了一下,这人过于理智无情,在他眼中,恐怕只有权衡利弊,没有真心的情爱之说。 惊惧过去后,又觉他可怜。 他掳来的女子众多,那些女子虽臣服,却没有一个心悦于他的。 “殿下爱我吗?” 她突然没头脑的问一句,云诏南愣了愣,“爱具体指的是什么?” 永宁从他眼中看出了迷茫无措,也看到了疑惑。 她笑了笑,“爱就是想将所有好东西都给她,想互相陪伴在对方身边,想看她高兴,看她与旁人说话会心里难受……” 永宁说着说着,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越说,越觉得云诏南心里有她。 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她嫌他折辱自己,几次三番的想离开,可如今这小储君心里有了自己,那如果自己跑了,他不得找人追? 届时她得过上四处逃避追捕的日子? 永宁想了想自己日夜都在逃跑,担心被抓到,在心里摇了摇头。 算了吧,在他身边虽说屈辱,但也算安定。 如果真跑了再被抓回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小储君的脸色。 如果跑了再被抓回来,她会死的很惨。 云诏南听着她的描述,渐渐的也沉默了。 “孤不喜欢你,孤只当你是豢养的貌美的宠物。” 小储君嘴还挺硬。 永宁撇撇嘴,“哦。” 她如今已是残花败柳之身,若回西凉…… 不,她回不去西凉了。 景武帝欺瞒她许久,推她家国于险境。也因他的撤兵,让东离落难,她的亲人都死在了那场宫变。 她去西凉和亲,就是为了借兵保家国。 可君王失信,她无能,没能保住。 想到此,她神情落寞,眉眼低垂。 云诏南看她不高兴,心里一沉,仔细想着自己方才的那句话。 曾他驯服那些女人时,他也这样说,可她们从没有永宁这般失落的眼神。 “你看起来很难过。” 永宁扯起嘴角,勉强的笑了笑,“在东宫这么久都没能有一个名分,不清不楚的跟在殿下身边,怎会不难过。” 她随口扯谎,云诏南却有心听了进去。 大雁成群结队的从上空飞过,永宁这日独坐宫墙下,愣了愣,呢喃道:“竟已到了秋日。” 绿荷自青莲逝世后就变的话少了许多,也较之从前更稳重。 “南楚天热,此时还团扇不离手呢。” 正午时分,宫人们经这小半年的相处,知道永宁是个随和的性子,眼下也靠着宫墙打盹儿。 永宁也觉近来身子乏困的紧,总是睡不够,她没坐一会儿就又回去午睡。 梦中,她看到了陈瑾妃,坐在东离的那棵梧桐树下,心疼的拉着自己的手。 “公主,你年纪轻轻就遭受如此屈辱,臣妾实在心疼。” “母妃……” 陈瑾妃擦了擦泪,身后站着二公主,她格外的安静。 “若公主有机会,回来看一看臣妾与二公主吧。公主走时无声无息的,连个念想也没给臣妾留,臣妾真的很想你。” 永宁下意识的想答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陈瑾妃最常教她的就是妇徳,她如今失了身,甚至连个名分都没有,她没脸答应陈瑾妃的话。 她似乎也见到了永宁的犹豫,她拉着她的手道:“公主遭受的一切臣妾都看在了眼里,公主将守宫砂交给了谁,就安安分分的跟着谁吧。” 她抚上永宁的脸,眼中蕴了泪,“可我的儿,你生来尊贵,万不能做妾室屈身于旁人之下。你要争,无论是南楚还是西凉,你都要坐上最高处。”她眼神陡然变的悲伤,“只有手握重权,位于权力之巅才不会被人欺辱。” 她疯了一样握紧永宁的肩膀,“你要争!你要坐上最尊贵的位置!无论在哪儿!你都要争!” 永宁从梦中惊醒,觉得小腹隐隐作痛。 她不适的捂上小腹,月事已经推了一个半月,应当是……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梦中母妃一直劝她争。 母妃不怪她失妇德,只想让她坐上权力之巅自保。 那权力之巅……她跟着云诏南,权力之巅便是太子妃,未来是皇后。 云诏南待她不同,她能感受到,可他有所顾忌,始终不愿将太子妃之位给她。 那她如何争? 坐起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腰间玉牌掉了出来。 林禹的话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这是李氏交出的江湖令,我会派两个人暗中跟着你,哪日你有性命之忧,这江湖令无需再还,摔碎它,我的人就知道你有危险,自会想法子救你。就当……我报你当年的善心了。” 她拿着玉牌走到院中,一院子的宫女太监懒懒散散。 但有两个侍卫目光似有若无的在永宁身上瞥,她拿着玉牌挥了挥。 那两个侍卫在宫中打盹的宫女太监面上撒了些什么药粉,他们拱手,不说话。 “带我和福禄绿荷去宫门口。” 她的教养让她想逃离这屈辱的一切,可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能走,天下之大,皇室娇娘只有才艺没有傍身之计,踏出宫门,只有流落青楼一个下场。 与其过上被人追捕的日子,不如放手一搏,赌她在云诏南心中的的位置,看她能不能坐上东宫太子妃之位。 第186章 糖人 两人对视一眼,略一点头。 “得罪了。” 她被蒙上双眼,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天旋地转,鞋子踩在瓦片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仔细听还能听到福禄气喘吁吁的声音。 她被人安稳放在宫门旁的墙下,门前有禁卫军,二人不敢多耽搁,尽量压低存在感将主仆三人放下,转瞬消失在眼前。 永宁看皇宫禁卫要往她这边看,连忙转过身。 不过仔细一想,她连东宫都没出过,门口的禁卫军又怎么会认识她呢? 她兴冲冲的拉着绿荷的手,“走,我们去逛一逛南辞城。” 绿荷却不动,轻拉住她,指了指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的福禄。 “公主,福禄是……一路被那两个大人从屋顶拎着过来的。” 脚着地,那瓦片细碎的声响就是他害怕掉下去,不停扑腾发出来的声音。 福禄累的话都说不全,摆摆手:“奴才……奴才歇会儿,公主先去……” 永宁拔下一根发簪给他,“我们一路向东,你来找我们。这簪子路上拿去变卖,买些好吃的。” 玛瑙簪子,上又有珍珠点缀,复杂的很,也富贵的很。 他们出来本就是黄昏,永宁容貌过于招眼,一路上的男女老少都忍不住频频侧目,绿荷买了个面纱让她戴上,这才好了些。 越往东,人越多,他们都朝着一个方向,绿荷顺手拦了个路人问:“劳烦小郎君,请问这是要去哪里?怎么这么多人?” 那少年拱手:“姑娘有礼,今日是我们太子殿下的生辰,听说殿下过几日要封太子妃。今夜赏了百两黄金来与民同乐,以昭殿下双喜临门。” 绿荷福身,“多谢小郎君。” 人走后,永宁呢喃了一句,“今日是云诏南的生辰?他过几日要纳谁为妃?” 永宁心里直突突,她看那日爬墙要出东宫他就吓得不行,如今逃出皇宫,就是在赌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来争太子妃的名分。 可百姓们说过几日他要封太子妃,她在东宫却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她会不会赌错了? 福禄此时也追了上来,还给绿荷永宁一人买了一个糖人。 永宁心中不安,她贸然带着绿荷福禄出宫,是赌上了性命。甚至未曾与福禄绿荷说原因,他们就一言不发的跟着她出来,甚至出来这么久都不问几句。 “绿荷,你们不问……我为何让人带我们出宫吗?” 绿荷摇头。 “奴才们不知公主此举何意,只知公主没有丢下我们。无论生死,我们都会跟着公主。”福禄将糖人塞到她手里,笑眯眯的道:“公主别想那么多了,东宫没有糖人,公主定是想的紧了。快吃吧,这是奴才专门跑去买的。” 永宁看向绿荷,绿荷也点点头,“公主没有丢下我们,无论生死,我们都会追随。” 她低头看着栩栩如生的糖人,苦涩的笑了一声。 原来他们都知道自己带他们逃出来是何等危险,但他们还是愿意跟着,没有在出宫的一瞬间就一走了之。 她取下面纱,轻咬了一口糖人,喉间哽咽,不知糖人是苦是甜。 握紧了腰间的江湖令。 若云诏南起杀心,她就摔碎这玉牌,保全福禄绿荷。 福禄看着永宁眼中的泪花,心疼不已。 公主其实完全可以自己出来的,却偏要带上他们。 如果公主没有带上他们,云诏南在发现公主消失的那一刻就会下令将他们斩杀。 公主没有抛弃他们,无论这次出宫是对是错,是生是死,他们都会保护公主。 第187章 别再跑了 永宁发上的金丝海棠簪随着她的行走微微颤动,她路过一个摊子,听小摊贩在对着一对夫妻喊:“郎君,给小娘子买对耳环吧,耳环乃倾心之物。” 那郎君摆摆手,小摊贩又道:“发簪也行,发簪乃正妻之物,寓意琴瑟和鸣。” 那女子抬手娇娆的打了一下那郎君,“顾郎,给妾身买一个簪子嘛~” 永宁面无表情的路过,一个郎君带着外室出门,外室八成还是青楼女子出身。 若他买了簪子,才是对家中嫡妻的侮辱。 走到桥上,她脚步狠狠顿住。 烟火炸裂的声音逐渐缩小,她缓缓拔下头上的金丝海棠簪子,放在眼前细细打量。 发簪乃正妻之物。 那夜他盘腿坐在自己面前,别扭的将这海棠簪子送到她手边。 她拿着簪子走到那小摊贩面前,“婆婆,发簪在南楚……是正妻之物?” 那小摊贩却微微躬身,“姑娘,得罪了。” 还没反应过来,福禄绿荷已经被那对夫妻压制住。 福禄下意识的喊:“公主,跑!!” “你们做什么!” 她想去救绿荷,手腕被人拉住狠狠一扯,她扑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人抱的很用力,生怕她会人间蒸发一样。 永宁呼吸不畅,却也猜到了来人是谁。 “云诏南……我难受……” 力度松了几分,永宁得了新鲜空气。 耳边烟火声炸起,却没了人群的嘈杂。 他在她耳边低喃:“孤娶你为妻,给你名分,别再跑了。” 他扣住她的脑袋深吻,不容抗拒,不容躲避。 永宁拍拍他,他移开唇,恋恋不舍的与她轻蹭鼻尖。 “我不跑,你先放开。” 他听话的松手。 永宁用海棠簪子戳了戳他,“那时你就喜欢我,还不承认。” “我不知道。”云诏南眼神迷茫,“我那时不知道是喜欢,以为你给我下了蛊,我才会对你那般痴迷。” 他握着她的手,抬头望向天空的烟火:“不过我现在知道了。” 永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注意力却不在绚丽的烟火上,而是…… 安静盯着他们的人群。 方才他吻她时,也是这么多人看着吗? 云诏南见她如害羞的小猫一样往自己身后躲,笑着低头捂住她的脸。 “不略施小计,怎么捉住我的太子妃呀。” 绿荷福禄也被人放开,茫然的看着安静的人群。 所以这会儿东城中的百姓都是他的暗卫假扮的? 制造大量人流涌动引起永宁好奇,又有个郎君“不小心”的被绿荷拦住询问。 引他们入东城,又故意让小摊贩说出那番话,让永宁意识到云诏南曾经的心思。 “你是故意的!” 云诏南笑,“嗯,故意的。” 暗卫们将袖中的短刀收起,若永宁听了婆婆的一段话后执意要走,他们会将永宁主仆就地斩杀。 可她没走,她留在了南楚。 云诏南笑得得意,看着上空的烟火绚丽绽放,他握紧了永宁的手。 她气呼呼的,像他曾养的那只幼猫。 真可爱。 有暗卫递上一盏孔明灯,永宁看着孔明灯,没忍住笑出了声。 在东离时她与辰王逛过灯会,放过孔明灯。 在西凉时她与景武帝见过帝丘繁华,也放过孔明灯。 如今在南楚,竟也要放孔明灯吗? 他笑盈盈的将灯举起来,暖黄的灯照的他硬朗的面容也多了几分柔和,“生辰日以孔明灯祈愿,很灵的。子卿,许个愿吧。” 一声子卿,她的心狠狠颤抖了一下。 她好久没听过自己的名字了。 往日听到的都是高贵疏离的尊称。 摇摇头,“今日是殿下生辰,我不能……” “我将这祈愿的机会让给你,快啊!” 他笑容明媚,没有阴险,没有威胁,只满目期盼的望着她,笑盈盈的。 她红了眼眶,鼻子微酸,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神明在上,信女离子卿在此祈愿……” 祈愿家国平安,父兄成为一代明君? 不,她不会那样傻了。 她曾经的的愿望已经被景武帝亲手捏碎,在西凉后宫绞尽脑汁博得他的宠爱,她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 她顿了顿,嘴角苦涩,“信女离子卿在此祈愿,愿与心上人自由自在,无所束缚,平安无忧。” 去他的皇权,若愿望真能成真,她只想自由。 哪怕是一觉醒来变成天上的飞鸟,她也一定要展翅飞离这压的她喘不过气的皇宫。 她没有心上人,说这话是给云诏南听的。 所愿不可求,唯有哄住眼前的男人,她才能平安。 他们回到东宫,永宁止住了他的唇,“殿下,将镜子拿开吧。” “可孤真的很喜欢看……” 她捂住他的嘴,第一次大大方方的说出自己的所感,“我不喜欢,这只会让我觉得屈辱。” 他沉默,半晌后,他拢了半开的衣衫,轻松将镜子翻了过去。 他想欺身上来,永宁指了指床边挂的画:“殿下,这些画与我而言是一种折辱。” 他乖乖的将画一幅一幅的卷起来收好。 见她没了诉求,他兴奋的吻上她的唇。 他发现她小腹微有隆起,人也圆润了些。 她一直用手护着肚子,看起来很害羞。 他以为她是吃胖了,在为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到羞耻,他轻柔的拉开她的手,低头吻上她的肚子,“软嘟嘟的,很可爱。” 永宁的心猛然跳动了起来。 她腹中有他的孩子,他不知情,以为她是因发胖自卑而温柔哄她。 却不知是第一次与自己的孩子近距离相处。 永宁轻声细语:“我也不喜你太粗鲁,没了理智一样。” 他笑着应下,一室旖旎。 永宁困的越来越频繁,日日强撑着不被云诏南发现。 他将婚宴定在了十月初一,是她生辰那日。 她坐在廊下赏雨,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体寒不易有孕,梦中辰王寻人为她调养了许久才有了身孕。 怎么到了南楚,没有调养就怀上了呢? 梦中她怀谢延琛时吐的难受,可现世除了贪吃嗜睡,也没什么别的反应。 也许……是养情蛊? 云诏南晚上回来,身上带了些血腥味儿,永宁闻到,顿时觉得胃里翻腾,开始狂吐。 第188章 我可以带你出去 他想为她拍拍背缓解难受,谁知她一直推自己,不让自己靠近。 他看着她吐的难受的要命,怀疑的揪起自己一点衣服闻了闻。 没味儿啊,他回来之前还特意沐浴更衣了呢。 绿荷将污秽之物端出去,云诏南想上前,但又怕自己熏到她。 “孤去找个太医来。” 永宁却摇摇头,“无事,近来吃的猛了,猛地闻见殿下身上的血腥味儿有点难受。” 云诏南抬起胳膊疯狂闻,但是真的没闻到自己身上的味儿。 今日是审了探子,也沾了不少血,但是……他沐浴更衣了呀,他自己闻着真的没有味儿。 “你先休息,孤再去洗一洗。” 云诏南让人烧水沐浴,兰擎要去吩咐时,他拦了一下,“兰擎,让人拿些花瓣,再将孤的衣物熏一下再拿来。” 兰擎点头,“是。”反应过来,“啊!?” 云诏南踹了他一脚,“去!” 半夜,云诏南轻手轻脚的回来躺下,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他搂着永宁,叹了口气,闭上眼睡了。 永宁望着床顶,突然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 除去那梦中一切,现世的她总是在对一个人心动时被迫生离,辰王是,景武帝亦是。 她抚上自己的小腹,她如今还没有名分,等大婚时再告诉他吧。 自己如今比从前胖了很多很多,手都从原来的纤纤玉指变的肥嘟嘟的,云诏南却也不嫌弃,日日抱着她跟个宝一样。 质子做到她这般被敌国储君抱在怀里当宝,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她也发觉近日云诏南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好像南楚出了什么大事,回来后也没从前那样好的性趣,只乖乖的搂着她睡。 他身上很香,夜也很深了,应当是洗了很多很多遍才回来的。 永宁翻个身,第一次主动的钻到了他怀里。 不带诉求,不带卑微求饶。 “还没睡啊?”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低沉,却比从前带了几分惆怅。 “嗯。”永宁轻声应道,“殿下近日很忙。” 他搂着她很久都不说话,恋恋不舍的抚上她的脸,“你想去哪里玩?孤可以带你出宫,也可以带你出南辞城。” “殿下怎么突然想起来带我出去了?” “突然想起你在暗牢中说你拼了命的想逃离皇宫,想去看一看大好河山。世道让女子成婚后不能离夫君太远,所以我想在你成为太子妃前,带你去看一看大好河山,圆你的心愿。” 永宁搂住他的脖子,很开心,“那我想去离都城看一看,殿下也会带我去吗?” 他愣了一下,笑着应声,“嗯,好,带你去。” 永宁开心的在他脸上轻吻,“谢殿下。” 她想起他的画,小声问:“殿下画艺那么好,可以给我画几幅画像吗?我想自己与山河一同入画,毕竟这出宫的机会很少,我想让这些画面留下来。” “好,孤答应你。” 翌日云诏南就让永宁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她不解,“殿下,怎么如此着急?” 云诏南笑着捏了捏她脸上的肉肉,“你呀,贪吃嗜睡,越发娇贵。路途遥远怕累着你,只能早些出发了。” 永宁吐了吐舌头,依偎在他怀里。 她发边的金丝海棠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竟从她发上掉了下来。 她看着那发簪落地,心中觉得不安。 云诏南去捡,不让她弯腰,她如今越来越胖,肚子也圆滚滚的。 “小心些。” 永宁抓住他的衣袖,“殿下,南楚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呀。”云诏南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子,“如此仓促,只是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怕子卿娇弱,赶不上我们大婚。” 她半信半疑的坐上马车,马车中有一面小镜子,她拿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脸。 臃肿难看,比之从前,简直天地之差。 第189章 因为孤爱你 云诏南与她坐同一辆马车,他上来时正好看见永宁在对镜发愁。 他将镜子反扣,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怎么这么伤心呀?” 永宁撇嘴,“胖了这么多,殿下还愿意让我做太子妃?” 他摸了摸她的头,将她搂在怀里,轻轻的拍着,像哄小孩子一样,温柔道:“为何不愿意?” “可是殿下,如今永宁容颜不再,殿下怎么还愿意呢?” 他轻笑,“因为孤爱你呀。” 永宁轻拍他的胸膛,“我不信,殿下就是小骗子。” “我真的很爱你。”云诏南搂着她,轻声呢喃了一句。 永宁伏在他怀里,也知道小储君的心意,他没有撒谎。 她如今的容貌实在称不上好看,可他从不嫌弃,总是在她忧愁之时捏捏她的脸蛋告诉她,她真的好可爱。 还有自那日吐过以后,他总是洗的香香的才上榻,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搂着她。 也许他真的只是怕自己舟车劳顿,赶不上回来的大婚吧。 关于她觉得的不祥征兆,也许只是孕中敏感,想多了。 夜晚,她下马车时吓了一跳,好多好多的将士,这阵仗都快赶得上御驾亲征了。 “殿下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他笑着走过来扶着她的腰,“我有武艺在身不怕,可你曾被人从辰王眼皮子底下掳走过。夫人貌美,为夫不得不忧心呀。” 他的手温暖有力量,扶着永宁的腰,她也好受一些,她很自然的将脑袋靠在他肩上。 听溪水涓涓,听风吹落叶。 “殿下油嘴滑舌。” 他笑着将自己的大氅解下,他知道东离天冷,带了好大一箱子的衣物,大多都是永宁的。 他搂着她,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要回家了,子卿开心吗?” 永宁抬头,对上他温柔的双眼,“开心。” 她开心是为这心狠手辣,冷漠无情的小储君对自己独一份的温情,而非回家。 东离宫变,皇宫的主人是李氏父女。亲人早已亡故,只留了她一人在世上,她没有家了。 永宁坐在火旁,看着他烤兔子。 “殿下是要给我吃的吗?” 他笑着应声,“嗯。” 永宁期待的看着,云诏南却眼中含了泪光,他问:“你如此开心,是想到了和亲途中的事吗?” 永宁摇头,“没有啊。” 她看云诏南不大开心,笑着坐到他旁边,将脑袋轻轻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望着满天繁星。 “殿下记得不全,我那日在暗牢中说的,是与心上人做平常夫妻,与两情相悦之人携手共游大好河山。” “可你也说了你这一生凄苦,一次次心动,又一次次置你于绝望,次次在与心爱之人情至深处时生离。” 二人突然都沉默,永宁静静看着小储君烤兔子的动作。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他好落寞,好伤心。 “那都过去了,殿下。”她笑着安慰。 他不反驳,也不多问,“嗯,都过去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悦辰王时有家国重任,心悦景武帝时有误会。如今小储君…… “殿……” “齐光,我的字。”他将兔腿给她,“夫君也行。” “谢夫君。”她乖巧的接过兔子。 一条腿吃完,永宁伸伸懒腰,发现云诏南一直在温柔的盯着自己。 她摸了摸嘴,“夫君,我脸上有油没擦净吗?” 云诏南笑着摇头,“没有,只是想多看看你,想记住你的样子。” 永宁羞涩的低下头,“如今胖成这模样,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你一直很好看。” 她吃饱喝足,在马车上舒服的躺下睡觉。 她安眠,可车内的烛火未曾熄灭,照出执笔的人影。 一滴清水落在画上,晕开了墨水。他终忍不住,咬住自己的胳膊,压抑的哭了出来。 对不起…… 途中他吹笛给她听,永宁秀眉一皱,一脸嫌弃。 “夫君,真的没人跟你说过你吹笛很难听吗?” 云诏南只哂然一笑,继续吹给她听。 永宁看着光秃秃的树,颇为可惜的叹了口气,“快冬日了,叶子都掉光了。” 她坐在石上望向东方,兴冲冲的指给云诏南看:“等到了东离正好冬日,夫君生于南楚,定没见过雪。夫君,东离落雪可好看了,在空中像鹅毛似的,届时我陪你去看。” 他温柔笑着应声,“嗯,好。” 她坐马车累了就下来走,云诏南在她身后担心的跟着。 路过一棵树,她指,“夫君,这就是海棠树,等到了春日就会开花,可好看了。等以后有机会了,你带我来看春日的海棠好不好?” 他只温柔的看着她笑,这次却不应声。 “夫君,快到东离了,你瞧这湖水都结冰了,好厚啊。你说马如果走上去,会不会掉下去啊?” 云诏南看了看那结了厚冰的湖面,沉思片刻,道:“不知道,不过肯定会打滑。” “哈哈哈哈哈……夫君说的也是。” “夫君夫君,这里风景好漂亮,你帮我画幅画好不好?” 他乖乖的从大箱子里掏出一个箱子,又从那个箱子里拿出纸笔,开始认真的作画。 永宁端坐在那里,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她已经开始显怀,不过也许是因为吃的太胖了,他也不怀疑。 只整日捏着她的脸笑骂她贪吃鬼,然后又乖乖坐下给她弄好吃的野味。 可这样的云诏南与在南辞城的他差别太大了。 在南辞城的云诏南虽说宠她,却也不会这般纵着她。 一路走来,他对永宁百依百顺,永宁哪怕是要吃厚冰下的鱼,他也只会笑着说好,然后转身开始凿冰抓鱼。 这太反常了。 她不自觉的抚上自己的肚子,仰起脸冲着他笑。 可那又怎样呢,她现在无忧无虑的,最起码现在云诏南陪着她,她很开心。 没有皇宫规矩束缚,没有家国重任压身。 在这里,他们只是一对平常夫妻。 越接近东离,永宁越高兴。 云诏南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牵强。 直到有一天,在离东离边关五里处,永宁在马车中突然听到了外边的厮杀声。 有叫喊,有马蹄声。 绝不是山匪强盗,听起来更像是……有人带了军队来围剿。 云诏南将永宁护在怀里,他哽咽道:“子卿别怕,我会护着你的。” 第190章 我们逃吧 云诏南护着她躲到了一个山洞中,她护着肚子,听着远处微小的厮杀声。 他看她面上虽然惊慌害怕,可他方才护着她出来时却一声不喊,乖的很。 “别怕,兰擎已经去救绿荷福禄了。我知道你在乎他们,我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永宁伏在他怀中,听他如鼓的心跳。 云诏南心中痛苦纠结了许久,等兰擎身受重伤的带着绿荷福禄过来,他将永宁交到绿荷怀里。 “子卿,南楚保不住了,你走吧。去哪里都好,别再回来了。要学你说的那样,做个自由的人,别再回皇宫做笼中鸟了。” 她第一次看到云诏南露出如此绝望的表情,“夫君……” 兰擎强撑着用剑挡在永宁面前,不让她靠近云诏南。 “姑娘,景武帝打了过来,他要殿下交出你,以换南楚平安,殿下没应。如今倾国之力带你逃到了这里,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不……云诏南,这太荒谬了,你怎能为了我一个人弃了南楚呢?” 这太荒谬了,她已经被放弃了这么多次,当了这么多次的弃子。 她父皇常教她家国大义永大于儿女情长,南楚江山数百年的基业,他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 他父皇没教过他这些吗? 云诏南哭着为她擦去泪水,手不停的颤抖,“我答应过你,不会将你推出去换江山。我答应过你的……” 永宁绕过兰擎,伏在他怀里。 “弃我一人,换江山安宁,这很划算的,殿下。” 你没必要为了我一个人放弃这么多…… 他哭着抱住她,“我不能食言,你已经被抛弃了这么多次,我不能再食言了。” 永宁连连摇头,泣不成声。 “没有关系,放弃我也没关系……我习惯了,殿下……” 他摸一摸她的头发,被她发上的金丝海棠簪子扎到了手。 “对不起,不能陪你看东离的雪了。你要好好的,不要再被他们抓到做笼中鸟了……” 绿荷惊于云诏南对永宁的爱意,更震惊于他对誓言的看重程度。 他答应永宁的事他做到了,做不到的事,他只笑着不应声。 那日下午她指着海棠树要他日后陪她来看开花,他清楚自己也许活不到那时候,他做不到。 所以只笑着,没有应声。 “夫君……我们走吧,我们逃吧,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 永宁几乎哀求着拽他的衣服,想让他跟自己一起走。 他摇头,“我是你夫君,也是一国储君,一军将领,家国破败是我治理无能。子卿,夫君说过的,夫君是有血有肉的男儿。” 他不停的为她擦泪,任她怎么拽,脚下纹丝未动。 “别哭,为国捐躯,是一个将士最好的结局。” “不……”永宁几乎崩溃,“我们一起走……” “对不起。” 云诏南离开山洞,兰擎留下拦住了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哭喊。 “云诏南!” 他不曾回头,是那样决绝。 兰擎道:“姑娘,走吧。殿下已经到了这一步,只想姑娘能自由。去山野也好,深林也罢,别再回来了。” 她抚上自己的肚子,泪眼蒙蒙的看着兰擎,“我腹中有殿下的孩子,你难道要他……” 兰擎冷冷道:“属下知道。” 永宁愣住。 “殿下也知道。” 兰擎短短两句话,犹如晴天霹雳。 过往种种开始在她脑中复盘。 不让吃的凉食,小心翼翼的看护,自然扶腰的手,还有惯着她贪吃嗜睡时的温柔。 永宁情绪近乎崩溃,她疯了一样开始推搡兰擎,兰擎怕伤着她,畏手畏脚的。 “福禄!拦住他!” 兰擎如今身受重伤,福禄只躬身道一句“得罪了”,然后与绿荷一起抱住他不让他去拦永宁。 第191章 再见,云诏南 永宁跌跌撞撞,发现那边已经安静了下来。 她躲在草丛中,看见了战马上的景武帝。 景武帝不是不会武功吗?怎么御驾亲征来了? 他身后是辰王,还有……林煜。 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已经成了西凉的将领,受尽东离百姓的唾骂。 景武帝一双丹凤眼缓缓抬起,将目光放在浑身是伤,疼的半跪着的云诏南身上。 他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永宁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泪却啪嗒啪嗒的掉。 “南楚东宫,好久不见啊。” 景武帝随手将带血的帕子和玉笄丢在他面前,扬起细微的尘沙。 “占了孤王的贵妃,还敢送来这元帕羞辱。”景武帝修长的手指轻轻把玩自己胸前的墨发,漫不经心的笑,“可那又如何,如今你还不是如丧家犬一样跪在孤王面前?” 他伸手,林煜递给他一张弓。 他搭箭,拉弓,一气呵成。 轻薄的红唇微微勾起,箭矢瞄准了他的右腿,“孤王只问一次,孤王的贵妃在哪儿?” 云诏南冷笑一声,“别装出一副痴情模样,你不过是当她是个称心的木偶,只一心占有罢了!你从未问过她想要的什么,只一昧的将你认为好的东西塞给她,没问过她喜欢不喜欢!” “哦?”景武帝满不在乎的松手。 箭射了出去,发出破空之声。 永宁看到箭矢射穿了他的右腿,露出好大的一截。 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却不求饶,不服软。 “是个嘴硬的。” 景武帝下马,拔出身边将士的佩剑,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可她说她爱我,还满心欢喜的等着孤王殿前的海棠树开花呢。” 云诏南疼的整个人都在抖,听到景武帝的话,他眼神一暗。 他下意识的想反驳,想说永宁心里有他,没有景武帝。 可永宁来到南楚后对他多是假意奉承,他也都知道,也心甘情愿的顺着她的乖巧宠她。 唯独从未说过爱他。 景武帝悠悠的道:“太和殿前的海棠树等她回帝丘时就该开花了。你于她而言,不过是肮脏的过往。孤王只要杀了你,你与她的过往,孤王不会计较。她会成为西凉最尊贵的皇后,孤王唯一的妻子。” 云诏南冷笑,“她才不想要什么皇权富贵,她只想要自由,想要回家看看。” 他声音颤抖,不知是疼的还是伤心的。 景武帝满不在乎的举起手中的剑,“不,你不了解她,她想要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那就是中宫之位。这世上只有孤王才能给她,你……就此安息吧。” 云诏南闭上眼,等待死亡。 可有人扑过来将他紧紧护在怀里,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睁开眼,看到景武帝嫉妒到扭曲的面容。 他苦笑着抚上她的背,“不是说……要你走的嘛,回来做什么。” “夫君……” 一声夫君,云诏南看景武帝又举起剑。 他搂着永宁,拼尽全力转了个身,一只手护着她的肚子,将她护在自己身下。 永宁看着一柄剑穿过了云诏南的腹部。 他吐出一口鲜血,撒在了永宁衣领上。 血是滚烫的,和他的爱一样。 她哭着捧着他的脸,“你早就知道,你个小骗子!” 云诏南笑,“我知你月事是何时,又日日与你在一起,怎会不知?” 永宁费力的将他抱在怀里,哭着想为他擦净脸上的血,可太多了,她擦不净。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护住你。我护不住东离,护不住亲友,我也护不住你。我是个废物……对不起……” 云诏南无力的摇了摇头,忍着剧痛。 “你还小,家国之事不应你来承担,是他们对不起你。” “不……我没用……” 如果你把我推出去,你也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永宁的泪一直不停的往他脸上滴,他从袖中掏出一对耳环,小巧精致。 本应是洁白的玉兰花,却被他的血染的通红。 景武帝觉得这一幕刺眼的厉害,抬手让人将他们拉开。 还没等人靠近,永宁利落的拔下头上的簪子抵着自己的咽喉。 “别过来!” 她喊的撕心裂肺,连那几个将士都被她镇住,不敢上前。 “我想在死之前,看你戴上它。”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永宁慌张的往自己耳朵上戴,却戴了好几次都带不上。 “对不起……”她无助的落泪。 永宁费劲的戴上一只,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齐光,好看吗?” 他笑着应声,“好看。” “我没有食言。”他无力的闭上眼,气若游丝。 永宁紧紧抱住他,不敢松手,“对,你没食言,你没有用我换江山。你是有血有肉的男儿,你没有食言……” “可答应你的看雪,我做不到了……母后说……食言的人……会被神明惩罚的……” “没有关系,我原谅你了,神明不会惩罚你。” 他问:“你爱海棠,我却做了白玉兰为耳环。你是爱它,还是爱白玉兰?” 你是爱景武帝,还是爱我。 “爱白玉兰,是你。我爱的是你,腹中孩子的父亲也是你。” 他无力的笑,“那就好。哪怕是骗我,我也认了……” “我没有骗你。”永宁哭着抵上他的额头。 这是他最爱做的动作。 他最爱这样与自己额头相抵。 “子卿……对不起……” 还是没能带你逃出皇宫的禁锢。 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告别了人间。 永宁难过,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上他的唇。 再见,云诏南。 脸上落上点点冰凉,她抬起头,看到了空中落了小雪。 她抬起头望着,任由雪落在自己脸上。 “云诏南,下雪了。你没有食言,你答应我的所有事……都做到了。” 景武帝将剑丢在地上,握住她的手腕,居高临下,“告别完了吗?” 她冷冷挣开他的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跟我回去。” 她冷笑一声,“回去?回哪?” “自然是回帝丘。”景武帝皱眉,有些不悦。 永宁摇头,“不,我想回家。” “你想回哪个家!”景武帝的音调突然提高。 永宁苦笑一声,“是啊,我哪里有家呢?西凉陛下答应我父皇借兵,却因与我一个误会就让我父兄丧命。为保你皇权,你将我推给南楚东宫。我如今身怀六甲,夫君战死。” 她抬起头,眼中尽是怨恨,“我哪里有家?” 她眼中的怨恨景武帝太熟悉了,他的妻子常常这样看他,怨他,恨他。 他软了语气,“跟我回帝丘,那里是你的家。” “那西凉后宫,就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囚笼!陛下应当心知肚明。” 第192章 就只差一天 景武帝沉默的看着她,耳边那带血的白玉兰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弯腰去拉她的手,“跟孤王回去。” 永宁疯了一样推搡他,等他松手,又连忙抱住云诏南的尸身,她双眼通红,临近疯魔,“我没有家!” 景武帝看她抱着云诏南的尸身,痛苦的哭泣。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前世他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她爱上了别人,开始恨他做的一切。 他缓缓跪在她面前,放低姿态,半哄道:“永宁,跟孤王回去吧。等到帝丘,太和殿前的海棠树也该开花了。” 她只抱着云诏南的尸身闭上眼,泪滑落在他的脸上,不听,不看。 “你还要我受怎样的折辱……” 她是一国公主,嫁他为妃。 西凉有难,他将她推给敌国的东宫。 他是男人,自然知道她去南楚后会遭受什么,可他还是让她去了。 为了他的江山,为了他的龙椅。 如今南楚没了,夫君战死,她一个西凉来的妃嫔腹中却有南楚东宫的血脉。 她回去? 要她回去受西凉人的唾骂吗? 要他们说她是水性杨花,不知廉耻为何的荡妇? 还是要听他后宫新妃的明嘲暗讽? 唯一能护着她的人死了,就躺在她怀里。 如果云诏南没有战死,她会成为南楚太子妃。 等任宣帝驾崩,她会成为南楚的皇后,她腹中的孩子也会是南楚皇室的嫡出血脉。 可云诏南战死,她的孩子是南楚东宫的遗腹子。 等回西凉,会有千千万万的人骂她是荡妇,说她的孩子是野种! 景武帝带兵,踏平的不止是南楚。 更是她的未来,她的尊严。 景武帝也知她说的是什么,他尊贵的战袍与泥土毫无缝隙。 高傲的帝王跪在南楚太子的妻子面前,祈求她跟自己回去。 “永宁,明日是你的生辰,我带你回东离看一看好不好?” 永宁终于有了点反应,“今日是……九月三十。” 她痛苦的将额头抵在云诏南的额头,“就差一天,只差一天……我们就可以告知天地,结为夫妻……” 明日,是云诏南定的大婚的日子。 眼前五里,是她心心念念想回去的东离。 与心上人只差一天就可以告知天地结为夫妻,与家乡故土只有五里之遥。 可她的夫君死在了这里,李氏父女绝不会允许景武帝踏足东离土地半步,家乡故土近在眼前,她却回不去。 她执迷不悟,一心想着云诏南的模样彻底惹恼了景武帝。 他起身,冷眼看着永宁狼狈的模样。 “阿辰,去找青莲他们几个。” 永宁抬起头,恶狠狠的瞪着他。 林煜从马上下来,他拱手:“陛下,臣下与将军一同去。” 景武帝目不转睛的看着永宁越来越惊慌的眼神,他完全没了方才的卑微,冷冷勾唇,“好啊,你自幼与她一起长大。自然更熟悉青莲他们几个。” 林煜面色变了变,看了一眼永宁,压下心中的心疼,躬身道:“臣下遵旨。” 她有身孕已经四五个月,因贪吃嗜睡,整个人臃肿的厉害,完全没了曾经的风华绝代。 林煜转身,握紧了腰间佩剑。 他在东离最后一次见永宁时,她是那样娇美端庄,带着少女应有的纯净的双眼。 她笑盈盈的告诉自己,一定要忠君爱国,杀敌立功,将来封妻荫子。 可她现在双目通红,眼神怨毒,身材走样,被折磨的没了任何心性。 她才十九岁,就被折磨成了怨妇。 他曾心仪的那个骨子里带有傲气的公主,终究是被这乱世磨平了棱角。 永宁抱着云诏南不肯撒手,他的体温一点一点下降。 她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盖在他身上,为他遮住风雪。 福禄被人绑着过来,绿荷却被林煜拽着走到永宁面前。 她跪在地上,哭着抱住永宁,“我可怜的公主……” 林煜哽咽,别过头。 他看到福禄时吓了好大一跳,印象中那个白白胖胖总是笑眯眯的小福禄瘦了好多好多,眼神也是不符这个年龄的沉稳。 像个饱经风霜的老人。 绿荷皮肤粗糙了许多,也瘦了很多。 在山洞中她看到自己,跪下哭诉,“小侯爷!青莲死了……若没有青莲为公主挡着,那日在冷宫被南楚二皇子欺辱致死的就会是公主……” 她哭着低下头,“青莲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就连嘴角也裂了不少……公主如果不屈身南楚东宫,青莲的下场,也会是公主的下场……” 景武帝将剑捡起来,横在福禄脖子上。 “孤王问你,回不回西凉。” 永宁终于肯抬眼看向他,冷笑一声:“没了父兄来威胁我,如今倒开始拿我在世上仅留的亲信来威胁我了。” 福禄抬起头,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公主,走吧,别再回来了。” 绿荷松开她,“公主,跑吧,去哪里都好,不要挂念我们了。如果没有公主护着,我们早就死在了南楚。公主不欠任何人,无需自责。” 永宁终于肯将云诏南轻轻放在地上,她将双手放于腹前,微抬下颌,俨然是她曾经嫡公主的姿态。 不同的是她双眼含泪,眼神平静如一潭死水。 “我可以跟你回去,只是不知陛下可以容我到哪种程度?能护我到哪种程度?” 他将剑放下,扫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不留他的子嗣,旁的孤王都可以应。” 她冷笑一声,将手中簪子再次抵上自己的咽喉,冷眼看着他害怕到不自觉举起的手。 “留下这个孩子,将云诏南厚葬,不刁难福禄绿荷。我只有这三个条件,陛下不应的话,我便只能交出一具尸身了。” 景武帝咬紧牙关,看她的手越来越用力,他瞳孔颤动,“好!孤王应你!” 永宁将簪子扔在地上,径自走向马车后的大箱子那里。 她费力搬出云诏南作画的那个箱子,福禄冲过来帮她抱着。 “公主……” 她的肚子隐隐作痛,她扶着肚子,知道是自己情绪波动太大,动了胎气,努力平复情绪。 “放在我的马车上,跟着西凉陛下一同回西凉。” 第193章 都是她 景武帝沉默的看着她笨拙臃肿的背影,眼神暗淡。 辰王在一旁看着,微微出神。 梦中她怀琛儿时孕吐的厉害,一直到生产也没这么胖过,怎么现世…… 他低下头,在心中叹了口气。 也不知她在南楚孕吐时,有没有人好好照料她。 也不知这小娇气鬼有没有哭着抱着绿荷说吐的太难受了。 车帘放下时,他看到了永宁绝望的眼神,心里仿佛被人用锤子猛砸了一下,难受的要命。 梦中被他捧在手心的妻子,皱一下眉头他都心疼的要命,现世被折磨成了这样,他怎么不难过? 永宁等腹痛缓过去,她温柔的抚着肚子。 好孩子,你安静一点,母亲会护着你的。 她缓缓打开那个不大不小的箱子,拿出里面的笔墨和纸,正要关上时,她看到了箱子底部一个挨着一个的卷起来的画纸。 心脏猛地一跳,她将笔墨放在一旁,颤抖着手去拿出一个卷起来的画纸。 这……不会是云诏南画的……那种画吧…… 如果是,那画中多是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她必须得毁了。 不然以景武帝嫉妒的心,他一定会将云诏南的尸身挖出来鞭挞的。 她心中忐忑,缓缓打开。 里面画的是她坐在树下乘凉,手中拿着团扇,抬头望着远方的模样。 她愣住。 这是南楚的那棵树,可她并没有在树下让云诏南为她画过画。 她又打开第二幅。 是她手撑着下巴,在微弱的烛火前吃糕点的模样。 她慌张的将画一幅一幅打开。 她坐在宫墙上笑眯眯的去摘树上的果子。 她躺在床上安静的睡颜。 她笑盈盈的拿着画本子在看。 她皱眉不开心。 她低头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温和。 还有她坐在石上,背后是冻住的溪流。 是她让他画的那幅。 甚至还有她对着云诏南阿谀奉承时谄媚的笑容。 …… 画上的她栩栩如生,神态娇美,宛若真人在眼前。 整整十八幅,都是她。 她哭着抚上画上的署名。 汝夫南楚云诏南留。 “小骗子……自己偷偷画画也不告诉我……” 她翻了翻,发现最低下还有一幅,被藏的很深,看起来也很新。 她打开,画上的场景让她哭着笑了出来。 画中她与云诏南手拉着手站在树下,目光温柔的望着不远处的一个粉衣女童,她在与蝴蝶追逐。 粉衣女童没有脸,这幅画是云诏南对未来的畅想,也是他心中的遗憾。 他自知活不到画中的时候,所以依着自己的幻想,画了一个女童。 云诏南的衣裙那里有一片墨色,像是被一滴水晕染开了。 她哭着将这幅画抱在怀里,哭着哭着又开始笑起来。 绿荷在马车外听着永宁的动静,止不住的擦泪。 她很怕,很怕公主承受不住变成疯子。 公主从未苛待过任何人,哪怕是他们这些卑贱的奴才。 冬日东离偶有雪难,有百姓吃不上饭,公主常年施粥,帮苦难百姓渡过难关。 可那么温良的一个人,命运为何这么对她。 永宁发现那幅画中还夹了信纸,他打开,里面是歪歪扭扭的字体,可见写的人心情并不平静。 “子卿,我不能陪你了。对于暗牢一事,我很抱歉那样对你。南楚已经回天乏力,我能做的只有带你逃到东离附近,也许你逃不出景武帝的禁锢,我想,能带你回故土看一看,你也会开心的。” 她泪眼朦胧,模糊了眼前的一切,用袖子胡乱擦去泪水。 “我知道你假意奉承是为了求我庇护好在南楚活命,我也知道那玉牌是江湖令,你总说我小骗子,你也骗了我不少呢。” 原来他都知道,还装傻纵着自己胡闹。 “青莲死后我将她厚葬了,我也与你说过,可那日你睡着了,大约没有听到。” “还有你体内的养情蛊,我也帮你召出来了,你不会再被它折磨了。” 永宁含泪看着这段文字,想起那日他吹笛,她还嫌弃的说真的没人告诉你你吹笛很难听吗? 他只笑着不答,继续吹给她听。 她以为他在学笛,原来是为了帮她召出体内的养情蛊。 “找一个没有禁锢,没有重担的地方好好活着,把我忘了吧。” 永宁将画和信纸一起抱在怀里。 “啊——” 听到这声悲鸣,绿荷哭着闭上眼。 她跟着永宁经历这么多,她都觉得心疼,可那位帝王怎么那么狠心呢…… 永宁吃喝都由绿荷看护,绿荷跪在她脚边,看她面无表情的抱着一幅画不肯撒手,也不肯张嘴。 “公主,吃些吧。” 她看向那碗粥,又看了看绿荷。 绿荷擦了擦泪,挤出微笑,“公主,这是福禄熬的粥,不是陛下让人做的。” 永宁终于肯点头,小口小口的喝着。 她为了腹中的孩子,一定要活下去。 她偶尔也会下马车,去绿荷旁边坐一坐,抚着自己的肚子,眼神温柔慈爱。 抬头时也偶尔会看到景武帝他们三个在盯着自己。 永宁淡淡的扫了一眼,心中平静。 她这一生很多人都爱她,身份也一个比一个尊贵。 东离的靖远侯世子,西凉的战神辰王,西凉的景武帝。 毋庸置疑,他们都很爱她。 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是平常女子想嫁的人。 他们爱她温良的性格,爱她端庄的气度,爱她的这张脸。 他们给她一切他们认为最好的,却从没问过她想不想要。 只有云诏南,在她身材走样,丑陋无比时毫不嫌弃的捏着她的脸蛋夸她好可爱。 只有云诏南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他也愿意带着她来故土,更会以南楚倾国之力……想帮她永远逃出皇宫的囚笼。 可他无法与强者对抗,以卵击石,拼死想送永宁离开。 他低估了永宁的爱。 永宁回来了。 即使不回来,景武帝也终有一日会找到她。 永宁一路上沉默寡言,林煜偶尔会试图来与她搭话,她随便敷衍两句,林煜也知无法开解她,便又变成了在离都城默默守护她的模样。 马车到了帝丘,在宫门处停下。 她哑着嗓子开口,“陛下想让我以什么样的身份,再次踏入这宫门呢?” 景武帝掀开车帘,笑着道:“中宫之尊,嫡妻之荣。” 她搭着他的手下车,咧嘴一笑,“那便谢过陛下厚爱了。” 那双眼中毫无笑意,景武帝拥着她坐上帝辇,心中惶惶。 终是都变了。 第194章 不作为 她垂眸护着自己的肚子,景武帝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诸多宫女太监看到帝辇,纷纷跪下问安,等帝辇过去,永宁听到了背后小小的讨论声: “那不是皇贵妃吗……” “去南楚一年,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嘘,别说了!她走时就冠宠后宫,仔细被听到了掉脑袋!” 那声音满满的嘲讽:“嘁,走时如何那也是一年前了。如今她肚子里不知怀了哪里的野种,你当陛下还会愿待她如初吗?那张从南楚送来带血的元帕,可是众人皆知!” 永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陛下听到那议论声了吗?”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她厉声呵斥:“停下!” 帝辇停下,那几个宫人亦是身子一僵。 福禄看永宁要下来,立马伸出胳膊。 “公主小心。” 景武帝的不作为,宫人明目张胆的议论彻底惹恼了永宁,她护着肚子到那二人面前站定。 绿荷在旁虚扶着她,冷眼呵斥:“放肆!背后议论主子是要拔舌头的重罪!” 永宁盯着那方才口出狂言的宫女,她手中有一个托盘,永宁指尖微挑,看到了里面精美的华服。 “哟,真是漂亮。这是要送去哪儿啊?” 那宫女万没想到永宁竟然敢呵住帝辇下来刁难,吓得跪在地上,“要……要送去储秀宫……” “储秀宫?”永宁眉毛微挑,“哦~那个北漠来的月氏?” 那宫女胳膊颤抖,连带着托盘也端不稳,“是……是……” 永宁微微弯腰,笑盈盈的看着她。 “我记得我走时她有了身孕。” 那小宫女看永宁笑盈盈的较为和善,也勉强想跟着笑,可嘴角刚扯上去,脸上当即挨了一巴掌。 “挑拨离间的东西,怎么没难产让她一尸两命死了呢!” 绿荷闻言一惊,万想不到如此恶毒的话竟然出自永宁之口。 公主被陈瑾妃教养长大,最是端庄知礼,如此恶毒的话…… 她看着那宫女眼中蕴了泪,垂眸全当看不见。 景武帝不知何时也下了帝辇,站在她身后,眼睁睁的看着她掌锢那宫女。 他身影高大,将永宁笼罩在阴影之中。 “李溸,拖下去杖毙。若再有宫人如此,按律处罚。” 永宁听他如此处理并不满意,她转过身,眼神怨毒,冷冷勾唇:“没想到回来后宫中居然还有月氏这么一号人物,我还以为以陛下对我的爱,陛下早让她死无全尸了才对。” 他低头看着她,感觉熟悉又陌生。 “……我……” 永宁垂眸,不想与他说一句话,冷漠的从他身旁路过。 景武帝捻着藏在袖下的那朵海棠花,垂眸看着它在自己的摧残下一点点成为残破不堪的模样,不知所措。 前世他的不作为让他的妻子生气,怨恨。 可如今他已经有了严令,为什么……还是这么恨我…… 他追上她,轻轻拉住她的手,“别生气了……” 永宁挣开,冷眼看着他,“我要你杀了月氏,将她千刀万剐曝尸荒野,以解我心头之恨,你做的到吗?” 景武帝纤长的睫毛掩盖住那双好看的眼睛,他试图拥住她,永宁却伸出手挡在二人之间。 她缓缓凑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带有报复性的重复他曾经说过的话:“陛下还是不要碰我了。残花败柳之身,怎配陛下的床榻?” 他整个人都僵住,知道二人之间的隔阂已经不止辰王了。 他无法挽回。 她轻蔑的笑着看了一眼僵住的帝王,搭着福禄的手缓步离开。 爱?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男人的承诺连狗叫都不如。 景武帝爱她,却更爱他的江山基业。 他也在灯会那晚向神明祈愿与她生生世世,也向她保证不会让她失宠。 狗叫还能听个响,男人的承诺也只能听个乐。 她走到关雎宫前,护着肚子踏进宫门。 不,云诏南做到了。 他答应自己的所有事……都做到了。 他没有食言,从来没有。 第195章 呵斥群臣 本以为今日待下跋扈,又对他冷嘲热讽,景武帝不会再来她宫中。 可傍晚李溸面上惴惴,来关雎宫传旨。 “娘娘,圣旨到。您应当……接旨的。” 言外之意:娘娘,劳烦跪下听旨。 永宁轻饮一口茶,看也不看,“公公念吧,我听着呢。” 李溸面色变了变,“娘娘,这恐怕于礼不合吧……”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怎么能容她如此胡闹。 永宁面色一凛,顺手就将茶盏摔到他脚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蛮横:“本宫身怀六甲,不跪。公公听不懂本宫说的什么吗?一道圣旨而已,你念,我听,这有何于礼不合。” 似乎想到什么,她冷笑一声。 “陛下大度,连自己的枕边人都能眼都不眨的送给敌国。陛下做的于礼不合的事多了去了,会拿这一点小事来与本宫计较吗?” 绿荷看李溸有些下不来台,她也知御前太监的权利可远不止传旨,恩宠荣辱,也靠这御前的人说好话儿呢。 她屈膝,刚要跪,永宁就呵住,“绿荷,不准跪!” 福禄看场面僵硬的厉害,不听永宁呵斥阻止,在她开口之前就跪了下去,给李溸叩首,“公公,我们公主孕中情绪不安,无心之过,还请公公莫要往心里去!” 李溸无奈的摇了摇头,看着主座上嚣张跋扈的宫妇,实在无法与曾经那个端庄温婉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他知永宁所遭受的一切,心中也可怜她,对于她这泼天的怨气,他只按着忍了。 永宁漫不经心的撩拨自己胸前的秀发,听着李溸宣的圣旨。 无非就是说她前往南楚屈身,实乃权宜之计,是西凉的功臣。虽身怀六甲,却救了西凉,故而又恢复了她皇贵妃的尊荣。 她低头摆弄自己的指甲,李溸念完,将圣旨举起,她却淡淡的扫了一眼,并没有要接旨的意思。 福禄离得近,见永宁如此态度,额头也出了冷汗。 一咬牙,他举手,“关雎宫接旨。” 李溸无奈的叹了口气,“关雎宫……接旨便好。娘娘,陛下忙完会来关雎宫看望,还请娘娘……” “不见。” 李溸抿唇,不多说什么,躬身退下。 娘娘之过,奴才看在你受过的苦的份上,就瞒着不让陛下知道了。 永宁用过晚膳刚要睡下,景武帝就绕过屏风站在她床边。 她皱眉,面上的不悦毫不掩饰,“我说了我不见你!” 她抓起枕头就往景武帝脸上砸,李溸心里一跳,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景武帝伸手一捞,轻松挡下,“别闹了。” 永宁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中缠绵的爱意,脑海中却想到的是梦中看到的一切,还有云诏南亲口告诉她的真相。 就是他!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听信月氏挑拨,撤兵害了她父兄! 也是他!拿她父兄威胁,瞒下母后亡故的噩耗! 他如今眼中缠绵的爱意在永宁看来无比恶心。 永宁微微起身,她像一个妖魅一样搭上他的肩膀,“陛下想臣妾变成从前那样也可以,杀了月氏,臣妾既往不咎。” 他握住她作乱的手,美眸半垂,“天色不早了,你身怀六甲,早些歇息吧。” 永宁眼神从温柔似水忽而变的怨毒,“你不愿杀她,还想留住我。谢云星,这世上没有那么好的事。你为什么不愿意杀她?” 景武帝沉默,不知如何作答。 “一颗心,怎么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呢?” 回答她的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沉默。 她冷笑,“你的不作为让我感觉无比恶心!” 她恶毒谩骂,她痛苦控诉。 他自始至终无动于衷,像个木头人一样。 “你爱云诏南?”他声音沙哑。 永宁背过身,不愿理他。 “守宫砂给他是权宜之计还是真心?” “陛下,天色不早了。” 景武帝沉默着点头,开始褪衣。 他躺下,规规矩矩。 想和从前一样搂着她,却也知道她不会愿意。 他望着床顶,闻着屋中的香,思绪被拉了很远。 避而不答,已经是答案。 深夜等永宁熟睡,景武帝轻轻拿起她一缕发丝握在手中。 “娘子……” 深夜的呢喃无人听见。 思念疯长,愧疚难压。 也许在他强娶永宁的一刹那,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一次次缠着她的不是梦魇,是她无法挣脱的悲苦命运。 “为什么我身居高位,容貌俊伟,我们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帝王真心的眼泪在黑夜中滑落,藏匿在枕中,无人知晓。 帝王在朝堂之上冷眼看着底下老臣门慷慨激扬,不愿屈于皇权的姿态。 “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东离离氏非我西凉血脉,她不可成为我朝皇后!” “陛下,离氏身怀南楚东宫遗腹子,这于我西凉而言是莫大的耻辱。没赐她白绫已是陛下宽厚,又怎能让她做我朝皇后?” “是啊陛下,那日南楚使臣送来娘娘元帕,就是肆无忌惮的羞辱。如今南楚灭国,又怎能让一个残花败柳之身做我西凉女子表率?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景武帝漫不经心的拨了拨冕旒上的流苏,听文武百官嵩呼“陛下三思”,他心里凉了半截。 他开口:“若无离氏应允前往南楚,如今你们便是一堆尸骨,曝尸荒野的便是你们。” 众臣面面相觑,有些不占理。 “她为保家国,孤身来我朝和亲时才十五岁,尚未及笄。在我朝有难,得知需她才可解我西凉燃眉之急时她并无怨言,那年她才刚过十八岁生辰。试问,哪位爱卿的爱女能做到她如此地步?” 底下鸦雀无声,他们的气焰渐渐消了下去。 景武帝看这群人哑口无声,也收了面上的笑意,厉声道:“孤王要立她为后,就绝不允任何人反驳。宣政殿的大柱上不缺所谓的忠臣的冤魂,如有不愿,那你们一头撞死吧,孤王也绝无怨言。” 那些老臣们看着景武帝强硬的态度,也知之前得罪这少年帝王绝没有好果子吃,当即便无人吱声。 辰王立于群臣最前面,全程旁观,见那群老腐朽被皇兄镇住,他心中冷笑一声,拱手道:“娘娘大义,陛下知恩。吾皇圣明!” 林煜第一个跟着辰王叩首,“吾皇圣明!” 武官大多就不喜欢文臣的那套满口仁义道德,私下却指责这个指责那个的嘴脸。 在他们大多数人看来,永宁为了西凉去往南楚,给他们挣足了养精蓄锐的时间。 又是十几岁的女娃娃,这恩情西凉怎么也还不完。 只是一个皇后,给她不就完了? 武官们零零散散的开始跟着辰王林煜附和:“吾皇圣明!” 第196章 皇后 有位文臣见朝中跪下去了一大半,景武帝在上又似有若无的用眼神威压,他双膝一软,“吾皇圣明!” 景武帝满意的看文武百官都无异议,拂袖起身,“退朝!” 永宁在关雎宫百无聊赖的侍弄花草,忽而之间,她拿起剪子将一朵开的最艳的花剪掉。 “这宫中,最不该出现的就是出头的鸟和开的最艳的花。” 绿荷福禄垂眸,全当没听见。 公主自云诏南死后性情大变,完全没了曾经那个温婉的模样。 可这一切他们能去怪谁呢? 怪圣宁帝?还是景武帝?亦或是云诏南? 他们身份低微,他们在这个皇权社会说不上话。 公主也无法怪任何人。 她被教导妇德妇容,被教导三从四德。 生逢乱世,又是男权社会 她一个名满天下的公主,谁都护不住她。 她只能一次次的被迫从弱者手中当做和战借兵的棋子送给强者,以保他们自己的江山。 错的不是她的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是这个世道。 是啊,这宫中出头的鸟死的最快。 宫中开的最艳的花,会被人惦记采摘。 李溸的圣旨到的很快,他道永宁身怀六甲不便行动,便由福禄绿荷代为接旨。 封后的旨意传遍六宫,昭告天下。 可那位未来的皇后面上却毫无喜色。 她迷茫的抚上自己的肚子。 宫妃自戕是大罪,要诛连九族的。 可她早已没有九族了。 东离的皇族被李氏屠尽,她是离氏在这世上仅留的血脉。 她不想日日与杀父仇人在一起,可她还有腹中的孩子,还有忠心的奴仆。 她不能死。 永宁的眼神蒙上一层冷意。 她还有仇没报。 月氏挑拨离间,让景武帝撤兵,置她父兄于死地。 又煽动北漠南楚勾结,逼迫景武帝将她送往南楚。 若不是她,永宁不会没有亲人。 若不是她,永宁也不会受尽屈辱,腹中孩子也跟着自己被谩骂。 孩子…… 景武帝不会允许别族血脉留在宫中,这个孩子她也不确定能不能生下来。 可她想试着保住他,试着留下云诏南的亲人。 三月三十,是景武帝定的封后大典。 她凤冠霞帔,护着自己的肚子一步一步踏上高阶,一步一步走近景武帝。 他伸出手,搀扶着她行走不便的身影。 她转过身,与他并肩俯瞰底下的文武百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听啊,皇后娘娘。 多么尊贵的称呼,多么大的尊荣。 永宁冷冷勾唇,她的母后也是皇后,是元妻,却被囚在永乐宫十余载。 她如今也是皇后。 身怀六甲的皇后,身负血仇的皇后。 她转头看向冕旒后漂亮的丹凤眼,她轻笑。 既然你给了我这么高的权利,我便一定要好好答谢你。 她搬到了富丽堂皇的坤宁宫,是西凉历代皇后的居所。 她冷冷看着屋中陈设,仿佛能听到那陈设在她耳边哀鸣。 这座皇宫,关了多少芳龄少女,又镇压了多少不甘的亡魂。 阴影将她笼罩,景武帝的手自然的放在她腰上,帮她护着肚子。 “今日累了,早些歇息吧。” 永宁淡淡点头,由绿荷服侍更衣。 他躺在床上,看着她隆起的肚子,问:“大约快临盆了吧?” 永宁摇头,“不知道。” “我给你寻了几个西凉顶好的稳婆,还有李泽兰,泽兰也从北漠游历回来了。有稳婆和他在,你不会出事的。” 永宁被他逗笑,冷哼一声,“臣妾生产是否平安,难道不就在陛下一念之间吗?” “……卿卿,我……” “保住这个孩子,我才愿意平安呆在西凉。” 景武帝沉默半晌,道:“我不会让你和这个孩子出事的。” 不过是养一个别人的孩子而已,西凉如此富饶,又不是养不起一个皇子公主。 前世他的妻子生下了两个别人的孩子,他都能忍,这只是一个,对他而言这没什么。 第197章 掌锢 宫人吹了灯,屋中一片黑暗,她侧身面对着他,问:“陛下,月氏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双生女,养在重华宫。” “哟,她可真是好福气,居然没能难产死了。” 听她如此阴阳怪气,景武帝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两个孩童的敌意这么大。 他皱眉,有些不悦,“早些歇息吧。” “如果月氏与我只能留一个在宫中,陛下选谁?” 回应她的是黑暗中的虫鸣。 她心底对景武帝仅存的那一点希望被他的沉默湮灭,心渐渐冷了下去。 她沉默着转身,腹中孩子踢了她一脚,她道:“臣妾不会去故意招惹任何人,只求陛下保佑臣妾和腹中的孩子平安。” 身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永宁回头,发现景武帝转过身,背对着自己。 她平静的闭上眼,沉入睡眠。 景武十一年四月初一,六宫嫔妃来坤宁宫向皇后请安。 珠翠满头,凤袍着身。 毋庸置疑,在场的没有比永宁更雍容华贵的了。 月氏身着浅绿色宫装,漫不经心的饮茶。 景武帝新纳了两个贵人,都与永宁有两分相似。 她抬眸看向那二人,那二人瑟缩了一下。 永宁冷笑,如此胆小鼠辈,竟也能入得了他的眼。 月氏扫了一眼她的肚子,掩嘴笑道:“皇后娘娘这身子瞧着有八九月了,是快要临盆了吧?” 宫中无一人敢吱声,谁不知永宁腹中怀的不是西凉血脉,月氏还当着诸人的面明点出来,这不是摆明了要下皇后娘娘的面子吗。 永宁下意识的抚了一下肚子,笑盈盈道:“是啊,大约就在四月底了。” “皇后娘娘的肚子看起来尖尖的,大约是个男儿。”说罢又甩了一下帕子,面上戚戚,“哎呀娘娘真是好福气,能一举得男。不似嫔妾,拼死拼活的只能诞下两个公主。” 永宁含笑望着她,面上温柔,“本宫自然抵不过月氏,一胎多个的本就少见,还是你有福气。” 月氏笑了笑,想到什么,又笑盈盈的道:“说起来一胎多个,嫔妾在北漠时就听闻娘娘与你兄长是世间罕见龙凤胎,又生在皇室,是天赐祥瑞。娘娘您才是……” 说到一半,看永宁突变的脸色,她立马住嘴,跪下请罪,“请娘娘恕罪,嫔妾一时失言,忘了娘娘的兄长已经逝世,实非有心为之……” 永宁心底冷笑一声,一时失言? 她最清楚自己皇兄因何而亡,怎么会是一时失言,有心在永宁伤口上撒盐才对。 眼下诸宫嫔妃都睁眼瞧着,永宁看她面上并无惧意,多的是幸灾乐祸,怕就是以为永宁不敢当着众人的面罚她。 永宁眼下也懒得与她们装贤良,面色一凛,“月氏既然是失言,那便掌嘴三十以示教训。福禄,打。” 永宁声音不咸不淡,淡定饮茶。 月氏被人拖下去,走时还不敢置信的瞪着永宁。 “娘娘,嫔妾是陛下嫔妃,怎可让一个阉人动手责罚!” 永宁将茶杯重重放下,宫中的嫔妃们都吓了一哆嗦,不敢抬头。 “不让福禄打,难不成你想等本宫亲自动手吗?来人,摁住了打!” 掌锢之声与月氏的惨叫响彻云霄,她坐在那里悠悠的饮茶,余光瞥见那些嫔妃瑟瑟发抖,她头也不抬,道:“诸位姐妹还真是坐的住,这会儿身子可都还爽朗?” 话音一落,她们纷纷福身称身子不适,先回宫了。 永宁等她们走后,由绿荷扶着走到宫门处,看着月氏被几个嬷嬷按住掌锢。 月氏双颊肿的很高,完全看不出她原本的模样,永宁微微抬手。 绿荷道:“停!” 掌锢月氏的嬷嬷躬身退在一旁,永宁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张肿的老高的猪头,她捏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详,冷笑一声,“瞧瞧这张脸,不知你父王母后来了能不能认出来呢?” 月氏已经双眼迷离,有些认不得人了,听永宁的声音,她恨恨道:“皇后娘娘,嫔妾不过是无心之言,何罪至此……” “无心之言?”永宁抬手又为她添了一巴掌,眼神骤然变的凌厉,“本宫的族人因何而死你比谁都清楚,如今装什么可怜?” “你在做什么!” 永宁漫不经心的抬头去看那宫门处身着龙袍,脸色阴郁的男人,她护着肚子后退了几步。 嬷嬷们知永宁回来前宫中就数月氏最得宠,眼下见景武帝来,她们也悻悻的松开了手。 月氏伏在地上,先一步开口:“是嫔妾出言不逊,惹恼了娘娘,娘娘罚的有理,嫔妾认罚。” 永宁惊于她这面孔的转变,眼神一暗。 梦中的林娇娇就是如她这般在男人面前装可怜,永宁最憎恶这种人。 景武帝将月氏扶起,纤长的手指搭在月氏的腰上,那双好看的丹凤眼失望的望着永宁,他红着眼眶开口:“本以为你是孕中情绪不安,竟没想到你如此恶毒。” 永宁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辩解,月氏便倚在景武帝怀中娇娇弱弱的开口:“陛下……是嫔妾一时失言惹恼了娘娘,是嫔妾的错……” 他盯着永宁的双眼,其中指责之意令她无法忽视,“她为孤王诞育子嗣,你竟如此待她。作为中宫,难道不该贤良大度吗?” 永宁拔下头上的玉笄狠狠扔在地上,玉笄应声而裂。 景武帝看着那被摔的七零八碎的玉笄,心里隐隐不安。 因为那玉笄是他给她的,自她从南楚回来,他也还给了永宁。 再抬头时,她已红了眼眶,却倔强的不肯落下,忍了几忍才压下颤抖的情绪。 “我怀的的确不是你的血脉,可我腹中的孩子是在哪里怀的?又为什么去的那里?” 景武帝沉默,知是自己对不住永宁。 方才那几句维护月氏的话也是看永宁咄咄逼人,气势太强,下意识的要去维护弱者。 而今若站在永宁的角度来想,她为了自己的江山去做和战质子受尽屈辱,她如今身怀六甲,自己却维护另一个女人。 自己还说出了月氏为自己诞育子嗣,让她贤良大度。 他这话在永宁听来,一是指责她怀的旁人的孩子,二是指责她没有中宫之德,善妒恶毒。 “卿卿,我……” 月氏眼见景武帝要低头道歉,当即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景武帝深深的看了永宁一眼,将月氏抱起,向外走去。 永宁的泪越盈越满,眼眶再盛不住,落了下来。 她向前追了几步,终是委屈的哭了出来:“明明是她先提起我亡兄的!我母后,父兄还有族人怎么死的云诏南都已经告诉了我!他们怎么死的,谢云星你敢说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他的脚步并未有过停顿,永宁如今不怕他拿东离威胁自己,抓了地上的碎玉块就追了上去。 第198章 小少年的精明 李溸自然是让宫女们拦住永宁,不让永宁靠近景武帝。 她恨不得杀了月氏,仇人近在眼前却因景武帝的维护而无能为力,这种挫败感让她崩溃。 “啊——”她将玉块用尽全力扔了出去,却只挨到了景武帝的一点龙袍。 腹中隐隐作痛,她倚在绿荷怀中,努力不让自己回想那委屈。 “不……我的孩子……我不能生气……” 绿荷抱着她缓缓坐在地上,看她额头出了冷汗,努力平复情绪,心疼的为她擦汗。 “我可怜的公主……” 福禄当即找人寻了矫辇,让永宁坐上,回到坤宁宫。 又看着永宁喝下安胎药,这才松了口气,他递给永宁一块蜜饯,笑眯眯的为永宁捶腿,“公主,莫要生气,眼下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是,我且忍一忍,等孩子生下,再算月氏的账!” 绿荷福身:“娘娘,太子殿下来给您请安了。” “母后!”太子想扑过来,但看到她的肚子,他向前的脚步狠狠顿住,但脸上的笑意从未减过半分。 他于永宁面前规规矩矩的跪下叩首,郑重道:“儿臣参见母后!” 永宁愣了许久,她抬手,福禄连忙将太子扶起来。 “延思,好孩子,长高了。”她含泪摸着太子的发髻,心中感慨。 孩童亦是双眸含泪,“母后,活着回来便好。” 她将太子拥入怀中,轻轻拍着。 如今太子已不在她膝下将养,但按规矩,他仍是她的孩子。 太子在他宫中坐了许久,叽叽喳喳的说了他在西凉的事,也说了他在尚书房的许多趣事。 和梦中一样,景武帝要为他选伴读,他拒绝了。 不过这孩子精明,梦中他便娶了游击将军乔氏之女乔安。 游击将军在那场梦中没有儿子,谢延思这小鬼灵精就找景武帝说点名只要钱氏幼子做伴读。 钱氏是乔安的外祖家,也只是个五品文官,钱氏幼子就是乔安的舅表兄钱源。 算了算年龄,永宁笑道:“乔安如今怕是还没出生呢。” 太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己的鼻尖,“儿臣与钱源打好关系,日后等安安出生,我也能去乔府看一看。儿子身份尊贵,说的话乔府不敢反驳,届时也能免了安安去庄子的苦。” 听这话意思,是想要让这桩后天良缘变成青梅竹马的情谊了。 永宁轻笑,“鬼灵精!” 有太子在坤宁宫陪她说话,她心情也好了些。 这孩子今日没有功课,一直坐到了黄昏才离开。 他看见李溸来坤宁宫,拱手道:“母后,万事皆需忍耐。儿臣先告退了。” 永宁知道他是在暗中提醒自己如今尚未诞下腹中孩子,不能得罪任何人,尤其是景武帝。 对一个妇人不大好下手,但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就好下手的多。 若能杀了她腹中的孩子,会让她痛苦千百万倍。 景武帝晚上来时见她气消了不少,从袖中拿出一个被粘粘补补的玉笄。 是今日上午她摔碎的那个。 永宁咧着嘴,“陛下居然能将这物件儿粘好,真是手巧。” 他乖巧点头,那张脸在温柔的烛火下格外漂亮,“嗯,可以的。” 他抬眸看向永宁,那双眼生的是惊心动魄的美,睫毛纤长,让永宁一个女人看着都嫉妒。 “别生气了。” 永宁心中冷笑连连,但想到腹中孩子,忍了几忍,面上笑着道:“臣妾身为中宫嫡母,定是要为陛下所有后代积攒福德,不会主动招惹任何人。今日若非月氏提起亡兄令臣妾难过,臣妾也不会主动发难她。” 永宁半垂眼眸,佯作伤心,“月氏虽口中并无冒犯之处,她面上却在讥讽。臣妾在这世上没了亲人,难免会……” 景武帝轻搂着她,纤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满眼心疼,“卿卿,对不起。” 他指腹较之从前粗粝了许多,似有薄茧。 第199章 沉水香 永宁皱眉含泪抬头,俨然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云郎,没关系,能陪在你身边,臣妾已经心满意足了。” 景武帝此人吃软不吃硬,曾深爱着她,自然愿意百依百顺,如今有了个女人来分走了一半的宠爱,他自然是更愿意护着柔弱的一方。 扮柔弱,永宁也见过了这么多人,也曾为了在南楚求云诏南庇护扮过柔弱,她也算有几分拿手的。 他只沉默着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不早了,你身子重,早些歇息吧。” 没得到预料中的拥抱,永宁心中一沉。 “陛下心中月氏占的更多,对吗?” 景武帝为她拆下发上繁重的珠翠,动作轻柔,低头见她含泪的双眼,他愣了一下,轻声呢喃:“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 永宁不理解,他种种行动都在昭示月氏更重要,为何却说自始至终只爱自己一人。 “陛下是拿永宁当傻子,还是在自欺欺人?” “你信我。” 永宁按住他为自己更衣的手,皱眉对上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陛下护着月氏,永宁如何信你心中只有我一人?” 他抿唇,自顾自的躺在床上,闭上双眼,竟是要息事宁人。 永宁的问题他未曾回答,如此不作为的模样彻底让永宁寒心。 她站在床边,沉默的盯着景武帝高挺的鼻梁,纤长的睫毛,这近乎妖孽的皮相。 她不知站着看了多久。 终是腹中隐隐作痛,她躺在了他身边。 枕下,是她藏匿的匕首。 她握住匕首的柄,闭上眼忍了几忍,才没抽出。 景武帝在她身后看不到的地方沉默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他苦涩的扯了扯嘴角。 夫人,辗转一世,你还是要杀了我吗。 腰间突然搭上景武帝的手,永宁吓了一跳,寒意攀上后背,她将握着刀柄的手缓缓抽出,将景武帝的手挪开。 他从背后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神空洞,如同不知所措的幼兽。 自那日起月氏便被景武帝恩准无需日日往坤宁宫请安,永宁听得消息时正在摆弄自己的指甲,面上并无波澜。 “月嫔真是好大的恩宠,竟真敢仗着陛下不来娘娘宫中请安。皇后娘娘乃是六宫之主,这月嫔怎么如此……” 永宁听那些妃嫔叽叽喳喳的议论月嫔,只觉烦躁,“行了,本宫乏了,都退下吧。” 那贵人讪讪住口,宫中诸人纷纷福身退下。 绿荷搀扶着永宁起身,缕缕轻细的白烟从香炉飘出,缠绕在永宁身边。 她隐隐觉得腹中不适,下意识的捂着口鼻,“绿荷,这香炉查了吗?” 绿荷一惊,自己近日怕有人在永宁的吃食穿着上下手,倒忽略了用的东西上。 “奴婢去查。” 永宁去屏风后歇息,不消片刻就听绿荷厉声斥责一位太监。 她低头摆弄衣摆上的飘带,绿荷自从青莲走后就变了许多。 曾经有青莲料理着诸多事物,绿荷虽说大大咧咧的,却没什么心眼。 如今……却是真真切切的挑起了重担,开始照顾她的安危。 “皇后娘娘待下不薄,你竟做出如此猪狗不如的事来害她。说出何人指使,罚两三个月的月钱便可无恙,若你有心隐瞒,就休怪我将你送到那慎刑司去!” 那太监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永宁隔着屏风看那哆哆嗦嗦的身影,心中不大明朗。 她心中怨恨景武帝,却从未将这怨恨转移到任何人身上。 她仍如在东离时一样,待下宽厚,对那些嫔妃也颇为和善,能害她的人屈指可数。 除了月氏,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绿荷姐姐明鉴呀!这是陛下派人送来的沉水香,奴才想着应当不会出差错,这才……” 永宁的手狠狠顿住,她抬眸看向屏风后的身影。 景武帝派人送来的沉水香……却出了问题? “绿荷。” 绿荷自屏风外应声:“奴婢在。” “这沉水香途中都经了何人之手?” “回娘娘,奴婢仔细查过了,除去来送沉水香的御前太监,便只有他一人经手了。” 那小太监苦着脸抬头看绿荷:“姐姐,奴才的人品您是知道的呀,既不贪财也不好色,唯独爱吃好吃的。福禄公公也清楚的……奴才断不会,也没有理由受人贿赂来做出害娘娘的事啊。” 永宁听那小太监说他爱吃,也大约能猜到是哪一个小太监了。 胖乎乎的脸,整日跟在福禄屁股后面笑眯眯的,和从前的福禄很像。 她心中思衬,知道这小太监没胆子做出这种事,而是明着过手的只有两人,他若下手,有些过于愚蠢。 那便只有那位御前太监了。 第200章 真相 永宁坐正身子,冲着站在屏风旁的福禄挥手。 福禄看了永宁一眼,立马会意。 “福宝,娘娘让你近些回话。” 福宝便是那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跟在福禄身边时间也不短了,从永宁初入宫时他就整日黏在福禄屁股后面。 那时他叫小安子,后来福禄看他与自己亲厚又有缘分,就收了他做徒弟。 他随永宁去南楚做质子时福宝不肯去伺候别人,自请去康寿宫做个洒扫太监。 福禄从南楚回来后听旁人提起,也感念这小福宝的忠贞,便也求人将他调了回来。 福宝又往前跪了几步,他叩首道:“奴才在,娘娘请问,奴才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永宁将盘中的一块桂花糕递给福禄,福禄又递给福宝。 “别怕,吃个糕点再回话吧。” 福宝笑眯眯的接过,“谢娘娘赏赐。” 永宁隔着屏风看他的影子,这小太监被她逮到了错处,她赏的东西还能笑眯眯的吃下去,应当不是个心眼多的。 “福宝,我问你。那送沉水香的御前太监,你从前见过他吗?” 福宝咽下最后一口,清了清嗓子才道:“奴才见过的,之前他也给贤德贵妃娘娘送过吃食。还有从前陛下赏了一次糕点,那次也是那位公公来送的。不过那时娘娘似乎没动那盘糕点,将那糕点赏给了桃夭姐姐。” 她强压着心中的恨意,颤抖着声音问道:“若让你去认,你可能认出来?” 福宝乖巧的点头,“奴才见过他好几次,定是可以的。” 永宁用眼神示意福禄给他银子。 福禄人精一样,当即解下来身上的荷包塞到他手中,在他耳边低声道:“买些好吃的,别告诉任何人,若娘娘有一日带你去御前,你好好记下那人的样貌,回来让人画下来。记住,若有人问起……” 福宝笑眯眯的抢答:“那奴才一概不知,只知是失手打碎了琉璃盏,被娘娘身边的绿荷姐姐骂了一顿。” 永宁笑道:“你是个机灵的。” 福宝连忙叩首道:“不敢不敢,这都是师父教的好。” 永宁挥手,福禄冲着福宝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领罚吧,做做样子。” “奴才告退。” 福宝离开后才有宫人陆陆续续的再回屋伺候,永宁扶额,微皱眉头:“福禄,我身子不大舒服,你去太医院跑一趟,劳烦李大人为我瞧一瞧。” 半柱香的功夫,李泽兰提着他的小药箱来躬身请安:“臣下李泽兰见过皇后娘娘。” “李大人,好久不见。” 他闻言抬起头,胡子满面,全然没了几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永宁愣了一下,他却无谓的笑了笑,“夫人过世后我去往北漠游历,发现了一株药草,应当能治好娘娘多年来的顽疾。” 几年前王慈安与桃夭相继离世,死法相同,她心中只有猜疑,却并无证据。 今日的沉水香一事被她发现了漏洞,若能抓到那御前太监,说不定当年的事也可以沉冤昭雪,王慈安与桃夭也不会死的不明不白了。 她挥手,除了福禄绿荷,旁的宫女太监都退下了。 李泽兰道:“娘娘,北漠有种毒草,伏灵草。此伏灵非彼茯苓,伏灵草有剧毒,却会在人体内蛰伏许久才会发作。当年……贵妃娘娘与臣下的夫人都是死于此物。” 他半垂眼眸,难掩目中伤感。 永宁攥紧了手心的帕子,“果然是月氏!” “娘娘那时便有了猜测,却苦于没有证据,对吗?” 永宁痛苦的闭上眼,微微点头。 那时若有证据,她断然不会容月氏猖狂到今日! 他打开自己的小箱子,里面花花绿绿的瓶子又多了些,他拿出一个粉色瓶子递给福禄,“这是臣下研究出的解药,给娘娘一瓶,以备不时之需。” “多谢李大人。” 李泽兰摆摆手,面上是少年人少有的沉稳,他将帕子搭在永宁腕上,搭了片刻,微皱眉头。 “娘娘近期可用过麝香?亦或是……马齿苋?” 永宁摇头,“这两样东西于我而言过于危险,我怎会用这些?”想到今日的沉香,她道:“不过今日绿荷在沉水香中发现了不对。” “那便是了。” 李泽兰又仔细搭了搭脉,收回手,开始写药方子,“娘娘大约中过蛊,那蛊虫性热,竟阴差阳错的治好了娘娘的体寒。但从娘娘脉象来看,因着麝香的缘故,生产大约会艰难些,不过摄入量少,应当会平安无事。多小心吃穿用物,防小人暗害。” “多谢大人提醒。” 李泽兰收起小药箱,躬身退下前又深深看了一眼永宁:“臣下不是在帮娘娘,是在帮自己的夫人。愿有朝一日,臣下的夫人能听到凶手的痛苦忏悔。” 永宁抬眸与他对视,眼神坚定,“那日一定会有的。” 第201章 告状 永宁在见到景武帝时不惊不喜,她将一个包起来的帕子送到他眼前。 “这是什么?” 她笑着递了递:“云郎打开看看。” 景武帝奇怪她今夜的举动,却还是依言打开,里面躺着的是沉水香。 “沉香,安神助眠。怎么了?”他眼神纯净,不似半分作假。 可……他真的对这块沉香一无所知吗? 永宁搂着他的脖子,撒娇道:“没有怎么呀,陛下竟记着臣妾常有梦魇,竟派人赏了这上好的沉香来,臣妾高兴。” 景武帝闻言怔了一下,剑眉微皱,他看着手中那块沉香,犹豫一下,放在鼻下闻了闻。 永宁看着他的动作,微微歪头,“云郎,怎么了?这沉水香不对吗?” 俨然一副懵懂少女的模样。 景武帝摇摇头,笑的有些勉强,“没事。” 永宁咧嘴点点头,又伏在他怀里听她的心跳。 他的手抚上永宁的肩膀,捏了捏她圆润的耳垂,“改日我让人再拿些上好的沉香,这一批的成色不好,寻个空闲丢了吧。” 她从景武帝怀中抬头,眉头微挑,故作惊讶:“啊~原来是沉香成色不好,难怪臣妾近日觉得身子有些不舒坦。” “让李泽兰看过了吗?” 永宁点点头,“看过了,李大人说生产时可能会有些艰难。” 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隔着肚皮摸到了孩子的脚。 景武帝面上露出点点笑意,“我瞧着大约就在这几日了,凡事多小心些。” 永宁在他怀中低着头,将她的手放在景武帝的手背上,眼神中是对这未出世孩子的慈爱与期盼。 若不知那孩子身世,这俨然是幸福的一家子。 可那孩子并不是景武帝的。 “若是个女儿,留她在宫里做个公主,来日及笄挑选个俊俏儿郎出宫立府并无大碍。卿卿,若是男儿,这孩子就得送走了。” 永宁点点头,“我知道的。” 景武帝反握住她的手,“云诏南身边的那个暗卫并没有死,他被我关了起来。等腹中孩子出世,再定那暗卫的生死。” 他说的是兰擎。 那日在山洞中兰擎身负重伤,福禄绿荷都被林煜辰王找到了,兰擎自然也逃不了。 永宁笑着道:“若是女儿,也将她送出去吧。” 她目光悲伤,“皇家公主也没什么好的,还不如让她跟着兰擎离开。去哪里都行,自由自在的要比在宫里好。” 景武帝知道她是在怕女儿会和她的命运一样,为了家国被送往别处和亲。 “嗯,好。” 永宁轻轻拥住他,温声道:“云郎愿让我留下这个孩子,我已经很高兴了,再不敢奢求其他。” 景武帝却将下巴放在她的脑袋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笑了笑,“你能回来,便是神明对我的恩赐了。” 我又怎么会强求你太多呢。 不过那沉香他并没有赏赐过她,看来是御前的人出了问题。 景武帝眼神幽暗,这手段怎么和他从前后院那些女人一样。 对未出世的孩子下手,过于阴毒。 从前永宁没去南楚时他就觉得有些事莫名其妙,王慈安的死怎么就无缘无故的让永宁怀疑到了他头上。 还有桃夭,桃夭也死的蹊跷。 永宁那失望至极的眼神犹在眼前。 他自然知道是谁下的手,可他不能罚,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 卿卿,对不起,等到万事落定时,我再好好与你解释。 永宁以为自己那日告状之后他便会动手去查,谁知这么久过去了,竟毫无音讯,仿佛这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她生了好大的闷气,茶盏摔了一个接一个。 景武帝来他也只会沉默着看她生气,不知怎么哄。 “卿卿,这是怎么了。” 永宁背过身不愿理他,他也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愣愣的盯着她气红的脸看了许久,走出坤宁宫,过了会儿又回来,纤长的手指捏了一朵开的娇艳的海棠花。 满宫只有他太和殿前有海棠树。 永宁抬眸望他,少年帝王薄唇微抿,气息不稳,鼻尖出了点点汗珠,应当是走路热的了。 “别气了。” 永宁娇嗔的接过海棠花,仍不肯面对着他,问:“那云郎可知我为何生气?” 他乖乖摇头,“不知,但我不想让你生气。” 永宁小嘴一撅,将那海棠又塞回他手中,“云郎不来便也看不到了,眼不见心不烦!” 景武帝嗫嚅,“我……我没有烦。” 他抿唇坐在她身边,竟是连碰也不敢碰她,“我不是那个意思。” 永宁撇嘴,不大高兴。 他道:“我抚琴给你听好不好?” 第202章 抚琴 永宁去南楚前有段时间他对自己很冷淡,她也试着争宠,在冬日里拿着膳食等候,也曾在冷风中坐在太和殿附近抚琴抚了许久,却并没有等到他。 景武帝见永宁有些动容,也愿意看自己,笑着道:“亦或是我去给你做些你爱吃的糕点。” 永宁不知他是为了哄自己才愿意这么做,还是想借此机会让自己出那时的气。 “云郎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景武帝正了正衣襟,皱眉认真道:“可惜如今是春日,天不冷。若是冬日便好了,做好吃食在寒风里等一等,卿卿定会心软的。” 永宁心中的气消了些,面上却撇嘴倔强道,“我才不会心软,哪怕你等到昏厥,我也绝不会开门让你进来的!” 景武帝笑眯眯的,半分都没生气,“那我便坐在冷风中抚琴,夫人何时心软,我何时停下。” 永宁轻哼一声,“我定会紧闭宫门,一眼不看!” 他终于敢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你在风中等候那日我在太和殿里看着你。” 永宁生气的扭过头,“那你也没开门将我的吃食接下!” “李溸后来送进来了。” 永宁瞪他,“我使了银子的!” 景武帝立马软了语气,“好好好,卿卿使了银子的。” 说完看她不解气,又恶狠狠地道:“李溸竟敢贪污纳贿,孤王回去要好好罚他!” 永宁立马慌了神,“你回去罚他做什么,那日若没有李公公冒险替我去送,那吃食连太和殿都进不去!” “谁说的!?” “李公公说是你吩咐的。”她的眼睛眨巴眨巴,最是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 “……”景武帝讪讪的摸了摸鼻子,那时好像确实是在气头上,又有些不能言说的苦衷,所以才在门后盯了她许久,不敢让李溸放她进来。 她趴在案上凑近他,用亮亮的眼睛盯着他,“所以最后月氏进了太和殿,云郎就让人将我的食盒扔出来了对吗?” “我吃了呀。”他尴尬的笑了笑,“还险些被月氏发现,所以才让人将食盒丢出去的。” “是吗?”永宁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 景武帝乖乖点头,“真的!但是你下厨真的不好吃。” 永宁被他的话噎住,本来她高兴了一点,结果这少年帝王直接当头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嘁,那晚的长寿面你不也吃的很开心吗,还嫌我做的不好吃。” “太咸了。”他实诚的回答,看她变了脸色,立马改口:“呃……也许是我那晚太伤心,眼泪流到了嘴里,所以才咸。” “嘁……”永宁傲娇的扭过头,“那我抚琴你可听到了?” “这个听到了,我还拉着李溸陪我一起猫墙角来着。” “那你……” 景武帝在她发作之前就拉着她:“不提了,我抚琴给你听。” 永宁端坐好,半信半疑的看他坐在古琴前。 他冲着自己笑了一下,眉眼弯弯,比平时还好看。 但……这琴艺……实在不敢恭维。 近乎折磨的听完了整首,永宁面露难色,“若我曾夫子在,定会敲你手板子!” 景武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拉起她的手,“你从南楚回来还未仔细观赏过海棠,花期要过了,我带你去看。” “好……嘶……” 刚答应,永宁腹中一痛。 “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永宁摇摇头,“应当不是,他只是踢了我一下。” 景武帝将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胎动。 这感觉很奇妙,她腹中孕育了一个小生命,如今这孩子临近出世。 他真的很好奇这孩子长大后会不会像永宁多一些,可惜他不能留下他。 若是男儿,留下他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女儿,永宁又怕她再赴她可悲的命运。 这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留在西凉皇宫。 永宁心中却百感交集,从前在南楚有孕一两月时她开始发胖,总是护着肚子,让云诏南误以为是她自卑。 他身份尊贵,却愿意俯下身轻吻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来哄她,告诉她不胖,很可爱。 如今他的孩子即将出世,云诏南却不在人世了。 她想起云诏南就觉得心里猫抓一样的难受。 他浑身伤痕,每条伤痕都深可见骨。 他的脸上也有划伤,他就死在自己怀里,死在腹中孩子面前。 腹中又开始隐隐作痛,永宁觉得不对劲,景武帝也察觉到了,立马让李溸去将稳婆和李泽兰都请来。 永宁却突然忍着疼痛抓住他的手,“云郎,这孩子可以生下来的,对吗?” 景武帝犹豫一下,他将永宁交给绿荷,“你不要怕,我会在外面陪着你的。” 永宁却不肯松手,攥紧了他的袖子,“他会生下来的,对吗!?” 你不会动手的,这孩子可以活下来,对吗? 景武帝看她几近执拗,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也不忍心骗她,直白道:“若母子平安我自会让那暗卫将他带走,永不过问,也绝不会追杀。可若难产……卿卿,我不会救一个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的未出世的孩子,我只会救你。” 第203章 梦宁卿 永宁哭着进了产房,景武帝在外面没有听到她的痛呼,心中越发觉得难受。 “怎么回事……” 李泽兰按住了走来走去的景武帝,“陛下别转了,臣下都快被你转晕了。” “她为什么生产没有声音?” 李泽兰随手揪起一根草叼在嘴里,“妇人生产为了节省力气不能大喊大叫,娘娘做的是正确的。” “那便好,那便好。”景武帝终于肯坐下,心中却仍觉不安,看向李泽兰,“你此时为何不进去?” 李泽兰眨巴着无辜的眼睛,“臣下是练毒医师,不是妇科圣手。” “孤王让你来又不是真的要你……” 李泽兰摇头晃脑,有些不耐烦,“臣下知道。”他顿了顿,又道:“陛下为何不与娘娘直言,你这样……娘娘会与你决裂的。” “她不能知道。” 李泽兰不理解他的固执,不过以他看人的准度,他觉得这个孩子出来后永宁会恨透景武帝。 景武帝捂着心脏,微皱眉头,“你好生看着她,待会儿趁乱行动。” “稳婆和我都是你的人,孩子若没了,她不恨你恨谁?”李泽兰试图劝解,让景武帝将真相告诉永宁,“再说了,前段日子她宫中沉水香发现了麝香,那沉水香还是……哎呀反正条条件件你也不偏向她,也不为她出头。她如今愿意对你和声和气无非就是因为你愿留下她腹中的那个孩子,你如今瞒着她,你看今日等她从那个屋中出来,你们的缘分便也到头了。” 景武帝额头出了细汗,薄唇是异样的红,他道:“这些我以后都可以跟她解释!” 李泽兰连连点头,“好好好好好,你解释。”他吐出嘴里的草,小声嘟囔一句,“能有机会解释才见鬼呢。” 景武帝难受的厉害,却仍撑着要等,等到晚上,稳婆出来福身道:“陛下,娘娘难产。” 他无力的冲着李泽兰挥手:“去吧。” 李泽兰提着箱子进去,临近踏入屋中,他转头对景武帝道:“你别强撑了,去储秀宫吧,陛下的命要紧。” “不……孤王等她出来……” 李泽兰不耐烦的挥挥手,“不管你不管你,你跟林禹都古板的要命。”他又冲着李溸道:“你别犯糊涂,撑不住了抬过去。” 李溸偷偷点头,李泽兰这才放心的进去。 永宁疼的几欲昏厥,觉得身边的人都很慌乱,她抓住了一个宫女的手,“绿荷呢?” 那宫女按住永宁的手,温声道:“娘娘别怕。” 永宁又提高音量喊了一遍:“绿荷呢!” “绿荷姑姑没有接生的经验,陛下让绿荷姑姑在外候着。” “不……”永宁这时才慌了神。 这小宫女看起来与绿荷年龄相差不大,怎么绿荷进不来,她却在自己身边。 身上的疼痛实在不允许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想这些东西。 今日的产房明显不对劲,可她这模样脆弱万分,什么也做不了。 好疼…… “娘娘用力,马上就要出来了。” 永宁拼尽全力,浑身都在颤抖,终在听见一声孩童哭啼后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再撑不住昏了过去。 “他爱的是宁卿,不是你。” 永宁置身黑暗,她不知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身后伸出一双手按住永宁的脑袋,迫使她抬头,眼前出现点点亮光。 那是一个相貌平平但气度绝佳的男人,那身影高大,一举一动都让永宁觉得有种可怕的熟悉感。 “看到了吗,这是谢云星的前世。那女子名叫宁卿,是不是与你长的一模一样。”身后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告知永宁最恶毒的消息。 永宁看到了与长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可那女子性子跳脱,与自己并无半分相似。 那男子给她寻最好的海棠花,对她细心呵护,对她如视珍宝。 二人低头浅笑的模样刺痛了永宁的双眼,她无法接受。 后来二人不知因何争执,永宁看到那女子一次又一次的往男子的饭食茶水中添加药物。那女子又与别的男子苟合,一次又一次的生下孩子。 那男子知道一切,却帮她瞒下,偶尔看着那两个与他毫不相似的孩子发呆,那眼神任谁看了都觉心疼。 他忍下一切,包容那性子跳脱的女子。 “谢云星仍是谢云星,可你却不再是宁卿。他有他的记忆,你只是宁卿的转世。”那双手轻轻搭上永宁的肩膀,“他明知每日吃的东西都有毒,可他还是照吃不误。死前还在担心宁卿的钱够不够花,日后会不会有人欺负她。” 第204章 死胎 永宁想转身,那人却按住她,她丝毫动弹不得。 “别着急,听我说。”那双手轻抚她的肩膀,“你以为画像是陈诚去东离后才画的吗?不,那画像早就有,陈诚不过是去东离看一看你是否与那女子长的一模一样。” 永宁心底升起一阵恶寒,她并不记得什么画像的事,却记得在东离时有位画师拦住了辰王他们,还非要永宁吃东西摘下面纱。 原来……原来这是一个好大的圈套! “若你还不信,那就说一说辰王府中的宁卿姑姑吧。”他手一挥,永宁看到了在辰王府廊下站着的宁卿,与自己七分的相似。 “你看,谢云星怕年久会忘了宁卿的模样,看到了这小宫女,他发觉这宫女与宁卿长的很像,就留在了身边。” 永宁眼中已经噙了泪。 难怪景武帝见自己第一眼就有那么汹涌的爱意,原来不是对她的,是对宁卿的。 从一开始,他就在骗我。 “辰王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心里有鬼的是谢云星。你以为温柔体贴的少年君王对你情深根种,殊不知他自始至终都将你当做替身。” 永宁不死心,颤抖着声音道:“我是宁卿转世,自然也是她!” “哈哈哈哈哈……”那声音嘶哑低沉,难听的要命,他肆无忌惮的嘲笑永宁的痴心,“可怜呐可怜……” “若你真是宁卿,他才舍不得将宁卿送去南楚。既然是转世,那就不是一个人。你对宁卿的记忆,有一丝半点吗?还是说你最常看到的……就是宁卿坐在那里与你说话?” 那个疯妇人是宁卿,起初永宁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后来知晓了她的名字,却仍不理解她为什么总是疯了一样的揪住自己不放,一个劲儿的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如今永宁听身后的人说完,脑海中一片清明。 “他从未爱过你,自始至终,只有宁卿。” 那声音轻快,却带着满满的嘲笑,“你的孩子也保不住了,回去吧。” 肩膀被人狠狠推了一下,永宁一个踉跄,即将扑在地上时她豁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却是绿荷沧桑的脸庞,她见永宁醒来,端了汤药过来,“公主,把药喝了吧。” 永宁想起那人的最后一句话,慌乱的去看自己身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皱眉问:“孩子呢?是男是女?” 绿荷嗫嚅,一副不敢吱声怕永宁伤心的模样。 永宁看她这样子心里一紧,抓住她的手,睚眦欲裂,“孩子呢!” 绿荷忍不住哭了出来,“公主……那孩子是个死胎……” 永宁愣住,她明明记得自己昏过去前听到了孩童的哭啼,声音还很响亮。 “怎么可能呢,我都听到了我的孩子在哭。” 绿荷哭着跪下,不敢抬头看永宁:“公主,那孩子真的是个死胎。奴婢原也不信,稳婆就抱了孩子让奴婢看。那孩子浑身青紫,稳婆说生下来哭了两声就咽了气……” 绿荷的话如同晴天霹雳,永宁不可置信的摇头,“不……不可能……” 她抓着绿荷的衣服,哭的崩溃,“我生之前那孩子还在踢我,他那么活泼,怎么可能生下来是个死胎,怎么可能!” 那孩子在她腹中很活泼,总是踢她,怎么可能生下来就没气儿了呢。 “有人害我,是有人想让我生不下来!”永宁揪着自己的衣领,浑身的汗,哭的令人心碎,“我不是宁卿,所以他不会像容忍宁卿一样容忍我,是我错了……我不该妄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我不该有半分妄念……” 绿荷哭着将药又端起来,“公主,喝药吧,孩子已经没了,身子要紧。” 永宁却罔若未闻,她又倒在床上,哭的撕心裂肺,“我不是宁卿,他爱的不是我……” 命运的齿轮转动缓慢,近了尾声。 绿荷跪在她床前看着她哭了许久,哭到嘴唇干裂,双眼红肿,哭到声音嘶哑。 天蒙蒙亮,永宁突然哑着嗓子问:“陛下去了哪儿?” 那声音太虚弱,绿荷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昏过去。 “公主昨夜即将临盆时……陛下去了储秀宫。” 永宁轻笑一声,满是自嘲,“竟是连等我出来都等不得……” “呵呵呵呵……” 她转过身,心里的疼痛竟稳稳压过了身体上的疼痛。 她脑海一片空白,只双眼不住的流泪。 “我想回家……” 我不想在西凉待了,我想回东离看一看,想去云诏南的墓前哭上一哭。 第205章 相认 她想阿兄,想二妹妹,想陈娘娘,也想母亲。 她想逃离这里,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念头。 “绿荷,我们走吧,我们回东离,我们回家。” 绿荷却以为她是丧子之痛打击太大,她哭着为永宁擦泪,“公主,我们回不去的。” “是啊……”永宁无声呢喃。 他们回不去。 他们逃不出戒备森严的西凉皇宫,也回不去面目全非的东离。 永宁擦了擦泪,“辰王回来了吗?” 绿荷点点头,“殿下自南楚一战后便一直留在帝丘,听说是在操练兵士,似乎要准备做什么大事。” “把药端来。” 绿荷依言照做,她忙不迭的喂永宁喝药,看她将药喝完,总算松了一口气。 “李泽兰有没有说我需要多久才能好?” “李大人说只要公主情绪稳定,一月即可。” 永宁冷笑一声,“孩子都没了,竟还要我坐月子。” “公主,身子要紧。” 永宁望向绿荷,“不,家仇国恨要紧。” 她望向门外,笑了笑,“既然逃不出去,就借着他对旁人的爱,报我的仇,然后再去见我的亲人。” 这一月中景武帝也来过,他每次都准备好了说辞来哄她,可开门看到她盈盈的笑意,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总笑眯眯的,仿佛从未经历过丧子之痛一样。 可她越是这样,景武帝越是心慌。 “卿卿,孩子总会再有的。” 永宁摸了摸空荡荡的小腹,面上轻笑:“是啊,孩子还会再有的。” 景武帝为她折了一支海棠花,颇为惋惜的递给她:“那垂丝海棠树极为好看,可惜等你出了月子就过了花期,你无法亲眼瞧见了。” “没关系的,明年再看也是一样的。” 永宁音色温软,听起来像是在安慰景武帝一样。 他心中更为愧疚,接过绿荷手中的药,坐在永宁床边,细心的喂她喝完。 永宁一直盯着他这温柔的眼神,心中冷笑连连,嘴上却始终噙着一抹微笑。 等药喝完,永宁笑着道:“从前都是我喂你喝,如今躺在床上行动不便的竟成了我。” 啪嗒…… 药碗应声而碎,永宁笑盈盈的看着他慌乱的弯腰去捡那碎片。 她见过宁卿的记忆,故意说出这模棱两可的话来乱景武帝的心神。 李溸要帮景武帝捡,却被他挡开。 他将碎片收拾好递给李溸,挥挥手:“都下去吧。” 绿荷下意识的看向永宁,见她微微点头,这才福身退下。 “你……想起来了?” 永宁笑:“模糊的记忆零零散散,毕竟历经轮回,关于从前的事还是有些记不全罢了。” 她坐在那里对着自己笑,是那样恬静,那样温柔。 景武帝哭着抚上她的脸,“对不起,卿卿……” 她笑着握住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道:“没关系,我们重新来过。” 他哭着抱住永宁,感受着失而复得的欣喜,殊不知永宁眼底一片冰冷,藏在被褥下的手更是攥的很紧。 “云郎自一开始就因我是宁卿而动心的,对吗?” “是你……自始至终只有你……” 听到男人的回答,永宁心中已经木然。 原来他真的自始至终都是将自己当做宁卿,所以她才会被点名到西凉和亲,才会有后来的一切悲哀命运。 若不是因为她与宁卿长的一样,她便不会如此可怜。 哪怕景武帝不愿借兵,她最起码也可以与亲人在一起。 也不至于孤身在这西凉,无依无靠,要用阴毒手段争夺男人的恩宠来以求活命。 “那卿卿以后都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景武帝在她颈间埋头,不敢应声,生怕她像从前一样一声不响的爱上别人。 宁卿也曾在暴怒怨毒之后有过如永宁一般的温柔恬静,可那很短暂,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短暂的恬静是为了唬住他,不让他去找那男人的麻烦。 少年帝王在永宁怀里泣不成声,一如当初得知她要去南楚为质子时一模一样。 永宁心中冷笑。 枉她还一心欢喜的爱上了他的温柔体贴,原来都是假的。 这一月永宁都卧床静养,绿荷亲自照顾,景武帝偶尔也会来照顾照顾她,不过大多时间还是歇在储秀宫。 永宁将出月子,她正在为自己绣帕子,听得景武帝今夜又歇在储秀宫,她冷笑一声,“如今竟连宁卿也争不过月嫔了吗?” 帕子绣完,她拿剪子将线剪断,“她的好日子终是要到头的。” 出月子前最后一夜,景武帝在她身边躺着,他踌躇半天,道:“月嫔有了身孕,她储秀宫来这里难免路远,就免了她的请安吧。” 第206章 是你不开口 永宁却是从未有过的强硬:“不准。” 景武帝听出她的语气不对,立马软了声音,“我是在与你商议,这路上难免颠簸,她身子不便……” “我从东离外回来也是身怀六甲,路途可比储秀宫到坤宁宫远的多,陛下怎么不想我那时也身子不便?” 她身怀六甲时,哪怕是在东离也得回来。 怎么月嫔有个身孕,就连储秀宫到坤宁宫的路都嫌远呢。 黑暗中沉默半晌,景武帝沙哑道:“她毕竟有孕才月余,来回奔波,怕是对腹中孩子不好……” “我也身怀六甲长途跋涉,从未有过一句苦字,怎么她怀个孩子就如此娇弱。” “你与她不一样。”话一说出口,景武帝隐约有些后悔。 永宁那个生下就咽气的孩子本就是她心里的结,如今他这么说,难免会让永宁以为是因那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才那般苛待,让她长途跋涉,让她四处奔波。 “是,怎会一样。一个是陛下的皇室血脉,一个是别国的野杂种。”永宁冷笑一声,“所以她的孩子身娇肉贵,我的孩子出生即是死亡。” 景武帝张了张口,无从辩解,末了也只能化为黑暗中的一声长叹。 “陛下既然心疼她,那便免了吧。” 景武帝轻声应答,“嗯。” 想到她那日在东离外的哭喊,她就离东离边境五里。 走过那五里,便是东离,是她的家。 可她没能回去看上一眼。 甚至她兄长身亡,母后自焚的消息也被他瞒了下来。自永宁说她知道一切,景武帝心中总觉得不安,却又说不上来。 “你想回东离看一看吗?” 永宁直截了当的回答:“不想。” 景武帝怔住,这个回答是他万没想到的。 永宁道:“宁卿的家可不在东离。” “可你的家在。”景武帝握住她的手,发现了她紧握的拳,他如触电一般松开。 “东离是宁远侯父女的天下,那早已不是我的家了,陛下应当比我更清楚。” 这是在埋怨他隐瞒东离的消息,也在埋怨他言而无信的撤兵。 “陛下还记得我生辰那日向神明许的愿吗?” “记得。” 他记得,她十六岁生辰那日在孔明灯前双手合十,真诚祈愿。 “你愿百姓安宁,世间再无战火。” “我更愿我父兄执掌大权,再不受人掣肘,成为明君。”永宁道。 可这无法再实现了。 如今的东离宁远侯挟天子,令诸侯。 圣宁帝被囚养心殿,虚有其位。 圣宁帝不愿寻死,他说只要他在,女儿就有家,他想再见女儿一面。 但……怎么可能呢? “……”景武帝沉默,“对不起。” “对不起是这世上最没用的话,陛下。”永宁道,“话再真诚,不如行动,” “如果你真的心有愧疚,有心弥补,杀了月嫔,我们一笔勾销。” “我不能杀她。” “只因她身怀六甲?” “是,也不单是。” 永宁侧身面对他,“云郎有苦衷?” “……” 她等的没耐心,道:“我给过你机会解释的,你不开口。” “对不起……” “既然杀不了月嫔,那便……灭了北漠吧。” 景武帝惊于她的这番话。 后宫不得干政,更遑论她一个深宫妇人张口闭口要他灭一国。 “我做不到。” 永宁忍了几忍才没发脾气,她尽量温声道:“那便收了东离,救我父皇出来。” “我知这是你的心结,阿辰最近在练兵,西凉准备向东离宣战。” “嗯,好。”永宁轻声道,“我二妹妹,兄长,母后,母妃都已亡故,如今只剩下了我父皇。我想恳求陛下……饶他一命。” 她握住他的手,算是示好,“父皇虽不是强者,可于百姓而言他也算是位仁君,也是父皇教我仁爱百姓,心怀天下。我不想看他落难……” “阿辰自不会为难你父皇,别怕。” “那便多谢陛下了。” 得了景武帝的恩准,知晓了西凉在攻打东离时定不会为难她父亲,永宁心中松了一口气。 圣宁帝虽对她疏于关照,可那也是被李氏父女逼的,加之刚登基,事务繁忙,她也都能理解。 总归那段艰难的日子也过去了,后来圣宁帝待她也很好,虽严厉,却教的字字在理。 仁爱百姓,心怀天下,正直良善。 她有的做到了,正直良善……怕是不能了…… 她有仇要报,便注定不会成为一个良善之人。 永宁端坐在主位,看着诸宫嫔妃恭恭敬敬的福身问安,迟迟不见月嫔身影,有些不悦。 “月嫔怎么还没来?” 一位贵人道:“嘁,她呀。娘娘可不知道,嫔妾在路上碰见她,她直说自己害喜害的厉害,要先回宫歇息,说过会儿会让人告知陛下娘娘。如今这半晌过去了,哪有人影?” 永宁眉头一皱,“绿荷,去。” 第207章 处罚 她答应景武帝是一回事,皇室规矩又是另一回事。 言而无信,又不是她起的头。就算景武帝知道了又如何,总归是他先无信撤兵在先,她定要报复回去。 永宁想着绿荷身为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任谁都会给几分薄面的,月嫔连妃位都不是,自然不敢在绿荷面前造次。 然而出乎永宁意料,绿荷居然红着半边脸回来福身:“娘娘,月嫔娘娘到了。” 月嫔一身白衣,捂着胸口由她身边的宫女搀扶着进来福身:“嫔妾见过皇后娘娘……” 永宁端了姿态,居高临下的睨着她,微微一笑:“月嫔衣着素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坤宁宫不是请安,而是奔丧呢。” 月嫔由宫女搀扶着跪下,一低头抬头的时间,脸上竟挂了泪,“娘娘,嫔妾绝无此意。只是想着娘娘刚经历丧子之痛,定是不喜欢旁人穿的花花绿绿的,所以才穿的素淡了些。” 此话一出,旁的嫔妃都变了脸色。 这不是明面上戳永宁的心窝子吗? 她们都听说了皇后娘娘生下一个死胎后当天哭的几欲昏厥,皇后娘娘还哭着说都听到了孩童哭啼,生之前孩子还一直在踢她,怎么可能会生下死胎。 任何一个母亲都接受不了自己在腹中活泼的孩子出世只哭了两声就咽气。 换个人早就疯了。 那孩子为何会生下就是死胎,她们也都心知肚明。 不过月嫔如今如此去揭一个女人的伤疤,实在是过于恶毒。 她自己都是母亲,怎么能拿过世的孩童来伤害一个母亲呢。 一时之间,诸宫嫔妃面上都有些愤愤。 永宁听了这话心里极不好受,自己的孩子出生时她明明都听到了哭声,却被告知是一个死胎。 月嫔有意挑衅,她便也懒得装和善,当即冷了脸色道:“既然你如此挂念那个已经亡故的孩子,你便去慈恩殿吃斋念佛一月,为那个孩子好好诵经祈福,等他早日托生个好人家吧。” 月嫔以为永宁会反唇相讥,她甚至都准备好了说辞,如今永宁这一招打的她猝不及防,立马变了脸色。 虚虚的倚在宫女身上,抚着肚子道:“嫔妾身怀有孕,恐怕是不便……” “既然身怀有孕便更应该去诵经祈福,为他积攒福德,好让他平安降生。”永宁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厉声呵斥:“诵经时诚心些,若怠慢神明,来日这孩子生个蠢笨呆傻的模样你可无处哭诉。” 诸宫嫔妃本就与月嫔不和的诸多,见她被罚又被皇后一顿怒怼,都隐隐传出些讥讽的笑声。 月嫔自知落了下风,眼下景武帝也不在场,她也收起了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停止了身板,道:“嫔妾无错,无缘无故,娘娘不能罚的如此不明不白!” 永宁一拍桌案,诸人吓了一跳,抬头去看,那凤袍女子面色一凛,周身威压让人难以承受,厉声道:“放肆!以下犯上,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月嫔却丝毫不惧,心里冷笑一声。 想拿皇室威严吓唬她,她可不怕,她也是北漠皇族正儿八经的嫡出。 “嫔妾字句恭敬,何错之有。” 永宁给绿荷使了个眼色,绿荷上前狠甩了她一巴掌,端正身姿站在她面前,冷眼看着她摔倒在地,道:“娘娘是中宫,掌六宫大权,生杀予夺。月嫔娘娘一个嫔位,竟敢质疑娘娘的处罚?” 月嫔捂着脸,脸上挂了泪,这次不是装的,绿荷打的疼,她是真的疼哭了,面上却仍不服气,“嫔妾关心娘娘丧子之痛,竟也有错吗?” “丧子之痛?”永宁挑眉,“本宫怀的不是西凉血脉,诸宫姐妹都清楚。一个别国血脉,没了便没了。月嫔如此心疼做什么?莫非你认识南楚余党,想借这孩子让南楚东山再起?” 永宁说这话时面上冷冷,心中却像在滴血一样的疼。 她心里的是那个给她做海棠发簪的储君,不是西凉的帝王。 可他已经死了,就死在东离边境五里之外。 她没能保住他的孩子,如今所说一切,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报家国之仇。 她要想法子让景武帝对李氏宣战,更要想法子杀了月嫔。 等做完这一切,她就回家看一看。 月嫔被她说的唬住,愣了愣,“我……” “本宫执掌凤印,陛下愿将后宫诸事交给本宫,别说只一月的吃斋诵经,哪怕是要了你的性命……”她顿了顿,看向那眉眼深邃,五官立体的美人,笑着道:“哪怕是要了你的性命,陛下看在本宫忍辱救西凉的份上,也不会如何责罚本宫。” 第208章 偏袒 是,若没有永宁,西凉早就成了南楚的附属国,哪还会有今日的辉煌。 月嫔自然知道这其中的联系,也知景武帝不会杀了永宁。 她轻轻勾唇。 可那又怎样呢,只要她北漠一天不倒,景武帝就不敢杀她。 再不喜欢她,再想袒护永宁,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那条命。 她手中的筹码可比永宁的贡献要重的多。 “娘娘身后没了东离,可嫔妾身后还有整个漠北为嫔妾撑腰。” 永宁袖下的手攥紧,月嫔今日已经算是与她撕破了脸面,字句都戳在永宁的伤口上。 永宁冷着脸道:“嫁入西凉,便是西凉嫔妃。” “嫔妾不止是西凉的嫔妃,更是漠北三公主。”她微抬下颌,看起来有些高傲。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在北漠那等苦寒之地没学,难不成入宫时教习嬷嬷也没说吗?”永宁轻哼一声,“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月嫔发觉了永宁是有意为难,也不再跪,想站起来。 可刚一动,她就被绿荷按了回去。 “放肆,皇后娘娘没恩准,月嫔娘娘怎敢擅自起身。” 月嫔护着肚子,面露惶恐。 永宁注意到她的动作,只觉恶心。 景武帝从前待她温柔,只是因为他心里有宁卿,将自己当做了宁卿的转世。 可这并不妨碍他宠爱别的女子。 她本也不奢求一国帝王会为她一人守身,可月嫔入宫前他尚不允任何女子诞下子嗣,这月嫔入宫不久就诞下双生女,如今又身怀六甲。 永宁是什么时候对景武帝死心的呢? 记不清了。 大约是顶着寒风在太和殿外苦等的那日。 也大约是在冬日在太和殿附近奏琴的那日。 又或许,是在南楚第一次得知东离落难是因景武帝撤兵的那日。 永宁如今恨透了他,愿留在后宫与这群女人打太极无非就是想借他的皇权兵力来报家国之仇。 景武帝做了许多事,若是从前的永宁,她也许会感动。 可现在的永宁不会。 每每看着他那温柔的双眼,总能想到梦中兄长在养心殿前自刎的鲜血,还有月嫔的侍宠生娇。 终归是都回不去的。 她也不大想从前的事了。 永宁瞟了一眼她的肚子,轻笑一声,“今日太阳不错,月嫔以下犯上按规矩应当杖责的。本宫念在你身怀六甲,便去外边跪上半个时辰吧。” 月嫔豁然起身,“凭什么!” 永宁笑着道:“就凭本宫是皇后,执掌六宫大权。” 永宁看到了她攥紧的帕子,略一抬手,福宝已经拿了蒲团在太阳下。 福宝规规矩矩的福身,“月嫔娘娘,请吧。” 永宁端起茶请饮一口,仪态端庄大方。 “好香的茶,诸位也都尝一尝。” 诸宫嫔妃看着月嫔被绿荷几人强行拉出去,都在窃笑,听永宁与她们说话,连连端起茶。 “谢娘娘。”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福宝进来道:“娘娘,月嫔娘娘昏过去了。” “抬到偏殿,让李太医来瞧一瞧吧。” “奴才遵旨。”福宝抬头,得到了永宁的眼神示意,也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去太医院跑。 路过御前去看一看那个小太监,记住他的模样,然后找人画下来。 不出永宁所料,景武帝来的很快,比李泽兰来的都快。 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看着景武帝紧张的模样,不发一言。 “怎么平白无故的会晕倒呢。” 永宁这才开口,“月嫔以下犯上,按照宫规应当杖责的,臣妾念在她有孕在身,只罚她跪半个时辰,她昏倒……臣妾没想到。” 景武帝微皱眉头,来永宁身边低声问,“怎么回事。” 永宁抬头,眼中含了泪光,楚楚可怜,“她讥讽我满心欢喜却生下了个死胎,我气不过,罚了她。” 景武帝薄唇轻抿,面露为难之色,“她性子直了些,何必如此……” “便是性子再直,也不该拿一个母亲的痛处来讥讽。”她含泪望向床上脸色苍白的人,越发觉得委屈,“她自己也是母亲。却偏要用那样恶毒的话来伤我。” 永宁真假掺半,楚楚可怜的告状。 景武帝两头为难,只能蹲下身子与坐在椅子上的永宁平视,轻声哄着她,“那便偷偷与我说,我自会罚她的。” 永宁却不领情,豆大的泪珠落在他的手背上,“你偏袒她偏袒的厉害,我若不为自己出气,到了你那儿,你也只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顶多不疼不痒的斥责两句。” 永宁拂开他的手,“云郎只记住了她身怀六甲,却忘了我也刚经历丧子之痛,我原也可以成为一位母亲的。” 她说的委屈,景武帝听得心里难受,他轻柔的为她擦去泪,“对不起,别哭了。” 第209章 不和 “若她是中宫皇后,我只是嫔位。若以下犯上的是我,云郎可会像偏袒她一样偏袒我?” 她眼眶红红,像个受了委屈的兔子。 景武帝心软,却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 “我早知道云郎的答案,我就不该多嘴问这一句,平白给自己添伤心!”永宁说完,赌气一般的推开他跑了出去。 永宁回到主殿,脸上的泪尚挂在脸上亮晶晶的,可仔细看,哪有半分伤心的模样。 不过片刻,景武帝独自推开了房门,他坐在永宁身边,龙涎香在二人间隐约可闻,永宁背过身不愿看他。 “等万事落定,我所做的一切我都可以与你解释。”他递上一方帕子,很丑,不过相比于他第一次绣的那个鸳鸯要好看太多。 永宁低头瞧见,却怎么也不愿意去接。 她问:“既然都可以解释,那为何现在不行?” 景武帝抿唇,睫毛忽闪,“我自有我的道理。” 永宁起身,“你有你的道理,难不成你的道理就是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咽下委屈,任由一个妾室在我这个正妻面前耀武扬威。既拿过世的孩子讥讽我,又说我身后再无母族撑腰。” “我……” 永宁冷了脸色,“此事本就是她出言不逊在先,我罚她,我自认无错!” 景武帝弯下腰,细心的用帕子为她擦去泪,对上她倔强不甘的双眼,心里一痛,“好,卿卿无错。” 难得在他口中听到认可,永宁忽而觉得委屈,哭出了声,“我本就无错!都是双十女郎,怎就我无人偏袒,也无人撑腰……” 她说的委屈,景武帝将她护在怀里,亦是红了眼眶。 她如今与自己妻子受委屈时一模一样,都会红着眼睛质问他为什么不护着自己。 “对不起卿卿……” 她在他怀中失声痛哭,攥紧他的衣衫,让他心疼不已。 你将我当做替身,害了我东离。我居然还为了你屈身前往南楚。 得知真相,你还杀了这世上唯一愿意一心偏袒我的人。 你处处袒护旁人,对我难道没有一点愧疚吗? 哪怕一点点也行。 月嫔身子无恙,景武帝也以以下犯上的由头将她关了三个月。 可很莫名,永宁这三月时常梦到云诏南。 梦中云诏南坐在廊下手中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兰擎在他身后站着,和往常一样的沉默守护。 云诏南看见永宁,他笑着冲她招手,“子卿,你看,这是我们的女儿。” 永宁红着眼眶上前,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女娃娃的样貌。 她伸出手,那女娃娃却化为一缕烟消散,记忆灌入脑海,她想起来了,她如今身在西凉,孩子生下来也是个死胎。 她哭着跪在云诏南脚边,“对不起……” 云诏南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与生前一样安慰她,“没关系,好好活下去,我会保佑你的。” 他轻轻的摸了摸她的脑袋,眉眼温和,是那么温柔。 从前在东离时只有兄长会这样安慰她,如今……兄长与云诏南都不在了…… 而躺在永宁身边的人听到她哭着唤云诏南的名字,他痛苦的闭上了眼。 “孩子没了……”她哭的断断续续,却并未醒来。 外边雷声大作,景武帝看向窗外。 从他接纳月氏入宫的那一刻起,他们已经有了不可消除的隔阂。 而那个孩子…… 也是她的心结。 单听她梦中的哭喊,他都觉得难过。 而经历丧子之痛的她,又怎么可能如表面上一样笑盈盈的毫不伤心呢? “我想……杀了谢云星……” 景武帝听到这句话怔了许久,他哭着揽住她的腰肢,凑近她的后背。 “卿卿,对不起……” “我东离皇族的血债,我要月氏还……” 这声呜咽的呢喃听得令人难过,少年帝王的泪水滴入她的发间,再寻不见。 永宁与月嫔素来不和,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每日的请安月嫔不开口,永宁也绝不会与她多说什么。 二人起了冲突也是景武帝偏袒月嫔更多一些,永宁越发觉得自己委屈。 若说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景武帝常来坤宁宫,不怎么常去储秀宫了。 恩宠,后宫女子唯一可以站稳脚跟的东西。 起初月嫔自然不愿景武帝去永宁那里,拦帝辇,起舞争宠,甚至永宁宫中还发现过月嫔下的麝香。 景武帝得知后便也只道一句罚她抄写佛经了事。 永宁在景武帝面前温顺乖巧,等他走后难免气的摔了一屋子的东西。 景武帝每每得知也不斥责,也不多管,反而让人送些新的来。 一时之间,后宫诸人竟不知二人谁更得宠。 说是永宁得宠吧,二人一起冲突,景武帝总是向着月嫔,总让永宁受委屈。 说月嫔得宠吧,景武帝几乎日日宿在坤宁宫,任凭永宁如何胡闹甩脸子他也不气不恼,反而又是温声哄着又是送东西的。 不光她们看不清,就连永宁也看不清景武帝到底更爱谁。 第210章 下毒 永宁坐在烛火旁发呆,曾那个安静在她身后侍奉的青莲已经亡故,偌大的宫殿只剩了她一人。 今夜景武帝宿在了储秀宫,这几日夜晚他总是半夜痛苦的捂着心脏,永宁问他他又什么都不说。 总这么硬扛。 她也曾问过李泽兰,李泽兰只笑着道一句:陛下说他要等万事落定自己与娘娘解释。 永宁却越发烦躁,处处受委屈,也更怨恨景武帝。 她今日与月嫔吵架,月嫔讥讽她争宠几月肚子也不见动静,说是她那个亡故的孩子怨气太大,没有别的孩子愿意再托在她肚子里。 永宁气不过,与她动起手来。 景武帝来了一个劲儿的拦着永宁,她现在想起月嫔那得意的脸庞仍会觉得气的发抖。 她在他怀里哭着质问为什么明明每次都是月嫔挑衅,可景武帝仍会护着月嫔。 景武帝回答她的只有那句:等万事落定,我都可以与你解释。 永宁垂眸看着手边的药瓶子,这是今日太子给她的。 太子这几年来也在暗中搜罗北漠奇毒,他说这毒李泽兰认得,也有解药。 谢延思那孩子聪颖,也发觉了她宫中那个叫元圆的宫女有问题,他也暗中查探过,曾永宁与辰王的事大多都是元圆给月嫔传递的消息。 永宁握紧那药瓶子。 难怪景武帝那日气急会杀了她宫中所有的宫女,怕是他也有所察觉,想以这种方式来帮她换掉宫中的人,也是一种警告,让月嫔安分守己。 可不知出了什么差错,那元圆逃过了那场屠杀,内务府竟还能挑她再来永宁宫里伺候。 月嫔安排在她身边的眼线,没想到终有一日会成为自己陷害她的利刃。 永宁将这药瓶子打开,往自己茶水中滴了一滴,耳边是太子的话:“母后,这药只需一滴,半月之后即可发作,不会中毒太深,母后放心。” 她将那添了东西的茶水一饮而下。 源头有了,怎么能不栽赃呢? “绿荷。” 绿荷进来福身,永宁将这药瓶子交给她,“想法子藏在元圆房中,要藏好了。” 绿荷点了点头,“公主放心,奴婢前几日随着元圆去取东西,发现她屋中有个暗格……” “暗格?”永宁有些意外。 绿荷点点头,“里面放的,应当是月嫔赏给元圆的诸多珠宝首饰,还有银两。她一个宫女,如何也买不起那么多。” 永宁轻轻勾唇,“好,此事便交予你了。” 永宁想起福宝近日交好的那个御前太监,问:“福宝有没有法子让那御前太监以为是月嫔的令来给我送些糕点?” “这……”绿荷思索片刻,“应当比较难些……” 绿荷也明白了永宁意欲何为。 用月嫔害永宁的手段,来将此事推到月嫔身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奴婢去想法子。” 永宁轻轻点头。 她轻叹了口气,此事铤而走险。 她以苦肉计,来赌一赌景武帝会不会对月嫔下死手。 源头有了,作案人手也全了,只差动机了。 永宁想到前几日在重华宫看到的那两个可爱女童,眼中染上笑意。 “月嫔都何时去重华宫看两位公主?” “大多……申时二刻。” 永宁笑着卸下珠钗褪去凤袍,“我身为她们的中宫嫡母,应当去关心关心孩子们的,那便明日申时去瞧一瞧二位公主吧。” 绿荷福身,“奴婢去准备。” 永宁在第二日请安时与旁的嫔妃言笑晏晏,无意间看到月嫔隆起的腹部,忽而话锋一转,“说起来月嫔妹妹才是好福气,入宫便诞下双生女,如今又有了五月的身孕。” 永宁微微掩嘴,“那两位公主本宫也是瞧见过的,生的玉雪可爱。” 月嫔笑着敷衍,“多谢娘娘夸赞。” 令她意外的是永宁只提了一嘴后就与旁人又说其他的,这让她心里隐隐不安。 她与永宁素来不和,永宁平白无故的提起她那两个孩子做什么。 还只问了一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为人母,自然会心中牵挂自己的孩子。 永宁在喝茶时借着杯盏遮住悄悄去瞧月氏的脸色,见她面色惴惴,也知目的达到了,与那贵人说话也带着笑意。 不过令永宁疑惑的是那贵人竟在看到她笑后说话都有些不大顺畅了,还红了脸。 至申时,永宁梳妆好,带上绿荷和一众宫女太监前往重华宫。 她亲自提着食盒,笑盈盈的踏入重华宫的宫门。 嬷嬷抱着大公主在廊下玩耍,看到永宁时规规矩矩的福身:“大公主静宜见过皇后娘娘。” 永宁略一抬手,那嬷嬷起身。 “本宫作为嫡母,来看一看两个公主。”永宁摸了摸大公主胖乎乎的小手,她留着口水,冲着永宁笑,冲着永宁伸出手。 “小丫头也不认生。”永宁喜盈盈的将食盒递给绿荷,连忙伸手去抱那孩子。 第211章 喂粥 小姑娘软乎乎的,坐在她胳膊上好奇的抬头望着永宁,还时不时的冲着永宁笑。 这孩子实在可爱,永宁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胖乎乎的小脸蛋,“你呀!” 大公主不认生,反而捉住永宁的手指玩耍。 永宁让绿荷将福禄手中的盒子打开,她将孩子往上颠了颠,单手拿出其中一个长命锁为她戴上。 “好孩子,这是母后给你的。愿你平安无忧的长大,不再成为皇权江山的牺牲品。” 那孩子听不懂永宁在说什么,坐在她怀里,满脸好奇的去摸脖子上的新物件儿。 永宁低头看着那孩子,心中却酸涩。 自己的孩子如果出生活了下来,此时应当会坐了。 她爱怜的摸了摸女童的小脑袋,她抬头看到永宁眼中有泪,轻轻“唔”了一声。 含糊不清的呜呜声让人软下心,另一位嬷嬷听皇后来看二位公主,她也抱着二公主来福身见礼:“二公主静韫见过皇后娘娘。” 永宁左一个右一个,笑着仔细端详两个小女娃,“哟,长的一模一样,真可爱。” 二公主看姐姐脖子上戴了个新物件儿,伸手要去抓,永宁连忙让自己身边的宫女将二公主抱起来。 她单手将另一个长命锁给二公主戴上,笑眯眯的摸了摸她的脸蛋,“母后一视同仁,姐姐有的你也会有,不必争抢。” 嬷嬷笑着福身:“谢皇后娘娘赏赐,娘娘宽厚,实乃天下之福。” “嬷嬷照看公主辛苦,不必多礼。”永宁虚扶她一下,看到绿荷手中的食盒,问那嬷嬷,“二位公主应当可以用些粥了吧,用过膳了没有?” 那嬷嬷笑着答:“回娘娘的话,二位公主已经可以用些粥饭了,方才吃过了一些。但是毕竟孩童嘛……饿得快,算着时辰,大约也到了该用膳的时候了。” 永宁点点头,“正好,本宫做了些粥来。” 她将大公主抱在腿上,绿荷细心将粥拿出来,永宁一点一点的用勺子喂着,偶尔有些没喂进去的从孩子嘴角流出,她用自己的帕子轻轻为大公主擦去。 “这两个孩子真是乖巧可爱,本宫喜欢的紧。”永宁笑盈盈的,是真的很喜欢这两个孩子。 这个抱抱,那个摸摸的,稀罕的不行。 等一碗粥吃完,永宁将大公主交给嬷嬷,转身去抱二公主。 孩子刚坐到腿上,永宁还没来得及将那粥送到二公主嘴里,眼前伸出一双手将二公主抱走。 “皇后娘娘的好意嫔妾心领了,之前女童顽劣,嫔妾担心公主会将娘娘挠伤。” 永宁静静的将手中的碗放在桌上,起身对上月嫔那双警惕的眼眸。 她轻轻勾唇,“月嫔如此慌张做什么,既是顽劣孩童,若真无意之间抓伤本宫,本宫自也不会责罚。她们都是陛下的子嗣,而本宫是陛下的嫡妻,亦是她们的嫡母。本宫看这两个孩子生的玉雪可爱,今日又恰巧做了些粥来,让孩子们尝一尝。” 大公主在嬷嬷怀中,仿佛听懂了永宁的话,她冲着二人张开嘴“啊”,用肉乎乎的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奶声奶气的模样娇憨可爱,永宁实在喜欢,伸手就要去抱。 月嫔看桌上已经空了一碗,觉得耳边嗡鸣,那碗粥她的女儿已经喝下了,谁知那粥里有没有放什么别的东西! 她抱着二公主拦在永宁面前,生生隔开了她伸出的手,永宁被撞的一个踉跄,绿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这才没让永宁摔倒。 “放肆!” 永宁却微微按住了绿荷的手,“罢了,想来月嫔也不是有意为之,大人的事不要在两个孩子面前发作,会吓到她们的。” 重华宫中的嬷嬷宫女都是李溸亲自挑选的,那嬷嬷平日伺候公主自然无怨言,可那月嫔每次来都会嫌弃她们伺候的不好。 今日永宁身为中宫嫡母来看两个孩子,又是亲自做粥亲自喂,又是送长命锁,怎么看也是个宽和大度的嫡母。 反观月嫔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嬷嬷看了只觉她过于狭隘。 月嫔冷哼一声,大着肚子抱着孩子,还像母鸡护崽子一样的将大公主护在身后。 永宁只笑盈盈的看着她,越发让月嫔觉得心里发毛。 永宁其实并没有想对两个孩子如何,她只是在月嫔日复一日的讥讽中恍惚明白了一个道理:女子性弱,为母则刚。 只要关乎自己的孩子,无论多强大的女人,都会乱阵脚。 月嫔也不例外。 永宁自知她与自己素来不和,她今日故意提了一嘴两个孩子,却没了下文,加之又碰到自己在给两个孩子喂粥,月嫔本就是谨慎之人,怎会对永宁没有敌意? 第212章 委屈半分不少 月嫔察觉到周围的宫女太监都对她面露不满,这时也意识到了自己言行失礼。 她再如何受宠,也只是个妾室。 若真仔细算来,这重华宫的所有孩子,都当唤永宁一声母后。 她牵强的扯起嘴角,让身边的宫女将二公主接过去,容色僵硬的福了福身,“嫔妾失礼。” “你与本宫的仇怨,本宫不会迁怒到后人身上。”永宁笑眯眯的看着她,继续道:“不过本宫很想知道……我的那个孩子,究竟会为何生下是个死胎?” 月嫔与永宁对视,二人离得近,永宁看到她瞳孔有一瞬的收缩。 那是人紧张的表现。 “娘娘也许是与那孩子没有母女缘分,所以才……” 她话说的牵强,永宁咬紧了后槽牙才没破口大骂。 永宁道:“本宫明明都听到了孩童哭啼,在生之前,他还在踢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生下个死胎!” 永宁的手已经攥住了月嫔的手腕,也许是月嫔觉得不适,开始挣扎。 “娘娘松手,你做什么!” 永宁看到门外有人过来,借着月嫔的力狠狠往后仰去。 腰狠狠磕在桌角,她疼的脸色瞬间煞白。 “卿卿!” 还没起身,永宁就被景武帝抱在怀里,他看着永宁苍白的脸,一阵心疼。 “卿卿,怎么样?” 永宁皱眉轻摇了摇头,“没事,臣妾一时不小心罢了,与旁人无关。” 月嫔的脸色亦是苍白,是被吓得。 “嫔妾分明没有用力……” 景武帝将永宁护在身后,冷眼看着月嫔,“孤王已经百般维护你,你为何还要对她下手,你还要孤王怎样?” 月嫔连连摆手,觉得委屈极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永宁捂着腰,只能借助扶着桌子才能站稳,她自生产后就瘦了许多,如今这羸弱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 她也自知自己的优势在哪,泪眼蒙蒙,委屈又倔强的盯着月嫔,哽咽道:“我不过喂了二位公主一碗粥而已,何时过下毒?为何要对我有如此敌意……” 月嫔被永宁这做戏的模样唬住,也知今日的栽赃陷害是躲不了的,她脸色苍白,护着肚子跪下,“陛下,嫔妾真的没有。” 景武帝夹在中间,看永宁疼的脸色苍白,泪眼蒙蒙,他真的很想去护着她。 可他不能。 他只能忍下心中疼痛,转头去问月嫔,“孤王且问你,你推了没有。” 月嫔轻轻摇头,“嫔妾绝对没有!” 永宁看景武帝又要偏心,踉跄着拽了拽他的衣袖,“云郎……” 景武帝狠心抽出,问永宁,“那你可在粥中下过毒?” 永宁愣了愣,皱着眉头问:“原我在云郎心中,竟是毒妇人?” 她眼中失望难掩,还有盖不住的委屈。 景武帝抿唇,不能回答。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永宁苦涩的笑了一声,在诸人的注视下端起那碗粥一饮而尽,然后将碗放下。 永宁看了景武帝一眼,失望,委屈,不甘心。 她捂着撞疼的腰转身离开重华宫,再不求他的偏袒。 陈娘娘说过,无用之功不可为。 在景武帝转头问她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偏了。 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徒劳,还不如早些回宫让绿荷给自己上药,以免落下淤青。 她伏在床上,愣愣的看着自己手心的金丝海棠,那是云诏南留给她的。 绿荷将药上完,看永宁愣神的模样忍不住心疼。 “公主……” 永宁将那海棠簪子抱在怀里,突然压抑着哭出了声。 绿荷心中不忍,别过头去。 任她如何也想不到,公主这一辈子锦衣玉食,唯一开心的时候,竟是云诏南带着她去往东离的那段路。 没有束缚,不用争斗。 云诏南嘴毒心软,永宁不愿意屈身时他总将杀了绿荷挂在嘴边,可他也只是将绿荷福禄关了起来,甚至连他们二人的吃食都没断过。 他总是用绿荷福禄来威胁永宁,却从未苛待过他们半分。 云诏南从不会因别的女人与永宁置气,也不会让永宁在别的女人手里受委屈。 谁曾想回到西凉,身份尊贵不假,可委屈也半分都没少。 公主如今紧攥着那海棠发簪,也许是又念云诏南了。 “齐光……我想回家……”永宁哭着抱着枕头,“若那日你随我一起逃了,去山野做寻常夫妻也好,最起码……我有家……” 她将脑袋埋在被中,将哭声与外界隔绝。 “可是如今你在东离外长眠,我连个家都没有。” 绿荷听的心里难受,也站在永宁床边默默的抹泪。 第213章 腹痛 费尽心机去陷害,仍抵不过帝王偏心。 “此时我才明白为何母后不与李氏相争,不是没有手段,是帝王偏心过甚,无论做什么都是无用之功。” 绿荷一抬头,景武帝已经站在了那屏风处,他示意绿荷不要出声,摆摆手。 绿荷犹豫片刻,福身退下。 “我想我父兄,想云诏南,也想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景武帝就站在她床边,听着她压抑的哭诉,沉默不语。 他静静的看着她只露出一点点头发,看着她在微微颤抖,垂下眼眸。 “绿荷……将我阿兄送来的铃铛给我拿来吧……” 景武帝默默的走到她平日梳妆的地方,找了找,没看到铃铛,倒是看到了一个长长的盒子在镜后放着。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将那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幅卷起来收好的画。 永宁半天没听到动静,她探出头,看到了景武帝手中拿着一幅展开的画。 而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紧紧盯着画上的人物,薄唇紧紧抿着,她看到了少年帝王额头上的青筋。 她掀被下床,慌慌张张的要去夺,景武帝手一抬,永宁扑空。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争夺彻底惹恼了景武帝,将画狠狠摔在地上,冷眼瞧着永宁弯腰去捡。 “好!好啊!” 永宁将画卷起来,不欲与他多说什么。 “将这东西给孤王!” 她把画紧紧护在怀里,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 景武帝不知怎么用力,将永宁又推到了桌角,再次撞上了她的旧伤,力气过大,她由于惯性又弹到了地上。 “啊——” 永宁来不及觉得手上疼,觉得小腹一紧,有什么东西流出。 这……还没到她月事的时间呢,怎么会…… 画被景武帝夺走,永宁挣扎着想起来,可那铺天盖地的疼痛让她无法起身。 “还给我……” 景武帝将那画卷起来藏于身后,冷眼瞧着她痛苦挣扎,不肯伸手拉她一把,“孤王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很懂男人的心思,若是从前你这般装可怜,孤王定会心疼,可见了你留的这幅画,孤王不会再对你有任何怜悯。” 永宁捂着小腹,痛苦翻身,看到了下身衣裙大片的血迹。 景武帝也看到了那刺眼的红,他只淡淡道:“来了月事便好生休养,这画孤王先拿走了。” 帝王抬脚离开,永宁在地上挣扎着向前爬行,在地上拖延出蜿蜒血迹,“不……谢云星,你别走!你把画还给我!” 那是云诏南画的他们一家三口,可惜了,如今画上,只有她一人存活。 她看着殿门被紧紧关上,听到了帝王冰冷无情的吩咐没有他的令不许任何人进去。 永宁看着身后蜿蜒的血迹,觉得不对劲。 往日来月事虽然会疼,但也不会疼的如此厉害。 她爬到殿门前,拼命拍打。 “放我出去!救救我!” 绿荷福禄在外焦急想要硬闯,可殿门外景武帝留了御林军把守,谁也进不来。 “放我出去!我好疼,救救我!” 她一遍一遍的拍打,一次次的失望。 绿荷听殿内的声音越来越小,急的哭了出来,无助的拉着福禄的衣襟,“福禄,怎么办,公主在里面动静越来越小了,怎么办。” 福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绿荷姐姐别慌,我再去太和殿求一求陛下。” 绿荷却拉着他的衣袖,两行清泪挂在脸颊。 多年前永宁在东离病危,所有太医都被压在李氏宫中,那日福禄也是去了李氏宫中,被打了个半死。 “不……福禄,这不比东离,你若触怒龙颜,谁都护不住你……” 福禄却笑着拂开了她的手,“姐姐,我若不去,公主一死,我们一样没有活路。” 他转身离开,轻飘飘的落下一句:“都是一样的。” 福禄走远,绿荷跪在那二人面前,“侍卫大哥,求你们让奴婢进去。娘娘气息微弱,这么大的血腥味,人会出事的,求求你们!” 他们自然也是闻到了血腥味,但帝王有令,他们不敢违抗,面对绿荷的叩首哀求,只能装作没看到。 “放我出去……” 永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无力的垂了下去,人也倒在了血泊中,失去了知觉。 守卫的二人也听里面没了动静,对视一眼,终是狠下心没动摇。 “公主……”绿荷看软磨硬泡行不通,突然想起曾经那个爱逗桃夭的太医。 李泽兰……对,找李泽兰!桃夭在永宁身边伺候那么久,李泽兰应当会看在桃夭的面上救一救永宁的。 第214章 与父辩 绿荷跑出去,撞上一个人,她看到明黄蟒袍,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利落的跪了下去叩首,“太子殿下,求您救一救皇后娘娘!” 太子小脸一凛,“绿荷姑姑,母后怎么了?” “奴婢不知道,只知陛下进了坤宁宫不准人进去伺候,出来后还不让任何人进去,娘娘拍打着门求救,屋中飘出了好大的血腥味……” 太子将腰间令牌结下递给她,“去太医院寻太医院令李泽兰。” 绿荷不敢耽搁,接了就立马起身往太医院跑。 太子则往太和殿的方向走,还留下了一个小太监前往坤宁宫去与那两个守卫说软话。 福禄在太和殿前脑袋已经磕破了,鲜血直流,有些还流入了他的眼睛里,眼前一片血红,他仍不知疼痛的继续叩首。 “皇后娘娘性命垂危,奴才斗胆,求陛下撤了守卫!” 李溸在帝王身边研磨,听门外的小太监喊了许久了,这声音凄惨,叩首的声音咚咚作响,在殿内都能听到。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帝王,帝王面色阴沉,捏着他自己的眉心,一副烦躁的模样。 “陛下,您看那福禄……” 景武帝挥挥手,“她不过是想做戏让孤王心软,好去看她。”想到什么,他自嘲的笑了笑,“心中无我,却想我的恩宠。那便任由她去做戏,福禄若再闹,乱棍打死就是。” 李溸却有些犹豫,这小福禄素来待人和善,见谁都是笑眯眯的。福禄今日如此行径也无非是护主心切,谁曾想……帝王却冷了心肠。 “陛下,福禄毕竟是皇后娘娘从东离带来的奴才,您若是随意打杀,娘娘那边是不是……” “随她去闹!”帝王将手中的奏折狠狠丢在地上,面色阴沉的厉害,他微抬下颌,薄唇冷冷的勾起,“她需要孤王的恩宠来活命,她在西凉唯一可以活下去的依靠就是孤王,她就算再生气,又能闹到哪里去?除了西凉皇宫,她还能去哪儿?” 若永宁听到这话,定会气的发疯。 他知道永宁哪里都去不了,也知道永宁唯一的依靠就是他。 也是他,让永宁与辰王再无夫妻缘分。 也是他,让永宁再无家可回。 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还说出这种话。 何其恶毒,令人心寒。 “这……”李溸还想再为永宁说几句,但帝王一个眼刀过来,他讪讪闭嘴,“是,若他再叫喊,奴才便命人处理了。” 福禄哭喊,磕的脑袋发懵,有几个太监架着他往别处去,他无力反抗。 棍棒一次又一次的落在身上,他嘶哑着嗓子继续喊:“求陛下开恩!让奴才们去看一看娘娘!” 李溸狠下心挥手,福禄的嘴被人堵上。 他不忍的背过身。 永宁身边的人都很和善,待人宽和,却都落得如此结局。 主子被扔在坤宁宫不管不问,奴仆又触怒龙颜即将被打死。 “住手!” 几个太监见太子来,一时不敢再打。 “公公,我要见父皇。” 李溸看着太子一脸凝重,也猜到了七八分,无奈的拱手,“请殿下稍等片刻,奴才去通禀。” 太子却小手一拂,以极快的速度跑到了殿内。 太子噗通一声跪下,“父皇,李院令都说了母后性命垂危,请父皇去坤宁宫看一眼!” 景武帝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一眯,“怎么,连你也成了她争宠的利刃?” 太子却一脸不忿,“坤宁宫外血气弥漫,那得出多少血才会到那等地步。”他生气的别过脸,满心埋怨,“母后是父皇苦苦哀求她才愿留下的,若父皇如此薄待,不如早些放母后自由身,也好过在坤宁宫做笼中鸟。” 景武帝顺手抄了奏折扔过去,“竖子!你敢忤逆!” 李溸跑进来连忙抱住太子,生怕景武帝真的砸到他,“小殿下小心……” “儿臣并非忤逆,只是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母后命运如何悲惨,满宫的人都清楚。除去月氏,这宫中哪个不心疼她过的凄苦?”他将脚边奏折又丢了回去,“母后回来时身怀六甲,父皇却不念她身子不适,让她长途跋涉回到西凉。而月氏身怀六甲,父皇却让她免了对母后这个中宫的请安,若是平民,父皇是要背上宠妾灭妻的骂名的!” “放肆!”景武帝一拍桌子,试图震慑,谁知那孩子丝毫不惧。 他倔强的抬起头瞪他,“父皇嫉妒她怀了旁人的孩子,但那是母后想要的吗?那是她为了救我西凉才去往南楚,受尽屈辱。身怀六甲回来,人人都骂她水性杨花,骂她怀的是野种。可是父亲,那都是为了你,她才会如此悲惨!” 第215章 是小产 “她既心中无我,我便也不再做糊涂事,一再包庇了!” 太子愤然起身,不再跪他,“父皇当初送她去南楚时如何就没想到今天?母后回来后受了多少委屈,父皇比任何人都清楚,父皇却没一次向着她,护着她。如今到还反过来怨恨母后心有旁人,实在是无理!” 景武帝终也气恼,豁然起身厉声与他对峙,“她一再的爱上旁人,我曾也试着接受一切常人所不能接受的事,可她并没回心转意,反而变本加厉。孤王不会再那么傻了,孤王只要她呆在孤王身边,总有一天,她会服软。” 太子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原父皇是如此强硬之人。” 他还欲说些什么,李溸连忙捂着他的嘴,“小殿下,陛下在气头上,不如温软些说话,皇后娘娘的身子要紧。” 太子也是被气昏了头,心中为永宁抱不平,这才一时冲动与父亲顶撞。 他再次跪下叩首,收敛了嚣张的气焰,换上温顺乖巧的模样,“儿臣失礼,请父皇宽恕。” 景武帝身居高位,却不肯说半句原谅的话。 殿外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跪下禀报:“陛下……太医院令大人来报说,皇后娘娘……小产了……” 小产? 太子不再与他多纠缠,夺门而出。 景武帝心里一紧,满脑子都是自己狠推她的那一下。她都被惯性弹回来了,还流了那么多的血。 李溸看帝王面上的后悔与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轻声唤:“陛下……” 他还命人把守殿门,不许任何人进去看她。 永宁小产的消息如同一盆冰冷刺骨的水自他头顶倾泻而下,让他浑身颤抖。 可如今已经无力回天,孩子已经没了。 他回过神来,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是我的孩子……那是我与卿卿的孩子,我亲手杀了他……” 少年帝王疯了一样往坤宁宫跑,李溸跟不上他。 等到坤宁宫门前,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缓缓低头,看到了蜿蜒的血迹,还有坤宁宫门上的血印。 原来他走后,她一直在拍门求救。 可因有他的皇令,任何人都不敢放人进来。 他的孩子,就这么绝望的离开了。 李泽兰提着药箱正准备去煎药,看到愣在门口的景武帝,难得有一次毫无恭敬的道:“娘娘醒了,你还是别在她面前出现了,离她远点吧。” 他刚一动,李泽兰往外推他,“我说了她不想见你!” 此时什么君臣之别,他都抛之脑后,李泽兰以下犯上他也不愿追究,他只想进去看一看永宁如何了。 “我早就与你说过,一切事不如先说再做。这般瞒着她,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误会。如今好了,你们唯一的血脉也从人世离开。等真的万事落定,你能有机会与她解释,那才见鬼。”李泽兰说完,厌恶的瞪了他一眼,提着药箱离开。 他不想再管皇室的这些弯弯绕绕,他如今眼中只有那个躺在床上,伤心欲绝的病人。 救死扶伤,是他的职责。 景武帝木然的抬脚踏进门槛,他刚到屏风外,绿荷看到,上前跪下拦住了他的脚步。 “奴婢斗胆,请陛下先不要再来坤宁宫了。” 景武帝还要往前走,绿荷第一次不顾尊卑,抱住了帝王的腿,阻止他再前进。 屏风后传来温软又虚弱的声音:“滚,我不想见你。” 景武帝心痛难忍,低声道:“卿卿,对不起……” 永宁轻笑一声,泪从鼻尖滑落,滴在那海棠簪上,“陛下唤的是宁卿,可我是永宁,是离子卿。既然是转世,便不是同一个人了。陛下无需将对她的愧疚强加在我身上,我不求你什么,你也别再来招惹我。放我在坤宁宫,自生自灭,就是你对我最大的恩赐了。” “不,卿卿,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让人将绿荷拉开,执意要去永宁身边,看到她抱住自己的双膝坐在床上,双眼通红,手中紧攥着一根海棠发簪。 那海棠发簪是云诏南给她的,他知道。 “我……我将那幅画还给你,好不好?” 永宁轻轻摇头,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我不管了,以后你心悦谁,我都不管了,只要你好好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他坐到她床边,永宁不躲,终于抬头看他。 而下一瞬,他的胸口插入了一根金簪。 景武帝起身退离永宁的床,手忙脚乱之际他不小心碰倒了一个什么东西。 守卫听动静不对,定会进来查看,景武帝趁人来之前将那海棠簪子拔出藏在手心。 “陛下。” 景武帝背对着那侍卫统领,挥手,“无事,退下!” 第216章 疯了 人走后,永宁看着他冷笑,也不说话。 “卿卿……” 永宁将金簪从他手中夺过,然后又恢复到原来的动作,低垂着头,抱紧自己的身体,像个害怕极的小野兽。 “滚出去,我不想见你。” 他想再说什么,可胸口传来的阵阵疼痛让他无法忽视,忍了许久,只能捂着胸口道:“卿卿,等你好些我再与你解释。” 永宁伏在自己双膝上,大脑一片空白,李泽兰怜悯的眼神犹在眼前,他说她这脉象不似月事,更像是有孕。 而今日出了那么多血,孩子已经没了…… 她痛心不只是为了失去孩子,更是为了帝王的偏心,冷漠,无动于衷。 不喜欢我,偏又要强留我在西凉百般羞辱。 绿荷将那幅画握在手中,是景武帝给她的。 她站在屏风侧面,看着公主蜷缩成一团,亦是心疼的流下了泪。 “绿荷,我想离开这儿。” 这次绿荷没有反驳,她坐在永宁床边,轻轻的将画放在她面前,生怕哪个动作再刺激到她,温声道:“好,公主,我们寻机会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了。” 永宁却突然崩溃,泪如雨下,“可我还有仇没报,离氏皇族的性命如同我心中的一根刺,我不能让他们死的如此屈辱。还有我父皇,如今仍在养心殿被李氏囚禁。我想走,可我不能。我要借他的恩宠皇权来报仇,等我大仇得报,我就将江湖令摔碎,我们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了。” 景武帝将瓦片轻轻放下,遮掩住了那令他伤心的话。 他从坤宁宫房顶一跃而下,平稳落地。 原来你从没放弃过想要离开我。 他叹了口气,唤来了李溸。 “李溸,江湖令长什么样?” —————— 这几日如永宁所愿,景武帝也不来她这里了,也能安心养病。 只是她再没了平日的端庄,就连坐姿也是随随便便的一坐,弯腰塌背的,完全没了她曾经那挺拔清丽的身姿。 她最常做的就是看着香炉的袅袅白烟发呆,别人问什么,她也像听不到一样。 绿荷知她心中的苦,也不多问,不多说,安安静静的陪在她身边。 就像曾经的青莲陪着她一样。 曾经那几个与永宁长的有几分相似的贵人也来看过永宁几次,见永宁呆呆愣愣的,绿荷从她们眼中都能看出心疼。 是啊,同为深宫可怜人,见永宁这痴呆模样自然难过。 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到了夏日,听到第一声蝉鸣,永宁有了些反应。 她望向窗外,看着那斑驳树影,毫无征兆的笑了起来,“绿荷,齐光在唤我。” 绿荷心里终承受不住,在永宁面前跪下。 公主已经疯了。 那树下根本就没有人,公主听到的只是夏日的第一声蝉鸣,云诏南已经死了小半年了,怎么可能站在那树下唤她。 可永宁真的看到了云诏南穿着太子蟒袍,站在斑驳的树影下拉着一个女娃娃笑着冲她招手。 她站起身,仿佛只看到了云诏南,看不到脚边的桌椅。 她一次次的绊倒,又连忙爬起来魔怔的往窗边走。 绿荷不知永宁哪来的力气,她根本拉不住。 福禄来帮忙也察觉了不对,公主那样娇弱的一个人,他们两个人都拉不住,这不对劲。 “公主中邪了!” 永宁双眼空洞,手一抬,想翻窗,嘴里不停的唤着云诏南的字:“齐光……齐光……你来接我了……我跟你回家……” “公主!” “来人!” 二人焦急之时,一道白光闪过,福禄绿荷被人推开,绿荷定睛一看,善谨真人一袭白衣,手拿浮尘,在永宁背后轻点两下。 “驱邪缚魅,束!” 永宁眼前一白,失去意识。 善谨真人扶住她,看她额间忽隐忽现的印记,轻叹了口气。 “作茧自缚罢了。” 绿荷上前扶着永宁,颇为感激的对那善谨真人微微颔首,“多谢国师……” 善谨真人亦颔首回礼,“姑娘客气,我不过是看娘娘身中邪术,顺便出手罢了。” 绿荷抬头,看见那少年眉心的印记闪着亮光,不似从前那般忽隐忽现了。 反而……更明亮清晰了些。 善谨真人浮尘一搭,“你先扶娘娘休息,陛下那里由我去说。” 绿荷点点头便扶着永宁离开,福禄擦了擦脸上的泪,跪了下去,“大恩大德,奴才们永世难忘。” 善谨真人将福禄扶起来,看到他的额头,愣了一下。 “福禄,不要与旁人起冲突,方可渡过劫难。” 福禄听的云里雾里,还没反应过来,善谨真人已经从眼前消失。 第217章 羽毛艳丽的灵鸟 景武帝在太和殿中养病,捂着心脏狠咳了几声,看殿中凭空出现的人,他无力的坐直身子。 “国师,好久不见。” 林禹微微躬身,“陛下。” “是我西凉国运又有问题了吗?” 林禹轻轻摇头,手在空中一抓,凭空变出一个娃娃,那娃娃背后还被人缝上了什么东西。 “贫道此次来只为了一事。”他上前将那娃娃放在他的书案上,“后宫之中有人行巫蛊之术,皇后娘娘也因此看到了已故的南楚太子。若非贫道来的及时,娘娘怕是已经被邪魅勾了魂魄。” 景武帝点点头,“此事孤王会命人去查。” “陛下不必费心。”善谨真人拂尘一挥,将自己从何处看到的巫蛊娃娃的场景献于他面前。 景武帝漠然看着那巫蛊娃娃在月嫔手中,她一次又一次的将红线缠绕到那娃娃身上,最后在那娃娃眼睛上点上两滴东西。 他也看到了永宁双目无神,固执的要去翻窗。 “齐光……你来接我了……” 她看到幻象时眼中的笑意刺痛了他的双眼,他垂下眼睑,“够了。” 善谨真人手一拂,那场景消失,微微躬身道:“陛下,死去的云诏南和那个未曾与娘娘碰面的娃娃已经成了她心中的执念,她怕是不想再在西凉待了。” “我知道。”景武帝无助的呢喃,“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可以与她解释了。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善谨真人怜悯的看着帝王无助的模样,他微微躬身,不再多劝,消失在原地。 永宁这一辈子就如同一只漂亮又会讨人喜欢的灵鸟,羽毛艳丽,也会看人眼色。 可惜她出生的那个笼子不大牢固,四处破败,主人护不住她。此时恰巧有一个能力强大之人说喜欢这只灵鸟,主人觉得他能护着那灵鸟,就拱手相让。 他以为灵鸟得到了庇佑,自己也得到了利处。 那灵鸟并不喜欢那个新的囚笼,途中看护的人对她温柔体贴,她想跟途中看护的人离开。 可到了新的囚笼,那新主人说:你若不听话,我就将我的东西要回来,你的旧主人就会因此丧命。 灵鸟不想让旧主人丧命,只能忍痛与所爱之人分离,乖巧的跳入那新的囚笼。日复一日,卑微谨慎的讨好着新主人。 新主人待她很好,也百般忍让,灵鸟动心之时,新囚笼又开始分崩瓦解,他说:有人想要你,你跟他走一段时间,等我修好了再接你回来。 小灵鸟很迷茫,却也听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主人护不住她就要把她拱手让人,也不明白为什么旧主人总要她忍着不适,一次又一次的讨好一个又一个的新主人。 等她回来,主人又有了新的宠物,再不会容许她调皮胡闹,她也因此越来越沉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艳丽的羽毛,豁然开朗。 原来他们争夺,无非就是因为自己羽毛艳丽又乖巧听话,会忍着屈辱讨他们喜欢罢了。 小灵鸟如今蜷缩在自己的房间,睫毛轻颤,听完绿荷说的话,苦涩的笑了笑,“巫蛊之术……我倒希望我被邪魅勾了去,也是解脱。” 她看了看窗外的斑驳树影,轻声问:“辰王殿下可在帝丘?” “奴婢听说这几日殿下奉命在点兵,大约要准备出征了。” 永宁自小产后第一次挺直了腰板,拿出了从前的仪态气度。 “替我更衣,我要见王爷。” 绿荷却惊惧的跪下,“娘娘,后妃私见亲王可是大罪……” 永宁抬手拂去脸上的泪,嘲讽的笑了笑,“我不私见,我要光明正大的见。” 永宁梳妆好,并没穿凤袍,也没戴诸多繁杂首饰,只一袭橙色衣裙,简单的挽了个发髻就去太和殿。 李溸远远瞧见永宁,立马为她打开了太和殿的门。 不用通报,大约是景武帝的令。 她到帝王面前不曾行礼,就这么看着他。 不等帝王笑意染上眼眸,永宁就冷冷开口:“让他们都下去。” 景武帝不明白为什么,却还是挥手让宫人们都下去。 等人走后,永宁单刀直入主题:“我要见谢辰星。” 景武帝沉了脸色,明显不高兴,“阿辰出征在即,恐怕不行。” 而下一瞬,永宁抽出袖中短刀抵在自己咽喉,不冷不淡的重复,“我要见谢辰星。” 她看出帝王的犹豫,冷笑一声,“不想让我死,强留我在西凉后宫却不肯偏袒我半分。谢云星,你的做派令我觉得恶心!” 她刻意梳妆打扮,红唇艳丽,眸似晨星,整个人如同一朵开的正盛的牡丹,令人移不开眼。 少年帝王的确怕她死,痛苦的闭上眼答应,“好,我去找他。” 第218章 叙旧 她在太和殿,就注定辰王不能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进来。 是以,在辰王翻窗而入时,永宁转身,眸中染泪楚楚可怜。 辰王看她眼中的泪愣了一下,“娘娘?” 毫无预兆,一阵香风扑入怀中,他下意识的抱住。 梦中的场景在此刻重叠,他有一瞬的恍惚,觉得她还是自己的妻子,理应在这一刻与自己撒娇嬉笑。 可怀中的人却拥紧了他,生怕他离开一样。 “怀远……我刚入宫时见过一只小白狗,它听话,乖巧。”她声音颤抖,在他怀中哭诉着自己曾遇到的那只狗,“梦中琛儿曾在梧桐树下说他做梦,梦到自己成了一只小狗,被人四处追打,只有我愿意弯下腰来给他吃食。琛儿八岁那年问我,若他成了一只小狗怎么办。” 辰王愣愣的听着她讲述着一切,想到的都是梦中那个温润乖巧的孩童。 “延思也有我们的记忆,他认出了那小白狗就是琛儿。可那小白狗在我去南楚时……被人杖杀了……” 他紧紧拥着她,像梦中一样安抚。 他就这么静静的拥着她,等她情绪平稳些,这才开口:“一场梦而已,都过去了。娘娘今日唤我来,所为何事?” 他尊称她娘娘,语气中却带了梦中一样的温柔。 永宁盯着他的眼睛,“怀远可是要出征了?去哪里?何时归?” “去往北漠,归期……未知。”他笑着用指腹为她擦去泪,声音温柔,“你知道的,我每次出征都不说归期。战场上的武将,指不定哪日就马革裹尸,我不想让你空等。” 他看她嘴一撇,又要哭出来,连忙为她理了理碎发,“安心在帝丘等我的捷报,捷报传回帝丘时,我便离归期不远了。” 永宁却在他的注视下缓缓跪下,眼神中多了几分令他陌生的哀求,“我来此,只想求怀远一件事。” “地板冷硬,起来说话。” 他想将她扶起来,她却不肯,无奈之下,他只能蹲下去与她平视。 “我想求怀远……去东离,杀了李氏父女!” 他却笑出了声,“这可是让我抗旨啊,娘娘。” 永宁秀眉一蹙,两行清泪落下,滴落在辰王手背,她抬手要褪外衣,“求殿下怜悯……” 辰王按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别过头,“娘娘,不必如此。” 他起来背过身,“在臣下心中,你永远是那个端庄温婉的子卿,而非西凉皇后。” 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端庄温婉的子卿,而非西凉皇后。 她也知自己如今与曾经的子卿有多大的差距,可他这一句话,犹如一支带着寒冰的利箭,射入她的灵魂,令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永宁跪在地上,泪如雨下,“对不起……我终是被折磨的没了曾经的良善。” 辰王眨了眨眼,转身将她扶起来,“娘娘,我知这非你所愿,没关系的。” 他一次次的为她擦去泪,“等从北漠回来,我就去离都,替你报仇。” 永宁泪眼蒙蒙,“多谢怀远……” 可下一瞬,她吐出一口鲜血,倒在了他怀里。 “娘娘!” 此时他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将永宁抱起来放在太和殿的床上,转身去叫景武帝。 李泽兰皱眉把脉,一次又一次。 景武帝在床边静静的等着,而他身后是衣襟染血的辰王。 辰王看着她苍白的脸,笑出了声,“若早知她会被折磨致此,我在和亲途中就该带着她远走高飞。” 景武帝只静默的看着那毫无血色的脸,听到辰王的话也只是微皱了皱眉头。 李泽兰收回手,从药箱中掏出小瓶子倒出给永宁喂下后回头冲着帝王拱手,“是北漠毒物,伏灵草。” 景武帝愣了一下,“伏灵草?” 辰王的注意力则是在北漠毒物四个字上,“北漠?” 李泽兰知道永宁两次被害,两次被挡,这次他实在不忍心,道:“娘娘曾有亲友护了她两命,如今亲友死的差不多了,那有伏灵草之人却并未得到应有的惩处。娘娘如今中伏灵草也没什么稀奇的,陛下不必如此惊讶。” 辰王则是上了脾气,“兄长,原来她不止一次中了那北漠女人的毒手,兄长却一再袒护凶手。” 景武帝亦有些不耐烦,“我那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兄长的道理就是在乱世推一个女人出去来保西凉平安?还是让她回来后一再的受委屈?” 永宁睁开眼,病殃殃的看向景武帝身后的辰王,她抬起手:“怀远……” 辰王瞪他一眼,将他撞开,走到永宁床边握住她的手,“你说,我听着。” 辰王进宫无人知晓,除去景武帝与李泽兰,屋中再无旁人。 永宁的情绪突然崩溃,嘴中吐出一口血,哭着喊:“若有机会,你替我杀了李氏,一定要杀了她!” 辰王握紧她的手,“好,等我回来,我就去替你报仇。” 第219章 是这样难受 她上了妆面,却遮不住满脸病容。 辰王用衣袖为她擦去脸上的鲜血,笑着安慰,“娘娘别怕,等你病好了,一定会听到你想听的消息的。” 她心里的那根线再也绷不住,当着三人的面,死死握住辰王的手,“怀远!” 景武帝背过身,不愿看那刺眼的一幕。 李泽兰也借口说要去拿药离开。 屋中只剩下了三人。 “别哭别哭,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辰王为永宁擦去眼泪,腰间的祥云平安符在三人都不曾注意时发出微弱的红光。 永宁哽咽道:“好,我在帝丘,等着你回来。” 他哄着永宁睡下,轻轻掰开了她紧握着自己的手。 路过景武帝身边时,他轻声道:“阿兄,若我回来,北漠那个女人还没死,臣弟可就带娘娘离开了。” 景武帝背在身后的拳头紧握,却压不住心下滔天的怒火。 辰王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瞥了一眼他握紧的双拳,道:“你知道的,名声那种鬼东西,臣弟从来不在乎。” 素来听话的弟弟离开大殿,屋中徒留景武帝与沉睡的永宁。 是,他当然知道。 自己这个弟弟不喜美色,爱美酒。 不在乎什么名声,只在乎百姓的安宁。 他手握重权,曾是景武帝在这世上最信赖的双翼,而今日因为一个女人,让他陡然觉得兵权在辰王手中是一种威胁。 辰王军过于强悍,曾是保卫西凉的铁垒,今日却成了悬在帝王脑袋上的利刃。 辰王若要反叛,朝中无人能敌, 景武帝不得不承认,西凉可以没有一个景武帝,但绝不能没有辰王。 若非他曾一时糊涂对辰王下手,南楚北漠便不敢暗中勾结意图瓜分西凉。 而永宁……也不必去南楚为质子,受尽屈辱。 他坐在她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伸出手想抚一抚,却怕吵醒她,然后再看见那双对自己充满厌恶的眼睛。 末了,他只是为她掖了掖被角。 “夫人,我们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夫人曾经嫌他其貌不扬,现世他自认这副皮囊无人能敌。 夫人也嫌他纠结犹豫,如今他也在努力的平衡一切。 夫人,只要你能撑到北漠灭国,一切我都可以与你解释。 永宁睁眼,眼前是陌生的帷帐,她动了动,发觉身边有人。 映入眼帘的是景武帝拿着奏折在看,明明貌似天人,永宁心中却并未起半分波澜,只有滔天的恨意与厌恶。 “醒了?想吃什么?” 永宁将头扭过去,不想理他。 “卿卿,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出去。” 她冷漠生疏的打断他的话,景武帝抿唇,他将一幅画放在永宁身边。 “这是云诏南给你的画,我还给你了。” “我不要了,拿走。” 那日就是因为他抢这幅画,才失手推了她,让她小产。 “卿卿,抱歉。” 他低沉的嗓音缓缓与她道歉,永宁终于有了些反应。 永宁转过来,起身揪着他的衣领,几近疯魔的瞪着他的双眼,“我说过,道歉没用,抱歉二字是这世上最没用的话!你若真的心有愧疚,杀了月氏!” 景武帝一双丹凤眼生的好看,他微皱眉头,颇有几分柔弱的握住永宁的手,拉着放在自己心口上,“卿卿,我不能杀她。” 他落下两滴泪,美的如同一个精美的娃娃突然会说话一样,“她下了毒,泽兰没研究出解药。那解药只有月氏才有,所以我不能杀她。” 他为她擦去泪,试图安抚永宁急躁的情绪,“我多次维护是受她所迫,实非我所愿。我本想等万事落定时再与你坦白,可我发觉你越来越恨我,如今我将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 永宁已经失了理智,一把甩开,“做出那么多事来伤我,如今又编谎话来骗我,恶心!” “不,我没有骗你,是真的。”景武帝想抱抱她,可她如炸了毛的猫,半分都靠近不得。 “你别碰我!”永宁挣扎之际看到他微微发红的右肩,狠狠按了下去。 景武帝吃痛松手,捂着胸口痛苦的呼吸。 “卿卿……” 他追逐永宁的脚步突然一软,竟是趴在了地上。 永宁漠然回头,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嘲讽,她扯了扯嘴角,朱唇轻启,“曾在月嫔挑拨离间之时,我也如今日这般卑微的求过你。” 她转过身离开,只留下一句:“可你从未回头。” 景武帝伏在地上,看着被人关上的殿门,愣了许久。 他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椅子上。 永宁说的是月嫔故意构陷永宁那日,她穿着薄纱,在寒冬里不顾脸面尊严追出来,不慎被绊倒,她伏在地上。 他突然笑出了声,“原来,是这样难受……” 第220章 怨恨 他抚上心口,那里隐隐作痛,一时不知究竟是毒性大,还是伤心多。 景武帝仿佛自那日在永宁面前摔了一跤后,突然又变回了她没去南楚时的模样。 细心体贴,温柔似水。 可永宁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笑眯眯的应承他了。 每次他来,屋中总会被永宁摔碎些东西。有时是名贵的茶盏,有时是玉簪玉佩。总归都是他从前赏赐给永宁的,昭示她恩宠的东西。 今日又是一地狼藉,景武帝垂眸,纤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神情。 “我不想见你,你走吧。” 他默默的弯腰,收拾着地上的茶杯碎片。 永宁见他如此卑微,心中并无波澜,反而开口相讥,“陛下身份尊贵,这等子事还是让下人来,免伤尊手。” 景武帝只捡着地上的碎片,声音低沉平缓,“你近来心绪不宁,若我没记错,过不一会儿你看我一言不发定会生气,会下来打我。” 他知道永宁每次都会摔东西,会有一地碎片,也不想让下人们看到她如此不好的一面,只能让人放个托盘在那里。 景武帝将碎片收拾好,用帕子擦手,这才抬眸看向她,“若我不收拾好,你会伤到的。” 永宁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极为讽刺,“这会儿怕伤到我了?那日你不顾情分推我那一下怎么就没想到会伤到我?命人把守殿门,将我的孩子活生生的拖死!” 景武帝沉默着低头,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如此无动于衷的模样终惹恼了她,永宁下床冲到他身边揪起他的衣领,恶狠狠的抬头瞪他,“我的孩子有机会活下来的,是你害死了他!” 他不敢与她怨恨的双眼对视,只能躲避她的视线。 胳膊上一痛,他闷哼一声,将永宁轻轻拥入怀里。 “若能撒气,便咬吧。”语气中尽是包容。 永宁并没有因他这句话松口,甚至都没减小力气,直到口中有了血腥味,她才罢休。 刚一抬头,看见景武帝狭长妩媚的双眼含情脉脉的望着自己,他低下头,“气消了?” 永宁又狠狠咬上另一个地方。 景武帝垂眸看着她的狠劲儿,轻吻上她的额头,“对不起。” 永宁多日来的刺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射向景武帝,她抓起一旁的杯盏,狠狠摔在地上崩溃大哭。 “凭什么自我懂事以来我就处处受委屈!凭什么每次家国有难,都要把我一个女子推出去挡灾,你们让我觉得我就是一只会讨人欢喜的蝶,一只鸟,如同一个物件儿一样被人送来送去。到哪里都不能做我的安身之处!” 永宁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低头与自己对视,两行清泪划入脖间,她哭着道:“若我嫁的是谢怀远,我绝不会有如此苦的命!” 这句话狠狠伤到了景武帝,他握住她的手,“你在怨我……” “是!我就是在怨你!怨你让我与所爱之人生离,怨你言而无信撤兵,更怨你听信旁人谗言与我心生龃龉,还怨你将我送去南楚为质子!” 她哭着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嫁于你,你却将我拱手让人,你可是我的夫君啊……你就把我当做物件儿一样送给旁人。我在南楚为了活命,为了逃离暗牢那永无天日的地方,我屈身云诏南。我是不该爱上他,也不该有身孕。可那是我想的吗?” “我回来后有多少人背地里骂我水性杨花,骂我不知羞耻,骂我东离的礼法都是摆设,说我作为东离的国公主却不知何为廉耻。连同我那个孩子,也一同被骂是野种。” 她红着眼眶质问,“我不怨你,难道还要感谢你吗?” 景武帝被她连连逼问的无从开口,他想拥住她,永宁却不肯。 他知自己罪孽深重,眼下只想好好哄哄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她面前。 “卿卿你看,这是西洋镜,比铜镜看的更清楚些,我想你应当喜……” 话没说完,永宁就将那镜子夺过摔在地上。 她转身上塌,毫无留恋,也不看他。 景武帝愣愣的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镜子,永宁方才摔镜的动作与自己的妻子渐渐重合在一起。 他只沉默着弯腰,一点一点的将碎镜捡起来。 永宁不愿理他,抱着双膝蜷缩在床上,紧紧护着自己手中的海棠簪子。 屋中很安静,只有镜片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永宁一直盯着一个地方,直到眼睛干涩,景武帝端了个东西过来。 她无意间瞥了一眼,愣愣的抬头,对上了景武帝充满笑意的双眼。 “卿卿你看,碎镜虽不能重圆,却可以另一种方式惊艳旁人。” 第221章 不管如何都无我 那托盘中,是以碎镜拼成的一只蝴蝶,展翅而飞,栩栩如生。 那镜中倒映着数个景武帝的笑容,永宁推了推,不想看。 景武帝却坐在她床边,将那托盘放在他双膝上,“我知你在气头上,摔镜子也是一时冲动。这镜子现在虽不能照人了,若能搏卿卿一笑,也不算浪费。卿卿看一看嘛。” 她不肯抬头,景武帝就将那东西递到她眼前。 永宁方才瞥了一眼,只知那是他用自己摔碎的碎片拼成的蝶。而如今近看,发现那镜片上有些未擦净的痕迹。 她看向那纤长的手,他似有察觉,悄悄将手指往托盘下藏了藏。 永宁终于肯抬头,少年帝王笑意殷切,唇红齿白,“不碍事的。” 她敛了眼眸,不再看他,“害了我族人,又杀了我的孩子,你的苦肉计对我没用的。” 景武帝的笑意渐渐隐了下去,讪讪的收回那只破碎的蝴蝶。 “我没有用苦肉计。” 她抱紧自己,如此无助,“那日在坤宁宫我也这样说,我没有用苦肉计,可你仍不开门。” 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让她不敢回想,她痛苦的闭上眼,“我答应父皇来和亲就是个错误。” 她哭出声,“若东离国灭是定局,我死也不会来和亲。起码我在国破时可与家人在一起,亦不会像如今这般次次下贱,以姿色侍人。” 她从前每次哭都不敢太大声,自小接受的教养让她事事含蓄,可自从她在坤宁宫小产,仿佛再也不顾忌什么了,每次都哭到声音嘶哑才肯作罢。 “卿卿,对不起。” 她哭的颤抖,景武帝也红了眼眶。 少年帝王心怀愧疚,意图弥补,却也知二人早已生了隔阂,难以再重修于好。 他也不再管月嫔对他的多次威胁,固执的每日都陪在永宁身边。 他深知二人早已回不去,所以他想留下来多看一看她的模样,好坏都行。 这日他站在屏风处,看着坐在窗边的少女,她淡粉色衣裙铺开,如同一朵娇花绽放。 她手中的话本子随意的拿着,仰头望着窗外,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她只那么呆呆的望着。 她许久没有如此恬静过了,每次他来,不是半疯就是几近崩溃的哭泣。 他站在她的屏风处看了许久,她似是觉得累了,转过头看到景武帝,她秀眉一皱,话本子下一刻就冲着他的脸飞了过来。 他不躲不闪,任由那书砸在自己脸上。 “滚出去。” 景武帝弯腰捡起来随意翻了翻,发现里面的故事是关于一个亡国公主和别国王爷的。 “亡国公主,异国王爷。”他轻念了两句,将书合上,“有时我觉得你爱着阿辰,有时又觉得你心里有云诏南。不管如何,都不会有我。” 她垂下眼帘,不悲不喜,端出她在东离学的仪态,“我如此悲苦,一切都因你而起。” “可云诏南也曾将你扔到暗牢不管不问,任由你与鼠虫作伴。” 她抬起头,嘴唇竟毫无血色,“你为了让我嫁于你,以兵权要挟我父皇。他为了让我屈身,将我扔入暗牢折磨。你们很像,却又有所不同。” 永宁手中始终攥着那金簪,她莞尔一笑,“你会为了江山将我推出去,会为了一己私欲将我永囚于此,云诏南却不会。亡国之际明明可以弃我而保江山,可他没有。他知无法保住南楚,就都想带我回东离看一眼,甚至想送我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给我想要的自由。” 景武帝好看的眉眼黯然一瞬,满是惋惜,“他如此做无非就是因为你那时有了他的骨肉。若你生下男儿,他余下的部曲便会想方设法的助那孩童东山再起。若生下女儿,用心培养几年成为杀手刺客亦有可能。卿卿,别再天真了。” 永宁却擦去泪水,倔强不肯低头,“谢云星,在感情上活人是永远斗不过死人的。” 景武帝愣了一瞬,转而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 活人会变,但死人不会。 云诏南死在了最爱她的那一年,是永宁对他印象最好的时候。 可自己变了,变的不再对她百般维护,也不再似从前纵容。 永宁觉得脑袋发沉,晕晕乎乎的,她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冷眼瞧着迷茫无措的帝王。 这时李溸却带了一个人过来,那人的双眼妩媚狭长,与景武帝如出一辙。 “子卿!” 永宁盯着她看了许久,不可置信的起身,“如烟?” 她哭着上前抱住永宁,“子卿,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劝走陈瑾妃,对不起……” 第222章 人头 谢如烟抱紧永宁,多日来的委屈在永宁怀中喷涌而出。 李氏父女屠宫前她就被景武帝的人带了出来,景武帝的人做事雷厉风行,她试图劝解陈瑾妃与自己一同离开。 可那位端庄的妇人只含笑看着宫中的那棵梧桐树说:“我不能走,我要等子卿回来。我的女儿会回来的,她会在这树下看我的。” 谢如烟甚至强拉硬拽,她就是不肯走,一直说她要等子卿回来。 后来,后来宁远侯打到宫中。陈瑾妃为保名节,在那棵梧桐树上上吊自尽了。 永宁听到这儿,早已泣不成声。 “母妃……”她冲着东方跪下叩首,“孩儿不孝,未能送母妃最后一程……” 李溸身后的宫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盒子,血红的木盒,格外扎眼。 景武帝指了指,“东离使者今日才送来的,说是你父皇给你留的物件儿。” 永宁起身,看着那红的刺眼的木盒。不知为何,总是下不去手。 她挣扎许久,战胜了心中的恐惧,颤颤巍巍的打开木盒,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盒中的东西让她下意识的捂住了嘴,险些吐了出来。 那是一颗人头,眉目清秀,鼻梁高挺,俨然是一个美髯公。 这样貌永宁再熟悉不过,她崩溃的跪在地上,“父皇!” 景武帝也被狠狠震住,不可置信的上前查看。 圣宁帝的脖子上带有已经干涸的血迹,许是路途遥远,已经微微有些腐烂,青灰的人脸双目紧闭,再没了生前的英气。 正震惊之时,景武帝觉得自己的衣角被人狠狠扯了扯,他低头。 永宁红着眼眶,哀求的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你替我杀了李氏父女,我求你替我杀了他们!” 景武帝想扶她起来,她却一直跪在地上,“你替我杀了他们,我求求你。” 谢如烟从震惊中回过神,上来扶永宁,“子卿快起来,我知你心急,可如今辰王已经出征半年之久,等过上一段时间,等他从北漠回来,再商议收东离。” “又要我等,又要我等……”她红着眼框揪住景武帝的衣角不放,“西凉危难时你说让我等你接我回来。我回来了受尽委屈,你说等万事落定再与我解释。我等……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景武帝知她倔强,只要她不肯起,谁也拗不过,只能一撩衣袍。 就在永宁以为他要充耳不闻,心中苦笑时。他跪在了自己面前,塌下腰与自己平视,轻轻的握住她的肩膀,眼神柔和的盯着她,“卿卿,听话,宁远侯父女不值一提,西凉随时可以捏死他们。等阿辰收了北漠,我就下令让他去收服东离杀了李氏父女,为你报仇,好不好?” 永宁哭着摇头,“你骗我,你总是拿话骗我。你从不会对我偏心,从来不会!如今所说一切,不过是以为我心绪不宁,拿来哄我的!” 她还要控诉,却觉得喉咙一甜,咳出一滩血。 景武帝惊慌失措,连忙唤:“李溸,快寻李泽兰!” 永宁看着手心的血,也是一怔。 太子给她的伏灵草她只用了一点点,半年前都已经发作,李泽兰也已经解了毒,今日吐血,又是为何? 永宁觉得力气一点一点被抽离,她想挣扎,却无从下手,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令她挫败,只能倒在景武帝怀中。 “子卿……”谢如烟看永宁眼睛睁得越来越小,生怕她睡过去,连连唤她的名字。 永宁此时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知道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子卿…… 她无力的笑了笑。 好久没听到这两个字了。 世人都看轻女子,女子多是夫家的点缀,哪怕香消玉殒,也难留全名于墓碑上。 永宁这一辈子诸多身份,诸多头衔。样样尊贵,样样令人羡慕。 永宁公主,宁国公主,宁妃娘娘,贵妃娘娘,乃至如今的皇后娘娘。 她许久没听人唤她的名字了。 “子卿,别睡,等医士看过了再闭眼,好不好?”谢如烟握住永宁的手,试图将她迷蒙的意识拉回现实。 “子卿,你不能睡!你还有仇没报,难道你不想等到李氏父母身亡的消息了吗?” 这声音好遥远,对永宁来说仿佛来自天边。 她听到“报仇”,“李氏父女身亡”等字眼,微清醒了些。 低眸看着谢如烟白皙柔嫩的手紧紧握着自己,她无力的笑了笑,“如烟,你的手好暖,我的是冰冷的。” 她感觉有温热液体滴到脸上,微抬头,看到泪流满面的景武帝,扯着嘴角道:“我们二人的手,诚如我们之间命运的差距一样。” 谢如烟的手温暖,她是西凉先皇之女,景武帝的亲姐姐。幼时被人送到花楼,花楼妈妈宠着她娇惯她,不让她接客,始终做个艺妓。 长大些被景武帝寻到,留到宫中做了个舞姬,不会有任何男人敢染指。 第223章 都没有 再后来,帝王无法与一个舞姬相认,却又想给她荣华富贵,就封她做郡主,让她去东离为妃。和亲听起来可怜,可她身后确是景武帝和整个西凉为她撑腰,任何人都不敢欺辱她半分。 可永宁不同。 她自幼远离生母,任人欺辱。有个公主的名头,却没有公主的威风。若非有福禄几人忠心护着,她早就死在了寒冬夜晚。 同样是和亲,永宁却受尽屈辱,仿佛这世间命道的不公都让她一人承受了。 景武帝的泪止不住,永宁的血也一直在往外流。 他为她擦血的手都在颤抖,“别说了,别说了……等李泽兰来了,让他给你看一看,没关系的,你不会有事的……” 永宁却笑了,露出满口血红的牙齿,她抬头倚在他的胳膊上,“你不爱我,却很怕我死。” 景武帝连连摇头,泪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永宁脸上,“不……我很爱你,只是我做的不对……” 永宁颤抖着声音道:“我时常怨恨命运为何待我如此不公。我明明善待了许多人,也牺牲自己救了许多人。可我的命道始终如同一盘死棋,令我无论如何也跳不出去。” 景武帝哭着为她擦血,却怎么也擦不净,“别说了……别说了……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固执的要她回到自己身边,却一手酿成了她如此悲苦的命运。 李泽兰匆匆赶来,看到如此混乱的场面也来不及说什么,跪下给永宁诊脉。 景武帝在为她擦血,他也泪流满面,全然没了帝王该有的威严。 谢如烟看永宁这模样,她也难过。 永宁走时还是端庄温婉的小姑娘,如今她也才刚二十出头。不过五年时间,怎么就将那么端庄的姑娘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李泽兰收回手,面色凝重,“娘娘中了许多的毒,这些毒蛰伏了许久。今日娘娘应当受了刺激,又急火攻心,致使这些毒性……一并发作了。” 景武帝慌乱的抬起头握住他的手,“你救救她……” 他轻摇了摇头,“这些毒互相纠缠,在娘娘体内如同缠在一起的线团,稍有不慎,娘娘即刻便会丧命。” “不,她不能死,我不会让她死的。”景武帝紧紧拥住永宁,不肯撒手。 永宁却无力的笑了一下,“若我能被救回来,陛下又该如何呢?” 又该如何? “自是好好待你,再不让你受委屈了。” 永宁冷冷盯着他,“半年前我中过一次伏灵草,陛下可曾查出真凶?” 景武帝愣住。 “可曾惩治真凶?” 他没有惩治真凶,故而面对着她的质问,他只能握住她的手沉默。 “那我中蛊,陛下可曾惩治过真凶半分?” 都没有。 永宁看着他,忽而觉得他脸上的泪是那般可笑。 她眼神下移,看到了他因哽咽而不断滑动的喉结,轻声道:“我几次三番遭遇毒手,真凶是谁你我心知肚明,可你从未惩治,故而她才如此胆大妄为。” 永宁突然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也很抖。永宁也知道他很怕自己死,无力的笑了笑,“若没救,便算了吧。” 景武帝连连摇头,他鼻尖的泪滴落到永宁的衣领,阴湿了一点,娇嫩的淡粉色变的深了些。 “不,我不会让你死的。” 景武帝拥紧了她,觉得喉咙一甜,也吐出一口鲜血。 谢如烟吓了一跳,用帕子给这个擦擦,给那个擦擦,忙不过来。 李溸早已让别的宫女太监都出去了,连同那装着圣宁帝头颅的盒子。 谢如烟看景武帝要倒,连忙把永宁拽到自己怀里,看景武帝倒在李溸身上,难受的喊:“哎呦你们这一个两个的都干什么呀,你吐血他也吐,嫌命太长了不是!” 谢如烟将永宁扶起来,放到床上。李溸则将景武帝扶到椅子上,李泽兰为他诊脉。 谢如烟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为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小丫头别急,天下能人千千万万,一定会有人能治好你的。” 永宁却轻摇了摇头,“不……我不想再……” 谢如烟娇嗔的瞪了她一眼,温声道:“糊涂了不是?你要活下去,要等到辰王收服北漠,届时陛下才能理直气壮的杀了月氏。北漠收服后,天下除去一些零碎小国,便只剩下东离了。于我西凉而言,将东离收入囊中不过是迟早的事。” 她轻声安抚永宁:“所以,你要好好活着,要等到仇人的人头落地。” 景武帝那边已经把完了脉,李泽兰正在给二人找药,李溸已经出去找景武帝要的东西了。 第224章 丢了 寒风凌冽,大雪纷飞,辰王拢紧了身上的大氅,多日来的征战令他疲倦不堪,风雪将他的面容吹的又硬朗了几分,许久没有打理面容,脸上已经冒出了许多胡茬。 他在营帐中看地形图,腰间的祥云平安符忽然毫无预兆的断裂,摔在地上。 辰王愣了一下,捡起来,看那红绳断裂整齐,很像是有人剪断的,可他日日随身佩戴,不可能给任何人,更不可能有人能剪断。 “子卿……” 他叹了口气,拿出一个锦盒,将平安符轻轻放入,看那断裂的红绳,利落的拿起随身佩戴的短刀将红绳割下,绑在自己手腕上。 西凉王军攻打北漠,势如破竹,直逼北漠末月城,北漠天启帝也交过降书,可辰王奉了景武帝的密令。 只准进攻,不准招降。 景武帝铁了心要让这世上再无北漠皇族,只有西凉北部。 他起初不理解为何皇兄如此固执,也不理解皇兄为何受制于一个女人。 后来他出征前夜,景武帝密诏他入宫,说他身中北漠皇室密毒,唯有北漠皇室才知解药,月氏以此胁迫他的恩宠,更胁迫他冷落永宁。 兄长想挣开这禁锢,所以他密令自己点将出征,收服北漠。 北漠皇族人数众多,等他们沦为阶下囚,总有软骨头愿意说出解毒的方法以求活命,届时皇兄便不用受人掣肘。 辰王垂下眼去看那已经微有些褪色的红绳。 她也不用受那么多委屈了。 寒风吹进营帐,他将锦盒合上,认真看北漠地形图。 就快好了,子卿。 等我打到末月城,我就去东离替你报仇。 而等他真的逼近末月城时,林煜却告知他永宁病重的消息。 “娘娘病重?因何?” 林煜道:“月氏下的手,百毒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娘娘又急火攻心,这才病重。泽兰束手无策,陛下在各地……张贴了悬赏。” 万两黄金以求名医。 万两黄金求的不是名医,是永宁的命。 二人都沉默了许久,他们心里都清楚,李泽兰都束手无策的毒,天下便没有第二个人能救得了她了。 “那娘娘为何会急火攻心?” 林煜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告诉了他:“东离宁远侯将吾皇头颅割下送去了西凉,陛下以为是吾皇给女儿的礼物便也没看,娘娘这才……” 所以,永宁是第一个看到她父亲头颅的人? 辰王皱眉,翻身上马,“明日不去末月城了,收了天启帝的降书。传捷报回帝丘,王军大胜,天启帝愿降,北漠自此为我朝附属。” 他想了一下,又道:“等等,给天启帝开一个条件,让他交出一个知道北漠皇族密毒解药的人。否则本王便不收降书,只取末月城。” 永宁缠绵病榻,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绿荷福禄在旁不断的擦泪。 她握住了绿荷喂药的手,笑着道:“等我死后,你们离开吧。宫里太多拘束,也太压抑,不自由。” 绿荷却哭着摇头,“公主若身亡,奴婢绝不苟活……” 永宁为她擦去脸上的泪,心中酸涩,“你们护了我一辈子,我却什么都没给你们,实在愧疚。” 她想将江湖令给绿荷,却突然发现枕下空空。 江湖令没了。 永宁沉下心细想了想,知道了是谁。 这坤宁宫如今被景武帝的人围得铁桶一般,除去他,谁都进不来。 永宁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拿走江湖令,无非是因为他怕自己离开。 她笑了一下,“幼稚。” 如今她性命垂危,就算没有江湖令,他也留不住她的。 绿荷却满眼心疼,“公主不愿离开,是否也是因为奴婢与福禄?” 福禄站在不远处,闻言也是抬头看着永宁。 她摇了摇头,“不是。” 绿荷却哭着抱住她,“奴婢知道,公主不走,是怕奴婢们被陛下折磨。” 永宁轻拍她的背,无力的笑了笑。 没想到,绿荷居然能猜到。 她在这世上如今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只留下了福禄绿荷。 她想走,想摔了江湖令去东离。 可她不能。 福禄绿荷在此,她若一走了之,他们不会有好下场。尤其是月氏还在这西凉后宫,永宁若走了,他们定会被月氏寻由头折磨。 “对不起……公主,对不起……”绿荷哭的几欲昏厥,“是奴婢们连累了你……” “你们从未连累我,若非有你们,我连东离都出不来,估计早就死在了某个冬日的夜晚。”永宁也哽咽,“可你们跟着我却收紧苦楚,我实在愧疚……” 景武帝刚进来就看到主仆二人抱头痛哭,他捂了捂心脏,脸上也是毫无血色。 自从辰王攻打北漠消息传开,月氏便停了解药,如今他命人将月氏囚禁,她生下的那个男儿也放在了谢如烟身边将养。 第225章 快意 这段时日太子时常想来看望永宁,却被景武帝拒绝了。 永宁这副将死的模样,谁见了都得吓一跳,更别说一个孩童了。 景武帝站在屏风处等主仆二人哭完才上前,他坐在永宁床边,细心为她掖了掖被角。 “天气渐冷了,过两日我让人添些炭盆来。” 永宁苦笑一声,“我整日待在这屋中,天冷了竟也无法察觉了。” 景武帝心中难过,握住她的手,“你要生辰了,想要什么东西吗?” “我想要月氏的命,你给吗?” 景武帝静默片刻,永宁冷笑一声,正欲讥讽,他却开了口:“好,你下床收拾收拾。等穿戴整齐,再随我来。” 永宁明显没想到他会答应,撑起身子起来,“此话当真?” 景武帝轻轻点了点头,他除了脸色苍白了些,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绿荷得了令,立马来给永宁梳妆。她动作快,半炷香的时辰就帮永宁收拾妥帖了。 永宁微微福身,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景武帝礼数周全,有尊卑观念。 她轻唤:“陛下。” 景武帝压抑的咳了一声,握住她的手,“走吧。” 他的手在往日都是暖呼呼的,唯有今日,竟比永宁的手还冷上几分。 她微微抬头,看那威严的身影,却不知为何,觉得他瘦弱了许多。 坤宁宫到储秀宫不算太远,他却与永宁携手坐上了帝辇。 他平日见永宁,她都没好脸色的驱赶,他便也待不了多久。 可就这么断的路,他一直压抑着咳嗽声。 永宁微微侧首去看,他咳一声,脸色便苍白一分。 “陛下病了?” 景武帝咳着摇头,竟是半天缓不过劲儿。 “陛下平日多注意龙体安康。”永宁只不咸不淡的道了一句。 帝王苍白着脸无力的笑了笑,眼中竟闪出点点泪光,“你能有这片刻关心,我也是高兴的。” 永宁抿唇不再搭话。 她本就是敷衍两句,他竟这般开心。 察觉她态度冷淡,帝王的笑容也渐渐隐了下去,只握紧了她的手。 等到了储秀宫,李溸亲自将门打开,一股霉气扑面而来。 景武帝带的还有侍卫在二人身侧,刚一开门,就有一个面容可怖的妇人冲了出来。 “离子卿!是你这个小贱人!” 月氏头发乱糟糟,脸上不知是泥灰还是什么,难闻的要命,张牙舞爪的冲着永宁扑了过来。 景武帝抬手将永宁护在怀里,此番微小的动作竟也能让他咳得停不下来。 侍卫将月氏压住,不让她动弹半分,她目光如蛇一般缠在永宁身上,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口中发出阵阵嘶哑难听的诅咒辱骂:“小贱人,那日小产怎么没让你一尸两命!” 永宁冷笑一声,挺直腰板从景武帝怀中出来,她微抬下颌,居高临下的蔑视着她这狼狈模样,红唇轻启:“小产又如何,无嗣又如何?如今在后位上稳坐的,依旧是本宫。” 她蹲下身,掐住月氏的双颊,“你枉费心机,对本宫下手,可你并没有得到你想要的。无论是帝王真心,还是后位尊荣,那都是本宫的。” 月氏最在意的就是这两样,可偏偏,这两样都在永宁那里,她用尽手段也抢不过来,她恨的发疯,侍卫用了力才没能让她挣脱。 听得声声压抑的轻咳,月氏抬头,看到面色苍白的帝王,得意的笑了出来,“你有他真心又如何?一个将死之人,他要爱你便爱,我不稀罕!等到了阴曹地府,我自有的是手段争过你!” 永宁拔下头上的金簪,掐紧了她的脸蛋。 “好啊!地府有我东离皇族,他们自会佑护我。我看谁争得过谁!” 永宁用尖端对准了她的脸颊,不曾犹豫,狠狠的划了下去。亲眼看着那金簪划开皮肉,流出汩汩鲜血。 月氏惊恐的眼神,凄惨的尖叫,对永宁来说如同兴奋剂,她手中力道更重。 “啊——” 狠狠几下划下去,看她皮开肉绽的脸,永宁直起了身子,眼神中充满了快意。 侍卫看她挣扎力度微弱,便也松开了她。 月氏双手颤抖,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她想去摸自己的脸,却不敢下手。 “我的脸……我的脸……啊——” 永宁转身冲着景武帝伸出手,“短刀,我知道你随身带着的。” 景武帝看她眼中的亮光,知道她此时很开心,便也从袖中将短刀给她。 “这刀尖锐的狠,别伤着自己了。” 永宁唯一点头,转身就按住月氏,掐住她的双颊迫使她张开嘴。 月氏自然满眼惊恐,不停挣扎,“放开我!谢云星,你还没有解药,寿命只余一年,你岂敢杀我!” 永宁不听她的话,对一旁的侍卫道:“按住她!” 第226章 抗旨 侍卫都听令于景武帝,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帝王,看他点头,这才去帮永宁按住月氏。 永宁骑坐在月氏身上,她双手被侍卫按住动弹不得,永宁满意的看着她血肉模糊的脸,抽出短刀在她唇上游离。 “交出解药,否则本宫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月氏却惊恐的盯着永宁,口中不示弱,“不,你自幼受皇室教导,定不会愿意背上一个毒妇的骂名!” 永宁却笑出了声,用短刀将她的唇划了一个口子,“毒妇?本宫去南楚的那段时间,这世间对一个女人最恶毒的谩骂我都听过了,我还怕区区毒妇二字?” 月氏疼的额头出了细汗,不敢再激永宁。 永宁将短刀猛地横在她脖子上,目光狠毒,“说!如何解毒!” 谁知月氏却抬起头,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杀了我,都别活!” 永宁也懒得跟她废话,揪了她的舌头,干净利落的割了下来。 她从月氏身上起来,冷眼看着奄奄一息的人,漠然的将手中的舌头丢在她身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 地上的血迹越来越多,永宁淡粉色的衣裙有几处变成了深红,她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率先出了储秀宫。 她听的几声鸟啼,抬头看到了成群结队的鸟儿向南飞。 多日来,她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不掺杂目的的笑容。 “慈安阿姐,桃夭,子卿报仇了。” 月氏流了那么多血,整张脸面目全非,还没了舌头。景武帝定也不许人为她医治,月氏已经活不成了。 永宁还没高兴多久,就见李溸匆匆忙忙的进去,永宁零零散散的听到了一些字眼。 北漠……捷报……辰王……降书……带兵……东离……抗旨。 只这几个零零散散的字,让永宁心里一颤。 刚一回头,对上了景武帝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他忽然望着自己笑了,“北漠捷报传来,阿辰抗了旨,私自收了北漠降书。他带兵去往东离,对东离开战了。” 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带兵在外抗旨不遵可是大忌。 景武帝却笑眯眯的与她讲? “应当是你病重的消息传到了他那里,他想为你解开心结,这才抗旨去为你报仇。”景武帝轻咳一声,笑着道:“我不怪他的,你别慌了。” 永宁为他看出自己的慌乱而尴尬,垂下头不敢去看他。 他将永宁轻轻拥到怀里,“我活不长了,别想着跑了,留下陪陪我吧。” 永宁轻哼一声,“江湖令你都已经拿走了,我还能怎么走?” 他的力度稍大了些,不舍的在她发顶蹭了蹭,“给我机会弥补吧,在我最后的时间里。” 永宁笑着应声,“好啊。” 心里却道:不可能了。 你害了我兄长母妃,还有两个孩子。我怎么可能心无芥蒂的再与你呆在一处? 景武帝也不信她,笑着道:“小骗子,惯会哄人。” 永宁笑着看他,不答话。 他望着她笑意不达眼底,突然道:“若你嫁的是阿辰,是不是就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自然。”她想也不想就答。 景武帝苦笑一声,那种心脏刺痛的感觉又来了,真是难受。 “好,等阿辰回来,我将你还给他。” 永宁却漠然的拂开了他的手,“我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被折磨的没了曾经的良善。曾我最想要而不可得的东西,你如今才愿给我,可我却要不得了。” 她笑着道:“年少不可得,困我一生。得而不被惜,伤我一世。” 她低下头,将怀中那个用手帕包裹的东西打开展现在他眼前,里面是他的玉笄,曾被永宁摔碎,他又送来了一个新的。 可如今那根玉笄微有裂痕,却并未断开,永宁道:“云郎,有个东西叫物兆。” 云诏南即将身死时她的发簪毫无预兆的从她发间掉落。 永宁病重时辰王腰间的平安符毫无预兆的突然断裂。 这些都是物兆。 “这玉笄就如同我们二人,虽未断,却已经有了裂痕。再如何看,也不及完整时好看。” 景武帝觉得口中苦涩,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永宁将玉笄交给他,“这本是你的东西,我还给你。” 景武帝看她淡然的双眼,问:“若李氏父女身亡,你会如何?” 永宁笑了笑,“我这副身子也活不长了,我想……回东离看一看,落叶归根,我想回家。” 她已经有五六年没有回家了。 走时没能与兄长和母妃好好道别,是她一生的遗憾。 甚至在梦中,她还总能看到兄长在东宫孤身一人喝着闷酒,手中还拿着答应她去放的纸鸢。 第227章 他与妻子 对于兄长,她常觉得亏欠。 若她离开时与阿兄去放了纸鸢,阿兄是不是就不会如此难过了。 “那等阿辰收服东离,我带你回离都看一看。” 永宁望向他,轻笑一声,“陛下,你我的这副身子,谁比谁活得长还不一定呢。” 他如今稍有风吹就咳嗽连连,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永宁这段日子经他与绿荷悉心照料,俏脸上反而有了几分红润。 他一双丹凤眼亮光闪闪,楚楚可怜,“卿卿,对不起,是我欠你太多太多。” 永宁跟他一同坐在坤宁宫,她第一次没有对他针锋相对,笑着道:“你总唤我卿卿,可我是离子卿,而非宁卿。” 景武帝却摇了摇头,“我的妻子也不叫宁卿。” 永宁疑惑的望着他。 “我的妻子出身商贾,她是她父母晚年得女,所以异常娇宠。性子也与她兄长颇有些相似,爱玩闹,天不怕地不怕。”他轻咳了一声,缓了缓才继续道:“我那时是陈郡谢氏的嫡公子,我家那一房却因曾祖父亡故而渐渐没落,便沦落到与她家成邻居的地步。” 商户之女与世家大族的嫡公子,这二人身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他们又是如何成亲的?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景武帝笑着道:“商户之女与世家公子万无可能在一起的,对吧?” 永宁实诚的点了点头。 景武帝接着道:“她大兄很早就入了伍,一走就是三四年,半点消息都没传来。那时母亲生下了我,两年后隔壁院子生下了一个女郎。父亲不能眼看着我们谢氏再如此消沉,便赌了一把,将我与隔壁院子的女郎定了娃娃亲。” 永宁出身皇室,对于这种联姻一事倒也知道一二。 世家大族没落若还留了个名声,自然是想东山再起。若后代没有从军或科举成名的,便只能与当朝新贵联姻,以此来一点一点的借着姻亲的势力往上爬。 这法子虽说不大磊落,却也是没落家族唯一的出路了。 而那姑娘的大兄一走就是五六年没有音信,要么是成了将领,不准外出递信。要么是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但若战死,朝廷会发抚恤金下来,但他们家并没有收到抚恤金,所以谢家人就是赌了一把,赌那姑娘的大兄成了将领。 “隔壁院子的姑娘自小就如玉娃娃一样可爱,性子又活泼,父亲是很喜欢她的。但母亲出身颍川陈氏,最是瞧不上商贾之女,便对这个未来儿妇并不待见。后来父亲病故,我大了些便去科举。高中状元,得进翰林院,陛下在都城赐我府邸,母亲便想法子让我摆脱宁氏。” 说起她的性子时,景武帝眼中的点点笑意令人无法忽视,说到母亲让他摆脱那女郎,他又苦涩的笑了笑。 “母亲甚至想让我在都城先与那清河崔氏之女成亲以此来摆脱宁氏。谁知半年后朝廷有位新贵凯旋,那人正是她的大兄。她大兄守了孤城,将伤亡减至最低击退了敌军,撑到了朝廷援军到来。陛下念其功勋,封了个四品城门校尉,也在都城赐了官邸。” 这二人命运还真是纠缠不休,他高中状元进了都城,她大兄便也得了功勋受帝王赏识。 “我们的亲事便也瞒不住,母亲只能硬着头皮将宁氏迎进门来。”他口中苦涩,难受至极,“母亲瞧不上商贾出身的宁氏,婚后便多有磋磨,更是在三年后便以无后为由头强按着我纳了清河崔氏的庶女。” “卿卿不是她的名字,是我们那时对夫人的称呼。”他笑起来,“她叫宁甯,寓意着平静安宁。” 平静,安宁。 她们是如此之像,名字中都包含着父辈们对她们的期望。 可往往事不尽人意,她们的命道与父辈们的意愿反道而行。 “他们都不记得我夫人的名字,听我唤她甯卿,便以为她叫宁卿。”他笑着道。 永宁却为那女子觉得悲哀。 女子一辈子都是男子的附属品,哪怕是香消玉殒,墓碑上也只会留下夫家与母家的姓氏,不会有她的名字。 世人听他唤她甯卿,便误以为她叫宁卿。 景武帝握住她的手,“我错了,不该将你当做卿卿的替身,也不该那么执着的要你留在我身边。若你没有因我的固执留在宫中,便也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永宁忽然笑了,反握住他的手,多日来的心结解开,“陛下可还记得我刚到西凉时有段时间昏迷不醒?” 景武帝乖乖点头,“记得的。” 第228章 我们不要再见了 “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场很真实的梦,梦中的东离并没有宁远侯虎视眈眈,也无需向西凉借兵。只在那一年宫宴,我与辰王殿下一见钟情,他向我父皇求娶为他的辰王妃。我嫁给了他,我们的一生过的很平淡,也很幸福。” 景武帝愣愣的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安静的陪着她。 “后来我醒来你便封我为妃,丝毫不给王爷说话的机会,我那时也知我的命运已经定格,便也不再挣扎什么。为了让你助我父兄夺权,我也曾谄媚讨好。”她眼睛亮亮的,闪了泪光,“可我仍未能得偿所愿。” 他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别哭,慢慢说。” 他心中充满歉意,也知自己造成的这一切早已无法挽回,只能轻柔的为她擦着泪。 “醒来后王爷负伤,陛下可还记得你与我说辰王府的那棵梧桐树?” 他点点头,他记得永宁第一次去辰王府时站在那院外看着那梧桐树出了神,便与她说那梧桐树的由来。 “我在梦中便是住的那个院子,夏日也常在那树下乘凉。”她看着他紧皱的眉头,道:“陛下与我说那梧桐树是疯癫老道让种的,凤凰择梧而憩,会有一位凤命之人住在那里。” 这也对上了,永宁梦中住的那个院子有梧桐,她东离的翊坤宫也有梧桐。 所以她在翊坤宫过的安宁,在辰王府过的也安宁。 那疯癫老道说的凤命之人便是永宁,她梦中住在梧桐苑,醒来后成了西凉皇后,母仪天下。 而那王府本是西凉先皇留给景武帝的,便也阴差阳错的造成了这可悲的命道。 “陛下那时也说,西凉一统天下的命道与那女子系于一身。”永宁苦笑一声,“我出身东离,东离内乱。我来西凉,南楚北漠勾结。我去南楚,南楚国破。” 祸国妖妃,无耻荡妇,诸多骂名她都背了。 “如今又回了西凉,西凉一连拿下南楚北漠,如今王爷又因我抗旨,私自去东离为我报仇。” 西凉即将一统天下,也确实是因她的缘故。 她将身子轻轻往他那里倾斜,倚在他的肩膀上,像亲昵夫妻一样。 “陛下,西凉即将一统,你开心吗?” 景武帝却搂着她微微摇头,丹凤眼中尽是不舍,“我还是想与你在一起。” “我也曾真心爱过我的云郎,可我与你相识五年,仍不知你爱的究竟是谁。” 景武帝低头,吻上她的红唇,温柔缱绻,生怕弄疼了她,“是你。” 永宁的泪自两颊滑下,没了锋芒,温声道:“曾爱过就好,我不求过多了。” 她垂眸,想到了在和亲途中看到的那个梦。 “我亦见过王爷替我报仇的样子,值了。” 十五岁时,她在和亲途中梦见了辰王去往东离为她报仇。 她梦魇缠身,辰王就让人将李氏千刀万剐。 皇兄在养心殿前被逼自刎,辰王就将宁远侯的头颅割下。 梦魇曾缠着她,让她见过了辰王为她手刃仇人的模样,不留遗憾了。 永宁缓缓闭上双眼,声音温软如棉花,“云郎,若有来世,我们不要再见了。” 无论是宁甯还是自己,都被他伤了太深。 如今心结解开了,仇也报了,可她真的不想再与他再见了。 生生世世的纠缠,无非是令痛苦更深罢了。 他却哭着拥住她,怎么可以呢。 那时我对神明祈愿,愿与你生生世世。 我怎么甘心放手呢。 “一定是我做的不够好,下辈子,下辈子我变得再好一点,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少年帝王卑微的祈求令人痛心,永宁却淡淡的拂开了他,“不,我不要了。” 让我爱上你,又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只是替身, 永宁终也痛哭失声,“我再也不要见你了,生生世世。” “曾你为宁甯时嫌我不够好看,嫌我优柔寡断,我如今的模样尚可。”他慌乱的抓住她的手,“卿卿,你告诉我,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我都可以改,等下辈子我都会改的,不要离开我,求你……” 永宁轻笑,“你哪里都好,只是不知何为偏心。”她掰开他的手,“若你能有机缘入我的那个梦,看一看王爷是如何对妻子的吧。” 他举起自己手腕上的那个菩提手串,“我可以的,我都可以学。善谨真人给过我一道机缘,他说会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她记得这串菩提手串,景武帝说这手串可以让人梦想成真,是善谨真人赠他的。 “我可以改的,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都可以改……” 永宁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昏迷前口中还在不断呢喃,“不,我不要再见你了……” 第229章 望月 病来如山倒,李泽兰为永宁诊脉,只道娘娘病情加重了,怕是不能再下床走动了。 景武帝的朝堂事实在听不进去,便让李溸放了烟火,请善谨真人代理朝政。 最后一枚烟火,善谨真人将此事做完,便与西凉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届时他拂尘一挥,去往山林隐居,再也不是西凉国师了。 景武帝日日坐在永宁床前,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始终呢喃着那两句:“我会改的,不要离开我。” 有时永宁听见,只是目光平静的望着床顶,那眼神平静的如同一汪死水,看着令人心疼。 “错的究竟是谁呢?是这对女子不公的世道,还是我那无法摆脱的命运呢。” 景武帝如此颓废过了七个月,永宁的脸色愈发苍白,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虚弱的坐在永宁床前,握着她的手,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卿卿,我真的可以改的……” 忏悔的话她听了七个月,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心中并无波澜。 绿荷整日背过身去偷偷抹泪,公主面色苍白,纤瘦如柴,完全没了在东离时温婉大方的模样。 她想带永宁离开,想逃离这里。 可她只是一个奴婢,位于这社会最底层,她除了每日抹泪暗自心疼,什么都不能为永宁做。 公主良善,但命运为何待她如此不公。 她躺在床上,愣愣的望着床顶,忽然道:“你听,王军凯旋了,谢怀远要回来了。” 辰王每次凯旋之时都会挥响战旗,百姓夹道欢迎他的胜利。 永宁强撑着身子起来,掀开被子就要下来,“我想去城墙上看一看……” 景武帝却哭着握住她的手,“泽兰说你不宜走动,你走不到城墙那里的。” 永宁恍若大梦初醒,整个人都愣住,喃喃道:“对,对……我如今这副身子,连亲眼看他凯旋都做不到。” 景武帝也许是不忍看她如此伤怀,握住她的手,道:“宫中有座望月楼,是祖先为了宠妃而建,那里可以看到宫外的一切。” 永宁记得那座很高很高的楼,却从未踏足过。 那么劳民伤财建成的楼阁只为博红颜一笑,明明是帝王的私心,世人却总将错处按在女子身上, 她与景武帝携手坐上帝辇,依靠在他怀里,“陛下也没我想象的那么疑心。” “我会改的。” 又是这句话。 永宁笑了笑,“都说王爷有不臣之心,你也总表示怀疑,他们便都以为你们没有兄弟之情。可事实并非如此,陛下总在望月楼上看着他出征。” 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微眨了一下,有些意外,“这如何得知?” 她被宫人们抬着向上爬楼,景武帝在她身边,她笑着道:“单看这楼中如此整洁,便也猜到了一二。” 宫中奴才们大多都爱偷奸耍滑,若帝王不常来,谁也不会去费心费力的打扫一个这么大的楼阁。 他也跟着笑,“是啊,每到出征我都舍不得,便也不敢见阿辰,只让李溸去嘱咐。我便坐在这望月楼上看着他出征,有几次还看到了他在站马上回望宫门。” 虽不是一母所生,却是一母所养。自幼时起他们日日在一起嬉笑玩闹,人非草木,这情谊自然无法割舍。 他看到弟弟在站马上回身望着空落落的宫门,心里也难受。 辰王想见阿兄来送送自己,他怕这一去便是永别。 景武帝不愿见他,怕他见了自己后去战场不要性命。 他最了解辰王,只要他心中留个遗憾,就一定会留着性命回来见他。 永宁站在窗前,红墙之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宫墙之内人人低着头,安分守己的做着自己的事。 外面是人间烟火,里面是规矩束缚。 她忽而笑了。 “这高墙红瓦,是我一辈子都翻不出去的大山。” 景武帝望着她,满眼心疼。 前线并没有捷报传来,阿辰也没有写信说他要凯旋。 她在病床上却忽而说听到了凯旋战旗之声,他便陪着她来了。 果不其然,宫门外除了热闹的百姓,什么也没有。 她愣愣的望着,许是觉得冷了,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若是东离,此时就该落雪了。” 她低下头,声音落寞,“我也该与母妃和妹妹围炉煮茶,刺绣作画的。” 西凉的宫门正对东方,永宁所站的窗子也是面向东方的。 她望的不是辰王,而是故乡,那个她早已回不去的地方。 “望月楼,望的真的只是月吗?” 站楼上的人望的都不是月。 前朝帝王望的是心中清冷孤傲的宠妃。 景武帝望的是心中牵挂的弟弟。 永宁望的是她最想回去的地方。 望月楼,只是一个名字,却又不止是望月一个用处。 第230章 偷窃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环绕,“一个名字而已,只是寄托。” 掩人耳目罢了。 前朝帝王掩饰他的私心。 她站在那里看了许久,景武帝便陪了她许久,久到日头西沉,月亮露头。 永宁正欲转身之时,看到远处旗帜飘扬,战马奔腾,将士们手握铁剑,自远处归来。 “王军得胜归朝,东离叛贼伏诛!” 辰王的声音自来是温柔似水,可今日永宁听到了他不同寻常的音色。 带着战胜的喜悦,还有杀伐果断的狠辣。 “李氏父女被本王千刀万剐,娘娘!臣下为你报仇了!” 已至深夜,王军铁蹄声不小,不少百姓都亮了灯,看着窗外的雄军。 景武帝看着弟弟,他一如既往的骄傲,眼底酸涩。 而身边的永宁已经泪盈满眶,她轻声呢喃:“谢谢你,谢怀远。” 风拂过她的脸颊,永宁果断转身,不再看那骄傲的将军。 “我累了,回去吧。” 景武帝蹲下身子,“我背你吧。” “陛下身子也不比我强多少,算了吧。” 景武帝却固执的不起身,道:“在我伤你之前我也这样背过你的。既然知道我身子越来越不好,这样的机会不多了,上来吧。” 永宁看着他瘦弱的背影,愣了愣神,与曾经那个雪夜重合。 只是那时她满心都是东离,所以故作娇蛮惹他心疼,他也惯着她。 可偏偏那日西凉落了雪,她母后在那日自焚。 景武帝蹲了许久,耐心等待。 直到后背上贴上一个身躯,她太瘦了,在他背上都硌得慌。 帝王背着她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阶,如同一个操心的老父亲一样叮嘱:“若有来世,你要吃的圆圆胖胖的。不要再像如今这样了,太瘦,自己难受,也硌人。” “嗯。” “你今生性子温软,总是替旁人着想,反而让自己受了许多不可言说的委屈。如果有来世,你小字就叫蛮蛮吧,娇蛮无礼些也成,不会再受人欺凌。” 永宁沉默片刻,收紧了在他脖子上的手,轻声应答:“嗯。” 似是察觉到她的顺从,他半开玩笑道:“那若有来世,我再娶你好不好?” “不好。”少女在他背上想也不想便回答。 帝王心里略有些失落,不过片刻就又换上笑容,“那就到一个男女颠倒的世界,我等你娶我。” 李溸在前面为二人掌灯,听帝王此言,也觉心酸卑微。 但娘娘的一辈子太惨了,不想再与陛下相见也是情理之中。 “嫁人很卑微的,嫁出去的姑娘是没有家的。”永宁道。 “我不怕。”他的声音轻柔,在楼中微微回荡,“我欠了你这么多,真的挺想到一个男女颠倒的世界。你为尊,我为卑。我走一走你曾走过的路,吃一吃你曾吃过的苦。” 她伏在他肩上,笑出了声,“这没什么好的。” 他背着她走到坤宁宫,气喘吁吁。 二人路上聊了许多,就像五六年前的那个雪夜一样。 可今日终究不是那日,死去的人也无法复生,她受过的屈辱也无法被时间洗净。 少年帝王哄着她入睡,也终于肯回到太和殿看一看政务。 善谨真人将朝堂处理的很妥帖,可今日李溸却说国师突然消失,只说命运安排如此,他要永远离开西凉了。 景武帝也不挽留,扶着书案咳了许久,无意抬眸,看到了殿外的那株海棠树,它在深夜毫不起眼,景武帝却鬼使神差的走了出去。 “陛下,夜深露重,您要保重龙体啊。”李溸为他披上大氅,跟着他走到殿外。 “深冬腊月,海棠竟开花了。” 他仿佛突然惊醒,他答应了永宁等她从南楚回来要一起看海棠开花的。 “去坤宁宫。” 帝王坐在帝辇上,看着这条路离坤宁宫越来越近。 到一半,有个太监跪下拦住了帝辇,他跪下叩首:“陛下赎罪,奴才们没能守好那玉佩。玉佩被福禄和绿荷盗走了……” 李溸连忙让人将帝辇放下,扶着景武帝下来。 “福禄绿荷?” 那太监颤颤巍巍的叩首:“福禄大人有武艺榜身,他偷走了玉佩交给绿荷姑姑,只身拦住了许多人,绿荷姑姑带着玉佩回到了坤宁宫。” 那种恐惧自心底升起,景武帝慌忙往坤宁宫跑。 等赶到时,第一抹亮光从东方升起,他方一推门,看到了身着橙衣的少女。 她涂了脂粉,脚边躺着七窍流血的绿荷。 见有人推门而入,她笑了笑,是那么温柔,那么恬静。 “你来了。”她轻声道,“是来与我道别的吗。” 景武帝惊得浑身颤抖,双腿一软,竟跪了下去,“不……卿卿……” 她身上穿的是他攻下南楚那日的衣服,她就是穿着这身衣服,云诏南在她怀里一点一点的咽了气。 第231章 回家 她发上素净,只戴了她兄长给她送来的铃铛,那是她幼时所爱的。 “我如今,也能像自由的鸟儿,飞离这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皇宫了。” 景武帝痛哭出声,“不要……” 她娇娇柔柔的抬眸,看向泪流满面痛心不舍的帝王,心中淡然,她笑着道:“永别了,谢云星。” 她抓起江湖令狠狠一摔,眼前烟雾弥漫,一双大手紧握着她的腰肢。 她最后听到的,是景武帝无助的哭喊。 耳边风声呼啸,不过片刻,她稳稳落地,那人松开她。 她缓缓睁眼,眼前是破败不堪的城门,隔着老远都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周遭的冷气死命的往骨子里钻,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肩上一暖,她回头,看见一个狐狸眼的妖媚少年,他冲着永宁轻轻一笑,“公主,天冷,多穿些。” 她却将大氅还给了他,“不,我不想。” 他一双魅惑的狐狸眼微微露出不解,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永宁垂下眼眸。 无论是西凉还是南楚,那里天气都很暖,却都让她心寒。东离天虽冷,但让她暖心的人都曾在这里活着。 她走到一处墓碑旁,缓缓蹲下身子,为那墓碑拂去上面的尘土,眼中是点点笑意,“齐光,我来看你了。” 她跪坐在墓前,声音柔和的与他娓娓道来这几年的事,还有曾在南楚的心境。 “我真的很讨厌你,你那时为了一己私欲将我关在暗牢,将我折磨的不成样子。” 身后的少年此时却道:“他总趁着你睡着时来偷偷看你,用针把你扎入深度睡眠,然后给你喂些参汤。” 她愣了一下,“你如何知道?” 少年实诚的笑了笑,“我叫姚狸,是妖,一直跟着你呢,你们都看不到我。” 她笑出声,“原来世间真的有这些。” 想到什么,她突然住了口。 那她与人行房时,岂不是…… “这你放心,善谨真人施了法,我有时也听不到看不到。” 她无力的笑了笑,继续与云诏南说话。 跪坐了许久,天放亮,她抬头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 可那太阳照在她身上,她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说的这些话,齐光能听到吗?” “能,人死后就是一缕灵体。他一直都在你身旁,他想摸一摸你的发髻。但是阴阳有隔,他碰不到你,你也看不到他。” 永宁眼中蕴了泪,“对不起齐光,我没能保住那个孩子。” 姚狸看见那身着蟒袍的少年跪在永宁面前,微微低头与她额头相抵,面上还带着宽慰的笑意。 姚狸将云诏南的动作转达:“他如今也跪在你面前,与你抵着额头,他在笑。” 永宁终哭出了声,“对不起……” 亮光照在她身上,亡魂经不住阳光照射,他钻入坟中。 姚狸沉默着看了她许久,等她缓过来才道:“公主,走吧,我带你回家。” 她站起身,任由膝上沾有泥埃,也不伸手去拍打。 姚狸手一挥,她便已站在了东离宫门前,经过战乱,宫门早已破财不堪,这一幕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 她想踏进去,姚狸却拽住了她,“公主,这宫中怨气太大,我进不去。你若还想出来,就吃下这个。” 那是一个紫色的药丸,永宁问也不问便摇头。 姚狸却万分不理解,这不只是宫门,更是死门。 宫中冤魂不散,这冲天的怨气他都不敢进去。如此瘦弱的娇娇娘子,如何受得住。 怎么会有人连命都不想要? 永宁笑着将那药丸推了回去,“这里面的都是我的亲人,无论生死,我都想回去。” 她提着裙摆踏进宫门,宫中要比外面冷很多很多。 她抱紧了自己的身子,走在冰冷生硬的宫道上。 她悲悯的看着破财不堪的一切,仿佛被李氏父女屠宫那日的场景浮现在了眼前。 不停叩首求饶的太监,尖叫着逃命的宫女,还有在廊上被人欺辱的女子。 耳边仿佛无数冤魂在冲着她尖叫悲鸣,控诉着她的无能。 永宁被那种感觉压的喘不过气,直到她一个踉跄,发上的铃铛发出响声,那种难受的感觉才减轻了些。 她抱紧自己的身子,冻的瑟瑟发抖,艰难的往永乐宫走去。 路过养心殿,她觉得稍暖了些。 也许是历代帝王的真龙之气常年在此镇压,那些冤魂不敢靠近吧。 她顿了顿,还是走向那破败的养心殿。 殿中一切都如此熟悉,仿佛还能看见幼时的清逸与自己一同在这里听父皇教导。 她坐在曾经自己最常坐的那个地方,假装自己还在听圣宁帝的教导一样。 她垂下眸,将抱着自己的手松开,交叠放于腿上,挺直了腰板,微抬下颌,端出她嫡公主的仪态。 “父皇,儿臣回来了。” 第232章 回光返照 屋中静寂的吓人,除去她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 她坐了片刻,深知再也不会有人与她说话。刚一起身,听到坐垫发出了不一样的响声。 坐垫在她起身的瞬间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纸张摩擦。 永宁弯下腰,将那坐垫拿起来,看到了那下面一封又一封的信。 这上面的字体过于熟悉,以至于她开了几次都打不开。 “吾妹亲启。” 一封封,一张张,都是清逸寄给她的,但是不知是何原因,一张都没寄出去,反而被压在这坐垫下。 清逸写的最后一封是在她十六岁生辰那日,一年多,三十几封信。 他写信告知母后亡故的消息,却没寄出去。 她哭着将这些信纸又收起来,这都是阿兄曾对她的关怀。 “阿兄,可是我一封都没收到,一封都没有……” 永宁哭的崩溃,也看到了那椅子下深藏的一封信。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地上才把那封信拿出来。 那是圣宁帝留给她的。 “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父亲大约已经亡故了。你也应当看到了我藏在你坐垫下你阿兄的信,他很想你,也时常怨恨我送你去西凉以保东离。” 永宁模糊了双眼,整个人如坠冰窖。 “那些信是我扣下来的,若那些信送到西凉,你阿兄会死的更快。” 一朝太子频频往敌国送信,以宁远侯的疑心,定会对清逸下手更快。 “对于你十五岁那年的质问,父亲只能对你道一句对不住。子卿,对不起,父亲错了。” 西凉式微时各国应当都能得到些风声,她被迫送去南楚的消息自然也是瞒不住的。 “父亲不该送你去西凉,更不该将你教的规矩懂礼。” 她一切痛苦都来自于她知廉耻,识女德。 她清醒的看着自己一步步被逼着冠上“水性杨花”四字,却无能为力。 “好孩子,人间走一遭辛苦了。” 她手中拿着三十六封信,擦干眼泪从养心殿走出来。 她在宫道上如行尸走肉一般,双目无神,一步一步,机械般的往永乐宫走。 这是她幼时想来却来不了的地方。 永乐宫被烧毁后圣宁帝大约让人修葺过,却只修葺了一半,宫中还是黑乎乎的,空中仍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她看到了唯一一把没有被烧焦,完好无损的椅子,她提着裙摆跪下。 “母亲,女儿回来了。” 恍惚之间,她仿佛看到了身着凤袍的宫妇冲着她笑,是那样温柔慈爱。 “至死,女儿都未能在母亲面前尽孝。” 她冲着那椅子叩首,发上的铃铛发出悦耳的轻响,在如此寒冷的冬日让永宁觉得暖了些。 她又开始缓步往翊坤宫走去。 她看到了那棵梧桐树,梧桐的枝干很高,上面还挂着一条白绫,白绫系的很结实。 永宁缓缓跪下,“母妃,子卿回来了。” 她冲着那白绫叩首,那是陈瑾妃上吊的白绫,是她生前接触的最后的东西。 永宁直起身子,空中下起了雪,她微微抬头,看到鹅毛般的雪飘落在梧桐树上。 而那梧桐树下不知何时堆了一个雪人,鹅黄色宫装的少女远远的冲着永宁招手,笑容明媚,“皇姐!堆雪人啊!” 再抬头,那梧桐树上哪还有白绫的踪影? 永宁垂眸,发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纸鸢,顺着那手望去,她看到了笑容温柔的兄长。 “子卿,阿兄来实现诺言,带你放纸鸢。” 她瞬间湿了眼眶,再不忌什么男女大防,扑到清逸怀中。 “阿兄……阿兄!” 清逸轻轻拍着她的背,手心温热,“子卿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哭鼻子呢。” 清逸拍着她的背哄了许久,她一睁眼,看到温婉的青莲和绿荷几人都站在清逸身后。 青莲笑着道:“公主还是个小孩子,爱撒娇也是情理之中。” 福禄胖乎乎的脸蛋上始终笑眯眯的,他道:“奴才让采买公公给公主捎了些公主爱吃的糖人,公主可要尝一尝?” 永宁紧紧攥着清逸的衣袖,生怕他会化作泡影消失。 绿荷立马照着福禄的屁股给了一脚,竟直接把他踹的扑到了地上。 “你这调皮鬼,殿下不让公主吃太多甜的,你还敢如此放肆!” 福禄趴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屁股直哎哟,“绿荷姐姐如此野蛮,也不怕届时出宫嫁不出去!” “谁说我要嫁人了?我要一辈子陪着公主!” 二公主穿着她鹅黄色的大氅也跑了过来,笑眯眯的道:“今日难得团聚,皇兄也不会苛责皇姐贪甜的,对不对啊皇兄?” 清逸抿唇,还是不大乐意的模样。 二公主看永宁神色总带着一丝害怕,用肩膀轻撞了一下清逸,“皇兄,你看皇姐一直拽着你,生怕你消失了。” 清逸握住了永宁的手,他的手心很暖,给永宁传去源源不断的热量。 “阿兄不会再离开了,子卿别怕。” 雪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又立即融化。 永宁紧握着清逸的手,不敢松开,“阿兄,我不用再去和亲了,对不对?” 清逸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袋,“傻姑娘,想什么呢。我东离泱泱大国,怎么能用你一个女娇娘去和亲?” 第233章 雪人 永宁此刻嘴巴一扁,又委屈的哭了出来。 她只有在兄长面前,才能真正像个孩子一样。 “好了子卿,阿兄在等你放纸鸢,三妹妹也等着你去堆雪人呢。” 清逸的笑容带着鼓励的力量,绿荷几人也站在了一起。 清逸与永宁和二公主一同堆雪人,她静静的看着兄长纤瘦的身影忙碌,他不知从哪儿拿来的胡萝卜插在雪人身上,当做雪人的鼻子。 “子卿,看这雪人漂不漂亮。” 永宁湿润了眼眶,她笑着点头。 那雪人也冲着她笑。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她深知站在自己面前的都是亡人,他们都已经逝世了,只是不知是何缘故又出现在了她眼前。 她看着几人的笑脸,泪眼蒙蒙的问:“阿兄,陈娘娘呢?” 话音刚落,身后就有温婉女声响起,“子卿这是想我了?” 陈瑾妃一袭紫色衣袍,手握团扇,一下一下的扇着,“孩子,一别多年未见,你瘦了,辛苦了。” 永宁规规矩矩的福身,“母妃。” 陈瑾妃笑着点了点头,始终在摇着那团扇。 不过眨眼间,莺飞草长,忽而变成了春日。 清逸拉起她的手,“走,阿兄带你去放纸鸢。” 清逸拉着她跑的很快,裙摆飞扬,如同一只展翅的蝴蝶。 陈瑾妃的声音愈来愈小,却仍无法忽略那话语中的关怀担心,“慢点儿,仔细摔了!” 永宁看着那飞的很高的纸鸢,终是笑了出来。 “妹妹还是笑起来好看些,总是整日板着脸,哪还有人敢与你提亲呀?” 听得此言,永宁的笑容又隐了下去,试探性的道:“阿兄,若有朝一日,我被迫送去别国和亲了呢?” 清逸也收了笑容,手中的纸鸢突然断了线,越飞越远。 他垂眸敛下眼中神情,缓缓将那断线缠好,“那都过去了,妹妹。” 她哭出了声,“我终于可以与亲人团聚了,对吗?” 清逸点点头,“对,永不会再分开了。” 他看她落泪,又道:“你若不愿,阿兄可以送你回去的。” 永宁连连摇头,“我不要再回去了,永远也不要了。” “我只想留在这里与亲人在一起。” 圣宁帝此时过来,身后跟着永乐皇后与云诏南,他笑着道:“吾儿长大了,寻的夫婿是个铁血儿郎。” 云诏南宁死也不愿将灭国之灾推到一个弱女子身上。 云诏南怀里还拿着抱着一个婴儿,他上前将那婴儿给永宁看,“子卿你瞧,这孩子与你长的真像。等长大了,也定是个受姑娘喜欢的俊俏郎君。” 那孩子眉眼很熟悉,并不是很像云诏南,她却又说不出来这孩子究竟像谁。 她愣愣的看着周围一切她在乎的人,擦净了泪,“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永远也不要与你们分开了。” 云诏南宠溺的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子卿留下来,与我们永远在一起。” 宫墙上一只狐狸坐在那里,定定的看着翊坤宫的一切。 梧桐树上缓缓落下一个断了线的纸鸢,永宁的脸毫无血色,她仿佛看到了什么令她又高兴又快乐的事,又哭又笑的。 纸鸢落地,人也倒在了雪地中,脸色青紫,再也没了声响。 命运与曾经病重的陈瑾妃交出答案,永宁十五岁离开东离时她病重,迷糊之间看到了永宁死去的场景,指着一个雪人说永宁倒在了那里。 如今永宁躺的位置与她当年指的相差无几,曾经那个毫无预兆破碎的雪人,变成了永宁。 狐狸舔舔自己的爪子,暗叹一句,“真是可怜,最怕冷的人死在了东离最冷的冬日。” 她发上的铃铛随着她的逝去发出最后一声轻响,仿佛是她脆弱的灵魂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声告别。 东离那个温婉知礼的嫡公主死在了圣宁十七年的某一个冬日。 西凉那个半疯半癫的皇后消失在了西凉十三年的某一个冬日。 西凉景武帝跪坐在地上,望着空空如也的宫殿,捂着脸痛哭出声,“子卿——” 别离开我…… 他摘下手腕上的菩提手串,双手合十,哆哆嗦嗦的道:“神明在上,信徒谢云星,想与离子卿生生世世……” 空灵的声音源自天边,它轻声道:“你与她缘分未尽,确是孽缘。” 景武帝叩首,“只要与她在一起,什么因果我都能承受。” 神明悲悯的望了他一眼,挥一挥拂尘,“罢罢罢,我便赐你一场梦,教你常人是如何待妻的。” 狐狸自高墙红瓦上一跃而下,化作人形少年,将永宁缓缓抱起。 “跟了你这么久,大约也知道你最想葬在哪里了。” 第234章 都结束了 姚狸抱着永宁走向城外,来到一处皇陵,里面葬的都是离氏皇族。 永乐皇后自焚而亡,并无尸首,圣宁帝便为她建了衣冠冢。 而今…… 他低头看着永宁嘴角的笑意,实在可怜这位公主的一生,他用法术将永宁的棺椁放在圣宁帝夫妇之后。 看着空旷的墓碑,他犹豫许久才开始掐诀施法。 “东离永宁公主离子卿之墓。” 他做完这些,摸了摸墓碑,像在摸她的脑袋一样,“小可怜,下辈子别再这么苦了。” 言毕,他在永宁碑前盘膝而坐,开始为她祈福。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他睁眼,看到了永宁站在他身旁。 “多谢。” 黑暗中的一声轻唤,姚狸不在乎的笑了笑,“我只是可怜你才为你祈福要你下辈子过的好些的。” 姚狸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安心等着投胎吧。若你动作快些,说不定下辈子我们还能再见呢。” 姚狸背对着永宁挥了挥手,“我走了,去找善谨真人了。等我修成正果,我们有缘再见。” 姚狸出了皇陵,想了想,向前一跃又化作白狐的模样,悠哉悠哉的走向一片茂密的森林。 因着是冬日,树上并无树叶,可等到它往里走的深了,树上竟枝繁叶茂,恍若春日。 “真人!真人!我回来了!” 狐狸在竹屋转了两圈,发现屋中没人,他思索片刻,飞上天空,去往西凉。 坤宁宫上,一只狐狸卧在神明脚边,看他施法赠梦,不大乐意的嘟囔了一句,“都是因这无法割断的孽缘才造就这悲苦的一生,你还给他一场梦做什么,你不渡雷劫了?” 善谨真人收回手,额间神印灼灼。 “姚狸,我可能要走了。” 小狐狸立马炸了毛,站起身变作人形,“你去哪儿?” “自然是回上界。” 姚狸微皱眉头,“你不是还没修成正果吗?” 善谨真人躬身一笑,“我也是不久前才发觉,她每个梦魇的雷雨夜,都是在替我渡劫。我应受的苦难,乃至世上所有人该受的苦难她都挡了。她替世人挡了太多劫难,救了太多人。” 姚狸震惊的“啊”了一声,“我说小可怜怎么这辈子这么苦。” “所以下一世……会如她所愿。” 姚狸不理解的歪了歪头,“如何如愿?” 善谨真人轻笑:“自然是女尊男卑,受尽苦楚的人,该是他了。” 姚狸撇了撇嘴,“小可怜因他踌躇才如此可悲,他受苦也是应该的。” 善谨真人用拂尘轻点他的眉心,“你呀!” 姚狸揉了揉吃痛的眉心,问他:“那你回上界,可还会再回来看我?” “上界规矩森严,等下次再见,也许就是我下凡历劫了。” 姚狸不舍的撅了撅嘴,“那你还不如不回去呢。” 此话颇有些赌气的意味,善谨真人笑道:“你有功夫在这儿抱怨,不如多去练功打坐,早日修成正果好去上界与我团聚。” 姚狸点了点头,眼睛水汪汪的,“好,那你可要在上界等我,不准成亲!” 善谨真人下意识的想答应,但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他这话说的别扭。就好像…… 就好像生怕被人抢了夫君的小媳妇儿。 他也来了恶趣味,故意笑着道:“上界貌美仙子那么多,万一哪日我心动了……” 姚狸往他屁股上狠踹了一脚,气呼呼的转身化作原形,“回你的上界!搂你的美娇娘!等小爷我修成正果,第一个杀了你的美娇娘!” 善谨真人看着它气呼呼离开的背影,无奈的笑了笑,将拂尘又搭在自己的手臂上,眼眸微闪,看到了太和殿前那株冬日开花的海棠。 也许少年帝王心中也有诸多遗憾,譬如这株海棠树。 他等了许久,盼了许久。 树开花了,可人却死了。 至永宁离开,他也没能实现诺言,一起与她看海棠。 善谨真人悲悯的冲着那少年帝王微微躬身,人间多有不如意。 而永宁貌美,生于战乱,又是一国公主。 从她一出生开始就奠定了她的结局。 她辗转几个国家,四处讨宠以求活命,却仍逃不过这可悲的命道。 善谨真人拂尘一挥,躬身冲着东方道:“公主,我们后会有期。” 他直起身子,发现西凉落了雪。 上次西凉落雪还是东离永乐皇后自焚,那场雪是那位可怜的皇后千里迢迢的来西凉与女儿道别。 而今日雪如同鹅毛一般轻柔落下,不过片刻,整个世界裹上一层银色。 他望着西凉的这场雪,无奈的叹了口气。 “下雪了,一切,都结束了。” 番外:西凉 一朝皇后消失,一朝帝王昏迷不醒。 西凉众臣手足无措之际,竟有人提出要让东宫代理朝政。 小太子也只是薄唇一抿,不曾推脱,老老实实的在东宫日夜处理朝政。 谢延思看着小山堆似的折子暗暗扶额,“父皇怎还如梦中一样,这种请安折子废话连篇,为什么不直接丢掉呢。” 他随手将那个请安折子丢在一旁,而那里……已经堆了一个小书堆了。 他略一抬头,看到了在自己身边默不作声的程一。 小眼睛一转,冲着程一笑眯眯的招手:“好程一,你来~” 程一大着胆子抬头,看到了自家主子眉眼弯弯,心底生出一股恶寒。 几岁的孩童,真的经不住这样吓。 “殿下有令请吩咐。” 谢延思看他如此冷淡也懒得与他周旋,拿了一支笔递给他,“孤教你识字读书,到你报答孤的时候了。” 程一拱手:“殿下,这于礼不合。官员的折子无论重要与否,那都是西凉的……” 谢延思不耐烦的“啧”了一声,“闭嘴,坐下!” 程一跟在他身边多年,自幼接受的教导就是服从主子命令,当即闭了嘴乖乖坐在他身边。 “也不让你看别的,那一堆请安折子你替孤回了吧,不然我要写到天亮了。”小太子小嘴一撅,可怜巴巴的。 “属下遵令。” 第二日太子传令让文武百官来早朝,谢延思一袭蟒袍,负手而立,厉声道不准再将请安折子这种无关痛痒的东西送到东宫,否则他便一把火烧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都从这位小太子身上看到了景武帝那腹黑的影子,都连连称“遵旨”。 看人都应了声,谢延思也不拖延,小手一挥:“退朝!” 路过太和殿时他看到开了花的海棠树,想到了那个温婉的妇人,他问:“程一,找到母后的下落了吗?” 程一道:“离都皇陵,发现了东离永宁公主的棺椁。” 谢延思轻轻点头,“魂归故里,母后也圆了遗憾了。” 看着刚从太和殿出来的妇人和李泽兰,太子知躲闪不得,只能拱手冲着那妇人道:“姑姑。” 谢如烟的身世已经昭然天下,谢延思也给了她长公主之尊。 她膝下养着月氏的那个儿子,也免了日后那个孩子与谢延思争权。 他象征性的问了两句:“父皇可有要醒的迹象?” 谢如烟微微摇头,“不曾。” 小太子叹了口气,皱着眉头一副惆怅不已的模样。 他不是装的,是真的惆怅。 梦中他二十多岁才接过朝堂,现世不到十岁就被逼着处理朝政,真的很累。 他都怕日夜操劳累的自己不长个儿。 万一现世因为操劳过度没有梦里长得高,那安安不喜欢他了怎么办? 谢如烟看他这模样则是以为他在担心景武帝,安慰了两句,“陛下洪福齐天,李大人也说了陛下身子并无大碍。想来醒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殿下不必忧心过度。” 谢延思点了点头,又与她聊了两句,这才回东宫。 刚一坐下,他就拽着程一问:“那个孩子呢,找到了没有?” 程一摇摇头,“皇后娘娘生产那日坤宁宫乱的要命,人多手杂,又过去了这么久,实在不好查探。” 谢延思叹了口气,“父皇嘴硬心软,那是母后生的孩子,他肯定不会真的下死手。” 他坐在椅子上,殿外白云流动,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想到什么,豁然起身,吓了程一一大跳。 “南楚的那个暗卫!”谢延思抓住程一的手,万分激动:“程一,父皇肯定是把那个孩子交给南楚的那个暗卫了!” 自永宁产下“死胎”之后,南楚的那个暗卫也消失了,只是他一个被君王下令单独关押的囚犯,不会有多少人过多关注。 程一道:“那属下去查。” “好。” 程一要离开时,谢延思又拽住他:“诶等等,若找到了,暗中送些银子护着他们就行,不必让他们再卷入皇室了。” 他看着空中的流云,笑了笑,目光清澈,“母后不愿让她的孩子再过这种压抑的日子,放他们自由吧。” 而某一处山林中,兰擎看着竹床上哭闹不休的女童手足无措。 “姑娘看看这个,这个小布老虎,抱一抱好不好?” 七尺壮汉拿着一个丑的不能再丑的布老虎疯狂扭动身子,想以此来吸引女童让她停止哭闹,但是很显然,并没有什么效果。 他急的一头汗,姑娘哭的脸通红。 他学的都是杀人与暗器,南楚军机处也没教他怎么奶孩子啊。 “姑娘是不是饿了,吃点粥好不好?” 小姑娘哭的厉害,他的粥还没送到嘴边就被她的手扑撒,他只能连忙抱起孩子用布将那粥擦干净。 兰擎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他也欲哭无泪,“咋办呀……” 番外:青苑 而暗处景武帝派来的暗卫剑友与谢延思派来的暗卫书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疑惑。 剑友打手势:殿下派你来做什么? 书画回他:保护他们,你呢? 剑友继续打手势:一样。 俩人猫在暗处看着那七尺壮汉手足无措的抱着孩子,书画实在看不下去,凑过去与剑友轻声聊天,“他们这样多久了?” 剑友道:“好久了,他不会哄孩子。” 书画看兰擎笨拙的模样,笑了笑,小声道:“南楚军机处也没教奶孩子?” 剑友瞪他:“你学过?” 书画立马摇头,“我也没有。” 剑友翻了个白眼,“那你怎么好意思嘲笑他。” “也是。”书画点点头。 剑友看那孩子哭的脸通红,也觉得可怜,“姑娘应当是哪里不舒服。” 书画伸着头去看,“兰擎那呆大头也不去给她看看?” “都没带过孩子,我只是猜测而已。况且他带着姑娘隐居山林,不也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身世吗。” “那倒也是。” 不知过去了多久,屋中孩童啼哭声才渐渐小了,不一会儿,兰擎拿着一个被尿湿的衣服出来,拿着盆去往别处。 剑友看竹床上睡的很熟的小姑娘,又看了一眼越走越远的男人,觉得头皮都快炸了。 “陛下让我来是对的,陛下太有先见之明了。” 书画睁着大眼问他:“为啥?” “深林之中鼠虫诸多,若无围栏,偶尔也会有猛兽突袭。若姑娘醒来啼哭引了野兽,把她叼走怎么办?兰擎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把姑娘自己往屋中一放,他也不怕出事?” 书画问:“那咋办?” 剑友看了一眼紧闭的竹门,拿了剑离开,“你在这儿看着姑娘。” 书画应声:“哦。” 不多会儿,剑友提了个兔子扔到竹床下,想了想,他又用剑把兔子毛割下些撒了一片一片的。 兰擎在河边洗完孩童的衣服回来看到竹门敞开,立马丢了盆进去。 看那孩童在床上安安静静的躺着吃自己的手,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转身看地上的兔毛,也知屋中跑来了小动物,找了片刻才在竹床下找到那瑟瑟发抖的兔子。 他将兔子拿出去处理干净架上火,坐在火边开始沉思。 正午一过,剑友二人看兰擎拿着剑在砍树。 书画问:“他在做什么?” 剑友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笨,肯定是做围栏啊!” 书画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扔兔子进去就是为了让他做围栏啊!” 剑友懒得理他,轻轻“嗯”了一声。 兰擎晚上抱着孩子轻声唱歌,书画痛苦的捂着自己的耳朵,皱眉与剑友道:“哥哥,他唱的太难听了。” 剑友低声呵斥:“闭嘴!” 兰擎看那孩子闭上双眼,肉乎乎的脸蛋特别可爱,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 “姑娘还没有名字呢,叫你什么好呢……” 剑友书画立即在墙角竖直了耳朵。 “叫大妞?” 剑友跟在他身边小半年,第一次有想拔剑杀了他的冲动。 姑娘生的如此玉雪可爱,咋能叫大妞?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兰擎看着窗外,一棵野草自石缝钻出,努力向上生长。 兰擎看到后低头摸了摸孩童的脸蛋,道:“姑娘,恕属下僭越。日后便叫你青苑吧。愿你如初生的草木一样,生命力旺盛,健康成长。” 书画在墙根也激动的连连点头:“好好好,这个名字好听。青苑,圆圆姑娘。” 不出剑友二人所料,兰擎一个大男人带孩子真的很不靠谱,姑娘后来长大了些,不愿意呆在竹屋,偷偷跑出去过。 青苑在深林中遇到了一只虎,被吓得哇哇大哭。 好巧不巧的,剑友那时又出去给青苑摘果子了。 书画一个愣头青,实在没招儿了,直接现身与虎搏斗,将虎斩于剑下。 危机解除,书画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 身后一只小手递给他一个果子,她伏在书画背上,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奶声奶气的道:“我就知道你们会保护我的。” 书画愣了一下,“啊?” 青苑一个六岁孩童,学着他的模样盘腿坐在他对面,“我知道你和另一个阿叔一直在保护我。” 书画笑了起来,“圆圆姑娘知道?” 小姑娘一脸傲娇的点头,“当然!” 书画摸了摸她圆圆的脸蛋,笑着道:“圆圆姑娘不要告诉别人今日见过我哦。” “为什么?” 书画也不知如何解释,就故意用手指做一个噤声的动作,“嘘,剑友阿叔不知,兰擎阿叔也不知。今日的见面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圆圆姑娘保守小秘密好不好?” 小姑娘开心的笑起来:“好耶!保守小秘密!” 番外:养姑娘 兰擎看着青苑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愿意呆在竹屋中,他也愈来愈发愁。 他这段日子也时常外出,早上放许多野果子和煮好的肉,然后到天黑才回来。 有一次书画差点与兰擎走个碰头,他没办法上了房梁。 十岁的小青苑看着房梁上的书画阿叔,在与兰擎交谈时不小心说漏了嘴。 “书画阿叔待我也很好。” 兰擎问:“什么阿叔?” 剑友在窗外看着房梁上的书画,恨的牙痒痒。 “蠢货!” 青苑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找补:“是圆圆今日在深林中遇到了来砍柴的阿叔,他给了圆圆山下的糕点。” 兰擎自那日起连出门都带着青苑,出门也越来越勤。 夜晚书画看兰擎出门去打水,推搡着旁边的“女子”,让她往屋中去与青苑说话。 那“女子”一脸别扭,恶狠狠瞪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俨然是剑友的声音。 书画好声好气的哄着他:“好哥哥快去,对于姑娘来说,阿婶比阿叔更亲近。” 书画推搡着他,眨巴着无辜的眼睛:“圆圆姑娘见过我,我若扮女装,岂不是会吓到她?” 剑友往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的翻身进去。 青苑察觉到有人进来,她将手中丑丑的布老虎放下愣愣看着来人。 剑友的妆面是书画化的,血红的嘴唇,苍白的脸,还顶着两块红的吓死人猴屁股似脸蛋儿。 他努力露出一个自以为最和善的笑容,青苑却瑟缩了一下,握紧自己的小拳头强装镇静。 “圆圆姑娘,阿婶问你,你兰擎阿叔一直带着你出去一整天,你们都在做什么呀?” 青苑道:“兰擎阿叔说这里被坏阿叔发现了,我们要搬家,阿叔带我去做新房子。” 剑友微皱了一下眉头,又问:“那你们要搬到哪里去呀?” 青苑却闭紧了小嘴巴,怎么也不肯跟他说。 书画疯狂打暗号说兰擎要进屋了,剑友也知不能多留,只能捏了捏她的脸蛋道:“圆圆姑娘求一求兰擎阿叔不要搬家,好不好?” 青苑乖乖点头。 剑友放心的离开。 而兰擎一进屋,青苑立马跑过去抱住了他,“兰擎阿叔我们快搬家!有怪阿叔扮作丑阿婶的模样来与苑苑搭话。” 剑友、书画:“……” 兰擎蹲下与她平视,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她的情绪,假装无意的扫了一眼窗户。 窗外打闹的二人立马猫深了身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那怪阿叔可有伤害你?” 青苑乖乖摇头,委屈巴巴的,“没有,我从前也见过他的,但是他今夜偏要装作丑阿婶来与苑苑搭话。苑苑若非认识他,还以为来的是女鬼……” 书画没绷住笑了出来,惹的剑友又伸手拧他。 兰擎后来果真带着青苑搬了家,不过很快就被剑友发现的“蛛丝马迹”找到了新的住址。 二人就轮流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为屋中的二人值夜。 夏日书画在树上被蚊子叮的没法儿,他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躺在枝干上,一条腿耷拉下来,悠哉悠哉的晃着,“你说,兰擎是南楚军机处培养出来的,他武功不低,会不会早就发现我们了?” 剑友抱着剑闭目养神,“你以为我们为何会找到青苑姑娘的新住处?” 书画点了点头,想到什么,又不忿的坐了起来,“不是,那他还这么溜着我们!??” 剑友瞥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继续养神。 书画晃他:“你说为什么为什么!” 剑友一脚把他踹下去,“不然呢?给你搭个新房子再养着你这么个废物?” 十五岁的青苑听到响声吓了一跳,下一刻就有人敲了房门,“苑苑姑娘,有野猴子不小心掉下了树。关好窗子,仔细别被野猴子钻了空子。” 青苑应声:“兰擎阿叔,我知道了。” 剑友听到也笑他:“喂,听到了吗野猴子。” 书画刚站起来拍拍屁股要指着他骂,下一刻,青苑的窗子开了。 青苑除去那精致小巧的鼻子是遗传了永宁,旁的都遗传了云诏南。 模样实在算不上多惊艳,只算得上清秀罢了。 而她此刻眉眼弯弯,将两个香囊袋子放在窗台上。 “两位阿叔,夜里蚊虫叮咬的厉害,这里面有驱虫的药物。青苑绣工不精,还请两位阿叔不要嫌弃。” 书画立马笑开了花,屁颠屁颠的跑过去拿,“不嫌弃不嫌弃,多谢圆圆姑娘体恤。” 青苑对着二人笑着微微颔首,合上了窗子。 剑友书画二人将香囊别上腰间,突然开始惆怅。 青苑算是兰擎与他们一起养大的姑娘,她幼时兰擎粗心,照顾不周,大多在他出门时都是书画剑友二人轮流着照看的。 如今一晃眼,姑娘明年都该及笄了。 “姑娘明年及笄了,按照规矩,该有一根簪子的。” 剑友把荷包解下来递给他,“有空去挑一个好看点儿的。” 书画犹豫片刻,将荷包又还给了他。 “你去,我眼光不行。五年前给你化的妆都吓到圆圆姑娘了。” 剑友一想也是,又把荷包收了回来。 他望着刚熄了灯的竹屋,叹了口气。 他们看着青苑长大,从粗枝大叶的汉子一步步的变成会细心呵护姑娘的男子,在他们心里,青苑已与自己亲姑娘无异。 后来在青苑十九岁那年,景武帝病逝,他们二人被召回帝丘去暗杀逆臣,帮扶谢延思坐稳朝纲。 这一去就是一年半。 等二人兴高采烈的回来时,发现青苑姑娘身边多了个男人。 书画立马炸了锅,再不顾什么隐藏,直接抓着兰擎问:“那小子谁啊,家世清白吗?脾气如何?年龄几何?为人处世,秉性又如何?” 俨然一副为女儿婚事操心的老父亲的模样。 兰擎则是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手,“放心吧,郎婿对姑娘很好。” 书画在暗处死盯那男人许久,看他谈吐举止大方,待青苑也温柔体贴,这才放下心来。 他们知兰擎能照顾好青苑了,也知自己的使命完成,回帝丘复命前,书画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兰擎的肩膀。 “照看好圆圆姑娘,不要让郎婿欺负她。” 兰擎点头,“放心吧,郎婿打不过我的。” 青苑的世界消失了两个爱在树上睡觉的怪阿叔,多了个对她温柔体贴,处处周到的郎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永宁对她的期盼,她都做到了。 不染世俗纷扰,不入后宫纷争。 只与心上人在山野隐居,恩爱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