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且》 第1章 冒名顶替 有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很荒诞,很悲伤 有段很短很短的时光 很平和,很美好 …… 盛夏,距离毕业还有一个半月,四周提前进入伤感气氛,或情侣相离、或好友分别,还有极多数感念师恩。 校园有条学海路,两侧屹立着青绿交接的杨柳,其中几缕柳枝很长,伸手即可碰到,却没有人触碰它的善意。起初学校会定时修剪,后来实在惊讶它的生长速度就此作罢,造就了如今这幅绿茵盎然的“景点”。 路的尽头有座逸夫楼,好像是每所大学的标配,在这栋楼里,装满无边无涯的知识和蓬勃向上的心,而她面前这一栋……还装着一个避之不及的混蛋。 推开门,浓如徽墨的眉眼看过来,仿佛藏着杀人不见血的旋涡。 “来了?” “嗯,席教授好。” 席铭洲,全校女生幻想师生恋的男主角,外貌俊朗,温润儒雅,永远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很容易惹人好感。 当然,三十多岁的男人仅靠外貌无法与青春活力的大学生相比,他的“能力”也是一大亮点,顶着教授的名衔却不授课,仅仅负责图书馆和档案室却是学校最年轻的副校长,还有……很多钱。 外人只看到他光鲜亮丽的一面,唯独她知道,这位谦谦君子有多龌龊。 不,用龌龊形容还不够,至少加上“卑劣”两个字。 “昨晚跟你说的事考虑好了吗?”男人语气平稳,像是在说天气一样。 “我好像没有考虑的余地,你做主吧。” 只见男人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几张纸,又递来一支昂贵的金笔:“这是保密协议,签了它,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陶夏。” 她不叫陶夏,真正的陶夏是一个出身贫苦容貌惊艳的女孩,入学第一天便引起轰动,男生们惊讶她的漂亮,女生们羡慕她的成绩,高考大省的文科状元,大学四年一直霸占校花之位,惹人艳羡。 陶大校花很懂得利用优势为自己谋利,对追求者从不拒绝,永远若即若离地应付着,每到一些节日的时候,宿舍里总是摆满了送给她的礼物和鲜花。 老师们都喜欢这样的学生,席铭洲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他的喜欢掺杂了情欲,借着师生名义暗行苟且之事。 没错,陶夏和席铭洲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而她,是外人眼中对席教授穷追不舍的狂热追求者,还是席教授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他们房中密会,她守在客厅煮茶倒水; 他们翻云覆雨,她等在楼下收拾残局; 他们你侬我侬花前月下,她在一旁扮演布景板堵住悠悠众口。 四年,整整四年,并非自愿,而是被威胁。 时至今日,她仍然想不通两人选中她的原因,就像此刻,同样想不通席铭洲要她冒名顶替陶夏的目的。 别的同学都在熬夜苦战毕业论文,她收拾好单薄的行李消失在校园,没人关心,没人在乎,任课老师也没有追问半句,就这样孤身一人踏足远方,开始一段为别人顶名的生活。 候车大厅里,闲步而来的席铭洲丢下一张卡:“卡里有十万,在你完成支教前不能跟任何人联系,且且,你乖点,两年后我会放你自由。” 她叫顾且,与“姑且”同音同意,随意至极的名字。 广播宣告检票,她被男人狠狠搂进怀里强迫式接吻,如同每次叫陶夏来之前那样,吻得又深又痛,让人濒临绝望。 是的,席铭洲在这方面是个变态,每次和陶夏约会前总要把她先叫来狠吻一通,上下其手极尽猥琐,甚至要她脱光衣服围着钢管跳舞,直至兴起。 兴起之后,又命令她回宿舍接陶夏过来,开始一场翻云覆雨的情事。 他不碰她,只是选中这具身体,用以调情。 而这一切,陶夏都知道。 站台上的乘客所剩无几,她问:“席教授,为什么是我?” “不该问的别问。” “……两年后真的会放我自由吗?” “守住你的身体,两年后我来检查。” 答非所问。 男人将她推进车厢,露出危险又迷人的笑容,这种亦正亦邪的笑容是当代女孩最爱的模样,她却只有一个感觉——恐惧。 终于逃离了这个卑劣小人,虽然只是暂时。 一夜火车后转乘小巴,再经过五个小时的颠簸,即将到达目的地——汾都县城隍村。 她知道位于深山的村子十分贫困,却没想到自己还是见识浅薄,譬如此刻,来县汽车站接她的少年衣衫褴褛,若不是手中举起的木板刻着“陶夏”,会被当做一个乞丐。 “我是陶夏。”她走近少年轻声说道。 “陶老师你好,我、我叫阿昭,村长派我来接你,我们走吧。” “嗯。” 小县城像是生活在八十年代,私家车很少,大部分出行靠走路或者自行车,偶尔穿插几辆摩托、三轮,看上去热闹又拥挤,即便如此,他们两人的出行方式还是引起一众侧目,因为阿昭把她扶上的是一辆驴车。 少年扬起纯真的笑脸:“陶老师你坐,这褥子是干净的,我没用过。” 她没客气,径直躺在板车上微合双眸,声音特别轻:“还有多久能到?” “天黑前肯定到。” 驴车本就足够惹人注目,何况车上还躺着一个十分美艳的女人。 顾且很美,不过跟陶夏不同。 陶夏属于一眼惊艳那种漂亮,清纯谦卑的姿态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而她长着一副充满风情的脸,用席铭洲的比喻来说,陶夏生来就是让人保护的娇花,而她则是天生带着夺人心魄的海妖,舍不掉也看不腻。 不止席铭洲,还有一个人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那人说,你这幅长相绝对不能化妆,否则每个见过你的男人都会爱上你,不说多么漂亮,你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风情。 那人……是收养她的姐姐,已经失踪四年。 出了县城便是野地,景色很美,却也荒凉。 板车上的女人眯缝着眼睛,身体很疲乏,心里更累,横向视角让她想起曾经的生活,艰辛又不堪。 走在驴子旁边的少年找话题:“陶老师,你是来我们这里支教的最漂亮的老师,孩子们一定很喜欢你。” 她没应声,不敢妄想自己这般冷漠的一个人会被孩子们喜欢。 少年以为她睡着不再多话,将驴车的速度减慢了一些。 天色入暮,盛夏的蚊虫开始大胆觅食,毫无疑问,细皮嫩肉的女人是它们最爱的大餐。 当耳中盘旋着不堪其扰的嗡嗡声时,她翻身下车,以走路的动态驱赶这些嘈杂。 直至弦月高挂,他们终于抵达推荐信上的城隍村。 村长站在村口,六十多岁的老头,瘦骨嶙峋,手上拿着短柄旱烟锅子,光头、鹰眼,气势很足。 少年悄悄跟她说:“陶老师,村长眼神不好,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你别害怕。” “嗯。”待她走到跟前才发现,村长的鹰眼只是虚张声势,两颗黑眼珠几乎覆满灰色,无疑是多年白内障。 “村长好,我是来支教的陶夏。” “欢迎欢迎,您特意提前几个月来,一定是真心来支教的。” 听到这话的女人心生愧疚,若不是有人逼迫,她绝不会跑来这里佯装伟大。 自小苦惯的人,哪里会选择伟大奉献。 “阿昭,快送陶老师去宿舍。”村长拿烟袋锅子指着少年,语气带有一丝厌恶。 所谓教师宿舍其实就是一间青砖房,房前有片还算规整的院子,也可以算操场。 少年将她的行李箱取下来:“陶老师,里面还有一个女老师,我是个男娃不能进去。” “谢谢你,我自己来吧。” 正当她准备敲门时,少年递来一个外表陈旧的小铁盒:“山里蚊子多,这是我自己做的草膏,抹一点就没蚊子了。” “好,谢谢。” 少年呵呵傻笑,牵着驴车离开,看样子好像心情不错,没走几步便开始吹口哨哼歌。 抬头,明亮高挂的上弦月; 低头,悦耳动听的少年声。 这一幕像是有种魔力,让她荒芜黑暗的心照进一丝光亮。 太累了,一天一夜的路途太累了,累得她只想尽快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敲开门,一张蓬头垢面的怨妇脸闯进视线。 “你是来支教的新老师?” “……是,我叫陶夏。” “我叫秦莹莹,进来吧。” 屋内只有一盏白炽灯,昏黄的灯光显得环境异常简陋,秦莹莹问:“我只有一床被褥,你带了吗?” “没有。”她看着大炕上只占五分之一的床铺,如实回答。 “那咱俩挤挤吧,你别嫌我身上有味。” 她以为秦莹莹说的是缺少水源没法洗澡的味,躺在一起才知道是种特殊的味道,不臭,但也绝对算不上香,不过无所谓,任何气味都比垃圾堆好闻。 第2章 脸红的少年 一夜好眠,真是久违的好眠。 过去四年,顾且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要么深夜跑去席铭洲家里接陶夏回宿舍,要么天不亮等在席家楼下,等保姆做好精致的早饭送给陶夏。 此时,一觉睡到自然醒的状态让她感到片刻知足。 拿出手机看了看,已经上午十一点,秦莹莹留了字条:【我去上课了,醒来自己去村长家吃早饭。】 她用带来的湿巾擦脸,又打开一瓶漱口水刷牙,想着去看看今后工作的地方。 刚打开门,阵阵童声古诗传进耳膜,侧眸一看,十几个孩子坐在操场阴凉处,正对面站着秦莹莹。 “没有教室吗……”心里暗自嘀咕,脚步不由自主走过去。 这些认真专注的孩子年龄差很大,有的十来岁,有的两三岁,最后那个蜷缩的身影很熟悉,是昨天去接她的少年——阿昭。 她没有打扰课堂纪律,悄悄走去阿昭身边蹲下来,意外发现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拿石板当纸,而写字的笔也不是笔,是锅底灰捏成的条状物。 他在写秦莹莹教的古诗,一笔一划特别认真,认真到她蹲在身边也没发觉。 “这个字写错了。”顾且轻轻开口,没想到还是把少年吓了一跳。 明亮光线下,少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不知是被揭穿错字而尴尬,还是被人靠近而害羞。 女人指着石板上的一个字:“烟花三月下扬州,这个‘扬’应该是提手旁,不是木字旁。” 见少年愣着,她以为自己声音太小没说清,不想打扰秦莹莹上课,随即翻开他的手心用指尖写下正确的字。 指尖触到火热的掌心,每写一笔都能感受到厚重的老茧阻碍,她不知道干多少农活能磨出这样的厚茧,以为山里长大的孩子都是如此。 “下课铃”响了,不是刺耳的叮铃铃,而是各家大人叫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唤声。 少年抱起石板快速跑掉,阳光下的耳朵尖红成了番茄色。 昨天太累,关注力都在驴车上面,后来天色太黑,他们又分别走在驴身两侧,此刻少年的背影暴露在阳光之下,她才发现这家伙真高,目测快要一米九了吧。 秦莹莹走过来:“陶夏,你跟那个灾星说什么,我们都不理他的。” “为什么?” “嗐,那灾星无亲无故,全家人都被他克死了,村子里碰到什么事由他先上,总之就是这里的免费劳动力,谁都能欺负。” 顾且摸了摸衣兜里的草膏,暗暗呢喃“真是迷信”,又看看地上掉落的锅灰条,捡起来放进口袋。 秦莹莹拉着她去村长家吃午饭,一路讨好祈求:“陶夏,这学期还有一个多月就结束了,你能不能跟村长说说让他给我盖个章,我想提前回去。” “为什么要回去?你来支教不就是为了教育孩子们吗?” “别跟我装啊,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是为了正式编制啊。” “什么正式编制?” “你不知道吗?支教两年就能分配正式编制,有的地方还能落户买房,我爸给我找好关系了,等我回去就能直接在公立学校当老师。” 原来如此,她终于明白了席铭洲要她顶替陶夏的原因。 陶夏的家庭条件不好,想要留在纸醉金迷的魔都比登天还难,想来席铭洲也是因为这项政策为心爱之人铺路,政策虽好,可他舍不得娇花受这份苦。 于是,他用她的青春,铺陶夏的路。 人人都知道陶大校花才貌兼备生活困苦,无异于现实版灰姑娘的真实写照,没人知道其实更穷的人是她,冷漠的性子加上生人勿进的表情,即便有人欣赏她的美也会打退堂鼓,更不用提及关注她的生活条件。 席铭洲利用她掩人耳目,顺便帮她付清学费以及生活费。 走到村长家正好赶上开饭。 或许因为新老师的到来,村长比平时热情很多,秦莹莹跑去厨房帮忙,一个劲朝她使眼色。 村长说:“陶老师啊,你能来我们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真是伟大,不像那个秦老师,来了快两年只会教娃娃们念诗,你能不能受累多教教娃娃们算术?” “好,我数学成绩不错,应该没什么问题。”顾且看着村长质朴的笑脸,决定帮秦莹莹提前回去,倒不是抹不开面子,而是不希望那些孩子只能学诗,“村长,我想提前开始教学,你让秦老师回去吧。” “行!”村长答应的很痛快,好像对秦莹莹早有不满。 吃完午饭,村长带着秦莹莹去大队办公室盖章,顾且没有跟去,独自回青砖房收拾行李。 酒红色行李箱价值不菲,里面大都是席铭洲给她准备的东西,至于大学宿舍那些,被他丢在火车站的垃圾桶。 红白蓝条纹的编织袋,的确简陋了一些。 打开箱子,除了一年四季换洗衣物之外,还有简单的洗漱用品,再往下翻,眼中赫然出现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张光碟。 她很奇怪,席铭洲不可能不知道穷山村里没网,为什么要给她带电脑? 怀着满心疑惑开机,桌面上多了一个加密文档,标题:密码我生日。 席铭洲的生日……也是第一次遇见的日子。 她不愿记得那个日子,换做任何人都不愿记得噩梦开始的日子。 好奇心作祟,还是按下了自己最厌恶的一串数字,文档打开,简短又震撼的几行字跳了出来。 【且且,支教生活困苦无趣,这些光碟会让你时时想着我。记住,守好你的身体,两年后我来检查。】 拿起一张碟塞进电脑侧面缝隙,一阵风扇转动之后,画面自动弹出播放器,继而自作主张开始播放光碟内容。 待她看清的那一刻,整个脑袋犹如雷击,愤怒和恐惧蔓延四肢百骸——屏幕上竟然是她不着寸缕跳舞的画面! 每一秒……每一帧……清晰如初。 炎炎夏季,画面火爆,可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冷得心尖开始发颤。 颤抖着给席铭洲发信息:【为什么要拍这些?】 山里信号不佳,许久之后才收到对方的回复,简短又冷漠的两个字:“太美。” 美?她笑了,笑得流出眼泪而不自知。 威胁……又多了一个威胁。 合上电脑,顺势关掉手机,没等来得及拔电源,秦莹莹突然回来,兴奋地收拾桌上的化妆品。 “陶夏,今后这群泥娃子就交给你了,我现在就走。” “这么快?” “当然,我真是一分钟都不想待在这个破地方。对了,被褥什么的留给你,还有那堆衣服我也不要了,以后有缘的话咱们人海相遇吧。” 秦莹莹太激动了,瓶瓶罐罐全都丢在一个塑料袋里,出门时恰好被门框撞到,几个玻璃瓶应力而裂。 “我艹!本小姐的私人订制!” 玻璃尖角划破塑料袋,顾且帮忙去捡,看着秦莹莹心疼至极的表情忍不住问道:“这些很贵吗?” “是啊,我妈帮我定制的,一瓶好几千呢。” 这些破掉的黑色磨砂玻璃瓶有个显着特征——瓶盖上立着类似钻戒的圆环。 这种瓶子她见过,在陶大校花的行李箱里。 那是大二开学前几天,席铭洲要她去车站接陶夏,在返回的出租车上,独自坐在后排的陶夏拿出这些黑色瓶子,逐个倒进廉价塑料瓶里。 那时陶大校花说,我爸妈怕我被人瞧不起,专门在地摊上买了这些护肤品充场面,我哪有那么虚荣,还是塑料瓶更适合,不怕碎。 下车后,那些昂贵的黑色玻璃瓶被主人丢进垃圾桶,她看着瓶盖上的钻戒很精致,偷偷掰了一个藏着。 “莹莹,这个牌子有假货吗?” “怎么可能,这是国外的高端定制护肤品,每个瓶子都有编号,你瞧,瓶盖上的指环内圈有编码,造不了假。还有啊,这种瓶子不是赠送的,每个都要一百多块,谁会造这么贵的假。” 此时此刻,秦莹莹说的话让她对陶夏的家庭条件产生怀疑。瓶子真假无从考究,可是那枚偷藏的指环真的有编码,当时她还以为那是模具编号,没有在意。 秦莹莹收拾了半天,发现贵的都破了,索性将剩下几瓶推过来:“算了,这些都给你吧,不过别抱太大希望,这鬼地方风大气候干,一般护肤品几乎没什么用。” “谢谢。”她没客气,似乎也学不会客气,自小被施舍惯了,免费得来的东西总是照单全收。 秦莹莹起身便走,顺着方向看去,等在外面的还是阿昭和那辆驴车。 中午在村长家明明看到有辆旧摩托车,为什么接人送人还要阿昭赶驴车去? 目光无意间产生对视,少年迅速脸红,赶忙给秦莹莹铺平板车上的稻草。 昨天那个充满阳光沁香的新褥子呢? 第3章 第一堂课 秦莹莹着急,一直催促阿昭快走,待两人和驴车消失于视线后,周围好像一瞬间静了下来。 这种静,拥有撕开伪装的力量。 顾且走去树荫下站着,没觉得热,反而感到阵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抬头看天,缕缕光束穿过树叶缝隙射向全身,脸上倒映出叶子的轮廓。 这树……好像小时候那颗啊。 千里之外,南北之别,居然也能看到为自己遮风避雨的老朋友,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恍惚间,一双干枯的双手挡在眼前不停晃动。 “陶老师?陶夏?” “啊……村长,找我有事吗?” 村长挤出和蔼的笑脸:“下午还给娃娃们上课吗?天气不太热的。” 顾且有些反应不及,想不通上课和天气热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上?” “好好好,”村长喜笑颜开,发自内心的高兴:“你真比那个秦老师好多了,那妮子嫌热怕冷总给娃娃们放假。” “放假?什么意思?” “那个秦老师啊,冬天怕冷,上午起不来;夏天嫌热,让娃娃们放假;春秋天该好了,人家又说这痒那疼的,唉……”村长猛地噤声,半响才小心翼翼询问:“陶老师,你要是觉得热就带娃娃到我家上课吧。” 顾且听的有些懵,村长好像很在乎孩子们的学习,可是为什么村里不给孩子们腾间教室呢? 想着想着脱口而出:“没有教室吗?” 村长有些气愤:“原来有,就是你住的那间宿舍,村里老猎户借给娃娃们上课用的,可是秦老师不愿住在别人家里,硬要把那儿当成宿舍。” 顾且瞬间了然,难怪大炕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按照距离算算,孩子们应该是坐在炕上听课。 她说:“村长,麻烦你通知孩子们下午两点准时上课,在教室里上。” “哎哎,好好,我马上去,太谢谢你了陶老师。” 其实不怪秦莹莹自私,大城市跑来的娇小姐,怎么可能忍受自己每晚睡的床被人又踩又踏,不过,让那么小的孩子在户外上课的确有些过分。 她站在教室门口等到两点半,屋子里却只来了四个小孩。 其中有个七岁的小男孩叫狗剩,他说别的娃娃住得远,一般中午回去后就不来了,他们四个是住在附近的。 难怪中午的放学铃是家长的呼喊声,原来很多孩子住在其它山上,家长们特意来接。 想起过去在报纸上看到过,贫困山村每户人家距离很远,有些孩子上学得走几个小时的山路,她心里猜测,可能这里也是一样吧。 “那好吧,你们四个坐好准备上课,今天先学点简单的。” 屋子里有些闷热,她爬上炕准备开窗透气,回头看,这个距离才是看黑板的最佳距离,孩子们坐在炕边明显太近了。 “你们上来吧,这里看黑板对眼睛好一些。” 狗剩揪着小背心支支吾吾:“陶老师……我们身上脏……你晚上还得睡觉呢。” 她看了看秦莹莹留下的被褥瞬间了然,三下五除二打包成团,将宽敞的大炕空出来,“来吧,眼睛最重要。” 四个孩子没有立即上炕,直到她把最小的那个抱上去才兴奋动身,嘴里说了好几遍“谢谢陶老师”。 陶老师…… 不知道为什么,几句感谢让她不再讨厌陶夏这两个字,甚至有些入戏颇深,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就是陶夏。 土炕面积很大,孩子们的小板凳摆成一排紧紧挨着,充其量只占了一张床铺的宽幅,若是其他小孩全来了也坐得下。 她抱起秦莹莹留在墙角的一摞书,除了最上面的一年级语文以外,其它全都崭新未动。 她问狗剩旁边的小女孩:“丫丫,你几岁了?” 小女孩束起五根手指清脆回答:“五岁。” 狗剩七岁,学习一年级的课勉强可以,丫丫才五岁怎么可能听得懂,另外两个孩子也跟丫丫差不多,这些书明显不适合大部分学生。 拿起数学书,第一课是简单的加减法,她在黑板上写了几道题,叫狗剩算一算。 等了几分钟,狗剩扭扭捏捏说不出来,她才知道村长为什么特意求她教算术——这群孩子只认识10以内的数字,秦莹莹连加减法都没教。 正当她打算从头教起时,瞥眼看到秦莹莹留下的小花卡子,直接拿过来充当教具。 “丫丫,喜欢这些吗?” 小女孩眼神放光,连连点头:“喜欢喜欢。” “好,老师先给你两个,然后再给你一个,现在你有几个呢?” “三个!”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2+1\\u003d3,耐心说道:“算术就是计算数量的方法,假如我再给丫丫一个,那么她现在有几个呢?”说着又在黑板上写下3+1\\u003d? 另外一个小女孩很羡慕丫丫得到花卡子,赶忙举手回答:“四个!” 实物教学很容易令孩子们理解,没一会儿,她手中的花卡子全部用完,四个孩子也明白了十以内的加法如何计算。 明明感觉只过了这一会儿,可是外面的天色已经昏黄,她给孩子们留了作业:明天上课每人捡十个小石子,有条件的话再带一张纸和一支铅笔。 一声“下课”,孩子们没有着急离开,围成圈展示着手中的奖励。她拿起秦莹莹留下的水杯,咕咚咕咚往嗓子里灌凉水。 就在此刻,七八个大婶在村长的带领下敲门而入,看上去特别高兴。 村长说:“陶老师啊,看到你让娃娃们上炕听课就知道你是个好老师,这几个是我们村里有空房的人家,你想住哪家都成。” 她不想打扰别人的生活,推辞道:“不用麻烦了,晚上我把这里的被褥铺出来就好。” 或许习惯了秦莹莹的娇气作风,几个大婶非常惊讶新老师不嫌弃孩子们鞋底的泥土,纷纷点头称赞。 她觉得这种事没什么,转而向村长问起自己的疑惑。 “村长,国家应该有给孩子们拨款吧,怎么连课桌课本都没有?” 村长忽然紧张起来,拉着她去外面说话。 约莫十来分钟后,屋子里的村民和孩子各自回家,村长也弓着背走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偌大的操场上呆愣。 呆,因为惊讶; 愣,源于不可置信。 黑暗总是无处不在,连这样的小山村也没放过。 国家批下来的建校资金被人层层贪污,落在村里的时候只剩五分之一,而这五分之一不能用来盖学校,因为全村人的衣食温饱还未解决; 课本课桌原该由县教育局统一下发,但是村长去领的时候被告知准备不够,让他明年早点来。第二年提前半个月去领,负责人又说学生数量没变,不能批。 村长陪尽笑脸换来一套小学教材,也就是之前堆在墙角的那摞课本。 大项都贪了,小项也没幸免。 孩子们的伙食费、取暖费、还有健康检查费全部半道失踪,只剩下村长手里的几张签收复印件证明国家拨过款。 官场黑暗,殃及一群无辜的孩子。 村长说以前这里有三十多个学生,后来因为条件太差,一部分被父母转去别的小学了,剩下的都是家庭条件不允许,只能这样凑合。 虽然村长说的是黑幕,可她能看出来更是一个老人的自责。 虚有其表的光头鹰眼吓不住人心贪婪。 夕阳将落,阿昭回来了。 少年红着脸走到她面前,掏出一枚泛着锈迹的钥匙:“陶……陶老师,这是秦老师让我给你的钥匙,说晚上锁好门。” 女人伸手接过,鬼使神差反问:“阿昭,你多大了?” “下个月十八岁。” “你喜欢上课?” 少年低下头,表情特别紧张:“我、我不来了,真的不来了,陶老师你别生气。” 不知为何,阿昭这番自卑紧张的表情让她想起昨晚村长的语气,那种厌恶的语气。 细细打量,面前的少年算得上英俊,十七八岁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模样,若说席铭洲气质儒雅犹如良相,那么阿昭给人的感觉就是常年征战的沙场将士。 少年眉眼很深,一片青茬包裹出圆润的头型,古铜色皮肤泛着微微油光,还有红润的双唇作为点睛,再向下看,棱角分明的下颚线为这张脸锦上添花,组合出一张堪比杂志男模的脸。 傲人身高、完美五官,如果硬要挑出不足之处,那么只有这个年纪不该出现的满身伤疤了。 她想不通为什么村民厌恶他,单从外貌来说,该被不少人喜欢才是。 思绪飘得有些远,待她回过神,少年已经落寞离开。 夜晚降临,黑色幕布覆盖天空,月亮躲在云后,繁星似明似暗,院子周围的树丛响起虫鸣,清晰又嘈杂,却是城市里难得体会的静谧。 她没回屋,独自绕着操场散步,想失踪四年的那两个人,想席铭洲的威胁,想阿昭破破烂烂的装束和明亮的眼睛。 第4章 阿昭的身世 黑暗中走来一个人影,身形略瘦小,隔着几十米距离朝她打招呼。 “陶老师!” 顾且的夜视能力不太好,等人走到面前才看清是村长的老婆。 “周婶,你怎么来了?” “当家的让我给你把晚饭送过来,趁热吃。”周婶手里端着两个掉漆的搪瓷碗,一碗清粥,一碗炒菜和馒头:“对不住啊陶老师,当家的让我给你杀只鸡,我家老母鸡赶上孵窝,过几天孵完了一定给你弄荤菜。” 周婶很实在,没说什么家里穷舍不得。 顾且笑笑请人进屋,善意扯谎回答:“不用了,我信佛,不吃肉。” 其实她不是不吃肉,而是吃得太多,腻了,伤了。 陶大校花的灰姑娘人设让许多追求者心甘情愿掏腰包,几乎餐餐都有别人送来的肉菜,很多时候还不止一份,校花担心长胖,大部分都推给她,美其名曰闺蜜分享。 起初她特别感激,从小到大根本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吃过肉,后来某次肠胃不适,她才看清了校花的嘴脸。 人家不是想要分享,而是担心原样扔掉破坏人设。 从那之后,她总得随身带着肠胃药,久而久之,看到肉食便感到恶心,生理心理都是如此。 周婶让她坐在一边吃饭,亲自爬上炕为她铺被褥,嘴里还不停地夸赞她这儿好那儿好,比其他支教老师强多了。 从周婶的讲述中了解到,这个小山村一直是被剥削的对象。 扶贫支教的政策很多年前就有了,在秦莹莹之前还有四位支教老师来过,可惜都没留下来。 条件差是一方面,还有就是县里官老爷刻意欺压,不给工资不计档案,连国家发给老师的补助都扣着。 其中有个老师心善,硬留下来教了孩子们半年,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来了,把村里人气得不轻。 吃完饭的顾且安安静静听着,只当官场深渊贪婪作祟,没想过其它可能。 周婶端起碗筷离开,临走前说:“陶老师,你们城里姑娘天天都得洗澡吧,我让阿昭给你打两桶泉水来,我们这儿的泉水是热乎的,直接能洗。” “谢谢了。” 说起来真该好好洗个澡,这具身子从启程那天开始便没有沾过水,旅途奔波加上天气炎热,说不定比小时候还难闻。 晚上九点多,扛着扁担的少年轻轻敲门。 她拉开铁皮包裹的木门,刺耳吱呀声过后,被眼前一幕美得说不出话来。 深黑静谧的背景,蝉鸣嘹亮的配乐,以及肩扛明月、头顶繁星的俊朗少年,组成一幅意境完美的写实画。 屋内的昏黄光线照在少年脸上,五官更显立体,与背后的夜幕形成明暗交接的冲击力。 完美,真的很完美,像是被人制造出来的巧合,有种披星戴月奔向而来的感觉。 “陶老师,温泉水还热着,给你。”随着少年讲完这句,另一声破坏美感的动静传了出来。 咕噜…… 肚子向主人抗议的声音。 “晚上没吃饭?”她侧过身子让人进来,不解问道。 “嘿嘿,”少年有些尴尬,一边将木桶里的温水倒进水缸,一边回答:“今天下午送秦老师去县城,没干活就没得吃了。”说完转身要走,却被人轻声叫住。 “你等等,”顾且从双肩包里拿出巧克力递过去,“吃这个吧。” 金色包装太诱人,少年犹豫再三终于接到手里,不知是出于感激还是别的原因,他说:“陶老师,以后我天天给你打水。” 少年走了,像昨晚一样,脚步轻盈蹦蹦跳跳,没走几步便开始吹口哨哼歌。 顾且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直至这个欢乐的影子与黑暗融为一体,销声匿迹。 温泉水很舒服,带着一股山涧的清香,是城市里自来水比不了的柔和。 她不知道这里是否像纪录片那样缺少水源,本着不浪费的精神舀出几瓢,在铝盆里进行擦洗。 这副身体说干净也干净,说脏也脏。 干净,因为从未经受情爱的洗礼; 脏,因为席铭洲的变态行为和过去的经历。 有些事她不愿记得,偏偏总是闯入梦境一遍遍回放,灯红酒绿……猥琐横肉……血色弥漫…… 突然,声声鸡啼赶走了梦中画面,睁开眼,天色蒙白。 她看了看手表,还不到五点,睡意全无。 清晨的山村有种别样之美,暑气消散,风清云朗,似乎跟昨天的炎热不属同个世界。 这里日照足,明明只是五月中旬,热度却像七八月份那般猛烈,又因着地形原因,形成界限分明的温差——阴影下凉爽惬意,阳光下酷暑难耐。 时间还早,她打算到处走走熟悉环境。 村里小路分叉多,随心所欲顺着一条走去,意外走到野草丛生的荒凉地界。 野草之中有间荒屋,比教室还简陋,教室起码还是青砖盖成,荒屋却是泥土和稻草架起,有点像古代的茅草屋。 里面有鼾声? 这样的屋子有人住? 顺着好奇心趴在窗户上偷看,其实不能叫偷看,木质窗框上根本没有玻璃,随意一扫便能看见全貌。 一张高低不平的木桌,一座塌掉半边的土炕,还有……一个睡意香甜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她,没穿衣服,裸露出来的背肌和臀肌线条完美,仿佛一个鲜活的雕塑品。 视线下移,男人小腿肚上有条长长的疤痕,这疤……是阿昭!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阿昭作为不受待见的人的确不会过得太好,可不好也该有下限,面前的环境真是刷新了她的下限。 悄悄退步离开,心绪翻涌,想知道缘由。 走到村长家的时候刚刚六点,周婶正准备点火做饭,看到她出现赶忙起身:“不好意思啊陶老师,我不知道你起这么早,稍等等,我马上做饭。” 顾且没有直接问出心中疑惑,帮着周婶一起烧火洗米,装作不经意间问了出来:“周婶,我听秦莹莹说村里不待见阿昭,你能不能跟我说说。” 周婶长叹一口气,惋惜地说出少年的身世。 阿昭他爸是十里八村最俊的男人,可是家里穷,只得娶了一个有点痴傻的婆娘。 说来也奇怪,婆娘生阿昭的时候难产没了,阿昭周岁宴那天晚上炕塌了,把他喝醉酒的爷爷活活闷死,没等入土安葬,奶奶又跟着去了。 从那之后村里人都说阿昭不祥,是个天煞孤星,没有孩子跟他玩,也没有哪户人家愿意收留。 再后来,光棍老猎户心善养着他,把自己所有积蓄拿出来盖了一间青砖房,准备给他长大娶媳妇。那时老猎户在附近还有一间茅草屋,便把新房子借给村里当教室。 阿昭八岁那年,老猎户突然一病不起,咳血,吃不下饭,没多久就咽了气。 天煞孤星的名声彻底坐实,阿昭也被大家视为避之不及的人,只能在村子里帮忙干活挣口饭吃。 听到这里,顾且忍不住追问:“他爸呢?一直不管吗?” 周婶语气轻蔑地啐了一口,难掩气愤神色:“那个王八犊子埋了他爹娘后说是进城打工,结果跟官家攀上亲了,改名换姓硬说自己不是城隍村的人。老猎户抱着阿昭找过他几次,次次带着一身伤回来,说那犊子当官了,让我们村的人别去烦他。” 说着说着水开了,周婶往锅里丢入一把米,气愤地将锅盖扣出巨响:“陶老师,你知道为啥县里敢明目张胆克扣我们村吗?” 女人摇摇头,接着便听到更震撼的答案。 “都是因为那个王八犊子!” 原来,贫穷的小山村有一段违法历史——买卖妇女,阿昭的父亲以此作威胁,贪污了国家拨给村里的很多钱,村长不敢上告,只得忍气吞声签下一份份拨款签收书。 又过了几年,官运亨通的王八犊子更贪了,不仅克扣扶贫款,还把主意打到支教拨款上面。 村长气不过,每到需要进城的时候都会派阿昭去,因为父子俩长得很像,他想阿昭多在县城露面,引起别人的怀疑和讨论。 可惜啊,平民老百姓哪敢议论官老爷,贪污公款的事也就这么一直僵着。 听完前因后果,顾且噌的一下站起来,大步朝刚才的茅草屋走去。 心里有股火乱窜,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原本冷性冷情的心在听完阿昭的身世后突然改变,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 走到茅草屋,沉睡的少年已然苏醒,坐在炕边来回抚摸着手中的金色长条。 那是昨晚她给他的巧克力。 顾且调整情绪轻轻叩门:“阿昭,我是陶夏,可以进来吗?” 少年很快跑来开门,满脸惊讶:“陶……陶老师,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女人抓起他的手腕转身便走,“这里不能住人,以后你跟我在教室住,我来照顾你。” 少年顿时愣住,直到被她拉着走出野草丛才反应过来,慌忙挣脱手腕上的钳制。 “不不……不行,陶老师,我会害死你的。” 女人没说话,重新抓起他的手腕继续走。 第5章 我是他姐 迷信把连串意外强加给一个孩子,说什么天煞孤星克死全家,其实桩桩件件都能找出根源。 母亲难产致死,那是因为没有医疗条件,没有抢救措施; 炕塌闷死爷爷,那是因为过去的人们多用黄泥垒砌,别说阿昭爷爷那种陈年老炕,就连村长家里的炕也时不时发出一声崩裂的响动,包括阿昭现在睡的那张,同样塌了一半; 奶奶郁结而终,艰苦的生活条件养不出强壮的身体,阿昭奶奶年纪大了,接连打击导致悲伤离世,不算很难理解。 至于老猎户的死,更与旁人无关,咳血本就属于重症,老猎户应该早就发现身体不适,所以才把不祥的阿昭养在身边为自己送终。 经历颇多的顾且比周婶通透,一个当官的父亲,不想认儿子只要躲着不见就好,根本不需要屡次打人败坏自己名声,恐怕老猎户的伤另有内情。 已经过去的事没必要求证真伪,她现在只想照顾这个悲惨的少年,就像自己小时候被人照顾一样。 回到教室的时候周婶也来了,端着咸菜馒头和稀粥。 原本一副笑模样的老妇看到他们瞬间变脸,急急劝告:“陶老师快放手,跟他这么近会倒霉的。” 顾且听到这话非但没放,反而坚定地走上前:“周婶,麻烦你跟村民说一声,以后阿昭由我来照顾,”说着看向一脸自卑的少年,掷地有声:“谁都不能再欺负他!” 周婶长叹一口气,放下粥碗转身离开,阿昭却立在门前不想进去,也没抽回被牵着的手。 “陶老师,我真会让你倒霉的,凡是对我好的人都没了,你还是让我走吧。” “我可以让你走,然后呢?一辈子住在那个茅草屋?还是继续忍受饥饿?阿昭,相信我,我会照顾你,我来当你的姐姐。” 这是一句承诺,也是曾经拯救她的一句话。很久很久之前,有个人把她从垃圾堆里捡起来这样说过,那人说:丫头,相信我,我会照顾你,我来当你的姐姐。 如今,同样的一句话再次出现,只不过换了对象。 少年局促地站在空处,不敢坐也不敢走,顾且看出他的自卑,故意指着床铺说道:“阿昭,帮我把被褥卷起来,待会儿孩子们要上课。” 果然,习惯干活才有饭吃的少年立马精神,爬上大炕开始收拾。 就在这时,周婶又端来一份早餐,特意多放了两个馒头,“阿昭,以后听陶老师的话,知道吗?” 少年重重点头,像是从这话里听出鼓励和支持,特别开心。 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周婶和村民远离阿昭是因为担心厄运伤害自己,人的本性也是良善,所以大家没有赶走天煞孤星,而是拿百家饭将其养大。 总而言之,顾且以为这是一群既愚昧又善良的村民。 等他们吃完饭,周婶收拾碗筷走了,与此同时,第一个来上课的孩子进门,是狗剩。 趁着其他学生还没来,女人摸摸他的小炸毛轻问:“狗剩,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受宠若惊,随即懵懂的回答:“我叫狗剩啊。” “我是问你的大名,户口本上的名字。” “噢噢,我哥说我叫谢小冬,冬天的冬。” 女人微微一笑,正打算问男孩有没有带石头,阿昭忽然插话提醒:“小孩没长大之前不能叫大名。” “为什么?” “老人说赖名好养活,得等小孩十八岁才能叫大名,平常叫的越赖越好。” 她让狗剩先上炕,径直走到少年面前询问:“那你呢?你还不满十八岁,阿昭这个名字也是赖名吗?” 少年低下头:“不是,我叫谢昭,村里没人给我起赖名。” 在城隍村,越低贱的名字代表家庭地位越高,因为只有爱护孩子的人才会坚信这样的说法,而阿昭……连个赖名都没有。 她拿出指甲锉为少年清理甲缝,脑海里闪过很多名词:垃圾、土狗、臭猫……最后还是觉得不妥,轻轻地说:“阿昭很好听。” 学生们陆陆续续到齐,年龄大的那几个对阿昭非常无礼,不停地说着“瘟神”、“倒霉蛋”之类。阿昭也不反驳,小声跟女人说:“陶老师,我去干活了,你上课吧。” 顾且一把拉住他:“不许去!”随即转头呵停炕上的学生,一字一字清晰说道:“从今天开始,阿昭就是你们的同学,同学间要相互友爱,不能欺负他,知道吗?” 虽然孩子们不喜欢阿昭,但对老师的话不敢反驳,纷纷无奈回应“知、道”。 上课时间到了,除了昨天下午听课的四个小孩带着石头以外,其他人都没带,她让大家一起去操场找找,每人捡一捧小石头回来充当教具。 孩子们手小,每人只捡回来几个,阿昭则聪明很多,找来一片大树叶当底座,捧着五六十枚满载而归。 大家返回土炕坐好,阿昭因为个子高只得坐在窗户与墙的夹角,看上去有些滑稽,也有些……远离人群。 没办法,孩子们受大人影响,对天生不祥的“灾星”成见颇深,想要改变他们的态度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慢慢来吧。 除去阿昭,土炕上一共有十四个学生,其中年龄最小的三岁半,最大的十一岁,这样的年龄差对老师授课来说非常困难。 正常进度,担心小的听不懂; 从头教起,担心大的不专心。 课本只能当做参考,真正授课需要老师自行把握。 “同学们,今后我们每天早上八点上课,十一点放学午休,然后下午两点半继续上课,一直到五点放学。老师会安排语文、数学、美术、体育四项课程,大家有什么疑问吗?” 这时,年龄最大的铁蛋扬起小脸说:“陶老师,我家住在隔壁山里,来回得走三个小时,而且我下午还得放牛呢。” 铁蛋的话引起不少附和,屋子里顿时有些乱。 她从大家的话语中听出不少隐情,原来,城隍村不止一个村子,而是周围三座大山的人家组合而成,孩子们小小年纪便需要帮家里减轻负担,有的放牛放羊,有的喂鸡喂猪,还有的家里没牲口,需要帮大人下地干活。 贫穷,总是以各种形式侵蚀着初生花朵,让人无力反抗。 顾且从来不会多管闲事,别人是好是坏跟她没什么关系,可是现在,内心深处燃起缕缕博爱,做不到漠视一切。 这些清澈干净的眼睛啊,求知若渴,充满希冀; 这些未被世俗侵染的心啊,纯真如纸,熠熠发光。 她瞟了一眼行李箱,那里面有张卡,席铭洲给她的卡,十万块,应该花在更重要的地方。 上午两节课,她像昨天一样用石头教孩子们加减法,下午不上课,因为需要买些东西做准备。 中午到村长家吃饭,她领着阿昭一起去,可是自卑的少年仍然害怕给别人带来厄运,倔强地蹲在门外不愿进去。 她没强求,从周婶手里接过两碗面一同蹲下来,还把自己一部分面条拨给他。 “我饭量小,吃不了这么多,你帮我解决。” 命令的口吻,变相照顾他的行为。 村长对阿昭的厌恶比周婶大很多,譬如此刻,周婶在做饭取量上已经接纳阿昭,可是村长却不愿留在院子里吃饭,独自端着面条回屋里去了。 两人正吃着,忽然走来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五官很普通,表情非常自傲。 “阿昭,下午给我家掏茅坑,吃完快点走。” 阿昭本能点头答应,却被身边的女人柔声下令:“不去。” 青年不认识她,挑眉吼问:“你谁啊?!” “我是他姐,我说了算,不去。” “你个臭婆娘,老子好心给他口饭吃,不识好歹!”青年骂骂咧咧走了,骂声中有脏话也有成语,像是上过几年学。 错失一份工作的少年低着头默不作声,剩下的半碗面条也坨成了干面,顾且敲敲他的碗:“快吃,吃完我们进城买东西。” “进城?” “对,要买的东西多,需要驴车拉回来。” “……那是村长家的驴车。” “我去跟村长说,你先吃饭。” 少年大口大口吞完,端着空碗站在门外往里面探头,周婶向他招手,呼唤道:“进来吧。” 少年摇头,坚信自己去谁家谁就会倒霉。 大概五分钟后村长出来了,指着阿昭说道:“牵上驴车陪陶老师进城,机灵点,别累着陶老师,知道吗?” “知道!” 女人和少年,山路和驴车,平淡如水的一幕,也是美到极致的一幕。 她22岁,他17岁。 她把他当做需要照顾的孩子,他把她当做晦暗人生的救赎。 她以为他们会这样相处两年,如同亲人一般,相依为命; 他以为他们会成为话本主角,如同戏言一般,永不分离。 第6章 父子 下山路比上山路好走,到县城只用了两个小时,她问少年:“你知道哪儿有卖文具的吗?” 少年摇摇头:“我只知道卖种子化肥的地方。” 路过一间银行,她叫他在门口等,独自进去取钱。 取了两万块,不大不小的数字,应该够今天花了。又向银行工作人员询问批发市场的位置,得到指路后带着少年径直而去。 这里的批发市场很大,几乎涵盖所有日常用品,因着午后气温高,顾客寥寥。 他们走进一条专营文具的巷子挨家询问价格。 其实每家东西都不贵,普通写字本八毛钱,铅笔三毛钱,买够所有孩子一年用量也花不了多少,关键是需要一些启蒙教材。 没错,她要找的是幼小衔接教材,而这里大都是强化训练之类。 直到最后,他们走到巷子深处一家破旧店面,发现这里有很多儿童启蒙类书籍。 顾且对老板娘说:“大姐,这几本教材给我各拿15套,还有20盒铅笔,100本田字格、100本算数本,哦对了,再拿硬一些的卡纸,混色要30包吧。” 老板娘听说她是大城市来支教的老师,而且自费给孩子们买东西,顿时眼神发光,把人拉到椅子上悄悄询问: “姑娘,我想问你个事,你跟我说真话,行不?” “???” “你们那里哪个医院能治植物人?” “这个……我不太清楚。” 老板娘的表情瞬间低落,但是很快挤出笑脸向人祈求:“姑娘啊,一看你就是个好人,能不能留心帮我问问?” 凭心而言,这个问题让顾且很无语,她跟这位老板娘是第一次见面,从头到尾也没表现出任何热心,为什么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抱歉,我不认识医院的人。”拒绝的很直白。 老板娘可能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苦笑两声不再多言。 小店里备货还算充足,没一会儿就把教材、本子和铅笔抬上驴车,但是卡纸不够,老板娘跑去隔壁店铺先借货。 零零总总515块,老板娘只收了五百,顺便将自己的名片一并递上:“姑娘,如果暑假你回家的话,求你帮大婶问问哪家医院能治植物人,有个院名就行。” 顾且随口反问:“大城市医院那么多,为什么没带着病人去找找?” 这随口一问打开了老板娘的话匣子,将一段被骗遭遇娓娓道来。 老板娘的儿子是给县领导开车的司机,半年前出了车祸,领导轻伤,儿子被判定为植物人。司机不属于正式编制,领导拿出三万块不管了,老板娘只好把儿子接回家里照顾。 后来听人说大城市的医院能治,两口子带着儿子和全部家当跑到沪上,没想到被医托骗光了积蓄。 发现被骗后,夫妻俩跑到小诊所要钱,谈判不成大打出手,结果丈夫因故意伤人进了监狱,老板娘只能跟亲戚借钱先带着儿子回来。 现在母子俩靠这间铺子糊口,一边打听医院一边存钱,等丈夫出狱再带儿子治病。 或许老板娘并不知道,唤醒植物人和药物治疗关系不大,以为找到正规医院就能让儿子醒来。 世道险恶,人心贪婪,让一个本就支离破碎的家庭雪上加霜。 顾且收下名片,忍着心酸安慰道:“我回去帮你问问。” “谢谢,谢谢你,姑娘。” 下一站是家纺店,批发市场里也有,两人选中一家主营定制的店铺走进去,按照需求向店老板报尺寸。 一张能够铺满土炕的厚褥子,十四套卡通单人被和枕头,想着孩子们可能会尿床,又扯了几块隔尿垫备着。 阿昭说他家里有套新被褥,不用在这儿买,太贵。 除了枕头可以立即装车以外,其它东西都得等两天,她付了定金,约定两天后过来取货。 枕头和文具已经把板车铺满,少年以为他们该回去了,没想到女人离开批发市场转身去了隔壁的家具城。 “阿昭,你在这里看车,我进去买几套课桌椅。” 少年轻轻点头,有些心疼她手里送出去的红票子。 细说起来,他从没有真正拥有过钱,一分一厘都没有,从小到大干活得到的报酬是食物和旧衣服,偶尔跟村长来城里买种子化肥,那些付出去的票子加起来也远没有今天见到的多。 女人口袋里的两沓红票子是他没有概念的数字,知道很多很多,却不知道能买到多少东西。 日头将下,夕阳铺满大地,马路对面的学校放学了,成群结队的孩子蜂拥而出,为这世界增添笑声。 少年无意间瞥见某张脸,周遭忽然安静。 那是张与他很相似的脸,眉眼轮廓如出一辙,妥帖的白衬衫黑西裤衬出挺拔身姿,身后的巨大越野车更是惹眼。 那是他的父亲——谢建军。 现在的父亲不叫这个名字,据说入赘后随了妻子的娘家姓,对外宣称叫张峰。 在这不大不小的县城里,进口越野车的确惹眼,可比不上阿昭身旁的驴车更具回头率,那人自然也看到了他。 父子俩隔着一条马路四目相望。 少年反应过来迅速低头,蹲在驴车另一侧逃避对方,还未来得及抚平慌张的情绪,视线里出现一双皮鞋,紧跟着头顶飘来一道中年男声:“长这么大了……” 男人将阿昭扶起来,对着身侧的小女孩说:“楠楠,这是你哥哥,快叫人。” 小女孩对面前衣衫褴褛的哥哥并不嫌弃,甚至有些掩饰不住的喜悦。 “哥哥!”声音清脆好听。 阿昭再次愣住,本能点头应声,面对女孩冲过来的拥抱不知所措。 男人又说:“快到饭点了,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不不,”少年赶忙摆手:“陶老师在里面买东西,我等她出来一起回村。” 好巧不巧,刚说完这句话女人便出现了,领着搬运工朝这边走来。 张峰和阿昭的五官实在太像,外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关系,还有那个拥着阿昭的小女孩,眉眼间也展示着基因的强大。 顾且没有故意问他们是谁,更不打算主动介绍自己,直接走到少年身边:“阿昭,咱们的车能装下三套课桌椅吗?” “挤挤能装下。” 女人又转头对搬运工说:“师傅,你明天上午把剩下的十二套送到城隍村,我在村口等你。” “城隍啊,那是山路,运费得加点。” “加多少?” “你再加五十,我直接给你送到教室。” “可以,那你尽量早点送。” “好嘞,没问题,我先给你把那三套搬出来。” 在干活方面阿昭很有眼色,抬腿就要给搬运工帮忙,女人一把拉住他,牵着人往批发市场里走。 “陶老师,咱俩去哪儿啊?驴车上还有那么多东西呢,丢了咋办?” “不用担心,我刚才跟那个搬运工说好了,他会帮忙看着。” 两人走进一家男装店,各式各样的t恤短裤应有尽有,店老板可能准备打烊了,语气有些不耐烦:“款式尺码自己挑,都是20一件。” 没等阿昭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女人已经掏出一百二十块放在桌子上:“不要印花,按照他的尺寸,灰色t恤短裤各三件。” “灰的?黑色耐脏。” “不要。”她对黑色没有好感,因为席铭洲总是穿黑色。 店老板迅速装好她要的东西,三件浅灰t恤,三件深灰短裤,还送了两条内裤作为赠品。 走出服装店,她又带着少年拐进一家日化店,挑选牙刷牙膏洗发露沐浴露。 满满当当两大袋战利品,全是给阿昭的。 顾且说:“回去我教你怎么用。” 少年重重点头,像抱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两人又买了些锅碗瓢盆日常用品,随后回到停驴车的地方,意外看到不止搬运工人在,那对父女也没走。 他们还在这里干什么? 不是应该对阿昭避之不及吗? 干嘛还不走? 顾且心里冒出一阵担忧:这父女俩不会想要警告阿昭别再来吧? “姑娘,你回来我就先走了,明早给你送货哈。”搬运工挥挥手离开,让父子相对的场面更显尴尬。 这种时刻,这种氛围,贫富差距不重要,重要的是气势。 ——必须让面前的中年男人没有机会侮辱阿昭! 顾且向前一步:“请你们让开,挡住我们的车了。” 中年男人满眼疑惑,不解发问:“你是哪位?跟他什么关系?” “我叫陶夏,今后由我来照顾他。” “姐姐,姐姐……”小女孩忽然插话:“我们一起去吃饭吧,爸爸想和哥哥说说话,我也想和哥哥玩。” 或许是小女孩的真诚眼神让人不忍拒绝,或许是阿昭的肚子开始呐喊抗议,女人沉默同意。 四个人走进不远处的快餐店,小女孩的心思全在角落的儿童乐园里,拉着阿昭陪她一起玩。阿昭担心自己的鞋踩脏海绵地垫,站在栅栏外没有进去,只看着同父异母的妹妹呵呵傻笑,而餐桌上的两人各自沉默不语,气氛比刚才更尴尬。 第7章 县长 “我叫张峰,听阿昭叫你陶老师,你是沪上来支教的老师?”男人打破僵局问道。 “嗯。” “先谢谢你照顾阿昭,如果你的目标是我的话,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这个男人从哪儿来的自信? 以为她照顾阿昭是有什么图谋吗? 真是可笑! “张先生,狂妄自大不是一个好习惯。” “不是狂妄自大,是前车之鉴。”男人看着落玻璃窗外目光远眺,轻轻说出当年老猎户的事。 不得不说顾且猜得八九不离十,老猎户的确不是因为心善收养阿昭。 张峰说老猎户抱着阿昭来要钱,张口就是十万。 十万,放在现在都不是小数字,何况十几年前。 那时老猎户好像得了什么病,来要钱的时候一直咳嗽,随便推攘几下就搞得浑身淤青,看上去像被人打了似的。 张峰没那么多钱,向妻子借了五千块给他,没想到他转身就去歌厅潇洒,跟陪酒女说怀里的阿昭是聚宝盆、发财树。 常年住在山里的老光棍好不容易抱上女人,根本舍不得离开,恰好碰上突击检查,被当做嫖娼犯抓了起来。 老猎户在派出所大闹,张口闭口嚷嚷着谢建军,所长没办法只好上报给张峰的老丈人,也就是公安局局长张卫国,于是,阿昭的身份瞒不住了。 干部家庭一向注重声誉,老爷子拍板决定不能再给猎户钱,还想办法给女婿换了新名字新身份,以免城隍村的人跑来再闹幺蛾子。 其实不能怪老爷子心狠,城隍村的人名声太差,违法占地,私建赌场,把周边几个村子的血汗钱骗个精光,执法人员去取缔,整个村子硬是不配合,好不容易封了一个转头又开一个,镇政府也没办法。 后来县里重拳出击,抓了一大批人,赌博的行径遏制了,买卖妇女的罪行却开始了。 归咎原因就是一个字——贪! 城隍村地理位置不差,土地肥沃自然资源也好,若是踏踏实实种地畜牧,肯定比周边村子更好,可他们贪,认为种地不如偏门来钱快。 久而久之,城隍村的名声越来越差,没人愿意跟他们扯上关系。 老爷子对阿昭没有偏见,但是那个时候计划生育抓得严,如果女婿认了阿昭,那么自己的女儿就不能生孩子,否则肯定保不住公职。 于是,私下拿给张峰几万块钱,让他想办法给阿昭在村里盖套房子,这样孩子有吃有住有家底,算是有个交待。 为了防止老猎户挪款私用,张峰特地安排县城的施工队去干活,而他自己则听从老爷子的安排彻底与城隍划清界线,没有露过面。 本以为事情可以圆满解决,哪知老猎户跟村里人说是自己拿积蓄给阿昭盖房,还时不时跑来县城说孩子病了,要看病钱。 张峰瞒着所有人给过他几次,多则几百,少则几十,可他次次都跑去找那个陪酒女,钱够的时候还好,不够的时候就会被歌厅的人打出去,弄出一身触目惊心的伤。 其实歌厅的人出手不重,连轻伤都不算,是他自己本身有病,被人推攘几下就会显出很重的淤青。 折腾多次,张峰也不搭理他了,他就在村里说身上的伤是张峰叫人打的,各种添油加醋颠倒是非,硬把张峰说成背信弃义不顾亲情的王八蛋。 说到这里,小女孩跑过来搂着爸爸的胳膊撒娇:“爸爸,你给哥哥买个冰淇淋吧,他一直看着墙上的冰淇淋广告流口水。” 张峰迅速起身走去点餐台买了三只冰淇淋,粉的、绿的、白的,三种口味各一支。 阿昭受宠若惊地接到手里,拿出粉色的给了妹妹,又跑来餐桌边递给顾且一支白的:“陶老师,你吃。” “你吃吧,我不吃。” 少年偷偷瞟了一眼对面的父亲,小心翼翼递过去:“县长,你吃。” 他没叫爸,用如履薄冰的口吻叫县长…… 男人微笑着摇摇头:“你吃吧,多吃点,不够我再买。” 小女孩又拉着阿昭去玩了,餐桌上的气氛再次沉默,似乎接不上被打断的话题。 顾且盯着面前的中年男人满心不解,既然他不想跟城隍村有任何牵扯,为什么要克扣国家发下来的补助? 她想问,但是又怕这么敏感的问题惹出是非。 窗外天色转黑,手表上的指针显示已经八点,女人招手唤来阿昭:“很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少年轻轻点头,忽然转身朝男人深深鞠了一躬,迅速跑去外面解驴车。 “谢谢你请我们吃饭,再见。”女人礼貌作别,刚想起身便听到对面传来一句话: “阿昭下个月成年,我会安排他进煤场工作,麻烦你替我劝劝他。”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没答应是因为想起阿昭特别喜欢学习的模样; 没拒绝是因为不敢决定别人的人生。 她反问:“你想认回阿昭?” 男人无奈地摇摇头:“我现在是副县长,正在升迁的紧要关头,不能……” “懂了!”顾且打断他的话:“到时候让阿昭自己决定吧。”说完转身即走,不想听这个男人再说半句。 父亲关心儿子是真的,儿子没有仕途重要也是真的,她不想把单纯善良的阿昭套进这个圈子,太危险,也太脏。 载满货物的驴车行驶在山道上,月色明亮,映出少年不加掩饰的笑脸。 这种笑脸可以让人轻易分辨真诚与否,骗不了人。 顾且忍不住问:“为什么这么开心?” 少年食指撩撩鼻尖,看着天空欣喜回答:“不知道啊,就是特别开心,陶老师给我买东西,爸爸……哦不,县长还给我买馍夹肉和冰淇淋,还有楠楠,楠楠说喜欢跟我一起玩。” 馍夹肉?女人低声一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汉堡包叫成馍夹肉,好像也没错。 如此静谧美好的氛围并不适合提起过去,但是本能中的好奇心蠢蠢欲动,让她想要验证张峰的话。 “阿昭,你还记得收养你的老猎户吗?” “模样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好像不太喜欢我,总把凉水倒我身上,隔三差五生病……”少年表情落寞,随即很快恢复如初:“不过也不怪他,我是个灾星,他愿意养我已经很好了,还给我盖房子。” 看来张峰没说谎,老猎户的确故意让阿昭生病以此去要钱。 另外还有一项佐证,就是那个房子。 正常人谁会愿意把自己的新房子借给村里当教室,恐怕老猎户也是想着用别人的付出为自己落个好名声,否则他诬陷张峰的说辞很容易败露。 人心险恶,冒领功劳充伟大。 “阿昭,如果给你个机会跟你爸一起生活,你愿意吗?” “不愿意。”少年顺着月光看过来,表情落寞却硬撑着一副笑脸:“我已经害死了妈妈和爷爷奶奶,不能再去害县长一家人了。” 什么叫自卑? 阿昭就是自卑。 什么叫认命? 阿昭就是认命。 清醒的自卑,乐观的认命。 顾且不知道为什么秦莹莹说他脑子缺根弦,如果只是因为他有个县长父亲却不愿相认的话,那么确实够傻的。 “陶老师你看,有萤火虫!”少年指着路边一处草丛兴奋大喊。 “阿昭,以后别叫陶老师了,叫姐。” “嘿嘿,姐!” 一声称呼,定的不止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有一颗情愫萌动的心。 回到村里已经晚上十二点,家家户户都睡了,只剩不知疲倦的夏蝉依旧长鸣。 两人将驴车上的东西搬下来,课桌椅放在外屋,书本枕头放在里屋,成果颇丰。 阿昭说:“姐,你先睡,我给村长送驴车去。” 她回应:“好,注意安全。” 少年走后,顾且一个人坐在炕边发呆歇息。 累,真的很累,进城来回走了五个小时,这双腿像是打了麻药,累到没有知觉。 抬头看到墙上挂着的黑板,大约两米长一米宽,自己肯定搬不动,还是等阿昭回来再挪吧。 是的,她打算把外屋当做教室,里屋的炕当做孩子们午休的地方,晚上孩子们回家,她和阿昭可以接着休息,不浪费地方也不浪费时间。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黑板移出去,再等剩下的课桌椅到齐,一个完整的教室环境就布置好了。 撑着眼皮等,傻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村长家距离教室最多五百米,等的这段时间走两个来回都够了,怎么还不回来? 想起村长对阿昭的厌恶,顾且噌的一下站起来,担心村长说出什么戳人心窝的话。 村里路况差也没有灯,只能靠月光照亮脚下,阵阵寒气扑面而来,吹得草丛沙沙作响。 黑暗、阴冷、风吹草动…… 看似平常的画面却是顾且内心非常恐惧的记忆。 曾几何时,小小年纪的她在工地水泥管里生活了两年,黑暗和阴冷还能勉强抵抗,风吹草动却令她恐惧万分,因为那代表附近的野狗正在出没。 野狗会抢她的食物,会咬她,还会霸占她唯一的避风港。 童年经历让她一直走不出阴影,以至于现在见到相似的画面仍然害怕,害怕草丛里冒出龇嘴獠牙的恶犬。 好在整段路没有发生意外,只不过被冷汗浸湿全身而已。 村长家黑着灯,从栅栏的缝隙可以看到驴车停在院子里。 “阿昭呢?”顾且心里嘀咕,正想抬手敲门,忽然想到那间破败的茅草屋,“傻小子难道又回去了?” 她想去茅草屋看看,转身走了几步却停下,不敢在漆黑的夜里踏足荒野草丛。 第8章 噩梦里的疼 好不容易强撑勇气走回教室,远远便看到一团黑影,像是土豆成精,圆圆的身子多了脑袋和腿,气氛恐怖,形状好笑。 她的夜视能力不好,应该说非常差,直到土豆精离她剩两米远才认出,原来是抱着一个大包袱的阿昭。 “姐,你去哪儿了?” “你去哪儿了?”略带余惊的反问。 “我回去拿铺盖了啊,都是新的,舍不得丢下。” 顾且打开门,一边侧身让人进来一边问:“哪来的新铺盖?” “前几年有个大老板给村里家家户户发了一套,我没舍得用。” “哦,后来呢?” “没啥后来啊,人家发完东西拍个照就走了。” 女人心中了然,想必是哪个公司需要慈善新闻,故意做做样子提高声誉。 这种事情太多了,以前她以为慈善就是慈善,富人对穷人施以援手,或者说难听点算做施舍,终归是一件善事,可是后来上了大学才知道,慈善也可以充斥利益——企业用慈善的名义捐款捐物可以合理避税。 阿昭先给她铺好被褥,然后拆开自己的大包袱,两床被子相隔不远,一粉一蓝,像是吵架分居的小夫妻。 顾且无意间瞥到床单上的印字,这一眼,顿时全身血液凝固——席氏集团扶贫物资。 席氏集团,席云洲的公司, 席云洲,席铭洲的双胞胎哥哥。 她没见过席云洲,但是从财经新闻上时常听到这个名字。 坊间传言,席家两兄弟年少时遭遇绑架,被解救后性格大变,温文儒雅的哥哥不愿显露人前,调皮捣蛋的弟弟也变得稳重起来。 两兄弟像是换了芯子,给人一种身份对调的感觉。 即便改变后的弟弟更适合接管家族企业,可他完全没有兴趣,跑到大学里做起了名誉教授。而哥哥席云洲虽然接管了公司,但是从未在外界露过面,宣称被绑架时面部受伤,也担心再遭歹人惦记。 总而言之,她对床单上的“席”字充满厌恶,不止因为席铭洲的变态,还有席氏集团曾经做过的一件事。 那时她刚被威胁做师生恋的掩护,有天清早,席铭洲让她拿着身份证去办张银行卡,还叮嘱开通网上转账功能。 办好新卡当天便收到八十万进账,席铭洲拿电脑快速转出,告诫她如果警察来问,就说本想勤工俭学用新卡存工资,可是还没走回学校就丢了,不知道卡里的钱是怎么回事。 事后她才知道,那是席氏集团给一个贫困村的捐款,明面上捐了一百万,实际是跟各级领导私下达成协议,只到账两成,剩下的八成用其它方式转回来,好让公司少缴税。 这也是她懂得慈善可以避税的原因。 阿昭见她愣着发呆,小心翼翼轻唤:“姐?你怎么了?” 女人被这声音唤回思绪,微微摇头回应:“没事,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更深露重,山里的夜晚像是忘记此刻季节,肆意释放寒冷抵制暑夏。 另一侧响起均匀的呼噜声,少年睡熟了,时不时冒出磨牙、蹬被子的小动作,这些本该属于打扰别人睡眠的行为竟然让她感到莫名安心,就像怕黑的婴儿感知周围有人那种安心。 很奇怪,她并不是神经大条的人,每到一个陌生环境总要失眠几天,渡过磨合期才能勉强入睡,这次来支教却没有出现磨合期,第一天就睡得很好。 包括现在,身边躺着一个算是陌生的少年,居然没有紧张不安,反而萌生一种归宿感。或许阿昭的经历让她感同身受,潜意识里已经把他当做亲人,不需要任何戒备的亲人。 规律的呼噜仿若催眠曲,很快让她进入梦境。 梦里一片暖黄,消失四年的人回来了,坐在光源中心温柔的笑着,酒红色指甲泛出微光,指尖夹着熟悉的烟,深吸一口轻轻吐出,从烟雾缭绕中露出精致的脸。 她说:“且且,我回来了。” 周遭环境突然发生改变,从温馨的家变成灯红酒绿的会所,那人的脸也从柔和变为狰狞。 她又说:“且且,该脱了。” 惊恐、害怕、不解、无奈……双手不受控制,一件一件脱掉身上的衣服,直至全身赤裸还是停不下来,开始用力撕扯自己的皮肤。 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般听令行事,对方没说停便不能停,即便鲜血淋漓,痛楚肆虐。 荒诞的梦境戛然而止。 耳边传来声声呼唤,身体也被外力轻轻摇晃,睁开眼,看到的是少年急切又紧张的脸。 “姐,你怎么了?哪里疼?” “什么疼?” “你一直在喊疼,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喊疼?”顾且有些诧异,因为这个梦并不是第一次出现,甚至可以说常常复演,如果她喊了疼,那么是不是代表在宿舍的时候也喊过? 双人宿舍,唯一的舍友是陶大校花。 四年了,陶夏没有说过她喊疼,或许是不屑。 “姐,你哪儿疼啊?”阿昭又问了一遍,“荒屋附近有草药,能活血散瘀的,我给你摘几株回来。” 顾且摆摆手:“不用了,我没受伤,只是……算了,现在什么时间?学生该来了吧?” 少年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回头应道:“还早,公鸡只打了一次鸣,可能五点多吧。” 昨晚躺下时已经半夜一点,现在才五点,这么说他们只睡了四个小时? 顾且不信,拿过枕头边的手表看了看,真的只有五点多。 “阿昭,你再睡会吧,我去村长家。”她想着反正没了睡意,索性去村长家买些米面和蔬菜,打算今后自己开火做饭。 少年十分听话,躺回被窝合上双眼,没有追问更多。 不追问不代表不关心,一个人在睡得很熟的状态下哭喊叫疼,究竟梦到了什么? 或者说,究竟经历了什么? 一种叫心疼的感受涌上来,少年初次尝到被需要的滋味。 其实他想问的,问你做了什么梦,问你为什么喊疼,可他又怕咄咄逼人的追问惹人厌烦。 自小总是被嫌弃的人啊,能够看懂别人的眼神,她不想说,他便忍着不问。 寂静的清晨平和安详,没有蝉鸣,亦没有人声,仿佛被时间定格,只留下如风景画般的大片青翠。 缓缓走在当中,尽情感受远离喧嚣的自在。 是的,她觉得自在,哪怕只是片刻。 如同昨天一样,周婶正在拾掇柴火准备做饭,顾且缓步靠近,蹲在旁边平稳出声:“周婶,家里有没有多余的粮食卖给我?” “陶老师,你要粮食做啥?” “昨天去县城买了锅碗瓢盆,打算以后自己开火做饭。” 周婶十分惊讶:“陶……陶老师,你是不是嫌老婆子做饭难吃?你别生气,我今天就给你杀鸡做肉,家里还有头猪,杀了也行……” “不是,”顾且安慰道:“您别误会,我只是觉得总在你家蹭饭不合适,毕竟不是一顿两顿。” 这时身后传来村长的声音:“陶老师啊,你安心教娃娃们学习,吃饭这档子事让我们操心吧。” 顾且摇摇头:“我得照顾阿昭,也得学会过日子,您卖给我一些余粮就行,如果有蔬菜就更好了。” 虽然说的是买,但村长死活不收钱,跟周婶一起整理出家里的粮食和菜,满满当当凑了两大筐。 她想学阿昭担水那样担回去,可从未用过扁担的人哪里掌握得了平衡,还没走出院子就开始前后晃荡。 村长和周婶都已年迈,这种使力气的活儿自然帮不上忙,恰好门前有人经过,村长大叫一声“狗娃”招手唤人。 “狗娃,你帮陶老师把这两担子粮食送到教室去。” 那人快步跑来,居然是昨天中午要阿昭去掏茅坑的青年。 青年揉揉头发:“我才刚起,这事咋不叫阿昭来啊?” “我让阿昭多睡会。”顾且声音厌厌的,对这个青年实在没什么好感。 或许碍于村长在场,青年没像昨天一样骂骂咧咧,心不甘情不愿地挑起担子转身先走,她跟在后面,不想闲聊也不想道谢。 走到半路,青年忽然开口:“对不起啊陶老师。” “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我弟的老师,昨天嘴里不干净,你别介意。” “你弟是谁?” “我弟叫狗剩,他说你是个好老师,让我今天早点去教室跟你道歉。” 顾且没吭声,不是心眼小,而是不想原谅他对阿昭的态度。 哪知青年太不会察言观色,紧跟着开始“善意”提醒:“陶老师啊,你别对阿昭那么好,那家伙就是个灾星,指不定哪天就让你倒霉了。” “你叫狗娃是吧?”顾且忍不住反问。 “是,村里人都叫我狗娃。” “昨天听你骂人的词应该上过几年学,你的老师没教你尊重别人吗?” 青年顿时语噎,表情很难看,可能是怕她给弟弟穿小鞋,沉默着不再吭声。 快到家的时候阿昭突然跑出来,立在门口满脸担心。 顾且招手唤他:“阿昭,过来把粮食拿回去,”随即转头对青年说道:“狗娃,麻烦你把扁担和箩筐送回村长家,还有这二百块钱,就说是我买粮食的钱。” 阿昭很听话,什么都没问开始干活,青年却看着女人手中的钱特别惊讶:“你……你真给钱啊?” “为什么不给,这些东西都是人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我凭什么坐享其成。” “可是……可是秦老师说支教老师本就该由村民养着啊。” 顾且不想背后说人坏话,把钱塞到青年手里:“她是她,我是我,你把钱转交给村长就行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一筐粮食一筐菜根本用不了两百块,即便再加两筐也用不了,她是在用这钱表明自己不会白吃白占的态度。 第9章 教他 狗娃愣了,没想到老师之间的差别这么大,一个要吃要喝娇气难缠,一个不恼不怒处事分明。 阿昭把筐里的东西搬完之后对狗娃道了声谢,刚想转身却被一股外力拉住。 狗娃问:“那个陶老师真要当你姐?” 少年重重点头:“嗯!” 狗娃还想再问些什么,阿昭却不给他机会,抱起最后一捧野菜朝屋里跑去。 屋子里…… 女人正学着周婶的样子给炉子生火,她以为点着干柴扔进去就好,谁知柴火跟认识门似的,刚进去就灭了,反复几次都是如此。 阿昭拿了些干草进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火石快速碰撞几下,几滴星火蹦出来,干草点燃了,他又混着一些细柴火塞进炉洞。 上下通风的炉子很快开始工作,顾且盯着火苗满是不解:“怎么我点不着?” “嘿嘿,”少年傻笑一声解释道:“得把下面的铁盖打开,通了才能点着。” 许久未用的炉子空间很大,需要多次少量添柴助燃,等到火苗稳定以后,阿昭又去屋子后面搬来几块蜂窝煤。 顾且看着少年熟练的步骤顿感心疼,他才十七岁啊,严格来说还是个孩子,若是在大城市,这个年龄的孩子恐怕连煤气怎么开都不知道,而阿昭却对烧柴起火如此熟练。 时间已近六点,两人烧好一锅水灌进暖壶,剩下的留在锅里准备熬粥。顾且没有做过饭,算不准该放多少米,少年看出她的犹豫,抓起两把米撒进锅里,接着拿出玉米面馒头架在上面。 “姐,一会儿就能吃了,你先洗脸,我去摘菜。” 女人拉住他:“你也得洗脸刷牙,去把昨天买的牙刷牙膏拿出来,我教你怎么用。” 牙,应该是阿昭全身唯一的缺点,可能没人告诉过他需要刷牙,导致十分英俊的少年长了一口整齐的大黄牙,实在很减分。 “阿昭,学我的样子开始刷牙,先舀一杯水,然后浸湿牙刷,把适量牙膏挤在刷毛上。” 少年认真学习模仿,看着牙膏里蓝白相接的膏体产生兴趣,凑近鼻子闻了闻。 女人继续教他:“像我这样,把牙刷放进嘴里上下刷,前后左右都要刷到,记住不要……”话没说完,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咳!呕……” “傻小子,听我说完啊,记住不要咽下去,这东西不能吃的。” 就这样,第一次刷牙的阿昭吞了一大口泡沫,呛得他眼泪直流,也让他尝试到了干净清新的薄荷香气。 接着该给他洗头。 顾且倒好半盆温水放在屋外的石墩上,原以为让人躬下腰就好,可是这家伙个子太高,躬成虾子也触不到水面,索性让他蹲下来,将脑袋放进水里。 青茬手感很硬,明明毛囊很多排列紧密,摸上去仍像树刺一般直挺挺的立着。 这样的手感让她想起席铭洲。 席铭洲是脑力工作者,前几年已经出现脱发迹象,到处寻医问诊求购防脱药方,后来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偏方,每天都要把腥臭混浊的褐色液体倒在头上,还要细细按摩至吸收。 陶大校花受不了那个味道,按摩的事自然落在她身上,因为席铭洲不允许外人碰他的头。 偏方用了半年,脱发果然好转,为席铭洲养出一头浓黑茂密的头发,只有每天负责按摩的她知道,那些看上去健康乌黑的发丝其实很脆弱,太细太软,不用定型喷雾就像假发似的贴在头皮上,比脱发更难看。 一个又细又软,一个又粗又硬,阿昭和席铭洲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女人一边往青茬上撩水一边说道:“现在天气热,每天都要洗头。你记住,先把头发撩湿,然后挤一些洗发水抹在上面,像我现在这样揉揉搓搓,它会搓出很多泡泡,最后用水把泡泡冲下来就好了。” 专心教洗头的女人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行为再次闯进少年的心,为不久后的将来埋下伏笔。 阿昭感到紧张,就像她在他手心写字那次一样紧张。 洗发水的香气萦绕鼻尖,女人口中的泡泡顺着皮肤流向眼角,本能闭紧双眼,却不想没了视觉,其它感官更加清晰。 柔软的指尖在脑袋上来回抚摸,仿佛每个毛孔都有了独立思维,贪婪地感受着心动的洗礼。 这是阿昭从未有过的感觉。 对于从小被嫌弃的人来说,几乎没有人愿意触碰他,唯一感受过的只有老猎户的手,那种长满厚茧的粗粝大手实在不能与女人的纤纤玉手相提并论,更何况那个时候他还小,现在已经长大成人。 “姐,你的手真软。”少年脱口而出,并不知道自己用词不妥。 顾且也没介意,冲掉泡沫后给他裹上干毛巾,仔细擦拭着落下来的水珠:“这下精神了,去把水倒掉,我们准备吃饭。” 没有菜,只有白粥配玉米面馒头这样简单至极的食物,两个人吃得津津有味,并不在意简单和简陋的区别。 距离上课还有一些时间,顾且让阿昭去村口等昨天那个搬运工,自己则开始分拣书本铅笔,赶在学生到校前整理出来。 孩子们虽然年龄差别很大,但是掌握的知识量差不多,从幼小衔接课程入手比较合适。 整着整着看到了文具店老板娘的名片,突发奇想……或者善意迸发,她想帮忙问问。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让她感到惊讶,因为自知从来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甚至同学们都评价冷血冷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为什么来了城隍村忽然变得热心呢? 对阿昭的悲惨热心…… 对老板娘的遭遇热心…… 还有对这里的孩子莫名热心…… 余光一瞥,她看着教材上的封面娃娃找到了答案:在城市里冷漠是因为周围人比她过得好,用不着拿善意寻找存在感;在这里热心是因为她比周围人活得好,对悲惨的人舍不得置之不理。 就像哲学家说的对比概论:人和人之间,有对比才有差别。 翻出被自己关掉的手机,犹豫良久按下开机键,等待屏幕显示。 通信录里只有三个名字——席铭洲、陶夏、厉姝。 前两个她不想按,第三个她不能按。 墙上有张挂历,空白处写着“妈妈新号”和一串数字,瞧字迹,应该是秦莹莹写的。 按照那串数字打过去,很快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 “喂?谁啊?” “你好,我叫陶夏,我想找秦莹莹。” “找莹莹啊,怎么打我这儿了,你等等。” 手机里响起脚步声、敲门声、以及独属母亲的温柔呼唤声,下一秒,秦莹莹略带疑惑的声音传了过来。 “谁啊?” “莹莹,我是陶夏。” “我艹,你怎么给我妈打电话?” “我不知道你的号码,这边挂历上写着你母亲的电话。” “先挂了,我等下给你打过去。” 没等这边开口应好,对方快速挂断,只留下沉闷兀长的挂键音。 她猜测,可能拿着妈妈的手机不方便吧。 很快,最多只有三分钟,秦莹莹的回电来了,张口便是一句戏谑。 “怎么啦,才两天就觉得无聊了吧,我就说那个鬼地方不好待,是不是特受不了那些泥娃子?” “不是,”顾且声音很稳,没有因为几句调笑展露情绪:“我记得你说以后会在沪上当老师,你是沪上人吗?” “是啊,土生土长的沪上人,问这个干嘛?” “我想问问沪上哪家医院能治植物人。” 听到这个问题的秦莹莹立刻严肃起来,没有置之不理,承诺会帮忙打听。 挂断电话,狗剩又像昨天一样提前到校,不过身后还带了一个人,就是刚才被她教育的哥哥狗娃。 两兄弟相差十几岁,站在一起不像兄弟,更像是父子,只不过家庭地位好像颠倒了,弟弟满脸愤怒的叫哥哥认错道歉。 狗娃心虚地点点头,上前一步深鞠躬:“对不起陶老师。” 没等顾且开口原谅,弟弟也深鞠了一躬:“对不起陶老师,我哥嘴上没个把门的,请你原谅他。” “没事,不用鞠躬,快起来吧。” 得到原谅,狗剩兴奋地扒在新课桌上左看右看,狗娃则懂事些,过来帮她一起整理书本。 整理当中,顾且再次感觉这个青年上过学,因为他冒出一句疑问:“这些书是幼儿园用的,怎么县里不发小学教材?” “这些不是发的,是我买的。”她回他。 “啊???” “孩子们年龄差太大,从头开始学习比较合适。” 狗娃不再吭声,低着头仔细分拣,每本书都要轻轻抚平压角,看上去特别珍惜。 狗娃最后说了一句“陶老师,你真跟别的老师不一样”后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急促。 第10章 狗娃 没过一会儿,其他孩子陆陆续续都来了,不过他们没有进来里屋,而是抱着小马扎站在外面,看着崭新的三张课桌椅眼神放光。 狗剩跟同学嘚瑟:“好看吧,可平了,一点毛刺都没有。” 丫丫反问:“咋就仨?老师让谁坐?” 狗剩抬起下巴特别臭屁的回答:“当然是我们男娃了。” 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连这一代孩子都深受影响。 顾且撩起屋帘走出来,笑着安慰女孩们:“别听狗剩胡说,每个人都有,等会儿就送来。” 很难想象,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几张廉价课桌能让孩子们如此开心,一只只小手摸摸这儿摸摸那儿,像是把那些木头当成宝贝。 年龄最小的屎女站直了还没桌子高,因着身材矮小挤不进去,来回转圈地看。 顾且把她抱起来,那么小那么瘦,重量就像是个洋娃娃。 她问:“屎女,你怎么这么瘦?没有好好吃饭吗?” 小女孩只有三岁半,吐字囫囵不清,稍大些的丫丫替她回答:“陶老师,屎女家没大人,去年冬天她奶没了。” “……那她爸妈呢?” “她爸在栏子里,她妈回家了。” “什么?”顾且有些理解不了,栏子是什么地方?她妈回家又是回的哪个家?没有大人照顾,屎女吃什么喝什么? 这时,刚刚离开的狗娃返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拿出一个红塑料袋,打开一看,全是折了半截的铅笔。 “陶老师,这是我赶集的时候捡回来的铅笔,你给娃娃们用吧。” 铅笔都是新的,只不过被外力折断大小不一,想来是摊主知道卖不了所以丢了。 她接过来道了声谢,抬头问道:“狗娃,栏子是什么地方?” “监狱啊,我们这儿管监狱叫栏子。” “那屎女她妈去哪儿了?” “这……陶老师,咱出去说吧,娃娃们听见不好。” “嗯。” 两人走出教室来到操场,这个时间太阳不烈,照在身上有种暖烘烘的感觉,不过再暖的阳光也无法驱散她听到的事实,震撼又无奈。 如同张峰说的那样,城隍村有一段人神共愤的黑历史。 很多年前,周围数百里遭遇一场大旱,整整四年没有下过雨,颗粒无收。城隍村的人脑袋灵光,效仿古时开起了赌档,一跃成为十里八乡最富裕的村子。 后来县里出手掀了赌档,抓走一大批人,而这批人几乎涵盖整个村子的主要劳动力。 法大于情,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女人。 四年干旱日子……或者说四年开赌生活,养成了很多人不劳而获的习惯,于是,没有赌档的城隍村又走了一条歪门邪道——买卖妇女。 村里的女人嫁的嫁卖的卖,等到卖的差不多了,那群劳改的村民也出狱了,各家大人开始想办法给儿子买老婆。 十里八村都知道城隍村这点丑事,没人愿意把姑娘嫁过来。 周围村子不愿意那就去远处找,县里、市里、还有大城市都成为新的目标,买卖变成拐卖,由此诞生一批拐卖妇女的人贩子,再后来,大家把拐卖当成营生,不止拐女人,还拐起了孩子,为黑历史再添一笔重墨。 狗娃说他小时候不懂买老婆违法,只知道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是买来的老婆,有时拐来漂亮的还要摆酒庆祝,根本不会偷偷摸摸。 前几年,屎女妈被人拐来的时候也大肆庆祝了一番,但是谁都没想到人家是官家小姐,市里下来人明察暗访,弄清情况后展开救援,直接把城隍村一锅端。 就这样,上次劳改的人二进宫,被拐来的女人们也各自回了家,整个城隍村“萧条”至此。 听完狗娃的话,顾且忍不住问道:“那些女人走的时候不要孩子吗?” 狗娃失落地叹了口气:“也不是都不要,有的人舍不得娃,大盖帽来解救的时候连娃一起带走了,屋里那些就是剩下的,爹进了栏子,娘回了城,只能跟着家里老人生活。” 顾且回头看着教室门,心里无比感叹:十四个孩子啊,没有一个享受过父爱母爱,他们本该是阳光下的花朵,却被迫经历世间冷暖……加上阿昭,十五个。 恰好看到狗剩给屎女喂馍馍,脑袋轰的一下反应过来,朝着面前的青年小声问道:“你家里……也是这样吗?” 狗娃点点头,挤出一抹特别无奈的笑容:“差不多吧,我妈是嫁过来的,二十年前就没了,我跟着我姥长大。狗剩他妈是买来的,回城的时候不要狗剩,我就养着了。” 兄弟俩是同父异母。 上课时间已经到了,女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任由心底酸楚蔓延全身。 她觉得浑身遍布一种无力感,更觉得这个世界忽然之间多了数不清的黑暗。 城隍村罔顾法纪屡教不改固然可恨,可这些孩子又有什么错? 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孩子们齐刷刷望向声源,丫丫反应快些,对着门外大喊:“陶老师,你屋里有人唱歌。” 顾且回过神,抬腿向里屋走去,拿起手机一看,是秦莹莹。 这么快?仅仅一个来小时,这么快就打听到了? “喂,莹莹。” “陶夏,我刚帮你问了,沪上有几家专业的植物人康复中心,他们有很多促醒方案,但是不保证病人一定会醒。” “费用呢?” “厄……怎么说呢,我不知道你的消费观,反正对我来说挺贵的,最便宜的三万。” “三万一年?治疗和护理全包吗?” “做梦呢?想什么好事!”秦莹莹忍不住讽刺几句,接着说道:“三万一个月,包括普通护理和床位费,至于治疗和特殊护理另算。我爸说植物人最费钱的就是特殊护理,随便一次按摩都要好几千,还不能中断……” 秦莹莹吧啦吧啦说了很多,大概意思就是她爸是搞医学研究的,建议这边做好心理准备——治,需要很多钱,类似无底洞;不治,在家勤按摩勤擦洗就好,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别考虑去医院了。 顾且一直没有吭声,从得知三万块一个月的时候便明白,文具店老板娘是治不起的,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是治不起的。 秦莹莹用几千块一瓶的护肤品,爸爸是医生,妈妈是商人,这样殷实的家境都用“贵”来形容,可想而知唤醒一个植物人需要多少代价。 她向对方道谢,借口该上课了挂断电话,再次沉默。 外屋的清脆童声忽然安静下来,屎女撩起门帘一角探进个小脑袋:“老师,桌桌。” 顾且蹲下身子为她拂掉嘴角馍渣:“桌桌怎么了?” “外面……好多桌桌。” 阿昭领着家具城的搬运工回来了。 人力三轮车并不大,十二套课桌椅像小山一样压在上面,搬运工在前面骑,阿昭在后面推。 孩子们兴奋地围着三轮蹦蹦跳跳,纯真稚嫩的笑脸让搬运工深受感染,主动提出免除这一趟运费,还帮忙卸货搬货。 十五套课桌将外屋摆得满满当当,像个教室了。 顾且不想人家白出力,拿出一百块硬塞过去:“师傅,这是咱们说好的运费,你收着。” “算了算了,这才八点半,不耽误我干活,娃娃们瘦成这个样子得多补补。” “那好吧,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把里屋那块黑板移出来?” “行,小事。” 搬运工和阿昭进去卸黑板,顾且则走到三轮车边拿起人家的工具包,悄悄塞了一百块钱。 教室成型了,搬运工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完也走了,似乎还未发现工具包里的钱。 她让孩子们按照身高站成一排,毫无疑问,阿昭是最后一个,无论身高还是长相,阿昭根本不像学生,倒像是监督学生的老师。 个子低的坐前面,个子高的坐后面,坐好之后开始分发课本铅笔,一个不落,一个不少。 上午两节课,一节学拼音,一节学算数。 十一点半左右,准备放学了。 “大家喜欢学习吗?” 台下异口同声回答“喜欢”。 “明天是周末,我们放假两天,你们回家跟父母……”忽然想起孩子们的家庭情况,赶忙改口:“你们回家跟大人商量一下,从下周一开始中午就不回去了,在老师这里吃午饭睡午觉,等下午上完课再回家,记住了吗?” “记!住!了!” 或许是见到新的学习环境很开心,孩子们没像昨天那样说自己要放牛放羊,纷纷精神抖擞底气十足,让人感到充满力量。 学生们走了,阿昭小心翼翼挪桌子,为外屋腾出一条过道,挪到最前面的时候,意外发现屎女蹲在桌子下面没走。 顾且也看到了她,温柔问道:“屎女,你不想一个人回家是吗?出来跟老师一起吃饭吧。” 小女孩睁着大眼睛轻轻摇头,费力吐出几个字:“炕上、有妖精!怕怕!” 妖精? 她想,可能是屎女奶奶过去总讲迷信的故事,导致小女孩情绪紧张胡言乱语,刚想说些什么安慰的时候,门外走进一个中年女人。 第11章 各有不幸 这女人约莫五十多岁,穿着真丝长裙高跟鞋,五官清丽慈祥,发型精致妥帖,像极了八十年代的电影明星。 “宝宝,快出来吧,外婆带你去找妈妈。”中年女人朝着课桌下的屎女招手说道。 屎女没动,指着她说了好几遍“妖精”,女人无奈地叹口气,将目光投向身为老师的顾且。 “你是宝宝的老师吧,能不能帮我劝劝她?” “劝什么?” “她妈妈精神受了刺激,成天念叨她,我是她外婆,这次来是想把她接回城里生活的。” 其实不是屎女不愿意走,而是这个衣着华丽气质高贵的外婆化妆太浓了,在大城市不显眼,在这里却很另类,大眼睛红嘴唇,还有血红血红的长指甲。 “老师?老师?” “啊?抱歉,我走神了。” “没关系,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救我女儿的时候没带宝宝一起走?” “嗯。” “其实我们也想带,但是她奶奶死活不让,说什么娃在这里妈才会回来。那个时候我女儿被他们打的精神失常,必须尽快接受治疗,所以才……去年听说她奶奶死了,我来过好几次,可是宝宝一见我就害怕,不愿意跟我走,没办法,我只好给隔壁邻居留些钱,请他们给宝宝留口饭吃。” 听到这些话,顾且抬头看向阿昭询问真伪,阿昭轻轻点头,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 她把屎女抱出来搂在怀里,对中年女人说:“阿姨,屎女没见过城里人,你把妆卸掉,再把指甲抠了试试看。” 中年女人恍然大悟,急忙从包里拿出湿巾擦脸,又用指甲锉将甲油全部磨掉,这才慢慢走上前看着自己的外孙女。 果然,本就端正的五官没有妆容加身更显慈祥,屎女也不再害怕,伸出小手试探性触上对方的指尖。 血浓于水,小女孩很快接受了外婆的身份,同意被她抱抱。 “宝宝,跟外婆回家找妈妈好不好?” “妈妈……” 对于屎女来说,跟外婆回城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只有三岁半,来得及改变记忆或者接受更好的教育。 中年女人十分感谢老师的“指导”,临走前连连道谢,留下一沓钱算是捐赠。 顾且没推拒,这钱可以让孩子们吃得好点,能收。 屎女走了,新课桌仅仅坐了一次,书本还是崭新,铅笔也没削开,包括前天上课获得的小花卡子,通通留在课桌抽屉里。 顾且思路一闪想到些什么,她问阿昭:“屎女爸出狱后,会不会找她们的麻烦啊?” 阿昭正在着手做饭,背着身子回答:“不会,她爸判得久,这辈子估计出不来了。” “???为什么?” “大盖帽来救人的时候她爸拦得最凶,好像把人家队长踢残了,还抢了人家的枪,听说是我们村里判得最久的人。” 可以想象,费尽力气拐回来的老婆刚生了孩子就被救走,估计那男人气得要死,所以才会干出这么疯狂的行为。 难怪屎女奶奶死活不让孙女走,儿子这辈子回不来了,总想留下孙女,或许妄想着儿媳妇也能回来,至少还是一个家。 人世间的幸福大同小异,悲惨却各有各的不同。 屎女、狗剩、阿昭,可能还有更多孩子,被上辈人的过错惩罚至今,无力反抗,默默承受。 幸运的是,狗剩有个好哥哥,屎女今后有外婆和妈妈的疼爱,而阿昭……有了她。 午饭是面条,严格来说是像面条的面疙瘩,阿昭拿白面和玉米面混在一起,再加上一些野菜点缀,很快弄出一锅色香诱人的小面鱼。 对,只有色香,没有味。 早上去村长家买粮食的时候忘记买盐,这是一锅淡饭。 阿昭说最近的小卖部在镇里,跟县城两个方向,路程近些,靠脚力的话走一个小时就到了。但是城隍村人名气不好,镇里很多店家不愿意做他们的生意,所以想买东西还是去县城吧,远是远点儿,不遭人嫌弃。 两人吃完一锅淡饭,屋外正是日头高照的时刻,裸露在阳光下的土地很是干燥,刷锅水刚倒上去,立刻激起一层蒸汽白雾。 水缸快见底了,她问:“阿昭,你去打水需要多久?远不远?” “不远,我走快点顶多二十分钟。” “好,你去打两桶水回来,然后我们再到县城买点东西。” 阿昭对干活十分积极,女人话音刚落,他已经拿起扁担空桶起身出发。 烈日下的少年留给世界一抹背影,精干利落的寸头冒出细微白烟,那是汗液被蒸发的景象。再往下看,破破烂烂的白背心、分不出季节的麻布裤,还有过于寒酸的草鞋…… 趁着少年还未拐弯,女人大喊:“阿昭!” 少年转过身子,显出黝黑又坚毅的五官。 “打水的时候顺便洗个澡,回来穿新衣服。” “好嘞!” 日头太盛,顾且返回屋里撕下挂历一角,开始记下待会儿进城要买的东西:给阿昭买鞋、做菜调味料、孩子们吃午饭时用的餐盘、筷子勺子……再买辆三轮车吧,消耗品用得快,总不能每次都靠驴车,还是有辆三轮更方便。 促使她想买三轮车的原因还有一个——孩子们需要改善伙食,每个周末可以让阿昭骑三轮带着她去县城买菜买肉。 记完这些阿昭还没回来,她拿出昨天花剩的钱和屎女外婆给的钱仔细清点,零零总总两万六,足够了。 少年回来的时候刚过下午一点,两桶水还有不少余温,干净清澈,一眼可以望到桶底。 城市里很少见到这样清澈的温泉水,以前席铭洲带她和陶夏去周边度假村玩,那里打出的宣传语就是城市天然温泉,养生最佳地点。 没多久新闻爆出开发商造假,水池下面是人工加热器,养生效果跟北方的澡堂子差不多。开发商倒也聪明,立刻更换广告词:天然泉水富含多种矿物质,为拼搏的人加油充电。 无论是天然温泉还是人工温泉,水里总是雾蒙蒙的一片,远没有阿昭担回来的清澈。 她问:“泉眼在山上还是山下?” “山下。刚才路过村长家,我跟周婶说了今天还要借驴车进城,周婶让咱俩随时过去牵。” “不牵了,咱们走着去,到城里买辆三轮车。” 少年倒水的动作忽然一滞:“买三轮……贵的吧?” “萧条”之后的城隍村非常贫穷,村长家的驴车是主要交通工具,谁家需要的时候只能去借。前几年村长也想集资买辆三轮车,可是凑不够钱,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阿昭不知道三轮车多少钱,只觉得全村都凑不齐,肯定很贵。 他心疼即将花出去的“巨款”。 其实顾且也不知道一辆三轮车多少钱,城市里很少见到三轮,偶尔碰上也是加装了发动机的那种,左右不过万把块,人力的应该更便宜。 “应该不会太贵,我们先去问问价。” 阿昭换上新衣服,乞丐变为帅小伙,简单的t恤短裤被他穿出广告男模的感觉。 身材……非常好。 不同于满身花架子的真模特,阿昭的肌肉很匀称,明眼人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壮实,蛰伏着无穷的力量。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休闲简约的衣服配上他的脸,不知道会迷死多少芳心。 两人动身出发,没有驴车横在当中,并肩而行。 阿昭很高,真的很高,顾且一米六五的身高站在旁边将将齐平他的肩膀,按照这个身高差来看,这小子快要一米九了吧。 通常太高的男人会显得动作迟缓,阿昭却没有,或许这就是花架子和真劳作最大的区别。 有些热,大太阳直射头顶,头皮有种灼烧感,忽然,一片阴影挡住阳光,抬头一看,少年脱下t恤撑在她头顶上方。 他说:“刚才出门忘记给你摘片叶子挡太阳了,先用这个,再走一会儿就有阴凉。” 有些画面看过一眼便很难忘掉,譬如此刻,线条完美的胸腹肌近在咫尺,六块腹肌整齐又惹眼,还有两块藏在深灰色的布料下。 感觉更热了。 顾且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癖好——迷恋腹肌。 每当追星的同学讨论谁谁谁惊为天人,谁谁谁霸气十足,她总是第一时间关注海报上的腹肌,那些经过化妆、打光的腹肌虽然找不到缺点,但她总能一眼分辨是否具有真正的力量,包括席铭洲。 席铭洲也有腹肌,并且是健身房实实在在锻炼出来的成果,可惜肤色太白,不如阿昭的令人冲动。 想到这里,她的脸瞬间通红,暗暗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严厉警告:想什么呢!阿昭还是个孩子,不要用龌龊的想法玷污人家!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随意寻找话题:“阿昭,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少年保持着为她遮阳的姿势小声回答:“没啥打算,听村里人说到了十八岁就能出去打工赚钱,只要肯卖力气,在外面饿不死。” “你想进城打工?” “嗯,村长说我爸……县长扣了村里很多钱,我得还上。” “胡说八道!” 第12章 三轮车 真的太让人生气了,城隍村搞到现在这个地步不仅没有反思,竟然想让阿昭弥补? 她认真严肃地说:“这些事情跟你无关,我不许你这样跑出去打工赚钱,即便要赚也是为你自己赚!” “姐,父债子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谁放的屁,”反应过来自己说了脏话,停顿几秒重新开口:“我不知道谁告诉你这是债,就算是债也轮不到你来还!阿昭,你听我的话吗?” “听!” “好,你安心好好学习,打工赚钱的事暂时别想。” 阿昭没答应没拒绝,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如果她有读心术的话,一定可以看到他心里飘过一行字:没有钱……怎么买你做老婆…… 是的,城隍村买老婆的行为已经深深影响了阿昭的世界观,在他看来,老婆都是买回来的,拐骗违法,买老婆不违法,只要拿出足够的钱就能买回喜欢的女人。 这一认知让阿昭放大金钱的力量,为两人之间的感情埋下祸根。 来到县城时差不多快三点了,街上还是人迹寥寥,跟昨天没什么区别。 他们向一位环卫工问到卖三轮的地方,恰好身边有个公交站点,打算坐公交过去。 县城的公交车非常破旧,若不是外车身贴着广告,看上去像是快要报废一般。城市里的公交车早就实现无人售票,这里却还是保留着原始的售票员卖票方式。 很便宜,全程一块,他们到农机市场只需要五毛。 售票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可能这里乘客少,好不容易见到她这个外地人,热情地闲聊起来。 夸她气质好,长得漂亮; 夸她身材好,要哪儿有哪儿; 还夸她寻男人的眼光好,一看就是老实疙瘩; 话里话外的主角是她,阿昭却听得面红耳赤,她没什么反应,一来本身不是自来熟的性格,二来觉得没必要解释。 萍水相逢的人用不着说太多。 县城不大,到农机市场只坐了六站地,第三站的时候路过昨天去的那家日杂批发市场,顾且默默记下路线,待会儿不需要再问路。 下车后,阿昭摸着脑袋有些自责:“姐,我和村长来这里买过种子化肥,早知道是这儿就不坐车了,浪费你一块钱。” “傻小子,这世上哪有早知道,我们进去吧。” 在农机市场里逛了一圈,她觉得三轮车的价钱有些颠覆自己的认知。 席铭洲给她和陶夏买过两辆自行车,每辆一千五,算是那家店里最普通的价格,而这里的人力三轮车连一半都不用,大的八百,小的五百,带发动机加柴油的那种才一千二,最贵的电动三轮车也才一千五。 她想买电动的,可是老板说上山路比较费电,要是骑得多建议买烧油的,劲儿大,也快。 对于目前情况来说,烧油的固然好,但是加油是个麻烦,从县城到城隍村没有加油站,而且烧油的车不太安全。 最终,他们750块买了一辆大号人力三轮,老板送了打气筒和备用车胎,还在听说他们是为学校买东西后加送了一卷绑带。 阿昭学骑车很快,离开店铺时左偏右拐拿不准方向,骑到市场门口就熟练了,挥舞着膀子向女人招手:“姐,你坐上,我会骑了。” “好。前面路口右拐,我们去昨天那家批发市场。” “知道啦,坐稳喽!” 好巧不巧,进批发市场之前遇到了昨天那位搬运工在等活儿,那人小跑几步追上他们,气喘吁吁地问:“老师,你咋又自己掏钱买了辆三轮?” 顾且回他:“以后需要用的地方多,有辆三轮更方便,”话音未落,突然反应过来对方的话,“师傅,你怎么知道这是我自己掏钱买的?” “我们县里人都知道城隍村穷,连日常生活都难,哪会给娃娃们买课桌啊,三轮就更不可能了。” “县里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两人交流有些障碍,搬运工听不懂她的疑问,声音放大几分:“穷啊,都知道城隍村现在可穷了。” 没等女人细问,搬运工返身回去抱来一大块深色毡子布,一边往新三轮里铺平一边说道:“铺上垫布,拉东西的时候不怕磕碰,我再给你们找点绑带去,捆着更稳。” 顾且赶忙拦住他:“不用了,卖三轮的老板送了我们一卷。” “那行,我就不打扰你们逛市场了,有啥事支呼一声。”搬运工刚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返身回来,拿出她塞在工具包里的一百块钱:“老师啊,这钱是你放的吧,快拿回去,我都说了不要运费。” 她没接,戳戳阿昭的后背示意他往前骑,转头莞尔一笑:“师傅,这不是运费,是垫布的钱,收着吧。” 说完这几句正好拐进市场,搬运工还得看着自己的车,没有追来。 已经四点半了,要买的东西不少,必须抓紧时间采购。 顾且拿出口袋里的小纸片,决定先给阿昭买鞋。 他们骑到一家男鞋店,各种各样的皮鞋、运动鞋应有尽有,服务员说都是真皮,可是牌子上写着全场五十块。 五十块的真皮……不太现实。 “阿昭,来试试这个。”她拿起一双灰白相间的运动鞋,还没递出手便被服务员呵停:“那个不行!他最少得44码,我给你找去。” 话没问题,可是语气不好,让人感觉不舒服。 果然,服务员拿着新鞋出来时还拿了一双袜子,放在阿昭脚边让他穿上袜子再试。 很明显,干什么行业看什么人,卖衣服的看阿昭穿着破烂,语气满是不耐烦;卖鞋的看阿昭穿着草鞋,态度更没有好脸。 狗眼看人低,说得真没错。 阿昭个子高脚大,44码明显有些紧,但他好像不敢表达不舒服,努力想把自己的脚塞进去。 顾且蹲下身子按按鞋尖,发现大脚趾早已经顶到最前面:“服务员,这个鞋码不行,再拿双大一个号的过来。” 很奇怪,她本以为服务员会嫌麻烦,没想到人家突然变了脸,笑得眼角弯出好几道褶子。 很快,五双样式不同的45码运动鞋摆成一排,服务员谄媚地说:“这些是新款,质量好码数全,你们挑吧,给你们算35一双。” 新款比旧款还便宜?她明白了,面前这些估计是码数太大不好卖,就像商场里的专卖店,特别小的码和特别大的码总会成为降价促销的主力军。 阿昭穿45码鞋正好,健硕的小腿肌配上运动鞋,像极了专业运动员。 “这个码合适,”顾且点着头朝服务员说:“就这个尺码,单鞋拿两双,加棉的拿两双,冬天、夏天的拖鞋各拿一双。” 生意淡季遇到大客户的服务员高兴坏了,赶忙从库房里拿出很多箱底货,任由顾客挑款式选花色。 顾且让阿昭去挑,挑中哪个上脚试一试,舒服就行。 鞋跟衣服不同,图的就是穿着舒服,跟样式时髦、便宜贵贱无关。 服务员一直推荐红红绿绿的花哨款,阿昭没上套,挑了几双灰白、黑白之类的经典款,审美不错。 四双运动鞋,两双拖鞋,总共160块,每双鞋附赠一双袜子,赠品不能挑,通通都是卖不出去的花色。 阿昭为了耐脏想换成黑的,顾且却快速付钱拉着人离开,心里觉得真是占便宜——那些或黄或蓝的花哨袜子放在专卖店至少30块起步,双双都是大城市最流行的潮袜,便宜占大了。 接下来该买餐具。 孩子们太小,瓷碗瓷盘容易碎,他们找到一家专卖不锈钢餐具的店铺走进去,很快买好十三套分餐盘、叉子勺子以及一大把竹木筷子。 阿昭点数的时候不解询问:“姐,屎女走了我们应该买十四个啊,这里只有十三个。” “餐盘太小,你得添好几次饭才够。” 少年明显呆愣一下,以为她嫌自己吃得多,声音诺诺的:“我……我以后少吃点,娃娃们吃剩下的我再吃。” 女人付钱结账,转身过来点点他的鼻尖:“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你和我用大碗吃饭,不需要用这种小餐盘。” 少年更愣了,不止因为她的解释,还有她此刻的动作。 那么……亲昵…… 两人离开批发市场,故意绕道躲开文具店,阿昭不理解,顾且也没解释,有些话是判词,不说出来或许还有希望,一旦说出就是最终审判。 她的心理还没强大到成为判词的宣读者。 柴米油盐酱醋茶,过日子的东西缺一不可,他们向人打听到最近的菜市场,趁着天色未黑加速赶去。 不得不说年纪小接受能力就是强,阿昭的骑车技术越来越稳,甚至可以在人群较多的地方自由穿行,明明累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他开心,很开心,骑车让他开心,买东西让他开心,拉着喜欢的人更开心。 这是她来这里的第三天,时间很短,在他心里留下的烙印却很深很深。 第13章 月亮粑粑 两人从粮油店出来收获颇丰,米面五谷豆类,还有数不清的瓶瓶罐罐调味料,更重要的是跟店老板谈好合作,今后长期在这里买货可以拿到九五折优惠价。 别看九五折优惠听上去不多,对于粮油调味之类的硬通货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况且店家卖的东西本就不贵。 天色快要入暮,这是她来这里之后第一次碰上没有晚霞的傍晚,阿昭说空气有些潮,可能快要下雨了。 最快今晚,最迟明早,总要来场大雨。 粮食不能淋湿,顾且担心下雨前赶不回去,走进一家杂货店扯了块遮雨布。 护着粮食总不能不护人吧,杂货店也有雨衣,她给阿昭买了件蓝的,给自己买了件红的,东西备齐,颇有风雨赶路人的感觉。 钱是王八蛋,人人都喜欢,过去她花的钱大都来路不正,总觉得有种罪恶感,这两天花出去的钱却让她特别畅快,物尽其用,超乎所值。 她想,如果可以找到远程办公的高薪工作,留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大城市挣钱小城市花,两全其美。 回家路没有来时那么轻快,三轮车上东西太多,阿昭蹬得很费力。天边响起一道惊雷,大片乌云从远处缓缓飘来,肉眼可见云中落下雨水。 阿昭急了:“姐,你来前面骑,我推着三轮。” “我不会。” “没事,你握住方向就行,我推快点。” 三轮车头跟自行车头看上去差不多,只有真正握在手里才能分出差别,重、乱扭,很难把握方向,每当她感到快要摔倒的时候,阿昭总会适时转移力量保持平衡。 有惊无险,赶在大雨落下前赶到一处山洞,没让遮雨布和雨衣派上用场。 “我们这些装备不能冒雨赶路吗?应该不会淋湿吧?”女人疑惑问道。 “淋过雨的山路太泥了,费劲又难走,而且这雨下得急,很快就能过去。” 这个位于祖国中部的省份占据两种地形,北面黄土高坡,南面凹陷盆地,这个季节下雨也不像南方那样阴雨绵绵持续很久,大都是又急又猛,来得快也去得快。 阿昭站在洞口指着天空说:“姐,你看,等这片黑云飘过去雨就停了,最多一两个小时。” “嗯,听你的。” 山洞不大,进深约五米,宽窄仅够三轮车擦边停放,意外的是山洞里面居然有干树枝,还有干草垛铺出的垫子。 这个时代还有人住在山洞吗? 阿昭再次拿出火石,砰砰几下点燃干枝堆,让顾且过来休息:“姐,你坐草垛子上,不凉。” 她缓缓上前,指着过于平整的草垛问道:“这里有人住?” 少年呵呵傻笑两声,往火里添了几根树枝:“冬天的时候我就来这儿睡,比家里暖和多了。前几年茅草屋顶塌了一半,下雨的时候我也过来。” 很难想象,茅草屋顶塌了一半,炕塌了一半,还未成年的阿昭就在那样的环境里勉强住着,遇上恶劣天气只能来这个距离城隍村至少两里地的山洞…… 他的生活状态比她想象的困难得多。 犹豫良久,终是问了出来:“阿昭,村里人这么对你,没想过离开吗?” 篝火旁的少年抬起头,明明眼中一片落寞,却挤出无奈的笑:“走不了啊,我是黑户。” 黑户,多年不曾听到的词,阿昭是黑户,她曾经也是黑户。 大多数人听到“黑户”这个词,想到的都是八九十年代超生超育的孩子,那时国家提倡“只生一个好”,二胎三胎家庭没办法给孩子上户口。 那种黑户只是没有户口,衣食住行和生长环境跟正常人一样,而他们这种黑户完全不同,阿昭是没人替他操心,她是……没有父母。 洞外大雨滂沱,仿佛尽责的清洁工洗刷大地; 洞内篝火正旺,犹如伟大的牺牲者照亮世界。 这样的雨夜让她脑海里浮现出童年的记忆…… 八岁,厌倦了每天被抽血的生活,从一栋灰褐色的大楼里逃出来; 十岁,睡了两年的水泥管埋入地下,只能将“家”搬到垃圾站最里面的角落; 十二岁,遇上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大雪,感冒发烧神志模糊,被人从垃圾堆抱出来,从此有了姐姐。 往后的日子便撞大运了,姐姐给她办户口、找学校,吃穿用度再不委屈,还让她学会了媚眼如丝、注重身材发育,人人见了都要夸赞几句。 十五岁开始,姐姐忽然化身为魔,结束所有美梦。 白天,她是冷漠聪明的三好学生; 晚上,她是点台爆火的学生妹妹。 那时真脏啊,仅仅回忆都让人忍不住干呕,恨不得泡在漂白水里洗干净…… “姐,疼了吧?”少年忽然捧起她的手腕轻轻吹气。 “什么?” “刚才有颗火星蹦到你手上了,你看,都烧红了。” 顾且低头看,夜视能力极差的她看不出两只手腕有什么分别,至于痛感,一直都没有。 是的,她的痛感很弱很弱,几乎可以说没有。曾经席铭洲不知为何暴虐过一段时间,把她掐的浑身淤青,那些几日不消的淤青没让她感受到疼,甚至情趣软鞭也没让她喊过半个字。 从那时开始她便知道,自己的眼睛跟别人不太一样,身体也是。 抬手摸上阿昭的青茬细声安慰:“没事,别吹了,姐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那么大的火星儿怎么会不疼,姐,对不起,是我的错。” 少年在心疼的道歉,她却注意到两人紧握的手。 很暖、很硬,他的掌心火热,隔着厚厚死茧也阻挡不了的温度,相比之下,她的手脚倒显得冰凉。 洞外雨声渐小,借助看表的动作抽回手,暂时逃离温暖的“火炉”。 时间已经九点,这场雨肆虐了两个小时,终于显露出停歇的迹象。她把雨衣穿在身上,顺便把阿昭那件递过去。 “我们走吧,早点回去休息。” “好嘞,”少年接过雨衣穿好,用十分认真的口吻说出自己的感受:“姐,你手真的可软了,冰冰凉凉的,跟昨天吃的冰淇淋差不多,我都想咬一口。” 顾且一愣,暧昧撩拨的话听多了,第一次听到这么认真又直白的形容。过去的客人如果这么说,她只会觉得恶心,可阿昭这么说,她却觉得心底某处钻进一只跳蚤——痒,夹杂着无奈。 雨停并没有带来彩虹,夜太深,彩虹终究抵不过夜晚的力量。 乌云飘走之后,月亮露出真容,繁星开始一明一灭躲猫猫,头顶上的天幕美得不似人间。 他们一前一后推着三轮往回走,静静感受脚下泥泞带来的阻力,突然想要唱歌,悠扬干净的声线低低吟唱: 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 爹爹出来买菜,肚里坐个奶奶, 奶奶出来烧香,肚里坐个姑娘, 姑娘出来绣花,绣杂糍粑, 糍粑跌得井里,变杂蛤蟆, 蛤蟆伸脚,变杂喜鹊, 喜鹊上树,变杂斑鸠, 斑鸠咕咕咕,告诉和尚打屁股…… 这是一首乡间小调,方言唱出来比普通话好听,在她以学生妹的爆点大红大紫时,用的就是这么一首歌伪装出身。 “姐,你唱得真好听,这歌叫啥名啊?” “月亮粑粑。” “爸爸?月亮不是应该叫婆婆吗?太阳公公月亮婆婆才对啊。” 顾且没解释,低吟浅笑继续唱,把歌词里的粑粑改成了婆婆。 乡间小调果然在乡间唱最有感觉,这首歌她唱过无数遍,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好听,没有昂贵的音响话筒,没有巨幕播放画面,就在这只有月光照亮的泥泞小路上,合着蝉鸣,一遍又一遍。 她觉得自己好像爱上这里了。 回到村口差不多十点,村长和几个老头举着火把左右张望,看到他们回来长舒一口气。 村长说:“陶老师啊,你可让我们担心死了。” 顾且一头雾水:“怎么了?” 村长指着西面回答:“隔壁那座山发生山体滑坡,我们怕你出事,正打算下去找你呢。” “我没事,”她指指车后面的少年:“多亏阿昭会看天气,我们在中途的山洞里躲了一阵儿。” 即便如此刻意邀功,村民还是没给阿昭半个眼神,围着崭新的三轮车摸来摸去。 女人轻咳两声唤回大家的注意力,郑重宣告:“这是阿昭的三轮车,以后谁家要借用就跟阿昭说,他同意才行。” 终于,村民对阿昭变脸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瘦小老头抢先走到他身边,摆出谄媚的笑脸:“昭啊,明天帮我家拉车玉米行不?” 阿昭特老实,瞪着大眼睛反问:“这季节哪有玉米?” “嘿嘿,那就拉车柴火,烧饭用。” 柴火一年四季都有,阿昭不想答应,怕刮花崭新的漆面。 顾且看出他不情愿,但是没看出他是爱护三轮车,随即回那个村民:“大爷,阿昭明天还得学习,你自己推着三轮去吧。” 小老头高兴坏了,连连点头说明天一早就来取车,而阿昭不想反驳女人的话,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头表示默认。 见到他们安全归来,村民陆陆续续各自回家,村长没走,浑浊的双眼盯着车上的东西不出声。 第14章 盛夏的寒冷 遮雨布是透明的,隐约露出车上装的东西,顾且让阿昭把它折起来,供村长看得真切些。 没等折好,五六十岁的男人忽然哽咽着哭出来,老泪纵横的模样特别可怜。 “您这是怎么了?”她忍不住问道。 “陶老师啊,今天听娃娃们说你给他们买了课桌书本,还要养他们一顿午饭,这……这哪儿能让你破费啊。” 原来是因为这个,顾且轻轻一笑回应:“钱要花在有用的地方才值得,孩子们还小,不应该为大人的过错买单,我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村长瞬间愣住,听这话的意思……她已经知道村子的污点? 狡辩无济于事,桩桩件件都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作为一村之长,纵容村民违法犯罪已是天大的过错,哪里有脸狡辩半个字。 “昭娃子,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和陶老师回去休息吧。”村长说完把唯一的手电筒塞给阿昭,转身狼狈离开。 从村口到教室还有一段路,顾且想起自己见过的破旧摩托车,试探性问阿昭:“村长家不是有辆摩托车吗,怎么摆在那里不让人骑?” “会骑的都进栏子了,剩下的老人和娃娃不会,就算会也没人敢骑。” “为什么?” “那摩托可邪性了……” 原来,摩托真正的主人是屎女她爸,当年拐骗屎女妈的时候其实拐了两个人,屎女妈是妹妹,长得好看,她爸留下来当媳妇。姐姐因为脸上有块胎记,被她爸八千块钱卖给一个老光棍。 那辆摩托车就是用这八千块钱买回来的。 没多久,姐姐被老光棍失手打死了,摩托车的邪性也来了。 先是屎女爸摔断腿变成跛子,之后村长儿子借摩托车进城赶集,在山路上莫名其妙摔倒,摩托车一点没事,小两口却丧了命。 村里人说那是屎女大姨回来报仇,谁都不敢再骑,可是挺贵的摩托也不能扔了,就一直放在村长家落灰。 再后来,警方挨家挨户解救被拐卖的妇女,村长被叫去县里问话,谁知道四岁的小孙子稀奇摩托,趁着周婶下地干活的时候爬上去玩,结果连人带车一起摔倒。 小娃娃被巨大的摩托车压住,没活过来。 从那之后,更没人敢靠近那辆摩托车,卖都卖不出去,只能这么放着。 邪性,真的很邪性,饶是顾且接受过高等教育无神论,对这一连串的死亡事件仍然感到不寒而栗。 那辆摩托里真的有怨灵吗? 冤有头债有主,即便这世上真有灵体怨念一说,该报复的不是屎女她爸吗?为什么断了村长的香火? 诡异至极。 回到家里,阿昭搬东西热出一身汗,顾且则如同所有人听到鬼怪故事一样,手在抖,腿也软,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满脑子想着各种恐怖片的场景。 “姐,我给你兑好水了,快进来啊。”少年清亮的嗓音响起。 “……好。” 迈进屋里,昏黄的白炽灯驱散一些恐惧,她想,后天进城拿被褥的时候一定要买个大灯泡。 两人洗漱好上炕睡觉,正准备关灯,阿昭的肚子忽然呐喊抗议,一声接一声叫嚣着给我食物。 “饿了?”她有些自责,傍晚时候只顾着赶路,完全忘记晚饭这档子事,自己不吃无所谓,阿昭正是青春期,不能缺了营养,“我包里有吃的,你等等。” 来时的双肩包里有些饼干香肠,好像还有两盒自热米饭,当时听车站售货员说不需要用火,往下面的神奇自热袋里倒水就行,她觉得新奇,随手拿了两盒。 将背包里的东西通通倒在炕上:“阿昭,去舀一瓢水过来。” 对方没应声,她抬头看,这才发现面前的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各种小零食,尤其关注香肠。 “阿昭?”顾且在他面前摆摆手,又说了一遍:“去舀瓢水过来。” 少年咽着口水起身,像个饿坏的狗崽子。 自热米饭的包装上写着倒水之后需要盖住焖十五分钟,趁着焖饭的功夫,她将炕上的香肠全部推到少年面前,“你先吃点垫垫。” “姐,慧姨给我送过这个,可好吃了,你吃,你瘦。”阿昭又把香肠推了回来。 “我不爱吃肉,你吃吧,还有这些饼干薯片,都归你吃。” 阿昭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听她这么说立马开动,吃得特别香,而她则被自热米饭的神奇之处吸引着。 少年看她不吃,凑过来问道:“姐,你看这个干啥?” “售货员说往下面倒凉水就能煮熟米饭,我看看它是怎么热的。” “嗐,那不就是生石灰吗。” “……”女人瞬间语噎,是啊,初中化学就讲过氧化钙遇水会变成氢氧化钙,释放大量的热,怎么被那售货员说得神奇无比,像是黑科技似的。 搞清原理后瞬间没了兴趣,随口找话题闲谈:“你刚说的慧姨是谁啊,村里的大婶吗?” “不是,慧姨是县长的媳妇,猎户爷爷去世的时候她来接我进城,我没去,她给我买了好多香肠和糖,可好吃了。” “这……”顾且觉得不可思议,既然张峰的现任妻子来村里接阿昭,那就说明人家已经做好准备接纳他,为什么他没去?转念一想,心中了然——阿昭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灾星,他的善良不允许自己为别人带来灾难。 正想说些什么安慰鼓励的时候,少年紧跟着说道:“慧姨还要给我钱,可她那会刚生了楠楠,以后花钱的地方肯定多,我也没要。” 傻阿昭啊傻阿昭,放着优渥的生活不要,连糊口保命的钱也不要,被荒唐的“灾星”一说打入尘埃,自卑至极。 自热米饭好了,阵阵香气飘出来,比零食的吸引力更大。 她将两盒米饭全部推到阿昭面前:“吃这个吧,这个顶饱,吃完早点睡。” 两盒配菜不同,一盒红烧牛肉饭,一盒香辣鸡块饭,混着各种配料摊在大米上,软糯粘腻的模样不是很有美感。少年大快朵颐,真的很像饿坏的狗崽子,三五下便干掉一半。 顾且看着他思绪乱飞,一会儿想到城隍村的所作所为,一会儿想到慧姨的善意之举,两者忽地重合,好像猜到村里人厌恶阿昭却没有把他赶出去的原因了。 不是发善心可怜他,也不是念及同村之情,如果猜得没错,应该是觉得县长还在乎自己的儿子,不敢赶走而已。 可是新疑惑又来了,父亲既然在乎儿子,肯定知道儿子的处境,为什么这些年一直克扣村里的补助呢? 她知道官场黑暗利欲熏心,但是想不通怎么会如此大胆,说是光明正大都不为过,张峰……那么傻吗? 这些问题不适合她去寻找答案,能力有限,也不愿掺和。 两盒米饭刚够阿昭吃饱,可能料包有点咸,他吃完后喝了一大瓢水,接着开始清洗塑料包装盒。 “别洗了,那个是一次性的,扔掉就行。”顾且出声提醒。 “扔了怪可惜的,洗干净能用。” 塑料沾上油必须得用洗洁精,他们忘了买。 于是,她也翻身下床,再次撕下挂历一角写上:灯泡、洗碗精……笔尖停顿片刻,又加了香肠、糖果。 香肠给阿昭,糖果奖励孩子们。 这一晚,她体会到一个新形容词——盛夏的寒冷。 矛盾吗?字面来看很矛盾,但它却真实存在。 雨后的冷是刺骨的,同时又是潮湿的,这种感觉就像南方的冬天,虽不至于冷到跺脚,却也足够身体止不住打寒颤。 童年经历令她的身体形成潜在记忆,不怕热不怕痛,独独最怕冷,一旦气温低于5°,浑身血液仿佛慢了很多,头晕眼花呼吸加重,倘若再低些,随时晕倒也是常事。 耳边响起均匀的呼噜声,这声音像是蛊惑,不停地说着“过来吧,这里很暖和,过来取暖吧~~~” 寒冷让身体渐渐失去控制,一点一点挪向热源,不知过了多久,指尖终于碰到火炉,借助这一点似有似无的接触,恍然产生“汲取”的错觉。 身体不颤了,好像……不冷了。 很奇怪,过去这般冷时三个暖水袋都不顶用,此刻触到一点点掌心的死茧却功效奇佳,她在黑暗中偷偷瞄向少年,心底迸发出异样的感觉。 有阿昭在,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太难过…… 一夜酣睡,醒来时思维混沌,只看到缕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照出许多缓慢飞舞的细小尘埃。 她感到有些热,身后靠着墙也不凉快,这墙……怎么凹凸不平? 本能地蹭蹭后背动动身子,一声慵懒迷糊的“嗯”飘进耳膜,那么近,像是就在耳边似的。她以为自己睡迷糊了,打算伸个懒腰醒神,下一秒,抬胳膊的动作被外力压住,而这股“外力”不止压住胳膊,还压住了某个浑圆的地方…… 当思维分辨出这股“外力”是什么的时候,整个身子犹如雷击,一时间大脑空白,发不出半个音。 她被抱着,被一个十七岁少年抱着,头下枕的是他的胳膊,胸前放的是他的手,虽然自己穿着衣服,可阿昭什么都没穿,这样的拥抱姿势仍然暧昧至极。 第15章 姐,你真软 身后呼噜还在继续,必须赶在对方醒来之前结束这样暧昧的姿势。 好在阿昭睡得沉,顾且小心翼翼挪开他的手,极轻极慢地爬回自己的被窝安抚慌张。她的脸很烫,比发烧还烫,躺在被窝里动也不敢动,努力为昨夜的不道德寻找借口: 可能天气太冷了…… 可能无意中抱在一起…… 他睡的比自己早,醒的比自己晚,可能没发现吧…… 有些感觉一旦开闸,就像洪水般来势猛烈。 当顾且用借口说服自己后,本性中的阴暗面跑出来再次拱火:很暖吧,他可以让你今后不再畏冷,用他来治愈今后无数寒冬吧。 随即另一个代表道德的影子跑出来反驳:不可以!他还是个孩子,他有平淡安稳的未来,不要玷污一个不染世俗的干净灵魂。 两股力量相互厮杀,难分伯仲。 如何阻止脑海中的厮杀? 她选择逃避。 悄悄爬起来拿凉水洗脸,试图让脑袋清醒一点,可这种时候触摸凉水发生了反作用,居然更贪恋“热源”了。 狠狠心,一头怼进水里憋气,想用求生本能忘记战场,忘记不该萌生的心思。 水里听不到声音,自然也没听到阿昭大喊“姐!你干啥!”的叫声,只觉得肩上突然出现一双手将她拉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憋气了多久,看到少年担忧的眼神,一瞬间有些恍惚。 少年把她抱回屋里,顺手拿来毛巾细细擦拭着,口型张合念叨不停,她却一句都没听到,疯狂的在心里暗示自己:他还是个孩子,他才十七岁……他还是个孩子,他才十七岁……他还是个孩子…… 暗示刚刚发挥功效,少年一句话又将现况打回原形:“姐,你真软,手软,身子也软,抱着可舒服了。” 这句话让她费尽心思想出来的借口瞬间破灭,也让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理智顷刻跑光,“你……你都知道?” 少年侧身涮洗毛巾,不知是不是真的不懂:“知道啥?” “昨晚我们……” “昨晚咋啦?我看你冻得发抖才把你抱进我被窝的,姐,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做啊?” 阿昭的语气特别正常,似乎并不懂得男女之间的红线,也对,应该没人教他男女那点事。 想到这里,顾且长舒一口气,接过毛巾自己擦脸:“阿昭,虽然现在我是你姐,但是我们不能睡一个被窝,知道了吗?” “为啥?”阿昭不理解,也有点不高兴,“为啥不能睡一个被窝?我看丫丫和她弟就睡一个被窝,她奶没说不行啊。” “这不一样,丫丫是小孩,我是大人,我……算了,总之以后不能把我抱到你的被窝里,任何时候都不能,记住了吗?” “记住了。”阿昭答的不情不愿。 她以为未被教化的少年搞不懂亲姐弟和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其实哪里是搞不懂,阿昭心里清楚的很,亲姐不能当媳妇,而她今后是要给他生娃娃的人。 这件事在少年心里埋下种子,挣钱的欲望越来越迫切,因为挣到钱就能娶她做老婆,没有钱连抱抱都不行。 今天周六,孩子们不需要来上课,他们本该享受轻松惬意的一天,可惜三轮车魅力太大,刚过九点便引来不少村民陆续上门借车。 拉柴火的、捡果子的、拾野菜的……最过分的还有放牛的,说隔壁山上的草新鲜,想给牛换换口味。阿昭不会拒绝,但又不放心把车直接交给别人,只好跟着那些人一趟趟地跑,连午饭都没有回来吃。 顾且一个人懒得做饭,索性搬个小马扎坐在树荫处,一边享受静谧的午后时光,一边思绪乱飞。 她在想这个世界真有刹那心动这回事吗? 细数过往,她见过的男人很多,衣冠楚楚的商业精英、肥头大耳的私企老板、正襟危坐的公职高官、吊儿郎当的地痞流氓,还有聪明勤奋的学霸、打架抽烟的学渣以及默默无闻的普通同学…… 这些人层次不同各有千秋,她从没有给任何人贴上“心动”的标签,可是对阿昭……好像多了点抓不住猜不透的感觉。 她没有经历过爱,心里对爱情的直观例子就是席铭洲和陶夏,可是那样的关系和相处方式太令人厌恶,万分不愿套用在自己和阿昭身上。 既然不是爱情,难道是亲情? 对!一定是亲情!一定是她缺失太多亲情,所以才会加倍在乎这个弟弟! 当一个人用执拗的想法解释一件事的时候,如同刻意装睡,谁都叫不醒。 树荫下温度适宜,偶尔刮过几缕清风,吹得树叶窸窣作响,也吹得树下人昏昏欲睡。 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稍稍移动身体寻找最舒服的姿势,找着找着,眼皮开始打架,很快,思维慢慢消散,直至一片空白。 好轻啊,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香甜柔软的飘在四周,一会儿调皮地揉揉她的脸,一会儿钻进口中奖励味蕾。 头上苍穹无边无际,光亮照耀每一个角落,整个世界看不到任何黑暗。 向前走,每一步恰到好处踩在游云之上; 向下看,大雪覆盖各处山巅、屋顶以及匆匆忙忙的人群之中。 目之所及,祥和美好。 甜觉味蕾愈发贪心,追着面前的不停舔舐,越来越甜,越来越甜……忽然身体失重,坠落感惊得人苏醒过来。 灼热的光线正正照在眼睛上,一时间看不清东西,慢慢的,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橙色的小圆球,再抬头,对上一双眸色清亮的眼。 “阿昭?”微微侧头躲开阳光,几秒缓神之后,她看清了面前的少年。 “姐,原来你爱吃糖啊。” 阿昭半蹲在身边,手中举着已经吃掉不少的棒棒糖,汗水将他的t恤洇湿大半,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头上青茬湿漉漉的,像是炸毛刺猬根根分明,一滴汗珠从额角落下,消失在浓密的眉林之中。 距离这么近,光线也好,她忍不住细细观察眼前少年的五官。 眉骨高,显得眼窝深,睫毛天生上翘,比女人涂了睫毛膏还要长。眼珠黑白分明,瞳孔之间又映出一圈浅棕色,没有一丁点浑浊。鼻梁上方突起一块小小的软骨,特别像刘德华那种帅气的鹰钩鼻。还有他的唇,薄厚适中带些嫩红,就像涂过润唇膏似的。 这傻小子怎么这么好看? 好看到……好看到心跳乱了节奏,某个死气沉沉的地方隐约出现生机。 “这糖?”顾且强迫自己收起心思,盯着嘴边的棒棒糖疑惑问道。 “胜利叔给的。”阿昭把手往前举了举,憨憨傻笑:“姐,你刚才睡着的时候舔得可香了,以后我挣了钱给你买一车!” “傻小子,衣服都快湿透了,快进去洗洗身子换件衣服。” 阿昭把棒棒糖塞进她手里,姿势奇怪地向屋里走去,那姿势像是累得厉害,两个膝盖直愣愣地前后摆动,不会打弯。 难道村里人又把他当成免费劳动力叫他干活了? 顾且顿感心疼,思索如何教他学会拒绝。 对了!行李箱里有席铭洲准备的小药箱,那里面一定有缓解肌肉酸痛的喷剂。 席铭洲时常要她跳舞,每次“表演”都是剧烈运动,虽然感受不到酸疼,但是肌肉处明显发硬,摸着不舒服。后来买过很多膏药、跌打酒挨个试用,终于找到这款喷剂能够快速缓解症状。 外国货,不好买,席铭洲一次性买了一箱,这次肯定会给她带上几瓶。 搬起小马扎回屋,满脑子想着喷药按摩,全然忘记自己刚才叫少年洗身子换衣服的命令。 一只脚刚迈进屋,立刻听到“嘶~嘶~”的声音,全身仅穿一条内裤的少年背对着门口坐在木凳上,好像正在擦拭什么,疼得双腿一缩一缩,每缩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疼痛让眼前的背肌线条明显,古铜肌肤微泛油光,充满蛊惑人心的荷尔蒙气息。 欲念横生间瞥到换洗的毛巾,居然有血! 怎么会有血?哪儿来的血?阿昭受伤了吗? 顾且快速丢下马扎跑过去,一眼看到少年的大腿根出现两条洇出血的红印,位置太敏感,正在内裤两侧。 “怎么回事?”此刻已经顾不上非礼勿视,她急急问道。 “没事没事,就是这个裤子有点小,勒的。” “勒成这样为什么不脱,都出血了,你是不是傻!” “……真没事,姐,穿穿就撑开了,这是你买的,我喜欢穿。” 听到他这么说,顾且心里万分自责,这内裤是前天买衣服的时候店家送的,她不知道男士内裤分尺码,也没仔细看包装盒上的说明,害得他磨成现在这个样子。 “快把这个脱下来,换上你以前的去。”说着赶忙回避朝里屋走,拿起内裤包装盒细细查看。 果然,男士内裤也像外裤一样分尺码分大小,还有三角四角开口全包之分,手上这一盒是最小号,想必是那店里卖不出去所以当了赠品。 第16章 不合身 阿昭坐在木凳上没动,他也想换,但是没得换。从小到大穿的都是别人不要的旧衣服,根本不在乎合不合身,而且那些旧衣服里面没有内裤,所以他也没穿过。 其实昨天刚上身的时候已经知道小了,但他以为这东西不分大小,穿穿就能松,谁知道勒住的地方出了汗更紧,光是走到县城就破了皮,后来骑三轮磨得更厉害,晚上睡觉都没法合住腿。好不容易歇过劲,今天又帮村民干了一天活,伤口再次开裂,流血流脓,惨不忍睹。 顾且在里屋等了一会儿走出来,发现少年还是那个姿势坐着,有点生气:“怎么还不换?” “我……我没有这种裤子。” 没有内裤?她不信,跑回炕上翻找他抱来的包袱,破烂背心、粗布裤子、带洞跑棉的棉袄、鞋底张嘴的棉鞋,真的没有内裤。 一瞬间心疼到极点。 他没有穿过内裤,但是昨天她让他穿的时候却没听到半句反驳或者疑问。他像个忠诚的仆人,沉默着服从主人每一个命令,即便磨破皮,即便磨出血,即便疼到浑身颤抖,还是撑着笑脸说“我没事”。 翻完包袱又去翻药箱,好在有一整套处理伤口的东西,不过量不大,勉强够用。 “阿昭,你先去炕上躺着,我让村长过来给你上药。”话音刚落,门口突然出现狗娃的声音:“我来吧。” “狗娃?你怎么来了?” “狗剩说你们明天要进城拿被褥,让我过来问问需不需要帮忙。陶老师你先出去吧,我给昭娃子上药。” “好,谢谢你了。”女人应声往外走,擦身而过之际特意叮嘱道:“把他扶到炕上去吧,炕头的药箱里有碘伏和纱布,下面那层有消炎药。哦对了,看他那伤口应该脱不下内裤,你想办法剪了吧。” “行,知道了。” 顾且退到门外,拿出口袋里的小纸片加上几个字:大号内裤、碘伏、纱布、创可贴。 以阿昭的伤势来看,明天肯定下不了床,或许真得拜托狗娃帮忙走一趟了。 等了许久,温度随着傍晚的到来一点点消褪,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冷、有些……恍神。 内裤这件事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席铭洲。 外人很少知道席铭洲有洁癖,办公室的柜子里永远放着两套衣服替换,仅仅换衣服也就罢了,可他更在意内裤的干净程度,冬季一天两换,夏季一天数换,但凡身子出点汗都要立刻换下来。 有次席铭洲叫她去打扫办公室,垃圾桶里正好放着刚换下的内裤,她没在意,打包好准备丢去外面垃圾桶,没想到刚走出办公室袋子居然破了,垃圾散落一地,当然也包括那片沾满汗渍的布料。 两个学姐看到这一幕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次日,校内网传出她在上课时间跑到办公室偷席教授的内裤,帖子上有配图,文笔犀利口吻鄙视,说她求爱不成心理变态,借助帮老师打扫办公室的机会满足自己的变态嗜好。 这篇帖子在校内网挂了三天,期间席铭洲不曾帮她解释半句,最后学校记过警告,命令管理员删帖了事。 她在学校的名声也是因此一落千丈,处处遭受同学的讥讽疏离,不过她不在乎,这点小事根本没有放在心里,此刻阿昭大腿间的伤痕让她明白人和人之间的差别: 矜贵人不穿便宜货,席铭洲的内裤两百块一条,穿完就扔,断不会再穿第二次。阿昭有生以来第一次穿内裤,赠品、不合身,被磨得鲜血淋漓。 贫富贵贱,尤为明显。 狗娃给阿昭上好药出来:“陶老师,纱布都用完了。” 女人回过神:“哦,明天我去城里再买点。” “昭娃子这两天应该下不了床,明天我跟你进城吧?” “嗯,刚才正想问你明天什么时候有空?” “昭娃子说你怕冷,咱们等温度高点再走,十点行吗?” “行,那我等你。” 狗娃走了,看上去心情不错,跟阿昭高兴时一样,哼着口哨摇头晃脑。 顾且起身回屋,发现阿昭已经睡着了,稍稍侧眸,枕边的药盒上写着氨酚黄那敏胶囊。 应该吃消炎药啊,怎么吃了感冒药? 难道狗娃不识字? 不对啊,骂人的时候成语谚语说得挺溜,不应该不识字啊? 这个疑惑直到多年之后才解开,狗娃的外公是个教书先生,外婆是个大字不识的普通农民,两人生活多年,耳濡目染使外婆学会了之乎者也古腔古调,可惜不懂用在什么地方,常常冒出几句用来展示自己有文化。 狗娃很小的时候外公就走了,他是被外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同样耳濡目染之下学会那些不知含义的词儿,听上去合辙押韵,其实也只是为了顺口而已。 细说起来,狗娃没有阿昭高,大约一米八左右,身材也不像阿昭那么魁梧,总体来说偏瘦,但不属于弱不禁风那种。至于五官长相……只能说很普通,既没有浑厚的英气,也没有太重的书生气,总之,就是那种站在人堆里找不到的长相。 第二天清早,从没吃过感冒药的少年终于消耗完药性缓缓苏醒,好在伤口的炎症没有引起高烧,但是双腿之间还是疼得厉害。 顾且已经做好了早饭,看他醒来赶忙舀出一碗粥,一勺一勺喂他喝下。 “还疼吗?”她忍不住问,想听真话。 “不疼,姐,你别担心,过两天就好了。” “以后任何不舒服都要告诉我,不许一个人忍着扛着,知道吗?” “嘿嘿,知道。” 这种氛围、这种担忧、这种姿势、这种距离……对阿昭来说是幸福的,他从未被人喂过饭,也从未感受过训斥般的疼惜,如同所有陷入爱恋的人一样,此时此刻,他特别想把眼前的女人占为己有。 占有之前需要挣钱,很多很多钱。 粥碗见底,少年不知怎的脱口而问:“姐,你们大城市娶媳妇需要多少钱啊?” 她很奇怪对方问这个做什么,顺口答道:“不一定啊,条件好的几百万,普通人家几十万,也有人选择旅行结婚,那种更少,几万块就够了。” 其实几百万、几十万、几万对于阿昭来说没什么区别,因为他都没有,不仅没有,甚至想象不出那是多少钱。他问:“那你前天在城里取的钱是多少啊?” “两万块,怎么了?” “没……没事,我就问问。”那么厚一沓钱才两万,距离最低标准旅行结婚也差很多。 两人此刻的思绪完全不同,他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挣钱,她却想着等他长大了,自己有没有能力为他娶个媳妇回来。 “阿昭,你们村里娶媳妇需要多少钱?” “娶的话不知道,要是买的话,前几年是8888,这数吉利。” “……”顾且顿时语噎,怎么忘了阿昭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当然不可能懂得娶和买的区别,不过若是真那么便宜,她还是能为他操办一场婚事的。 这种事情不适合提前承诺,顾且摸摸他的青茬安慰道:“躺好再睡会吧,姐给你操心。” 一个词又让两人产生误解,她说的操心是帮他娶媳妇,他以为的操心是照顾他的伤。 没一会儿狗娃来了,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可能认为难得进城一趟,穿得还算干净板正。 顾且把前晚剩下的零食通通摆在阿昭枕边,又转身将消炎药递了过去:“这药吃了伤口好得快。待会儿肚子饿了先吃点零食垫垫,我们尽量早点回来,”说完还是觉得不放心,朝狗娃犹豫着开口:“狗娃,你能不能让狗剩过来照顾阿昭,我怕他想上厕所。” “行,咱们下山路过我家,到门口给狗剩说一声就行。” 两人正准备出门,阿昭扬起脑袋急急叮嘱:“狗娃哥,别让我姐骑车,她把不住方向。” “知道了,我骑。” 其实狗娃也不会骑三轮,跟阿昭一样,七扭八歪好半天才适应,晃晃悠悠骑到自家门前,赶紧捏住刹车大喊弟弟的名字:“狗剩!狗剩!出来!” 小家伙刚刚睡醒,打着哈欠开门,全身光不出溜的,一点衣服都没穿,“咋了啊哥,我还没睡醒呢。” “把你屁股捂住,陶老师在呢。” 狗剩顺着哥哥努嘴的方向看去,顿时浑身一激灵,藏在门板后面露出个小脑袋:“陶……陶老师,你咋来了啊?” 顾且忍不住笑笑:“狗剩,老师跟你哥去城里买东西,能不能请你帮忙照顾阿昭,他腿上有伤口,下不了床。” “行行行,我穿好衣服就去,放心吧老师。” “谢谢你了。” 狗剩羞得满脸通红,狗娃见势扬手一招:“陶老师,你坐上来吧,咱们走。” 第17章 应该心寒 有了三轮车的助力真是快很多,两小时脚程的路仅仅一个小时便到了,可他们忘了今天是周末,批发市场里人太多,三轮车根本骑不进去。 恰好视线范围内有家药店,顾且拿出小纸片,决定一个人先买齐东西,让狗娃留在原地看车。 很快,纸片上的东西买齐了,大包小包提的两手泛酸,刚把东西搁进三轮,一声清脆的“姐姐”闯进耳膜。 转头看,竟然又遇到了张峰和楠楠。 张峰问:“陶老师,怎么今天阿昭没陪你来?” 顾且对这个男人没什么好感,实在不想多说:“他在家休息,不……”话没说完,一个非常瘦小的女人走了过来,搂着楠楠的肩膀微微而笑。 “这是楠楠的妈妈张慧。”张峰介绍。 张慧的外表让人意外,按理说县长太太即便不算多美,至少也该有官家小姐的气质,怎么张慧一副久病难愈的样子,皮肤蜡黄眼圈乌青,三四十岁的年纪却驼着背,连双腿都变成o字形。 张慧和张峰站在一起……实在称不上般配。 转念一想,难怪老丈人愿意帮他改名换姓入赘为婿,女儿的外形哪能找到这么英俊的丈夫,真算是捡了大漏。 狗娃以为她被县长为难,赶忙走过来插话:“陶老师,咱们进去拿被褥吧。” 张峰听闻扫了一眼市场里的人群,有心帮忙:“三轮进不去的,我帮你们吧。”张峰没等他们开口婉拒,转头又对妻子女儿说:“你们在这儿看着三轮车,我去帮他们抱出来。” 这时张慧开口了,气息很弱,声音特别沙哑:“叫大伟跟你一起去吧。”说完朝一旁的越野车招手,将司机唤下来跟去帮忙。 这语气……不像是担心丈夫累着,倒像是怕丈夫遇到危险似的。 县城不大,几乎人人都认识县长,自觉与他们空出一些距离,使得四个人畅通无阻。 除了不用拥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省钱。 家纺店老板看是县长来提货,当场把一千二的尾款抹零,仅仅收了一千块。 张峰看到隔尿垫和十几套被褥全是卡通图案特别惊讶:“你这是给娃娃们做的?” “嗯,孩子们午休的时候用。” 男人愣了,他是最清楚城隍村没钱的人,自然也清楚这些东西都是她自掏腰包,哪个支教老师愿意这么做,赔着钱赔着人,可能连最基本的生活补助都没有。 另外,他知道冒名顶替的内幕,只不过没有放在心上,城隍村来个老师不容易,只要人家愿意来,冒名顶替也没什么。而且过去发生过类似事件——曾经有个家境不太好的男生,为了五万块自愿代替别人来支教,好像只待了半年,拿到钱就跑了,事后那个原主没追究,旁人也更不好说什么。 张峰以为顾且也是为了钱冒名顶替,特意提醒介绍她来的席教授先别给钱,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娇柔皮相下是怎样贪财自私的心。 这一刻,他对眼前的女人彻底改观。 既然贪财自私,为什么对相处几天的人那么好?对阿昭好,买衣服买鞋;对学生们好,买课桌买被褥。 东西太多,四个人一趟拿不完,店老板主动喊停几个缝纫工帮他们拿出去,还塞给顾且一大包枕巾,说是送给娃娃们换洗。 十几套被褥将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最大的炕垫实在放不下,狗娃想扛在肩上走回去,张峰拦住他们,说让司机开车送一趟。 常理来说这种时候应该婉拒,可顾且没那么虚伪,比起让狗娃扛着这么大的家伙走回去,她选择点头道谢。 于是,被褥和她坐进越野车,狗娃一个人拉着巨大的炕垫往回骑。 车如其名,这是一辆很霸道的越野车,驶进山路后根本留不下会车距离,而且山路难走,司机只能减慢速度缓缓前进。 坐在副驾的顾且一直没有说话,本身不是自来熟的性格,况且跟对方没什么话题,没想到她对张峰厌恶的表情被对方察觉,突然听到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解释。 “陶老师,我叫曹大伟,看你为娃娃们做这些东西就知道是个好人,你对我们县长是不是有误会?城隍村的人跟你说我们县长坏话了吧?” “没有。” 能当县长的司机当然懂得察言观色,随手点开车上的音乐,闲聊般解释一些误会。 这个司机说,从头到尾都没有克扣补助一回事,换个说法,国家从来没给城隍村发过补助。 城隍村的人是穷、是可怜,可那都是咎由自取,张峰也说过,整个村子的人很懒,懒到令人愤怒的程度。 大伟告诉她,城隍村自然资源好,土地肥沃山林茂密,还有一眼百年温泉,各家各户分的地都不少,但凡安心耕种都不会这么穷。 当年打掉赌博窝点后,国家派来一组农业专家教他们种药材,可是没一个人愿意学,成天这儿疼那儿痒的请病假,专家也没办法,都是年龄大的老人,骂也不是吵也不是,最后气冲冲地走了。 再后来,不知是谁告诉他们隔壁村申请到贫困名额,家家有补助,生活越来越好,他们以为补助是钱,居然集合全村的老人跑到县政府大闹。 其实人家隔壁村那是农耕补助,得自己种药材或者养一定数量的牲口才有。 很不巧,那时负责上报申请的人就是张峰,城隍村要不到钱开始造谣,说张峰是白眼狼、王八蛋,扣着全村的钱不给,连亲儿子也不养。 之后可能是知道要钱无望,转而开始了拐卖妇女的恶劣行径,时至今日,城隍村作茧自缚,搞得两个乡镇根本不愿收纳他们,只能由县里接手划为直属村。 顾且听完后疑惑不减:“我可以理解没有贫困补助这回事,但是春芽计划呢,九年义务教育呢,为什么连孩子们的补助都没有?” 大伟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她,挑眉反问:“你不知道村里的娃娃大部分没户口吗?” “???跟户口有什么关系?” “陶老师,你是大城市来的人,应该知道办户口需要出生证明或者父母到场吧,那些娃娃的妈都是拐来的,谁敢领着去公安局啊。据我所知,好像只有一个叫谢小冬的男娃有户口,那还是他哥求了他妈好久才办出来的。” 谢小冬就是狗剩,给他办户口的哥就是狗娃。 顾且愣住了,这点她没想过,除了狗剩也没问过其他人的大名…… 大伟接着说:“没有户口,国家哪知道这十几个娃娃存在,怎么可能下拨资金。” “不对!”顾且抓住话里漏洞,立刻直起身子反驳:“如果国家不知道这些孩子,那支教的名额怎么来的?我就是拿到分配任务来支教的。” 山路遇到一处拐弯,大伟小心翼翼拐过去才回答:“我们县长搞的呗,明面上说是培养全县优秀教师,其实就是想让老师来讲课,结果县里的老师都知道城隍村这档子事,根本没人愿意来,只能用支教的名义让你们这些外地的大学生来了。不过你们也不亏,教两年就能得到我们县里推荐,去别的城市直接成为资深教师。” 其实这个时候顾且已经倾向于张峰无辜,但仍不愿轻易推翻全村人告诉她的事实:“我听说村长手里有拨款签收书,还收到过一部分建校资金……”她的声音很低,明显心虚没有底气。 司机实在没忍住啐了一口,那模样很是鄙视:“拨款?哼!明明是捐款!我们县长太心软,碰上外地大老板跑来做慈善的时候,顶着处分的危险骗人家说城隍也是贫困村,老板们才给城隍捐款的。陶老师,你自己想想,国家拨款需要写什么签收书吗?如果我们县长真贪了他们的钱,有必要搞出个签收书落人把柄吗?那签收书只是为了给老板们一份凭据,人家回去还得走账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所有村民以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恩人,以欺凌的手段对待恩人的儿子,居然只是因为私愤! 张峰应该心寒,任何人都该心寒。 顾且以为官场黑暗人性贪婪,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最黑暗的是城隍村那些看似朴实的村民,他们穷,他们可怜,他们为自己的贪婪得不到满足编出数段谣言抹黑别人,即便如此,张峰还是关心他们的生活,否则她这个支教老师便没有机会来到这里。 越野车很快驶进操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门口,大的啃着玉米面馒头,小的吃着嘎嘣脆的薯片。 大伟隔着几米远停车,下来打招呼:“阿昭,好久不见啊。” “大伟哥,你咋来了?”阿昭和这个司机认识。 顾且从副驾下来担忧询问:“怎么坐在外面,赶快进去躺下休息。” 少年指指自己的伤口:“没事,姐,我想在这儿等你回来。那个……你咋坐县长的车,咱的三轮呢?” “东西太多装不上,正好碰到县长了。” 阿昭以为张峰也在车里,赶忙扶着门框站起来,像恭迎大人物似的捋平衣角,脑袋垂得很低。 大伟很有眼色,背身一扛将腿上裹着纱布的少年扛回屋里,笑着安慰:“别紧张,你爸没来,就我一个人。” 两个男人在屋里说话换药,顾且和狗剩将车上的被褥拿下来,一趟趟往屋里搬。 搬完东西大伟还没出来,顾且看到狗剩的小眼神离不开薯片,抬手递过去随口问道:“狗剩,你知道你哥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啊,我哥随他姥爷的姓,叫孟江海。” “那你哥多大了?” “二十啦。” 她很想问问为什么狗娃随母姓,这里的人应该很重视长幼之分,为什么把大儿子送到姥姥家养,连最在乎的姓氏都无所谓。 狗剩太小,应该不知道答案,或者说,她不敢继续问下去。 来到城隍村仅仅六天,太多超出承受范围的故事冲击着三观,阿昭的经历、屎女的出身、狗娃狗剩、张峰张慧、包括村长周婶……似乎每个人都能演出一部悲情长文,情节不同,虐心程度不相上下。 她怕了,怕自己的是非观彻底崩塌,怕见识更多难以想象的人间惨事。 时间已近下午两点,该给阿昭做些吃的,大伟帮忙走这一趟也不能饿着肚子。顾且隔着门帘问屋里的两人:“你们想吃什么?米饭还是面条?” 话音刚落大伟走了出来,笑着摆手拒绝:“我得赶回去,今天是慧姐复诊的日子,先走了。” 顾且没多问,道了声谢送人离开。 张慧病得很严重,单看外表已足够证明,那病像是掠夺的使者,一点点蚕食人的寿命。 说句难听的话,她觉得张慧活不了多久了。 第18章 新同学 走进里屋,阿昭躺平在炕上,双腿间换了新纱布,大伟的包扎手法比狗娃好,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她凑近问:“饿坏了吧,想吃什么?” “不饿,中午周婶送了一碗面,我和狗剩分着吃了。” 听到这话的顾且有些意外,转念一想,村长家和狗娃家住隔壁,应该是见到她下山了。 仔细想来周婶挺好的,虽然言语间对张峰满是辱骂和误解,但对阿昭不算太过厌恶,至少比村长好一些。 阿昭和狗剩不饿,等会儿狗娃回来也得吃,这顿饭省不了。 好不容易生好火焖上米,回头一看,躺在炕上的少年满头大汗,跟洗了个澡似的。 “很热吗?怎么出这么多汗?”她很费解,屋里温度不算太高,即使在屋外,只要没有站在太阳下也不该这么热。 阿昭实话实说:“炉子下面通着炕道,所以有点热。” 炉子?通炕? 这是一个南方人想象不到的事情,她以为炕就是床,炉子就是饭灶,两者只是砌得近了些而已,哪能想到里面是通着的??? 这时小狗剩走进来:“老师,我哥回来了。” 女人赶忙起身:“狗剩,你扶阿昭起来坐凳子上,我跟你哥抬垫子去。” 走到外面,狗娃光着膀子解绑带,可能累坏了,双腿止不住的打着颤,脸上却没表现出来:“陶老师,你们那大汽车太快了,我愣是没追上,嘿嘿。” “三个轮子哪能追上四个轮子,再说你追什么,慢慢骑就好了。” “县长对我们村有意见,我怕那个司机难为你。” 顾且一愣:“不会,你先进屋喝口水吧,歇过劲咱们再搬。” 不难想象狗娃骑得有多快,双腿累成那样,想必一路猛蹬未停。 定做的褥垫很大很重,费了些力气才搬回来铺好,尺寸合适,厚度也足够应付寒冬。顾且估算着面积为孩子们划分床位,宽度富裕,长度不够,只能头脚穿插着安排。 一个个摆好枕头被子,还好,十三个床位挤得下,但是肯定挤不下阿昭这个大人。 过两天去县里买张折叠床吧,她不想大家午睡的时候留阿昭一个人发呆。 米饭好了,狗娃主动炒了一盘野菜,很咸,有点像下饭菜。 顾且对食物没什么要求,酸甜苦辣咸都行,只要能填饱肚子的都行。 阿昭和小狗剩在一旁玩起了石头剪刀布,相处愈发融洽。女人学着狗娃的样子蹲下来,一边吃一边问:“狗娃,你会砌灶台吗?” “会啊,你要砌?” “嗯,这个炉子连着炕,夏天烧起来阿昭会热,我想在外屋中间砌一个,等到冬天孩子们也能取暖。” “行,待会儿我去捡石头,明天就能开干。” 其实她刚才想着要不要买个煤气灶,至少比炉子生火快一点,但是煤气不够安全,后续花费也大,不太可行。 虽然席铭洲给的钱还有不少,省点总没错。 吃完饭,狗娃狗剩兄弟俩出去捡石头,她和阿昭坐在炕上为孩子们的枕头被子缝名字。 论起针线活,十指纤纤的女人居然比不上满手老茧的少年,只见阿昭穿针引线上下翻飞,几下完成丫丫的名字,又快又好。 不过再快再好也仅限于笔画简单的字,遇上稍难些的,只得等她给他写在纸上,照葫芦画瓢地绣。 “阿昭,你这针线活很厉害啊。” “嘿嘿,人家给我的旧衣服大都是破的,缝的多了就会了。” 窗外正是午后最炎热的景象,大片灼热照在地面,反射出浑浊刺眼的光斑,树叶静静停在空中,证明此刻没有一点风。 许是太静谧了,顾且心中不免想起这些天听到的震撼。 她想分出善恶对错,也想划出好坏之别,但是失败了,这里每个人都是命运手中的棋子,看似攻城掠地不留情面,实则都是掌棋人推波助澜。 这种认知让她无法再恨任何人,包括席铭洲和陶夏。 过去她只觉得自己很悲苦,不该承受那么多平凡人没法承受的事情,如今看来,自己跳跳舞就能满足衣食温饱,被人骂些难听的话就能换来学费生活费,真是比城隍村的人幸运太多。 设身处地想想,席铭洲和陶大校花地下情四年,想来也是带着心酸和辛苦的四年,无论他们瞒天过海的手段多么恶劣,总归算是真爱。 她是被害者,也是受益者……恨不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可以用欣慰平淡来形容。 孩子们终于像正常小孩一样上课下课,整天陶老师、陶老师叫个不停,特别喜欢她。 学生家长也没有漠不关心,每天都会送来新鲜的野菜、蘑菇,偶尔见到哪个小孩尿湿床铺,干脆撸起袖子帮着清洗,对她十分尊敬。 阿昭伤好之后肩负起多项职责,上课时是班长,维持课堂纪律和管理教具;下课后是生活老师,帮着她给孩子们做饭、喂饭,还有哄睡;等大家各自回家了,自觉担任起清洁工,扫地拖地洗洗涮涮,乐此不疲。 另外,班里多了一个新同学——狗娃。 狗娃算是兼职学生,每天干完农活跑来听课,可是一到饭点就跑了,像是怕别人说他蹭饭。小狗剩说他回家总不做饭,吃几口咸菜馒头就当一顿,顾且听了大眼睛一转,特意撒谎说学校还需要一位校工,让狗娃负责采买日常用品,没工资,待遇就是每天中午一顿饭。 毫不意外,狗娃高高兴兴的答应了。 逢周末放假的时候,她提前列好清单,阿昭和狗娃蹬着三轮去县里买菜买米买水果。狗娃觉得袋装牛奶太贵,凭借机灵圆滑的性格谈好一户养奶牛的人家,约定每隔三天买两桶奶,他和阿昭轮流早起担回来,再由她起火搭锅为孩子们煮熟。 这样充实平和的生活持续了一个月,转眼来到六月底,该考虑给孩子们放暑假了。 暑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说服家长们利用暑假两个月去公安局办户口。 早在大伟向她解释为什么没有教学补助的时候,她便动了这个念头,现在孩子们还小,户口问题看上去没那么重要,等再大一点出去上学或者打工,影响就非常大了。 这年头不比过去,没有身份简直寸步难行,往长远看,这些没有户口的孩子可能连自家的耕地都无法继承。 想法很丰满,现实却很不如意,就像大伟说的,孩子们的母亲全是被拐来的妇女,有些受激过度封闭内心,有些挨打挨骂精神失常,剩下几个还算健康的也不愿认回骨肉,因为那意味着一段难堪痛苦的经历。 也是,舍不得孩子的当初解救时肯定带走了,剩下这些……算是遗弃吧,毕竟不是人人都像屎女那么幸运。 六月最后一天,十三个孩子如实传达家长的原话:没户口也饿不死,等啥时候全村闲下来去县政府闹一场,不信那些官老爷敢不管。 口径一致,明显互相商议过的回答。 看呐,这就是城隍村招人厌恶的原因,总以为法不责众,明明可以通过正常流程办成的事,偏要另辟蹊径作茧自缚。 她是个老师,能教孩子们分辨善恶遵纪守法,却不能改变家长们偏执的自以为是。 挫败感和无力感遍布全身,连最后一天的讲课都显得有气无力。 放学了,孩子们写完最后一个字谁都没走,静静地坐在原位看着她。十三双明亮稚嫩的眼睛泛出泪花,几个小女生已经憋不住哭出声来。 顾且特别疑惑:“大家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呢?” 坐在前排的丫丫哽咽着抹泪花,一抽一抽的说:“陶老师,我们花了你那么多那么多钱,你会不会趁着放假,走了再不回来啊?” 顾且忘了,面前这些孩子都是被遗弃的人,从小缺失安全感,年龄虽小,心智却过分成熟与自卑。 “大家不要哭了,老师不会走的,放假也不会走,如果你们想我了随时来这里找我玩,好不好?” “好!”十三个稚嫩的童声尤为洪亮。 孩子们走了,狗娃带着狗剩也走了,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她和阿昭两个人,一个端起水杯喝水,一个拿起扫把扫地。 他们心里想着同一件事——明天。 明天是七月一号,阿昭的十八岁生日。 “阿昭,明天我们进城一趟吧。” “好,叫狗娃哥一起吗?” “不用,不是买东西,有别的事。” “嗯,那我等下把三轮擦一遍。” 阿昭对三轮车的重视程度不亚于顶级豪车,用之前要擦,用之后要擦,即便两天没骑落些灰也要擦得锃光瓦亮,套用当下最流行的说法,车就是小老婆。 别人的小老婆是汽车,他是三轮车。 顾且笑笑,端出一盆脏衣服朝着泉边走去。 每每洗衣服总会想起一件糗事,最开始的时候阿昭不让她洗衣服,说她的手是拿笔杆子的,拿不了棒槌,而且放学以后水温渐凉,她那么瘦弱容易感冒。 理由充分,头头是道,由不得拒绝。 放学后顾且需要备课,对谁洗衣服这种事没想太多,哪知道有天晚上阿昭回来以后欲言又止,整张脸憋得通红。 她以为村里人又在欺负他,追问之下才得知红从何来。 脸红是因为她的内衣让少年想起拥抱时的触感; 欲言又止是因为他觉得她的内裤太小,穿着肯定像自己之前那么疼。 从那之后,她无情地剥夺了少年洗衣服的权利,没解释没教育,反正再也不让他洗了,实在拗不过的时候顶多让他帮忙洗下外衣外裤。 第19章 她的名字 泉边距离教室不远,顾且走到地方的时候,几个妇人围在一起敲敲打打,周婶也在。 这处地界比较空,没有大树遮挡烈日,所以大家不约而同选择傍晚时候洗洗涮涮,图凉快。 她的到来很受欢迎,周婶主动将最佳位置让出来:“陶老师,快来这儿!” “周婶,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不是她学会察言观色,而是周婶实在笑得太灿烂,布满皱纹的脸上尽情展露着喜悦,想忽略都难。 另一侧正在敲衣服的雪梅婶爽朗大笑,凑过来插话:“陶老师,小香她儿子儿媳妇要回来啦。” “小香是?” “就是周婶啊。” “原来……嗯?儿子儿媳妇?”顾且惊讶出声,阿昭不是说周婶的儿子儿媳早就去世了吗,这“回来”是什么意思? 心中震撼还未消褪,周婶撩起一捧水弹向老姐妹,嬉笑着安慰她别吓着。 哪里是别吓着,已经吓坏了。 顾且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嗓音:“咋回事啊?” 周婶指着西面一座山说:“三座子上的破庙来了个和尚,我家当家的走不了那么远,让我去问问是啥人。我昨天早上去了,你猜咋着,人家把那破庙修好了,跟新盖的似的。” 三座子是一座山的别称,城隍村一共涵盖三座山,依照位置被村民称为头座子、二座子、三座子,其实官方给出的名字好听一点,依次叫白山、槐山、老佛山。 她和阿昭所在的山就是头座子——白山。 传说,三座子最早是个荒山,明朝时候突然来了一群和尚,他们在山上建庙耕种,将荒山变为绿茵盎然之地。官方为了感谢他们的贡献,特意改名为老佛山,可惜多年之后香火渐弱,慢慢沦为一座荒庙。 许是存在时间太短,周边村民仍旧习惯叫它三座子。 三座子山上人最少,草丛相对茂密,大家通常赶牲口去那边吃草,偶尔遇上自家需要砖瓦便会拆走庙里的东西,荒庙也变为了破庙。 雪梅婶忍不住插话:“别说庙了,快说你儿子的事。” 周婶接着讲:“行行行,我求那和尚看看我儿子投胎去了哪儿,人家真神,让我安心等着,说我儿子儿媳妇会带孙子回来看一眼。你们说,我可没告诉他儿媳妇和孙子的事,他咋知道俩人也没了,肯定是真和尚,还是有道行的大师。” 听到这儿,顾且觉得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难道真有鬼魂这种事?转念一想,兴许那和尚从别处听说过村长家的事,顺口安慰而已。 她问:“那您见到儿子一家了?” 周婶摇摇头:“没呢,但我相信早晚能见着,人家大师说了让我安心等着,我等着就是。” 希望的力量有多大?有时候仅仅一句话就够了。 和尚说的一句话,周婶能高兴很久很久。 衣服还没洗完,阿昭火急火燎跑来寻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姐,秦、秦老师来了,还有一个男的,说找你有事。” 秦莹莹来了? 顾且纳闷,回城手续不是办好了吗,秦莹莹来做什么? “行,我先回去,你把剩下两件衣服洗了,然后回来吃饭。”她甩甩手上的水珠,将棒槌递给阿昭。 往回走的路上一直担心,设想了很多娇小姐重返旧地的原因: 手续出了问题? 回来怀念? 还是政策有变化? 一进门,没有别的男人,只有坐在头排课桌上的人让她惊讶。 短短一个多月,秦莹莹从“乡野村妇”变成了“千金小姐”,皮肤白了,发型美了,妆容精致完美,黑色连衣裙勾勒出火爆的曲线。 简直判若两人。 “陶夏,你跟那傻子同居!”秦莹莹先出声,满脸不可置信,口吻夸张,声调偏高。 “他叫阿昭,不是傻子。” “切,真没想到你居然好这一口,变态。” 秦莹莹没什么坏心思,只是说话没有分寸,似乎大城市的娇小姐多多少少带着这种属性,从另一种角度来说,足够自信才会口无遮拦。 顾且没恼,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轻声问道:“手续没办好吗?” “不是,我妈早就安排好了,九月份开学直接上岗,市一中附小你知道吧,超难进的,托了好多关系。” 的确,沪上的市一中盛名在外,其附属小学也是有名的香饽饽,进去当老师是一件足以称得上光荣的事情。 她又问:“那你跑来是……?” “我爸来这边县医院看我大伯,反正我也闲着没事,顺便过来看看你。” 顾且恍然大悟,难怪秦莹莹选择这里来支教,原来是有亲人:“你大伯病了吗?” “没有,我大伯是县医院院长,好几年没回去了,正好我爸放年假,兄弟俩聚聚。” “哦。”气氛突然沉默下来,她们两个好像没什么话题闲聊,就这样不尴不尬的相对而坐。 秦莹莹突然发问:“上次你说的植物人是谁啊?家里人吗?” “不是,是县里一家文具店老板娘的儿子。” “那就好,我还以为是你亲戚呢,我爸对这方面挺有兴趣的,你问问那个老板娘愿不愿意当我爸的实验对象,不要钱,符合资格的话还有实验补助。” 这个时候顾且才知道,秦莹莹的爸爸是一间医学实验室的教授,主要研究脑神经方面的问题。 “好,下次我进城跟人家说说。” 正想进屋拿纸笔记地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出一个名字,充满试探的两个字——“顾且?” 她愣住,本能停下脚步回头,心脏不合时宜加速跳动。 “你真的是顾且?” 这一刻,时间停止,周遭一切模糊不清,只有秦莹莹一步一摇的裙摆清晰无比。 “你真的是顾且?”重复的问题,一字不差。 她不敢应,喉咙像被胶水封住,涌动几下发不出半个音。 秦莹莹问了第三遍:“你真是顾且啊?” 是的,她是顾且,在冒名顶替陶夏之前,她是声名狼藉的顾且。 不知用了多大力气压住慌张,终于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对方的眼神没有鄙视或嘲讽,只有一些疑惑。 “你怎么知道?”顾且努力装作淡漠的口吻。 “夜色的花魁榜里看到的,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你,陶夏……啊不,顾且,你眼角那颗痣很有辨识性。” 夜色是沪上一家顶级俱乐部,如果说一般的娱乐场花钱如流水,那么夜色足以称得上销金窟,这家销金窟只对会员开放,入会费绝对是普通人承受不了的数字。 一直有个说法,结识富豪最直接的渠道就是办一张高尔夫球场会员卡,而夜色的会员卡比之更甚,可想而知级别有多高。 顾且霸占了“夜色”花魁榜三年,整个高中时代,以学生妹的爆点占据榜首,没想到大学四年过去了,榜单上依然有她一席之地。 大学之前,姐姐把她捡回去起名顾且; 大学之后,席铭洲帮她隐瞒身份改名顾且且; 顾且浓妆艳抹声名狼藉,顾且且不施粉黛背景干净; 同一个人,名字相差一个字,让她安安稳稳渡过大学四年。 秦莹莹说话不过脑子,看她愣着不出声,再次抛出一问:“你在夜色赚那么多钱,干嘛还要跑来这山沟沟当老师啊?弃娼从良吗?” 一句弃娼从良,显然已经将她定性为风尘女。 是什么样的女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顾且这个名字在某个圈子里声名狼藉,是她一生抹不去的污点。 那个吃人的圈子很小,秦莹莹应该不知道,所以才会说出下面一句话——“嗐,你紧张什么,我就是好奇问问,不想说算了。” 秦莹莹是娇小姐,也是未经黑暗熏染的善良人,看顾且不愿继续话题,自顾自地走到里屋换上拖鞋。 “那个陶、顾……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叫你了,你自己说,我怎么称呼你?” “叫我且且吧。” “行!以后咱俩就是姐妹儿,你都从良了,我不会看不起你的。” “……你晚上不回去?” 秦莹莹铺开自己留下的被褥,像条蛇一样钻进去:“大姐,你没看天都黑了吗,我可不敢一个人下山,别唠叨了,先让我睡会儿。对了,那傻子做好饭了,你们吃的时候别叫我,减肥。” 估计娇小姐累坏了,躺进被窝没一会儿便呼呼大睡。 顾且立在空处心神恍惚,瞥眼看到地上的高跟鞋,这女人竟然穿着高跟鞋跑来,难怪累成这个样子。 黑色丝绒鞋面沾满灰尘,索性擦擦吧。 外屋炉子上飘出小米粥的香气,她将通风口盖住,小火慢慢煨着等阿昭。 思绪不由自主飘远,顾且两个字砸得整颗心又惊又慌。 当年出事之后,席铭洲帮她进入大学,说他哥是学校的名誉董事,安排亲戚就读比较有说服力,于是,她变成了席教授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或许大学生没什么机会踏足夜色或者那个吃人的圈子,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只知道文学院的顾且且清冷孤傲心理变态,屁颠屁颠跟在席教授身后死皮赖脸。 大学四年,整整四年,顾且这个名字就像已经死去的人,从未被人提及。 想到这里,脑袋突然回过神:秦莹莹怎么会去夜色?难道她也是那个圈子的一员? 如果是,那么自己很有可能被那些人找到,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尸骨全无。 后背洇出冷汗,手脚开始不受控制,颤抖的频率久高不落。 “姐,你咋了?”阿昭突然出现在门口。 “没……没事,洗洗手吃饭吧。” 第20章 我没爸妈 不知为何,阿昭总是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仅仅坐在身边大口吃饭这样平淡的事,顾且的心便慢慢安稳下来。 少年看到墙角的高跟鞋,小声问道:“姐,秦老师没回去吗?” “嗯,她在里面睡着,明天才走。” “啊?”阿昭嘟嘟囔囔说了一句“这咋睡啊”,听得女人一时反应不及。 吃完饭,他去院子里晾衣服,她回炕上准备铺床,脑袋猛地反应过来——床铺不够。 今天放假时让孩子们把被褥枕头抱回去晒洗,原本属于屎女的那套送给狗娃用了,此刻炕上只有一粉一蓝两套被褥,粉的秦莹莹睡着,蓝的是阿昭的。 这……怎么睡? 虽说六月底不太冷,但是夜里寒气重,没有被子还是不行。 这……怎么睡? 正在发呆愣神之际,少年刻意放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是看穿她的为难:“姐,你睡,我把外屋的课桌拼一拼就行。” “不行!”不是说拼课桌不行,而是没有被子枕头不行,外屋的破门板早已开裂,仅靠一片锈迹斑斑的铁皮勉强堵住,漏风更冷。“我和莹莹一起,你睡你那边就好。” 秦莹莹的味道不太好闻,她不介意。 钻进粉色被窝,想象中的味道却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白茶清香。 阿昭捻灭灯,四周顿时归于黑暗,只剩窗帘缝隙潜进来的清冷月光。 视觉休息,嗅觉更显清晰,白茶香气若有似无弥漫鼻腔,她忍不住靠近秦莹莹肩头细嗅。 “别闻了,我身上应该没味道了吧。”秦莹莹突然侧过脸说。 “抱歉,我只是觉得很香。” “某某品牌新出的香水,明天我走的时候给你留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跟我装,啊呸呸呸,别跟我客套。” 两人说话声音很小,没影响到旁边的少年。 少年的呼噜声渐起,此刻秦莹莹早已歇过累劲,兴致满满的要聊天。 顾且不想聊,担心她真是那个圈子的人,唯恐避之不及。 见人不说话,秦莹莹开始滔滔不绝说起自己回去后的事。 在破山沟里待了两年,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喊上小姐妹好好聚聚,因此选了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夜色。 太高兴喝多了,闺蜜认识夜色的经理,破例同意她们去办公室醒酒,而那间办公室正好贴着花魁榜,榜上写着历代花魁的顶峰业绩,最后一个打着红框——清纯学生顾且,综合业绩375万。 秦莹莹说:“真没想到夜色跟古代青楼似的,竟然弄出个花魁榜,啧啧啧,幕后老板肯定是个糟老头子,有够变态。” 昏暗的环境让顾且看不清秦莹莹的表情,只能从语气里听出几分嫉妒与轻蔑,压低声音,像蚊子哼似的反问:“你不知道那里的老板是谁吗?” “不知道啊,我又没去过,这次还是靠我闺蜜借来的光,否则我哪儿喝得起两万多一瓶的酒。” 顾且心里长吁一口气,有种侥幸逃脱的错觉。 “且且,我没想到你给这群泥娃子改善环境,”秦莹莹突然转了话题,口吻稍显惊讶,“本来我爸跟我一起来的,就是问问那个植物人的事儿,看到你买的新课桌我就让他先回去了。我觉得你不是那种女人,那种人怎么可能给娃娃们买东西,可还是忍不住想证实一下。” “证实什么?” “我看榜上写的时间是四年前,你那个时候还未成年吧,你爸妈为什么不管你?” 在秦莹莹的认知里,沦落风尘只有两个原因,要么经济窘迫赚钱养家,要么天性浪荡图好玩,顾且这一身细皮嫩肉和孤高的性子容易让人偏向后者。 许久的静默,时间好像不复存在,娇小姐终于有了眼色,没有强迫着追问不停。 “我没爸妈。”她的回答很轻,分量却很重,“我没爸妈,垃圾堆里长大的。” “……” 秦莹莹不说话了,阿昭的呼噜声也停了,像是装睡露出破绽,两个女人一同转头看过去。 几秒之后,少年翻了个身接着打呼,气氛回归沉寂。 这一夜,她们没有继续聊下去,将诸多震撼与惊讶深藏心底。 夜风凛凛,暑气不见踪迹,像是彻底抛弃这里的夜晚,有种不见太阳不工作的感觉。 冷意过后便是温暖,秦莹莹伸出手臂抱上她,轻慰一句“睡吧”传递温度。 秦莹莹比顾且大两岁,大学毕业后才来这里支教,心性单纯大大咧咧,既有千金小姐的骄纵气,也有不染世俗的江湖气,譬如此刻,被窝里的姿势表明她不嫌弃她曾经沦落风尘。 天亮与鸡鸣同时出现,两个女人睡得香甜,少年悄悄起身,盯着顾且的脸细细揣摩。 第一眼见到便觉得太美,出站口那么多人,她就像仙女似的傲立其中,让他一瞬间感到呼吸停滞,不自觉低下脑袋掩盖自卑。 她缓步朝他走来; 她说“我是陶夏”; 她淡定自若地坐上驴车; 她对乞丐般的他没有厌恶。 鸡鸣第二遍,赶忙收回思绪下床烧水,手脚忙碌着,心里却无法驱散几个模糊的词汇——“花魁”、“没爸妈”、“垃圾堆”。 是的,阿昭整夜没睡着,不是他不困,而是因为秦莹莹的留宿让他紧张,可惜两个女人说话声音太小,他又需要假装睡着打呼噜,很多话听不真切。 现在满脑子想着一件事——她没爸妈,我得一辈子好好照顾她。 秦莹莹是被烤红薯的香气唤醒的,她推了推身边的女人:“且且,我饿了,咱起吧。” 顾且伸伸懒腰,沙哑迷人的声线“嗯”了一声,紧接着听到褒贬难分的评价——“我艹,你这也太媚了吧,真不愧是花魁!跟姐妹儿说说,迷死过多少男人?” 她没生气,一边穿衣服一边语气平平的回答:“我没接过客。”转念一想不够严谨,改成“我没有过男人”。 这回答秦莹莹不信,声调不由高了些:“骗鬼呢,你在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没男人,咋地,跟我玩出淤泥而不染呢?” 顾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垂下眼眸不再吭声。 依照秦莹莹的性子肯定打破砂锅问到底,再聊下去,当年的事就瞒不住了,她不愿给自己招来祸端。 阿昭已经做好早饭,鸡蛋汤、烤红薯、还有昨天孩子们没吃完的土豆鸡块,牛奶只剩两碗,他给两个女人一人一碗,自己避嫌般坐在院子的石墩上吃馒头。 秦莹莹在家里吃不到烤红薯,这会子馋得紧,三下五除二干掉盘子里的巨无霸,吃得心满意足。 顾且把土豆鸡块推过去:“阿昭做的,尝尝。” “傻子会做饭?” “我说了,他不是傻子。” “切~”秦莹莹往嘴里夹了一块肉,表情瞬间惊讶:“我滴个乖乖,咋这么好吃?真是他做的?” “嗯。” 阿昭对做饭很有天赋,从不需要菜谱食谱,只要说今天想吃什么,总能做出令人惊喜的味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本对他不待见的同学早已改变态度,整天阿昭哥阿昭哥叫个不停。 吃过早饭秦莹莹该走了,特意拿出包里的香水递给她:“有事随时联系,大事我办不了,小事肯定没问题,等你回沪上咱们一起玩。” “谢谢。走吧,我和阿昭也去县城。” “干啥去啊?买东西?” “今天阿昭生日。” 听到这话,秦莹莹终于给了阿昭一个正眼,少年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正在院子里擦车,无论从颜值还是身材来看,绝对称得上行走的荷尔蒙,简直跟过去那个脏兮兮的傻大个判若两人。 “真喜欢上他了?他那命可硬,小心克死你。” “莹莹,你再这样说我会翻脸的。”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反正就是两年的事,你就当寻个乐子吧。” 三个人一起下山,阿昭默默无声尽量骑稳,顾且低头恍思神游天外,只有秦莹莹滔滔不绝说着家长里短,字里行间对这个小山村又嫌弃又怀念。 到了县城,秦莹莹在县医院门口下车,叮嘱她别忘了植物人的事,随后大步离开。 阿昭问:“姐,咱们现在去哪儿?” 顾且指指右边:“县公安局。” 今天阿昭满十八岁,可以脱离法律上对未成年人的诸多条框,她想试试解决黑户的问题。 县公安局旁边就是县政府,如果没猜错,张峰应该就在里面上班,她想着如果办户口遇到阻碍,能不能请张峰帮帮忙。 一语成谶,经过咨询得知真的需要张峰出面,因为户籍科民警要阿昭拿出户口本或者村委会证明。 阿昭是黑户,父亲早已改名换姓,户口本肯定是没有的。至于村委会证明……她几天前侧面问过村长,村长不开,说张峰不把钱还回来,那就让他儿子永远见不得光。 没有身份证明,户籍民警不敢贸然接受或拒绝,答应会去村里实地调查,等调查结果出来后才能立户归档。 顾且想去隔壁找张峰出面,阿昭不愿意,怕打扰到父亲的新家庭。 或许他也懂的,有了户口相当于暴露自己是县长儿子的事实,他不想给慧姨添堵,也不想耽误父亲的仕途。 第21章 办户口 两人顶着大太阳站在公安局门口,看到对面街上整排小饭馆逐渐热闹起来,这才惊觉已经到了午饭点。 “阿昭,今天你生日,我们去吃饺子。” “太贵了,”少年指着对面的饺子馆招牌:“八块钱半斤太贵了,姐,咱们买菜回去自己弄吧,我会包。” “今天你是寿星,不干活,我们就去那里吃。”女人抬腿跳上三轮,催促他赶快过马路。 有些惊喜来的非常巧合,两人吃到一半的时候张峰出现了,淡然自若地坐在阿昭身边,似乎不怕被人非议。 男人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刚才大伟看到你们进了户籍科。” 顾且盯着折起来的白纸:“这是?” “我问了那边科长,他说你们是去办户口的,可是资料不够得调查。我写了个条子,你们下午两点半以后直接过去找王科长,他会给你们办好。” “谢谢。”顾且收下纸条,不愿猜测张峰是担心调查牵扯出自己,宁愿相信血浓于水。 张峰没有留下来跟他们吃饭,撂下一句“姓什么你自己决定”转身离开,言外之意,他还是没打算认儿子。 从张峰出现到离开,阿昭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知是怕周围客人看穿他们的关系,还是被这句话伤透心,一直埋头吃着面前的饺子,一口一个,像是硬塞。 顾且知道这句话太伤人,简直比“不要跟人说你是我儿子”更伤人。 语气平平,杀伤力巨大。 “服务员,再来一斤虾仁饺子。”她只能想到用食物治愈悲伤,多吃一些便能开心一些吧。 虾仁饺子最贵,45一斤,阿昭没拒绝,沉默着大口咽下。 时间还早,刚过十二点,距离户籍民警上班还有两个多小时,他们走出饺子馆,不知该去哪里打发时间。 “阿昭,我们去买个冰箱吧,天热了,肉和菜容易坏,也能给你冻些雪糕吃。” 少年没应声,以点头表示认同。 两人去了县城最大的商场,名字具有浓重的年代气息——胜利大厦。 说是大厦,其实只有四层,一楼珠宝首饰化妆品,二楼家电家居,三楼卖男装女装,品牌货和杂货都有,四楼是一家超市。 可能中午这个时间段没什么客人,整个家电区只有一个售货员,售货员看他们探头寻找的样子走过来询问:“想找什么家电,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顾且礼貌回应:“你好,我想买个冰箱。” 售货员将他们领到最新款的冰箱面前,依照话术介绍各种特点,阿昭心不在焉地瞟了一眼价格,悄悄拽了拽顾且的衣角。 “姐,好贵。” 价签上写着3888。 其实四开门的冰箱卖四千块不贵,回想席铭洲家里那台,跟这个模样差不多,只不过贴着外国牌子就卖到两万多,与之相比,这个已经很便宜了。 她向少年递去安慰的眼神,随即朝售货员说:“我们不需要这么大的,双开门就行。” 售货员没有表现出失望,转身领他们走到一侧角落,口吻亲切:“看看这个吧,特价处理的,”然后指着商标小声告诉她:“这个虽然不是大品牌,但是质量杠杠的,质保五年,是我们这儿返修率最低的牌子。” 这是一台三门冰箱,上面冷藏,中间0度保鲜,下面冷冻面积也不小,储存一周的蔬菜水果足够了。顾且看着冰箱门上的爆炸贴,上面写着:特价处理1688。 “大姐,处理品的售后能保证吗?” 这售货员真是实在,明说缘由:“售后你放心,这个厂子就是做贴牌的,不少大品牌的基础款都是它家做。说句实话,这台是陈列品,在这儿摆了两年了,如果诚心要的话给我一千五就成,我让师傅给你加满制冷剂,保管跟崭新的一样。” 阿昭还是觉得贵,毕竟买一车菜才几十块,而这台肚里空空的铁箱子居然比几十车菜还贵,满脸不想买的表情。 “行,就这个吧,能不能送货安装?”顾且一锤定音。 售货员拉着她去开票,边走边说:“用不着安装,拉回去插上电就成,我们这儿的送货师傅出一趟车五十,你有没有相熟的师傅?” “没有,我们有一辆三轮车,能不能装得下?” “能啊,你先交钱,我去给你找点绑带,保证捆得结结实实。” “不用了,我们有绑带,麻烦你叫人抬下去就好。” 刚刚还说这个售货员实在,交钱的时候便露出了破绽,她让她给收银台交一千二,剩下三百走私账,只开一份收款凭据。 “美女,你别多想,人家师傅的制冷剂也不是免费的,多少得给人家点辛苦费。” 顾且明白了,估计老板给的最低价是一千二,这个售货员想贪点。 眼看售货员叫来一个中年男人灌好制冷剂,几层泡沫加纸箱包装好,刚刚放进三轮栓绑带时,她拆穿了:“大姐,一千五我觉得贵,刚才已经交了一千二,剩下三百你给打个折。” 售货员立刻瞪起眼睛双手叉腰,一副即将泼妇骂街的模样:“你咋能反悔啊,说好一千五的,打不了折!” “哦……”顾且满脸无所谓:“那就不要了,你们抬回去吧,我去收银台退钱。”说着牵起阿昭往回走,真有说到做到的意思。 售货员急了,赶忙扯住她:“你这妮子不能这么干事啊,得得得,算我吃个亏,给你少五十。” “不行,我觉得这冰箱只值一千二,制冷剂顶多算一百,你也不用给我凭据了,我再给你一百算完。”她知道,手写的收款凭据没用,只要有收银台打的票据,售后不会出问题。 最后,售货员无奈收下了钱,不停抱怨这一百刚够师傅的加氟钱,自己捞不到半点油水。 其实顾且知道售货员会妥协,因为商场的收银台已经走了账,她想退货肯定得说原因,售货员毕竟是打工的,让老板知道自己在中间玩心眼不好。 一千三百块的大冰箱,她觉得占了便宜,阿昭觉得贵的肝疼,骑车速度慢了又慢,生怕哪个路坑让这金贵的大家伙受点伤。 他们骑回公安局,大伟已经等在门口有一会儿了。 县长的条子加上县长司机全程陪同,户籍科将他们请进绿色通道加塞办公。 民警问:“姓名。” 阿昭张了张口,可能想到张峰那句伤人的话,几次都没把“谢”字说出来,正当犹豫间,顾且替他选了答案——“他叫顾昭,义无反顾的顾,昭告天下的昭。” 民警笑笑:“这名儿不错,体格也好,有机会去当兵吧。” 阿昭和大伟没问这个“顾”姓从何而来,以为只是她随口而言,事实上他们猜对了一半,随口而言是真,却不是无缘无故的随口而言。 支教结束后她会以顾且且的名字继续生活,顾且顾昭,听上去很像是亲人。 张峰脱离城隍村时直接办了销户,家里的耕地和宅基地划为国有,而老猎户名下的田地早被人瓜分殆尽,阿昭也没有遗嘱之类的东西,所以王科长示意民警把他落在纺织厂的集体户口里。 这点无所谓,只要阿昭有了身份,今后去哪里都能挺直腰板,不用再为自己是黑户担惊受怕。 从公安局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大伟将回执单递过来:“王科说半个月过来拿身份证,你们把单子收好。” 阿昭很激动,全然忘记中午的不愉快,将那张纸珍之重之地收进口袋,那模样,高兴的像个孩子。 情绪是可以感染人的,顾且欣慰一笑张口道谢:“大伟,今天谢谢你,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再见。” “等等,还有东西没给你们,在这儿等着啊,我去把车开过来。”大伟说完转身快走,迅速跑进隔壁县政府的大院。 很快,那辆越野车出来了,正正停在他们面前。大伟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生日蛋糕,跟蛋糕一起的还有一台新手机,很贵很贵的全屏幕智能手机,稀罕物,国内刚刚流行,抵得上普通人一年工资。 “这是你爸送你的生日礼物,他不方便出面,让我跟你说声生日快乐。哦对了,手机里有卡,通讯录也有你爸和我的电话,还有一个名字是桃心的,那是楠楠。” 三个人的站位,她在中间,忽然感到少年的手在抖、肩膀在抖、好像全身都在抖,转头看去,一米九的大小伙子硬憋着泪,双唇紧抿,若是再不说点什么打断这股情绪,恐怕真会哭出来。 “替我们谢谢县长,也请你转告他,阿昭随了我的姓就是我的亲人,从今以后跟姓‘谢’的没有半点关系。” 大伟是人精,听到这话没再言语,转身开着车走了,阿昭则沉浸在蛋糕和礼物的世界里,没有反应过来那句“随了我的姓”。 两人出发回家,三轮车上满载胜利品:大冰箱、大蛋糕、手机和一颗满足雀跃的心。 她坐在车斗里,看着擦身而过的路人脸不禁感叹:这世上的人啊,有的爱权、有的贪财,有的被情左右喜怒,有的为爱喜笑嗔痴,还有阿昭这样的特例,为一个户口和一份关心心满意足。 第22章 狗娃和莹莹 在这条走过数次的回家路上,顾且突然萌生一种成就感,像书上说的,生活总在一点点变好,教室有了课桌、孩子们有了正常的学习、家里有了冰箱、以及……阿昭有了户口。 真的,真的在一点点变好,没有席铭洲和陶夏的日子,没有过去黑暗混沌的日子,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走到半山腰,侧眸看去,远处泉边蹲着一群人敲敲打打,那是赶在傍晚洗衣服的大婶们。她想,要不下次进城买台洗衣机吧,家总该有个家的样子,或许再添台电视就更好了。 正幻想着和阿昭坐在炕上看电视的时候,几声清脆又响亮的叫声传进耳朵——“陶老师!陶老师!” 绕过大冰箱探头看,竟然是全班十三个孩子俯冲而来的画面。 孩子们都在哭,边跑边哭,有些年龄小的跑不快,被年龄大的抱进怀里接着跑,直直跑到她面前才停下。 “这是怎么了?大家怎么又哭了?”顾且费解,蹲下身为几个孩子擦眼泪擦鼻涕。 “陶老师,我们去教室找你,你不在,我们以为你走了。”年龄最大的铁蛋本该是孩子王,此刻却委屈的像个小女孩。 没等她张口安慰,涨红了小脸的狗剩得意怼人:“我就说陶老师不可能不要我们,你们就是不信,她连阿昭哥都要,怎么可能不要我们啊!” 丫丫接着怼他:“屁,谁刚才哭得最凶,还不是你呀。” 孩子们终于有了笑模样,围着三轮车跟他们一起往回走。 来城隍村之前,顾且不觉得安全感这种东西有多重要,小时候天天抽血打针没有安全感,住在水泥管子里躲避野狗没有安全感,睡在垃圾堆忍受狂风暴雨没有安全感……包括后来,姐姐推她入火坑、席铭洲四年的威胁,通通没有安全感。 她习惯了,甚至觉得生活本就该是这样战战兢兢,像片单薄的树叶被外界拿捏,必须封闭内心保护好自己,这也是同学们评价她孤高冷血的原因。 面具戴久了,以为自己真是那般冷漠无情的一个人,直到阴差阳错来到这里。 阿昭的温暖让她安心,孩子们的依恋让她体会到被需要的感觉,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另类的安全感,她不再是苟活于世上的残渣,而是十三个孩子心中不能舍弃的人。 加上阿昭,十四个。 在这里,她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只要不走,孩子们和阿昭也有了安全感……她默默的想,席铭洲答应支教结束后会放过自己,到时候可以回来,在这个小山村平淡快乐的生活。 无论过去怎样,未来怎样,这一刻她真是放纵念头这样想。 已是傍晚,孩子们盯着蛋糕久久不愿回家,她问阿昭:“愿意跟同学们一起分享你的生日蛋糕吗?” “嗯嗯,先让他们吃,剩下的我再吃。”阿昭对孩子们的态度跟她一样,从没有舍不得的时候。 顾且递去一块毛巾让他擦汗,转身拍拍手喊停这帮小家伙:“大家一起给阿昭唱生日歌好不好?” 点燃开花蜡烛,稚嫩的童声随着蜡烛音乐流转而出,音乐越来越小,童声越来越大,直至烛火熄灭还在唱,一遍又一遍,刹不住。 阿昭愣在当中,脸上的表情想哭又想笑,忘了吹蜡烛,也忘了许愿。 这是少年第一次过生日,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蛋糕,18寸,足足占了一张课桌。即便如此,顾且还是怕不够分,扯谎说不喜欢奶油的香气。 看着阿昭和孩子们大快朵颐的表情就知道,这蛋糕很甜,甜到心里那种。 天太晚了,孩子们意犹未尽姗姗离去,她和阿昭着手搬冰箱,好不容易把这个大家伙弄进屋,转头又有了新难题——家里没插座。 阿昭说盖房子时只埋了两条线,一条在里屋,接了灯线和一个大插排,另一条在外屋,原本预留着接灯,可是接的时候灯泡闪了,工人们便偷懒把灯座吊在墙边,让老猎户自己买个灯泡按上。 里屋砌着大炕和炉灶,装不下这么大的物件,外屋倒是能装下,但是墙角垂落的仍是风化发黄的灯座,没有插座。 值得高兴的是电线很粗,看来张峰让人盖这房子时用料扎实,已经做好承受各种家电的准备。 “明天咱们再去一趟县城。”女人笑着说,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顺便买台电视。 她已经被小县城的物价彻底折服,三轮车七百多块,大冰箱一千多块,电视也不会贵到哪儿去,她想和阿昭坐在炕上看电视。 这一夜,秦莹莹留下的白茶香气还有余味,令人心旷神怡,她第一次对阿昭说晚安,带着欣慰的笑意奔赴沉沉梦乡。 * 次日清早,麻雀叽叽喳喳唤醒睡眠,适宜的温度让人身子犯懒,想要撒娇般赖赖床。 顾且很少赖床,或者说没有机会赖床,今天倒想赖一赖了。 外屋传来阵阵香气,她眯着眼睛问:“阿昭,你在做什么这么香啊?” 少年掀开帘子笑笑:“前些日子腌的鸭蛋好了,今天咱们吃鸭蛋粥。” “好香啊,可是我不想起。”她不知道自己慵懒的声线和半露香肩有多迷人,自然也没发觉少年向后退了一步,不露痕迹地用门帘遮住下半身。 “姐,你再睡会儿,我去担两桶水回来。” “嗯,等你回来再叫我。” 一阵脚步声后周围静下来,不是犹如空坟那种死寂,是一种平和美好的安寂,她想睡个回笼觉,结果被一通电话扰的睡不着了。 来电显示:秦莹莹。 “且且,我爸想见见那个植物人,你今天领我们去看看吧。” “好,吃过早饭我们进城。” “那行,我在县医院对面的宾馆,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其实顾且不敢笃定文具店老板娘会不会同意,毕竟实验和治疗不同,让一个母亲倾尽所有治疗儿子没问题,可是同意儿子当实验对象……她已经不敢随意揣测人心。 不是没想过让秦莹莹和她爸自己去找,但是想到老板娘被医托骗的经历,怕是会对找上门的好事心有戒备,算了,去一趟吧,治不治得好还是两说,尽人事听天命。 阿昭回来时明显洗过澡,头发干干的,不像刺猬那样根根分明:“姐,泉水温度上来了,你也能去泡泡身子了。” “好,下午回来我去试试。”她怕冷,来了一个多月还没尝试过天然温泉,这个月份气温渐高,或许可以像阿昭一样好好洗个澡,毕竟在家里擦洗不如泡澡来得痛快。 两人吃完早饭动身出发,下山时恰好碰到狗娃和狗剩出门,阿昭主动打招呼:“狗娃哥,你们去哪儿啊?” “去县里给我弟买条裤子,这小子长高了,去年的裤子穿着太小。” “我们也进城,一道去吧。” “好嘞。” 三轮车讲究平衡,顾且小狗剩坐在一侧,狗娃坐在另一侧。 狗娃看上去心情不太好,似乎有心事,她问:“狗娃,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出啥事了?” 大的还没说话,小的抢先回答:“陶老师,我哥失恋了,他媳妇不要他了。” ???狗娃有对象? “为什么?”顾且有些惊讶,从没听说狗娃跟哪个女孩子走得近,“哪家的姑娘啊?好好的怎么失恋了呢?” 狗剩扬着小脸,像上课回答问题似的特别认真:“秦老师啊,我哥想跟秦老师搞对象,前天秦老师回来了,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说……哎呀!”小家伙话没说完,当即被哥哥敲了个脑瓜崩,委屈地撅起小嘴。 听到这话的顾且更惊讶了,秦莹莹和狗娃根本不是一路人,怎么会? 她问:“狗娃,你和莹莹……你俩谈恋爱?”不怪她惊讶,阿昭也惊讶的差点踩空一脚,像是听到什么稀奇事。 这时狗娃赶忙摆手辩解:“没有没有,人家咋能看上我,是我一厢情愿。” 一小时的进城路,她捋清了这段不般配的关系。 狗娃知道学习是摆脱贫困的出路,因而很在乎弟弟的学习,他跟阿昭一样,空闲时间会去学生堆里听课,一方面监督弟弟,一方面自己也学。 秦莹莹虽然娇气,可心底还是善良的,没有赶人,只是偶尔使唤他干活或者去隔壁山摘果子。 年轻人嘛,私下相处多了自然容易产生情愫。狗娃喜欢上大大咧咧的秦莹莹,而秦莹莹也不拒绝,就像她自己说的“反正就是两年的事,就当寻个乐子”。 两人就这样暧昧着,一个掏心掏肺,一个坦然接受。狗娃早就决定,等秦莹莹回城,他把狗剩交给新的支教老师立刻追过去,到时候在大城市找份工作,一边养弟弟一边养媳妇,混好了再把弟弟接到城里去。 谁知道顾且的出现打乱计划,秦莹莹提前走了,没跟他告别,也没给他留下地址。 难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狗娃骂骂咧咧脏话不断,原来是因为秦莹莹的不告而别憋着气呢。 前天傍晚见到人回来,狗娃高兴的不知所措,哪知娇小姐像躲瘟神似的躲着他,实在甩不了才吐出一句戳人心窝子的话——“别不要脸了,你一个山里的穷光蛋凭什么跟我好,有点自知之明行吗!” 话糙理不糙,虽然挺伤人的,但也是事实。 狗娃没再追,回家睡了一天两夜,直到今天早上,狗剩翻出去年的薄裤子发现小了,他才打起精神准备带弟弟进城。 顾且知道,这种事情没法分对错,狗娃没错,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秦莹莹也没错,阶级悬殊的感情往往没有后续,再直白点,可能秦莹莹从没动过感情,只把人当做支教生活的调剂而已。 第23章 秦爸爸 到达县城已经上午十点,顾且本想找个借口支开狗娃狗剩,以免见到秦莹莹尴尬,可是老天想让两个人见面的时候总有办法,譬如此刻,三轮车在批发市场门口还没停稳,秦莹莹和她爸刚好从里面走出来。 街上人很少,甚至可以用空旷来形容,几个人暴露在彼此的视线中,想装看不到都不行。 “莹莹,你不是在宾馆吗?”顾且只能先开口缓解尴尬。 “啊?哦,宾馆那种洗发水用着过敏,过来买一瓶。你们这是?” “狗娃要给狗剩买裤子,我们打算先把他俩送过来再去找你。” “哦。”秦莹莹眼神闪躲,明显担心狗娃在她爸面前胡言乱语。娇小姐就是娇小姐,心虚的状态顶多维持几秒,随后像教训儿子似的朝狗娃喊:“不是要买裤子吗,赶紧去啊,还赖在三轮上干嘛。” 这语气……真的很像“家有悍妻”里面的女主角。 气氛有些尴尬,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秦莹莹和狗娃关系不一般,当然,站在一旁的秦爸爸也是明眼人。 秦爸爸个头不高,身材匀称,典型南方人的白净,鼻梁上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两道光束,看上去精明十足。 狗娃也不傻,拉起弟弟悻悻地下车先走,一副耙耳朵的模样。 等他们走进市场,秦莹莹毫不掩饰地松了一口气,没发现老爸眼镜上的光更亮了。 “你好,我叫秦振国,听莹莹说你这边有个昏迷一年的植物人需要治疗?” 顾且赶忙下车回应:“是,就在这个市场里,我带您去看看。” 两人正准备进市场,回头一看,秦莹莹和阿昭都没跟上,“你俩不去吗?” 阿昭说他要在门口等狗娃狗剩,免得兄弟俩买完东西出来找不到人。 秦莹莹说市场里太难闻,不想进去。 顾且无奈笑笑,知道娇小姐是怕进去再碰到旧情人,转身间隙,秦爸爸的嘴角似乎也弯了弯,不知是不是看穿女儿说谎。 果然,还没走到文具店,身旁的秦爸爸开口了:“莹莹跟那个小伙子有故事?” 问得太直白,让人不知如何敷衍:“呃……我不是很清楚,您还是问莹莹吧。” “那个小伙子还行啊,虽然长相一般,可是个子高啊,我就喜欢个子高的,多有气势。” 秦爸爸的身高最多一米七,可能这是他无法弥补的遗憾,所以对未来女婿只有一个要求——大个儿。 如此看来,狗娃一米八的身高应该合格,可是身高合格又怎样,高级知识分子的家庭不会接纳他,这是现实。 走到文具店,老板娘正在擦尘,听到有人进门迎上来问道:“想买点什么?” “大姐,是我。” “是你啊姑娘,又来给娃娃们买东西吗?” “不是……”她招手让秦爸爸进来,“大姐,你上次说让我帮忙打听医院,这位秦大夫就是脑科方面的专家,正好来这边探亲,想跟你聊聊。” 老板娘赶忙扯出柜台里的椅子让秦爸爸坐:“您是医生啊,太好了,我儿子有救了。” 秦爸爸没有医生的洁癖,稳稳坐下来讲明身份:“我不是医生,我是脑神经方面的教授,听说您家里有个昏迷一年的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这边的大夫怎么说?” 老板娘怕自己说不清病情,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里面放着儿子出事以来所有诊断书和缴费单,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最后一页是花费汇总,不大不小的数字,十六万。 不敢想,在这个物价极低的小县城花费十六万是什么概念,想必已经掏空了一个家庭。 秦爸爸看完后扶起眼镜,非常严肃地告知此行目的:“大姐,现在有个机会唤醒你儿子,不要钱,我们还会给予一些实验补助,但是我必须实话实说,您听听看。” “好好好,你说你说。” “你儿子是外力因素导致大脑神经受损,按照医院的治疗方案醒来机会不大,我们实验室属于某个研究所分支,主要对脑神经进行各种分析和干预。我们的实验方案唤醒几率大,但是危险也相对多一些。” “这……” 听到危险,老板娘有些犹豫,秦爸爸不打算强人所难,拿出一张名片让她考虑清楚再决定,“先让我看看病人吧。” “我儿子就在上面,您跟我来。” 文具店很小,老板娘在书架上搭了几块板子当卧室,没有楼梯,只有一把木质梯子供人上下,踩上去晃晃悠悠不太稳。 秦爸爸先上,接着是老板娘,顾且跟在最后。 在这个直不起腰的临时居所里,成年人需要蹲着才能前行,老板娘捻开灯,照亮了床铺上的枯瘦青年。 顾且瞬时震惊,从未见过真正的植物人,枯瘦如骨,即便身上盖着薄被也能看到肋骨轮廓,脖子上插着进食管,床边吊着尿袋和接粪袋,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却像早已逝去。 可怕,可怜的可怕。 秦爸爸没有表现出震惊,爬到病人跟前翻眼皮听心跳:“病人一直可以自主呼吸吗?” 老板娘点点头:“从手术室出来就能自己呼吸了,医生说不需要上呼吸机。” “挺好的,起码说明车祸没对内脏造成影响,您有没有定时帮病人按摩擦洗?” “有有有,我们这儿的医生说最怕肌肉萎缩和褥疮,我几乎天天给他按摩擦身。” “好,那就只剩神经方面的问题了,还是我刚才说的,您愿意试试就来找我,不愿意也没关系,人的身体都有自我修复功能,或许有朝一日病人修复好了就会醒来,或许……您考虑考虑吧。”秦爸爸说着掏出五百块钱放在床头,扫视一圈周围的环境,又拿出几张:“这是我一点心意,给病人加些营养剂吧,再这样瘦下去对身体不好。” 三个人依次下楼,顾且正打算告辞,老板娘突然拉住秦爸爸低问:“秦教授,您说的危险是?” “我们的方法比较激进,所以可能发生各种危险情况,我不能向你保证什么。举个例子吧,之前有个同类病人经过三个月的治疗醒了,但是醒后发现手脚不受控制,没几天便瘫痪了,至今无法下床。” 老板娘愣了,顾且也愣了,她以为危险情况是死亡,没想到只是瘫痪,不过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清醒的瘫痪比死亡更加难以接受。 或许老板娘也意识到这一点,拉住人的手徒然松懈,低着头沉默不语。 秦爸爸安慰她:“大姐,县医院的秦兴华是我大哥,如果你不想参与我们的实验可以去找他拿些营养剂,放心吧,令公子的情况不算太严重,还是有希望的。”说完朝顾且点点头,一起离开这股悲伤氛围。 往回走的路上,顾且觉得秦爸爸跟别的医生不太一样,或许因为他没有洁癖,或许他的说话方式不那么沉重,总之,刚刚那些话让人感觉病床上的青年苏醒几率很大。 她问:“秦叔叔,如果老板娘同意参与你们的实验,她儿子真的能醒来吗?” 秦爸爸实话实说:“可能这么说不够严谨,但是我有九成把握,这个病人的病情是我接手过最轻的,状态和体质也是最好的,如果大姐同意送他过去,估计两三个月就能醒。” “那他变成瘫痪的概率有多大?” “他不会瘫痪。” “???您刚才不是说之前有个同类病人瘫痪了吗?” 秦爸爸惋惜一叹:“那个病人年龄大,儿女不管,昏迷三年也没人照顾,他瘫痪是因为肌肉严重萎缩,并不是脑神经的问题。” 这下顾且更迷糊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跟老板娘明说,反而用个例吓唬人家? “秦叔叔,你刚才应该跟大姐说明的。” 秦振国扶了扶眼镜,缓缓道出自己的谨慎:“任何治疗都有可能发生意外,没有一个医者敢说自己百分百治得好某种病,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感冒,我有九成把握,剩下一成就是意外。刺激脑干本就是非常危险的医学操作,万一病人彻底脑死亡或者受激过度变成傻子……你理解吗?” 她不懂医学,但是懂秦爸爸的意思,这世上没有绝对,医学上更没有百分之百,无论成功的概率有多大,总要做好失败的准备,医生如此,家属也得如此。 回到市场门口时秦莹莹已经走了,只有三个男的等在原地,阿昭看到她大力挥手,狗剩小心翼翼呵护着身上的新裤子,而狗娃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脸落寞。 秦爸爸想跟狗娃聊聊,将人单独叫去一边说话。顾且给阿昭和狗剩买了两根雪糕,静静坐在车斗里等待。 太热了,头顶的大太阳尽职尽责,照得浑身有些灼烧感。 “姐,咱们去树荫下等吧。” “嗯,别走太远,狗娃应该快回来了。” 旁边几十米就有一颗特别繁茂的柳树,阿昭载着他们躲在树下乘凉。 第24章 买电视 时间已近中午饭点,秦爸爸和狗娃站在马路对面半小时了,不知道什么共同话题让他们聊那么久。 她有些无聊,随口问阿昭:“刚才狗娃买完裤子出来又见到莹莹了?” “见了,俩人没说话。” “怪不得莹莹不等她爸就走了,唉。” 阿昭从车座上下来,长腿一迈稳稳坐在她对面,接着变魔术般拿出一张广告纸,折成扇子状为她扇风:“秦老师看见狗娃哥转身就走,没走两步那鞋上的细棍棍掉了,狗娃哥赶紧过来扶她,她又死倔不让人扶,结果你猜怎么着?” 顾且顿时来了兴趣:“怎么着了?狗娃肯定不管了呗。” 阿昭跟狗剩对视一笑,特别八卦地接着讲:“狗娃哥把她另一只鞋上的细棍棍也折了,秦老师气得半死,就这么翘着脚尖走了。” 画面感太强,她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满脑子都秦莹莹欲哭无泪、气愤至极、硬憋着气的表情。 那牌子的鞋挺贵,少说五六千,估计也没什么修复的可能了。 又等了一会儿,秦爸爸和狗娃一起走了过来,似乎心情不错,嘴角笑意很明显。 “秦叔叔,我们一起吃午饭吧。”顾且主动开口邀请,其实心里也被勾起八卦心,想知道天壤之别的两个阶级究竟聊了什么。 “不了,中午我和莹莹去她大伯家吃饭,听莹莹说你也是沪上人,等你回去到家里来玩啊。” “好,那我就不强留您了。” “再见。” “再见,秦叔叔。” 秦振国很有风范,跟他们一一握手道别,连小狗剩也不落下。 狗娃盯着他的背影露出一种无法判断的表情,像是感激,又像是失望。 待人拐过弯消失于视线,顾且出声唤回注视的目光:“狗娃,你着急回去吗?” “不急,咋了?” “不急就跟我们一起去买东西。” “行。” 四个人先是安抚好肚子,然后直接去了胜利大厦。 时间点跟昨天差不多,家电区还是那个售货员值班,见到他们气得翻了好几个白眼,连正常的待客流程都不愿意走。 顾且不计较,站在一台32寸的特价电视机前面招手唤她过来,“这个最低多少钱?” 售货员当然没好气:“上面写着呢,799,不议价。” “哦,我找老板问问。” “切,老板多少天都不来一次,你找得到吗。” 售货员的态度实在过分,阿昭当即拉着她要走,刚转身便被狗娃拦下,递来一个“看我的”的表情。 之前一直觉得狗娃比阿昭圆滑,但没想到这么圆滑,仅仅离开十分钟的功夫,回来时手里已经拿着老板的手机号。 他把便签纸递过来:“陶老师,我没手机,你给这儿的老板打电话吧。” “哪儿来的?” “问收银台那个美女要的,我说我要买很多东西,想找老板便宜点。” 女人忍不住笑了,收银台里明明是个大婶,狗娃居然叫人家美女,真是嘴够甜。 电话很快接通,可能是个声音沙哑的中年男人,也有可能人家正在午睡。 “大哥您好,我想买你店里的特价电视,还能便宜些吗?”看似平常一句话很普通,可她的御女音太好听,对方一时愣住忘了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大哥?大哥?我只有五百块,能买那台799的电视机吗?” 对面终于有了回应:“五百块钱赔本啊,这样吧姑娘,你出六百,我送你一个小锅盖。” “锅盖?”她不知道锅盖是什么,以为是做饭那种,刚想张口拒绝,对方紧跟着宣传“锅盖”的用途。 “对啊,你看电视还得给电视台交信号费,我送你个锅盖,卫星信号台比那个多多了,还不用年年付钱,一劳永逸。” 她是真不知道看电视还得交信号费,之前在城市里到处都有网络信号,所有电视通上电源就能显示画面,从没听说有电视台什么事,不过这里不能跟沪上比,或许在这里看电视的确需要多个步骤吧。 “那行,大哥,你看你什么时候过来,我们在这里等你。” “马上到马上到,绝不会让美女久等。” 站在一旁的售货员脸色突变,为了不让她把昨天的事告诉老板,赶忙搬来自己的椅子请人坐。 “妮子,昨个儿的事就算过去了吧,咱都别提了行吗?” “行啊,”顾且甜甜一笑,抱起小狗剩放在腿上,语气特别俏皮地说:“哦对了,我家里没有插座,昨天那个冰箱到现在还没通电呢。” 售货员哪会不懂她的意思,当即应和:“姐送你,送你个铜芯的,连电视的插座也送你,这样行不?” “谢谢大姐了,我保证不再提昨天的事。” 很快,售货员从隔壁拿来两个插座,顺手送了两片泡沫胶,说这种明装暗装都行,暗装需要埋进墙里,明装在背面贴上胶就成。 顾且细问如何接线,学会后直接让阿昭装进裤袋。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膀大腰圆的老板来了,径直走到她面前笑。 那笑容有种说不出来的猥琐,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其中有颗是金的。 真是一个典型的暴发户模样。 这笑容让她有些厌恶,不自觉向后退步,正正落在阿昭怀里。 “美女,看上这台电视了?” “嗯,我想再讲讲价。”不是她觉得贵想反悔,而是无意间瞥到角落有台老式洗衣机,那上面的爆炸贴写着599。 “行啊,”男人答应的很痛快,“就按你说的五百。” “不是,我还想要那台洗衣机,你一起算,落落价。” 也不知老板是真想处理货,还是被她的美色迷住,当场将两个大件喊出一千块的总价,电视送锅盖,洗衣机送底座。 换算下来,洗衣机只要四百块。 再大的折扣也改变不了猥琐的事实,猥琐的笑就罢了,这老板居然说亲自送货,让她坐他的高级轿车一起走。 顾且没有当场拒绝,抓紧时间跑去收银台交钱,拿到发票后才算稳下心。 走回家电区,狗娃正跟猥琐老板学调试信号,阿昭也在旁边,只不过眼神特别凶恶地盯着那老板,像是要把人撕碎。 “交好钱了,把东西抬下去吧。”她扬扬手里的发票,这才皮笑肉不笑的怼话:“不用您送了,我们有三轮。”说罢转身即走,差点恶心的吐出来。 这个老板猥琐的笑容和眼神,仿佛瞬间将她拉回十五岁那年。 那个时候刚上高一,她跟姐姐说同桌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家里条件也好,每天早上都会多带一份早餐送给自己。 姐姐听后眸色深深,没几天便带她去了夜色俱乐部。当时她对那里的装修震撼不已,想不通一所郊外的四合院看上去普普通通,里面居然比皇宫还要奢华,以为姐姐只是带她来长见识。 几分钟后,震撼变为惊愕,姐姐要她在一个膀大腰圆的老男人面前脱光。 那男人叫坤哥,是俱乐部的经理,虎背熊腰满脸煞气,瞪人一眼都是压迫的那种,可见到她,凶脸瞬间换成笑脸,笑容猥琐至极。 她吓得不敢动,姐姐上前三五下扒光她的衣服,任由她站在空旷的花园里赤身裸体,被老男人扫视,被远处的服务员偷看,还被屋檐下的摄像头记录全部。 那天的她不仅得到坤哥满意,还得到另一个人的兴趣。 想起那个人,整颗心惴惴不安,灼热的阳光也赶不走周身冷意,突然,身体忽的被人抱起,缕缕暖意传递而来。 “阿昭……”她回过神,“抱我做什么?” 少年的表情很紧张:“姐,我带你去找大夫,你坚持一下!” “找大夫干嘛?我没有生病啊。” “你都流血了,屁股后面都是血!” 屁股……流血……女人顿时脸色通红,没想到大姨妈居然这个时候驾到:“没、没事,这是正常现象,每个女人都会有,你把我放在三轮车上吧。” “流那么多血会没事?” “真没事,听话,把我放下。” 她的例假一向不准,有时两三个月来一次,有时半年不见踪影。跟其她女孩子痛不欲生的经期相比,她是个幸运儿,不疼也不难受,就是来的悄无声息,随时随地给人一个惊喜。 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所以她总会随身带着一片卫生棉,以备不时之需。 “阿昭,电视和洗衣机装好箱了吗?” “没呢,洗衣机的包装箱找不到了,那个老色鬼还在想办法。” “你先带我去前面公厕,我想上厕所。” “好。” 到了厕所一看,果然如阿昭所言,灰色运动裤已经染上大片暗红,位置尴尬面积又大,没法处理。 算了,三轮车上有块破毛毡,先拿来挡挡吧。 探头看了看外面,还好,大中午的行人不多,迅速跑出来迈上三轮,拿毛毡裹紧了下半身。 “姐,你真没事?” “没事没事,咱们回商场。”商场四楼是超市,她得买些卫生用品。 第25章 暧昧 两人拐回商场,狗娃狗剩和那个猥琐老板已经站在门口,身侧放着包装好的两大件。 她裹着毛毡下车,不给那老板半点眼神:“狗娃阿昭,你俩把机器抬上车,我去里面买点东西。” 像极了黑心棉的毛毡有些大,她在腰上缠了几层,又用双手托起下摆才能勉强行走,只是速度极慢,还未走上楼梯便被身后追来的少年再次抱起。 “姐,咱们去几楼?”阿昭力气很大,抱着她和这一大块毛毡毫不费力,语调仍是稳稳的。 “去四楼超市。” 商场没有电梯,少年抱着她走到四楼有些喘,所幸超市入口有小推车,她让他把自己放在推车里进去。 超市不算很大,循指示牌找到卫生用品,满满一组货架都是卫生棉,她开始挑。 阿昭不懂这是什么,只觉得小小一包东西怎么比一斤菜还贵,又不能吃,“姐,这是啥呀,这么小就七八块?” 女人并不觉得尴尬,一边挑选一边解释生理卫生方面的知识,待到授课完毕,少年的脸色也红透了。 她不是喜欢囤货的人,唯独对卫生棉例外,因为招待大姨妈十几年没有一次准时过,所以总是买很多备用。 包括今天,她选中一个牌子,让工作人员按照日用、夜用拿了两箱。 阿昭得抱她下楼,只好麻烦人家帮忙送下去,到了门口一看,三轮车后面停着一辆脏不拉几的小轿车,几乎看不清车标。 猥琐老板站在车前又朝她笑,甚至自以为帅气地甩了甩快秃的头发:“美女,哥送你回去吧,车里有空调。” 女人“嘶”一声,不是因为那老板的话,而是少年抱她的手突然收紧,紧得肋骨有些疼,“阿昭,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姐,我不是故意的。” 超市的工作人员插话询问:“姑娘,这货给你放哪儿?” 她指指三轮车:“放三轮上就行,谢谢您。” 阿昭的神色有所缓和,径直走到三轮旁边将她放了进去,随即长腿一迈自己也上来,又将人抱在腿上,“狗娃哥,你骑吧,我姐屁股不能着凉,我抱着她。” 狗娃应声点头,骑上三轮开始回家。 几人都没理那个猥琐老板,任由他着急跳脚使劲晃动着手里的车钥匙:“美女!美女!我这是保时捷,好几百万呐!” 狗娃加快了速度,阿昭也收紧了怀抱,唯独小狗剩看不懂大人脸色,傻兮兮的追问:“咱们为啥不坐小轿车?” 顾且回他:“那车太脏,咱的三轮干净。” 还没走出城,她忽然想起冰箱和电视机的插座有了,忘了洗衣机也需要插座,还得回去买一个。 阿昭摇摇头,从裤袋里拿出三个一模一样的插座。 “那个售货大姐不是给了两个吗?这儿怎么多了一个?你偷的?” “不是不是,”狗娃回过脑袋解释:“是那个售货员给的,她说不知道你还要洗衣机,趁着老板没注意塞给我的,我让阿昭装着。” 女人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刚才她以为阿昭偷东西时心里多么惊愕,那种感觉就像费尽心血养大的孩子变成坏人,距离坐牢只剩一步之遥。 知道自己错怪了他,刚想开口道歉,耳边传来阵阵热气:“姐,你别乱动,我给你揉揉。”说着一只手抚上她的小腹,不轻不重地慢慢揉搓。 暧昧的距离,暧昧的动作,暧昧的……让人不知所措。 若说不贪恋此刻感觉绝对是假话,任何女人都抗拒不了这样的照顾,何况阿昭半个小时前才懂得这些事。 她红着脸悄声说:“不用揉了,我不疼。” 少年没停:“你说女的这几天很难受,不能受凉也不能劳累,得暖着。我手心热,给你多揉揉就不难受了。” “……我跟别人不一样,我不难受。” “那我也给你揉,早点让淤血排出去。” 脸红已经不足以表达顾且的心情,只好不停默念“他只是把我当亲人”暗示自己。 有些事不能放任,年龄、经历以及无法预知的未来都是阻碍,她没有勇气跨过层层阻碍,更怕好不容易跨过去后,对面空无一人。 她选择逃避,不是逃避阿昭,是逃避自己的心。 山路难免颠簸,狗娃和阿昭一样,担心骑快了磕碰到车上的大件,故而尽量放慢放稳,给人一种悠闲野游的感觉。 阿昭的手一直没停,其实隔着厚厚的毛毡和外裤感觉不到太多,但她觉得太暖太暖,仍想贪恋片刻。 为了浇熄不该有的欲念,她刻意释放八卦心跟狗娃闲聊:“狗娃,你跟莹莹她爸聊了什么啊?能不能跟我们说说?” 狗娃不打算隐瞒:“秦叔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问我上没上过学,还问我想不想去城里打工。” “她爸同意你俩了?” “没有,说是尊重莹莹的意见,如果我愿意去沪上打工的话他会帮忙。” 秦爸爸这样说足以表明他不在乎阶级之分,本该是好事,但是狗娃却自卑的没敢答应。 他说:“我不知道大城市是啥样,之前以为跟村里赶集差不多,秦叔说他们那边物价有点高,让我做好吃苦的准备,还说想在那边安家得有个好工作,每个月赚一两万才能勉强活出个人样……陶老师,我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咋能赚到那么多钱啊。” 顾且不吭声了,秦爸爸说得没错,沪上是全国物价最高的城市,想要站稳脚跟很不容易,别说狗娃没经验没学历,即便陶夏那样的正经大学生留下来也不容易,否则席铭洲便不需要搞出冒名顶替这种事。 物价高、生活节奏快几乎成了沪上的代名词,但是也有好处,就业机会多,工作种类也多。 她想鼓励狗娃试试,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敢掺和别人的人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也有自己的顾虑,若是让她和秦莹莹换位思考,恐怕也会把现实作为第一因素,不让虚无缥缈的东西影响生活。 这番认知来自于夜色俱乐部见到的一件事。 那时她正当红,无形中抢了很多姐妹的客源,其中有个叫吴月的女人是前一任花魁。 夜色针对的客户群是达官贵人,那些人身边从不缺少挤破脑袋往上贴的货色,所以,她这种难得干净的学生妹属于高吴月一等的清倌人。 抢了人家的花魁之名,又抢了人家的老主顾,两人本该势如水火勾心斗角,可吴月却不在意,反而安慰她别想太多。 夜色里每个女人都有主打牌,她是学生妹,吴月是山村俏媳妇,其她人或多或少都有类似名衔,旨在令客人印象深刻。 听人说吴月有个青梅竹马,刚结婚却查出尿毒症,年纪轻轻就只能躺在床上等人伺候。那是个烧钱的病,婆家娘家掏空家底也治不起,吴月把心一横,独自跑到传言中遍地黄金的沪上赚钱养家。 吴月说自己不贪心,挣到换肾的钱就不干了,可是真挣够的时候又等不到肾源,便想着一边干一边等,等丈夫彻底好了就辞职。 年少的顾且以为这是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没想到最后还是败给现实。 吴月等丈夫做完手术,留下二十万离婚补偿嫁给了煤老板。她走的那天说:“这几年在沪上养娇了,回老家肯定适应不了,还不如找个有钱人过好日子。” 再后来,那个被抛弃的男人找来夜色,进不了门,在门外的石狮子边喝下一整瓶农药,死状恐怖至极。 吴月回来给他收尸,哭了几次,最后依然选择回到煤老板身边,将竹马的骨灰摆在公墓不再问津。 顾且相信他们是有感情的,就像秦莹莹和狗娃一样,多多少少总有感情,可是钱的诱惑太大,没人敢笃定两者相当。 也可能不是完全一样,秦莹莹本身就是有钱人,说不定会给狗娃一个机会。 想到这里,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狗娃,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那边打工,可是不知道干啥活能挣一两万。” 女人想了想:“沪上经济发展很快,一般大公司的上班族都能赚到这个数,你没学历,只有卖力气一条路了。” 一旁的阿昭眼神亮了亮,不过她没发现,接着说道:“我知道装修队挺挣钱的,如果你愿意可以去试试,但是就像秦叔叔说的,开始几年肯定很辛苦。” 下一秒,三轮车的速度明显加快,狗娃站起来用力蹬,声音多了兴奋:“我不怕,我过两天就去!” 车速快了自然多些颠簸,阿昭收紧手臂稳稳抱着,没让她晃动的太厉害。 第26章 愿望成真 骑行到一段平路的时候,阿昭问:“狗娃哥,你走了狗剩咋办?” 女人这才注意到小家伙的神色,低着头,小嘴撅得很高。 没等前方回答,她抢先承诺:“我们来照顾狗剩,等你在外面扎下根或者等你回来,放心吧。”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多照顾一个孩子不算什么事,整个村子大部分靠“扶贫拨款”过日子,只有少数几户人家以耕地过活,狗娃就是其中一户。 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狗娃愿意种地又逢集摆摊,生活环境算是不错。等他走后,狗剩一日三餐可以在教室解决,睡觉也能选家里或者教室,即便偶尔头疼脑热生个小病,她和阿昭也能及时带人去县医院治疗。 总之,照顾狗剩就是多双筷子的事,不麻烦。 听到她的承诺,三轮车又快了一些,背对着他们的狗娃用车速表示感谢。 回到家里,女人先进去换裤子,两个男人着手搬东西,小小的狗剩抬不动大件,搬着稍轻些的两个小箱不甘示弱。 32寸的电视在商场里不起眼,摆在家里就显得很大了,而且这个大家伙不能放在地上,太低,没法看。 她觉得需要买个电视柜,正思索是买成品还是找木工定做的时候,阿昭搬来一张课桌,那是之前屎女用的,后来狗娃用,现在算是有了新用途。 靠墙摆上,像是专门为这台电视量身定做似的,高度、长度刚刚好,再大点太占地方,再小点放不上电视底座。 “距离还挺合适。”顾且盘腿坐在炕上,指挥少年左挪挪右摆摆,高兴的不得了。 “姐,狗娃哥上房顶弄锅盖去了,我去接插座。” “你会接?” “那会儿售货员教你的时候我看见了。” 男性在这方面总比女性懂得多,比如她只知道零线火线往哪儿接,阿昭却知道先拉电闸再动手。 外屋给冰箱接了一个,里屋给电视接了一个,本该属于洗衣机的插座没上场,他把秦莹莹留下的插线板同洗衣机放在一起,说用的时候推到院里去,放水方便。 是啊,排水得有下水道,阿昭想的很周全。 人都是越来越贪心的,有了冰箱想买电视,有了电视还买了洗衣机,三大件都齐了,她又想搞个衣柜回来。 外屋完全是教室的模样,干净整洁秩序井然,与之相比,里屋显得有些乱,而乱的根源就是他们的衣服。 秦莹莹留下的旧衣服、阿昭舍不得丢的破衣服、还有她来时带的行李箱,通通堆在墙边一角,靠几层青砖隔绝湿气。 买个多大的衣柜呢? 正想着衣柜细节,阿昭合上电闸,电视屏幕突然显出雪花点,紧接着蹦出新闻画面,其它不说,单是画质和音质都很清晰,不比城市里网络信号播出来的差。 狗娃进来调试,一番搜索设置之后,五十厘米左右的小锅盖居然能收到一百多个台,央视卫视都有,还有几个儿童频道正播着动画片。 “狗娃,你太厉害了。”她忍不住夸赞。 “嘿嘿,那色鬼老板教我的,不难,待会儿我教阿昭,以后没信号了他也能调。” “???这个需要常常调试吗?” “不知道,那个色鬼说没画面的时候调调就行。” 正好这时阿昭走了进来,女人拉着他凑到狗娃身边认真学。 不知不觉天快黑了,两个男人主动承担起做饭的任务,在外屋的灶台上叮叮咣咣,而女人和孩子安安稳稳坐在炕上看电视,时不时跟随动画片的内容哈哈大笑。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笑,好像泡在蜜罐里一样,又好像所有愿望得到满足,即便只是台电视,即便只是几百块,她觉得能够这样生活真好,饿了有人做饭,冷了有人暖…… 硬要找个词来形容的话,只有四个字——愿望成真。 吃完饭,兄弟俩准备回去,临走前说明天想借三轮进城买票,顺便给狗剩买点衣服和零食,她让阿昭跟着一起去,买够半个月的菜和一箱雪糕。 有冰箱了,总得填满才有成就感。 第二天,两个男人早早出发,直到傍晚才姗姗归来,收获颇丰。 狗娃买到了车票,先乘小巴车去市里,然后坐火车赶往中转点,再停留一天去沪上,其实市里到沪上有直达的,她来时那列就是直达车,但狗娃嫌卧铺贵,宁愿多花一天时间倒乘。 阿昭买了一大堆应季菜和最便宜的冰棒。 有多便宜? 3毛钱一支,整箱一百支花了28块,连同填满冰箱的菜总共也才60块,其中还包括给她补血的猪肝和血豆腐。 当天晚上,顾且给秦爸爸打电话,将狗娃要去沪上的举动一一告知。秦爸爸此时正在回程的火车上,听到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走去车厢连接处才回话。 他说:“别去装修队了,我正好缺个司机,让他来了先在实验室干后勤,考上驾照后给我当司机吧。” 秦爸爸的语气明显很高兴,顾且实在没忍住问了出来:“秦叔叔,你不嫌弃狗娃吗?” 对方爽朗一笑:“嫌弃什么,小伙子只要踏实肯干对莹莹好就行了,再说了,我就喜欢大个儿,别的都无所谓。好了,你把他的车次发给我,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他。” “好,我给您发短信。” 挂掉电话,她和阿昭愣愣地对视许久,谁都没想到狗娃如此幸运,这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吧。 多年之后她才知道,秦爸爸也是穷山村出来的人,只不过他幸运些,以全县高考第一名的成绩免费就读大学,还在大学里收获秦妈妈的青睐。夫妻俩一个痴迷医学研究、一个下海经商为丈夫提供研究资金,自然不会瞧不起穷山村出来的狗娃。 而秦莹莹则跟他们刚好相反,她要找的爱人必须融合父母的长处,既要比爸爸儒雅,也要比妈妈会赚钱。可以这么说,她的观念是一代更比一代强,自己的男人决不能比上一代差,所以,狗娃压根不在她的择偶范围之内。 感情这种东西不能用具体数据来衡量,月老牵上的红线总有它的神奇之处,或许其中坎坷颇多,或许中间弯弯折折,但最后总能把两个缘分深重的人拴在一起。 这一夜,阿昭将自己的蓝被子搭在她的粉被子上面,义正言辞的说:“姐,我嫌热,你怕冷,被子给你盖。”然后隔着两层半厚不薄的棉花轻柔她的小腹。 本想拒绝的,可周身太暖太暖,没等拒绝的话说出口便来了睡意,如同躺在午后的阳光下,又暖又舒服。 她不知道这只温暖的大手揉了多久,醒来时热源还在,只是从被子外厚茧凸起的手掌换成了被窝里的花布烫婆子。 这物件太少见了,瞧着边缘氧化的颜色应该年头不短,哪儿来的? 外屋传来一些细碎的响动,正想开口叫阿昭,突然闻到猪肝血块的浓重腥味,忍不住泛起恶心。 这腥味简直比一大锅肉还要重。 “阿昭!阿昭!” 少年很快掀开门帘走进来:“咋了姐,哪儿难受?” “你把昨天买的猪肝全做了?” “没有啊,做了一半,剩下一半打算给你做熘肝尖。” “我闻着这个味道恶心,我不吃。”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阿昭唯一的成就感就是做饭,这么说会不会打击他的自信心? 事实证明她太低估少年的承受力,只见阿昭沉默几秒突然跑出去,边跑边回过脑袋叮嘱:“姐,你再躺会儿,我马上回来。” 她也想听他的话再躺会儿,奈何猪肝的腥气太猛烈,有种从鼻腔侵入五脏六腑的感觉,恶心的厉害。 这一刻,她是真想把那锅玩意倒掉,还有锅,锅也不要了。 强忍腥气端着锅往外走,恰好碰到来告别的兄弟俩。狗剩快跑几步凑到锅边,小眼睛熠熠放光,凭空咽了咽口水:“陶老师,这锅里是啥啊,咋这么香?” 香?狗剩觉得这个味道香? “你阿昭哥熬的猪肝粥,你喜欢吃?” “嗯嗯嗯,太香了!” “那你吃吧,多吃点。” 狗娃背着个小包袱走过来,习惯性摸摸弟弟的头:“贪嘴娃,这是你阿昭哥给陶老师补血的,女人才吃。” 小家伙嘴角瘪着,低应一句“那我不吃了”撇过脑袋,小眼神还是偷摸瞄着她手里的锅。 既然狗剩爱吃那就不倒了,女人叫他们进屋,顺手又将粥锅放回炉子上。 “狗娃,不是晚上的车吗,怎么现在就准备走了?” “我想早点去县里买东西。” “买啥?” “秦老师爱吃老卢家的年糕,去晚了人家就卖完了,我想多买点给她送过去。” 顾且听了有些心酸,秦莹莹对狗娃避之不及,而狗娃却提前十多个小时进城只为给她买到爱吃的东西,万一俩人最后走不到一起,狗娃该多伤心啊。 狗娃不打算留下吃早饭,将弟弟交给她转身要走,正好碰上跑回来的阿昭。 阿昭看他背着包袱问了相同的话:“狗娃哥,这么早就走?先吃饭吧,吃完饭我骑三轮送你去。” “不用了,时间富裕着呢,你们快吃饭吧,到了那边我给你们写信。” 狗娃一说写信,顾且猛地想起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号,赶忙找来纸笔写下号码递过去:“这是我的手机号,写信太慢,在那边有啥急事给我打电话。” 狗娃收起纸条大步离开,像是以为自己走快点就能早点见到心上人,脚步急切。 第27章 开井 待人消失于视线,女人叹口气回过身子,一眼看到阿昭往锅里放着什么,好像是草,又好像是树叶,有青有黄,看上去稍显凌乱。 “你往粥里放的什么啊?”她很意外,那东西放进去以后瞬间掩盖了猪肝的腥味,不止掩盖,貌似还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阿昭使唤狗剩去拿碗筷,笑着解释道:“我也不知道这叫啥,村里人都叫它老姜盖盖,意思就是像姜一样能盖住别的味。以前杀了牲口吃不完,时间长了肉就坏了,把老姜盖盖放进去,保管闻不到一点臭味。” “好像真的不腥了,这么厉害吗?” “姐,你尝尝。” 凭心而言,面前这锅“补品”的卖相很丑,应该是阿昭掌厨以来最丑的作品,白粥被猪肝和血块侵染,染出来的不是红色,是令人毫无食欲的黑红色,不过香气倒很特殊,像是某种加了糖精的中药,越搅越能闻到甜香气。 视觉不愿接受,嗅觉非常诚实,她轻轻尝了一口,的确没有什么腥气,这才接过狗剩递来的汤匙大快朵颐。 人的味觉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尝过可口的食物后总是忽略胃的感受,怂恿着让人多吃一些。比如此刻,她在一大一小的惊讶眼神中舀了第二碗,并且喝得干干净净。 狗剩看她吃得香也想吃,阿昭给他舀出一大碗,不过小家伙没忘记哥哥的话,拿出自己的小碗小勺舀了几口:“我尝尝就行,这是女娃吃的东西,我是一个大男人。” 七岁的小家伙居然装成熟? 然后就是充大人的小狗剩一脸严肃,而两个真正的大人笑得直不起腰。 吃完早饭阿昭给汤婆子换热水,又细心拿花布包好塞进她手里。 “这是哪儿来的?我不记得莹莹留下的东西里有这个啊。” “问周婶借的,我看她常常抱在怀里取暖,应该也是你说的那什么生理期。” “……”周婶六十多了,怎么可能因为生理期怕冷,估计是身体体质的原因,“待会儿给人家送回去吧,周婶比我需要这玩意。” 少年点点头:“也行,那我天天给你揉。” “……” 今天阿昭有了新任务——寻找水井。 家里大件小件差不多齐活了,唯有用水不太方便,吃喝需要去泉眼处担回来,洗涮需要到泉边敲敲打打,若是能通自来水或者有口井就完美了。 阿昭听到她这么说,当即想起盖这房子时挖了一口井,本想连接抽水泵直接通到屋里,但是屋里没有下水道,工人们便把水管放在井边,打算最后平整院子的时候把水龙头接在外面。 后来没几天水管丢了,村里谁也不承认是自己偷的,施工队更不可能贴钱再买,于是,抽水泵没派上用场,一直放在房子后面吃灰。 通水一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这么多年过去,估计井也干涸了,连井口都被杂草掩盖,此刻想用,先得找到井,再想办法弄出水来。 凿井那年他只有八岁,隐约记得好像在大树附近,经过一番摸索寻找,终于找到了目标。 井口上盖着木板,许是经历太多风吹雨打,木板变得脆弱松散,随手一掀居然轻易掰下来一角,用力一捏都是渣滓。 女人探头细看,这井好深啊,一眼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下面是否还有水源:“井口这么小,没人下得去吧?” 阿昭忍着笑反问:“下去干嘛?” “不下去怎么知道有没有水,黑漆漆的,眼睛也看不到啊。” 这下阿昭忍不住笑出声了:“姐,你说我拿根绳子绑上衣服,用衣服湿不湿判断有没有水,行吗?” “……”顾且顿时语噎,心里暗暗反驳一句“狗男人,竟然取笑我!” 下一秒她愣了,怎么心里突然对阿昭换了称呼,之前总是傻小子,今天却变成了狗男人??? 见她愣着,少年以为她不信,起身走回屋里拿出一件不能穿的旧衣服,又把三轮上的绑带卸下来,一头绑着衣服,一头绕在手腕。 “姐,我也不知道这井多深,咱们试试吧。”说着将衣服慢慢放下,一点一点探测水源。 皇天不负有心人,等“探测物”被拉上来的时候,已经全部浸湿。 “有水!有水!”女人兴奋大喊,阿昭却微微皱眉,“你干嘛苦着脸啊,这不是有水吗。” “水太浑。” 水太浑浊,“探测物”的缝隙里夹杂着很多黄泥,与泉眼流出的水质差异巨大,一个清可见底,一个浑不见物。 女人没气馁,拿出手机搜索井水浑浊如何处理,万能的互联网告诉她,新打的井需要抽水,脏水抽完了就能得到干净清澈的地下水。 “阿昭,你把抽水泵拿来,咱们抽抽再说。”她的表情特别神秘,像是要对刚刚的取笑扳回一局。 很快,身手利索的少年抱来了抽水泵,左肩扛着一盘软水管,右肩搭着一组长电线。 “水管不是丢了吗?这是哪儿来的?”她问。 “丢的是铁管,工人怕追责,把他们自己的橡胶管留下了。” 泵身外的塑料膜还在,尽职尽责保护水泵不受风雨洗礼,拆开后,崭新如初。 “这么新?盖房子的时候没用吗?” “嗯,人家施工队有水泵,当时用的他们自己的。” 东西齐了,两人蹲在井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动。 “呃……你会用吗?”她有点心虚,连这玩意的头尾都分不清。 “不会。” 他们都不会,重见天日的水泵似乎又得长眠。 就在她准备再次求助网络时,午睡醒来的狗剩出来了,小家伙一脸疑惑:“陶老师,阿昭哥,你俩盯着水泵看啥呢?” “你认识这东西?”两人同时出声。 “咋不认识啊,我家就有一个,我哥教过我咋用。” 于是,下一幕的画面变成了小狗剩如同将军般发号施令,阿昭听令一步步操作,顾且则站在电源处等候命令。 “姐,通电!”阿昭大喊一声,屋子里的女人立刻拔下电视插头,将插线板接上电源。 随着水泵运转的轰轰声,留在地面的管口流出稍稍粘稠的泥水,果然,这水太脏,根本不能用。 狗剩跟他们说:“别着急,我家新打井的时候也是这样,抽了好几个小时才好点儿。” 三个人耐心等,直到傍晚才等到略显清澈的水流,狗剩又以大人的口吻说道:“差不多了,这水洗衣服能行,要是做饭得澄澄。” 陌生的词汇令女人不解,澄澄?等等?意思是多抽一会儿可以更清澈? 她的疑惑表情被阿昭捕捉入眼,凑近解释道:“狗剩的意思是抽出来后倒进水缸里放着,等水里的渣子慢慢沉淀下去,留在上面的清水就能做饭。” 哦……澄澄是澄清的意思。 晚上狗剩没留下吃饭,两条小腿快速扑棱着跑回了家。 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不吃饭呢? 她打算把晚饭送过去,阿昭摇摇头说不用去,昨天狗娃给狗剩买了很多零食,小家伙肯定着急回去吃他的美味了。 罢了,小孩子嘛,贪嘴很正常。 晚上九点,井水已经非常清澈,阿昭灌满水缸拔了电源,准备去叫狗剩过来睡觉,她也担心小家伙独自在家会害怕。 事实却刚好相反,阿昭没带回来人,“狗剩不来,说他哥说了,他现在是男子汉、大男人,要一个人睡。” 女人哭笑不得,找出村长的手电筒递过去:“你再跑一趟,把手电筒给他。” 细说起来,她还没去过狗娃家,刚来那几天想过挨个去学生家做家访,可是提供午饭之后各家大人都来出过力,要么送菜,要么洗尿垫,狗娃更是天天都来,因此家访一事显得多余。 听阿昭说狗娃家算是条件比较好的,全村只有三户人家的房子是砖房,一户村长家,一户教室这间,还有一户就是他家。 阿昭还说狗娃会做买卖,跟谁都能处得来,镇里那边不喜欢城隍村的人,唯独他不招人家烦,每次赶集都给他留着摊位。还有县里,县里好多人也认识他,去买东西总能比别人便宜几块钱,所以每年村长帮大家买种子化肥的时候都会带上他们俩,狗娃负责砍价,阿昭负责出力。 哦对了,城隍村总共六十多户,今天之前,狗娃家是唯一有水井的人家,从这个方面来说,狗剩的居住环境应该不差,至少不用担心漏风漏雨。 阿昭回来已经快十一点,瞧着屋里没开灯以为她睡了,小心翼翼洗漱刷牙,生怕吵醒对方。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女人温柔的声音隔着门帘飘出。 “嘿嘿,跟狗剩玩了一会儿,你咋还没睡啊姐?” “准备睡了,你洗好也赶快上炕睡觉,咱们明天去趟县城。” “冰箱里肉和菜都富裕着呢,还要买吗?” 女人打了个哈欠,声音哑哑的:“不买菜,咱去买点硬水管,再想办法问问怎么走线,总不能每次用水都接线接水管吧,看看有什么办法处理。” 的确,今天抽水成果很大,但是电线和水管的摆放太杂乱,而且由于时间太久,电线上不少地方露出了里面的铜芯,若是一不小心漏电可不是小事。 少年重“嗯”一声,悄悄在心里盘算怎么处理才能既安全又方便。 以前村里谁家走水走电都会叫他来打下手,耳濡目染学到一些,他想飞线,但怕刮风下雨,想把水管埋在地下,又怕入冬之后完全冻住,总之,从小给人打下手的经验没办法解决当前难题。 少年彻夜不眠,却没想过在他回来之前,女人早已经利用网络轻易解决,由此埋下众多伏笔,将两人的关系推向一个个低谷和高潮。 第28章 失落感 天光大亮,顾且睡饱醒来,习惯性用嗅觉分辨今天的早饭。 草药香……又是猪肝粥? 她猜错了,阿昭没做粥,做的是熘肝尖,昨天那锅粥吃了三顿还有剩余,他怕她会腻。 今天温度高了些,清晨已能感受到暑气,城市里这个月份早已湿热难耐,这里却像是刚刚进入夏季,对她来说,终于可以将长袖换成短袖。 拉过行李箱翻找t恤,搞个衣柜的念头再次蹦进脑海,她给自己定下价格:少于五百就买! 阿昭在外面小声问:“姐,醒了吗?” “嗯,正在换衣服。” “那你自己先吃饭,我去叫狗剩。” “好。” 顾且走出来一看,此刻只不过早上七点,阿昭居然蒸好一锅馒头,还有软糯香甜的小米粥和冒着热气的熘肝尖,可能怕她嫌腻,熘肝尖旁边还有两盘素菜,一盘凉拌的,一盘热炒的。 “这狗男人怎么起这么早……不对!怎么又叫他狗男人了,一定要改!一定要改!” 她没先吃,等阿昭和狗剩回来才动筷子,毫无疑问,小家伙延续着昨天的成熟做派,对熘肝尖浅尝即止。 “狗剩,我和阿昭等会儿要去县城,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我没空,今天有点忙。” 顾且一口粥差点喷出来,惊讶反问:“你忙什么?” 只见小狗剩从口袋里拿出几颗玻璃弹珠:“铁蛋今天要跟我决战,丫丫还让我陪她去二座子放羊。” 呃……还真是挺忙的。 吃完早饭,她问有多少孩子参加决战,狗剩说最少十来个,随即让阿昭装些冰棍给狗剩带上,以此表示大力支持。 小家伙如同冲锋将军英勇出发,两个大人也骑上三轮往县城方向驶去。 他们去了建材城,依照网上查到的方法购买pvc水管和线管,她负责买,阿昭负责学。 连接这种管子需要专业机器,一台机器的价格抵得上孩子们一个月的伙食费,阿昭舍不得,跟老板商量能不能租用。 最终,他们以300块做押金、每天10块钱的价格租到热熔机。 买了管材还需要安全开关和水龙头、新电线,以及给水管防冻的保温棉,这些建材城里都有,顾且很快选定付钱,快得身侧男人连连抛出疑惑的眼神,像是在问你一个女人怎么会懂这些? 买齐所有东西只不过占了三轮车一点点地方,她又想衣柜了,这玩意好像成了执念,动不动就在脑子里溜达一圈,忽略不了。 “阿昭,去上次买课桌的家具城。” “咱回吧姐,这机子一天十块钱呢。”男人指着那台热熔机说。 “不着急,就算你今天给人家送回来也得十块,明天再送。” “行吧,姐,你想买啥?” “看个衣柜。” 衣柜的价格天差地别,有三五百的精致雕花,也有好几千的光洁大板,这个说那个容易变形不好保养,那个说这个甲醛超标危害健康,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让人一时间犯了迷糊。 阿昭在一旁提议:“姐,咱去问问那个送货大叔吧,他肯定懂。” 送货大叔就是之前给他们送课桌的搬运工,刚才在门口凑巧遇到,还是让人家帮忙看着三轮车上的东西他俩才能一起进来逛。 “行,我们去问问。” 两人出来走到大叔面前,没等她开口,阿昭居然拿出一支烟递了过去,惊得她顿时说不出话。 “叔,我姐想买个衣柜,这里面哪家的东西又好又便宜啊?” “你们想买多少钱的?” “肯定越便宜越好,也得结实点。” “走,我带你们去。” 送货大叔让另一个搬运工帮忙看着他们的三轮,径直转身先走,阿昭正要跟上,突然被女人扯住手臂。 “你学抽烟?”她的声音明显压着火。 “没有啊,这烟是狗娃哥前天留给我的,说是在外面求人办事的时候给人家一根,见了男的叫大哥,见了女的叫美女,啥事都能办成。” 顾且长舒一口气,但还是严肃地警告他:“你可不许抽烟,那玩意对身体不好,记住了吗?” “嗯,我不抽。” 有了送货大叔的帮助,他们很快选定一款三门衣柜,容量大板材厚,貌似也是样品处理之类,正面有一些轻微划痕,胜在价格合适,只花了320块。 大叔帮他们抬出来绑在三轮上,悄悄跟她解释:“衣柜这东西多多少少总有味道,这个当过样品,甲醛差不多散完了,你回去多开窗通风就行。” “谢谢您了,大叔。” “客气啥啊,下次再买家具直接找我。” “好嘞。” 衣柜太高必须躺着放,三轮车又不够长,只能将后面的挡板放下。大叔担心他们上山时滑下来,特意将绑带横着绕一圈,叮嘱阿昭爬坡时别骑太快,最好有个人在后面推着走。 之前往回带大件的时候有包装箱保护,衣柜可没有,阿昭全程以极慢的速度驾驶,比走路快不了多少。因为太过小心翼翼,他们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回家。 正好赶上午饭点,狗剩已经坐在门口石墩上等了一会儿。 “今天谁赢了?”顾且看着小家伙有些兴奋的表情,故意询问战果。 “我赢了,他们以后都得叫我大王。” “哇偶,小狗剩好厉害哦。” “那当然。” 阿昭在旁边解绑带,神秘兮兮地跟狗剩对视一眼,那表情……比他自己赢了还得意。 她不打算深究俩人有什么秘密,因为眼前有个新难题——衣柜太重。 衣柜又大又重,靠阿昭一个人没法弄回屋里,狗娃不在,狗剩太小,她自己也搬不动,这可怎么办? 对她来说是难题,对男人来说不算事。 正当她绞尽脑汁想着找谁来帮忙时,阿昭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拆掉门槛; 第二件,把洗衣机的底座拿了出来。 底座上有万向轮,没有门槛挡路可以推进里屋,只见男人将大衣柜放在底座上,轻轻松松推着“庞然大物”进了屋子。 她还没想好用什么形容词表扬他的聪明,难题已经解决,又快又利落。 “阿昭,你真厉害。”这是她此刻脑海中的唯一词汇。 “嘿嘿,以后咱用洗衣机也得拆门槛,正好今天把它拆了。” “嗯,拆得好!” 午饭依旧是阿昭掌勺。 天赋不分性别,比如做饭这件事,她是个女人,本应该比男人做饭熟练,可学生们吃过阿昭做的饭后直接弹劾了她的大厨职位,搞得这段日子连炉灶都不让她摸。 所以此刻,狗剩摘菜洗菜,阿昭切菜炒菜,她只能被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赶到炕上看电视。 午饭终于告别猪肝,可是血块没退场,于是,她又补了一顿血。 吃饱总是犯困,再加上小狗剩今天不知怎么了,一定要人陪着睡午觉,没办法,她只能对蹲在院里洗碗的男人说:“阿昭,我先哄狗剩午睡,等我起来咱们再接水管。” “你睡吧姐。” 适宜的温度和饱腹感齐齐发力,竟然让人一觉睡到下午四点,醒来时身旁的小家伙不见了,外面也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声音。 睡多了脑袋懵,看着院里接好的水管线管和消失的三轮车一时反应不及,直到发现热熔机也不见了才反应过来——这狗男人跑去还机器了? 没错,阿昭趁着两人睡觉的时候仔细接好管材,独自载着热熔机往县城狂蹬,一路风驰电掣,只想省下十块钱租金。 小狗剩也有正事,他跟丫丫约好了下午陪人家放羊。 顾且一个人站在门框处有些恍神,周遭太静了,没有阿昭的家太静了,这种感觉不像平时他去担水那种等待的静,而是一种患得患失的失落感。 归根究底,她在怨他走的时候没打招呼。 自从懂事以来几乎都是一个人生活,早应该习惯了这种感觉,可是此刻她在怨,怨阿昭,也怨自己。 明明知道人家去干嘛了,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心生怨气? 她怨自己不够成熟,对得到和失去依然看重。 不能继续放任悲观情绪作祟,她返身走回里屋,打开衣柜着手整理杂乱的衣服。 没等全部整完,阿昭气喘吁吁的回来了,满头大汗,t恤也湿了一大半,整张脸黑红黑红的,黑是肤色,红是晒伤。 “姐,我回来了。” 顾且不想理他,怨气未散,小嘴微微撅着不应声。 男人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走到她身边:“姐,我把机子还回去了,人家老板没收钱全退给我了,我拿那钱买了点衣架,你衣服贵,这种衣架撑着不留印。” 女人终于赏黑塑料袋一个正眼,声音仍带着愠气:“干嘛买这么多?” “嘿嘿,挂衣服要用,晾衣服也要用,买少了肯定不够,你放心,我搞价搞得猛,这么多才花了十块钱。”男人说着将三张大票递过去,“这是剩下的钱。” 瞧着塑料袋里的衣架足有几十个,竟然只花了十块钱?真有人这样做生意吗? 她接过钱随手扔在炕上,直接抽出一个衣架打男人的屁股:“叫你不吭一声跑掉!叫你没交没待!这么热的天出门也不带水杯,中暑了怎么办!狗家伙,气死我了!” 一个打,一个跑; 一个骂,一个笑; 画面有种老母亲暴揍熊孩子的既视感。 第29章 我是陶夏 “说!还敢不敢了!”顾且气势高涨,势要把自己的熊孩子教育好。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阿昭连连求饶,揉着挨揍的屁股反而傻笑,“姐,长这么大没人管过我去哪儿,你真好。” 打不下去了,一句“你真好”让她打不下去了,心底某处又软又疼,懊悔自己竟然使用暴力。 “……傻子,挨打还笑。”懊悔归懊悔,表情不好收得太快,她佯装还生着气:“罚你去院里挖沟,埋好水管才能吃饭。” 说到水管,少年终于问出困扰一天的问题:“姐,昨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都没想出来怎么搞水管,你咋懂这些?” 顾且就坡下驴,拿来手机调出页面:“我用网络查的,你看,只要把水管包上保温棉埋入地下,再把线管埋到50公分远的地方就行了。” “网络是啥?” “简单来说就是百科全书,什么问题都能在网络上找到答案,以后我慢慢教你。” “嗯嗯,那我先去挖沟,姐,你给咱穿电线。” “好。” 新电线整盘100米,从里屋电视那个插座接出来,通过安全开关再连接到水泵,总共只需要二十七米,剩了不少,她收进衣柜顶上留着备用。 阿昭挖沟速度很快,等她接好电线已经挖了一半,趁着他挖另一半的功夫,她又在一旁包好了水管。 狗剩天黑后才回来,一眼便看到立在门外的水龙头和钉在高处的安全开关,扑棱着小腿跑进屋大喊:“陶老师,阿昭哥,你俩咋不等我回来再干啊!”小家伙语气很委屈,像是在说你们不把我当大人。 阿昭正在做饭,嘿嘿一笑没吭声,她见状赶紧给狗剩布置任务:“有你干的活,这不,水缸快空了,你去院里接水把水缸填满,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到此,一个家的雏形正式落成,有水有电,有电视有冰箱,还有她心心念念的大衣柜和洗衣机,以及做饭好吃的阿昭和懂事可爱的小狗剩。 她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特别惬意。 天气温度越来越高,她的畏冷不再发作,每天吃吃喝喝看电视,偶尔去阿昭以前洗澡的地方泡温泉; 狗剩也忙,晋升大王的他整天带着一帮小弟撒欢,年龄不大气势不小,据说只有丫丫能管住他,甚至丫丫奶奶还开玩笑说长大嫁给他当媳妇; 阿昭最忙,好像是因为今年村里没收到所谓“扶贫补助”,开始种地的人越来越多,阿昭帮人家干活,回来时要么带捆野菜,要么带几个鸡蛋,算是工资报酬。没农活的时候就学习写字、算术,还有不知从谁家借来的三十六计,遇上晦涩难懂的地方常常刨根问底,俨然一副学术研究者的既视感。 这个惬意的暑假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张峰的司机大伟送来阿昭的身份证,上面“顾昭”两个字异常清晰,与此同时,大伟转述张峰为儿子谋划的出路,去煤矿当矿工或者去部队当兵。 矿工工资高,但是非常辛苦,累就不说了,生命安全也不是很有保障;当兵福利好,复员后国家分配工作岗位,只是需要去千里之外的地方待两年。 前者她不同意,后者阿昭不愿意。 于是,大伟悻悻离开,工作的事就此作罢。 第二件,屎女和外婆回来处理户口问题。 外婆想把屎女的户口立在自己名下,但是监狱里那个父亲不同意,貌似也是想着留住孩子就能留住媳妇,无奈之下,外婆只有拿钱解决。给那男人五万,换一份断绝关系协议,这次重返旧地就是为了让人签字。 可能屎女也知道以后不会再来了,特意央求外婆带她跟小伙伴告个别。 哦对了,屎女的新名字叫叶婉佳,她外公费力查阅古籍取的。 第三件,秦爸爸大力撮合狗娃和莹莹。 秦爸爸接到狗娃后当天为他办理入职,后勤部杂工虽然工资不高,但是空闲多,可以让他有时间去学驾照。办好入职后直接领回家里,向秦莹莹宣布今后狗娃跟他们住在一起,不许欺负人。 平时翁婿俩一起上班下班,每逢周末便要求女儿送未来女婿去驾校学车,总之,秦爸爸抓紧一切时机为俩人创造机会。 秦妈妈原本有些犹豫狗娃的出身,可看到他大包小包背来的都是给女儿买的东西,瞬间转移立场双手赞成,跟秦爸爸一样,抓紧一切机会让俩人独处。 顾且接到几次秦莹莹的电话,内容重复率很高,大都是抱怨狗娃缠着她、爸爸妈妈偏心、以及怀疑自己非亲生。 虽然是抱怨,但字里行间不难听出也有满足的意味,顾且以为这份满足来源于锲而不舍的追求,没想到竟是因为外表…… 自从狗娃住进秦家,秦莹莹的娱乐活动大受限制,因为每次打扮精致出门都得带上这个土里土气的乡巴佬,被小姐妹嘲笑几次之后,她决定帮狗娃改头换面。 秦莹莹的原话是:“本姑娘真是下了血本,不过还挺值,这个乡巴佬现在特像韩剧欧巴,我那些小姐妹成天让我带他出去玩。” 听到这话的时候,顾且不自觉看向阿昭,狗娃那样平凡的长相都能变成欧巴,说阿昭堪比男模一点也不过分。 的确,阿昭的长相比狗娃英俊很多,经过这些日子的刷牙清洁,唯一的缺点也变成了优点,笑起来一口健康闪亮的大白牙特别好看。这样的外貌放在城市绝对碾压大部分男性,甚至标榜温润儒雅的席铭洲也要逊色几分。 脑子里冒出不切实际的念头:如果阿昭去模特公司应聘,肯定能把那些金玉其外的花架子比下去。 暑假最后两天,许久不曾联络的席铭洲打来电话,要她去县教育局入档案,还让她背熟陶夏的资料,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名。 是啊,开学了,她这个冒名顶替的支教老师也该入职了。 她真正的身份证在席铭洲那里,现在手上这一张是假的,陶夏的信息旁边是她的照片,材质印刷很逼真,不易被人发觉。 八月最后一天,她和阿昭再次蹬着三轮进城,未曾想遇到了另一件事。 知道县城小,但没想到小到这个地步,他们刚刚走进局长办公室,意外看到张峰和大伟也在。 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肥头大耳的模样着实不像教育工作者,果然,一开口便充满官僚语气:“陶老师啊,县长在这儿等你好久了,快进来快进来,一路累坏了吧,我来定个包间,中午咱们一起吃饭。” 原来不是凑巧遇到,这俩人等她做什么? 说实在的,她对张峰算不上厌恶,也绝对称不上喜欢,如果可以,宁愿当做普通路人一般擦肩而过。 进屋落座,忽然发现本该跟在身后的阿昭没进来,她想去看看,被大伟抢先一步。 张峰喊住她起身的动作:“陶老师,先谈正事吧。” “什么正事?”她今天是来入档案的,于公于私都跟县长扯不上关系,有什么正事需要一县之长特意等在这里? 张峰用眼神让局长开口,局长说:“陶老师啊,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们教育局破例给你正式教师的待遇,每月工资2500,跟县一中的老师一样,等你支教结束后提拔为高级职称,你知道一般人都是初级职称吧,直接给你连升两级。” 顾且不太理解,疑惑地看向张峰。 只见张峰找理由支开局长,等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忽然拆穿顶替之事:“我知道你不是陶夏。” 女人愣了,他接着说:“但我相信你是个好老师。既然阿昭不愿意工作,那就让他跟着你生活两年吧,到时候你回去我再劝他。” “刚才局长说的工资?” “算你们的生活费。” 顾且皱起了眉头,谁都看出她不屑于用这所谓的工资掩盖对方弃子的行为:“不用了,按照正常流程就好,我说过,阿昭今后跟你没有关系。” 知道她误会了,张峰递去一杯茶解释道:“过几天我会调去市里任职,短时间内可能回不来,今后你们有什么事我也帮不上忙,只能给你谋份工资了。你放心,我跟局长交待过,任何时候你想更改档案上的名字都可以。” 言外之意,张峰给了她选择的机会,选择继续扮演陶夏,或者选择为自己而活。 这是一个不能选择的选择。 她说:“我是陶夏。” 简单四个字,一锤定音,在席铭洲真正放过她之前,她只能是陶夏。 张峰没再多说什么,转移话题叮嘱有关阿昭的事:“新县长不会帮城隍村骗那些大老板,没有捐款,阿昭的处境将会更加艰难,如果实在待不下去让他来找我,我那个职位至少能为他谋一份工作,衣食温饱。” “我会转告他的。” “谢谢。” 张峰离开的时候看到了躲在一旁的阿昭,他招手唤人过来,声音慈祥地问:“给你买的手机怎么一直不开机?是不是不喜欢?” 事实上,那台作为成人礼物的手机一直没有拆包装,阿昭说他不会用,留在盒子里免得磕碰。 第30章 谎言 或许想起那句“姓什么你自己决定”,阿昭面对张峰的时候不再紧张自卑,而是以同等高度注视着对方。 父子俩都很高,基因使他们拥有相似的眉眼,生活方式又让他们分出明显的区别,阿昭一身肌肉皮肤黝黑,张峰略为松散肤色很白。 顾且跟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他们对视的画面,隔着几步远叫道:“顾昭,过来!”她故意叫出他的全名,语气平和的化解尴尬。 阿昭迅速转身走到她身边,不给血缘至亲的父亲一丝留恋。 张峰走了,大伟却跟着他们回到办公室,开口便是说教:“阿昭,你不该对你爸这样,他不认你是有苦衷的。我现在不能说太多,再过两年,只要两年,两年后一定把你接回来!” 大伟的话不算隐晦,他们都能听出来张峰对这件事很为难,至于因何为难,没等顾且问出口,大伟已经快步离开。 局长还没回来,办公室只剩她和阿昭两个人。 “阿昭,你懂大伟的意思吗?” 男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是因为慧姨身体不好,生楠楠的时候做了一场大手术。” “做手术和你爸认你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个时候太小了,还没听完县长的叮嘱就被猎户爷爷领了回去。” 顾且觉得特别奇怪,张峰无数次话里话外表明不认儿子,但是私底下又为儿子做那么多事,盖房子、送手机、谋出路、找工作,桩桩件件都表示他并不绝情。 更奇怪的是张慧完全没必要跟阿昭牵扯,为什么还要跑到村里送吃送穿? 她想到阴谋论,可是并不了解官场的阴谋招数,硬套不进去。 这时局长回来了,拿着两份文件要她签字,一份聘书,一份调派函。 局长说:“陶老师,刚刚县长让我改了改聘书内容,你仔细看看,如果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就行。” 女人接过细看,正式的教师资格改成了临时聘用,工资不变,只是完成调派任务后没有任何职称。 新内容看似有些吃亏,但她知道,张峰下令连升两级的前提是她为自己而活,既然选了继续顶替,那么便不需要为陶夏铺平前路。 说实话,她很感激张峰这么做,有种变相帮自己出气的感觉。 落下签名后,局长要她提供银行卡号用来领工资。 她没卡,自从席氏集团利用她诈捐之后没有办过任何卡,现在手里那一张是席铭洲的,如果此刻拿着假身份证去银行开户,势必会暴露冒名顶替的事。 “局长,我用我弟的卡行不行?” “不行啊,这个是财政拨款,必须得用你的卡。” “那……领现金可以吗?” 可能因为张峰交代过可以随时更改档案姓名,局长猜到些猫腻,微微停顿回道:“行吧,每个月五号发工资,我想办法给你拿过来,你五号后随时来我这儿取。” “谢谢您了。” “别客气,冒昧的问一句,你跟县长啥关系?”能混到局长的位置早已是人精,看着女人出众的外貌气质十分后悔不该多问,这年头,哪个当官的没几个红颜知己,“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你别介意啊。” 顾且看了看阿昭,随口扯谎回答:“我管张慧叫姨。” “原来是张科长的亲戚啊,好好好,今后有啥事随时来找我,我姓郭,跟你姨是同期党员,你叫我郭叔叔就成。” “谢谢您,郭叔叔。” 她没想到病恹恹的张慧居然是个科长,不过也不算意外,张峰的老丈人可以把女婿推到高位,自然不会给女儿太低的位置。 婉拒了郭局长提出的午餐邀请,两人想要赶在太阳最毒前赶回家。 路过一处修车子配钥匙的小摊,顺便配了两把家门钥匙,一把给阿昭,一把给狗剩。 盘山路上,后知后觉的男人几次想说话,不停回头的动作终于惹来顾且的注意:“你怎么了?刚才见到你爸不开心了?” 男人摇头,鼓起勇气问出心里的疑问:“姐,刚才你签字的时候我才想到一个事……” “什么事?” “之前办户口的时候,你好像说了一句让我随你的姓,你姓陶,为什么让我姓顾?” 她噤口不言,不是对阿昭存有戒心,也不是无法解释冒名顶替的始末,只是告诉他后必然会被刨根问底,她不想他知道那些不堪,但是,她也不想骗他。 静默良久,为谎言编出合理的外衣:“我以前叫顾且,家里出事后改了名字。” 果然,男人急急追问:“出事?出了什么事?” “父母去世,被人收养,收养我的人姓陶。” 谎言是一把无形利刃,看上去圆满渡过了当前追问,实际上,从它诞生的这一刻便开始积蓄力量隐藏祸端,只为将来某天展现它的威力。 听的人越当真,摧毁的力量越大。 于阿昭而言,这个答案恰好解释了那晚听到的“我没父母”,以及她对他的关心来自何处,类似同病相怜,他们都是缺少父爱母爱的孩子,又有相同的收养经历,所以才会异常亲切吧。 回到家,院子里站着不少村民,是孩子们的爷爷奶奶。 阿昭去停车,她走入人堆疑惑询问:“大家怎么都来了?有什么事吗?” 丫丫的奶奶,也就是常跟她一起在泉边洗衣服的雪梅婶,走出来说道:“陶老师,我们想着明天开学了,给娃娃们把被子枕头送来,顺便看看你这儿有什么活需要我们帮忙。” “没有没有,这边没什么活,”说着赶紧打开门锁请人进去,“快请进吧,外面太热。” 人群一进屋,顿时被眼前几个大件夺去目光,顾且没想到,最平常的家用电器居然为自己带来一些麻烦。 村民们没买过冰箱,可是知道电视机很贵,在城隍村开赌那几年,家家户户都买了电视,屏幕很小、没有色彩的黑白大壳子,后来取缔赌档的时候都被判为非法所得没收充公。 眼前这台电视又大又薄,一看就很贵,于是,村民们不约而同认为她是个很有钱的千金大小姐。 几个大爷大妈借着铺被子的动作交头接耳,她没在意,让阿昭生火烧水给大家倒茶。 铺好被褥喝完茶,这群人没有任何要走的迹象,眼看时间快到午饭点,顾且只好客气留他们吃饭。 在场零零总总足有二十多人,虽然比学生的人数多不了多少,但是成年人的饭量比孩子们大太多,阿昭煮了六锅清汤面才算勉强够吃。 之前学生们吃饱喝足会帮忙洗碗收拾,而这群人完全不理这回事,男的兴冲冲地围着电视想看,女的一窝蜂摸着洗衣机想试,似乎用惯了免费劳动力,没有一个人主动帮阿昭洗碗,连声谢都没有。 顾且心里很生气,可是面对这些满脸沟壑的老人没法说教,好在迟迟回来的小狗剩替她出了口气。 狗剩今天跟小伙伴玩得有些晚,谁知道刚进门就看到阿昭一个人蹲在那里洗一堆盘子碗筷。 小孩子不会隐藏情绪,当即大喊:“咋让阿昭哥一个人洗那么多盘子啊!谁用的谁自己去洗,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如我们娃娃呢。” 得益于狗娃为狗剩创造的生活条件,这些五六十岁的老人没敢倚老卖老,假意夸赞几句“这娃真懂事”之后跑去给阿昭帮忙。 顾且看着这一幕有些费解:“狗剩,怎么感觉他们有点怕你啊?” 小狗剩端起一碗面边吃边说:“我哥厉害呗,谁敢欺负我他就跟谁拼命,再说了,村里就我哥和阿昭哥两个年轻人,他们遇上事还得求我哥呢。” 原来如此,村里中青年都进了栏子,阿昭作为“灾星”又没什么地位,这些老人遇上事还真就只能求助狗娃一个人,因此狗剩在村里的地位水涨船高,不可忽视。 待一切收拾妥当,这群年过半百的老人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里屋一堆、外屋一堆、不停地说着奉承话: “陶老师啊,你买这么多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陶老师,我们活了大半辈子还没用过洗衣机……” “陶老师,那电视有色儿吗?能收几个台?” “陶老师……” “陶老师……” 很多人同时说话的场面异常呱噪,女人终于明白他们是想看电视、用洗衣机,陪着笑脸一一应允。 她和狗剩在屋里捣腾电视,一个台接一个台地换; 阿昭在院子里演示洗衣机,一遍又一遍地洗。 最为熟稔的雪梅婶突然大声叫唤:“陶老师,我家有个被罩脏了,那玩意太大,手洗不动,能不能用用你的洗衣机啊?” 顾且隔着窗户敷衍回应:“您用吧。”丝毫没有注意到阿昭向她摇头暗示。 接下来傻眼了,大妈们一哄而散,很快抱来数十个大木盆,个个堆得满满当当,大到床单被罩,小到背心袜子,甚至还有人拿着满是淤泥的臭鞋。 阿昭怕她们乱按按钮,整个下午待在洗衣机旁边没挪地方,左边洗涤右边甩干,一桶接一桶,压根没有停歇的时候。 屋子里的大爷们哈哈大笑,屋子外的大妈们叽叽喳喳,再加上电视的高音量和洗衣机的轰鸣声无休无止,顾且感到烦躁,很烦躁! 烦躁的同时她也很后悔,后悔为什么让狗剩回家午睡,若是留在这里,说不定几句话就能平息呱噪的声源。 第31章 脑子真好使 直到傍晚七点,大妈们的衣服终于洗完了,各自端着木盆回家,看电视的大爷们也有了起身的迹象。 阿昭送他们离开,忽然,有个特别瘦小的老头停步大喊:“陶老师,明天我们还来给你帮忙!” 帮忙?帮个屁的忙! 顾且差点没忍住骂人,幸好阿昭在一旁按住她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肩膀。 他替她回应:“行!你们明天早点来!” 待人走完后,憋了一下午的怨气终于找到发泄口:“你干嘛让他们明天还来啊!烦死了!我脑袋都要炸了!” 知道她在气头上,男人傻笑着没回答,先是推着洗衣机进屋,然后细细扫地拖地,最后熬上绿豆粥才坐在她身边。 “姐,别生气了,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我看你一下午乐呵的很!” “放心吧,这事儿交给我和狗剩,保准他们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 阿昭的表情特别自信,眼神里仿佛藏着狡黠的光,顾且一时看愣了,总觉得眼前的自信和过去的自卑不像一个人。 晚饭她没吃,头疼心烦这股劲还没过去,吃不下。 隐约听到外屋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说话,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有一句特别清晰——狗剩说:“阿昭哥,你这脑子真好使!” 屁话! 脑子好使个屁! 下午洗衣服的时候啥都往洗衣机里扔,对那些大爷大妈笑得跟条狗似的,傻透了! 这天晚上,是她两个月以来第一次没跟他说晚安,心里堵着气,多看一眼都觉得烦,索性背过身子眼不见为净。 万万没想到,真是万万没想到,被美食娇养的肚子如此不争气,只不过少吃一顿,竟然咕噜咕噜呐喊抗议,尾音拖沓连绵。 “姐,你转过来。”黑暗的环境下,男人的声音带有一丝蛊惑,深沉如水。 她觉得这声音有魔力,否则为什么身体不受控制,心不甘情不愿地翻了过去,下一秒,正正对上高挺坚毅的鼻梁。 太近了,咫尺之遥,似乎感受得到对方的鼻息,火热滚烫,还有唇间飘出的淡淡薄荷香气。 “姐,吃吧。” “???” 阿昭捻开灯,顾且才看到他手上端着一碗绿豆粥。 白粥铺底,绿豆将将开花,半挂外衣散落其上,隐隐挥发出甜腻的香气。 “姐,我放了冰糖,可甜了。” 这狗男人……怎么总是可以轻易化解她的怨气? 上次一句“你真好”,这次一句“可甜了”,瞬间将心口那点儿郁结之气吹个干净。 安抚好肚子已是凌晨,阿昭的说法充满迷信——“半夜给五脏庙上香火最灵,绝对能睡个好觉。” 顾且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笑这狗男人管汉堡包叫馍夹肉,管肚子叫五脏庙,还管吃宵夜叫半夜上香火,真是……比喻恰当啊。 不知是宵夜的功劳,还是封建迷信灵验,这一夜,她真是美美睡了一觉,好像依稀还能听到自己在睡梦中笑出了声。 次日清早,睡饱的女人伸着懒腰嘤咛一声,小腹上的手似乎被这声音唤醒,开始无意识地轻轻揉搓。 距离上次生理期过去快两个月了,阿昭每晚为她揉肚子的行为还是没停,大有养成习惯的意思。 起初隔着被子,后来天气太热变成隔着被罩,这几天已经什么都不隔了,男人手心的温度通过薄薄的睡裙尽数传来,自然,两人的枕头也从一米远慢慢靠近,彻底挨在一起。 说教无用便由着他了,至少没再发生搂搂抱抱的事情。 阿昭今天好像很累,鸡鸣和麻雀叫声尽责履责,可他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顾且拿过手表看了看,时间还早,索性闭上眼睛再眯一会儿。 两个月的暑假,孩子们应该玩野了,她觉得今天需要进行一段激励演讲,用来拉回大家学习的心思。 努力回想着类似经历,往年开学的动员大会上校长会说一大段,接下来教导主任说一大段,但是具体内容特别枯燥,她只能勉强想起几个关键词。 “姐,你给我两百块钱,等下要用。”男人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今天不用进城买东西啊。” “不买东西,待会儿用一下就行。” 阿昭神秘兮兮的模样像是即将展开什么阴谋。 好奇心作祟,她没有追问下去,指着衣柜方向说:“衣柜抽屉里有钱,需要多少自己去拿。” “嘿嘿,好。” 阿昭知道家里的钱都在那个抽屉里,没锁也没数,每次下山采购的时候她总让他自己拿,非常信任。利索起身拿出两百,随即走到外屋开始生火做饭。 顾且不想起床,可是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干脆打开手机找找演讲稿一类的范文。 屋里没有信号,院子里才有,她换好衣服走出去,阿昭已经倒好洗漱的温水。一边刷牙一边查手机,忽然,视线范围内出现狗剩的小脑袋。 “陶老师,我见过秦老师也拿这个东西按来按去,这是啥呀,怎么像个小电视似的?” “这是手机,可以上网查东西的。咦?这才七点半,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和阿昭哥有正事呢。” 大清早的怎么了,阿昭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狗剩也是,两人年龄差得挺大,表情却如出一辙。 阴谋!绝对有阴谋!并且是针对那些大爷大妈的阴谋! 顾且不打算拆穿,反而放纵蠢蠢欲动的好奇心,想看看这一大一小怎么解决麻烦。 吃过早饭后学生们陆陆续续到齐,果不其然,每个孩子都不是单独来的,身后跟着一个或两个家长。 阿昭给孩子们留了早饭,数量把握非常精准,那些老人一点便宜没占着,不过他们的目的也不是早饭,男的带着烟袋、瓜子和小酒,女的带着大木盆和成堆的脏衣服。 该上课了,学生们坐在自己的位置,老人自觉分成两拨,一拨朝里屋走,一拨使唤阿昭把洗衣机推出去。 忽然,小狗剩站起来大声说话:“陶老师,这是我的班费,一百块。”说着故意将红票子举到头顶晃了晃,恭恭敬敬放在讲台上。 接着是阿昭:“老师,我也交,在这吃在这睡,一百块班费不算多。” 顾且傻眼了,不止是她,其他孩子也傻眼了,包括站在空处的老人同样愣着,气氛僵持,落针可闻。 这种状况是糊弄不过去的,倘若收钱,势必会被村民骂,可若不收,阿昭和狗剩刚才的举动更招人骂。 前者她被骂,后者他们被骂,反正都是骂,骂老师总比骂“灾星”轻点吧。 “各位家长,我不……” “哎呀!”阿昭好像猜到她要说什么,大声打断道:“差点忘了陶老师还给咱们买电器了呢,那个大电视是让咱们学画画的;那个洗衣机是给咱们洗尿垫洗被罩的;还有这个大冰箱,是为了给咱们吃上更新鲜的菜和肉……一百块钱肯定不够,最少得两百,陶老师,我的班费能不能先交一半,剩下的我挣了钱再交?” 顾且彻底懵了,本能点点头,幅度刚落下狗剩又站起来接着演:“陶老师,我哥就给我留了一百,剩下那一百等他回来我再交成吗?我给你写个欠条。” 没等她搞清楚状况,在场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连连应和: “对对对,我们打个欠条,以后再交!” “打啥欠条啊,娃娃尿了炕拿回家洗,别浪费老师的洗衣机就行了。” “对!我们不用电器就不交班费了吧?” “……” “……” 无需继续激将,老人们主动提出省电省水省事的方案,最后一致决定还跟上学期一样,老师管孩子们午饭和午睡,家长们每天轮流送菜干活,至于班费,不交也不欠,权当没有这回事。 老人们走了,顾且看着阿昭和狗剩胜利的眼神暗暗佩服,终于明白那句“你脑子真好使”的真正含义。 照顾孩子们午睡之后,阿昭撑开折叠床睡在讲台上,她没忍住心里激动,悄悄蹲在床头捏住他的鼻子。 “姐……咋了?”男人迷迷糊糊的,习惯性伸手寻找她的肚子。 “醒醒,我有事问你。” “嗯,你说。”他是真的睡蒙了,没注意到她是蹲着的姿势,顺着膝盖往上摸,摸到柔软处停下来轻轻揉捏。 啪! 下巴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这巴掌让阿昭彻底清醒,看到了眼前涨红的小脸,也看到了自己的手放在不该放的位置。 “呃……”赶忙收回手,“姐,我睡蒙了,不是故意的。” 嘴上说着不是故意的,眼神却没离开那处浑圆,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贪恋柔软的触感。 “还看!”女人双手抱胸隔绝对方的目光,声音又气又急,怕吵醒里面的孩子努力压着。 “咳咳,不看了不看了。姐,你要问我啥?” 意外小插曲没让她忘记整个上午的激动,扭身坐在床边兴奋问道:“早上你和狗剩演得挺好啊,怎么想到用收班费吓唬那些老人?” 阿昭换了个姿势,蜷起双腿挡住中间某个地方,傻笑着解释:“村里人喜欢占便宜,只要让他们出钱,肯定不会再来了。” “这个我明白,就是不知道你怎么会想到‘班费’这个借口?” 男人朝里屋看了一眼,确定孩子们都睡了才缓缓道出缘由: “姐,我说实话吧,我们村人品挺差的,如果说你让他们用机子收钱,最后肯定想方设法断了咱们的电和水,就算不断,背后肯定骂你!拿娃娃们做借口,他们不会发觉。再说了,你给娃娃们买这么多东西,收点班费也是应该的。” “你……”她没词表扬他的聪明,学狗剩说出同样的话:“脑子真好使!” 秦莹莹说阿昭是傻子,顾且此刻真想把她叫过来看看,哪儿傻?哪儿傻?都他妈快成人精了! 大小人精一场双簧,彻底堵死了大爷大妈们占便宜的路,从此之后,洗衣机再没洗过臭鞋,家里也再没有过呱噪不停的场面。 第32章 小地主大地主 九月伊始,南方依旧处于炎热的夏末时节,这里已经换上初秋的温度,如同来时那段日子一样,阳光处有些灼热,阴影下多了凉意。 这个夏天好短,仿佛只看过几次日出日落便进入尾声; 这个夏天又好长,心里清晰记得每一朵花开的方向。 正式扮演陶夏的日子开始了,不,应该说三个半月之前就开始了。 这天傍晚,孩子们放学回家,阿昭和狗剩开始打扫做饭,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等电话。 席铭洲那么关心陶夏,一定会询问档案的事情。 落日余晖铺满大地,忽然想起那些昂贵的化妆品瓶子。 闲暇时上网查过,那个法国品牌最便宜的系列每瓶七千多,若是根据顾客要求定制,少不了上万块。 陶夏是众所周知的贫困生,为什么用得起那么贵的东西? 之前想着可能是席铭洲买的,毕竟人家家底丰厚,给喜欢的女人花钱很正常,此刻看着漫山遍野的夕阳突然推翻猜测,如果真是席铭洲买的,陶夏不需要在出租车上调换包装。 那个时候是假期,她在车站接陶夏时已经明确说过直接去别墅,所以陶夏根本没有理由换包装、扔瓶子。 或许,陶夏在隐瞒什么,席铭洲也被蒙在鼓里。 同寝舍友四年,冷漠的性格让顾且从未注意到哪里不对,甚至潜意识认为陶夏也是生活所迫,只不过被席铭洲温文儒雅的外表蒙蔽罢了。 细细想来,哪里是被蒙蔽,陶夏知道席铭洲对她做的事,知道她做噩梦喊疼,知道流言蜚语的真相,也知道冒名顶替的始末,从头到尾都知道,却一言不发,享受至极。 脑海闪过报复般的念头——把自己的怀疑通通告诉席铭洲! 可之后呢? 席铭洲会为了毫无证据的“怀疑”抛弃爱人吗? 他不会。 再者说,即便他会,所有一切已成定局,难以更改。 “姐!吃饭了!”阿昭站在门框处呼唤,瞬间拉回她的思绪。 “来了。”正想起身进屋,手机响了,屏幕上大大的“席教授”三个字闯入眼帘,“我接个电话,你们先吃。” 按下接通,预想中的男声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熟悉的女声,是陶夏。 “喂?” “且且,方便说话吗?” “嗯。” 听筒里响起一声按键音,应该是打开了免提或者录音之类,紧接着席铭洲的声音传出来:“档案搞定了吗?” “昨天去县教育局入了档案。” “有没有遇上麻烦?” “没有,很顺利。” 或许最关心的问题已经解决,席铭洲没再说话,陶夏开始询问一些生活上的琐事。 电话那边不疼不痒,电话这边应声敷衍,直到手机响起缺电提示音才找到借口挂断。 回在饭桌上,随意将手机放在一旁,正好放在阿昭面前。 男人给她递去筷子:“姐,你啥时候教我上网?” “什么上网?” “就是弄水管的时候你说你在网上查到的,以后会教我上网啊。” “对不起,我给忘了,明天开始教你好不好?” “好,啥时候都行!” 帮秦莹莹代课的时候已经教过拼音,阿昭学得很好,只要给他买本字典应该可以应付打字。 她想了想说:“阿昭,明天你去县城买十五本字典,再买两袋面和两袋米,其它的菜和肉自己看着办。” “好嘞,我明天早点去,争取上课前回来。” “不用赶那么急,明天上午复习以前学的知识,你赶在午饭前回来就行。” “好,知道啦。” 初秋的夜晚有种别样之美,除了平和静谧之外,似乎还能感受到收获的气息,她不知道这个季节什么谷物成熟,总觉得“秋”之一字本就该连着丰收,五谷丰登的丰收。 教室外面的空地既是院子也是操场,阿昭开辟了一小片菜园,说是冬天菜价贵,自己种菜省钱又新鲜。 猪肉涨价,他想养猪; 鸡蛋缺货,他想养鸡; 牛奶贵了,他还想养头牛。 顾且夸他的想法很好,但是没同意,一来算过成本和收获不成正比,二来担心影响孩子们上课。 金秋十月,小菜园正式落成,虽然没赶上今年的丰收季,大家仍然特别兴奋,因为阿昭给孩子们划分了区域,每人负责一部分耕种任务。 十三个小地主听命于大地主,而大地主只需负责监督管理,其余时间通通用来学习上网。 说起上网,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再次显现,阿昭喜欢看时事新闻和科技板块,她喜欢各种各样的小说。 张峰送的那台手机发挥作用,套餐流量足够阿昭肆意上网,可还没到月底,欠费停机的短信来了。 “姐,我这个手机是不是坏了?为什么打不开新闻?” “不应该啊,我看看。” 手机密码是最简单的四个0,解锁成功后竟然自动弹出无数广告,好不容易一一关闭进入桌面,几十款网络游戏和黄色软件占据整整四页,图标上的小绿点表明阿昭没有打开过。 “你怎么下载这么多垃圾软件?” “我……我不知道啊,看新闻的时候总是蹦出来东西挡住字,只有点‘确定’才能消除。” “这些都是广告和陷阱,下次见到直接点关闭,否则手机很容易中病毒。” 两人折腾半天才把垃圾软件删完,可上网功能还是受限,通讯信号也亮起红灯警示。 “应该是停机了,后天周末我们去县城的营业厅问问。” “嗯嗯。”阿昭有些局促:“姐,我以后还能看新闻吗?” “别担心,网络中毒没你想的那么严重,过两天我给你下载个杀毒软件,放心看。” 没等两人去营业厅问清情况,令人费解的一件事发生了。 这天是周六,他们吃过早饭准备进城,忽然看到村长领着两个男人走了过来。 村长笑出满脸褶子,似乎对那两个男人特别恭敬,一边走一边四处指着,像是在做什么规划蓝图。 待人走到面前,顾且看到他们的制服印字——通讯公司。 个子高的男人先开口:“你好,一位姓张的女士申请了宽带服务,今天我们来实地勘测一下能不能安装。” 姓张的?女士? 顾且和阿昭同时猜到张慧,但是猜不到张慧这么做的目的。 城隍村没有通网,想要拉网线必须设立一个小型基站,或者从附近基站分出一条来,而最近的基站距离此地十多公里。 安装师傅前前后后走了几圈:“不行啊,就你们一户装宽带成本太高了,村里还有其他人家要装吗,凑够五家才能向上面申请。” 顾且摇摇头:“村里都是老人小孩,估计没有人愿意装。” “那你们用网卡吧,”个子低的男人忽然插话:“现在网卡信号挺稳定的,你们找台电脑插上就能用。” 网卡费用比宽带高,但总体算下来比手机流量划算,顾且同意,和阿昭跟着他们去县城营业厅办理。 没人发觉,独自站在院中的村长表情落寞,与刚刚的兴奋姿态截然相反。 营业厅很忙,小城里的人们还不习惯网上缴费,所以每到月底月初总是把营业厅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一进门,立刻有个经理模样的女人迎上来,不过不是朝她,是朝着阿昭。 “你是慧慧的亲戚吧,跟峰哥长得真像,来来来,我们去办公室。” 阿昭有些惊讶,可能是怕对方看穿他的身份,赶忙自我介绍:“我叫顾昭,义无反顾的顾,不姓张。” 这番刻意的解释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顾且把他护在身后,礼貌对人说:“你好,我和我弟只是来办个网卡,需要什么资料问我吧。” “行,咱们去办公室再说,跟我来。”经理领着他们上二楼,一边倒茶一边说道:“慧慧跟我说你这个手机不常打电话,大部分都是扣的流量,让我给你们扯条网线用着。刚才安装部的同事跟我说了,你们那边距离基站太远,只能用网卡,请问你们平时需要多少流量?” 顾且直言相告:“手机套餐的流量差不多够了,但是我弟这个月不小心下载了很多垃圾软件,所以我不知道具体需要多少,你推荐一下吧。” 原以为对方会拿出几种套餐以供挑选,没想到人家直接一步到位:“不用推荐了,我这儿有个旧网卡送给你们,无限流量无限使用,这是商务卡,也不用登记信息。” “这……不太好吧。” “没事,反正放我这儿也是闲着,你们用吧,慧慧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别客套。” 递过来的网卡并不是旧的,外包装和塑封都在,只不过盒子背面贴着“客户赠礼”字样。 顾且看看阿昭,两个人都不知道该不该收下,正当犹豫间,经理已经帮阿昭续交了话费:“瞧我这记性,昨天慧慧说给这个号码充值,结果我忘了,你们现在看看,信号应该恢复了吧?” 阿昭点点头:“好了,可是……咋这么多?”手机页面上显示着缴费短信,整整一千块。 经理慈祥地笑着,没有直接回答,看样子也不准备回答。只见她从桌上便签撕下一张,刷刷几笔写完字递过来:“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以后手机欠费了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用特地跑一趟。对了,我叫刘婷,你跟慧慧是平辈还是晚辈?” “晚辈,我喊慧姨。” “行,那你叫我刘姨吧,我和慧慧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 第33章 喜欢,却不现实 忽然桌上座机响了,刘婷接起来嗯嗯几声,朝着他们连连抱歉:“本来想跟你们一起吃午饭的,可月底大厅有点忙,我得去替个班。” 顾且赶忙拿出话费钱,不料却被对方按住手腕,“我可不能收你们的钱,否则慧慧肯定生气,好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今天就不送你们了,下次再见。” 钱没掏出去,又白得了一张网卡,顾且对张慧的疑惑越来越深,总觉得这位“后妈”太好了,实在令人费解。 她很怕对方有什么目的,就像过去的自己一样,以为有幸遇到姐姐相依为命,最后却被送进夜色卖笑。 “阿昭,张慧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男人思索许久,最终还是摇头。 这种事情想不通便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支教结束带着阿昭一起走,张峰和张慧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追到沪上实施什么阴谋。 从这天开始,席铭洲给她的笔记本电脑有了用处,全天二十四小时开机以供网卡发射信号。有了这张网卡,他们不需要跑去外面找信号,躺在炕上也能冲浪上网,速度飞快。 手机功能有限,阿昭慢慢学会使用这台电脑,时常搜索各种教程自学技能,电工、木工、水暖、甚至刮大白、贴壁纸,几乎都是装修涵盖的东西,特别认真。 小山村的时光缓慢又安谧,难怪古人历经风雨后都喜欢隐居田园,与勾心斗角的朝堂相比,田园之乐无疑是安抚灵魂的最佳慰藉。 日出日落、粗茶淡饭、孩子们和阿昭是组成幸福的全部因素。 这里没有耸入云霄的高楼大厦,没有奔波劳碌的脚步匆匆,这里很慢,和风细雨有迹可循,花开叶落缕缕清晰。 为了给孩子们树立榜样,顾且以身作则每天写日记,篇幅不长,句句离不开满足欣慰,其中记录最多的……是阿昭。 她对这个小四岁的男人越来越喜欢,喜欢他不畏辛苦任劳任怨,喜欢他夜夜相拥克制守己,更喜欢他神情专注努力学习,以及对待孩子们总是真诚的笑脸。 她知道,这份喜欢掺杂着不可明说的情愫,因此越来越理解秦莹莹和狗娃的感情。 喜欢,却不现实。 秦莹莹对狗娃抱有门第之见,她对阿昭纠结过去和未来。 …… 一个身上背着定时炸弹的人没有资格拉别人陪葬。 …… 平静的日子持续到深冬腊月,城隍村一年一度的祭祖之日到了。 她以为祭祖就是祭拜祖先,没想到这里的祭祖竟然早已成为全村“谋福利”的日子。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孩子们没来上课,阿昭似乎并不惊讶,一个人神色落寞地坐在房顶上。 这个季节风很冷,刮在脸上有种冰刀割肉的感觉,若是混杂些泥土沙粒,真能把人生生刮哭。 顾且费劲爬上屋顶,蹲在男人身边不解询问:“你在担心同学们为什么没来吗?” 阿昭摇摇头,敞开破旧的军大衣将她抱进怀里。她怕冷,这样的姿势看上去非常暧昧,其实两个人都已经习以为常。 “姐,今天他们不会来了。” “???明天才放假啊,为什么今天不会来?” 阿昭长叹一口气,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哑哑的:“每年今天,全村人都会去县政府大闹,想要官老爷给他们发年货钱。” 女人心底一沉,几个月的安逸生活让她快要忘记城隍村的恶名,没想到自己会亲身经历一次。 “孩子们什么都不懂也得去吗?” “嗯,都去,老人负责吵闹,娃娃负责哭……”说着顿了顿,声音更哑了:“我负责挨打。” 每年今天都是阿昭最难过的一天,村民为了威胁张峰,把阿昭五花大绑带去县政府,轻则扇耳光吐口水,重则拳打脚踢,直到张峰派人出来发钱才算作罢。 本是一场戏,奈何有人下手不知轻重,次次把阿昭打的下不了床。不干活就没饭吃,阿昭只得拖着满身淤青的身子继续为大家干活,以求换来裹腹的饭菜和药物。 今年例外,黑户小子有了户口,张峰也调离县政府,还有地位颇高的支教老师养着,村民自觉没再逼他一起去。 顾且听完气得浑身发抖,他以为她冷,抱着人小心翼翼回到屋里,顺手添了几块煤。 “阿昭,”她把他拉到身边:“今年你没去,他们应该要不到钱了吧?”其实她并不关心村民能不能过好年,而是担心县政府不给钱的话,他们把怨气撒在阿昭身上。 男人看着她的纤细手腕不知在想什么,短暂静默过后,他说:“姐,咱们进趟城吧。” “为什么?难道你也想和他们一样要钱?” “不是不是,我只是担心出事。” 两人的认知有些偏差,她理解的出事是社会丑闻之类,他说的出事是人命事。 “阿昭,无论出什么事都跟你无关,他们违法犯罪由警察去管,我们不去!” “姐,你不了解村里人,他们只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昨天铁蛋告诉我,他爷买了好几瓶农药让他装在书包里,我担心……这次会出人命。” “农药”和“人命”两个词让她瞬间想起夜色门口的尸体,口吐白沫七窍流血,全身皮肤泛紫泛黑,屎尿流淌一地,那样恐怖的死状令很多姐妹几天吃不下饭,更有甚者看到啤酒泡沫都能狂吐不止。 她没吐,但是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心理阴影。 多了这份阴影加持,她果断拒绝对方的祈求:“不去!今天说什么都不去!你也不许去!” 言语强势掩盖不了害怕的本质,她害怕,怕阿昭去了被人当出气筒,怕自己再见一次恐怖至极的景象,更怕没有张峰从中调和,城隍村又会干出什么违法之事。 整整一天,她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即便上厕所也要死死守在门口,生怕傻小子心里那股英雄情结不合时宜发作。 快傍晚的时候,数辆警车齐齐停在门口的空地上,为首的队长下车走到他们面前。 “请问你是陶夏老师吗?” “我是,你们……” “我是县公安局第三中队刘队长,今天城隍村几十余人跑去政府大院披麻戴孝烧纸钱,已经涉及非法集会,我们依照治安管理条例对他们进行拘留,现在将未满十八岁的孩子送回来暂时交由你照顾看管。” “拘……拘留?” “是的,拘留十五天,考虑到实际情况,未对犯罪嫌疑人做出经济处罚。”刘队长说完扬手一挥,孩子们陆陆续续从警车上下来,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明显被吓坏了。 阿昭领着孩子们进屋缓神,顾且跟刘队长站在院里说话。 果不其然,事情发展跟她预料的差不多。 刘队长说,往年这群人闹事都是张峰袒护着,今年张峰调职,新县长新官上任正愁没处立威,城隍村这一闹算是撞到枪口上,不仅没有得到所谓的“年货钱”,还被寻衅滋事非法集会的罪名通通扣押。 事情闹得太僵,新县长刻意扩大事态,连张慧打电话求情都没用,最后看在张老爷子的面子上同意把孩子们送回来。 警察们都知道城隍村过去的事,听取孩子们的意见后把人送来教室这边,同时将拘留通知书一并送了过来。 顾且看着厚厚一沓通知书满是疑惑:“这个不应该给我吧,是不是给村长比较合适?” 刘队长微微摇头:“村长和他婆子也拘了。” “村长也去了?” “他牵的头当然去了,说句不该说的话,这村长也是做到头了。”刘队长对孩子们心生怜悯,塞过来两百块钱,“我的工资不高,这钱给娃娃们买点吃的安抚安抚吧,好几个都吓哭了。” 顾且点头道谢,喉咙发涩说不出其它的话。 警车依次离开,她返身走回屋里,看到孩子们都往阿昭怀里钻,像是拥着救世主一般连连倾诉。 有人说警察叔叔好可怕,冲过来就拷人; 有人说新县长根本不打算给钱,几个大人举起农药瓶子也不管; 铁蛋年龄最大,哭得也最凶,搂着阿昭的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这辈子再也不去县城了。 此时场景不适合讲道理,顾且打开电视,用动画片抚慰孩子们的情绪。 有件事她不理解,其他孩子可以说被家长强迫带去,为什么狗剩也去了? 趁着大家被动画片吸引的时候,悄悄凑到小家伙身边低问:“臭小子,你干嘛也跟着他们一起进城?” 狗剩支支吾吾的,半响才道出真话:“以前我哥老不让我去,别人家都拿到钱了,吃的穿的买一大堆,我……我也想要。” 顾且明白了,狗剩这是趁着他哥不在自作主张。 她想教训几句,抬眼看到臭小子余惊未了的样子没忍心。 “阿昭,我来陪他们,你去做饭吧,多做点,大家肯定饿坏了。” “姐,我担心大爷大妈们……” “做错事总要受到惩罚,希望他们经此一遭能够明白自己错在哪儿,别担心,半个月后他们就回来了。” 第34章 真相 理想是好的,可现实永远不会尽如人意,全村人能不能改掉恶习暂且不知,孩子们却对警察产生一种恐惧感和厌恶感,包括阿昭。 城隍村总共六十多户人家,一百七十四口人,除去这两年开始耕种的和卧床不起的,其余老人通通拘留十五天。 在这等待的半个月里,顾且无数次教育孩子们要相信警察、相信法律,可惜收效甚微,亲眼目睹抓人现场的震撼让他们无法释怀,每每看到电视里代表正义的警察,总是怕的颤抖。 阿昭虽然不像孩子们那样恐惧,但是内心深处已经产生不信任感,在他看来,村里人一直都是这样,平安无事这么多年,不该忽然涉及违法被拘留,更不该把全村人都关住。 总而言之,阿昭被法不责众的错误观念深深误导,一时间很难改变。 腊月二十三,小年,几十个花甲老人回来了。 披麻戴孝的队伍很壮观,更显眼的是他们的表情,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可能十五天的拘留生活让他们尝到苦头,接上孩子后立刻转身回家,没有多说什么。 老人们刚刚走完,之前送孩子回来的刘队长又来了,没开警车,开的是张峰那辆大越野,后座载着张慧。 几个月没见,张慧的状态更差了,从下车到进屋几步路也得坐轮椅,脸色蜡黄泛青,一双眼特别浑浊。 营业厅的刘婷说她和张慧从小一起长大,那表示两人年龄差不多,可眼前的张慧分明像个垂暮之人,与其差了好几辈。 阿昭最先迎上去,蹲在轮椅前急急询问:“慧姨,你的腿咋了?” 张慧挥挥手让刘队长出去,这才摸着阿昭的发茬沙哑回答:“没事,我这个病就是这样,咱们去里面说。” 顾且正在思考该不该避嫌,张慧向她招手:“陶老师,你也来吧。” 这种场景让人感觉很不好,像是将死之人宣读遗言,充满悲伤和死亡的气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像是”变为“确定”。 张慧快死了,今天来这里是要为丈夫做最后一件事——解释父子不能相认的原因。 原来,当年张峰进城打工是为了阿昭,他想带他远离流言蜚语,这样等阿昭到了记事的年纪,便可以不被“灾星”一说戳脊梁骨,可惜事与愿违,一副好皮囊让他被县里的大姐头看上,连哄带骗入了歪道。 大姐头养着很多小白脸,手里有钱,势力也大,算是县里最大的黑恶势力,称霸一方。 当时张慧的父亲任职公安局长,得到线报说大姐头涉毒。对于缉毒前线退下来的人来说,不管背后黑势力、保护伞有多大,这条线非打掉不可! 经过严密部署,终于将大姐头缉捕归案,同时抓获一大批手下和数个小白脸。大姐头控制别人的手段很常见——钱和毒,那些小白脸大都染瘾,张峰是未被来得及侵染的其中唯一。 警方要他转为污点证人,他答应了,因此得罪了很多街头混混,走在街上都会被人殴打袭击。法院宣判大姐头死刑,其他手下或多或少也得蹲几年监狱,可是还有一些小喽喽不够量刑标准,只能送到戒断所强制戒瘾。 原以为案子结束就没事了,谁都没想到无辜的张峰成为黑道公敌,甚至有人出价二十万买他的命,时时面临生死危险。 张慧的父亲为了保护他,特意对外宣布他是自己认定的女婿,其实那个时候张慧才十五岁,人也在老家上学,根本不可能像外界谣传所言对张峰见色起意。 而张峰呢,被人袭击几次后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所以不敢回去看阿昭,生怕那些混混把怨气撒在儿子身上。 至于改名换姓,一部分原因是城隍村有人发现他在县里有了公职,更大一部分原因是怕黑恶势力顺着村民查到阿昭。 十七年,从阿昭周岁到现在十七年,父亲强忍思念之心远离儿子十七年,只能暗中默默关注儿子的一切,同时无原则纵容城隍村的举动。 说到这里,张慧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疲惫,几次合住眼眸又费力睁开,气息异常虚弱。 她撑着力气说张峰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自己上大学时遇到渣男,是张峰出面保下她的名声,因此大学毕业就听从父亲的安排结了婚。 好景不长,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第一胎流产时才查出自己得了很严重的病。这病很罕见,要不了命却会一点点吞噬人的精力,与绝症不相上下。 婚后第二年,她怀上楠楠,分娩时顺带切除了一部分病灶,身体状态大好,算是病情稳定。她很感激丈夫,那时恰好赶上老猎户去世,便想把阿昭接回家里一起生活,但是天不遂人愿,当年判刑的罪犯出狱了。 就在她来城隍村劝说阿昭当天,一帮刚刚出狱的黑恶分子闯进家里,打断了老爷子一条腿,捅了张峰一刀,连襁褓里的楠楠也被他们切掉三根脚趾,唯有她逃过一劫。 因为这件事,张峰愈发坚定不能认儿子,同时和老爷子谋划彻底清除县里的黑势力。 顾且想到大伟那句“再等两年”,猜测是不是清底行动还未完成,正想问出来,张慧突然陷入昏迷,无论如何都叫不醒。 阿昭赶忙去院子里叫刘队长,两个男人默契斐然,一个把张慧抱上车,一个收起轮椅放入后备箱。 刘队长急急调头留下一句话:“我先送人去医院,你们别跟来,以后再解释。”说完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衣着单薄的阿昭愣在原地,头顶是暖阳,耳边是风声,脑海中闪过一些场景: 猎户爷爷走进一家红色灯光的房子,让光着屁股的他坐在马路边等,爸爸出现了,把他抱进车里买了很多好吃的,最后狠亲几口又把他丢下; 某个冬天,猎户爷爷把他推到泉水里浸湿,冷得刺骨,之后便晕了过去。醒来时,爸爸出现了,坐在病床旁双眼通红,直到退烧才离开; 猎户爷爷拽着他去县政府要钱,慧姨的父亲刚好也在,于是,猎户爷爷像小鸡仔似的被提去了另一间办公室,而他得以和爸爸单独相处。那天爸爸说了很多,可他太小,实在听不懂,然后猎户爷爷忽然走进来,神色慌张地拽着他离开。 谈话内容不理解,但是清晰记得那天爸爸穿着很硬很硬的衣服,硬到他被抱着都觉得硌得慌。 那时他八岁,回来没多久猎户爷爷就去世了,所以从那之后到现在,他不曾主动找过爸爸,一次都没有。 慧姨的话像是打开记忆的钥匙,阿昭隐约想起那天爸爸说的几句话: “记住!不管谁问,千万不要说认识我……” “待在村里不要出来,更不要来县城……” “如果有陌生人去村里找我,赶快躲起来……” 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听到这些话只会理解成爸爸不愿意认他,不可能想到更深的原因,现在他十八岁,再加上慧姨的讲述,一切怨念迎刃而解。 起风了,本该温度最高的中午起风了,冷若寒霜,像是老天故意送来一股凉,让他更清醒些。 顾且为男人披上军大衣,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安慰,纤手覆上他的眼帘,声音轻轻的:“我们进去吧。” 阿昭没动,她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拽回屋,第一次主动……主动地钻进他怀里。 她说:“慧姨的话还没说完,你得打起精神迎接真相。” 男人喉结动了动,良久之后才发出声音:“原来我不是没人要。” 原来…… 我不是没人要…… 他的声音很沉,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十八岁男人的声音,深沉中充满悲伤,悲伤中又夹杂欣慰。 没人知道张慧能不能挺过这一关,更没人知道阿昭是以多么急切的心情跑了出去,对,跑出去,穿着单薄的秋衣跑出去。 她以为他要去县医院,追着人大喊:“阿昭!骑三轮比跑的快!” “我去三座子求观音!” 男人跑得太快,她追不上,只好返回家里给秦莹莹打电话。 秦莹莹大伯是县医院的院长,从他那里问张慧的情况比较合适。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来狗娃的声音。 “狗娃,莹莹呢?我有急事找她!” “莹莹在秦叔办公室午休,我马上叫她……” “不用叫她,你把电话给秦叔叔,快!” “好好好。” 秦振国听完大致情况,立刻将哥哥的手机号码发过来,顾且片刻不敢耽误,当即拨通秦院长的号码。 这个时候刘队长还没赶到医院,秦院长看在弟弟的面子上破例告诉她张慧的病情。 严重!很严重!医学上叫早衰症,民间叫衰老病。 这种病是基因的问题,大都发生在患者童年时期,而张慧跟其他病患最大的不同就是成年后才开始显现,并且衰老速度更快。 之前生孩子时顺便切除了一个肾,也是因为那颗肾已经衰竭至极,切掉反而能给身体减轻负担。 第35章 张慧去世 顾且忍不住问对方:“秦伯伯,慧姨的情况还有希望吗?或许沪上的医院能治,或许国外医疗发达的国家能治……你说,还有希望吗?” 电话里明明看不到任何景象,可她似乎看到了对方摇头叹息的画面,秦伯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却像是什么都说了。 他没告诉她,其实张慧去过很多地方求诊,不止沪上、京市,连国外都去过很多次,可惜没有一家医院能够治得好。 基因里的病,天生的,没办法。 国外有家医院预测张慧最多撑到三十五岁,今年……她三十四了。 秦伯伯最后说:“你是她的亲戚吧,别太难过,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满足她的心愿,别留遗憾。” 顾且轻“嗯”一声,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天色入暮,七点了,阿昭还是没回来,秦伯伯回电话说张慧脱离生命危险,但是各个器官已经走到尽头,横竖就是这几天的光景了。 她问谁在医院陪护? 秦伯伯说家属都在。 家属都在,代表张峰也在,她拜托对方今晚留住张峰,想在慧姨临终前满足她的心愿。 很冷,天黑以后的山间很冷很冷,北风呼啸,寒意刺骨。 顾且抱起阿昭的军大衣推着三轮,决定去三座子接他。 两座山距离并不远,只是庙宇在山顶位置,骑三轮很费力。她把车停在山脚,拥着军大衣步行而上,走到庙门的时候已经九点。 眼前的庙宇很新,漆面和雕花都是新做的模样,抬头看,左右屋檐下架着两个摄像头。 大门半敞着,顺着向前看去,几步远的地方是大殿,阿昭正跪在蒲团上对着观音像不停磕头。 再走近些,长明灯照亮了男人额头上的血污。 “阿昭!别磕了!”她心疼地跪在他面前,用身体阻挡不断重复的磕头动作,“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男人愣了愣,寒冷和疲惫使他反应很慢,直到脑袋跌在女人颈窝才稍稍回神:“姐,是不是慧姨……不行了?” 她不忍直白相告,努力扶起他:“现在去医院来得及,还能走吗?” “能!” 跪了整个下午,磕了整个下午,此时的阿昭头晕腿软没有力气,跌跌撞撞勉强走到山脚。 这一次,他坐车,她骑车,驾驶技术无师自通。 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已是深夜,病房门口坐着沉默悲伤的张峰。 阿昭额头的伤口凝结成痂,她转身去买药,将适合说话的空间留给父子俩。 住院部和门诊部分属两个楼,需要穿过小花园才能到达,此刻小花园一片漆黑,只有中间的凉亭亮着一盏微弱灯光。 路过凉亭时看到里面有个人影,顾且心急阿昭的伤,脚步不由自主加快,忽然,手臂被人钳住,回头一看,人影站起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老人。 是的,中年,老人。 面前的男人气质刚毅,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但是头发全都白了,右手拄着拐杖,瘸腿很明显。他的脸只有五十多岁,外形状态却像是七八十岁,让人猜不出具体年龄。 顾且一时又惊又急,忍不住大叫:“你干什么!放开我!” 老人声音很哑,像是刚刚哭过:“你是照顾阿昭的支教老师吧?我看到你扶着阿昭进来。” “你是谁?” “我叫张卫国,是张峰的岳父,也算阿昭半个姥爷。” 顾且愣了,一时间忘记使用敬语,直接反问:“你怎么坐在这儿?” 老人松开她的手臂,似乎很犹豫该不该说,一阵寒风吹过,头顶的白炽灯灭了,周围陷入黑暗。 “我想求你一件事。”老人说着退后两步落下身形。 她的夜视能力很差,这种环境下根本看不清对方什么姿势,以为只是坐在凉亭的长凳上,“能不能等我给阿昭买药回来再说?” “好。” 撇下凉亭里的人,她以最快速度赶去急诊室,恰好遇上秦伯伯也在。 虽然没见过秦伯伯,但是可以肯定坐在值班医生对面的人就是他,因为血缘,秦伯伯和秦叔叔长得很像。 她走过去:“秦伯伯,我是莹莹的朋友,下午跟您通过电话。” “噢,是且且啊,莹莹特意跟我说了,能帮你尽量帮。你不是让我把张县长留下吗,他就在病房,我带你过去。” “不用了,我见过他了。秦伯伯,麻烦你开一些擦伤和活血散瘀的药,我弟弟额头受了伤。” 秦伯伯跳过挂号流程直接领着她去药房,很快,几管药膏被人递出来,划价单上显示七块五。 她想付钱,一摸口袋才发现空空如也,出门走得急,一分钱都没带。 “秦伯伯,我忘带钱包了,明天给您送来行吗?” “不用送不用送,你拿着就行了。” 两人从药房出来一起往回走,秦伯伯要去看张慧的情况,她要给阿昭处理伤口上药。 路过凉亭时张卫国还在,仍旧是刚才的姿势和高度。 顾且还没走到跟前,身旁的秦伯伯立刻大声说道:“张局你怎么跪着?快起来快起来,你这腿不能受凉啊!” 跪着?难道张老爷子一直跪在这里?顾且脑子有些乱,本能想到刚刚那句“求你”事关重大。 果然,老爷子吩咐秦伯伯先走,想单独跟她聊聊。 更深露重,夜色漫漫,虽然偶尔刮过几阵冷风,却不像山上那般凛冽。 风不冷,可能本就不冷,也可能老爷子的话让她没有心情感受寒冷。 他说,慧慧不行了,我这辈子唯一的牵挂了了,是时候背水一战对付那些渣滓了; 他说,我会尽力保全小峰,如果最后失败,希望阿昭可以照顾楠楠; 他还说,我这里有一些钱,楠楠还小,阿昭未经世俗,拜托你用这笔钱给两个孩子一份安稳的生活。 字字句句像极了遗言,令人震惊又心酸。 顾且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用最平稳的语气说出最悲伤的话,更没想到执行“遗言”的人会是自己。 她问:“老爷子,为什么选中我?不怕我拿着那些钱跑掉吗?” 张卫国拄着拐杖站起,后退两步再次下跪:“小峰跟我说过你对阿昭很好,对城隍村的孩子们也好,自掏腰包给孩子们改善环境,还让阿昭跟了你的姓……姑娘,我知道你是代替别人来支教,既然是代替,必然不会贪图什么名利,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小峰的眼光。” 顾且想去扶他,还没碰着便听见有人大步朝这边跑来,短路的白炽灯恢复光亮,跑进凉亭的人是阿昭。 只见阿昭背起老爷子转身快走,边走边说:“慧姨不行了,我背您过去。” 顾且跟着他们跑到病房,推开门的一刹那,刺耳的嘀声响起,心率机上四条横线平平稳稳,看不到丝毫波折。 张慧走了,表情很安详,没有遗憾地走了。 楠楠在哭,阿昭在哭,张峰和老爷子忍着眼泪扭过头,不愿面对亲人离世的一幕。 病房里只有秦伯伯和她是外人,明明不该感到难过的,可是眼泪不听话,一滴接一滴排着队往外涌,没有声音,只觉得喉咙不受控制发抖,说不出任何安慰。 三十四岁的张慧,善良待人的张慧,没有得到命运垂怜,反而以老死的结局离开人世,不公平!真的很不公平! 秦伯伯关掉监测机,在病历本上写下死亡时间,收笔后看向在座三个男人,最终选择走到稍显镇定的顾且身边:“且且,别太难过,病人走的时候用着止疼泵,没有太多痛苦。” 她盯着床上的小小机器,答非所问:“秦伯伯,慧姨走的时候有什么遗憾吗?” “没有了,她走的时候握着张县长和那个小伙子的手,特别欣慰。” “那就好……” 冥冥中自有天意,她很庆幸今晚和阿昭赶来医院,很庆幸自己理解慧姨最后的遗愿,更庆幸来得及帮她完成遗愿。 生命的消逝永远伴随着悲伤,而悲伤的表现不止是哭,还有难以忽略的氛围。 张峰把大伟叫上来,让他送老爷子和阿昭楠楠先回去,只把顾且留下帮忙处理后事。 其实没什么需要处理的,慧姨知道自己油尽灯枯,早在两个月前便跟朋友亲人一一告别,说不会举行葬礼,也不办追悼会,火化后睡在公墓最好。 告别之后开始为家人谋划后路,给楠楠买了教育基金,给阿昭买了创业基金,或许知道父亲和丈夫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危险,给他们买了高额意外险。 仅仅如此吗? 不,慧姨还拍了自己精心化妆后的遗照,以及最便宜的骨灰盒。 对了,还有之前办宽带的事,也是她想为阿昭做点什么,所以才有了安装工上门勘测的一幕。 张峰看着病床上的爱人愣怔许久,继而着手整理遗容。 值班护士敲门而入,提醒他们去一趟院长办公室,顾且知道,现在需要去拿死亡证明。 薄薄一张纸,世上少了一个人,多了一枚干净的灵魂。 不忍打扰张峰的情绪,她独自跟随护士一同前往。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医院总会停着运送尸体的白车,秦伯伯叫来车上的人,依照惯例告知病房号和逝者姓名,由家属选择送往殡仪馆或者带回家。 回到病房的时候,张峰已经为慧姨换上白纱公主裙,他不让运尸工靠近,亲自抱着遗体一步步走出来,就像抱着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这一刻,顾且发觉他是爱她的,或许外人看来这是攀龙附凤的成功案例,但眼神骗不了人,悲伤也骗不了人。 第36章 火化 凌晨四点,火化炉破例晚上工作,顾且和张峰以家属的身份全程在场,亲眼看着一具枯瘦的尸体化为灰烬。 原本是没有机会看的,老师傅说遗体火化时需要砸断部分骨头,怕家属看了受不了,而且火化炉温度很高,有时会产生肌肉收缩导致遗体乱动,给家属产生一种复活的假象。 张慧是个特例,一来因为张峰曾经的县长职位,二来遗体本身的骨头很脆弱,不需要外力砸断,衰老病也让全身毫无肌肉,不用担心“复活”。 炉里时不时传出细碎的砰砰声,张峰盯着观察口心神恍惚,像是透过那里可以看到什么。 “慧慧没有遗憾了。”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到了。 “张……”话到嘴边忽然顿住,她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县长?张叔?好像哪个都不合适,最后还是选择直呼其名:“张峰,真的不用举行葬礼吗?” 男人摇摇头:“慧慧喜欢安静,不喜欢麻烦别人,活着是这样,走了也没必要声张。” 顾且这一生只见过两次尸体,一次是夜色门外的痴情男人,一次是年纪轻轻的垂暮女人,两个都悄无声息化为灰烬,最后摆在公墓狭小的格子里不见天日。 同是未亡人,同是悲伤,唯一的区别只剩声音,吴月哭出了声,张峰强忍着掉眼泪。 一般火化遗体需要两三个小时,张慧太瘦弱,仅仅一个小时便全部结束。老师傅关掉火源等待降温,随后接过张峰手里的骨灰盒细细擦拭,等温度降好了,一床灰烬展露在眼前。 颜色灰白,可顾且觉得这灰白比最干净的雪还要白,不像电影里演的那么细密,倒像是大小不一的石块铺成一副人形轮廓。 老师傅拿出短柄鬃毛扫把,张峰出声拦了下来。 “我来吧。” “县长,这不太吉利,还是我们……” “我来!” 扫把碰到骨灰的刹那,石块瞬间破碎,变成真正的粉装。这一刻,张峰再也忍不住了,抱着空荡荡的骨灰盒蜷缩在地,压抑着、控制着、承受着、像个受尽委屈孩子不敢放声哭。 顾且心里堵得慌,这哭声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心口,压得人发不出声音。 尤为震撼与难过的场面。 两位老师傅还在一旁等着,她收拢情绪上前,拿过张峰怀里的骨灰盒和台上的扫把,一点一点,轻到不能再轻,慢慢将满目雪白扫进方盒。 人啊,降生时一身血污,离去时干干净净,存活在世间的这些年,或是平安喜乐,或是受尽苦楚,最终只能定居在这一方天地里,归于黑暗。 盒子太小,根本装不完,她不知道多出来的骨灰如何处理,抬眸问向一旁的老师傅:“盒子装不完怎么办?” 老师傅见惯了阴阳两隔,从没见过家属亲自收骨灰的特例,支支吾吾回答:“一般……一般我们都倒掉。” 还没等顾且表露出惊讶,地上的男人噌一下站起来大吼:“谁敢倒掉!谁敢把我媳妇倒掉!” 两个老师傅对视一眼不敢接话,顾且替他们解了围:“这里应该有卖骨灰盒或者骨灰瓮吧,麻烦你们拿一个过来。” 稍胖些的老师傅拿回一个白瓷骨灰瓮:“我们头儿说了,给县长拿个最大最好的,免费,不要钱。” “谢谢。”她接过来,正想继续收灰,张峰抢先拿起扫把亲自动手。 一下一下,比她做的还要轻、还要慢,让人心疼。 从火葬场出来已是清晨,他们没有直接回家,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城郊公墓。 慧姨为家人想的很周到,墓穴贵,她不舍得把钱用在这种地方,买了公墓里最便宜的石格墙,那墙就像新楼盘一样,中间几层最贵,上下便宜些。 她为自己买的最底层。 张峰自言自语地说:“慧慧想的可多了,买中间嫌贵,买上面怕我们不好祭拜,铁了心要下面这个。” 撕开石格上的红布,字刻好了,照片贴好了,任何需要家人做的事都做好了,好的……令人眼酸。 张峰抽出石格外砖,动作娴熟,似乎演练过一般,可是下一秒,他定住了。 顾且蹲下身子细看,黑黝黝的格子里放着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管石材胶。她看张峰愣着不动,擅自将东西拿出来。 胶放在一边,信递给他。 石格里放不下骨灰瓮和骨灰盒,她想问问张峰的意见,抬头只看到信纸上方露出一双通红的眼。 信上写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不喜欢花,以后来看我不要买花; 第二句,我不喜欢香,也不要上香; 最后一句,下辈子还能遇见的话,我要早点嫁给你。 有人说过,每个人死后都会上天堂,因为人间就是地狱,不值得。 她很想反驳这句话,但是没有底气,张慧三十四岁却要老死,张峰一生坎坷却不能与儿子相认,还要眼睁睁看着爱人离逝……阿昭的经历、村长家的变故、文具店老板娘的辛苦、孩子们不该承受的出身…… 她遇见的人无一例外,被迫经历各自的痛苦,人间不是地狱又是什么? 最终,木质骨灰盒进了石格,被容量刚好的石材胶封住所有晨光,长眠于此。白瓷骨灰瓮躺在张峰怀里,随之一起回到温暖的家。 他们的家在公安局家属楼,与楠楠的学校很近,而学校就在批发市场对面,直线距离不足五百米。 顾且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进城买东西总会遇到,真是天意如此啊。 家里装饰很温馨,处处透露着女主人对家人的爱,比如女儿的粉色天地,比如丈夫的安静书房,以及为父亲腿脚不便打造的各种便携。 温馨的环境里坐着四张充满悲伤的脸,楠楠倚在阿昭怀里哭,老爷子独自靠在沙发上愣神,大伟沉默着不说话。 张峰靠在玄关处努力压制情绪:“爸,慧慧的后事处理好了。” “嗯,辛苦你了。” “没事,我去洗个脸。”他将骨灰瓮抱进卧室,接着水流声响起,许久没有停歇。 顾且走去阿昭身边坐下,刚想开口安慰几句,老爷子突然出声:“阿昭,你带楠楠去楼下吃点早饭。” “知道了,姥爷。” 姥爷?阿昭怎么会叫他姥爷?难道这个家认回他了? 一大一小走出家门后,老爷子向她解释原因:“慧慧的遗愿就是给阿昭一个家,可是现在形势危险,我们不能光明正大认他,私底下还是可以的。” 张峰出来了,发梢落下几滴水珠,顺着浓重的眉眼流向脸颊。他随手抹去,声音已经恢复正常:“大伟,你周一去人事科辞职,以后不用跟着我了。” 又是一记震惊,顾且觉得今天感受到的震惊比过去所有加起来都多,此时此刻,她震惊的不是张峰让大伟辞职,而是翁婿俩如此急切地撇开身边人。 他们究竟会面临什么危险?危险到老爷子求她照顾楠楠!危险到张峰辞掉多年司机兼心腹! 大伟不反驳,抽出一根烟又放了回去,“好,我去辞职。” 张峰拍拍他的肩:“这十年辛苦你了,我在火车站给你安排了地勤的工作,辞职后直接去找郭站长就行。” “峰哥,辞职没问题,让我别跟着你不行。”大伟坐直身子,将口袋里的烟盒拍在桌上,“当年要不是你袒护,我连安葬我爸妈的机会都没有,反正现在孤家寡人一条命,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两个男人互相反驳对方的话,张峰说别扯以前,大伟说我就不走,拍桌子瞪眼睛,气势不相上下。 顾且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当年一些事。 当年,十七岁的大伟也是大姐头的手下,不过他不管卖粉的事,只是各个场子里类似保安的存在。 未成年,打架斗殴不会坐牢。 抓捕大姐头的时候他刚刚成年,万分不幸被人当成炮灰——藏货,给案子定罪的证据就是从他家里搜出来的。 第一天过完十八岁生日,第二天便被警察戴上手铐,坐了四年牢。 那个年代出狱后很难找到工作,是张峰帮他进入煤矿干活,恩怨就此抵消,不再来往。 断联三年后,大部分“老友”出狱了,找到大伟说要报仇。当时他不想去,可家里老爹一直有严重的糖尿病,老娘又突然查出癌症,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他对幕后黑手出价的二十万动心了。 某个下午,他以感谢的名义敲开张峰的家门,“老友们”生生打断老爷子一条腿,又砍掉襁褓里的楠楠三根脚趾,最后把刀递给他,让他亲手捅死张峰。 楠楠哭得撕心裂肺,他下不了手,可十几个人围在旁边盯着,他必须下手。 思维混战间,想起医院给老娘拍片的情景……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大伟找准一处没有内脏的空隙狠狠捅下,随即赶忙让“老友们”回家躲风声。 出血很多,谁都认为张峰肯定活不了,而且这里又是公安局家属院,上下邻居都是警察,那些人迅速离开,没注意大伟走后又返身回来。 叫救护车,报警,他没有再跑,抱起哇哇大哭的楠楠坐在原地等警察来。 本来已经做好二进宫的准备,可张峰苏醒后选择袒护他,说那些人来寻仇,他是救了全家的恩人。 不止袒护他的罪行,还在得知煤老板压榨工人工资的时候聘用他当司机,真正的以德报怨。 第37章 离开 大伟最终没能得到二十万救父母,可父母的丧事全由张峰帮忙处理,也算走得安详。 因为这段经历,他对张峰充满感激,死心塌地跟了这么多年,对楠楠更感自责,比亲生还亲。 说到这里,阿昭带着楠楠回来了,老爷子又用帮楠楠请假的理由让他们去学校找校长批假条。 太明显了,支开他们的意思太明显了,阿昭站在玄关没动。 “大伟,你带楠楠去请假吧。”张峰打破沉默。 “好,今天周末,请完假我直接送楠楠上舞蹈课,中午回来。” “嗯。” 谁都能看出大伟是在为他们留下说话空间,因为接下来说的事不能让楠楠听。 家里剩下的几个人短暂沉默,老爷子和张峰坐在长沙发,她和阿昭一左一右坐着单人沙发,中间茶几很空,一尘不染。 老爷子最先出声:“姑娘,我听秦院长叫你且且,你叫?” “顾且,义无反顾的顾,遗憾且且的且。” 张峰和岳父对视一眼,走去卧室拿出一个黑色双肩包,普通至极的样子,打开后露出里面不普通的东西——钱。 张峰说:“这是三十万现金,其中十万是我已故岳母留下的遗产,另外二十万是我和岳父这些年攒下的工资,现在全部交给你,希望你用这些钱照顾两个孩子长大自立。” 三十万,在这个物价极低的县城无疑是笔巨款,况且张峰交给她的不仅仅钱,还有很多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这份文件是房屋转让协议书,我不能写阿昭或者楠楠的名字,以防漏网之鱼对他们不利。现在填上你的名字,过户后麻烦你把它卖掉,留作阿昭结婚的聘礼和楠楠的嫁妆。” ——“还有这些基金保险购买凭证,是慧慧为两个孩子留下的后路。” ——“这两份是我和岳父的意外险,受益人是楠楠,我会写一份监护权代理书,到时候你去保险公司领钱就可以。” 每句话都像遗言,不,每句话都是遗言,她听懂了,阿昭也听懂了。 听懂不代表接受,阿昭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这是啥意思!爸、姥爷,这是啥意思!你们到底要干嘛,连楠楠也不要了吗?” 阿昭太激动,刚刚经历慧姨离世还没缓过劲,又要面对自己和妹妹被抛弃,激动的难以自持。 张峰拉着他走去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顾且和老爷子两个人。 背包的现金裸露着,粉色纸钞藏在阴影里显出血红的颜色,真的,真的很像血。 她看向年迈的老爷子,轻问:“你们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吗?这么危险还要做吗?” 对方不打算隐瞒:“且且,我这一辈子都在干这个行当,小峰十几年的心血也在这里,我们父子俩联手打掉五个县市的窝点,现在突然冒出个大头,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以顾且的认知,无法理解面前这人对工作的执着,试探着反问:“张峰不是调去市里任职了吗,今后跟那些县城没什么关系,这里的钱足够你们在市里安稳生活啊。” “安稳?不,你太天真了,想想脚下这座城,为什么跟别的城市像两个时代?为什么这么穷?你再想想,为什么五个县都是同样情况?这些地方人口不多、收入不多,可是瘾君子逐年增加,多少家庭濒临破裂,多少好端端的一个人沦为臭水沟的老鼠……且且,你能懂吗?” 她不敢接话,虽然不懂伟大和牺牲的意义,但是懂得违禁品的力量。 在夜色,对于达官贵人来说女人已经没有多大吸引力,他们要的是更刺激的体验,于是,夜色用钱控制员工和小姐,用违禁品拉拢大客户。 她那时很疑惑,如此明目张胆怎么没人查,后来才知道一个词——官商勾结,黑白互利。 想到这些,再联想张峰和老爷子的“必死”举动,好像抓住点什么。 “老爷子,你是不是查到源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官的?大老板?还是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只得谨慎再谨慎用词,“源头是惹不起的人?” 对方察不可闻地轻轻点头,以示默认:“之前,小峰升任县长本是毫无悬念的事情,可是我们查到源头一些线索,他的升迁突然失败,紧跟着一纸调令下来,越级升为市里开发区主任。” “这……”顾且睁着疑惑的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所以说调职是幕后黑手在拉拢你们?” “是拉拢也是陷阱。” 静,骇人的静,声音和空气都静下来,令人心慌。 终于明白了,明白张峰竞选县长失利却调任更高职位,明白老爷子求她照顾楠楠,明白张慧临终前给父亲和丈夫购买高额意外险。 想扳倒一个惹不起的大人物,不是困难重重,而是九死一生。 她不伟大,无法切身体会翁婿俩的志向,但她知道他们做的事很对,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帮他们照顾孩子,免除后顾之忧。 “老爷子,我不说什么了,请你们行动前做一件事。” “什么?” “给楠楠改姓,和阿昭一样,跟我姓顾。” “好!好好!谢谢你且且,谢谢!” 阿昭和张峰在书房待了很久,久到大伟领着楠楠到家才出来。 大伟在路上买了几个菜,一桌人吃得安安静静,像是分别前的最后相聚。 下午,老爷子和阿昭在家陪楠楠,顾且和张峰大伟辗转各个公家单位签字按手印,转户口、改名、房屋过户、公证。 或许由于张峰亲自出面,即便周末,这些单位办事效率奇高,一路畅通无阻。 最后一站——教育局。 顾且觉得奇怪,之前说好的行程并没有教育局,跑来这里干什么? 周末没人,接待他们的是匆匆赶来的郭局长。 张峰跟人说了几句,随后只见郭局领着大伟离开办公室,脚步很急。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是要给楠楠办理转学手续吗?”她忍不住问。 张峰拿出烟,深吸一口抬起头,眼神中含着歉意。他说:“且且,新县长不会给城隍村找老师,你顶替的支教名额没用了。” “我明白,你已经调走了,新县长不可能像你一样袒护村子。” “谢谢理解,我刚刚让郭局消除陶夏的档案,席教授那边能交待吗?” “能!”她的回答底气十足,其实心里明白是交待不了的,席铭洲对陶夏的一切从不含糊,这次打乱计划的后果只能由她承担。 张峰观察人很细致,看她有些发愣,很严肃地又问了一遍:“且且,你跟我说实话,真的能交待吗?会有什么损失吗?” “没有!”她极力摇头,扯谎道:“就是拿了人家十万块钱,到时候还回去就行了,真没有。” 张峰松了一口气,因为她说的数字和席铭洲告诉自己的数字一样,应该是真的。 没一会儿,郭局和大伟回来了,档案已经销毁,顾且这几个月领的工资改为办公支出,不用担心被查。 他们起身告辞,郭局突然喊出两个字——“保重!” 很常见的两个字,很常说的一个词,这两个字说明郭局知情,至少对张峰要做的事部分知情。 所有事情都办完了,回去的路上,前排两个男人又开始争论“走”和“留”的话题,顾且没插嘴,看着车窗外景思索今后的路。 没了支教编制,席铭洲肯定让她立刻回去,先不说会不会归罪,单是带着阿昭和楠楠就无法解释。 还有住处,她在沪上没有住处,曾经和姐姐一起住的公寓不能回去,退学了也不能住校,席铭洲的别墅更不可能。 最后是生活,她要如何在流程严苛的沪上为楠楠找一所学校,以及如何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和阿昭。 现实问题,好难。 回到家的时候还没六点,阿昭在帮楠楠收拾行李,老爷子正在跟别人打电话,不停说着“加点儿”之类的词。 见到他们回来,这通带着祈求意味的电话终于结束,老爷子招手唤她走近,嗓音很哑: “且且,有个小老板愿意买这套房子,不过他出价低,如果想以市场价卖出的话,可能需要等些日子,在这期间关乎你们的安全,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不卖。”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我懂,不卖,这个房子不卖。”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她,这个房子可以说是最明显的目标,即便当下房屋所有人跟整件事没有关系,那些人也不会放过。 不卖,相当于等着危险上门。 张峰皱着眉头拍板:“爸,卖给电话里那个人,价钱低点也行,必须一天内交现金。” “不卖!”顾且打断他的话,心里明白大家的顾虑是什么,“这里不卖,我知道你们要做的事很危险,但不代表没有成功的可能,如果最后结果是好的,卖了房子你们住哪儿?”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现在要最大程度保障你们的安全。” 女人挺起胸膛,努力做出十分自信的表情:“这点不用担心,我会尽快带阿昭和楠楠回沪上,你们的敌人再厉害,应该遮不了沪上的天吧。” 她的话令对方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也令身侧的老爷子连连点头又想下跪。 阿昭全程没说话,用坚定的眼神表达感激。 第38章 来和走 顾且说尽快,但没想到这么快,当天晚上张峰就叫大伟送他们回村收拾行李,连跟孩子们道别的时间都没有。 这种时候已经顾不上歉疚了,她让阿昭快去接狗剩,自己着手搬出行李箱塞衣服、收电脑、还有衣柜里的钱和两台手机。 离开这间青砖房的时候,她在黑板写下“对不起”三个字,看着自己悉心置办的课桌、电器,看着讲台上的粉笔板擦,说不留恋绝对是假话。 大伟催了,阿昭和狗剩也上车了,她返身回去又写下一段话——【对不起,老师有事必须离开,你们要尽量劝说家人给你们办户口,这样很快会有新的支教老师来上课。记住,好好学习,做一个好孩子。】 最后,她把钥匙挂在门上,舍不得走,可是必须走。 狗剩迷迷糊糊地问:“陶老师,阿昭哥,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去找你哥,睡吧,睡醒就能见到你哥了。” 小孩子睡得沉,汽车的颠簸和阿昭的怀抱是最佳助眠。 他们赶回县城,深夜的街上空无一人,仿佛整个世界都睡了,公安局小区门口等待的三个人是这条街唯一的身影。 大伟停车,楠楠上车,张峰往后备箱放行李,全程不超过一分钟,大越野继续飞驰,送他们赶往市里火车站。 从县城到市里路程不近,普通小巴绕行所有村子需要五个小时,大巴车走国道需要三个小时,他们走高速,开足马力也得一个多小时。 在这一个多小时里,大伟的嘴巴一刻不停,叮嘱楠楠要听话,安慰阿昭别想太多,还有祈求顾且无论如何不要抛弃两个孩子。 不难看出,这次大伟也没打算全身而退,即便他只是个司机。 中控台上显示着当前时间:0点00分,日期跳跃为2月8日,农历腊月二十五。 从开始到现在仅仅两天,严格来说只有一天半。 一天半,慧姨变成公墓里的一魂; 一天半,张峰做好准备背水一战; 一天半,楠楠表现出不符合年龄的淡定与懂事; 一天半,阿昭额头的伤口依旧触目。 快进市区的时候大伟换了车,从大越野换为破旧不堪的报废出租车,车牌是假的,布满锈迹。 “峰哥的车容易被人监视,换辆安全。” 阿昭一手抱狗剩一手牵楠楠先下去,顾且趁着搬行李的功夫轻声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身旁的男人动作一滞,同样小声回了一个字——“死”。 “那最好的呢?” “玉石俱焚。” 她懂了,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张峰和老爷子都过不了这一关,区别只是能不能打掉幕后黑手。 有件事她想不通,老爷子过去是缉毒警,誓死打击违禁品情有可原,张峰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如此同仇敌忾,不惜放弃与一双儿女幸福生活的机会,甚至赔上命? 很快,一本日记在火车上为她解开了疑惑。 到达火车站后,大伟跑去售票大厅拿出三张票,两张成人一张儿童。他把票递过来,侧头看了看狗剩:“峰哥订票的时候不知道还有这个小男孩,现在买不到票了,你们上车以后补一张吧。”说着将装满现金的黑色双肩包跨在她胸前:“火车上小偷多,背在前面保险,下车后找个银行存进去。” “嗯。” 三十万现金好重,比想象的重太多,此刻她觉得这些钱不止是钱,还是阿昭和楠楠的余生。 “大伟,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来沪上找我们,我给你手机号,随时给我打……” “不用!”男人打断她的话,借着调整背带的动作小声说:“峰哥和张叔的手机都被监听了,可能我的也是,别留号码,真那么幸运的话我们有办法找你们。” “可是沪上很大……” “好了,快进去吧,这趟过路车只停五分钟,别耽误了。” 转移话题的借口太拙劣,留在县城的三个男人根本没有想过成功的可能,根本没有打算去找他们。 真想拆穿啊,真想逼迫对方说出代表希望的话,喉咙生涩,发音艰难,开不了口。 大伟向后退步,笑着挥手,朝楠楠做出十分欠扁的鬼脸,朝阿昭扬扬下巴,最终看向顾且,坚定又决绝地点点头。 就在他准备拉开车门的时候,整天没有说话的楠楠放声大喊:“大伟叔,我向你和爸爸保证,以后再也不吃糖啦!” “乖!” 破旧的出租车叮叮咣咣一顿响,排气筒喷出股股黑烟,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特别清晰,像是战士出发前的激励号角。 大伟走了,预示着一场无人见证的硝烟开始了,而他们,也该进站了。 月台很长,空空荡荡,照明灯非常微弱,像是摆设。 距离登车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得打两个电话。 第一个给莹莹,请她转告狗娃明天下午六点,到车站接狗剩。 第二个给席铭洲。 席铭洲有个习惯,晚上九点后不会接任何电话,再大的事也得等到天亮再说,她打这个电话藏着心机,起码对方怪罪的时候可以推脱几句。 本打算响三声就挂,对面手机有了未接提示就好,岂料手指还未按到挂断,听筒里已然传来沙哑的声音。 “且且,想我了吗?” 席铭洲怎么会接电话! 这是半夜一点,注重养生的他怎么会接电话! 万一让他听到车站广播或者火车鸣笛…… “席教授,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顾且尽量加快语速,不等对方提问匆匆道出:“支教的名额没有了,听说是负责人调去别的地方,没人管这档子事。” 电话对面似乎并不生气,嗓音依旧平稳沙哑:“没有就没有了,你收拾收拾回来吧。” “……好,我尽快回去,打扰你了席教授。” “嗯,我等你。” 席铭洲好像变了,跟她说话不像过去那般阴恻恻的,反而……反而有种宠溺的意味。 没等深想更多,震耳欲聋的鸣笛由远及近,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工作人员开始挥旗打信号,一边挥一边朝他们喊着:“准备上车了,贵重物品都拿好。” 火车到了,看样子正是她来时那列,又遇巧合,车厢也是熟悉的11车厢。 来和走,同一列车,车次不同,方向不同。 车上人不多,这个时间属于春运高峰期,沪上回各地的线路人满为患,各地去沪上的列车人丁冷清。 阿昭放好行李哄孩子们上床,顾且拿了些钱去找列车员补票。 “你好,我想补张儿童票,到沪上的。” 列车员人很好,特地找到铺位看了看狗剩:“一米二以下不用买票,车上空位多,占铺差价也别补了,有人的时候把孩子抱起来就行。” 阿昭想给人家递根烟,列车员没收,提醒他们轮流休息,注意财产安全。 随着开车的轰鸣声,楠楠走到两人中间,声音特别小,明明带着哭腔却极力压着,像是怕打扰别人休息:“哥哥,姐姐,你们俩睡吧,我和那个小男娃睡一个床就行。” 懂事的孩子总是让人心疼,顾且摸摸小女孩的头发安慰道:“乖,刚才列车员叔叔不是说了吗,我们要轮流休息,你去睡吧。” “好,那我睡一会起来跟你们轮换。” 楠楠太懂事,很难想象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接受妈妈的噩耗,更难想象她对离开家人这么难过的事如此坦然。十岁,一个十岁的孩子可以大哭大闹,可她没有,藏着所有难过和悲伤听从大人的话,懂事至极。 两个孩子睡了,两个大人坐在窗边彼此沉默,不是没有话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姐,我去洗个脸。” “嗯。” 过道里的夜灯太昏暗,照出男人高大的轮廓,明明和过去没差的,却多了一丝萎靡的气息。 背影越走越远,轮廓越来越小,这一刻,她的心没来由地泛疼,像是被人捏住撕咬一般,疼到抽搐。 这疼很乍然,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开胸口,拿走一些东西,又塞进来更多东西。 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景是幕布,呼啸的风声是音效,玻璃上倒映的人影泪流满面,她哭了。 其实不该哭的,至少此时此刻不该哭的,脑子里没想慧姨离世,没想张峰赴死,仅仅只是看到阿昭慢慢离开的背影,不该这样哭的。 “姐姐,你喜欢我哥哥吗?” 一双小手在眼前晃动,楠楠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对面。 “什么……不、不是……没有……” “有啊,你看我哥哥的眼神和妈妈看爸爸的眼神一样。” 顾且没有辩解,也不想辩解,像是小心翼翼藏着的秘密被人揭穿,有种慌张却变相解脱的感觉。 喜欢阿昭,喜欢……阿昭……楠楠的话让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无法用亲情伪装爱情。 “楠楠,妈妈很爱爸爸吧。”收拢情绪,她转移话题说道。 “是啊,妈妈总跟我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对爸爸不好,让我长大后如果遇到爸爸那样的人,一定一定要对人家好一点。” “……我看慧姨对张叔挺好的啊。” 第39章 日记 楠楠终于笑了笑,从粉色小书包里拿出一个日记本:“姐姐,这是我妈妈写的,你要不要看?” “我不能看,日记属于隐私,要尊重别人的隐私哦。” “不是日记啊,是妈妈写的小作文,也不对,妈妈说这个叫小说,写完以后所有人都能看。” 顾且接过来,想到文学作者大都喜欢写自传或者回忆录,很好奇慧姨写了什么,翻开第一页,只有三个字——十五岁。 字迹非常娟秀,顿笔之处粗细有致,可以轻易分辨出钢笔的痕迹,鹅黄纸张,蓝黑墨水,视觉效果很舒服。 “且且姐姐,厕所在哪边啊?” “顺着车厢往前走,我陪你……”话没说完,小狗剩也醒了,揉着眼睛说要尿尿。 楠楠比狗剩高一头,无论从年龄还是思想来说都具优势,只见她牵起他的手小声说道:“我带你去尿尿。” 小狗剩愣了,不知是没睡醒还是见到陌生人惊讶,目不转睛地看着楠楠。 “狗剩,这是楠楠姐姐,跟她去吧,你阿昭哥也在厕所那边。” 两个孩子手牵手顺着过道走去,她将目光重新放回手里的日记本。 不,不能被称为日记,应该叫日记体小说,内容很简练,没有过多修饰和华丽的辞藻,文笔真实。 慧慧小公主,十五岁: 妈妈被坏人害死了,好多年没有回家的爸爸也回来了,我觉得他好无情,面对妈妈的离开一次都没有哭过。他说要带我去一个小县城,我不想去,老师和同学对我特别好,干嘛要去那么远的穷县城啊。 爸爸太坏了,擅自卖掉我和妈妈的房子,还自作主张跑去学校办转学,幸好李老师劝他让我中考后再走,他同意了。 我得住校,虽然不太习惯,但是可以多待几个月也好,爸爸不行,他得去上任,好像新职位是公安局局长,想想就挺威风。 中考后我去外公外婆家过暑假,小县城那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多陪外公外婆一些日子吧。 转学了,即便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看到这么破旧的小县城依然不高兴,还好爸爸身边的大哥哥每天哄我开心,总算没白来。 不会吧!不可能吧!我才十五岁,爸爸居然跟别人说大哥哥是我未来丈夫!拜托,三岁一鸿沟啊,我和大哥哥之间差了两条沟呢,况且大哥哥都不识字,更别提跟我用英语对话了。 更可气的是大哥哥也不反驳,整天送我上学接我放学,连老师和同学都说我以后肯定要嫁给他,太荒谬了,我偏不! 其实大哥哥挺帅的,比我见过的人都要帅,但我就是不想给他好脸,我可是公安局长的千金宝贝,他只不过是穷山村出来的破落户,吃在我家,住在我家,就算爸爸让他上了培训班也是破落户,这辈子都变不了。 我再也不叫他大哥哥了,谢建军,就叫他谢建军,否则他还真以为自己能管我,呸!没有自知之明。 高考没考好,因为爸爸让我过完生日就嫁给他,我心烦,高考成绩比平时还差,只能勉强去市里上大学。酒席摆了,年龄不够没领证,既然没领证就代表我还没跟他结婚,大学里那么多青春肆意的男孩子,哪个都比破落户强。 每次爸爸来市里办事都要带着他,听说还给他安排工作,有时候爸爸忙,他会骑五六个小时自行车跑来看我,晚上赶不回去就睡在学校花园的长椅上,真寒碜,可是……我好像有点点心疼,冬天很冷啊,他不会感冒吗? 同寝室的舍友说我好命,有个超级帅超级体贴的男朋友,我可不想要那么老的男朋友,等我三十岁的时候他就快四十了,肯定大腹便便脑袋秃顶,又没有共同爱好,帅有个屁用。 我开始故意欺负他,当着同学的面打他耳光,把他拿来的零食当场送给别的男生,每逢节日指名要很贵很贵的礼物,买不起就羞辱他,从不收敛。 大三,校篮球队队长向我表白,虽然个子没有谢建军高,长得没有谢建军好,但是投篮得分的时候特别帅,一身漂亮的肌肉也比他强好多,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对他的态度更是恶上加恶。 谢建军是不是傻啊,怎么知道我有男朋友了还来,而且好像比过去更勤了,三天两头跑来学校蹲我,真不要脸。 谈恋爱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说心跳加速小鹿乱撞吗,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啊!我怀孕了,担惊受怕又吃不下饭,半个月时间像是老了十几岁。男朋友说心疼我,暑假回家就跟父母谈结婚的事情,还有每天给我吃一粒快乐丸。 真神奇啊,吃了快乐丸后特别精神,要是哪天忘了吃,浑身酸疼发痒几乎想死。男朋友说是怀孕原因,我也没多想,直到暑假在家吃“药”被谢建军看到,我才知道那是毒。 爸爸把男朋友抓了,审问过后告诉我这混蛋是故意接近我,因为爸爸前两年抓了他爸,这人是来拖我下水的。 我不知道最后有没有立案判刑,满脑子都是欺骗和害怕,爸爸让谢建军带我去验血,怀孕的事也瞒不住了。 我没想到,谢建军跟爸爸说孩子是他的,说我年纪到了,领上结婚证就能把孩子生下来,于是,我办理休学进了戒断所,他则雷打不动每天来看我。 毒和药的折磨令我痛不欲生,孩子也没保住,六个月的时候魂归大地,我大出血,死里逃生,身体彻底垮败。 屋漏偏逢连夜雨,原以为皮肤蜡黄皱纹横生是戒瘾的原因,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没想到离开戒断所时做全身检查,查出我患了衰老病。 谢建军今年28岁,看外表像是24、5岁的样子,我今年21岁,看上去像是40岁,这是脑子进了多少水才会嫌弃他啊,好后悔,后悔过去那么对他,后悔让虚荣心害了自己一生。 领证这天我跑了,他和爸爸满县城找我,其实我不是跑了,我是想死,真的想死,即便医生说我活不了很多年还是想死。 死亡并不可怕,在我看来那是解脱,正当湖水淹没视线时,谢建军来了,他像天神一般游向我,拯救我,将我拖出水面。 他狠狠吻着我说:“你想死可以,至少给我生个女儿再死。” 看呐,这人真讨厌,好不容易把我救回来,不骂我不哄我,竟然让我给他生女儿,没情调。 我们结婚了,国家发小红本的那种,我没穿婚纱,他没穿礼服,一张十块钱的合照就是全部。 婚后生活很幸福,我在家调养身体备孕,他跟爸爸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公安局长有那么忙吗?扶贫办主任有那么忙吗?怎么一个两个总是不见人影,像是秘密搞什么大阴谋。 不知道爸爸哪根筋不对,好好的竟然把老公调去公安系统,这下好了,两人要走一起走,要回一起回,总是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真无聊啊。 看到这里,顾且觉得眼睛有些酸,一抬头,阿昭坐在对面。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轻问,目光看向铺位上的两个孩子,似乎又睡熟了。 “陪楠楠和狗剩上完厕所就回来了,姐,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慧姨的日记,哦不,慧姨写的小说。” “我能看看吗?” “嗯。” 阿昭看得特别认真,像上语文课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念,遇上不好认的连笔字会虚心请教,还对一些隐晦的名词刨根问底。 日记里没有标注具体日期,时间和事件的跨度全由段落来区分,阿昭时而懵神,需要她在一旁稍加解释才能完全看懂。 这本小说并没有完整记录慧姨的一生,内容停在三分之二处戛然而止,最后一篇是十年前那场袭击: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去接阿昭会收到这样的消息,爸爸的腿断了,建军重伤昏迷不醒,楠楠没了三根脚趾,究竟是什么人这么狠毒! 家里危险,不能再劝阿昭跟我回家,爸爸要我抱着楠楠去找外婆,可是建军还没醒,我不想走。爸爸拗不过我,让我待在医院不要离开,他自己坐着轮椅出去了,好像是要开展什么行动,好多天没有回来。 建军终于醒了,爸爸来医院第一句话就说要给他改名,我不懂,谢建军这名字好好的干嘛要改,后来才知道城隍村的人总是跑来要钱,爸爸想为他断掉那些麻烦。我感觉不止城隍村的麻烦,或许也有躲避坏人的意思吧。 张峰的名字是我取的,本来想找找古诗词取个韵味十足的名字,但是爸爸说越普通越好,重名率高比较安全。我不知道名字和安全有什么关系,既然爸爸说了那就听爸爸的,“峰”字最常见,“张峰”很大众。 我不想让他待在公安系统了,祈求爸爸给他换个工作,还好,爸爸也同意,安排他去市政办公室,以后应该不会那么危险了。】 日记写到这里便结束了,可能慧姨换了新本子,也可能是用这种方式划分改名前和改名后的故事,具体原因已经无从考究。 顾且之前搞不懂张峰为什么和老爷子同仇敌忾,看过这本日记后明白了,这是他对爱人不幸遭遇的唯一报仇方式。 或许阿昭也懂,合上本子沉默着发呆。 “在想什么?”她拥住男人的肩膀,声音轻到不能再轻。 “想我妈。” 她以为他在为自己的母亲鸣不平,没想到张峰和慧姨的故事还有前言。 第40章 累到难以抵抗 阿昭拿出一张两寸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大辫子姑娘眯着眼睛笑,瞧模样大概十五六岁,五官和慧姨十分相似,只是脸型圆润一些。 他说:“这是昨天在书房的时候我爸给我的,他说照片上的人是我妈。” 阿昭的妈妈……忽然想起周婶说过,十里八乡最俊的男人娶了一个有点痴傻的女人,阿昭的妈妈是傻子? 是的,照片上的女孩是傻子,高烧烧坏脑袋,心智只有五六岁。 在那个年代,娶傻子不用彩礼,娘家也想尽快丢掉烫手山芋,于是,19岁的张峰娶了15岁的傻妻。傻妻倒也争气,第二年便怀了孕,可惜年龄太小身体发育不够,为生孩子送了自己的命。 张峰知道真实死因后很自责,所以遇见同是15岁、面容很相似的张慧对她特别好,认为那是老天给自己机会弥补赎罪。 傻妻是孩子,谈不上培养感情之类,张慧是正常人,相处多了自然容易生出情愫,张峰便是在这种情况下爱上对方,直至越来越深。 阿昭没有见过亲生母亲,曾经的家里只有爷爷奶奶的遗像,村里人为了泄愤将那个家推倒,什么都没留下。姥姥姥爷倒是健在,只是认为他是个灾星,从来不愿相见。 如今,面前这张泛黄的两寸照片是怀念母亲的唯一寄托。 “姐,我妈连名字都没有,她从小被人叫傻女,嫁过来后被人叫傻妻,死了遭人议论也不离‘傻’字……我妈……连名字都没有……” 顾且不知道如何安慰,冠冕堂皇的安慰起不到任何作用,尤其戳中对方最敏感的地方——名字。 阿昭很在意名字,比如曾经落寞地说出“我没有赖名”、比如办理户口时不敢开口的姓氏,此刻,母亲没有名字让他更显悲伤。 窗外漆黑一片,火车像是停留在同一幕中匀速行驶,看不到前路。 他们没哭,只是比放声大哭更感心酸。 她说:“给妈妈起个名字吧,用你最喜欢的字给妈妈起个名字。” 阿昭抬头看着她,静默许久发出两个音——“如夏”。 如夏,如同陶夏,他希望转世投胎后的妈妈像她一样,温柔善良,平安一世。 是的,阿昭对她的谎言深信不疑,仍然以为她就是陶夏,而顾且只不过是过去的名字。 女人心中微滞,恨不得将所有一切和盘托出,但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额头的伤还痛吗?”她转移话题问道。 男人摇摇头,整张脸埋在柔软的胸口,疲乏困顿席卷而来。 累,太累了,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又被无数震撼敲击着神经,累到难以抵抗。 “姐,让我抱你睡一会儿。” “你去睡吧,我看着行李。” 阿昭探头看了看,黑色双肩包被狗剩当成枕头,说安全也安全,说不保险也是真的不保险,“那我眯一会来换你,要是你困了随时叫醒我,好吗?” “好,去吧,好好睡一觉。” 其实她也累了,任何人两天不睡觉都会累,只是她的累仅仅是身体,而阿昭的累属于身心俱疲,况且还有伤。 药膏还在口袋里,她等男人睡熟悄悄走过去,借助微弱的灯光轻轻涂抹,伤口已经结痂,不知道涂药有没有用。 凌晨四点,火车停靠小站,站台上没人,列车员象征性打开门又关上,冷得颤抖片刻。 火车开动了,巨大的鸣笛声让阿昭眉头紧锁,伤口跟着裂开几分,她赶忙走过去抚平那些褶皱,像哄孩子一般轻拍哄睡。 没过一会儿,男人再次睡熟,她坐回窗边心神恍惚。 作为文学生,看到如墨夜色本该忧思惆怅联想诗文,可她没有,脑子里想着回到沪上后该怎么办。 张峰给的钱也算不少,钱是钱,困难是困难,划不上等号。 这个季节正是最冷的时候,沪上虽然不会低于零度,但非常阴冷潮湿,担心阿昭和楠楠一时适应不了。 狗剩肯定和狗娃一起住在秦家,楠楠和阿昭怎么办? 先住宾馆吧,然后租间房子、帮阿昭找份工作,或许……还得求席铭洲帮楠楠找所学校。 一连串的现实问题摆在眼前,她觉得自己好无能。 自责之余还有担心,回去后算是毕业了,且不说有没有毕业证学位证,单单没有大学藏身就有可能被那个圈子的人找到,那些人……恨不得抓住她五马分尸。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会不会连累阿昭和楠楠? 窗外渐露晨光,她想到一个人——五爷。 五爷是夜色的幕后老板,没人见过的神秘人物。传言很离谱,说他可能是高官,否则夜色不可能拉拢到那么多达官贵人,也有人说他掌控整个沪上的黑道,专为白道解决一些不能明说的麻烦。 五爷可以轻易化解她面临的所有难题,席铭洲怕他,那个圈子也怕他,倘若搭上线,说不定还能打听到张峰和老爷子的情况。 她和五爷没见过面,但是有过不少交集。 记得被姐姐带去夜色那天,经理坤哥让她站在院子里脱光,羞耻和惊愕灌满全身,小小年纪的她像中了定身法似的,动弹不得。 坤哥猥琐地笑着,把她扛在肩上朝办公室走去,一边走一边羞辱,说了很多荤话。忽然,两个神色严肃的男人拦住他:“五爷下令,不许动她。” 仅仅一句话,凶神恶煞的坤哥瞬间脸色惨白,从此再没有在夜色出现过。后来偶尔遇上难缠的客人,也是这句话多次救她于水火,“五爷”两个字等同于圣旨,没有人敢反驳。 会所里的姐妹都羡慕她得到五爷青睐,其实她根本没有见过五爷,连对方是老是少都不知道,包括当年出事,她曾极力请求见一面,但是被人告知痴心妄想,五爷不见任何人。 时至今日,她仍旧相信神通广大的五爷可以解决一切麻烦。 “姐?姐?”阿昭闯进视线,拉回走神的思维。 “怎么了?” “你去睡会吧,我看着东西。” 侧头看去,天光已大亮,“好,等会列车员来卖早饭,你记得买。” “知道了,去睡吧。” 坐了一夜,腰身难免酸痛,再加上心里有事,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忽然,一只温暖的大手伸过来,落在小腹处轻轻揉着。 硬卧床铺太小,阿昭只能蹲在床边,顾且睁开眼,看到一抹很勉强的笑容。 这笑容的主人悄声说:“睡吧。” 好奇怪,阿昭这么揉了几下,她竟真的睡着了,仿佛他的手是她的睡眠信号,一经出现,功效甚大。 嘈杂的睡眠环境并不影响做梦,她梦到自己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穿着婚纱,手里拿着小瓷罐,四处张望等待着什么人。 地面开始长草,嫩绿之间又冒出黄白交错的野花,目光微转,漫山遍野都长满了这野花,唯独身侧空出一条小道。 顺着小道看去,远处一男一女正在举行婚礼,看不清模样,只觉得十分唯美,像是童话故事的场景。 她想走近看看,可是手中的小瓷罐越来越重,似乎每走一步便重一分,直到重得抱不动,仍然没有走到那两人面前。 实在抱不动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放下,反而以退步的姿势向后走,退一步轻一点,直到退回原地,小瓷罐又变成了最初的重量。 一道惊雷,她醒了,发现是火车的鸣笛。 视线直对的地方,狗剩和楠楠在窗口两侧坐着,阿昭盘坐在地上睡着了,右手仍然覆着她的小腹。 惊醒的动作有些大,男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神志未醒,手掌已然开始轻柔,“姐……”哑嗓呢喃而出,下一秒又慢慢合上眼皮,看得出很累。 她看看手表——11:40,眉头忽地皱起来:傻小子不会就这样坐了一上午吧? “阿昭……阿昭,起来躺床上睡。” “嗯?嗯,睡。” 费劲把人扶上床,这才看清男人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上手一摸,烫得吓人。 阿昭发烧了! 可能因为伤口感染,可能因为在地上坐了太久,总之温度很高,不是物理降温可以降下来的程度。 昨晚走得急,收拾行李时没带药箱,秦伯伯给的药也没有内服之类,此刻身处火车上,只能求助列车员试试。 “楠楠,狗剩,你们俩看着阿昭,我去找列车员。” 列车员的急救箱有包扎止血消毒用品,唯一能够用在阿昭身上的只有冰袋,可冰袋是万万不够的,她祈求列车员用广播询问全部乘客,想着总该有人出门带着退烧药。 可惜没有回应。 她不死心,挨个车厢找过去,这趟返沪列车乘客太少,硬座软卧加起来总共四百七十余人,没有一个医生,没有一个护士,最后有幸从一位妈妈那里借到儿童退烧药,数量不多,只有两袋。 匆忙灌给阿昭,接着打电话给莹莹,请她转告狗娃来接人的时候务必带上退烧药。 第41章 沉沦之吻 下午六点,列车终于抵达沪上,阿昭浑身无力起不来,列车员帮忙叫来一个红马甲。 红马甲属于车站搬运工,有那种拉行李的小推车,几个好心人帮忙把阿昭抬上去,自觉为他们空出一条通道。 出站口,莹莹和狗娃焦急地看着人群,见到他们出来立刻上前,喂水、灌药、扛人、上车,一气呵成。 狗娃一边开车一边问:“昭娃子怎么了?从小到大没见过他生病啊。” 顾且没吭声,紧紧拥着阿昭的身子压制心疼。 她不说话,小狗剩忍不住说了:“早上楠楠姐打了几个喷嚏,阿昭哥把他的军大衣给楠楠姐了,没一会儿他自己也开始打喷嚏,然后就这样了。” 狗娃有些不可置信:“不会吧,这家伙大冬天光着膀子干活也没事啊,怎么……” “应该是伤口发炎,”顾且打断他的话,“先去医院,开快点!” 秦莹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侧过脑袋安慰道:“现在去医院挂不上号,回我家吧,我家邻居是医生。” “嗯,快点。” 很巧,没有比这更巧的事,秦莹莹的家和席铭洲的别墅竟然在同一小区! 进入的小区有两个门,南门是别墅区,北门是小高楼,两者仅靠一道欧式栏杆划分。席铭洲在别墅区68号,秦莹莹的家在小高楼的凤凰层,应该不易碰到。 秦妈妈不在家,秦爸爸已经备好消炎液体,并且叫来了楼下的医生邻居,几人一进门,医生迅速扎针输液,总算让阿昭的脸色有所缓和。 “大夫,请问他什么时候会醒?”顾且心急地问。 “别担心,温度已经慢慢下来了,让病人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谢谢。” 神志模糊的阿昭在说话,狗剩离得最近,扭头唤她:“陶老师,阿昭哥一直叫你。” 秦莹莹似是洞悉一切,主动帮忙圆场:“且且,我们先出去吃饭,你留下照顾他吧,待会儿给你带饭回来。” “嗯。” 大家都走了,温暖的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顾且凑近听,听到阿昭囫囵不清的重复着几句话: 姐,抱你不冷… 姐,媳妇… 姐,我疼… 一股无法言喻的感觉弥漫心间,是心疼,心疼之余更多欣慰,这傻小子还是第一次叫她媳妇,虽然发烧说的话不能算数,但至少说明自己不是一厢情愿。 他对她……也有男女之情吧。 “我会代替张叔和慧姨照顾你,等你长大了,”她故意凑近男人耳边,“娶我好不好?” 本不妄想得到回应,哪知一只大手忽然扣上脑袋,按着她的头吻向眼前的唇……干燥炙热的吻,极深又极慢,像是洒下火种一般燃烧理智,烧得两个人久久不愿分开。 深吻间隙,她迫不及待追问:“你是醒了还是迷糊着?你……”话没说完,男人模棱两可嗯了一声,再次按下她的头。 如何抗拒?如何推开? 找不到理由抗拒,舍不得伸手推开,甘愿遵从内心就此沉沦。 或许前半生的苦厄不幸已经足够还债,一无所有的阿昭,一无所有的她,总该抛下顾虑为自己活一次。 男人的大手慢慢下滑,从颈窝到腰窝,游蛇般钻进她的衣服里,最终落在某个浑圆的地方贪心揉搓。气息喘急,双眸似开似合,没有就此结束这个吻,而是一边咬着她的唇一边用深沉如水的声音说:“姐,你真软,摸不够。”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清醒,应该退出这番情欲明显的动作,可她控制不了,真的,半根手指都控制不了,甚至喉咙也不听话,顺着他的话给予肯定:“嗯,以后都给你摸,只给你摸。” 谁能想到,两天前她还在用亲情、年龄、未来当借口极力压制自己的感情,两天后却如此沉沦地吻着他,归根到底,或许是因为现在的他随自己来到沪上,再无退路了吧。 她承认,此刻自己很自私,不该在他刚刚颠覆亲情认知时趁虚而入,不该引诱未经世俗的干净灵魂,更不该背着定时炸弹允诺未来,可她没有那么伟大,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和生活苦楚,当然想有一份不染尘埃的纯粹感情,哪怕结果像她的名字一样。 顾且——奋不顾身,遗憾且且。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药物中的安眠成分发挥效力,阿昭手上的动作停了,双唇不再用力吸允,平静地睡着了。 顾且退后几分,看着男人渐渐舒展的眉头轻声道歉,盼望他记得又希望他忘记,这冲动的一吻……不该发生在此刻。 门外有了动静,她整理好衣角走出去,看到大家围坐在沙发上神色沉重。 糟糕!忘记告诫楠楠不要说张峰的事情! 秦莹莹不会隐藏情绪,当即直言不讳:“且且,你怎么跟那些人扯上关系了?” 担忧成真,这一问足以表明楠楠已经说了什么,顾且不敢贸然回答,拜托狗娃先带两个孩子去房间。 气氛很沉重,她想知道楠楠说了多少,还未开口反问,秦妈妈回来了。 “这就是且且吧,真漂亮,来来来,跟阿姨说说江海和莹莹的事。” 顾且有些懵:“江海?”随即反应过来狗娃的大名叫孟江海。 太好了,秦妈妈无意间化解了严肃的气氛,给她留出时间编圆楠楠的话,“阿姨好,莹莹和狗娃在那边……” “别岔话题!”娇小姐拍案而起,惹得秦妈妈十分错愕,疑惑着发问:“这是怎么了?你们在聊什么啊?” 瞒不住了,一家三口齐齐看向她,齐齐等待她的回答。 怎么办?张峰和老爷子做的事那么隐蔽,不能在她这里暴露出去! 怎么办?楠楠到底说了多少?全部?一部分? 她不敢冒然回答,强撑气势敷衍:“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放屁!”秦莹莹两步上前,指着她的鼻子质问:“楠楠都说了,她爸去抓坏蛋,拜托你以后照顾她们兄妹俩,还说如果坏人找来这边一定得躲着,那些人会杀人的!” 顾且松了一口气,看来楠楠也不知道张峰和老爷子具体要干的事,如此便好办了。 她安慰秦莹莹先坐下,半真半假地扯谎:“小孩子表达能力有限,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楠楠妈前两天去世了,她爸是公安局的,年底盗窃抢劫频发,忙得没时间照顾她,所以才让我把他们兄妹带来沪上旅游一趟,顺便散散心。” 秦爸爸秦妈妈听到这话深信不疑,转而教训女儿语气不好。 顾且见此情形便以为自己撒的谎天衣无缝,没想到秦莹莹假笑着向父母认错,然后拉着她回房间。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娇小姐立刻变脸。 秦家爸妈不知道阿昭的经历,很容易糊弄过去,秦莹莹可是知道的,所以也很容易听出她在说谎。 娇小姐一屁股坐在床上怒目圆睁:“说实话吧,到底怎么回事?别拿刚才那一套糊弄我!” “什么实话?”顾且打算继续装傻。 “你说呢,阿昭他爸是县长,管哪门子公安局的事?即便要管,怎么可能把十几年不认的儿子和亲闺女一起交给你?且且,你要不说实话就从我家滚出去,别让我家落一身骚还不知道哪儿来的尿!” 这是秦莹莹对顾且说话最难听的一次,即便当初讽刺她是花魁也没有这么难听。 顾且不怨,任何人听到楠楠说的“杀人”都不会无动于衷,秦莹莹大大咧咧脾气爆,不代表不会害怕。 她抿抿嘴,终是没有解释。 “我们现在就走,抱歉,打扰了。” 手指刚刚碰到门锁,身后一股外力扯着她转过身,对上娇小姐又急又恼的眼神。 “你他妈到底在隐瞒什么啊!贪污受贿?纪检调查?总得让我帮你帮得明明白白吧。” “对不起,我不能说,你也不要再问了。” “顾且!” “我们先走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 “我明白,”她轻轻拥上对方,“正是因为我明白,所以我们必须走了。” 她要走不是因为秦莹莹说了难听的话,而是这些话让她骤然想到不能连累别人,瘾君子和亡命徒性质差不多,一旦坏人查到他们下了火车直接来这里,势必会给秦家带来危险。 “莹莹,狗娃是个好男人,别错过。”顾且说完转身走去阿昭的房间,决定等液体输完立刻带人离开。 拉开门,楠楠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表情万分自责:“且且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事了,对不起。” 顾且挤出一抹笑容走向她:“没有,不用说对不起,楠楠已经很懂事了,只是我们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对不对?” “嗯!” “乖,莹莹姐姐家房间不够,我带你和哥哥今晚住酒店,明天我们自己租个房子准备过年,好不好?” “好。” 秦莹莹后悔自己说话那么难听,正想开口挽留,顾且回眸朝她笑了笑,微微摇头,一声轻嘘。 成人间的默契,她叫她不要再说。 阿昭的药快输完了,顾且拿出一张湿巾为他擦脸醒神,顺便打开手机寻找附近的酒店。 年底酒店空房多,小区门口正好有一家,她为阿昭拔掉针头,费力扶起来问:“阿昭……阿昭醒醒……能走吗,我们换个地方睡。” 男人高烧已退,强撑起身:“能!” 秦爸爸秦妈妈狗娃跑过来劝他们留下,她摇摇头,善意欺骗说已经订好酒店房间,不去住太浪费。 她扶着阿昭,楠楠拉着行李箱,毅然决然开门离开。 第42章 租房 冥冥中自有天意,半年前为阿昭办理的户口派上用场。 顾且手上的身份证是假的,她的照片旁边是陶夏的名字,假证没有芯片,酒店前台刷不了。 “可能跟手机放在一起消磁了,明天我去派出所补办,能不能先让我们住下?”她侥幸说道。 “很抱歉,这样不行的,或者您有其它证件吗?驾驶证有吗?” 她没有,钱包里只有假身份证和楠楠的户口页,楠楠未成年,一张毫无防伪的户口页酒店不认。 这时,坐在旁边休息的阿昭拿出一个花布包,层层展开之后露出崭新的身份证,“用我的吧,我成年了。” 为了省钱,他们只开了一间房,房里两张床,她让阿昭单独睡一张,自己和楠楠睡另一张。 阿昭体内留有药效,躺下之后很快入睡,楠楠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细问之下才得知小丫头不习惯与人同睡。 楠楠说:“姐姐,我想一个人睡,你在旁边我睡不着。” 顾且愣了愣,正想劝她将就一晚时,小丫头接着说:“你去陪哥哥吧,哥哥生病需要人照顾。” 于是,她心虚地钻进另一个被窝,任由男人像条八爪鱼似的搂着自己,迅速关灯装睡,生怕楠楠察觉到什么。 漆黑中,阿昭的拥抱越来越紧,下巴不停拱着她的后颈,像是在寻找之前感受到的甘甜柔润,拱了一阵找不到,又像是撒娇生气般狠狠捏了几下。 她吃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费力挣脱逃向浴室,缓解疼痛,也缓解……欲念。 冷静片刻,思绪渐明,一个字跃进脑海——痛。 痛?感到痛?怎么会感到痛?难道是位置敏感的原因? 可是席铭洲也曾狠狠捏过这地方,甚至变态到用鞭子抽,并没有让她觉得痛啊。 撩起衣服,浑圆之处微微泛红,连淤青都没有,怎么会感到痛呢? 心里冒出阵阵猜测……幻觉?还是因为他? 为了证实,她用力狠捏狠掐自己,捏出淤青,掐出血痕,可是毫无感觉。 阿昭仍是刚才的睡姿,她悄悄钻进他怀里,主动将温暖大手放在胸口。 狗男人,到底是真睡还是装睡,明明嘴上还在打呼,手却开始动了……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这副身体有了变化,像是无欲无求的修行者落入凡尘,甘为眼前人释放七情六欲,欲壑难平。 他,自此以后成为她的神明; 她,甘之如饴愿做他的信徒;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姻缘红线一说,她见过无数男人,从来不曾动心泛欲,唯独面前这个刚刚成年的傻小子,让自己不知何时钟情于他。 或许是夜夜相拥给予的温暖; 或许时间更早,他走在月色中哼口哨的一幕; 又或许……肮脏的人生太渴望干净的灵魂,前者是她,后者是他。 这一夜,充满欲望的拥抱结束在晨光洒下之时,她的时间不多,必须赶在席铭洲催促之前为他们找到住处。 悄悄穿衣洗漱,还是惊醒了习惯早起男人。 “姐,你怎么起这么早?”阿昭撑着酸疼的身子坐起来。 “嘘!小声点,别吵醒楠楠。” “你去哪儿?” 女人返身回来扶他躺下,小声回答:“我去买早饭,等会儿吃完饭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找找房子。” “我跟你一起。” “不用,不能把楠楠一个人留下,你再睡会儿,乖。” 男人明显愣了愣,似乎很惊讶这个“乖”字,重重点头听她的话。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大部分中介公司已经关门歇业,想要租房子只能自己碰运气,一些老小区仍然保留着贴广告的告示栏,价格也相对便宜些。 张峰留下的三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小县城是笔巨款,在沪上恐怕连小康都算不上,譬如此刻,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可以拎包入住的两居室,89平,月租七千,押三付六。 并不是人家房东狮子大开口,而是沪上的房价实在是贵,这种地段这种价格已经是骨折了,换做其它,怕是多两倍都没戏。 房东大爷表面趾高气昂,说了很多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其实对她这样年底着急租房的年轻人还算宽容,答应年付的话可以抹零。 年付,一年八万四,抹零也得当场掏出来八万。 八万,一年八万,张峰给的钱最多够四年,还不包括吃穿用度和楠楠的学费。虽然阿昭可以出去工作,但是以他的学历和能力哪能找到每月近万的工作,她自己也不敢保证可以找到。 正当犹豫间,老大爷说了一句话:“我们这个小区住的都是退休老干部,你们要住的话不能搞出太大噪音,否则我就不租了。” 她决定了,就租这里! 干部小区,楠楠从小在公安局家属院长大,应该比较容易适应相同的环境,最关键的是安全,如果那些亡命徒找来,起码不敢贸然闯进来伤人。 她没带黑色背包,身上现金有限:“房东大爷,我先给三千定金,您准备一下租房合同,待会儿我带弟弟妹妹过来给您交齐。” 房东今天有事,大手一挥让他们先住进来,过两天再交钱签合同,接着领她去物业办理门禁卡。 果然不出所料,这个连牌子都没有的小区深藏不露,外表破破旧旧毫不起眼,物业办公室却坐着一队神色严肃的保安。 那些保安见到房东大爷齐齐起身敬礼,虽然没有喊出名衔,但很明显大爷官职不低,即便退休也不低。 门禁制度很严苛,需要登记常住人的所有信息,并且严厉告知小区晚上十一点锁门,只出不进,没有例外。 递去阿昭的身份证和楠楠的户口页,物业经理登记好后抬头问道:“你不在这儿住吗?要住的话也得登记。” 顾且不敢掏出假身份证:“我不住,最多白天来看看他们。” “好,那你带他们来做指纹录入,以后进出门先刷卡,然后必须刷指纹。” 指纹录入?这么严格吗?以前只听说大公司可以选择指纹打卡,没想到这个破旧的小区严格到“必须”刷指纹,看来这里住的人很不一般。 不过也是好事,起码更安全。 她很庆幸误打误撞找到这样的房子,后来才知道哪有什么好运,只不过是房东的儿子被调查,急需找户租客住进这套房子,而抹零也不是人家心善宽容,只是要签一份假的购房合同,对外表明这套房子不属于儿子。 不管怎么说,这里算是他们的家了。 接上阿昭和楠楠,先是赶到物业那里录入指纹,然后迈向即将为他们遮风避雨的家。 家里各种电器家具很齐全,只要买些日常用品就行,她让阿昭把背包背上,顺便到银行开张卡把这些钱存进去。 至于席铭洲那边,能拖一天是一天吧,她不想主动回去。 当天晚上,楠楠选择了小卧室早早睡着,顾且和阿昭坐在客厅稍显尴尬,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两人应该更加亲密,可她不敢笃定他记不记得那些,尴尬又心虚。 “姐,我发烧的时候好像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她明知故问。 “梦到……梦到我亲你,还抱你。” 这个傻小子,果然把那些当成梦境幻觉,既然如此,还是不要告诉他了,过几年等他心智成熟些再说吧。“只是做梦而已,乖,回房间睡觉吧,我用电脑查点东西。” 男人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回过身:“姐,咱俩还能一起睡吗?我怕你冷。” “好,你先睡吧。” 家里只有两间房,不睡床就得睡沙发,而且……她太贪恋他的怀抱了,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贪恋至极。 男人回房,顾且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招聘网站。 需要找份工作,最好是兼职,因为还得应付席铭洲的随时召唤。 沪上这样的国际都市工作机会很多,但是大部分正规公司都要学历……她没学历,大学四年功亏一篑,不知道学校是否愿意颁发毕业证。退而求其次选择高中毕业,招聘页面瞬间大换,只剩下服务员、打杂工之类。 工作不分贵贱,工资却有多与少的区别,兼职更少,以工作时长计算。 每月三五千块实在无法保证楠楠和阿昭的生活,她想找机会问问毕业证的事,问学校,或者问席铭洲。 关掉电脑,纠结再三还是走进主卧,悄悄躺上床。 这一夜,没有想象中的激情拥抱和亲吻,阿昭像过去一样,克制守己的轻拥,以掌心的温度为她取暖。 第43章 不想叫你姐了 两天后,事情凑巧的像是刻意安排,房东大爷来收租,与此同时,席铭洲的电话也来了。 接通第一句便是阴恻恻地质问:“顾且,让我算算几天了,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买不到票吗?” “买到了……”她看看正在跟房东说话的兄妹俩,走到阳台回答:“席教授,我买了今晚的票,明天傍晚到沪上。” 对面语气更显阴沉:“好,到时候我去接你。” “不用麻烦,我下车直接去别墅,”说完担心对方起疑,故意又加一句“那个时间容易堵车”。 好在席铭洲没有疑心,沉声说了句“明晚见不到你,我会很生气!”挂断信号。 看呐,这就是一个人喜怒无常的样子,情绪转变非常快,快到旁人来不及反应。不过,这一面只有她能看到,旁人见到的席教授温文儒雅谦和有礼,唯独她见过锦衣华服下的虱子。 手机屏幕熄灭,不由自主想到学校举办“年代艺术鉴赏晚会”的场景,陶夏准备表演苏州评弹,而她被席铭洲勒令一周内学会秦淮小调,到时上台演唱秦淮曲。 没错,席铭洲对民国有种令人不解的执拗,尤其那种战乱时期依旧灯红酒绿的女明星、歌女舞女之类。他在别墅设置了一间密室,其实算不上密室,只不过常常锁着不许人进。 那间房里摆满了民国各种女性物件,略微粗糙的丝袜、没有支撑的内衣、发饰首饰以及数不清的旗袍,还有很多早已变质的旧时化妆品。 她和陶夏两个节目都要穿旗袍,席铭洲让她们从中选择,陶夏选了艳光夺目的百鸟朝凤图,她选了素色雅致的远山黛绿景。 正式演出那天,表演刀马旦的学姐拿着红缨枪路过她们,枪头有倒刺,无意间钩住陶夏的裙角,生生将开衩到膝钩成开衩到胯。 席铭洲的解决办法是换,换她的远山黛绿景。 于是,这场晚会奠定了整个学校对她的印象——文学院顾且且,穿着露大腿的旗袍唱艳曲,下台后恬不知耻地跑去席教授办公室卖弄风情。 没人知道那天席铭洲把她困在办公室如何羞辱,虽然只是言语。前一句骂她下贱,后一句夸她妩媚,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更像是疯子。 “姐,房东走了。”阿昭突然站在身边,唤回深陷的记忆。 “……合同签了吗?” “签了,签了三份,给咱们留了一份。” “三份?”她有些疑惑但没深想,以为大爷是想多留一份备用,“阿昭,我明天回宿舍住,顺便想办法给楠楠打听学校,你们俩在家好好过年。” 男人表情微滞,打开窗户任由冷风灌进喉咙,许久才说话:“姐,你会不会……会不会也不要我们了?” 自卑的阿昭又回来了,令人心疼。 她想冲进他怀里,但是楠楠还在,不能无所顾忌。伸手关上窗,点着男人冻通红的鼻尖说:“怎么会不要你们呢,这么高大帅气的弟弟谁会不要啊,我只是学校有些事情没做完,住在宿舍比较方便。别乱想,我会常常回来看你们的。” “姐……” “乖,好好照顾楠楠,也好好照顾自己,过完年我给你找个培训班,学点真本事才行。” 阿昭不再反驳,看着女人的指尖心神恍惚,以沉默表示赞同。 顾且没发觉,昔日嘿嘿傻笑的男人这几天已经不再笑了,他的脸上多了成熟,多了深沉,多了思虑未来。 那天在书房,爸爸怀着满心愧疚对他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过去种种不认他的原因; 第二件,求他照顾楠楠。 他以为背包里那么多钱足够自己和妹妹开销,甚至想着找机会把心爱的女人买回来,一家人开开心心生活,可是,一纸房租彻底打破愿景。 八万,只是一年房租。 他要赚钱,赚很多很多钱,才能在这个偌大的城市活下去,才能供养妹妹读书,才能买下她。 可以说,这个节点是阿昭成熟的重要节点,也可以说是干净灵魂即将堕落的导火索。 钱,万恶之源,魔鬼蛊惑人心的利器。 第二天,顾且睡醒时身边没人,她以为阿昭在厨房准备早饭,展展身子走出房间。 早饭摆在桌上,男人坐在一旁专心盯着电脑屏幕。 “阿昭?”。 “姐,你醒了,先去洗脸吧。” “嗯。”洗漱好出来,这人还是死死盯着电脑,她很奇怪,走近问道:“你在看什么?” “本来想找找电焊教程,一开电脑看到这么多招工信息,我想看看自己能干哪个。”说着举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载了很多公司地址。 她把目光投向屏幕,瞬间想起自己那天夜里点开招聘网站忘记退出,怪不得阿昭打开电脑就能看到这些。“这些招聘最低需要高中学历,怕是不会给你机会,你……不想先去培训班学个技术吗?” 男人抬起头,犹豫着说:“昨晚你跟我说培训班之后我查了,这边学费太贵,学个走线接电都要一两万,我不想去。” “傻小子,人家那是包考证的,相当于花钱买个电工证,对你以后工作有好处。” 阿昭不吭声,看表情还是不想花这份钱。 她没强求,一来想给对方时间适应沪上的生活,二来心里侥幸想着如果张峰那边成功了,兄妹俩肯定得回去,暂时不用急于找工作。 工作可以不急,学校却不能不急,今天已经腊月二十九了,一般小学正月十六开学,她得赶在开学之前为楠楠找好学校借读。 时间这么紧,沪上学校的借读流程又很严苛,以她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做到,看来,只有求席铭洲了。 思绪走神间瞥到小卧室房门开着,床上没人,“楠楠呢?” “楠楠吃完早饭去楼下小花园跟人下棋了。” 住进这里后她才知道楠楠非常喜欢下棋,短短三天,几乎成了小区的名人,深得邻居们喜欢。 可能之前听到了她和秦莹莹的对话,楠楠不再对外人说家里的事,小区邻居们也只知道她姥爷是警察,若是有人细问,楠楠便睁着大眼睛摇头表示不知道。 十岁的小女孩能懂什么,邻居们也就不再追问。 在人际交往方面,阿昭远远不如楠楠,比如楠楠已经跟大家有说有笑打成一团,阿昭却看见人多就自觉避开,好像不太喜欢那些端着腔调的老沪上人。 想到这里,顾且认真劝他:“阿昭,不用太着急找工作,你也可以像楠楠一样跟邻居们处处,远亲不如近邻,总归是好事。” “知道了,姐,你啥时候回学校,我去送你。” 顾且吃饭的动作一滞,心虚地摇头拒绝:“不用送,前面路口的公交车就能直达,而且学校有门卫,你进不去的。” 男人垂下头,似是有点不高兴,随即又把注意力放在招聘网站上。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秦莹莹。 “且且,我和狗娃今天去看文具店老板娘的儿子,你要不要一起?” “他们来沪上了?” “几个月前就来了,人也醒了,现在正在复健阶段,你去不去啊?” “我……我不去了,今天还有别的事,改天再去吧。” “行吧,反正他们还得再待一年,你有空的时候联系我。” “嗯,好。” 虽然秦莹莹全程没有一句道歉,但她知道,娇小姐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歉意,她不怪她,回答“不去了”只是因为今天的确有更重要的事——搞清慧姨留下的教育基金和创业基金。 她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说白了,连股票和基金可能都分不清,自然不知道张慧为两个孩子留下的后路如何使用,想了几天,还是觉得需要咨询一下专业人士。 “阿昭,我出门一趟,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 男人听到这话终于从电脑前抬起头,声音有些哑:“那……还回来吗?” 心疼,这样的阿昭太让人心疼了,明明没说什么,可那双眼神实在让人揪心。此刻楠楠不在,她真想冲过去狠狠吻他,用实际行动安慰他的自卑。 事实上,她也真的冲到男人身边,只是没有主动吻下去。 “阿昭,我会回来,无论离开多久都会回来,你记住,我顾且,永远永远永远不会不要你。” 这是一句承诺,两人相识以来第一次承诺,说的人情真意切,听的人满怀心安。 阿昭长臂一勾将她搂进怀里,贪恋又克制:“姐,别骗我,永远别骗我。” “嗯,不骗,永远不骗。” 顾且知道自己栽了,承诺说出口的那一刻彻彻底底栽了,栽的心甘情愿,栽的欢喜雀跃,栽的……对未来充满希望。 阿昭的心稳了,听到承诺的那一刻稳如泰山,即便最后不能买到她当媳妇,至少这辈子不会失去。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谁都没有舍得松开。 男人把脑袋埋在她的颈窝迷恋地嗅着,轻轻低问:“我不想叫姐了,可以叫你陶夏吗?” 女人一愣,微微摇头:“叫顾且吧,我喜欢顾且这个名字。” “好,顾且,且且。” 第44章 一定要回来 今天腊月二十九,顾且赶到证券公司时人家已经放假,只有一个中年男人正在门口贴春联。她看对方穿着工作制服,猜测应该是里面的员工。 “你好,我想问问这两份基金。”说着拿出背包里的文件递过去,祈盼对方可以解答。 “这不是证券基金,是保险公司的,你去保险公司问问吧。” “保险?”她的心凉了一大截,因为印象中保险公司总会以各种理由拒保,“好,谢谢您。” 往前走不远就有一家保险公司,但是与文件上的名称不同,她留了个心眼,打算说自己要买保险,免得人家不搭理。 保险公司里人很少,可能是因为春节放假,只有一个窗口还在办公。她走过去面不改色地撒谎:“你好,我要买两份保险,想先咨询一下。” 窗口里的办事员很快将她请进会客室,顺便叫来了正在值班的业务员。 顾且没拿出文件,以稀松平常的口吻询问对方:“我朋友跟我说小孩上学可以买教育保险,你介绍介绍吧。” 业务员明显眼神一亮,转身拿来有关资料详细介绍:“教育基金保险是最值得投资的一种项目,您只要每年交一部分钱,等孩子读完九年义务教育阶段就能开始领,一直到大学毕业,如果孩子将来考研考博,教育基金可以极大程度缓解您的经济压力。” “高中才能领?”顾且觉得这份教育基金指望不上了,楠楠才读三年级,距离可以领钱的阶段太远太远,她装作不太满意继续说道:“我妹妹还小,暂时不考虑这个了,你再跟我说说创业基金吧,我打算过几年创业。” 业务员没气馁,又去拿了创业类的材料来:“创业基金门槛稍微高点,简单来说就是我们拿您交的钱去投资,每年给您分红或者利息,当然,等您开始创业的时候向我们递交一份计划书,经过专业投资公司认可也能得到优先投资。如果您不想要分红或者投资,交够一定年限后可以连本带息取出来。” 顾且越听越觉得荒谬,敢情这创业基金是给别人创业,自己想用还得经过保险公司批准?这跟银行存定期有什么区别? 她不死心,索性拿出包里的文件摆在桌上,试探性再问:“这是我朋友买的,麻烦你看看适不适合我。” 这下业务员皱了眉头,明显热情消退,不过,当他看到文件里的具体内容时眼中又迸发光彩。 他说:“您看,您朋友买的是十多年前最高额,要是您现在买的话,我们还有更高额度的套餐,今后收益比这个大多了。” “你就告诉我现在这两份基金……哦不,保险,能拿到多少钱。” “教育这个还得等五年,到时候每年可以领五千多,至于创业这个,分红什么的我不清楚,如果想要一次性提取出来的话,您朋友还得再交二十年,除非期间她向承保公司申请自主创业。” 说了半天,两份保险都取不出来,楠楠那个还好,等到上高中可以分批领,阿昭这个还得续交二十年,她看过里面内容,每年交两万,二十年就是四十万……拿什么交啊。 失魂落魄地离开保险公司,没发觉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新年礼包,打开一看,有春联、福字和挂历,红彤彤的一堆,很喜庆。 此时此刻,她好想带着阿昭和楠楠找个小城生活,至少不用被钱和各种难题逼得焦头烂额,可惜不能,且不说席铭洲会不会放过她,单是为了等一个奇迹便不能离开——或许张峰会来。 回到家时已经下午两点,楠楠正在午睡,阿昭站在阳台吹冷风。 他的背影很高大,体型也健硕,站在阳台回头的样子像是带着光,明暗交接处清晰无比。 眼前的男人似乎格外受光线宠爱,无论月光还是日光,只要站在光里就是一幅近乎完美的艺术作品。 “外面是不是很冷?给你留了饭,我去热热。”阿昭挤出一抹笑容说。 错觉乍现,让人感觉此刻处于另一个平行世界,她没有经历不堪,他没有过往自卑,他们是最普通的情侣或者夫妻,一个下班回家,一个跑去热饭,平凡而惬意。 不多时,桌上摆好了碗筷,男人温柔地说:“且且,我听你的先学本事,不过不是去培训班,我在网上看到有家装修公司招学徒,可以一边干活一边学,我想去试试。” “好。”女人微笑应声,很开心看到对方勤奋上进的样子。 细说起来,她也算有点怪癖,别的女孩迷恋霸道总裁、风流才子,她却更青睐卖力气干苦力的人,总觉得那些人挣的钱干净,人也老实,特别值得信赖。 所以当她知道阿昭从小到大以苦力换取温饱时,莫名涌出信任感,包括之后九个月的相处,越来越喜欢。 干活、腹肌、纯真……他的身上有着令她无法忽视的特质,直至步步深陷,最终无法自拔。 是的,沉沦之吻的第三天,她笃定了自己的心。 忽的想起一个人,曾经三年陪酒生涯里印象很深的一位客人,貌似是个艺术家,旁人叫他乔大师。 那人不喜欢推杯换盏软玉在怀,借口出去透气拉着她逛花园,逛着逛着停了下来,突然问:“你真的十六岁?一边上学一边赚钱?” 她当时回了什么……记不清了,应该也是家里困难之类的敷衍说辞。 后来那人说了一句让她终身难忘的话:【小姑娘,你知道天生媚骨这个词吗,也许很多人沉迷你的脸,但你要记得,女人一生最美的风情只有在爱人面前才具意义,那是一种不死的欲望。】 那人没有再来过,但是叫朋友给她送过一封信,拆开后,信上是副素描画,画着她和一个脸部空白的男人相依相偎,落款:乔未生赠,愿觅得良人。 此时顾且想起他不是因为心有怀念,而是想着如果有幸遇到的话,请他将阿昭的脸画上去。 那副画,不该没有男主角。 时间太快了,明明依偎在阿昭肩头只看了一部电影,她就该走了。火车六点钟到站,她得赶在七点前回到别墅,否则不免遭受疯子的怒火。 起身之际,阿昭一把将她拉回怀里,当着楠楠的面狠狠吻着她的唇,“一定要回来,不然……我会死的。” 她没躲开,任由唇间的吻肆虐心底,这是她的阿昭,清醒着吻她的阿昭,祈求她一定要回来的阿昭。 这一刻,这个吻,坚定了彻底摆脱席铭洲的决心。 离开小区时凑巧遇到物业经理,对方向她微微点头示意,她走过去,笑着对人讲:“周经理,我这几天有事回不来,如果我爱人妹妹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你多包涵。” “客气了,楠楠很受大家喜欢,不必担心。” “谢谢。” 其实完全没必要说这几句客套话,但她此刻心情太好,不免多了些热情,殊不知人生难得一现的热情会为将来埋下伏笔,刺得她遍体鳞伤。 赶到别墅时天色已晚,席铭洲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影,陶夏不在。 巨幕上播放着熟悉的桥段,不用细看也知道演到哪里,《花样年华》,席铭洲唯一喜欢的电影。 顾且察不可闻地叹口气,自觉走去“密室”换上旗袍,又用那些早已变质的化妆品化了妆、盘了发。 姐姐说得对,她这张脸不能化妆,平时素面朝天已然自成风情,若是化上浓妆,恐怕真会如其所言惹来无数桃花。 席铭洲喜欢她化妆,但是仅限于在这栋别墅、在他面前,也仅限于使用那些年代气息浓重的变质化妆品,就像有的人迷恋岛国艺伎,有的人钟爱金发大胸,而他,喜欢风情万种的民国玫瑰。 陶夏曾用此类装扮讨人欢心,可惜模样实在太洋气,展现不出该有的风韵,反倒是她,淡漠的气质更符合其中意境,让席铭洲看直了眼。 那部电影是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席铭洲负责观赏,她负责模仿。 其实每每到了这种时候挺轻松的,因为这代表男人不打算看艳舞,只要模仿电影中的女主角唱歌或者跳舞就行,也代表对方心情不错,不会情绪善变像个疯子。 踱步下楼,走去客厅角落的复古小舞台准备唱歌,岂料还未开口,男人的质问来了,“行李呢?” 她心里一惊,刚才从家出来时光顾着欢喜雀跃,完全忘记行李。稳了稳心神,淡定说谎:“那里的孩子不想我走,我是半夜偷偷溜出来的,行李太多,没拿。” 席铭洲瞟去一记不屑的眼神,开始点歌:“天涯歌女。”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她的声音很细软,说着普通话也像吴侬软语的调调,唱起歌来更显娇嗔,仿佛刚刚从十里洋场走出来的歌女。 天涯歌女、夜来香、玫瑰玫瑰我爱你,席铭洲最喜欢的三首歌。 直至电影结束,她重复唱了十几遍,嗓子很干:“云姐今天不在吗?”她像过去一样半蹲在男人腿边,犹如婢子。 云姐是席铭洲从家里带出来的老佣,常常两头跑,只是很少出现天黑还不回来的情况。 男人抽着自制卷烟,香气很浓,“我让她去陶夏那边照顾了。” 顾且很惊讶,原以为毕业后陶夏会住在这里,没想到席铭洲给人换了地方,这……学校已经管不着了,两人还有什么顾虑? 惊讶归惊讶,她没多问,因为每当自己和这个男人单独相处时不能提陶夏,否则这人随时可能发疯。 “还没吃晚饭吧,我去煮点面?”她岔开话题。 “嗯。” 第45章 有人想见你 厨房还是老样子,干净的略显冷清,席铭洲有洁癖,云姐从来不让他看到一点点污渍。 锅中滚水沸腾,她却想着另一件事。 过去席铭洲会在十点前放她离开,离开前若是他去洗澡,那代表当晚需要回宿舍接陶夏过来,然后一个人再回去。现在毕业了,没有回宿舍一说,那么……今晚是得住在这里? 她不是没有住过,学校放寒暑假的时候必须住在这儿,席铭洲让她睡“密室”,那个阴森森的民国风房间,装修华丽,氛围渗人。 “还不煮面?”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哦,马上就好。” 一边着手煮面一边组织说辞,明天除夕,按照以往所见,席铭洲会回家过年,至少正月初五才会回来,她得赶在他走之前说出找学校的事。 馄饨面,只有面,没有馄饨,席铭洲喜欢这样吃。 看他吃得正香,她刻意软着调子说出来:“席教授,我在那边认识了村里之前的支教老师,她妹妹想来沪上念小学,你人脉多威望高,能不能帮帮她?” 男人轻抬眼皮,似是而非地笑了一声,“真稀奇,你也会关心别人的事了?” “……谈不上,她挺照顾我的,还个恩罢了。” 席铭洲知道城隍村支教内幕,以为是哪个老师贪图沪上的教育条件想把妹妹送来,没有过多怀疑,“入学籍吗?” 顾且压制心中狂喜,面上淡定如初:“能办就办了吧,以后不想跟她多联系,一步到位也算断了麻烦。” 男人“嗯”一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边吃面边跟对方说着这事。 面吃完了,事也办好了,楠楠可以去大学开办的附属小学念书,正常插班入学籍,不是借读。 席铭洲放下手机告诉她:“开学的时候拿着钱直接过去,学费三百二,赞助费十五万。哦对了,告诉你朋友,是一年十五万。” 这个数字把顾且吓愣了,无论如何想不通上学交什么赞助费,但她没敢直接问出来。 “今晚早点睡,明天跟我一起回席家,有人想见你。” “好。”她答得心不在焉,甚至没听清具体内容,满脑子都是十五万带来的巨大震撼。 男人回了房,她收拾碗筷后不敢擅自离开,踱步走到“密室”躺了下来。 阿昭发来短信:【且且,宿舍冷吗?】 她鼻头一酸,强压情绪回复:【不冷,你们早点睡。】 阿昭没有再回,想来是怕打扰她入睡。 顺着看手机的姿势点开搜索框,“上学赞助费”五个字刚刚打上去,页面瞬间蹦出很多新闻报道。 太多了,拉到底部还有100+,条条写着“不交就转学”之类的醒目红字,俨然已经成了一种社会风气,水涨船高,越好的学校交得越多。 大学开办的附属小学名声在外,与市一中附小等级相当,照网上查到的信息来看,十五万不多,如果没有席铭洲出面,恐怕至少得交二十万。 忽然想起秦莹莹现在就是一中附小的老师,她发短信想问问: 【莹莹,你们学校的赞助费是多少?】 对方很快回复:【有本地人担保的话二十万,没人担保估计进不来,怎么了?给楠楠找学校吗?】 她没回,指尖抖得无法打字,索性熄灭屏幕恍然失神。 房租八万、阿昭的保险两万、楠楠的赞助费十五万……怎么每件事都要用“万”做单位?以“年”做期限? 张峰倾尽一切留下的钱,杯水车薪。 夜很深,她没开灯,伸手不见五指,不,也许有些光亮的,只是她看不到。 生活是从什么时候改变轨迹的呢? 她钻进潮湿难闻的蚕丝被任由思绪拨动。 几岁开始记事的?想不起来了,最初的记忆是每天生活在一个上锁的房间,醒来先抽血,然后一整天都在等待食物。隐约记得那时能感受到疼的,两个护士压着她,另一个护士拿针头扎入她的手臂,疼得无法挣脱。 时间久了,痛感消失了,她可以漠然地看着针头进出,不再皱眉。 窗户外面焊着铁栅栏,只能看到远处公路上络绎不绝的车影。有阵子下雨,洇湿的外墙挂不住栅栏,某个夜晚,栅栏在雨中轰然跌落,八岁的她趁机跑了出来。 捡垃圾、捞泔水桶、睡水泥管,就这样活了两年,饿,却也自由。 失去水泥管后,庆幸找到新的避风港——一颗大树下面的垃圾点,水泥红砖堆砌的大方瓮。每当刮风下雨,大树延伸出来的怀抱总会为她抵挡几分,犹如通灵。 睡在垃圾堆有好有坏,好处是方便翻找食物,偶尔还能翻出瓶子纸片卖给回收站;坏处是总有老鼠蟑螂和各种虫子,咬得她浑身是伤。 又过了两年,罕见飞雪的城市居然迎来一场暴雪,从未感受过的寒冷和伤口齐齐发力,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不想死在垃圾堆,吓着丢垃圾的人怎么办,小小年纪的她选择找片空旷的地方,早点被人发现就不会臭着别人了,可惜实在走不动,只能靠着大树等待黑暗来临。 好像有人抱起她,好像听到一道女声说“以后我来当你的姐姐”。 再醒来时世界变了模样,温暖的房间,温暖的床,还有自己不再发臭的身体和姐姐温柔的笑脸。 落了个畏冷的毛病,却收获真正的好运,有了家,有了亲人,有了同其她小女孩一样的花裙子,以及幸福的生活。 姐姐为她起名叫顾且,为她找家教恶补缺失的基础知识,为她求人入校念书,初中三年,她和姐姐相依为命,满足至极。 后来为什么变了?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变了,明明好不容易考上重点高中,只不过跟姐姐说了同桌给她带早饭,却换来黑暗生活的开始。 姐姐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每天放学主动去夜色上班,要么连学校也不用去,24小时待在夜色。 她太怕失去自由,毅然选择前者,殊不知哪有什么选择,无非只是困于身和困于心的区别罢了。 她的爆点是学生妹,来不及更换的校服和不施粉黛的脸让她爆上加爆,十五岁便占据花魁榜首,客人打赏的小费常常装满整个书包。 她很怕,校徽是真的,胸卡上的班级姓名是真的,很怕哪位客人冲进教室将她陪酒的事情说出来,怕了一阵才知道自己想多了,达官贵人不会那么卑劣,换个说法,人家不屑。 陪酒三年的确赚了不少钱,客人看她年龄小、性子清高,愈发喜欢用钱来考验人性。她越不为所动,客人掏得越多,直至后来,她喝杯酒都比卖身子的姐妹小费多。 秦莹莹在花魁榜上看到的“综合业绩:375万”,其实不是她陪酒以来的全部业绩,而是出事那个月的业绩,出事的时候,那个月刚刚开始八天。 混乱中她被隔壁包间的席铭洲救走,事情太大,牵扯众多,夜色暂停营业,家里被人砸的满地狼藉,连学校也被不明人士骚扰,每天有辆警车停在门口维持秩序。 姐姐失踪了,当时的经理也失踪了,她又变成无家可归的孤女,身无分文,躲躲藏藏,生怕被人找到大卸八块。 席铭洲雇枪手替她高考、改名字、上大学,然后……要求她承受他变态的一切,荒唐至今。 生活是从什么时候改变轨迹的呢? 她想,可能是十八岁出事那天吧;或者早一些,迈入夜色那天;又或者更早,被姐姐捡回来那天。 恍惚间天亮了,冷调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窗钻进来,变了颜色,变了方向。 她分不清自己是睡醒了还是一夜未眠,身子泛懒,不想起来。 睁眼看向天花板,欧式圆顶雕花,真不知道好好的别墅为何弄出这样的圆顶,活像个教堂。 钱啊……钱啊……这世上若真有神明的话,指条赚钱的路吧…… 所念成真,神明很快给了她选择,苦涩不甘又不得不做的选择。 早上八点,席铭洲从健身室出来,要她准备蛋白饮和能量棒做早餐。她没胃口,静静坐在对面看他吃完。 简单两样东西抵得上孩子们一周饭钱,外国货,不便宜。 男人吃完擦擦嘴,优雅的像个绅士,若是身上穿着衣服就更像了。 “准备一下,待会儿司机过来回老宅。” “???去席家?”她很惊讶,全然忘记昨晚他已说过。 男人神色微凛,“有问题?” “没……没有。” 席家老宅不在沪上,据说当年绑架事件之后,席老先生为了安全举家搬回祖宅,倒也不远,就在杭城一带。 顾且没去过,从陶夏的讲述里猜测应该不小,当亲眼看到时才发觉自己见识浅薄,哪里是不小,简直称得上壮观。 眼前的席宅很像纸醉金迷的夜色闲庭,略小一些而已。 “伯父伯母,我好想你们啊。”陶夏喜眉笑眼挽住席夫人的胳膊,看样子已经得到长辈认可。 顾且看了看席铭洲,对方并没有介绍她的打算,无所谓,估计又是需要布景板或者替罪羊掩人耳目,免得被熟人看见。 虽然不知道席家归属哪一等级,但是各种规矩还是蛮多的,譬如此刻,刚刚团圆的一家人去拜祖,把她和陶夏两个人留在院中。 第46章 厉姝 宅子很大,像是旅游景点常见的园林人家,到处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置身其中很容易让人忘却此刻季节。 除夕严寒,满目翠绿,实在难分冬夏,难分四季。 心里忽然想起四季分明的小山村,酷暑难耐时满山繁茂,凉意渐浓时青黄交接,等到寒风刺骨时便叶落大地,留下一片荒芜。 四季分明和四季如一,她更喜欢前者。 “且且,为什么今年你要跟来?”陶夏忽然问道。 “席教授让我来的。”自从开始怀疑陶夏的出身后,顾且已经不愿与她亲近,包括这一路同乘,仅仅寒暄了几句客套话。 “铭洲的意思你懂吗?”校花问得小心翼翼,语气充满试探。 “懂,给你们作掩护,保全你的名声。”顾且说完起身便走,正好错过对方长舒一口气的表情。 宅子里有座鱼池,她走到池边发呆,满脑子想着如何搞钱。 普通工作?不行,收入太少; 像曾经那样陪酒倒是赚得多,但难免遇到那个圈子的人,太危险; 忽然,一声熟悉的“丫头”闯进耳膜,她紧闭双眼不敢应声,生怕只是自己的幻觉。 “丫头?” 又是一声。 震惊、错愕、欣慰……种种情绪灌满全身,她僵硬地转过身子,看着不远处的倩影泪流满面。不是做梦,不是幻觉,失踪四年的女人就在眼前,她是她的姐姐——厉姝。 四年了,确切来说四年半了,姐姐毫发无伤站在面前,她却喊不出一个字。 厉姝仍是那般风情万种,海藻般的波浪长发披在一侧,眉眼不曾化妆,显出灵动与妩媚的完美结合,时间似乎给予特权,没有在这张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丫头。”厉姝再次出声唤她。 顾且觉得双腿灌了铅,否则为什么明明很想跑过去,脚下却一步都没动。 她想起昨晚没听清的话了,昨晚席铭洲说:“有人想见你。” 厉姝朝这边走来,陶夏也朝这边走来,美得截然不同的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停在她面前,紧接着又来了第三个人——下颌有条疤的席云洲。 陶夏扬起笑脸谄媚出声:“且且,你认识大嫂啊,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大嫂?”她终于发出声音。 “是啊,这是大哥,这是大嫂,你不知道吗?” 陶夏的口吻太刻意,厉姝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微微皱眉,对方立刻心领神会。 席云洲冷眼射向陶夏:“陶小姐,你还没有嫁给铭洲,请注意你的称呼。” “……对不起,席先生席太太,是我疏忽了。” 陶夏走了,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任谁看了都会心软,可席云洲没有,低头拥上厉姝的肩膀,眼神盛满爱意。 “你就是且且吧,第一次见面没什么准备,这个送给你当见面礼。”男人卸下手表递过来。 顾且没接,厉姝帮她接下塞进手中,说道:“拿着吧,昨天才买的,还算新。” 席云洲也得去拜祖,他想厉姝同去,但是厉姝一句“你自己去”便打发了,丝毫没有反驳或者争取。 姐妹俩寻到一处石桌坐下,来来往往的保姆佣人自觉躲着她们,后来顾且才知道,人家不是躲她,是躲着厉姝这个大少奶奶。 几年未见,两人本该畅聊不停,结果真坐在一起却没话说,与其说没话,不如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很想问姐姐出事后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找她?为什么嫁到席家?为什么明明知道她在席铭洲身边却不来救她? 或许问题太多了,一起涌上来塞住喉咙,仅留下两个字的空隙——“姐姐”。 厉姝笑着,眼中多了些疏离,“丫头,什么时候回夜色?” 这是姐姐跟她说的第一句话,直接将她再次打入深渊的一句话。 气氛静默,她看着对方的眼睛却想起阿昭,淡漠与炽热如此明显,让人全都忽略不了。 她说:“我不喜欢那里。” 厉姝笑了笑,刻意卸下钻戒轻轻抚摸,刹那间,顾且全身血液凝固,盯着那枚卡通造型的钻戒咬紧了下唇。 “要么自己去夜色等他回来,要么……继续留在铭洲身边。”厉姝温柔的说出这句话,单听语气绝对感受不到丝毫威胁。 话里的“他”叫卫泽,一个长相气质酷似港台明星吴镇宇的男人,也是一个曾在夜色地位颇高的男人。 夜色除了幕后老板五爷之外,通常有两个显露人前的管事,一个是负责小姐的鸨儿,被人称为姑姑;一个是负责摆平麻烦的人,被人称作经理。 在她下海之前,虎背熊腰的坤哥是经理,之后忽然被五爷收拾了,经理之位便落在卫泽身上。厉姝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赶走原来的姑姑,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 旁人都清楚,卫泽是厉姝痴恋多年的对象。 每次下班,卫泽总会开车送她们回家,她以为姐姐的爱情终于开花,甚至私下里称呼卫泽姐夫,可没想到,“姐夫”看上的是她。 夜色的人都知道这场错位,厉姝自然也知道了,不过她没怪她,反而总是创造机会让他们独处。细说起来,多亏五爷那道“不许动她”的圣旨,否则以卫泽的性格断然不会三年不碰她。 出事前夕,卫泽拿出一枚戒指向她宣告:“且且,再过几个月你就十八岁了,到时候我向五爷要了你,今后你就在家给我生儿子,生多少老子养多少。” 她没答应,不是不想脱离夜色的生活,而是不想介入令人犯呕的三角关系。 对,卫泽不能碰她,但是能碰厉姝,用他的话来说——“老子把心给你,身子给姝姝,很公平。” 卫泽想要齐人之福。 出事之后,厉姝和他一起失踪,至今四年多了,音讯全无。 一阵冷风吹醒回忆,但是吹不醒弥足深陷的人,厉姝敲敲桌面,依然用温柔的语气说道:“你还不知道吧,云洲和铭洲被绑架的时候留下后遗症,云洲是心理问题,铭洲惨一点,生理问题。” “什么?”顾且惊讶又疑惑,席铭洲和陶夏翻云覆雨的时光并不少,怎么会有生理问题。 “他面对其她女人根本起不来,唯独你……比吃药还管用,可惜啊,席家不会接受声名狼藉的儿媳妇,他也不会爱上你。想想看,一个爱无能x无能的变态会如何对待玩具?” 顾且觉得血液开始流动了,不过是倒流,脑袋像是挤入太多信号炸成烟花,又像是被人掏走一般空空如也。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席铭洲和陶夏上床前总要用她来调情。 “且且,回夜色等卫泽?还是留在变态身边做玩具?” “我不想选。” “哦?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知道为什么铭洲这几年不碰你吗?其实跟阿泽一样,五爷不许别人碰你,现在五爷快退位了,你猜没有压制之后,铭洲会怎样对待唯一让他硬的起来的你呢?……丫头,乖乖回夜色,卫泽不会为了我回来,但一定会为了你冒险,听话哦。” 搜刮脑海中所有回忆,姐姐似乎一直这样温柔的说话,无论是当年逼她去夜色上班,还是此刻威胁她再回夜色,永远语气柔和声线平稳,从没有失控大喊或者气势汹汹的时候。 “姐姐,我想活着,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活着,再回夜色我会死的,那些人不可能放过我。” 厉姝拉过她的手,将那枚卡通钻戒戴在她手上:“事情已经过去了,林少的人早已树倒猢狲散,他爸也调去别的城市任职,你不会再被人追杀了。” 顾且听到这话,心里瞬间落下一块巨石,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转念一想,既然林少的人不会继续追杀,那么席铭洲便没有东西威胁自己了,所以,面前这道选择题完全可以不选。 她说:“既然没人追杀,那我随时可以离开席铭洲,姐姐,我不回夜色,也不当变态的玩具,我要做一个正常人。” 厉姝的笑脸垮下来,酒红色双唇抿成一条缝,熟悉的人见到这个表情都知道,她生气了,“且且,你现在太不乖了。” 顾且起身要走,她已经不是十五岁被人推进火坑不敢反抗的年纪,现在她是一个心有所属的成年人,自信能够独立生存下来。 还未走出几步,身后温柔的嗓音再次响起:“我刚才忘了说,这次回去不用你再陪酒,是去做姑姑,好好考虑一下。” 做姑姑……顾且有些动摇了,做姑姑用不着陪酒陪笑,无论哪个姐妹出台都能从中抽点,收入十分可观。并且时间自由,可以拿出大把时间照顾阿昭和楠楠,最重要的是权利很大,除了五爷之外,没人能够强迫姑姑做什么。 她微微回头,“真的能做姑姑吗?” 厉姝妩媚地撩拨发丝,笑颜依旧:“当然,五爷对你那么好,全凭他老人家一句话的事。” “你凭什么断定五爷会帮我?当年出事的时候我跪着求他见一面都不肯,他怎么会帮我?” 厉姝没有正面回答,神秘兮兮留下一句“你自己去问”翩然离开。 偌大的花园似乎更大了,入目之处空无一人。 第47章 一家子变态 顾且缓缓走回鱼池处发呆,她在想: 若是真做了姑姑,一个月的收入就能解决钱的问题,最多干两年,阿昭和楠楠的后半生便可衣食无忧,到时候张峰那边应该也有结局了,是好是坏都不会影响未来的生活; 若是真做了姑姑,席铭洲不敢再找自己,他席家产业再大、人脉再多,断不可能主动招惹夜色、主动招惹黑道; 若是真做了姑姑,除了名声难听点,对目前的实际困难只有百利而无一害,而且阿昭也不可能踏足夜色,应该瞒得过去。 可是……五爷肯答应让她做姑姑吗? 论外貌,以往的姑姑哪个不是风情万种,一颦一笑惊为天人,大家都说只有五爷看上的女人才能做姑姑,而她……虽说有那么点媚骨,实在不能与之相比; 论圆滑,姑姑们都有一套本事,常常几句话就能哄得客人一掷千金,她们自己却可以体面地抽身,而她……哪有这样为人处世的能耐。 “顾且,吃午饭了。”陶夏忽然拍拍她的肩膀,声音有些愠气。 看着眼前五官明媚的陶夏,顾且突然想到一件事——魅力。 她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有什么独特魅力,说难听点,若不是厉姝把她从垃圾堆捡回来悉心调教,她就是那种普通至极的女孩子,五官不如陶夏精致,气质不如厉姝风韵,为什么席铭洲对自己有欲望?为什么卫泽能看上自己?以及为什么有幸得到五爷青睐? “顾且?顾且?发什么呆啊,大家都在等你吃饭呢!”陶夏拽着她往屋里走。 “等我?” “是啊,真不知道你跟大嫂什么关系,非要等你上桌才肯动筷子。” 这所宅子很大,连吃饭的餐厅都是单独一间房,她走进去,第一次见到如此奇怪的座位排序。 本该属于长辈的主位坐着厉姝,席云洲和席铭洲兄弟俩坐在她身边,再往下数,席老先生坐在大儿子身侧,老夫人坐在小儿子旁边,留下剩余五个空位供她们选择。 陶夏谄媚地跑去老夫人身边,顾且看看空位,自觉选了一张谁都不挨的椅子。 她奇怪,姐姐在席家的地位怎么那么高?而且同属天之骄子的兄弟俩为什么那副表情,像是……像是讨好主人的狗。 脑袋灵光一闪,想起这四年席铭洲迷恋的民国风、旗袍以及靡靡之音,正是厉姝曾经的装扮,几乎分毫不差。 小叔子迷恋的是大嫂! 丰盛的年夜饭摆满餐桌,顾且吃得心不在焉,太乱了,席家的关系太乱了,最诧异的是两位老人似乎并不觉得乱,甚至有点鼓励的意思。 变态!一家子变态! 眼前混乱的关系让她想念阿昭,想念只有两个人参与的纯粹感情,想念相依为命的日子。 “且且,考虑好了吗?什么时候回夜色?”厉姝突然打破沉寂问道。 在场的人除了陶夏略显惊讶以外,没有一个人停下吃饭的动作,厉姝优雅地放下筷子,其他人立刻随之放下,齐齐将目光投过来。 “我……我过完年回去吧。” “好,那就初五吧,还认得路吗?” “嗯。” 顾且想提前离席,还未开口便听到席云洲的声音:“且且,如果卫泽回来一定要告诉姝姝,知道吗?” 席云洲知道卫泽??? 顾且的脑袋已经没有空隙再装东西了,一片混乱,一片浆糊。此时此刻,她无比想要逃离眼前一家人,回到阿昭的怀抱感受温暖,想着想着脱口而出:“我想回沪上。” 席家没人吭声,唯独陶夏应了话:“今天刚来啊,明天再回去吧。” 她用力摇头,一刻都不愿待,陶夏还想再劝,厉姝挥挥手算是同意。 下一秒,席铭洲立刻唤来司机送她们回去,对,不止是她,还有陶夏。 从杭城到沪上需要两个小时,陶夏便在副驾位唠叨了两个小时,内容很枯燥,大都是抱怨她为什么要走,或者好奇她和厉姝的关系。 司机李哥跟她们很熟,听烦了唠叨又不能打断,只好点开音乐转移注意力。 顾且坐在后面眯缝着眼睛,整颗心早已跑到阿昭身上,仅仅分开一天,像是分开了很久很久,想得厉害。 回到沪上刚刚下午三点,李哥将她们送回别墅调头就走,说是席铭洲给他放了假,今年终于可以回家过年了。 两个女人站在门口没动,陶夏不知道密码,顾且以为她知道。 “开门啊,站在外面做什么?”顾且有点着急。 “你不按密码我怎么进去。” “你不知道?” “废话!” 顾且没心情跟她多说,熟练地按下密码开锁进门,像风一样跑去房间装好自己的身份证,又像风一样快速下楼准备离开,“你自己在这儿待着吧。”说完转身要走,却被身后一道力拉了回来。 陶夏瞪着眼睛质问:“席教授也给你买了公寓?” “什么?” “顾且,你不住这儿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说实话,席教授是不是也给你买了公寓?” 现在顾且有了底气,奋力挣脱对方的钳制回道:“陶夏,你听好,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进这栋别墅,更不会跟你抢一个卑劣的男人。” 感觉太好了,不被人威胁的感觉太好了,过去席铭洲拿林少的死威胁她,所以无论陶夏怎么刻薄她都忍着,生怕对方为替爱人出气把她交给林少的人。 现在没了被追杀的隐患,她不需要继续忍着。 身后的陶夏开始骂,各种诅咒脏字接连不断,顾且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半个眼眸,“厉姝是我姐。” 骂声骤然停止,看来陶夏也知道厉姝在席家的地位,不敢造次。 顾且迫切的想见阿昭,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命令司机师傅快点开。 回到小区,她兴奋地握着身份证跑去物业办公室,难掩愉悦。 “周经理,麻烦你给我登记一下信息,今后我也在这儿住!” “行,正好你弟上午刚交了宽带费,这是收据,你一起拿上吧。” 小区里的网线跟别的地方不同,不用去通讯公司申请,只要让物业扯进家里就好,费用自然是交给物业。 “阿昭……我弟办了宽带?” “是啊,上午过来的时候说什么网卡坏了,让我们给你家进条线,现在我们的人正在你家搞着呢。” “……哦,谢谢了。” 周经理为她录入指纹数据,接着把新制好的门禁卡递过来,同样叮嘱了一遍:“进出门的时候先刷卡,听到‘嘀’一声再刷指纹,有墨镜卸墨镜,有口罩卸口罩,必须把脸露出来给保安才行。”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从物业出来,刚好碰上房东一家人正往车里放行李,她走近打招呼:“房东大爷,您这是去哪儿过年啊?” 大爷局促地笑笑,先扶老伴儿和小孙子上车,随即敷衍回答:“我们出去逛逛,有啥事你找物业小周。” 顾且没多想,目送小轿车离开后快步跑上楼,幻想着冲进阿昭怀里的画面。 打开门,两个安装工人正在干活,只有楠楠跑前跑后为他们端茶倒水,不见阿昭的身影。 楠楠见她回来特别开心,还说哥哥骗人,说她好几天才能回来,这不是一天就回来了吗。 安装工人调试好后转身离开,顾且拿起梳子为楠楠绑头发,不解问道:“你哥呢?怎么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 “哥哥去上班了啊。” “上班?大年三十跑哪儿上班去了?” “好像是个装修队,我也不清楚,等他回来你问他吧。” 绑好头发,顾且走回卧室给阿昭打电话,这才发现手机在枕头下面,狗男人压根没拿。 刚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凑近一看,秦莹莹。 沪上有全家一起吃年夜饭的习俗,秦莹莹邀请他们晚上到家里吃饭,顾且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回夜色以后肯定不能再和秦家联络,免得旁人对秦叔叔说三道四,还有张峰那边的亡命徒,谁知道会不会迁怒无辜,总之,划清界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电话另一边…… 娇小姐心气高,连着被拒绝两次顿感失了面子,气得揪着挂件流苏往下薅。狗娃见人正在气头上没敢劝,想带着弟弟下楼玩,还没换好鞋便被一声呵斥叫停:“大过年的干什么去啊!不许出去!给我待在家里!” 狗剩揪着哥哥的衣角小声问:“哥,我啥时候能回去啊?我想陶老师和阿昭哥了,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狗娃还没说话,秦莹莹立刻收敛情绪哄人:“狗剩……哦不对,小冬,别回去了,在这边上一年衔接班,然后我想办法把你收进我那个小学去,好吗?” 不得不说女人变脸之快,狗娃几乎惊掉了下巴,本想着让弟弟在沪上过完年就回去,哪知未来媳妇早就规划好了,真是又惊又喜。 不过,毕竟娇小姐还没正式答应他的追求,兄弟俩这样没名没分地住在人家家里,传出去不好听。 “那个……狗剩还是回去吧,等我在这边买了房再接他过来。” “放屁!”秦莹莹拉着小家伙回书房补课,边走边怼道:“等你买房,怕是二十年都没戏,充什么胖子。” 刀子嘴豆腐心,秦莹莹就是这样的人,狗娃也懂,屁颠屁颠跑去厨房切水果,心里乐开了花。 第48章 新年 顾且等到晚上七点还是不见阿昭回来,楠楠饿了,她撸起袖子开始做饭,巧就巧在刚刚切好配菜,男人回来了。 听到门响和楠楠的叫声,她快步走出来,恰好看到令人心动到窒息的画面。 玄关处的阿昭刚刚脱下军大衣,水泥灰覆满全身,高大的身形犹如雕塑一般,处处透露着辛苦劳作的意味。 她太喜欢这样的画面了,更喜欢这样的阿昭,踏实、勤奋、不沾染半点世俗黑暗,明明脏得看不出模样,却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 她不是圣人,看到全都卡在心动点的他再也忍不住冲动,大步冲进温暖的怀抱。 水泥灰放肆飞扬,呛得楠楠捂住鼻子倒退几步,阿昭愣着,反应过来后赶忙推开怀里的女人。 “脏,别抱。” “不脏,要抱,干净的,最干净了。” 他们就这样站在玄关处抱了很久,彼此给予温暖,彼此相拥救赎。 顾且感到飞舞的灰尘灌满鼻腔,男人的心跳像是节拍器,一下一下指挥着周身的尘埃,有的翩然起舞,有的落在鼻尖,酥酥痒痒地挑逗着她的神经。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楠楠拽拽她的衣角:“姐姐,能不能吃完饭再抱,我好饿啊。” 陷入爱情的小女人终于松开手:“对不起对不起,姐姐忘了,你再等等,马上就好。”说着赶忙返回厨房,一边走一边对男人说:“你先去洗个澡,咱们马上开饭。” 阿昭也笑了,看着她在厨房忙活的身影顿感幸福,蹲在妹妹面前笑着纠正:“楠楠,以后可以叫嫂子了。” 小女孩甜甜一笑点着头:“知道啦哥哥,你快去洗澡吧,我来扫你身上落下的灰。”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真得好好洗个澡,今天搬了七十多袋水泥上五楼,恐怕连头发丝里都是那玩意。 说起来也真是幸运,他今天第一天去装修队上班,本以为就是一些递钳子送扳手的杂事,万万没想到,下午就被包工头选中去新客户家干活,貌似户主是个即将出名的小明星,要求大改特改立刻动工。 包工头说他是个福星,晚上收工时特意塞了一个大红包,五百块,让他明天休息一上午再去。 洗完澡出来,女人端着两菜盘摆上桌,楠楠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欲言又止。 阿昭笑道:“嫂子做的菜必须吃完。” 顾且听到这话愣住了,真真愣住了,连伸手去端刚出锅的汤碗都不觉得烫。 嫂子……这称呼……真他妈好听啊! 曾经听过那么多称呼,美女、宝贝、亲爱的……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两个字,不煽情不宠溺,甚至有点俗气,可她就是觉得好听的不得了,激动的不得了。 一句“嫂子”,瞬间赶走所有阴霾,什么夜色、什么厉姝、什么席家、什么五爷,通通抛诸脑后,只剩阿昭的声音。 这声音,犹如号角,鼓励着她迈向幸福。 兴奋间,一双带着水珠的大手伸过来接下汤碗,特别煞风景地说道:“今天我挣了五百,很快就能买下你了。” 顾且回过神:“买?”随即想起城隍村对这家伙的影响,哭笑不得纠正他的话,“不是买,是娶。” “一样。” 无可反驳,竟然觉得他说得也没错,买和娶一个意思,都代表他的未来必定有她的存在。 简单到略显寒酸的年夜饭,吃出了团圆的味道。 阿昭心思细,担心楠楠第一次离开父母过年会难过,整顿饭滔滔不绝说着话。 他说这里新奇玩意多,干活一点不都累; 还说老板和工友特别好,老师傅都抢着收他当徒弟; 最后说新客户偷偷塞给他一张名片,说是只要他愿意,随时能挣更多钱。 顾且以为他在哄楠楠,直到真从洗衣机上看到一张名片才知道傻小子没说大话,名片上印着某某娱乐公司。 男人在厨房洗碗,楠楠回了房间,她看着手中这张名片忍不住窃喜,说不定外形条件如此完美的阿昭真会成为大明星。 大明星……大明星……如果阿昭做了明星,那么她就不用为了钱回夜色…… “在看什么?” 男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下一秒,一双大手从背后抱住了她,炙热的暖意遍布全身。 “你刚才说新客户偷偷塞给你一张名片,是这个吧?” “嗯。” “人家还说了什么?” “没听懂,好像是让我去拍什么样片,比干装修挣得多。” 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什么叫柳暗花明,顾且激动地拉着阿昭返回客厅,立刻拨通名片上的电话。 几声信号音过后,听筒里传来一道女声,背景太吵杂,听不出女声的年龄。 对方可能喝多了,说话含糊不清,没办法,顾且只好先挂断,等明天再找人家细聊。 阿昭坐在一旁满是不解:“媳妇,我感觉那人是骗子,哪有一天赚几万的活儿啊,你干嘛还要问她?” “傻小子,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帅,比现在当红的小生强多了。” “帅有啥用?” “……” 这个问题真是不好回答,以阿昭的认知来说,只有干活卖力气才能吃饱饭、赚到钱,外表好不好根本没意义,身子壮力气大才是王道。 她知道一时半会解释不清,随手打开电视窝进男人怀里:“咱们先看春晚,看完你就知道帅有什么用了。” 可惜还没等到跨年敲钟,太过舒服的女人已然沉沉睡着,不知何时被男人抱回床上。 新年了,一切苦厄都该过去了,他们的未来也该走上光明大道,殊不知命运并不打算放过他们,给予短暂的希望过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悲伤,躲不开,也逃不了。 命运懂得障眼法,可以轻易蒙蔽一个清醒坚定的人,再配合现实加持,彻底将人堕为恶魔。 * 第二天,阿昭破天荒赖床没起,其实早已醒了,只是浑身酸痛起不来。三吨半水泥听上去不多,他也没觉得昨天有多累,可今早一醒来就发现浑身肌肉绷得死紧,随便动动都能感到难以忍受的拉扯感。 楠楠跑进来叫他起床:“哥哥,都十一点了还不起床啊,嫂子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半天了。” “你们还没吃早饭吗?我马上给你们做,很快。” “早饭吃过了,嫂子说过年要丰盛一点,你快去拦住她,我可不想中午继续吃她做的菜了,真的好难吃。” 阿昭摸摸妹妹的头哭笑不得,费力爬起来往厨房走。 厨房里的小女人很开心,系着碎花围裙哼着歌,再也不似过去那般清冷忧伤,周身充满人间烟火气。 看她准备打火炒菜,男人快步上前抢下菜铲,过分实在地说:“我来炒吧,你做的菜不好吃。” “……”顾且不介意,知道这男人说话从来不会婉转,故意装作生气的模样怼他:“行行行,你是好厨子,全世界就你会做饭。” 怼是怼,偷笑是偷笑,她把围裙解下来绑在男人身上,拉着楠楠出去看电视。 十一点了,昨晚娱乐公司那女的应该醒了吧?想着想着拿出手机按下重拨,激动的等待接通。 果然,信号即将自动挂断之前传来了慵懒的女声,似乎还没睡醒。 “谁啊?大过年的这么没眼色,不知道本小姐只放一天假吗!” “对不起,我是想问问您公司那边招人的情况。” “去公司问啊,我又不是人事部的,傻*。” 哐当一声,对方似乎把手机扔了,但是信号没断,紧接着听到有个男声骂人:“你才是傻*,扔的是老子的手机!” 几秒钟后,那个男声捡起手机开始道歉:“不好意思啊,那傻娘们拿错手机了,你是哪位?” 顾且看了看厨房的身影,越看越觉得像明星,遂对电话里的人说:“我看昨天顾昭拿回来您的名片,所以想问问。” “哦~是装修公司那个大帅哥啊,你好你好,想问什么直接问。” 顾且不懂娱乐圈,只把自己能想到的问题全都问了一遍,通过对方的回答才知道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电话里的男人是娱乐公司的金牌经纪,手下带着上百个艺人,歌手、演员、模特、网红应有尽有,而刚刚接电话的女人就是他现在正捧的小明星。年后有部大制作开拍,他给小明星租了一套房子,正好遇上随包工头去开工的阿昭。 他看阿昭外形条件好,有心拉进公司,但是不保证一定捧红,就是个备选而已。 通俗点说,现在娱乐圈流行奶油小生、韩系欧巴,阿昭这样刚毅的面相不吃香,或许运气好碰上哪位导演需要此类,也能一炮而红跻身大咖。 在成为真正的明星之前,阿昭必须像交学费一样给公司交十万块保证金,这样才能得到崭露头角的机会。 电话里的男人口吐莲花头头是道,顾且已经被“小投资大收益”的魔咒深深迷住,说白了,她很自信她的阿昭能够大红大紫,届时所有问题迎刃而解,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但是,男人一句话浇熄了她的美梦: “我们公司要求艺人不能谈恋爱,地下情也不行,你跟顾昭是什么关系?” “我……我是他姐。” “那就好,让你弟弟初三来公司面试吧,走个流程。” “好。” 瞧呐,沪上就是这样,明明谁都知道过年应该放假,法律也定下七天节假日,但是人们似乎早已忽略假期,巴不得天天加班多赚点钱。 第49章 被骗了 厨房的爆炒声此起彼伏,女人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问向楠楠:“你觉得你哥帅吗?” 小女孩点头。 她又问:“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帅?” “帅啊,跟爸爸一样帅,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帅!” 楠楠的话像是最大鼓励,鼓励顾且用十万块为阿昭探一条路。 三个人美美吃了一顿晚来的年夜饭,不,应该叫年午饭,快两点的时候包工头打来电话,顾且当场替阿昭辞工,阿昭想反驳,可包工头骂骂咧咧挂断了电话,不给他机会。 机智聪明的楠楠维持着看客人设,时不时冒一句“哥哥,你要听嫂子的话”,使得顾且越来越坚信自己的决断。 大年初一,两人在这点小插曲中安然度过,阿昭认了输。 大年初二,席铭洲打来电话,没问她这两天去了哪里,只说学校那边要求提供本地担保人,他哥已经以名誉校董的身份搞定了,额外给楠楠要了一张床铺,住校也好,走读也罢,都能用得上。 顾且真诚道谢,之后迅速拉黑对方的号码,转身带着阿昭和楠楠出门买衣服。 军大衣不够体面,明天面试怎么说也得搞件显身材的外套,好在商场照常营业,买下了让阿昭肝疼肉疼心疼的一件呢大衣。 大年初三,女人早早起床查询路线,等男人醒来后开始精心打造,敷面膜、修眉毛、吹发型,一丝一毫都不马虎,势要做到令人眼前一亮,印象深刻。 不得不说,张峰真是把最好的基因传给了儿子,浓眉大眼、深邃眼窝,高挺的鼻梁直抵眉心,再加上神采照人的古铜色肌肤、傲视群雄的身高,活脱脱就是一个国际男模。 不止她这么觉得,全程观看的楠楠也说“我哥太帅了”、“本来就该当明星”之类的话。 一大一小竭尽所能夸赞,被赞美的主角却心不在焉,总觉得天上掉馅饼不是好事。 事实证明男人的预感是对的。 顾且陪着阿昭赶去娱乐公司,仅仅等那位金牌经纪便等了两个小时,好不容易等来人,又说阿昭身体太僵硬,需要专业培训和行为指导。 十万只是保证金,参加培训营另外交钱——八万八。 顾且本来犹豫了,但是那人说以阿昭的条件最多半年就能接到工作,到时候随便一组硬照都能赚回来,前途无量。 一句前途无量,被蒙蔽的女人立刻刷卡交钱,任凭身旁男人几次劝阻都没用,铁了心要让他做明星。 至此,张峰给的钱只剩五万多块,远远不够楠楠上学的赞助费。 不过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席铭洲之前给的卡还在她手里,零零总总也能凑出来,先送楠楠上学没问题。 只要省吃俭用半年就好,半年后阿昭接到工作,一切都会好的。 美好愿景只持续了短短一天,只有这么一天。 大年初四,阿昭从未响过的手机上显示了一个陌生号码,他们都以为是张峰或者大伟打来的,紧张地按下免提凑近听。 顾且越听越懊悔,一颗心随着对方的讲述沉入谷底。 电话里的人自称叫罗浩,也是娱乐公司备选艺人,不知从哪里得到阿昭昨天签约的消息,特意打来这个电话揭穿其中陷阱。 他说他前几年被人怂恿开始了明星梦,跟阿昭一样,倾尽全家存款签约娱乐公司,结果几年间没赚一分钱,还要时不时贿赂别人获得演出机会,当然,演出全部是无偿。 现在,与他同期的艺人渐渐回过味来,正联合所有被骗者讨个公道。 这个罗浩倒也实在,说他们已经找过律师,律师认为签约合同非常严谨,打官司根本没戏,所以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扩大队伍,希望借助舆论的力量与公司谈判。 得知阿昭昨天刚刚签约,特意打这个电话提醒不要交钱,如果已经交了,那就加入他们的同盟,为自己维权和大家的讨伐增添一份力。 听完罗浩的话,阿昭抿着双唇不吭声,顾且则处于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 手机屏幕熄灭,楠楠不知何时站在两人中间,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交钱了吗?” “……没有。” “那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以后会变成小乞丐呢。” “乖,你先回房间。” 楠楠进屋后,阿昭轻轻拥住呆愣的女人,若说没有半分责怪肯定是假的,但他说不出责怪的话,反而柔声安慰着她:“没事,电话里那男的不是说了吗,合同还是有效的,说不定我比他们运气好呢,再不济,我还可以一边干装修一边等工作,早晚能把损失挣回来的。” 顾且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因为愤怒,因为懊悔,更因为一时利欲熏心被人骗走本就微薄的家底。 阿昭一直在旁边重复“我会挣回来的”,越多安慰越是让她愧疚,恨不能冲去娱乐公司揪住那人的衣领让他还钱。 昨夜有多沾沾自喜,今天就有多寒心销志,她想哭,可是清楚无济于事,那十八万八……回不来了。 老天真是喜欢开玩笑,给他们展露一条如此辉煌的捷径,却在他们踏入捷径第一步便泼下冷水,进退两难。 她看着男人不停张合的口型恍神,或许……命中注定还是要回夜色吧。 回夜色,一晚赚的钱就能弥补损失; 回夜色,金字塔尖的人脉可以帮阿昭出名; 回夜色,别无他路。 “阿昭,我、我找到一份工作,工资很高,我会尽快补上所有损失。”她下定决心,不管五爷同不同意让自己做姑姑,即便像过去一样陪酒陪笑,一定要为阿昭和楠楠补回那些钱。 男人看她精神状态不好,特意劝慰道:“过完年再去吧,在家好好休息几天。” “明天就得去,而且……而且需要迁就人家国外的时间上班,就是需要上夜班,白天休息。” 阿昭没怀疑,之前他在招聘网站上的确看到过,一些公司会有上夜班的要求,随即点点头承诺:“那你下班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多晚都接!” 她心虚地窝进对方怀里,不敢再应一个字。 命运可笑,顾且答应厉姝初五回夜色上班,罗浩的电话初四打来,哪怕再晚一天,许多跌宕的情节便不会发生,可惜没有如果。 第二天,阿昭醒得很早,照顾楠楠吃完早饭后返回卧室,以缱绻的吻唤醒她。 “媳妇……媳妇……该起床了,今天有要紧事呢。” 顾且还未完全清醒,一边接受蜻蜓点水般的吻一边反问:“什么事啊?” “你晚上不是要去上班吗,那咱们今天去看看你养父母吧,毕竟过年了,我也想当面感谢他们照顾你。” 顾且瞬间清醒,不止清醒,简直可以说警铃大作,她没想到自己随口的谎言被男人记在心里,现在怎么办?去哪儿找姓陶的夫妻充当养父母? 事到如今,该说出冒名顶替的真相吗? 不是不能说真相,是怕牵连出一大串过往,单纯执拗的阿昭会原谅那些不堪的过往吗? 她不敢赌。 不敢赌的结果就是用另一个谎言搪塞:“他们……他们不在了,已经去世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你别难过,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嗯。”原本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但她可能受到男人执着名字的影响,又撒下一个谎:“其实我没有改过名字,陶夏是养父母的女儿,我为了报恩替她去城隍村支教,那边条件比较苦,我怕她适应不了。” 以阿昭的理解能力抓不住话里重点,疑惑着反问:“这是啥意思?” “就是……就是我一直都叫顾且,之前说我叫陶夏只是为了帮养父母的女儿搞一个名额,好让她不用吃苦受累,明白了吗?” “好像明白了,”对支教内幕全然不知的男人点点头,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你帮到她了吗?教到一半突然回来,她是不是就没有那个名额了?” 顾且长舒一口气,庆幸对方没怀疑:“没办法,谁也不知道会出事,不过她生活条件不错,我少跟她联系就算报答她了。” “也对,人家有条件收养你肯定过得不错,咱们以后挣了大钱再报答她吧。” “嗯,对,以后再说。” 暗自庆幸的小女人无论如何想不到,不久后的某天,这场无伤大雅的谎言会被有心人加以利用,成为万箭穿心的其中一箭。 “再睡会儿吧,第一次上夜班肯定会累,我去上网找找工作。”男人温柔地将她放平,拿起笔记本电脑走去客厅。 当一个谎言出现以后,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这个谎,顾且没睡着,努力记住今天自己说的一切,生怕无意间说漏嘴,失去来之不易的幸福。 她看着窗外,没有鸟叫,没有鸡鸣,似乎连风声都没有,原来万籁俱静说的不止是夜晚,沪上的清晨也可以。 这座钢筋水泥堆砌的森林……让人开始怕了。 第50章 只有阿昭 床头手机乍响,陌生号码,顾且的第一感觉是厉姝。 犹豫几秒接起来,果然听到一声吴侬软语——“丫头,是我”。 厉姝是苏城人,平时大都说普通话,淡淡烟嗓熏出来的声音特别诱人,只有亲近的人知道她说家乡话更好听,也代表她此刻心情极好。 之前同住那些年,厉姝只对卫泽这样说话,惹得年少的顾且暗暗吃醋。 那时年岁很小,约莫十二三左右,第一次看到姐姐靠在卫泽怀里软糯糯地说了几句,卫泽立刻出去买了一大堆漂亮衣服送来。她很羡慕,缠着姐姐想学,结果学来学去学不到精髓,反而有种硬憋出来的生硬感。 后来困在席铭洲身边那几年,有点基础的她彻底学会吴侬软语,模仿起来惟妙惟肖,苏城本地人都听不出差别。 思绪还在飞,耳边的听筒里却传出另一句话——“丫头,我跟五爷说好了,你下午三点去夜色找宝姑姑,记住!认真学!宝姑姑过几天出国移民,你要在她出国前学会做姑姑的本事。” 顾且咬咬下唇,轻声“嗯”一句当做回应。 谈话停下来,谁都没挂,似乎等着对方说些什么。 顾且已经没有心情关注厉姝的计划,沉寂几秒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姐姐,我去做姑姑能赚多少钱?” 电话对面响起轻轻的笑声:“看你本事了,我做的时候每个月大概上百万,现在娱乐行业竞争大,你把大客哄好了应该也能拿几十万吧。” “姐姐……”顾且顿了顿,“我就干两年行吗?到时候五爷会放人吗?” 厉姝那边静默半瞬,随即冷冰冰地抛出一句话挂断了信号,她说:“随你,我只要卫泽回来。” 随着挂机音沉闷回响,顾且忍不住苦涩笑笑,竟然又生出几分嫉妒卫泽的感觉。 或许这世上只有阿昭满心满眼装着她,不必与任何人争宠,不必担心失去,更不必害怕谁能取代她在他心里的地位。 只有阿昭。 睡不着也不想起,辗转反侧看到床头桌上的烟,那是狗娃留给阿昭求人情的东西,鼓鼓的,没少几根。 想到狗娃和莹莹……她狠狠心发出一条简讯:【莹莹,我回夜色上班了,以后不要联系,祝你和狗娃终成眷属,一生幸福。】 没过几分钟,秦莹莹的夺命连环call打了过来,她没接,任由生冷的铃声响了许久。 断掉吧,断的干干净净,秦家不该卷入这趟浑水,也不该结交一个沦落风尘的朋友。 铃声骤灭,侧眸一看,手机没电了。 安静,却又好像不那么安静,客厅时不时响起“叮咚”消息提示,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下棋声,空中旋飞的几只鸽子咕咕叫,她的心,缄默如初。 午饭依旧是剩菜,初一那天的大餐太丰盛,吃了三四天还有剩余,阿昭舍不得倒掉,餐餐解冻又加热,吃不完的继续冻住。 吃完午饭,楠楠的棋友们过来敲门,七八个早已退休的老大爷每人提着两箱礼品,说要给小师傅送礼。 阿昭不好意思收,顾且扫了一眼,每一件都不便宜,而且大都是老年人的补品之类,想来这些大爷玩的是借花献佛。 她把决定权交给楠楠,毕竟人家是冲着小师傅来的,收不收全听楠楠的意思。 可能楠楠见多了逢年过节送礼的场面,特别大方得体地说:“爷爷们,你们太客气了,送这么多东西我都不好意思收,要不这样吧,我多教你们几招,把我会的全都教给你们好不好?” 几个大爷笑出满脸褶子,顺势邀请楠楠下楼下棋,楠楠也不扭捏,跟着他们一道出门。 家里剩下的两个大人开始收拾满地礼品,海参鲍鱼、人参鹿茸,一个比一个贵,这些大爷到底是何方神圣,几千上万的东西就这么轻易送人,太阔绰了。 阿昭不懂这些,顾且也没办法用具体数字解释这些东西的价值,想了一阵只好说:“阿昭,咱们小区里住的都不是普通人,你要像楠楠一样多跟人家来往,没坏处的。” 男人敷衍地点点头,继续扒在电脑前面找工作。 墙上的挂钟匀速行走,不知不觉两点半了,顾且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不是上夜班吗?怎么这么早就走?”阿昭把她拥在怀里问。 “早点去报到,熟悉一下路线和公司环境。” “你们公司在哪儿啊,下班我去接你。” “……不用接,你对沪上不熟,走丢了我还得找你。放心吧,公交车和地铁都方便,我下班就回来。” 阿昭亲亲她的额头,转身拿出外套穿戴整齐:“行吧,那我送你去车站。” “嗯。” 小区地理位置极好,出门右拐就是公交站,再往前走几百米还有地铁站,一路都是宽敞大道,繁华却不嘈杂。可以说,这里不是沪上最好最贵的地段,但绝对是最适合日常生活的区域。 阿昭目送她上公交车后原路返回,她则只坐了一站赶忙下来,前后张望着寻找出租车。 夜色在郊区,算是有些偏僻的郊区,没有公交地铁,碰上高峰期出租车也不愿意跑,不过位置偏僻并不影响生意,反而更迎合达官贵人的需求——不易被人看到。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过了三点,没堵车,只是司机绕路了。 她没拆穿,妄想着晚一点踏进那道门也好。 时隔近五年,再次站在“夜色闲庭”的牌匾下,心里竟然没有想象中惶恐,甚至多出一丝莫名的释怀。 至于释怀什么,她也不知道,或许因为牌匾上的字,从棱角分明的黑体换成了顿落有致的草书;或许因为门口的镇宅兽,从普通常见的石狮子换成了白玉精雕的麒麟;又或许因为此刻不是营业时间,门口没有站着神情警戒的黑衣人。 这里不像记忆中那般糜烂了,下午三点的夜色,很清幽。 抬手准备敲门,指尖还未触到铜环,加装了电子开门器的朱红大门缓缓而开,顺势看去,整个花园空无一人。 不意外,夜色的建筑遵循一三一五格局,进门后先是一小片花园,走过花园便能看到一排三层小楼,叫闲庭。顾名思义,闲庭就是不沾荤腥,主要为客人提供吃饭、谈话的场地,是个正儿八经的餐厅。 绕过餐厅又是一片花园,有山有水,有花有鱼,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御花园,到此,这便是普通客人能看到的全部景色。 顾且顺着花园小道一路上行,约莫十来分钟,真正赚钱的地方显露出来——夜色。 仿古式的五层建筑隐藏在青山之中,看上去像个寺庙,其实是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进入这座建筑的人非富即贵,就像秦莹莹说的那样,最便宜的一瓶酒两万块,没有上限。 一到四楼都是包间,五楼是经理、姑姑、以及五爷的房间,还有财务部和人事部、安保部,除非得到允许,否则任何人禁止入内。 顾且站在楼梯口犹豫不决,不知该去人事部报到,还是直接去找厉姝说的宝姑姑,忽然,一道气质高雅的身影走了出来,摇曳生姿顾盼生辉,美得不似凡人。 “顾且,等你好久了,快上来。” “你是?” “我叫陈宝儿,是这里的姑姑,姝姝跟你说过吧?” “嗯,宝姑姑好。” “好好好,真是出水芙蓉的一张脸。” 若说美,宝姑姑和厉姝不相上下,只是两人的风格截然不同,厉姝钟爱民国风韵,宝姑姑一身古装汉服雍容华贵。 与她们两人相比,顾且就是扔到人堆里看不见的类型,相差甚远。 她被对方拉进房间按在梳妆台前面,本能地低下头掩盖自卑。 “且且啊,你在这里也算老人了,很多规矩不需要我说,但是你得忘记过去的做派,当姑姑嘛,自然比姑娘姿态高几分。” 顾且愣了愣,看着镜子里反射的宝姑姑的脸,一时无言以对。 三好学生、假清高是她做花魁时最常听到的评价,难道那种不把客人放在眼里的姿态还不够高吗? 她问:“宝姑姑,我不是应该跟你学八面玲珑讨好客人吗,怎么……怎么反而要姿态高点?” 陈宝儿是真正的古典美女,一颦一笑像极了古代皇宫里的主子,眉眼弯弯嘴角微翘,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煞是好看,真的,若不是房间里有些现代摆设,顾且真觉得她就是荣宠加身的皇贵妃。 此时此刻,“皇贵妃”挽着她的头发,一边寻找最适合的发型一边说道: “夜色已经不是当年的夜色了,以前的客人多是达官贵人、高知分子,他们平时装多了正人君子,来这里就是发泄,姑娘们越下贱,他们越喜欢。现在不一样,我们面对的客人形形色色,既有黑道上的老大,也有一夜发财的暴发户,他们喜欢装文化人,喜欢姑娘们先清高后下贱。所以啊,姑姑用不着像过去一样谄媚讨好,只要气势上压住他们就能拿捏,懂了吗?” “……”顾且觉得宝姑姑很会揣摩客人的心理,说的一点都没错,但是不懂明明要客人掏出真金白银来消费,为什么会有压下人家的气势一说,“压住他们的气势?” “嗯,说是这么说,也不能一概而论,这几天我慢慢教你。” “好。” 第51章 她的美 顾且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着阿昭、想着尽快赚到钱弥补被骗的损失,直到宝姑姑拿出一件真丝旗袍才回神。 “哎呀,真不愧是姝姝的妹妹,选来选去还是最适合姝姝的风格,你去里面换上,换好我给你化妆。” 顾且不喜欢旗袍:“一定要这种风格吗?” “且且,你的长相很媚,若是像我一样穿汉服会让人感觉容易欺负,艳丽的旗袍让你更像军阀姨太太,没几个人敢冒着惹怒军阀的危险欺负他的姨太太。” “姨太太?军阀?” “对,五爷就是比喻里的军阀。好了,快去换上,说不定今晚五爷会来见你,我得把你捯饬的漂漂亮亮的。” 顾且心下一沉,原来传言是真的,每一任姑姑都是五爷的女人,那她自己……也得献身吗? 旗袍很挑身材,想要穿得好看必须量体裁衣,可她没想到宝姑姑递来的这件旗袍如此合身,仿佛为她量身定做似的,没有一处多余,没有一丝紧绷。 旗袍上的花纹是老绣,技法精湛,绝对不是现代机绣做出来的样子,而且盘扣上的手绢绣了名字——曼丽。 曼丽是谁? 过去她在这里陪酒时的姑姑叫周韵,后来不知为何被人毁容,后来厉姝上位,再后来就是面前这位陈宝儿,从未听说过曼丽这个名字。 曼丽是谁? 这样随意穿人家的衣服不礼貌吧? 顾且走出来,迎面遇上宝姑姑又惊又喜的表情,围着她转圈地看。 “合适合适,太合适了,真漂亮啊……”宝姑姑毫不吝啬夸赞,再次把她拉到梳妆台前,“连姝姝都驾驭不了这件衣服,你真是让我惊喜。” 开始化妆了,顾且看着镜中稍显陌生的自己忍不住问:“宝姑姑,这个手绢上绣着‘曼丽’两个字,曼丽是谁?” “不知道啊,可能是之前的姑姑吧,这里的衣服首饰都是每一任姑姑留下的,我也只认识姝姝而已。” 宝姑姑没把顾且当外人,一边给她化妆一边闲聊,说起了自己如何进入夜色接替厉姝的故事。 原来,四年前陈宝儿刚刚考上古代文学博士,那是个比较尴尬的专业,既没有大量研究资金,也没有社会投资,学院发放的补贴少得可怜。 为了减轻读博带来的经济压力,她开始利用空闲寻找兼职,好巧不巧,听说夜色重开之后要招一位老师教员工礼仪,她便来了。 一个月的培训结束,五爷要她留在夜色做姑姑,工资很高,足够她和男朋友读博的全部花销,也不用搔首弄姿出卖灵魂,她男朋友算是勉强同意。 现在博士毕业了,男朋友的专业更适合在国外发展,她决定陪人一起出国。 顾且忽然反问:“四年前?那厉……我姐姐一直没有离开夜色?” 宝姑姑为她抹上口红:“不是的,我来的时候姝姝已经辞职了,五爷说她对付客人很有手段,让我私下跟她多联系多学习。” “所以说,你和她常常见面?” “对啊,她嫁人的时候我还做了伴娘呢。” 顾且顿时难过极了,姐姐从来没有失踪,就跟她在一个城市,跟五爷有联络,跟宝姑姑常见面,甚至跟折磨自己四年的小人成为一家,唯独瞒着她这个妹妹。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心生怨恨了。 过去她从没怨过姐姐,即便被推下火坑陪酒陪笑,即便被关在房里跟卫泽独处,即便受尽席铭洲的卑劣,她从没怨过姐姐,但是这一刻,她怨了。 怨又如何?无济于事。 她需要赚钱养家,除了夜色,别无选择。 化好妆,一个令人意外的新形象展露出来,宝姑姑技术很好,没有用夸张的手法浓妆艳抹,而是尽量简化眼妆,只加工精致的眉形和眼角。 顾且年轻,皮肤状态几近完美,薄薄一层散粉下显出健康的小绒毛,充满青春气息。整张脸只有酒红色的双唇略为显眼,不妖不艳、不庸不俗,犹如点睛般锦上添花。 宝姑姑看着她的脸改了夸奖:“且且,我还以为你化妆后像姨太太,这么一看啊,不像,更像是正牌夫人。” 坦白讲,顾且也对镜中的自己大感意外。 厉姝很美,风情万种,沉鱼落雁; 陈宝儿很美,雍容华贵,闭月羞花; 而她,似乎融合了两者之长,既有陈宝儿眉宇间的端庄,也有厉姝散发出的妩媚,完美结合。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姐姐说这张脸不能化妆了,难怪一直要她素颜见人,难怪席铭洲不允许她化妆出门,这张脸……美得不真实。 趁着夜色还没开始营业,宝姑姑带她先去给姑娘们训话。 “且且,你给自己起个花名。” “什么花名?” “比如姝姝在这里叫莺姑姑,我叫宝姑姑,你也得给自己起个好听好念的字。” 是啊,总不能让姑娘们喊自己顾姑姑或者且姑姑吧,太绕口了,也没什么气势,而且她的年龄被人叫姑姑实在违和,“可以不叫姑姑吗?” 陈宝儿有些诧异:“不叫姑姑叫什么,妈咪吗?很俗气啊。” 顾且低头想了想说:“叫太太吧,感觉比姑姑更严肃一些,有些地方管家里的女长辈也叫太太,可以吗?” 对方明显一愣:“你是学文的?” “嗯,大学主修汉语言文学,应该算是您的小师妹。” “好!真好!你比我强,一定混的比我出色。” 关于“太太”这个称呼,其实顾且是存有私心的,今后将要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保不齐遇到过去的老主顾,他们都知道她的名字,也许会在称呼前加上姓氏。 太太,顾太太,顾昭的太太,阿昭的妻子。 夜色没有大厅,通常训话、开会都在前院闲庭的大包间,宝姑姑可能早就安排好了,她们到场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约莫百十来个青春靓丽的大美女,没有一个庸俗之辈,看来这几年夜色的档次更高了,单看姑娘们的素质便能体现。 大家齐齐起身行礼,一招一式有模有样,让人感觉这里不是卖身赔笑的娼馆,倒更像是选秀入宫。 宝姑姑拉着她坐上最中间的沙发,其余人里三层外三层围成几圈,颔首低眉。 “今天把大家都叫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我身边这位就是下一任姑姑,她叫顾且,年龄小点,你们以后可以叫她太太,我的所有权利将会无缝转接给她,大家认准了。好,你们现在挨个儿自我介绍吧。” 宝姑姑话音刚落,面前的姑娘们依照站位逐个开口。 “我叫周带娣,二十六岁,山城人,特点是会弹古筝。” “我叫王文文,二十四岁,汾都人,特点是千杯不醉。” …… …… 越来越多的名字出现,顾且记不准了,但是各自的特点却让她非常清晰,因为姑娘们的穿着与自身特点很匹配:弹古筝的水裙风带,抚古琴的衣袂飘飘,从古到今,各项特长都有相应的服饰,包括过去吴月那种山村俏媳妇,穿的是朴素至极的农妇装。 快到末尾的时候,一身校服的女孩站了出来:“太太好,我叫柳清清,十八岁,沪上人,特点是穷苦学生。” 顾且忍不住细细打量,这个柳清清的特点就是她过去的爆点,不施粉黛,清冷淡漠,一个简单的高马尾便是全部修饰。还有那身校服,袖口处有些开线起球,真是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装扮像,长得不像,眼神也不如表情那般清高,透着过于明显的欲望。 等姑娘们各自介绍完,她只记住了两个人——千杯不醉的王文文和穷苦学生柳清清。 宝姑姑拿出手机滑动几下,很快,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脸面瘫走了进来。 “庄远,来认识一下新姑姑,哦不对,叫太太。” 黑脸面瘫走近伸出手,声音非常沉哑:“你好,我叫庄远,是安保部的经理。” 顾且微微愣神,逆光走来的这人……身材和阿昭很像,连走路姿势都像,若是不看五官不看肤色,很容易混淆。 动作比脑袋反应快,她伸手与之短握,脱口而出:“你好,我叫顾且。” 男人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合作愉快。” 宝姑姑伏在她耳边解释:“庄远不太爱说话,你以后遇上麻烦给他发短信就行,他二十四小时都在这里,做事很利落。” 姑姑、经理,夜色两大护法,看上去地位平等谁都管不着谁,实际上姑姑是可以直接命令经理的,比如遇上故意搞事的客人。 顾且想跟庄远搞好关系,走去旁边倒了杯茶:“庄大哥,今后我和大家的安危仰仗您了,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庄远接过茶杯,真像喝酒似的一饮而尽。 认人环节结束,接下来该训话立威了。 宝姑姑朝她使眼色,所有人维持着认真的姿势等她开口,庄远也在旁边站得笔直,场面一度落针可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知道必须说些什么,自己空降而来肯定会惹人嫉妒,若不能立下威信,恐怕今后日子不好过。 “宝姑姑,劳烦您先坐一边。”沙发上本就只有她们两个人,顾且此举是想以座位奠定自己的地位。 陈宝儿心领神会,起身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笑着看她,眼神中不乏赞赏。 第52章 庄远 顾且挺直身板,决定先礼后兵: “各位姐妹,我初来乍到,也是第一次管着这么多人,今后有什么纰漏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说完这句,她学着厉姝过去的样子翘起二郎腿,音色转沉:“当然,任何时候都请大家记住这里的规矩,还有一点,我虽年龄不大,并不代表心软易欺,各位做事说话的时候自己掂量着点,别让我为难。” 众人齐齐回应“明白”,目前为止,还未看出哪个姑娘对她心怀憎恶,倒是庄远和陈宝儿一个惊一个喜的神情展露无遗。 其实这些话并不是灵感顿现,而是有幸亲身经历了厉姝和卫泽的上位。厉姝善哄,卫泽善欺,当年两人训话时就是这样配合,效果很好。 差不多快到营业时间了,姑娘们得先吃点东西,宝姑姑再次朝她使眼色,顾且察不可闻地点点头,纤手一挥让大家散了。 女的都走了,男的却站着没动。 庄远拿出早已落伍的直板手机,惜字如金:“号码。” “139……,你的呢?”顾且的反问还未落下,对方指指她的手机,随后转身大步离开。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读短信,打开一看,只有两个字——庄远。 这么不爱说话吗?真是奇怪的人啊。 就在顾且保存号码的时候,宝姑姑的手机也响了,只见她神色稍显紧张,一边按下接听一边往外走,似乎是个很神秘的电话。 偌大的包间顿时空旷下来,独自站在里面的顾且瞟到挂钟指向六点半,心念微动,发出一条讯息:【阿昭,在干什么?】 对方很快回复:【在街角的市场买菜。】 她没有再回,看着屏幕上的几个字不禁弯起嘴角,心满意足。 凭心而言,阿昭做菜真的很好吃,最简单的食材和调味就能做出堪比大厨的味道,若是帮他开一家小饭馆,说不定就能在沪上站稳脚根。 开个小饭馆……应该不是很难吧。 正当她憧憬着饭馆老板娘的生活时,宝姑姑返回来了,略带遗憾的告诉她:“且且,五爷今天不来了,估计这几个月都不会来了。” “那我是不是得过几个月才能来上班?”她不关心五爷会不会来,而是手里的钱可丁可卯,给楠楠交完赞助费后几乎所剩无几,如果还得等几个月才能上班,那么她和阿昭怕是吃饭也困难。 好在宝姑姑没有让人失望:“想什么呢,五爷来不来跟你上不上班没有关系,平时他也不会常来啊,只是这次好像有什么要紧事,短时间内不会过来。” 顾且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宝姑姑忽然问:“且且,你跟五爷什么关系啊?刚刚他老人家特意给我打电话说今后夜色由你做主,连庄远都得听你的。” 这个问题顾且答不上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五爷似乎总是对她格外青睐,可事实上,她从未见过五爷,连五爷的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以前在这儿的时候比较听话吧。” 陈宝儿何其精明,连连点头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怀疑两人的关系。 夜色一直盛传每任姑姑都是五爷的女人,只有真正做过姑姑的人才知道,五爷根本不好女色。任凭多少姑娘故意在监控下面搔首弄姿千娇百媚,五爷从没正眼看过,更没有特意指定过照顾谁,偏偏顾且是个例外。 过去陪酒时是例外,现在做太太也是例外。 惹人费解。 陈宝儿在夜色工作四年,与五爷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每次见面隔着一道屏风,只能看到屏风后面若隐若现的人影。 如此神秘的、不近女色的五爷,怎么对顾且这般好? “且且,冒昧问一句,你父母呢?” “……”顾且愣了愣,如实回答:“没见过,我应该算是个孤儿吧。” 陈宝儿慌忙道歉不再追问,拉着她去市区吃饭。 闲庭的工作餐是给姑娘们和员工吃的,姑姑和经理可以随时离开去外面吃,庄远很少出去,陈宝儿则为了陪男朋友几乎餐餐都出去。 没错,姑姑的时间很自由,只要姑娘们听话,几天不来都可以,提成照拿,工资照算,这也是顾且愿意回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两人走到门口,昏黄的夕阳照着一黑一白两辆车,黑的很熟悉,是席铭洲的车。 果不其然,席家两兄弟和厉姝陶夏一同现身,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陈宝儿高兴地挥手:“姝姝,你们怎么来了?” 厉姝微微一笑,挽着丈夫的胳膊故作甜蜜:“知道你过几天出国,特意来请你吃饭的。” 顾且感到不舒服,因为她发现席铭洲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对劲,有些呆愣,有些炙热,像是暗夜中的猛兽即将发起攻击,令人心慌又害怕。 糟糕!现在这身装扮正是卑劣小人最喜欢的样子,该不会招惹什么事端吧。 六个人站在夜色门口商量去哪儿吃饭,陶夏自作主张提议去席氏新开的餐厅,没人回应,甚至没人在意她的存在。 人物关系图愈发清晰,席云洲深情款款地看着厉姝和陈宝儿说话,席铭洲死死盯着她眸中冒火,只有陶夏像个局外人,得不到任何关注。 “宝儿,我们去沁园吧,听说那里来了个新厨子,我们去试试。”厉姝朝身侧男人递去一个眼神,席云洲立刻打电话定位子。 这时,庄远从门内走出,稳稳停在顾且身后,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没等顾且开口,陈宝儿率先抛出惊讶的疑问:“庄远,你这是?” 男人指指面前两步远的顾且,依旧神色凛凛惜字如金:“保护太太。” 简简单单四个字,在场之人的表情截然不同,席铭洲沉默,陶夏窃喜,席云洲无所谓,厉姝……眼神很复杂,像是得逞又像是遗憾,唯有陈宝儿毫不掩饰疑惑,脱口而出:“在外面也保护?” 庄远点头,似乎担心产生误会,主动说出:“五爷的命令。” 宝姑姑还想再问,可是远处已经驶来某位客人的车,自然不能继续站在门口说话,“咱们先去沁园吧,坐下来再聊。且且,庄远,你们坐我的车。” 顾且看到对面的白车亮起了解锁灯,正准备往那边走,庄远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脚步:“太太坐那辆车。” 一句话,所有人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庄远指的车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代步工具,而是代表五爷的专车,看似低调算不上豪华,其实里里外外全都改装过,比运钞车还要安全。 正是因为如此,整个夜色只有五爷能坐,其它人是绝对没有机会坐上去的,连庄远自己偶尔用车都是借别人,不可能擅自开着那辆车出去。 这些顾且不知道,天真的想着单独和庄远坐一辆车也好,说不定能问出五爷究竟看上自己哪点,今后尽量改掉,以求躲过献身。 三辆车有序离开,开往市内盛名远扬的私房菜馆——沁园。 时间已近七点半,夕阳功成身退,换为清朗夜幕尽责值守。沪上的冬天很无聊,常年不见雪,风却不停,夹杂着阴冷潮湿和浓重的海腥气肆意侵略一切,哪里都躲不了。 庄远开车很稳,或许这辆车本身就稳,感受不到丝毫颠簸。 顾且的手机短信响了,打开一看,是阿昭见她没回消息的担忧: 【媳妇,怎么不回消息?新公司那边有问题吗?要不回来吧,我可以干活养你。】 阿昭还不知道赞助费的事情,也不知道慧姨给他买的保险还得交钱,更不知道想在沪上这样的城市活下去有多难,顾且心酸一瞬,继续编造着合理的谎言:【没事,新公司的同事很照顾我,你和楠楠早点休息,我下班就回家。】 信息发送成功,下一秒,手机缺电自动关机。 关机铃音落下的同时,前座的庄远开口了:“中间扶手箱里有充电器。” “……哦,谢谢。”她想借此机会打开话题,酝酿几秒后试探性询问:“庄大哥,你认识宝姑姑的男朋友吗?” “见过。” “那、那五爷知道吗?” “知道。” 顾且顿时语噎,以为宝姑姑的男友早已默许了混乱的感情关系,换个说法,五爷根本不在乎对方有没有男友,对宝姑姑如此,对她……也会如此吗? 顾且稳了稳心神,再次问道:“庄大哥,假如,我是说假如,我有了心仪的恋人,五爷可以放过我吗?” 这下轮到庄远费解了,从后视镜里看向她:“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这世上没有几个男人不在乎女人的忠诚,特别是身体!” “呵……”庄远笑了,把车停在一边,冰山脸出现生机:“五爷心里有人,对其她女人没兴趣,你想太多了。” 这话听上去像是打击和轻蔑,可顾且觉得犹如天籁,一瞬间心情好到极点。 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不用献身,不用受气,拿着高额提成工资,管着上百人,除了名声难听点,没有丝毫损失。 真好……真好…… 第53章 蟑螂事件 一个人真正开心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庄远看着她的模样恍惚一瞬,随即主动问道:“还跟他们去沁园吗?” “啊?可以不去吗?” “当然,现在夜色你最大。” 顾且真是高兴坏了,警惕和防备全然松懈,兴奋地扶着前座靠背说出第一个命令:“不去了,送我回朝阳老街。” “好。” 男人一脚油门调头加速,压根不管宝姑姑和席铭洲两辆车等在前面,迅速消失在涌动的车流中。 开到小区门口停车时,庄远有些意外她住在这里,倒不是说这个小区房价多贵,而是普通人很难住进去。 他装作随口问问的语气说:“你住这儿?房租很高吧?” “还好,一年八万。” 庄远心思重,听到“八万”这个数字顿时起疑,不过没有表现出来:“太太,明天什么时候来接你?” “晚上我跟宝姑姑商量一下,然后给你消息。” “好。” 太过开心的女人大步回家,完全忘记自己穿着旗袍化着精致的妆,推开家门,正好赶上阿昭和楠楠在吃饭。 “我回来啦,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她边说边走去卫生间洗手,没注意一大一小的眼神充满惊艳。 手上泡沫还未冲净,已然感到后背圈在一个温暖的胸膛上,大手肆虐,钳住腰肢。 “楠楠在外面呢,先去吃饭,晚上再抱。” “你穿的这是?”阿昭声音低低的,明显压制着某种情绪。 顾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穿着,心虚、惶恐、脑子乱成一锅粥,不知道如何圆谎。 要怎么解释?穿的普普通通出去上班,几个小时回来后大变样? 恰好这时楠楠在外面说了一句话:“嫂子,你这样打扮好漂亮啊,像电影明星一样。” 一语惊醒梦中人,顾且决定对阿昭继续撒谎:“怎么样?好看吗?” 男人重重点头,搂得越来越紧。 “新公司是模特公司,在里面上班不能穿得太随便,所以同事们给我找了件旧衣服,还帮我化妆做造型,你看,手绢上还有同事的名字呢。” 男人相信她,并没有去看手绢上的字,只牵上她的手走去饭桌旁随口问道:“公司不是上夜班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天第一天,老板怕我不适应让我回来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正常上夜班。” “嗯,你老板真是个好人。” 其实她的话很容易找到漏洞,只是阿昭阅历太浅,暂时发现不了,再加上这一身打扮实在太过惊艳,眼睛和心都被迷住了,哪里还会猜疑话中真假。 桌上的晚餐格外温馨,一盘青菜一盘蘑菇,还有楠楠的徒弟们拿来的燕窝粥,以及阿昭自己蒸的馒头。顾且刚刚拿起筷子,放在玄关处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陈宝儿。 她走进卧室接听。 “且且,我们已经到沁园了,你和庄远去哪儿了?” “我……我身体不太舒服回家了,庄大哥应该回夜色了吧。” 电话对面沉默两秒,继而传来关心的声音:“那你好好休息,明天下午五点我们夜色见。” “嗯,我会准时到。” 电话挂断之际,明显听到陶夏非常轻蔑的“切”了一声,顾且无所谓,将手机调至静音继续出去吃饭。 多么温馨的一幕啊,男人女人和孩子,虽然辈分一样,但是真的很有一家三口的既视感。 顾且忍不住偷笑,暗暗祈求老天永远不要收回这样的幸福。侧眸看去,阿昭好像有点不开心,吃饭很慢,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昭,细嚼慢咽可不是你的习惯啊,怎么了?” 这个问题好像问的不是时候,楠楠端着自己的粥碗悄悄退回房间,将空间留给两个大人说话。 男人吃得更慢了,最后索性放下筷子,深呼吸长叹一口气:“找不到装修的活儿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两天在网上跟招聘的人聊天,几乎每家装修公司都说我在什么黑名单上面,还说不会录用我。媳妇,黑名单是啥?我才刚来沪上几天,怎么会在黑名单上呢?我有身份证了,不是黑户啊。” 顾且动作一滞,明白是之前那家装修公司把阿昭拉进了行业黑名单,所以才找不到同类的工作。 这事责任在她,若不是前几天脑子发热一心做着明星梦,说不定阿昭现在已经正式入职,而且,辞职还是她亲口跟包工头说的。 “阿昭,你……你想不想换个职业?比如厨师?” “厨师赚钱吗?” “赚!厨师是铁饭碗,想给别人打工也行,自己开饭店也行,比装修赚得多,也比装修轻松一些。” 男人眼神重新泛出精光,饭也不吃了,立刻凑到电脑跟前搜索厨师的职位。 “别着急,今天才大年初五,等楠楠上了学你再找,好不好?” “楠楠的学校谈好了?” “嗯,正月十六开学,到时候我们提前一天去报到,看看学校怎么安排插班。” “好,那我过几天再找。” 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除了被娱乐公司骗钱以外,其它事情比预想中顺利太多。她可以回夜色赚钱,楠楠可以正常上学,阿昭也不在意换工种,一切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老天垂怜,就这样一直下去吧。 这一夜,安心睡在男人怀里的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张峰立下大功被人称作英雄,梦到慧姨死而复生搂着楠楠开怀大笑,梦到自己和阿昭回到城隍村继续教导孩子们学习,梦到狗娃和莹莹相依相偎,梦到大家的生活回归幸福原点。 梦境太深,甚至出现坏人的影子——厉姝等到了卫泽,席云洲收获真爱,席铭洲和陶夏结婚生子,所有人达成所愿,一片祥和。 梦里她和阿昭有个儿子,小家伙特别臭屁,总喜欢向玩伴炫耀新玩具,跟小狗剩一样,是村里的孩子王,人高马大虎头虎脑,特别可爱。 梦里阿昭飞舞着针线活做小裙子,整天粘在她身边要二胎。 梦里……她和他白头偕老,同一时间双双离世。 如此美好的梦境被一声喊叫吵醒,阿昭反应快,迅速朝着声源方向跑去,顾且紧跟其后,跌跌撞撞跑过去才知道,原来是楠楠看到了蟑螂。 南方的蟑螂比北方大很多,有些种类还会飞,楠楠吓得小脸惨白,只能用叫声寻求帮助。 两个大人各司其职,顾且拥着楠楠轻声安慰,阿昭抄起拖鞋四处开打。 真奇怪,家里怎么会进蟑螂?而且楠楠的小卧室并不挨着厨房,蟑螂怎么会跑来这边? 阿昭停下时,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只蟑螂的尸体,大小不一,品种也不同,看来家里不止一个蟑螂窝。 “楠楠别怕,咱们去买蟑螂药,洒上以后就不会有这些东西了。”阿昭安慰几句,转身跑到推拉门后面的小阳台,窸窸窣窣不知在干什么。 今天是大年初六送穷日,春节期间的垃圾汇聚在这一天丢掉,顾且和楠楠洗漱后看着阿昭大包小包提了一堆,颇感不解: “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垃圾啊。” “怎么那么多?” “过年期间不能倒垃圾,那样会把福气倒出去的,只有等到初六这天才能一起倒。” 女人顿了顿,眯缝着眼睛再问:“你把这堆垃圾放哪儿了?” 阿昭摸着鼻尖低着头,明显心虚:“放……放楠楠那边的小阳台了。” 结案!! 蟑螂的出处找到了,罪魁祸首已认罪,接下来就该严厉审判! 楠楠作为受害者提出赔偿方案:一袋薯片、一袋果冻。 顾且作为审判长一锤定音:赔偿加倍! 一段蟑螂小插曲到此结束,三个人高高兴兴去了趟超市,不说满载而归吧,就是男人看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再次心疼肉疼肝疼,沪上的物价……真是贵的离谱。 不过,与身边两个女人的笑脸相比,再贵也值得。 从这一天开始,生活即将进入另一种意义上的正轨,家的雏形愈发完整,工作也算顺利入职,接下来只要楠楠入学和阿昭找到工作,便可以安心等待张峰的消息。 即便千里外的消息传不到沪上,今后的生活应该不会太难。 两年,最多两年,她一定会从夜色离职,找一份干干净净的工作继续生活。 理想有多美,现实就有多残酷,她不会想到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少恶意,侵蚀人的灵魂,抹杀人的善良,以及……拿捏人的生死。 诸多不幸,以暗藏伏笔的形式缓慢进行,看似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只待时机成熟一举爆发,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 可惜身处漩涡的她和他都是渺小的棋子,被命运捉弄,被现实压垮,被一次次的情感危机伤得面目全非。 妄想逃脱? 可笑的妄想。 下午四点,在接到庄远的短信之前,陶夏的电话来了,接通后,里面传来席铭洲的声音:“你拉黑我?” 顾且懒得跟他多说,直接挂断信号,连同陶夏的号码一起拉入黑名单。 庄远发来短信,言简意赅,很符合手机主人的性格:【几点接?】 顾且看看时间,按下回复:【四点半。】 第54章 喂成母猪 厨房里传来叮叮咣咣的烟火声,锅碗瓢盆碰撞出世间最美的旋律,惹人沉醉。 今天逛超市的时候,阿昭斥巨资买了一个三层保温饭盒,说她大晚上的肯定没地方吃饭,以后每天都会在她上班前做好饭菜装进去,带到公司当宵夜。 说实话,三百多块的饭盒算很贵了,可是阿昭担心便宜的不保温,毅然决然选了最贵的这款,担心心爱的女人吃不到一口热乎饭。 这种渗透到细节的关心很难让人不感动,顾且心口滚烫,忍不住走去厨房环上男人的腰。 “阿昭,你知道我比你大几岁吗?”其实她想说我这辈子都要跟你在一起,只是话到嘴边突然不敢开口,拙劣的转移了话题。 男人炒菜动作没停,宠溺地回答:“四岁?五岁?不管大多少我都买定你了,以后只有你能给我生娃,生一窝。” 哪有人这样说甜言蜜语的,粗鄙不堪,没情调,可她就是喜欢,喜欢的心尖都开始颤了。 她说:“那你多给我做些好吃的,喂成母猪才能给你生一窝。” 他笑:“行!喂成母猪!” 话题停了,拥抱的姿势却维持着,心口溢出大片甘甜,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浇灌曾经的荒芜。 两菜一汤出锅,饭盒装得满满当当,心也装得满满当当。 该去上班了,顾且担心庄远等在小区门口,万一被阿昭看到不好解释,故意说:“公司有个同事离咱家不远,老板让我搭他的顺风车,以后公交钱也能省下了。” 阿昭一听,又重复昨天的夸奖:“你老板真是个好人。”随后快速拿来两个橙子塞进口袋,“走,我送你下去。” 两人下楼,庄远果然等在门口,看到她出来按亮了双闪。 顾且上车,正想落下窗户跟阿昭告别,没想到男人转身跑去驾驶座窗前跟庄远说话。 “大哥,谢谢你捎我媳妇上班,这俩橙子给你,水多,特甜。” 庄远愣怔几秒才反应过来,特别郑重地接过橙子,沉声道谢:“谢谢。” 阿昭穿的单薄,女人让他赶快回家,笑意直达眼底。 行驶路上,庄远一直没说话,顾且反倒虚荣心膨胀,时不时冒出几句秀恩爱的话,“我家阿昭特别善良”、“我家阿昭做饭好吃”、“我家阿昭……” 前座的男人缄口不言,若不是昨晚特意查过那套房子的情况,恐怕他真的会把两人当做热恋的小情侣。 五爷手下有个顶级黑客叫神童,神童入侵物业内网查到那套房子现在的户主叫顾昭,与其同住的人是姐姐顾且和妹妹顾楠楠。通过登记的身份证追查溯源,顾昭背景干净没有案底,而顾楠楠是不久前改的名字,改名前姓张,跟某位副县长同属一个户口簿。 遇上红灯,庄远依照五爷的吩咐开口询问:“太太,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是在哪个中介公司租到的?” 顾且有些奇怪:“怎么了?” “五爷叫我全天候保护你,所以我也想在那个小区租一套。” “哦,没有中介公司,那天都腊月底了,街上的中介公司大都关门,我是看到小区告示栏贴的租房广告直接跟房东联系的。” 庄远继续平稳行驶:“那可真是幸运,平时那里的房子起码两万块一个月,你们真是赶上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 顾且根本没听出庄远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今天这人像个正常人,没有昨天那么惜字如金不爱说话了。 回到夜色刚好五点,宝姑姑等在门口,与之站在一起的……竟然是席铭洲! 好心情顿时灰飞烟灭,甚至有些惴惴不安。 席铭洲一向很注重外人对他的看法,从不踏足夜场酒场,即便那种很干净的ktv也不去,似乎当年那场绑架事件硬生生改变了他的性格,从纨绔少爷顷刻变为正人君子。 席铭洲跟她说过,最后一次出去玩就是五年前救她那次,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玩,是全家人选中夜色聚会而已。 那时她不信,家人相聚最多在闲庭吃饭,从没听说过一家老小跑去夜色聚会,只以为是卑劣小人找借口为自己洗白。 此刻一看,席铭洲的鼻尖明显发红,想来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这样冻着都不进去,可能真的戒掉夜场了吧。 她一点也不关心这个小人究竟要干什么,这是夜色,轮不到姓席的撒野。 “宝姑姑,我们进去吧。”顾且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冷颤几分。 正当她要挽着陈宝儿进门之际,一件带着木质香调的呢外套落在肩上,不用看,单凭气味就能分辨出是席铭洲的外套。 这味道……真让人恶心。 她故意耸耸肩,长度过膝的黑色呢大衣顺势落地,跟在后面的庄远适时捡起来,象征性拍拍上面的土,反手递给外套的主人。 席铭洲怒了,咬牙切齿低喊她的名字,甚至想要出手拉人。顾且躲得快,下一秒便看到另一只汗毛浓密的手钳住他的手。 庄远声音更沉:“请自重。” 席铭洲终究不敢在夜色造次,气鼓鼓地接过外套转身返回车里,没打火,看样子不准备离开。 两个女人走进大门,身后的庄远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对讲机,下令禁止放外面那个男人进来。 绕过闲庭,三人顺着花园小道一路上行,陈宝儿忍不住问出来:“且且,那不是你姐夫的弟弟吗,你们有过节?” 顾且摇摇头,不愿多说。 是啊,他是姐夫的弟弟,却也是折磨、威胁她四年的人,他阴鸷、卑劣、变态,他是个疯子,魔鬼般的疯子。 陈宝儿的心思不如庄远细致,比如此刻,陈宝儿只当她和姐姐有点小矛盾,否则昨天见面不会那么生疏,而庄远早已从她眼中看出厌恶和鄙夷,偶尔还闪过一丝惧怕,决定即刻向五爷报告,查查这个席铭洲。 三人走到夜色小楼,庄远径直走进安保室,陈宝儿带着她回房间,如同昨天流程一样,换衣服、化妆、做造型。 顾且的身上还穿着曼丽那件旗袍,想要问问这么贵的料子该怎么洗,岂料还未开口,陈宝儿打开衣柜让她随便挑。 这随意一看,傻眼了。 昨天那些风格各异的衣服不见了,连陈宝儿所属的汉服襦裙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上百件旗袍,长短不一,花色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都是很昂贵的真丝老绣。 在沪上,有家专做旗袍的高级手工裁缝店,前些年席铭洲给她做过两身,工期长不说,每件价格抵得上一辆小轿车,即便如此,那两件动辄十几万的旗袍远不如面前这些精致。 陈宝儿打开空调,满是羡慕口吻说道:“今天上午五爷叫人把这些旗袍送过来,说是全都给你穿,还有你以后要用什么化妆品列个单子交给庄远,多贵都行。且且啊,你真是掉进福窝了,五爷从没管过这些小事。” 这一刻,顾且心里感受到的不是欣慰和满足,而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寒意。 对她这么好……难道五爷真要她献身吗? 对了!陈宝儿昨天说五爷这几个月都不会来,那么她只要赶在五爷回来之前辞职离开,应该能躲过去吧。 按照夜色的级别来说,几个月赚三五百万没问题,只要省着点花,她可以用这钱保证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开销。 陈宝儿仍在滔滔不绝说着羡慕之词,顾且随手拿起一件旗袍走去衣帽间,小心翼翼脱下,又小心翼翼换上,太金贵,不敢勾到一丝一毫。 同样的,旗袍很合身,盘扣处搭着的手绢绣有“曼丽”字样,她没深想,以为是之前某任姑姑很喜欢此类风格所以留下来的。 坦白讲,她对旗袍虽然不喜欢,但也称不上厌恶,尤其现在已经摆脱了席铭洲那个变态,旗袍对她来说就只是一件衣服,并且是很衬身材很美的衣服。 站在穿衣镜前,脑海中不自觉想到阿昭穿着一身中山装的样子,不对,那个大块头穿军服应该更好看,皮肤黝黑,五官刚毅,再穿上威风凛凛的军服,真是像极了胜仗归来的将军。 窈窕淑女,常胜将军,很般配。 今晚是第一天正式工作,说是工作不如说认人,昨天认的是姑娘和经理,今天认的是常客和最高级会员。 客人当然不会像姑娘一样围成圈自我介绍,陈宝儿拿出一沓相册,依次指着里面的照片向她介绍。 “且且,大部分客人是不用记的,他们来了会找相熟的姑娘,再不济多送几个进去让他们挑,一般只需要你开场敬个酒、散场说句客套话就成。相册里这些人必须牢牢记住,绝对不能混淆。” “嗯,这里面的人……我认识几个。” 相册分类很详细,经商的、从政的、混黑的、以及耳熟能详的当代文豪和盛名加身的艺术家。其中有几个高官和富豪是她过去陪过的客人,粗略扫视,看到一个陌生的熟人,那个送来一副速写画的男人——乔未生。 乔未生的资料上写着: 称呼:乔大师 年龄:中年 喜:嫩芽、学生、身辣 忌:洋酒、高货 消费能力:五颗星 第55章 告诫 顾且有些意外,十六岁初见这位乔大师,直至十八岁离开夜色,这人总共只来过一次,而且从头到尾没有过分的举动,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好色的人,为什么现在变成夜色最高级别会员? 见她呆着,陈宝儿指指乔未生的照片介绍:“这个乔大师是个画家,听说一幅画最少卖几十万,他也很舍得在夜色花钱,就是性子怪。” “怪?” “嗯,他大概两三个月来一次,每次都点花名册里的学生妹,但是不喝酒不要货,只让姑娘摆姿势供他画画,小费给的很大方。” “这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说他怪?” 陈宝儿讨论八卦似的解释道:“怪就怪在每次画完他都不满意,不仅把姑娘赶出来,还常常砸东西,砸完了主动赔偿,根本不像是来找乐子的,倒更像是发泄。” 顾且很难想象那幅画面,记忆中的乔未生温文儒雅,说话总是淡淡的,句句充满人生哲理,怎么会时不时跑来夜色砸东西发泄? 她没有细问下去,亲身经历过席铭洲那样的人,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因此,对乔未生也落下相同的标签——善变的疯子。 相册里还有很多生面孔,看资料确实是经商混黑的人居多,至少比以前多很多,真正的官员反而占比不大,最多占两成。不过,这两成人的级别比过去高了好几级,最低职位是某市城建局局长。 陈宝儿说:“这些高官来的时候一定要安排两个人守在包间门口,不能让任何陌生人进去,走的时候如果带姑娘,必须让姑娘跟他们分开走,绝对不能让人看到他们和姑娘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顾且微微点头,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给每个姑娘弄一身闲庭的服务员制服,若是偶尔忙起来出现纰漏,至少不会造成太恶劣的影响。 只做几个月而已,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陈宝儿又往后翻了几页:“这几个祖宗是黑道上的老大,他们每次来都会带一帮小弟,而且注重排场,千万不能给他们安排小包间,更不能提钱,反正最好最贵的东西往进送,多多益善。最重要的是别怕事,他们可能会故意找茬,到那个时候直接让庄远过来处理就好。” 过去,夜色在某些圈子里名气很大,偶尔会有竞争对手故意闹事,但是这个“偶尔”的几率非常小,顶多一年半载出现一次,而现在,不知道这个“偶尔”到底是多少。 厉姝说过,五爷快要退位了,那么是不是代表现在正处于多事之秋? 顾且想,一定一定要跟庄远搞好关系,免得真出事的时候人家来迟一步。 接下来陈宝儿开始介绍相册里剩下的人:“且且,黑白两道算是容易应付,剩下这些商人就相对难缠了,别看资料,他们的口味、喜好常常改变,你要学会察言观色,重点关注他们的眼神,看哪个姑娘眼神放光就把哪个姑娘留下,要货的时候千万别直接送进去,找到他们的秘书或者助理转交。” 一定、不能、必须、绝对、千万……陈宝儿用这些告诫的词细细叮嘱,让顾且觉得做姑姑远不像自己认为的那么简单。 难怪收入高,难怪每一任姑姑都做不长,这样时刻紧绷着神经的确不可能长久,担惊受怕,太累。 合上相册,陈宝儿总结性告诫她最后一句话:“总而言之,无论遇上什么情况都要保持你的气势,记住,你代表的是五爷、是夜色。” 顾且点点头,一颗心越来越沉。 晚上八点,真正的工作开始了,陈宝儿带着她依次进入包间向客人们打招呼,顺便介绍她的身份。 夜色全年无休,越是节假日生意越好,比如现在的春节假期,还没到九点,八十八个包间座无虚席,仿佛和新闻里整天说的经济萧条不是同一个世界。 陈宝儿问:“且且,我考考你,现在包间都满了,如果再来客人该怎么办?” 顾且压根没觉得这是个问题,脱口而答:“请客人稍等,有了空包间赶紧打扫,然后再让他们进去。” “不行,”陈宝儿轻摇手中团扇说道:“你这个办法用在前院的闲庭没问题,用在这里可不行,想想看,能踏进夜色这道门的人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让他们等?在哪儿等?站在过道里吗?” “啊???”顾且完全懵了,“那怎么办?总不能像大排档一样拼桌吧?” “对!就是拼桌,但要换个理由。” 顾且忽然想到以前陪酒时,厉姝偶尔会带人进来,或是介绍同行相识,或是凑成好友相聚,常常坐一会儿就走,有点牵线搭桥的意思。 她试探性反问:“宝姑姑,我可不可以请他们先去同类客人的包间,等有了空房再找借口叫他们出来?” 陈宝儿连连点头:“没错,就是要这样!但是还要注意一点,一定要先告诉他们即将见面的人是谁,否则碰上有仇的就麻烦了。” 聪明的人不需要说太深,顾且回道:“嗯,平时我会多留心客人之间的关系,妥善处理。” 八十八个包间挨个敬了一圈,她和陈宝儿都喝得不少,但是没有感到醉意,她们喝的酒是一种特制酒,香气虽重却不含酒精,和辛辣口味的饮料差不多。 敬完酒快要十点了,预想中的意外情况也没有发生,两个女人走去姑娘们等候的化妆间视察。 偌大的化妆间很冷清,里面只剩五个姑娘在聊天,陈宝儿走过去细细打量她们的装扮,忽然转头问她:“且且,你来看看她们今晚为什么没被选上。” 说实话,这五个姑娘的姿色并不差,走在街上应该属于回头率爆棚的类型,为什么没被选上? 顾且把自己想象成客人,站在男人的角度分析她们的缺点:“这个妆太浓,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这个身上金粉太多,让人没有搂搂抱抱的心情;这两个有点呆愣,感觉不机灵;至于这个……太素了,包间里灯光昏暗,这么素的打扮不讨好。” 她说的全中,陈宝儿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面前的姑娘们换回平时的装扮。 原来,是陈宝儿让这五个姑娘故意搞成这副模样考验她。 做姑姑……哦不对,做太太如果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那么实在胜任不了。 顾且以前只坐台陪酒,通过陈宝儿的讲述才知道五爷还有一家酒店,专供客人带姑娘风流快活。 酒店隐藏在市区一栋高级单身公寓里面,通常先把房卡交给客人,然后再安排车把姑娘送过去,当然,客人进入那栋公寓要走暗门,姑娘们则要换上普通衣物装作公寓住客的样子。 身为太太的另一项工作就是安排公寓,以及把姑娘送到对应的房间。 至于完事后如何,陈宝儿说客人不用管,直接在人卡里划钱就行,姑娘们会自己回来继续工作,打扫清洁也不用操心,值班服务员会及时收拾干净,然后汇报哪间房可以入住。 至此,顾且对五爷的筹谋深感佩服,夜色已经足够隐蔽,即便如此,他也要把情色交易放在更安全的地方,难怪达官贵人这么多年不曾转移“战场”,能花钱找乐子的地方很多,如此安全的地方确实少之又少。 五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今晚一切太平,没有人闹事,也没有发生意外,有的只是客人们毫不吝啬的夸赞,说新来的小太太风姿绰约,今后一定会来多多捧场。 她知道,人家冲的是五爷的面子,一一得体回应几句算罢。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时已经凌晨四点,陈宝儿收集好今晚的消费单,领着她回房间对单子。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夜色到底有多赚钱,过去只知道酒贵、姑娘贵,现在看着陈宝儿洋洋洒洒按计算器,震撼席卷而来。 八十八间房,有些翻台一两次,总共一百二十九拨客人,平均下来每拨客人至少花了近二十万。 有钱人真多啊……一夜寻欢,半宿作乐,钱不比纸金贵多少。 “宝姑姑……”顾且看着最后一长串数字满是不可思议,不过她没忘记自己最关心的事,“照这个业绩,你一晚能拿多少?” 这下轮到陈宝儿诧异了:“姝姝没告诉过你吗?” “没有。” “好吧,那我告诉你怎么算,酒水钱我们不抽成,只抽姑娘们的坐台费、出夜费和小费,三七分,姑娘拿三,店里拿七。这七里面的九成上交,剩下一成就是我们该拿的。现在有的姑娘还在公寓没回来,所以小费统计不了,等她们回来报上数字才能算出来。按照以往经验来说,今晚我能拿到五十万左右。” “五……五十万?” “别惊讶,不是每天都会客满的,这段时间是春节假期,生意比往常爆一点,我们自然也拿得多一点,平时上客率大概在70%左右。” 顾且好像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五十万的70%,那也有三十五万啊,再退一步讲,就算每天到手二十万,那么一个月就是六百万……她在心里暗暗决定,最多干两个月。 第56章 你现在威胁不到我 这时,陈宝儿的手机响了,正好有个姑娘汇报所得小费,只见她嗯嗯两声挂断,随即找出那个姑娘的单子添上“额外服务费:2000+5000”字样。 额外服务费既是小费,第一个数字是在包间里的小费,第二个数字是跟客人去公寓得到的小费。 其实几千块不算多,以前顾且在这里喝杯酒就能获得的数字,算是最普通的打赏了,只是她不明白,出台后的小费由姑娘主动上报,难道不担心她们谎报私藏吗? 她问:“宝姑姑,怎么验证她们报上来的数字是真是假?” 陈宝儿神秘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你会这么问一定没有干过荤的,且且,过去你是花魁,可能一晚拿的钱比其她姑娘一个月都多,自然不知道其中缘由。” “什么缘由?” “其实啊,”陈宝儿拿过一张白纸,写下电话里的姑娘今晚赚到的总数,“大部分姑娘只能赚到这么多。你想想看,一天净收入三万,陪的是这城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安全和卫生自不必说,最重要的是不影响她们的正常生活,谁都不会因为一点小费丢掉这么好的工作。” 是啊,的确如此,夜色的客人地位颇高,即便在街上遇到也会装作不认识,姑娘们的日常生活仍旧光鲜体面。收入高、保密性好,谁都不会为了贪图几千块小费丢掉大蛋糕。 对完单子后,陈宝儿先将明细合计拍照发出去,然后把单子一张一张丢进碎纸机,还不算完,最后又把碎纸机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马桶冲个干净。 “且且,你要记住,每天对完单子必须全部销毁,绝对不能从我们这里流出关于客人的任何信息。” “嗯,记住了。” 凌晨五点,一天的工作结束了,陈宝儿要回去陪男朋友,让她今天抽空去家具城看看,这间房里不喜欢的家具可以随时换掉。她摇摇头,直言相告今后并不打算住在这里。 一夜烟酒熏染,她想洗个澡再走,陈宝儿等不及,卸下房间钥匙先行离开。 温热的水流遍布全身,脑海里突然冒出几组对比画面: 城隍村的贫穷和沪上的奢华; 阿昭的炙热和厉姝的冷漠; 张峰倾尽全部留下的三十万和夜色一晚的营业收入。 天壤之差,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换上自己的羽绒服牛仔裤,她把这两晚穿过的旗袍整整齐齐叠好,想着路上找家干洗店送去。 打开门,庄远背对着房门站在过道里抽烟。 “小太太……”男人一边恭敬唤她一边转过身子,脸上闪过片刻愣怔。 天还未亮,他又站在柱子阴影里,顾且看不清他的表情:“庄大哥,我想回家,不想住这儿。” “好,我去开车。” 庄远刚想抬脚,余光看到她手里的旗袍:“这是?” “哦,我看这料子金贵,水洗肯定不行,想找个干洗店送过去。” 男人上前接过来,音色柔和许多:“这种小事交给我。” 夜色有间洗衣房,不对,严格来说应该是闲庭有间洗衣房,平时洗些桌布窗帘沙发布什么的,偶尔客人喝多了吐在身上,那边也会随时干洗好送过来。庄远在路上告诉她,五爷特地命人送来一台石油干洗机,今后她的衣服单独洗,不会与其它布料混用。 顾且自知这般偏爱对她来说不是好事,五爷越是周到细心,她越担忧离开时能不能像陈宝儿一样顺利。 “小太太,坐稳了。” “怎么……”话没问完,庄远一个加速转弯换了方向,神色异常戒备,“庄大哥怎么了?” “那个男人跟着我们。” 顾且回头看,果然看到席铭洲的车正在后面死死追着,这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眼看即将进入市区,决不能让这种豪车追逐暴露在普通人的视野之下,万一被人拍视频放上网,后果不可估量。 “庄大哥,你靠边停吧,我去问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庄远非常听话,缓缓降下车速停在路边:“有危险吗?” “没有,他找我可能是问我姐姐的事。”打开车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顾且紧了紧衣领,强压愤怒和恐惧向后车走去。 席铭洲没下车,打开副驾车门叫她上去,她不动,站在车头位置等他下来。 对峙静待,最终眼底乌青的男人还是下来了。 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咒骂、奚落、或者像他哥哥一样为了厉姝迫切寻找卫泽,可是他没有,一句话都没说,站在她面前死死看着她。 顾且忍不住了:“席教授,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席铭洲的眼神里有光,令人捉摸不透的光,开口却是答非所问:“怎么不穿昨天那件旗袍了?” “我想穿什么是我的自由,你现在威胁不了我。” “我从没有想过威……” “够了!”她厉声打断他的话,故意摆出一副恶狠狠的口吻,“不要跟着我!不要再来找我!否则我会请五爷出手,你席家承担不起!”说完转身便走,正是因为转身太快,没有看到男人眼中的变化。 倘若她走慢一点,或者回头看一眼,许多悲剧便不会发生,也不会走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此时此刻,她只想尽快摆脱卑劣小人,于是,默认同意了庄远说的“给席家找点麻烦,让他不敢再来骚扰你”的提议。 回到家,楠楠还没起床,阿昭听到动静快步走出来,第一时间拥上她的身子给予温暖。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去接你?外面是不是很冷?每天下班都要到早上吗?新公司会不会累?要不要跟老板商量换成白班?” 一连串的问题让女人顷刻忘记疲惫,满脑子只有一个感受——阿昭在家里等我,真好。 情不自禁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温暖的、干燥的、不带一丝烟酒气的干净气味,幸福灌满心间。 她说:“抱我回去睡会儿,没有你我睡不着。” 他应:“嗯,没有你我也睡不着。” 阿昭是真的一夜未睡,因为昨晚在招聘网上看工作的时候发现绝大多数公司写着“工作时长八小时”,他按照顾且出门的时间计算,一直等到半夜两点还不见人回来。正好楠楠起床上厕所,告诉他可能是加班,还说爸爸办公室常年放着一床被褥随时准备加班。 不知是听到他们的对话,还是电脑真就那么智能,没过一会页面上弹出办公室午休加班神器的广告,他急急打开,每一件都想给她买。 为了买到这些东西,根本不会网购的男人一步一步慢慢学,直到天将破晓才完成付款,随后回卧室拿外套,准备去小区楼下等。刚好这时顾且回来了,小脸苍白、鼻尖通红,畏冷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他心疼,第一时间抱了上去。 两个彻夜未眠的人拥在一起沉沉睡着,就在他们携手进入梦乡的时候,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风雨露出了苗头。 庄远躺在自己床上皱眉沉思,之前遇上故意搞事的客人摸不清身份,他会立刻向五爷汇报,然后五爷命令神童查那人的底细,最多十分钟,客人的资料便会尽数传来,由他自己判断如何解决。 可是,昨晚向五爷报告席铭洲后却迟迟得不到答复,神童也缄口不言,直到今早下班时间五爷才打来电话,说暂时不要动席铭洲,如果这家伙再来纠缠顾且,那么给席家找点麻烦,让其无暇分身即可。 这不是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也不是五爷一贯的风格,所以他很奇怪五爷对席铭洲的宽容,宽容的……令人怀疑。 庄远是五年前被五爷纳入麾下的悍将。 那时夜色还是卫泽当家,庄远只不过是地下拳场冉冉升起的新星。 生死拳,赢了十万,输了五万,连赢十二场可以对阵拳王,在拳王手里活下来五百万,反之对半砍,也能得到两百万丧葬费。 庄远连赢十一场,第十二场的时候遇上五爷观赛,拿夜色经理的职位换他认输,于是,他错过了与拳王交手的机会。 五爷很谨慎,查清他的背景才当面问他,好在庄远够诚实,没有隐瞒自己曾经当过兵。诚实让五爷对他很放心,收来没几个月便把夜色交给了他,一直干到现在。 庄远不像卫泽爱出风头,所以五年过去了,他的名气并不大,甚至被人认为屈居陈宝儿之下,是个看场子的赤佬。只有真正见过他出手的人才知道,这是一尊不能招惹的煞神。 赤手空拳将某位老大最得意的八大金刚打得嗷嗷叫娘,不是煞神又是什么? 在夜色,陈宝儿管姑娘,庄远管打手,从未发生什么乱子,最关键的是庄远很会处理闹事的客人,该动手还是该威逼,非常妥当。 此时此刻,庄远认为应该让席铭洲吃苦散财,可是五爷竟然说暂时不要动他,甚至再有下一次纠缠也只是给席家找点麻烦,根本起不到震慑威吓的作用。 他在想,五爷忽然这般宽容待人,难道真像外界盛传的那样打算退位? 如果是,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估计不太平,太多恶狼觊觎狼王的位置,势必会引起一场争权夺利的混乱。 如果不是,很难解释五爷对席铭洲的放任,以及……对顾且的上心。 是的,饶是庄远这种钢铁直男也看出五爷对顾且不一样,至于原因,很难探究。 第57章 交费 陈宝儿出国的日子定在正月初十,也就是说顾且只剩下三个晚上向她学习,不仅要学姑姑的本事,还要学会处理每天的账目。 楼上的财务部只是摆设,空荡荡的房间里摆着两台电脑和几个文件柜,落尘很厚,常年没人进去。 说起账目,夜色已经没有现金的影子了,大多数用支票或者其它方式直接转入某些账户,连姑娘们的小费也由一家皮包公司全权接收,客人都知道这是为他们好,没有一个人充值时用现金。 顾且核对的账目就只是一堆数字而已,钱不过手,也不露面,真正的流向无人知晓,陈宝儿也不知。 其实姑姑还有一项工作——走货,只是五爷不让陈宝儿告诉她那些东西,说会安排其他人负责。 至于这个“其他人”是谁,同样无人知晓。 顾且是知道夜色卖货的,但她绝不会多问半句,更庆幸陈宝儿没有向自己提过,那玩意沾着人命和血,躲远点没坏处。 陈宝儿离开这天,带着男朋友给大家发喜糖,那男人一副憨厚样,鼻梁上的眼镜比酒瓶底还厚,与气质华贵的女友实在称不上般配。 顾且不是喜欢八卦的性格,可看到那男人还是忍不住揣摩起来,她问身旁的庄远:“宝姑姑看上他哪儿了?” 庄远拆开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边嚼边回答:“人品。” 自从前几天摆脱席铭洲后,庄远又成了惜字如金的黑脸面瘫,说话总是一个字两个字,言简意赅。不过也有例外,每天接她上下班时阿昭总会塞给他水果或煮鸡蛋表示感谢,这种时候他才会有一丝半毫的表情。 陈宝儿临走前说了一句话:“且且,夜色是个吃人的地方,千万别把自己的心弄丢了。” 没头没尾的“忠告”太过突然,顾且还没理解其中深意,陈宝儿已经笑着挥手离开。 姑娘中有个叫王文文的女孩,自小家里开酒坊,练就一身千杯不醉的本事。很巧,她的老家是汾都县,也就是张峰所在的县城,因此,顾且特意与她处得亲近些,想要侧面打听小县城的情况,可惜她嫌老家穷,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对那里的事情一无所知。 送别陈宝儿之后,王文文解释了“忠告”的含义,原来,陈宝儿曾在夜色丢过心。 不难理解,一个半辈子都是学习的女人突然踏入花花世界,很容易被情场浪子骗身骗心,陈宝儿做姑姑第一年就背叛了男友,跟某位私企老板爱得轰轰烈烈。 她以为是爱情,结果那混蛋只是想利用她搭上五爷,一段时间后眼看没戏就玩失踪,再也不来找她。 后来那混蛋资金链断裂,陈宝儿傻傻地拿出全部积蓄双手奉上,再后来,那混蛋东山再起娶了秘书,并且为了摆脱她的纠缠,将她做姑姑的事情捅给了学校。 陈宝儿彻底死心,同时做好了被学校开除的准备,可是那个被她抛弃的博士前男友突然站出来,以自己所有的研究成果换取她的学位。 前男友就是刚刚跟她一起来的其貌不扬的男人。 顾且听完后瞬间明白“忠告”的含义,夜色是欢场,飘在欢场里的人没有真心,陈宝儿是在用这句话告诉她,不要被纸醉金迷甜言蜜语蒙住心。 她自信地笑了笑,心想:我有阿昭。 一个走,另一个正式上任,从这天起,顾且可以计工资拿提成了。 姑娘们底薪每月六千五,跟前院闲庭的服务员工资一样,太太和经理每月一万,同样对标闲庭的主管工资。 其实大家不在意所谓的底薪,更不懂这点蚂蚁肉有什么意义,顾且也不懂,权当是五爷拉拢人心的手段。 生活逐渐进入正轨,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转眼来到正月十五这天,刚刚回家睡觉的女人被一通电话吵醒,陌生号码,她没接,几分钟后对方再次打来,自称是附属小学的老师,让她今天务必带着学费去报到。 言外之意,明天开学,今天必须把见不得光的赞助费交上。 顾且猛地坐起来,惊醒了睡在一旁的男人。 阿昭问:“怎么了?” 她纠结该不该把赞助费的事情说出来,转念一想,说出来只会徒增烦心,还是算了吧:“没事,今天带楠楠去新学校报到,我差点忘了。” 楠楠的事是大事,阿昭说什么也要一起去,她拗不过,只能带着两人一同出门。 学校很远,先乘地铁再倒公交,单程需要一个半小时,如果不让楠楠住校的话,每天浪费在路上的时间就得三个小时,还不包括高峰时段堵车。 “楠楠,新学校有点远,你愿意住校吗?”顾且小心翼翼询问。 “住校就见不到你们了……” 顾且心口一酸,是啊,楠楠前不久才失去母亲,跟父亲、外公也失去联系,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亲人了,若是让她住校单独生活,实在太过残忍。 她看看阿昭,下定决心般说道:“那就不住了,嫂子想办法。” 其实哪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她自己每天清晨才能回来,阿昭找到工作后也不可能挤出时间天天接送,唯一的办法就是请保姆。 又是一笔花销,还是很难向阿昭解释的花销。 她想,自己最多两个月就从夜色辞职,到时候就不需要保姆了,她可以每天接送楠楠上下学,留在家里做一个全职家庭主妇。 赶到学校时已经上午十一点,除了他们一家三口之外,还有几拨家长带着孩子来交钱,从进门开始便看到缴费处的指示牌,他们随着人群一起走,却在即将进入财务办公室时遭到阻拦。 一位老师说:“顾楠楠?你就是顾楠楠啊,你们去一趟校长办公室,然后再过来。” 顾且有些奇怪:“不是过来交钱就行吗?” “你这个还有学籍的事儿呢,得校长安排调学籍,赶紧去吧。” “好,谢谢您。” 的确,楠楠和一般借读生不同,她的学籍还在小县城那边,估计调学籍不是小事,去见见校长也是对的。 校长办公室…… 顾且一进门便看到除了校长之外,还有两张熟悉的脸——席铭洲和陶夏。 这两张脸让她心中警铃乍响,生怕他们在阿昭面前说出什么。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校长似乎早等急了,指着楠楠开口:“就是这个小女孩插班吧,把户口拿来我看看。” 顾且看向阿昭,只见他露出羞愧的表情,支支吾吾说:“媳妇,我、我刚才走得急,没带楠楠的户口页。” 办公室太静,这声“媳妇”显得异常清晰,顾且愣怔半瞬,瞥到席铭洲的脸色很沉,立即回应:“那你快带楠楠回去拿,我在这儿等着。” “我一个人回去吧,你陪楠楠先熟悉熟悉环境。”阿昭说完朝校长充满歉意地鞠了一躬:“校长,麻烦您再等等,我打车回去拿,很快回来。” 顾且催促他快走,就快把人推出门的时候又听到一句惊雷……“楠楠,跟你嫂子在这儿等着,哥马上回来。” 短短几句,所有关系暴露无遗。 办公室的气氛沉默下来,比静更可怕。 席铭洲到底是人前君子,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他对校长说:“段校长,我哥给你带了点礼物,不适合进学校,劳烦你去停车场找我的司机,他带你去取。” 校长何其精明,连连点头回道:“那我回趟家,大概一个小时回来,席教授您自便。” 校长刚刚离开,席铭洲又对陶夏说:“还坐着干什么,带你的学生去熟悉环境,好、好、熟、悉。” 陶夏是楠楠的老师?顾且有些慌,怎么会这么巧? 早该发觉的,席铭洲能几句话搞定学籍,自然也能安排一个人来这里当老师,还有陶夏毕业后没有住进别墅,想来也是因为距离学校太远。 只见陶夏笑意盈盈朝她们走近,摸着楠楠的头发自我介绍:“你好啊新同学,我是你的班主任,我叫陶嘉,你可以叫我陶老师哦。” 陶嘉? 顾且的心慌变为疑惑,陶夏为什么说自己叫陶嘉? 有种直觉冒出来,她觉得今天会搞清一些事。 思绪回归当前的时候,陶夏已经牵着楠楠出去了,办公室只剩她和席铭洲两个人,气氛很尴尬。 她想去楼道里透透气,转身没走几步,突然,手臂处出现一股迅猛的拉力,瞬间将她甩到沙发上。 席铭洲覆身而下,死死压上来。 “顾且,你以为回到夜色就能逃离我?” “放开我!” “刚才那个小赤佬叫你什么?媳妇?毛都没长齐的小瘪三敢叫你媳妇?!” “席铭洲,你不怕我告诉五爷吗!放开我!” “旗袍呢?为什么不穿旗袍?老子问你为什么不穿旗袍!” “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这时的席铭洲真的很像疯子,眼眶猩红,表情如同恶鬼,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混乱至极。 冰凉的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呼吸越来越困难,求生本能让她喊出阿昭的名字,这一喊,空气似乎多了些,再喊一遍,喉咙上的压力没有了,身上的压力也没有了,男人直愣愣地坐起来,表情怪异。 第58章 陶嘉 以前席铭洲这样善变,顾且只觉得他发疯,或者有钱少爷喜欢刺激,自从知道席家两兄弟都有后遗症之后,再加上此刻对方的举动,她觉得心理有问题的不止哥哥,还有弟弟。 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间办公室再说! 她看准对方发呆的间隙夺门而出,不料仅仅跑了几步,又被男人连拖带拽拉回校长办公室。 “席铭洲,你放开我!想想我姐姐!想想陶夏!你放开我!” “想陶夏?”男人的声音恢复正常,眼神也澄明许多。 顾且懵了,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一个人会在短短几秒钟内变成另一个人,她心里冒出猜想,席铭洲会不会是……人格分裂? 对,人格分裂,这样就能解释他对厉姝的讨好,对陶夏的宠爱,以及随时随地的情绪转换。 不过一切只是猜测,现在最重要的是挣脱卑劣小人,她稳稳心神说道:“席教授,陶夏毕业了,你们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我对你们已经没用了。” 这话果然奏效,席铭洲松开困住她的手,额头下落,抵上她的发顶。 委屈沙哑的声音直面而来:“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一点点也好,一瞬间也好,有没有?” 太乱了,乱到无法思考,顾且的第一反应是席铭洲把她当成厉姝,“你先坐下,我帮你按按头好吗?” 作为一个脑力工作者,或者说作为一个疯子,席铭洲每次情绪突变时总会头疼,他不允许陶夏和云姐碰他的头,只让她碰。说来也是奇怪,她并没有刻意学过按摩,偏偏每次都能将席铭洲从暴虐中拉出来,变回正常人。 温和的语气令男人目露欣慰,牵着她走回沙发处稳稳坐下,又像过去一样躺在她的腿上等待触摸。 顾且不再妄想拿五爷压他,也不再言语激烈刺激他,而是决定先抚平疯子的情绪。 她轻轻按着,不露痕迹地转移话题:“席教授,你也给陶夏改了名字吗?我刚刚听她说自己叫陶嘉。” 席铭洲闭着眼睛享受,声音很淡:“她本来就不是陶夏。呵,你和她同寝四年,难道没发现所谓的文科状元名不副实吗?” 经过对方这么一说,顾且才想起陶夏的学习的确不太好,以某市文科状元的成绩进入大学,可之后次次考试都是擦边过,更有几次小考不及格,需要席铭洲出面篡改成绩。依稀记得从大二那年开始,才貌双绝的称号逐渐被校花代替,被人称为绝世花瓶。 那种即将得知真相的直觉又来了,顾且继续问:“什么叫本来就不是?” “真正的陶夏是她大伯家堂妹,意外事故死了,她是顶了堂妹的大学名额。” “这……她大伯也同意?” “她大伯穷得叮当响,一直靠她爸接济过活,无非换个身份而已,有什么不同意的。” 这下顾且明白了,真正的冒名顶替者是陶夏,不对,应该叫陶嘉,可是既然顶替了上学名额,为什么不一直替下去?明明学籍档案都是陶夏,为什么又叫回原名? 顾且的动作停了,席铭洲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接着说:“你去支教之后,事情被人爆出来,迫于舆论,学校开除了她的学籍,现在在这里只是临时聘用而已,入不了编制。” “编制”一词让顾且突然茅塞顿开,试探性再问:“所以你让我冒充陶夏去支教……是为了东窗事发后给她留条后路?” 男人慢慢睁开双眼,以仰视的姿势看着她:“是,也不是。”模棱两可的答案,惹人费解的回答。 同样费解的还有一件事——她以陶夏的名义去支教,那么陶夏的档案应该调去支教地,为什么学校还能开除陶嘉?莫不是席铭洲的能力已经大到可以让一个人拥有两份档案? “在想什么?”男人忽然问。 “哦,没有,听到你说学籍想到了我自己。” 男人指指脑袋示意她继续按,再次合上眼眸:“你的毕业证在我这里,以后找机会再给你。” “我……我也有毕业证?” “怎么,不想要?” “想想想!” “陶嘉的事还没完,举报者跟她爸是死对头,等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抹平你们俩顶替的事。” 顾且觉得这个世界真可笑,自己和陶嘉居然都在顶替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这一刻,她忽然开始同情他们。 同情陶嘉,大学四年不敢暴露自己的家庭条件和亲人; 同情席铭洲,被人蒙骗,机关算尽,最终还是放不了手。 冥冥中自有天意,席铭洲为陶嘉铺的后路却让她遇到了阿昭,所有环节差一步都做不到。 “跟那个小瘪三上床了?”席铭洲突然转变话题,音色渐沉。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顾且看过去,门外走进一个非常眼熟的中年女人,稍一细想便认出来,那是屎女的外婆。 躺在她腿上的席铭洲反应稍快,立即起身向人打招呼:“万副校长,你好。” “你好席教授,校长不在吗?”外婆还没看到她,或者看到了没有认出来。 “校长回去拿点东西,待会儿就来。” “好,那我待会儿过来。” “您慢走。” 真是无巧不成书,屎女的外婆竟然是这所小学的副校长,而且席铭洲好像对她很恭敬,颇有谄媚的意味。 待人走后,她故意问:“刚才那位是?” 男人整整衣领,毫无戒心回答:“万小兰,叶检察长的老婆,这里的副校长。” 顾且心下了然,检察长、副校长,难怪可以出动县城的警力捣毁城隍村救女儿,看来屎女回城后的生活很安逸。 办公室又剩下他们两个人,席铭洲正襟危坐,目光痴痴的,这种眼神她见过,在不久前的席家老宅,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厉姝,很痴迷,很深情。 “我先去交钱。”她想逃避。 “把我电话放出黑名单,否则刚刚那个小女孩就别来上学了。” “……好。” “还有,别再让我看到你跟小瘪三在一起。” “我知道了。” 终于离开这间办公室,顾且心口砰砰直跳,好可怕,真的好可怕,席铭洲就像个阴晴不定的暴君,谁都猜不到他下一句说什么,下一步做什么,而且现在他知道了阿昭和楠楠的存在,难保不会将她的反抗发泄在无辜之人身上。 如果说之前林少爷的死是一枚定时炸弹,那么现在的席铭洲就是一颗地雷,根本不知道踩上哪一步会爆炸。 跟疯子不能讲战术,只有顺着他步步为营才有逃脱的机会。 逃脱……逃脱……或许厉姝可以帮她逃脱,又或许陶嘉也可以…… 朝操场看去,陶嘉带着楠楠在走圈,温和慈笑的模样,楠楠也很开心,对新的校园环境莫名兴奋。 顾且想,倘若促成陶嘉和席铭洲结婚,那么自己逃脱的几率一定更大。 趁着阿昭赶回来之前,她顺着指示牌走到财务办公室,将所有费用一次性交齐:赞助费十五万,住宿费两千二,以及全套校服六百,饭卡充值五百,另外还有一些零碎费用由班主任代收。 交完钱,席铭洲之前给的卡刷空了,阿昭的卡也空了,包括当初屎女外婆好心留下的钱、包工头给阿昭的小红包,几乎全部拿出来才算勉强够交。 手里只剩八块,连回家的车费都不够。 她不想回校长办公室等,也不想打扰陶嘉和楠楠的相处,寻到一处干净的长椅坐下来,开始整理现实。 真无奈啊,最初为了钱决定回夜色,本想做两年就走,后来担心献身五爷,将两年计划缩短至几个月,再后来知道了做太太那么赚钱,她不贪心,只想赚够一家人的安稳生活,又将几个月改为两个月,而现在,恐怕没有计划了。 有夜色和五爷撑腰,席铭洲做什么总得掂量几分,一旦辞职离开,卑劣的疯子再无顾忌,说难听点,到那时候不仅她自己摆脱不了,恐怕还会给阿昭和楠楠招来祸端。 她觉得好累,如果能够打听到张峰的消息该多好,那么便不需要留在沪上,可以找个小县城,或者回城隍村,过着简简单单的琐碎生活。 这一刻,她甚至不再讨厌大爷大妈们跑来看电视、用洗衣机,相比于面前这一堆乱事,呱噪些怕什么。 “嫂子,新学校好大好漂亮啊。”楠楠跑过来一脸兴奋,陶嘉也跟了过来。 “乖,你喜欢就好,那边有很多体育器材,你过去再玩会儿,我跟你老师聊聊天。” “好!”小孩子容易哄,蹦蹦跳跳跑去玩,给两个女人留下谈话空间。 操场上冷冷清清,角落有人在修剪草坪,食堂门口停着冷链运输车正在卸货,跑道上走着三三两两的人群,看样子应该是老师带着学生和家长熟悉环境。 顾且看看身旁的陶嘉,大眼睛高鼻梁,雪白的皮肤和嫣红的双唇,真是像极了芭比娃娃,这么漂亮的女人谁会不想娶回家呢? 转念一想,席铭洲那么变态,如果真的怂恿陶嘉跟他结婚,岂不是害了她一辈子。 善良终归打败自私,她放弃了这个念头。 第59章 借钱 一阵寒风吹过,顾且紧了紧衣领,无奈向现实低头。 “你……能不能借我两千块钱?” 陶嘉瞪着欧式大眼睛充满疑惑,不知是疑惑她开口就要借钱,还是疑惑在夜色工作怎么这么穷,直接反问:“干嘛要借钱?” “手里的钱全交赞助费了,只剩八块。”顾且说着展开掌心,露出几张折痕明显的纸币。 陶嘉愣了,不过关注点完全不在钱上面:“顾且,你真看上那个傻大个了?他妹妹的赞助费不是小数,每年都要十几万的,难不成你还要给他养妹妹?” 毕竟同窗同寝四年,陶嘉对顾且还是有些友谊的,否则不会说出这些话,顾且也不想瞒她,点点头坚定地说道:“我喜欢他。” “那席教授呢?” “与我无关。” “你!唉,算了,给我个银行卡号。” “谢谢,月底发工资还你。”她把阿昭的卡递过去,几分钟后,手机短信提示到账一万块。“一万?” “拿着吧,沪上物价这么高,两千块撑不了多久。” “……谢谢。” 气氛静默下来,她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话题可聊。校园广播提示午餐时间到,三三两两的人群开始往食堂方向走,陶嘉像大学时一样挽着她的手臂:“走,咱们去食堂吃饭。” 顾且摇摇头:“不了,我在这里等阿昭,你去吃吧。” 这是陶嘉第一次听到阿昭的名字,不过她在意的不是名字,而是顾且说起这两个字时的表情。 大学四年,顾且给人的感觉永远是不食人间烟火,清冷淡漠,孤高和寡,仿佛任何人和事都激不起她的兴趣。别人夸她,她没反应,别人骂她,她也不反驳,就像是没有情绪没有心的人,活在一方天地孤苦自得。 现在的顾且好像活了,可以让人通过表情看出她的情绪,比如刚才在校长办公室的慌张,比如借钱时的无奈,比如说起“阿昭”这两个字时眼里的光。 拥有生机的顾且,像个正常人的顾且,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魅力。 陶嘉忍不住说:“你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顾且没回答,蹭的一下站起来朝远处挥手,顺着方向看去,那个过于高大的身影快速跑来,是让她活过来的男人。 阿昭气喘吁吁停在她们面前,浑身上下透露着焦急和歉意:“媳妇,你怎么坐在外面,是不是校长等急了?对……对不起,我跑得太慢了。” 女人拿出一张纸巾为他擦汗,语气和神情都显得那么温柔:“不慢,已经很快了,你去陪楠楠玩会儿,我来办剩下的事。” 两人相敬如宾的相处方式令陶嘉很是羡慕,不知怎的,她想尽己所能帮帮他们。从阿昭手里抽过户口页,承诺道:“我是楠楠的班主任,档案的事交给我吧。” 顾且感激地朝她递去眼神,阿昭也连连鞠躬表示感谢。 “哦对了,明天下午放学后开家长会,你们谁来?”陶嘉问。 “我来。”阿昭应声答道。 “行,那你明天来的时候带两张孩子的一寸照,要办学生证和胸卡。” “好的好的,谢谢老师。” 其实顾且不想他们两人太多接触,总担心陶嘉把她过去的事说出来,可是家长会正好撞上夜色营业时间,虽然她不必像姑娘们那么准时,但毕竟刚刚掌权,太迟了不好。 “陶老师,我们先走了,今后楠楠的学习就辛苦你了。” “嗯,放心吧。” 阿昭转身去喊楠楠回家,顾且凑近陶嘉耳边叮嘱:“阿昭不知道我过去的事,也不知道我在夜色上班,你可不可以装作不认识我?” 陶嘉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到此,楠楠的学校算是搞定,却也为不久后的将来埋下伏笔,一步一步朝着万劫不复的深渊走去。 一家三口离开学校,楠楠兴奋地说着新学校,阿昭欣慰地听,只有顾且低头看着手机默不作声。 她在查保姆的费用,不查不知道,沪上的保姆居然这么贵,刚刚借来的一万块根本不够居家保姆的工资,而且页面里明确写着工作八小时,不加班,不照顾老人和孩子,雇主需提供食宿。换为兼职保姆倒是够了,可是人家要求只上半天班,根本不可能早晚接送楠楠。 请保姆的路行不通,从夜色辞职也遥遥无期,顾且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无力感遍布全身。 “媳妇,你咋了?”男人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问道。 “没、没事,我在想怎么接送楠楠。” 许是她的表情太过低落,懂事的楠楠开口了:“嫂子,你和哥哥安心上班,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小区里的爷爷们早就说等我开学要天天接送我,他们都有司机和车,你们不用担心啦。” 顾且愣了愣,收起手机反问:“学校离小区这么远,怎么能天天麻烦人家呢?” “不麻烦,他们的孩子都不在身边,说我让他们享受到天伦之乐,好几个爷爷争着要我当他们的干孙女呢。还有啊,我可以教爷爷们下棋,教奶奶们跳广场舞,他们肯定愿意接送我。” “……好吧,就先麻烦邻居们几天,等嫂子工作稳定就不用麻烦人家了。” “嗯嗯,那你别皱眉了,笑一笑嘛~” 关于接送楠楠这件事,阿昭从头到尾没发声,顾且觉得奇怪,以他的性格不应该这么安静,后来才知道,这个时候他已经找到一份帮厨的工作,好不容易跟老板说好正月十六去上班,从早上八点到晚上自然闭店,挤不出半点时间。 不去工作没法养活媳妇和妹妹,去工作没法接送妹妹上下学,两权相害取其轻,他还是决定以赚钱为重。 不过,他并没有打算把难题抛给顾且,而是一直思索如何说服妹妹去住校,没想到两个大人绞尽脑汁解决不了的难题,竟然被十岁的小女孩轻易化解,他也终于明白了与人相处的重要性。 回到小区,凉亭里的棋摊子正在激烈对逐,阿昭和顾且对视一眼,对这群大爷的精力深感佩服。 这时有位老大爷看到了他们,隔着很远大声喊:“楠楠!楠楠快过来,李爷爷被人将军了,你快来帮我!” 三人走去凉亭,顾且搭着楠楠的肩膀向大爷们解释:“各位大爷,我们刚从楠楠的新学校回来,等下让楠楠吃过午饭再来陪你们好吗?” 坐在红棋位的李爷爷一拍大腿回道:“都两点了还没吃午饭,楠楠这小身板哪能受得了,你们别管了,我叫我家老婆子做点好的,绝不能让孩子饿着。” 顾且还想再说些什么,楠楠反倒帮腔:“哥哥嫂子,你们先回去吧,我跟爷爷们下会儿棋。” 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再反驳,叮嘱楠楠别玩太晚后和阿昭一起回了家。 脑袋有些懵,缺少睡眠和一上午的奔波、恐惧齐齐发力,没等阿昭做好饭,她已经靠在沙发上向困倦认输。 沉沉睡着的顾且忘了一件事——脖子上的掐痕。 阿昭端着炒好的菜出来发现她睡着,想把人抱回床上,踱步走近,一眼看到嫩白脖颈上的青紫,怎么回事?今早出门时好好的脖子怎么会出现淤青?难道她在学校被人欺负? “媳妇?媳妇?醒醒!” “嗯?怎么了?” “谁欺负你了?把你脖子掐成这个样子?” 顾且瞬间惊醒,慌忙捂住脖子,昏沉的思维让她根本找不到借口,就在男人一遍又一遍的追问中,终于想到另一番谎话: “这几天嗓子疼,楠楠的老师说拿硬币刮一刮会好点,我可能刮狠了。” “真的?可我怎么看着像是被人掐的?” “傻瓜,谁会掐我啊,好了好了,我要赶紧睡一会,晚上还得去上班呢。” “好吧,我抱你回屋里睡。” 这些天对阿昭撒的谎太多,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谎言和事实,撒谎使人心虚,心虚到做梦全是被戳穿的画面。 梦里很多人拿着火把,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陌生的,那些人把她围在一处高台上,咒骂着要烧死她。高台正对的另一座台子上坐着阿昭,如同王者一般睥睨天下,单手撑着脑袋,目光戏谑而愤恨。 周围咒骂声很大很乱,可她却清清楚楚听到阿昭的声音,他在细数她的谎言,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有条不紊。 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铃声,所有人将手中的火把扔在她脚下,一瞬间,大火肆虐,有种即将死亡的窒息感,透过火墙的空隙看去,扭曲画面中的阿昭微微而笑,再无半点爱恋。 梦境戛然而止,她醒了,惊出一身冷汗。 刺耳的铃声还在继续,扭头看,原来是自己设定的闹钟。 梦里的感觉好真实,尤其看到阿昭眸色冷淡时的心痛,痛的她半响回不过劲,如果真到了所有谎言被拆穿的那天,阿昭会不会选择原谅? “媳妇,庄远哥在门口等你。”阿昭做菜的窗口可以看到小区大门,顾且应了一声,胡乱套件衣服快速起床。 简单洗漱过后,男人已经拿着她的外套和饭盒等在门口,当然,还有给庄远拿的两个苹果。 “媳妇,接送楠楠的事你就别操心了,”男人牵着她一同下楼,边走边说:“几个邻居大爷抢着干这活儿,楠楠还给他们排了个值班表,半月轮一次,连早晚饭都要楠楠去他们家里吃,咱俩放心上班吧。” “这样真的好吗?” “没啥不好的,楠楠教他们下棋,我抽空帮人家干点活,咱们隔三差五再送点水果什么的就行。” “好吧。” 难得阿昭脑袋开窍,懂得跟邻里处好关系,顾且也觉得欣慰不少。 第60章 械斗 今晚夜色生意爆满,足足一百四十多拨客人前来消费,顾且忙得脚不沾地,想不通阖家团圆的元宵节怎么会这么忙。 姑娘们告诉她,越是节假日越忙,当官的不想回家面对黄脸婆,经商的抓住时机谄媚讨好,还有混黑的,最喜欢节假日召集一帮人出来玩,显示自己对兄弟们多好。 顾且在楼梯口碰到庄远正在抽烟,有些担忧地问他:“庄大哥,今晚这么多客人,会不会出乱子?” 庄远吐出一口烟,依旧那般淡定:“不会。” “哦,那就好,我总担心包间不够让客人们生气。” “不会。” “庄大哥,你……” “庄远。” “什么?” “叫我庄远,你是太太,应该叫我庄远。” “……好,那我先去忙了,稍后再聊。” 今天的庄远多说了几个字,显得不那么冷漠,佳节当前,再冷的人也是会想家的吧。 客人多并不代表下班晚,毕竟是节日,常年在外风流的男人总会比平时早些回家。约莫凌晨两点左右,最后一拨客人离场,今晚的工作顺利结束。 等顾且核对完单子出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姑娘们和服务员、清洁工几乎全部回家,整个夜色透着一股清冷之意。 满月高挂,肉眼看不出一丝缺陷,明亮的月光遮住了周遭繁星,似乎也遮住了所有烦恼。 在这温柔又静谧的月色下,她想起披星戴月奔向而来的少年,那是未成年的阿昭,那是羞涩到耳朵尖会泛红的阿昭,那是仅靠欢快吹口哨的背影便让她卸下伪装的阿昭。 此时此刻才发觉,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她已经悄无声息接纳少年住进了心里,与他相处,陪他长大,治愈他的自卑,安慰他的难过。说句煽情的话,每思及此,整颗心瞬间软成一汪春水,涟漪阵阵,余波荡荡,相濡以沫无非也就是这样了。 “小太太,”庄远突然出现打断了她的回想,“走吗?” 女人听到声音,幸福的表情还未来得及收起,本能回道:“走。” 凌晨三点,一路疾驰,难得看到这座城市人烟稀少的模样。车子隔音很好,一点点风声都传不进来,她倚在玻璃上看窗外,灯火霓虹快速后退,犹如脱离世俗般惬意,倘若没有前方一排人墙出现,这一刻绝对算得上最美的沪边夜景。 人墙横着站成一排,两侧还有数量不等的支援,个个拿着棒球棍、西瓜刀,庄远打开远光灯,瞬间照清正对面的几个人的脸。 顾且呼吸一滞,那些脸里面有两张非常熟悉,是林少爷的手下! 怎么回事? 厉姝不是说林少的人树倒猢狲散了吗? 为什么还有人这样拦路? 庄远隔着一些距离停下来,低沉的声音只说了三个字——“闭上眼!” 她扶着前座靠背紧紧闭上眼,心里以为他要冲开人墙,没想到下一秒便听到车门开合的声音,再睁开眼,庄远已经赤手空拳朝那些人走去。 刚才只顾着看人,没注意到地面,人墙前面三十多米的距离放着整排路障地刺,硬冲是冲不过去的。 路灯和车灯照亮全景,对面少说有五十人,而庄远单枪匹马只有一人。 她想下车,那些人是冲着她来的,没理由让无辜的庄远冒着生命危险承担她的过错,可是这辆车好像经过特殊改装,即便插着钥匙也打不开门。 怎么办?怎么办?不能报警,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庄远送死,这种时刻还能求谁来救援? 灵光乍现,她想起了每天接收账单照片的邮箱! 无论多晚,那个邮箱收到当天的照片后总会回复一个“好”字,证明邮箱的主人应该是彻夜等在对面。来不及组织措辞,她快速按下“求救,平洲路!”几个字发给对方,祈求能够得到回应。 庄远走到最中间那人面前,邮件发送成功; 侧面走出一个类似领头的男人,新邮件响起提示音; 庄远朝那人挥出一拳,新邮件显示“马上到”。 顾且出不去,亲眼看着那些人高举棍棒砍刀,以人多的优势将庄远团团围住,还有七八个径直朝她而来,眼露凶光面目可怖,像是索命的恶鬼。 有人砸窗,有人踹门,还有人爬上车顶重重敲击,若不是这辆车经过改装,单这几下已经护不住车里的她。 一个人怕到极点是没有反应的,顾且愣愣地坐在中间,不管车身如何震荡,只有目光直直地看向前面,看向被人群围住的庄远。 他个子高,被围着几层也能看到脑袋,上下忽闪,灵巧地躲避无数攻击,虽然看不到他的动作,但是从时不时变形的圈形来看,庄远应该打倒不少人。 忽然,右侧玻璃隐约出现裂开的声音,车身外的几个人迅速聚来这侧大力敲击,一下接着一下,裂缝从一条变成无数条,终于支撑不住轰然碎裂。 碎裂声让她本能爬到前座躲避,随后便看到一只手伸进来拉车门,发现拉不开后换成另一只手拿着砍刀伸进来挥舞。 身后的座椅靠背被砍刀划出数道口子,眼看那人即将探进身来,从未开过车的女人把心一横,猛踩油门冲了出去。 冲力将那人甩出窗外,手中砍刀也落在后座上。 刚冲出去不远,轮胎压上地刺,爆胎声同时迸发,车速瞬间慢了下来,不过只是慢,并没有停止。她再次将油门踩到底,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刺耳又响亮,朝着围困庄远的人圈撞去。 一个……两个……三个……她不知道自己撞上多少人,等到车子彻底停下来时,已然身处围困之中。 庄远不知何时跑到碎了玻璃的那侧,这下,顾且看清了他的身手。 出拳、回踢,一根银色棒球棍阻挡无数刀刃,几乎每一次出手都能打倒对方一个人。 “别怕。”男人的声音夹杂着风声传来,身体动作却未慢,狠狠踢中进攻者的腹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不觉得时间可以如此缓慢,慢到心跳清晰,慢到视线定格,慢到耳中充满刀刃和铁棒碰撞的声音,以及各种音色不同的喊打喊杀。 或许发觉打不过,有些人转而朝车子发力,庄远站的那边滴水不漏,顾且坐的这边却再次迎来敲击,目标还是玻璃。 同样的,这侧玻璃也是先裂后碎,她想逃回后座,岂料动作比反应慢,被人拽住胳膊硬生生拖了回来,紧接着另一个人的手伸进来掐住她的脖子,以不容反抗的力量将她往外拽。 窒息、头晕,濒死的感觉顷刻袭来。 要死了吗? 不行!不可以!一定要活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庄远夺过旁人的刀踩上车顶,手起刀落一划,温热的液体瞬间扑向顾且的脸。 可以呼吸了,拉力也没了,猛咳几声摸向喉咙,脖子上、胳膊上的手还在,为什么不拉她了呢? 转头看,两只肤色不同的手的确还在,只是手的那边已经没有主人。 两条断臂就这样诡异的展示在眼前,血还在流,温度不曾改变,甚至拖拽的姿势也没变,只是有没有使力的分别。 顾且傻了,切切实实怔住了,任何人看到这血腥的一幕都会怔住,而她现在连害怕和哭都不会了。 车外打斗还在继续,当前形势不知该说寡不敌众,还是一夫当关,只觉得整个车身随着庄远的动作不停震荡,寒风从破碎的窗口肆意涌进,夹杂着辨不清方向的人声冲进耳膜。 越来越多的血迹,那些红色的喷溅液体几乎覆满整个挡风玻璃,还有时而出现的断手断指与其相随,视觉冲击无比震撼。 顾且感到恶心,血腥味从鼻腔、口腔蔓延四肢百骸,好像每一个细胞都在干呕,更像是每一次呼吸都在经受酷刑。 脑海中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她不知道这场械斗持续了多久,待神智回归清醒时,庄远已经把她身上多出来的两只手扔在地上。 她被他抱下车,入目之处皆是躺在地上哇哇乱叫的人,横七竖八没有规律,再往外看,庄远在夜色的手下将那些人将将围住,手里……拿着枪。 枪? 居然看到枪? 一定是幻觉。 “没事了。”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那般沉稳无畏。 整场械斗从开始到结束,他只说了三句话——“闭上眼”、“别怕”、“没事了”。 可能因为这句“没事了”让人精神松懈,顾且再也忍不住胸口翻涌,哕一声吐了出来。 呕吐物的难闻气味和周遭的血腥气息混合,脑袋天旋地转,唯一的念头居然是好可惜,这是阿昭亲手包的元宵,吐掉好可惜。 眼前发黑,分不清是想睡还是晕厥,不过没差别,她已经放任自己的意识进入黑暗。 昏过去的女人并不知道,在她堕入黑暗之后远处驶来一辆车,车上下来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白发男人,看上去吊儿郎当痞气十足,实则眼里的担忧比谁都多。 “怎么这么晚?”庄远问他。 男人看看昏迷的顾且松了一口气,回道:“我从家里赶来的,这丫头没事吧?” “吓着了。” “你先带她回去,剩下的事交给我。” “嗯。” 第61章 兴奋 男人叫童烨,外号神童,是五爷圈养的一员大将,负责各种需要网络办的事,比如搜集客人资料,比如操控数家公司为夜色洗钱,比如通过海外账户给姑娘们和打手发工资。 卫泽离开之后,神童作为最有资历的人本该升任经理,可是五爷把身手更好、性格更稳的庄远带了回来,他便只能退居幕后,帮五爷处理各种见不得光的账目。 神童看不起庄远的空降,又很佩服庄远的身手,几年相处下来,倒也算仇人变兄弟,比一般人更亲近。 其实今晚的事用不着顾且发邮件求助,五爷那辆专车上有个“紧急”按钮,庄远下车前已经按过,神童也在接到信号第一时间安排夜色的人过来,只是他自己今天回家陪母亲过节,所以来晚了些。 看着庄远和顾且开车离开,神童指指外圈几个人说道:“你们跟上去,保护远哥和小太太。”随后又朝剩下的人下令:“把这些狗日的杂种带回山上,敢动夜色的人,老子慢慢跟他们玩。” 神童外表痞子满嘴脏话,可做人做事很周全,吩咐手下把人带走之后,又叫来一帮人清理路上的血迹和残肢,并且入侵道路监控系统删掉了械斗画面,换上风平浪静的普通场景,以防被人发现端倪。 另一边,庄远抱着顾且返回夜色。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的动过手了,似乎自从跟随五爷开始,真正需要动手的机会少之又少。 客人闹事,解决的时候通常有两种方法:威逼和利诱。 利诱自不必说,送几瓶酒或者几个女人,再不济免了当天消费即可。威逼则是相对严重的场面,不见血不算完。 待在夜色这几年,真正由他动手的情况只出现两次。 第一次是某个老总想在包间里玩姑娘,他正好在旁边的楼道口抽烟,踹门进去给了那人一拳,结果打掉对方六颗牙,赔了一百万。五爷没发怒,只是告诫他以后动手的时候先让神童查查对方的底细。 第二次是某个老大来找五爷寻仇,身后带着道上有名的八大金刚,进门便砸,打客人打姑娘,连服务员都打,包括从楼上赶来阻止的打手,也被他们打得断胳膊断腿。 他收到神童发来的资料后走近那些人,短短十来分钟,八大金刚悉数倒地,连那老大也吓得屁滚尿流,自此之后再也不敢踏足夜色。 从那一天起,他在这个圈子里有了绰号——地煞。 有地煞必然有天罡,老主顾都知道五爷手下的庄远是地煞,却极少有人知道天罡是谁,有人猜是当年风光无两的卫泽,有人猜是五爷身边某个贴身保镖,还有人猜天罡不是一个人,而是负责更赚钱的门路的一家公司。 这个天罡是谁,庄远不知道,神童也不知道,他比五爷本尊更加神秘,从没有在江湖上现过身,唯一证明他存在的证据只有神童说过的一句话——“这他妈天罡是谁啊,每个月给他发那么多钱,比咱们几个加起来都多。” 庄远今晚这一架打得肾上腺素飙升,甚至冒出跟天罡打一架的念头,可惜他并不知道天罡是谁,否则一定把人揪出来狠狠打一场。 床上的小女人睡得很不安稳,像是被梦魇住,时不时发抖皱眉嘴里喊疼,看上去可怜至极。 听到她喊疼,庄远以为她受了伤,遂命令手下出去,亲自检查伤口。 女人的衣服和裤子上溅落着血迹,单看外表很难分辨这血迹属于谁,男人在心里默默说了句抱歉,开始为她脱衣服检查。 庄远不好女色,或者说被人认为不好女色,因为他自己跟五爷说过,曾经某次执行任务时喜欢一个女孩,嫌疑人将那个女孩脱光送到她面前,而他整晚与之相对没有越界,结果却是那个女孩成为拆穿他卧底的人证。 任务失败,身份暴露,他被开除出队伍,还因那个女孩作伪证蹲了三年监狱,自此再不相信任何女人,跑去地下拳场发泄愤恨,赖以谋生。 五爷让他看管夜色也是因为这一点,要知道,场子里最忌讳搞什么真爱无敌,类似于一些公司不允许办公室恋情,意思差不多。 这也是卫泽跟厉姝厮混时不会选择经理房间,而是一起回小公寓的原因。 此时此刻,庄远看着床上被扒光的女人眸色深深,说没想法是假的,他是一个正常男人,更是一个刚刚打完架肾上激素仍在高点的男人。 五爷只下令保护她,没说不能碰她,即便说了也是多年前的命令,估计是因为她未成年,现在这具身子成年了,比一般女人发育更好,单单躺在这里已经足够诱惑。 “干了这一行……总不可能守身如玉吧。”他自以为是地想。 脑神经异常兴奋,不知何时怂恿双手脱下自己的衣服,也不知怎么稀里糊涂覆身而上,以舌尖舔舐香甜的肌肤。 女人身上残留的血腥气味助纣为虐,混合由内散发的淡淡体香,简直是这世上最猛的药剂,使得一向克制的人化身为兽。 “冷……阿昭,冷……”昏迷中的女人低声呢喃,隐隐带着哭腔,似乎畏冷体质发作,她将男人的手放在小腹,迷迷糊糊说着:“阿昭……揉揉……好冷……好疼……” 或许是两次喊出阿昭的名字,庄远的神智稍稍清醒了些,但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伏在对方耳边哑哑询问:“阿昭到底是你男人还是弟弟?” 顾且顾昭,相差五岁,这样的名字和年龄差很难让人理解他们是情侣,小区物业资料里明明写着“姐弟”,可是每次接送她时,所谓的弟弟总是叫姐姐媳妇,庄远也懵了,想亲耳听听她的答案。 可惜昏沉中的女人并不会直说答案,她断断续续地说:“弟弟……喜欢阿昭……冷……揉揉……” 亢奋的男人瞬间泄气,心底产生些许厌恶:“他妈的,居然是个痴迷弟弟的变态,艹!” 产生厌恶自然不会再做什么,庄远起身穿好衣服,随手将被子盖在女人身上大步离开。 此时刚刚凌晨五点,神童没这么快审出结果,他正准备回自己房间睡觉,手下递来两样东西——顾且的手机和蓝色保温饭盒。 “远哥,这是五爷车上捡出来的东西,应该是小太太的。” “嗯,给我吧。” “那个……”手下环视一圈,确定周围没人继续汇报:“车变形了,钢板太厚,一时半会儿修不好,童哥说让你先开他的车。”说着将一串挂着大头娃娃的车钥匙递过去 “知道了。” 神童的车跟五爷那辆性质差不多,当初改装时特意叫人按照五爷的标准做,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最后只有一句评价——“真他妈费油。” 两辆车唯一的区别——五爷那辆是黑色,神童这辆是惹眼的宝蓝色。 庄远想把钥匙上的大头娃娃卸下来,手下看到赶忙阻止:“远哥别卸,童哥说了,说……说……” “说什么?” “童哥说你敢卸了这娃娃就跟你拼命。” 庄远知道神童喜欢那些幼稚至极的潮流玩意,可眼前这个破娃娃又土又旧,还少了条胳膊,明显是个残次品,怎么这么在意? 他没多说什么,撂下一句“知道了”径直回房,还是把那个破娃娃揪下来扔在桌上,想着还车的时候再挂便是。 没人预料的到,这个毫不起眼的残次品娃娃将在多年后发挥巨大的力量,扯开整个城市最黑暗的幕布。 庄远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尽管只睡了三个小时,可他还是第一时间彻底清醒,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主儿,任何时候有事都会发短信,只有五爷给他打电话。 绷起神经接听,铃声还在响,扭头看去,原来是顾且的手机。 来电显示一个“昭”字。 火大!起床气和无名火烧得男人顿时火大,想也不想直接按了挂断,继续蒙头大睡。 铃声又响了,大有你不接我就一直响的意思,庄远想到每天早上傻小子的苹果橙子,忍住愤怒的情绪再次挂断,随手按下一条消息:【别打了!】 顾且之前求过他别告诉阿昭她的工作,仔细想了想,还是删除了这几个字,换成【加班开会】。 手机对面很快回复:【对不起媳妇,打扰你工作了,没啥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在福海楼上班,你回家多睡会儿,锅里有饭。】 庄远丢掉手机暗暗咒骂一声:“一对儿变态!”实在想不出其它词形容姐弟俩混乱的关系。 既然醒了干脆去隔壁看看,省得再出什么事不好向五爷交待,这一看才发现女人脸色异常,缩在被子里浑身发颤。 庄远在这里待得太久了,看到这种场景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女人中了药,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是太太,谁敢给她下药,应该是发烧了。 普通人经历昨晚那一幕受惊发烧很正常,不过也不能任由她继续烧下去。 于是,庄远先给外面的手下发消息:【拿冰块】,随后又给神童发消息:【周延】。 周延是一家私人医院老板,也是五爷麾下一员,外号神医,平时兄弟们有些小伤小病从不去大医院,毕竟刀伤还能糊弄,枪伤很容易引起怀疑,都会直接找他。 昨晚砍伤那么多人,神童要审问肯定会把神医叫过去包扎,所以此刻人应该还在那边,赶过来也比送医院快。 第62章 林老大回来了 庄远不太喜欢跟周延打交道,倒不是自己受伤少用不上人家,而是那家伙喜欢男人,尤其喜欢他这样身材魁梧不苟言笑的男人,每次见面都免不了被那家伙赤裸裸的眼神来回扫视。 果然,没过半个小时周延便到了,进门前捋头发整衣领,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小远,哥哥来了,哪儿不舒服啊?”周延平时说话挺正常,唯独见了猎物总是不自觉立着嗓子,声音又细又尖。 庄远微微皱眉,指了指床上的女人:“她发烧。” 周延看过去,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凝重,几秒之后才强迫自己恢复正常,“这就是小太太吧,啧啧啧,真是个美人坯子。” 庄远实在不想跟这家伙说话,起身让开位置,由着他对顾且摸来摸去。 “小太太没事,睡一觉捂身汗就好了。咦?这屋里怎么没开空调?” 他这一问,庄远才反应过来女人为什么一直喊冷,自己打了架热血沸腾,压根没想过温度的问题,不自觉萌生点愧疚之情。 踱步走到控制板处打开空调,再回头,周延那双色眯眯的眼睛直直撞上视线,让人真想一脚踹飞他。 “小远~”不怕死的男人继续尖着嗓子说话,“小远哥哥,远哥~从来没见过你喝酒,要不要去喝一杯压压惊啊?” “不去。”庄远原本想说大清早喝你mb的酒,碍于对方也算同事,硬压着没说出来。 这时忽然传来敲门声,外面的手下隔着门板汇报:“远哥周哥,童哥来了,在五爷房间等你们。” “知道了。” 五爷的房间在这一层最里面,除了神童可以自由出入之外,其他人未得同意不能入内,神童例外并不是因为地位多高,而是有些时候需要夜色的印章文件之类,图方便。 庄远和周延进门的时候,神童正在茶台边捣腾五爷的珍藏普洱。 “远哥,周哥,事儿有点大。”神童面色有些沉。 庄远心里咯噔一下,很少见到痞气十足的神童这副表情,周延也收起色心,严肃地坐下来。 只见神童撬下茶饼一角,有模有样丢进茶壶里开始冲泡,边添水边说:“估计是林老大的人。” 林老大,林淮北,上一辈呼风唤雨的人物,在江湖上的地位比五爷还要高些。 据说很多年前这座城市的帮派非常散乱,大大小小不计其数,林老大带着九个兄弟硬生生抢占一席之地,闯出十人帮的名号。 这十个人依照年龄论资排辈,五爷就是其中的老五。 后来遇上严打,十人帮死的死抓的抓,唯独老大和老五从中抽身而退,可是之后很少往来,也算井水不犯河水。 上一辈的混混都知道林老大下面受过伤,这辈子只有林浩然一个儿子,为了防止独苗出事,狠心送给亲弟弟抚养,让儿子管弟弟叫“爸”,还把性格软弱的弟弟扶上某局局长的位子。 就是这样拥有黑白两道老爹的林浩然,居然死在五爷的场子里面,明面上的“爸”查封了夜色,亲生的爸撂下狠话,要那晚动过手的人全部陪葬。 卫泽跑了,厉姝也失踪了,五爷为了护着顾且违反江湖道义,把老大过去的人命案爆出来,人证物证齐全。 时也运也,那时的林老大早已挂在重点名单上多年,加上这些证据辅助,很快被公家捣毁了手中势力,只得出国暂避风声。 林老大一走,五爷成了这城市只手遮天的人物,不过五爷够聪明,自从多年前十人帮解散之后,他便退居幕后隐藏真容。 时至今日,知晓五爷真实长相的人寥寥无几,即便几十年前亲身经历十人帮的混子也形容不出来,因为五爷性子阴鸷不爱出风头,与其他九个兄弟相比太过低调,所以几乎没人能够拟画出他的样貌。包括庄远,忠心效力五年,每次见五爷的时候也要隔道屏风,没见过真容。 而现在,神童竟然说昨晚那帮人可能是林老大的人,使得庄远和周延同时露出震惊的表情。 扯到上一辈的事,周延明显更加紧张,急急追问:“童烨,你能肯定是林老大的人吗?” 神童摇摇头,咂了一口茶回道:“我是猜的,昨晚那些人里面有两个是林少过去的跟班,剩下五十二个全部没有身份信息,应该偷渡来的。我让底下人问过偷渡船,近段时间只有一艘从大马回来的货船载过偷渡客,而大马就是前几年林老大逃亡的地方。” 周延噤声,脸色更沉了。 庄远又问:“那两个跟班呢?” 神童再次摇头:“审过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说是两天前有个男人找到他们,让他们认认夜色新来的小太太是不是捅死林少的人。” 对于学过审讯的人来说,很容易找出话里漏洞,庄远问:“既然只是认人,他们俩为什么待在现场等着暴露?” 这话正好问到点子上,神童严肃回答:“这就是我第一时间猜到林老大的原因,不对,不该说是我猜到,而是林老大故意让他们两个站在现场最中间,以此宣布他回来了,回来给儿子报仇了。” 神童说着顿了顿,似乎不想武断定论,接着说:“但是,也有可能是别人冒充林老大做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肯定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以五爷现在的势力,一般人没有这么大胆,”这话是周延说的,只见他靠在沙发上微合双眸,缓慢又坚定地说道:“你们想想,常年出来混的不敢惹五爷,初生牛犊没有能力找来五十多个偷渡客动手,在这世上有这份能力、还跟五爷有旧仇的人,只有林老大。” 虽然林老大的势力土崩瓦解,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人家敢这么大张旗鼓回来,想必已经摆平了身上的麻烦,怕只怕这次回来的目标不止惩戒凶手,还有向五爷寻仇。 其实过去还有很多事情不为人知,在场三个人中,庄远跟了五爷五年;神童十六岁被五爷捞出来,迄今为止也只有十三年;周延最久,是五爷养起来的孩子,年龄多大就跟了多久,整整三十七年。 即便如此,周延也不知道林老大和五爷之间的恩怨,只是听说俩人为了什么事分崩离析,表面上仍是兄弟,实则老死不相往来,甚至偶尔耍些阴谋诡计拉对方下水。 周延问:“这事报告五爷了吗?” 神童点点头:“刚才来的路上说了,五爷让我们别轻举妄动,一切等他回来再说,还有,必须保护小太太的安全。” 到此,庄远更加慎重地琢磨一件事——顾且的身份。 巨大的沉默笼罩下来,香烟的白雾和普洱茶的香气肆意弥漫,将整个房间熏出一副人间仙境的画面。 “我去看看她。” “我去看看她。” 周延和神童异口同声,动作一致往门外走,庄远见状跟上,不想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顾且还在睡,温暖的环境让她不再发颤喊冷,高烧渐落,眉头舒展,看上去十分平和安逸。 庄远不禁想:眼前这张脸美是美,放在外面绝对比当红小明星还要夺人目光,可是放在夜色就不那么显眼了,充其量是中等偏上的货色,到不了拔尖,五爷不可能看上这种货色吧? 还有一种可能——血缘。 他猜测顾且可能是五爷的女儿,周延和神童则不同,他们比他知道的更多,比如五爷的年龄,比如二十多年前的事。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静静地立在床边呈现三角站位,气氛很僵硬。 站在中间的周延似乎想要缓和气氛:“这小太太还真挺漂亮啊,越看越好看,都快把我这弯的变成直的了。” 其余两人不接他的话,庄远在心里默默说了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再好看也是个变态”,神童则凝眉注视,随即转身要走,只是走的时候神思恍惚,差点撞到床脚。 “远哥,我和延哥先走,山庄关着的那些人还得做点手脚,小太太的安全就交给你了,一切等五爷回来再说。” “嗯。”庄远沉沉一应,目送两人离开。 十一点半了,顾且的手机又收到阿昭的消息:【媳妇,你回家了吗?福海楼的老板说我形象好,把我安排在大厅里学做甩饼,工资每个月加二百,晚上回去我给你带点?】 庄远看到这条消息眸色深深,早已笃定两人是姐弟的他又有了新猜测——如果顾且是五爷的女儿,那么顾昭就是五爷的儿子。 难怪资料干净背景清白; 难怪一个小县城长大的孩子突然来到沪上; 看来外界盛传退位的消息可能是真的,否则以五爷的谨慎来说,没必要让女儿空降夜色做太太,更没必要将隐藏了十八年的儿子召回来。 或许林老大的归来是个契机,或许阿昭的出现可以辅助,又或许……从顾且身上下手更有胜算。 第63章 搅进来 庄远看看时间,走去门外朝手下吩咐:“去福海楼弄几个菜回来,再加一份甩饼。” “……”听到命令的手下愣了,一来没听过他说这么多字,二来没见过他吃闲庭以外的饭菜,“远哥,福海楼就是个小馆子,那味道跟闲庭没法比的。” “要我去?”男人沉下眉心,眼神犀利。 “不不不!我去,我马上去!” 福海楼在市区,来回至少一个小时,庄远缓缓走到顾且床边,以极其微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我答应你不告诉他夜色的存在,若是他自己发现,那可怨不了我。” 说完拿起顾且的手机给阿昭回了一条信息:【我还在公司加班。】 发送成功,立即删除,之后仍觉得不保险,用力一捏,手机彻底报废。 “去给小太太弄台新手机回来。”他朝外面的人说道。 “好嘞远哥,马上送到。” 是的,庄远要把阿昭搅进来,要把五爷在乎的姐弟俩通通搅进来。 多事之秋,多点人搅局就能更乱一些,只要乱,再谨慎的人也会应接不暇。 另一边…… 阿昭收到消息很心疼,心疼自己媳妇一整夜的工作还不够,快中午了还在加班,要是自己能多挣点钱就好了。 福海楼的受众群是普通市民,午饭点很忙,络绎不绝的客人令他对学厨这件事信心倍增,尤其看到一小块面团卖出68块的天价时,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也要开一家这样的饭店。 没多久,一个男人走近甩饼台点餐:“来两份你们这儿的招牌口味,打包带走。” “马上好,稍等。” 阿昭学东西很快,老师傅指点几句便能做的有模有样,他把东西打包好递过去,那人放下钱转身离开。 老师傅问:“看什么呢?” 阿昭摸摸头:“没啥,人家那衣服挺好看的。” “呦呵,你小子眼光不错啊,那衣服是名牌,抵你好几个月工资。” 忙过中午这一阵有几个小时休息时间,这个休息时间几乎可以算同事们的恋爱时间,后厨的小伙子和前厅的服务员都喜欢凑对儿,一对儿一对儿的煞是甜蜜。 阿昭长得好,第一天上班就有小姑娘抛媚眼献殷勤,连平时吊着脸的老板娘都不停地涂口红喷香水,惹得身为厨师长的老板颇为不快。 今天楠楠刚开学,六点钟放学后要开家长会,阿昭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去后厨,思考如何跟老板请假。 “刘哥,我、我待会儿想请个假。” 又矮又胖的老板本就压着火,听到他第一天上班就请假更是火大:“不想干就滚。” “不是不是,我妹妹今天开家长会,不是不想干。” 这时胖胖的老板娘正好进来,恶狠狠地瞪了自己男人一眼,随即像川剧变脸似的朝阿昭笑着应:“去吧去吧,多大点事啊,我准了。”老板娘笑出满脸褶子,眼神赤果果的,很难不被人看出来她的想法。 “谢谢老板娘。”阿昭不露痕迹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对方的咸猪手。 “谢啥啊,都是一家人。” “那我就先走了,明天见。” 阿昭赶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李爷爷,等了没一会儿便看到学生们队列整齐的出来,楠楠和几个没穿校服的新同学走在最后,表情特别开心。 李爷爷的大吉普接上楠楠回家,阿昭听从老师的安排进教室准备开会。 一个半小时的家长会,陶嘉在讲台上大谈阔谈,阿昭在下面听得无比认真,时不时被电子课件和各种高科技吸引目光,暗暗感叹大城市就是大城市,学费这么便宜,上课环境这么好,以后有了孩子也要送到这里来念书。 他在这边畅想美好未来,殊不知这座城市的另一边正在谋划着将他拖入深渊。 庄远一直守在顾且床边,等她迷迷糊糊睡醒的时候赶忙递上一盘饼,脸上带着从未有人见过的柔和:“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吧,底下人说这家甩饼很好吃,你尝尝。” 顾且点点头,肚子还真是饿了,伸手拿出一块放进嘴里,芒果的香气瞬间蔓延口腔,忍不住连连夸赞好吃。 男人紧接着又端来一盘:“再尝尝这个,肉馅的。” “嗯,也好吃。” “看来这厨子手艺不错,不如叫闲庭的经理把人挖过来?” 女人愣了愣,一边吃一边问:“咱们还能管前院的事儿?” 庄远早已想好说辞:“不是管,是建议,夜色的客人偶尔也会点些吃的,我们可以提建议。” 顾且觉得口中美味的确很适合客人酒后加餐,没再多想:“我跟前边不熟,要不你去说吧。” 庄远等的就是这句话,压住得逞之意转移话题:“对了,昨晚你的衣服上都是血,发烧又出了一身汗,我找了个姑娘帮你脱下来洗了,就在衣柜里。还有手机坏了,我让人送了个新的过来,你看看。” “嗯,谢谢你庄远。” “别客气,你再躺会儿,我去找闲庭的经理说说。” 前院闲庭的经理虽然也叫经理,但是跟庄远这个经理有着天壤之别,说白了,闲庭地位最高的经理比不上夜色地位普通的打手,所以庄远一到,正在厨房吆五喝六的王卫民立刻弓着腰上前听吩咐。 “王经理,小太太有个建议让我跟你提提。” “这是哪儿的话,远哥,有啥吩咐您直说。” 庄远拿出福海楼的订餐名片:“这家馆子甩饼做的不错,你想个法子把人挖过来。” “这……”王卫民犯了难,闲庭的厨子都是国宴级大厨,挖个做甩饼的三流厨子回来很难服众,他脑子转得快,婉转反驳:“远哥,咱后厨也会做甩饼,要不给您和小太太做一份尝尝?” 庄远立刻黑下脸:“怎么?闲庭养不起一个做甩饼的?还是你想亲自跟小太太说?” “不不不,我知道小太太的话就是五爷的话,您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挖人,保管给您挖回来。” “事儿做漂亮点。” “明白!明白!” 庄远走了,王卫民实实在在抹了一把汗,真没想到后面的小太太会插手前院的事,更没想到一个厨子能让庄远这尊煞神亲自开口,看来即将挖回来的不是厨子,又是一位爷。 “事儿办漂亮点?事儿办漂亮点……”王卫民嘟嘟囔囔好几遍,心思一动想到了办法。 夜色里…… 顾且看着窗外橙红的光晕,一时反应不及当下何时,她以为是朝阳,其实是夕阳。 新手机需要一步步设置,折腾半天,屏幕上终于显示当前时间6:45,同样的,她以为是早上,其实是傍晚。 庄远进门,柔和的表情,温柔的语调:“厨子的事说好了。你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顾且刚才吃东西时刚刚睡醒,没察觉黑脸面瘫的突然改变,此刻看着眼前这张有些僵硬的笑脸才反应过来,黑脸面瘫今天说了很多字,比这十几天加起来都多。 “我没事,就是脑袋有点懵。” “那就再睡会儿。” “不睡了,现在回去还能赶上送我妹妹上学,我得快点。” “上学?”男人愣了愣,看看窗外的夕阳,又看看她手中的屏幕时间,心下了然。“现在是傍晚,你妹妹早该放学了。” “什么!”顾且噌的一下坐起来,“我睡了整整一天?!” “嗯,你受惊过度发烧了,不过别担心,上午神医过来给你喂了药。” “神医?” 庄远把童烨和周延的身份细细说了一遍,细到他们各自负责什么、跟了五爷多久、性格如何、喜好如何通通说了出来,简直比介绍他本人还要详细。 正是因为说的太详细,顾且对这两个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不过她的印象与庄远的目的有些偏差,她把神童和神医当成他的好朋友,他想让她知道这两个人在五爷身边的作用。 聊完这些,高烧过后的身体乏累再次涌现,顾且强撑着精神给阿昭打电话,连接提示音仅仅响了两声便被挂断,紧接着收到短信回复:【媳妇,我正在给楠楠开家长会,不能接电话。】 【好。】 消息发送成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在夜色的工作时间是晚上七点到次日清晨,阿昭在饭馆打工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深夜,照这种时间差来算,只有每天早上能够见面。 她有些失落,看来温暖的相拥而眠只能是奢望了,不过也好,两个人劳心劳力为这个家付出,总归是件好事。 欣慰感遍布心底。 每每想起阿昭勤奋上进的模样,顾且都满怀欣慰的畅想未来,平静、安逸、美好的未来似乎近在咫尺,只要阿昭在,那种莫名的信心便能踏平所有坎坷。 “昨晚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庄远不合时宜地打断她的臆想,直截了当问道:“你跟林老大有什么仇?” “林老大是谁?”顾且当即反问,表情不像装傻,随即想起昨晚那些人中有两个是林少的跟班。 林少……林老大……有仇…… 显而易见,林老大是林少的父亲,这个“仇”……是杀子之仇。 女人低下头,深知该来的还是来了,浅浅苦笑一声,缓缓说出当年的事。 第64章 断绝 五年前,庄远刚刚跟随五爷,整天窝在出租屋里等待召唤,而顾且已经是蝉联夜色花魁榜三年的头牌花魁。 那一年的五月,高考在即,同时也是夜色生意天天爆棚的月份。 即将高考的顾且奋笔疾书努力复习,想要考上外省大学逃离深渊。 白天学习,晚上陪酒,再加上精神高度紧张,硬生生晕倒在客人怀里。 那个客人就是林少爷。 常客都知道小花魁且且不做荤的,平日自视清高待人冷漠,砸钱顶多能换来喝杯酒,根本不可能向哪个客人投怀送抱。 所以当她晕倒在林少怀里时,旁边的跟班大肆起哄,要林少趁机采下这朵高岭之花。 昏迷并没有持续很久,她醒来时男人正在扒她的裤子。 腰上的布腰带成为阻力,男人掏出一柄短匕首想要割断,她本能地踢腿挣扎,没想到混乱中那柄匕首竟然扎在对方身上,一时间血色弥漫,周围的跟班全都吓傻了。 林少靠在沙发上喘着粗气,费力喊出几个字:“真他妈够辣,老子早晚干死你!” 顾且也吓傻了,快速跑出去求救,她想求人叫救护车,没想到光着上半身的样子被卫泽看到,等她借到手机打电话时,卫泽已经带着一群人冲进那个包间。 后来场面很乱,两帮人打成一团,厉姝也进去了,顾且站在门口不敢进也不敢走,任凭看热闹的客人来回扫视她的窘迫。 救护车来了,宣布林少死亡。 警察和法医来了,初步检查结论:腹部失血、脑部重击,真正死因需要深入调查。 这个时候厉姝主动站出来,说那柄匕首是她刺的,话音刚落,卫泽又站出来护着她,说那么小的“水果刀”刺不死人,是他往林少脑袋上砸了一个红酒瓶。 包间里的情况太乱,那群跟班口供不一,有的说顾且刺了一刀,有的说厉姝也刺了,还有人说卫泽对林少拳打脚踢,一定是致死原因。 警察要把现场的人全部带回去,就在戴手铐的时候,整个夜色突然断电,火警警报乍响,所有客人一窝蜂冲向楼梯,场面乱到无法形容。 顾且一直站在原地,她的夜视能力太差,这种情况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感受到前后左右许多人撞来撞去大声叫喊。忽然,一件带着木质香调的薄风衣落在肩上,她被一个男人拥在怀里,随人群方向悄悄离开了夜色。 这个人就是席铭洲。 事发两天后,她求席铭洲送她回家,那个厉姝精心布置的温馨的家,哪知一进门便看到家里被砸得稀烂,又去夜色,发现大门上贴着封条,不远处还有几辆警车、面包车里的人探头看,于是,席铭洲一脚油门开回别墅,告诫她暂时不要出去。 后来的事都是席铭洲打听到的,他说林少的死闹得很大,夜色被勒令停业,三个犯罪嫌疑人失踪,警方正在通缉卫泽、厉姝和她,提供线索者重赏。 这只是明面上的通缉,还有黑道上也下了追杀令,要他们三个人给林少陪葬。 她就这样留在席铭洲身边逃避追捕,改了名字、枪手替考、进入大学……成为席铭洲和陶夏的遮羞布。 再后来林少的事不了了之,网上的通缉令没了,夜色也重开了,她偷偷藏在夜色门口的草丛里等了一周,终于等来五爷的车。 她想求五爷找找厉姝,或者告诉她厉姝在哪里也好,可惜身份卑微,还没见到五爷便被保镖赶出去,只留下“五爷不见”这句话。 顾且一口气说完全部,再抬头,只看到庄远神色不明的眼神,像是怀疑,又像是怜悯。 “其实我也想过去自首,庄远,我真的想过,可是……我怕死,我怕坐牢,我怕即便坐牢也难逃一死。” 坐在床边的男人眸色深深,或许是看她可怜,或许是有其它目的,竟然一时失智抱了上去,声音轻轻的:“过去了,那些事都过去了。” 安慰也只是安慰,两个人都知道那些事过不去,否则便不会出现昨晚械斗的一幕。 夕阳落山,夜幕掌权,明亮的月色透进道道光束,楼下仍是灯红酒绿的热闹欢场。 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暗中相对的两人渐渐抚平心绪,渐渐拉开距离。 手机光亮了,一条短信蹦出来:【媳妇,锅里的饭怎么没吃?是不是加班太累了?要不别干那份工作了,回来我养你吧。】 庄远也看到了短信内容,张口为自己圆谎:“你发烧的时候阿昭打过电话,是我接的,我骗他说你在加班。” 女人没有怀疑,尤为真诚的道了声谢:“谢谢你庄远。”随即深吸一口气按下回复:【今天家长会怎么样?】 短信刚刚发送成功,阿昭的电话便打了过来,庄远有些紧张,担心谎言被拆穿竖起耳朵听。 好在两人的谈话内容没有涉及之前的短信,阿昭也没有谈起福海楼的甩饼工作,只是一直在说楠楠的学校有多好、设备有多先进。 庄远不敢走,直到这通电话结束总算松了一口气,转移话题问顾且:“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不了,这几天生意好,我还是抓紧时间多赚点吧。” 顾且说的是真心话,她心里明白林少的死不会轻易了结,昨晚是拦车械斗,明晚可能就是半道截杀,躲得了一次两次,难道躲得了十次八次吗? 她需要钱,需要抓紧一切时间赚钱,即便最后难逃一劫也要给阿昭和楠楠留下足够的生活费。 什么是足够? 至少保证他们今后衣食温饱; 至少不让他们受自己连累; 至少要让席铭洲没有任何理由和手段找他们麻烦。 总而言之,她必须在不知何时结束的生命里赚到足够的钱,将阿昭和楠楠撇出这场漩涡,以及……彻底摆脱席铭洲。 三件事,一条路,一条万分不舍又必须走的路——与阿昭断绝所有关系。 无论是情侣姑嫂,还是半路姐弟,亦或是萍水相逢的支教老师和穷小子,只有彻底断绝才能护住他们平安,才能敷衍席铭洲不找他们麻烦。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后悔一时嘴快向张峰和大伟说出沪上这个吃人的地方,后悔带着兄妹俩回来,倘若当时说个其它城市,即便是比城隍村更穷的山沟沟,也不会沦落到此刻局面。 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刺得人指尖疼,不禁再次苦笑,哪有后悔可言,张峰和老爷子做的事那么危险,除了沪上和京都,哪里都不可能让他们放心。 这一遭,是命,也是躲不开的选择。 忙碌一夜,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时已是凌晨四点,庄远找到花园中静坐的女人,挤出温和笑意:“回吗?” 顾且看过去,昏暗的路灯和明亮的满月照在他身上,隐藏五官,显出轮廓。 太像了,庄远的身形和阿昭太像了,同样高大,同样壮硕,唯一不同的只有庄远嘴角总是夹着一支烟,阿昭没有。 星火似明似灭,伴随男人的呼吸一亮一暗,她收回目光,强压酸涩应道:“不回了……以后都不回了。” “嗯?为什么?跟阿昭吵架了?”庄远摆出一副担忧模样,并不知道眼前的她根本看不到任何表情。 “没有,我不想连累他。”顾且对庄远有种发自心底的信任,可能来源于他是经理,过去那些事瞒也瞒不住,也可能来源于他救了她。“庄远,阿昭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忧,不想他踏入这趟浑水。” 庄远愣了,凭心而言,如果眼前的女人和那个傻小子不是五爷的血脉,他不会扯他们下水,可是没有如果。他说:“别多想,林老大那边有五爷顶着,我也会保护你,放心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女人苦涩笑笑,一天之内第三次向他道谢:“谢谢你庄远。” 这一夜,她没有回家,面对阿昭临睡前发来的短信避而不见,不是不想好好告别,而是太了解对方的执拗,担心纠缠的日子抵不过被林老大追杀的时间。 不能让阿昭和楠楠处于一丝一毫的危险之中! 身体累得酸软,迷迷糊糊睡着了,隐约感到有人走了进来,她想睁开眼,眼皮重如千斤,想抬手捻开灯,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那人拔下她几根头发,又用什么东西伸进她嘴里蘸取唾液,动作很轻很轻,似乎怕弄醒她,呼吸也极为轻慢。 一定是个梦吧,五楼没几个人能上来,太太的房间更不允许下面人进出,所以,一定是个梦吧。 晨曦升起,她感觉不到那人的存在了,周围一片安静,只剩空调的转动声孜孜不倦,她也由此进入真正的梦乡。 这边沉沉入睡,那边缓缓苏醒。 阿昭看着床头闹钟自语:“六点了怎么还不回来?” 他想给她打个电话,转念想到昨天早上那条“加班开会”的回复,按下数字的手又抬了起来。 【媳妇,今天还要加班吗?】信息发送成功,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楠楠起床了,阿昭赶忙也起来准备早饭: “楠楠,今天早上想吃什么?” “哥哥我不吃了,李爷爷要我陪他去吃虾仁馄饨,我们约好六点半在楼下见。” 男人脱口反问:“今天不是刘爷爷送你吗?” “是啊,李爷爷说他闲着也是闲着,让我和刘爷爷一起陪他去。” “好吧。” 楠楠像股小旋风似的跑了,稚气蓬勃的样子让阿昭很欣慰,毕竟是小孩子,没有那么多烦恼,也没有那么多担忧。 第65章 挖人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距离上班还有一些时间,阿昭坐在沙发上任由自己想着父亲和只喊了几声“姥爷”的老爷子。 知道他们做的事很危险,但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父亲说有一群坏人在做坏事,必须要抓住那些坏人,对他是这么说,想必对楠楠也是这么说。 楠楠太小,又在普天正义的环境下长大,脑海中没有太多生离死别的意识,可阿昭不同,虽然张峰没说太多,但他隐约猜到那些坏人很厉害,可能会要命。 其实阿昭认为的“要命”还是太浅显,在他的认知里,坏人就是跟警察和官老爷作对的人,比如城隍村每次闹事,或者买卖妇女儿童,再严重点,隔壁村的村霸失手打死邻居老头,被抓时不肯就范,抄起菜刀砍了两个警察。 所以,阿昭认为的“要命”就是抓坏人时被坏人弄伤,并不能想到太多。 胡思乱想中突然传来手机铃声,他以为是顾且,快步跑回卧室拿起手机,这才看到屏幕中间硕大的一串字——班主任陶嘉老师。 “喂?陶老师您好。” “……”电话对面稍稍沉默,随即传来陶嘉的声音:“顾昭,且且跟你在一起吗?” 这时阿昭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对顾且的称呼,实话实说:“她在加班,还没有回来,陶老师您有什么事吗?跟我说也一样的。” 电话中又是一阵沉默,似乎有声按打火机的响动,陶嘉回道:“没事,就是跟她说一声顾楠的学籍办好了,抽空来学校把孩子的户口页拿回去。” “好的好的,我们尽快去拿,谢谢您了陶老师。” 信号挂断之前,阿昭好像听到对方在跟什么人说话,别的没听清,最后四个字是“他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好奇怪啊,他应该知道什么? 莫名其妙的问题算不上困扰,因为时间差不多了,他得赶地铁去上班。 福海楼的营业项目里有早餐,不过是外包给别人,并不是老板和老板娘在管。阿昭昨天特意提前一个小时来报到,恰好遇上早餐摊子正在忙,他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工作,尽心尽力招呼客人,直到早餐时间段结束才知道这根本不是福海楼的老板,所以今天没有提前,赶在正常上班时间到了就好。 一进门,顿时感到大厅里的气氛很紧张。 只见老板两口子站在甩饼台旁边来回踱步,后厨的同事时不时探出脑袋偷看,连大厅的服务员都挤在吧台那边神色紧张,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胖乎乎的老板娘见到他进门,立刻冲过来焦急又小心地说道:“祖宗啊,你可算来了,快快快,包间里有贵客要见你。” “见我?”阿昭满肚子疑惑,停下脚步反问:“见我干啥?” 没等老板娘开口,老板也小跑过来了,压低声音问:“昨天中午的甩饼是你做的?还是你师傅做的?” “我俩都做了啊。” “那就别唠叨了,赶紧去包间,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别给我惹事啊。” 阿昭更懵了,第一反应是自己做的东西吃坏了人,可是不应该啊,每一个步骤都是师傅亲自把关,不可能吃坏人。 思考间隙,老板已经把他推到1号包间门口,本就不高的身子弓成虾米样:“王经理,他来了。” 门一开,阿昭又被老板推了一把,差点跌个狗吃屎。 抬头细看,餐桌主位坐着一个穿大褂的男人,男人身旁是一个特别精神的中年人,而男人正对面坐着甩饼师傅,低着头哆哆嗦嗦,像是特别害怕。 王卫民见到阿昭的脸瞬间心里有数,今天本来是想早点把人挖回去交差,没想到这破馆子居然有两个人做甩饼,没办法,只能等两个人来了问清楚再说。 “昨天中午有两份打包带走的甩饼是你做的?”他问阿昭。 阿昭点点头,没敢出声。 “有没有记错?”王卫民想诈他一下。 “没有,昨天只有两个打包的客人,一个小女孩,一个穿名牌的男人,一共三份甩饼都是我做的,”傻小子看师傅一直发抖,心里也发怵,“是……是客人吃坏了吗?” 王卫民哈哈一笑,绕过餐桌走近,抬手搭住阿昭的肩膀说出目的:“别害怕,我家小太太很喜欢你做的东西,特意让我今天把你请到我家饭庄上班,工资随你开,我绝不还口。” 不止阿昭懵了,旁边的师傅也懵了,瞪着不可置信的眼神,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敢情这两位爷不是来找事的,是要挖人的? 师傅简直后悔的要死,早知道就说是自己做的了,谁不知道夜色闲庭的后厨多厉害,别说当厨子,就算进去当个打杂也比一般饭店工资高出好几倍,况且那里的厨师都是国宴级大师,偷学几道菜就是终身不愁的本事,唉!为什么刚才没敢认呢! 师傅满心后悔,阿昭却直接摇头拒绝,因为他不知道闲庭的厉害,还因为前段时间装修队黑名单一事让他怕了,怕全市饭店也把他拉进黑名单,今后再不能找到厨房的工作。 王卫民倒是早有准备,指了指身后的男人朝他说:“认识他吗?钟行之钟先生,他的徒子徒孙都是特一级厨师,你只要点个头,他就收你当亲传弟子。” 万万没想到阿昭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特一级厨师,还是摇头。 这下王卫民绷不住了,直接拿钱砸:“这样吧,每个月给你十万,年底双薪!” “十万”两个字让阿昭瞬间动摇,十万啊,一个月十万啊,留在福海楼做甩饼才四千五,老板娘答应转正后加二百,干一年都没有十万,哪能不动心。 “行!我跟你走,可是……” “可是什么?你直说,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 “可是我只给娃娃做过大锅饭,不知道能不能应付你的客人。” 王卫民听到这话长舒一口气,连连摆手承诺:“慢慢学,跟着钟老慢慢学,我家饭庄大厨多,学多久都行,你只要现在会做甩饼就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阿昭当然点头答应,下一秒,眼前出现一份劳工合同,还有一份保密协议,密密麻麻的“不许”、“禁止”足有几十条,看上去特别正规。 王卫民朝旁边的老师傅开口:“还在这儿看什么,赶紧出去!” 老师傅悻悻地起身离开,看阿昭的眼神又嫉妒又轻蔑,像是在说就你那点本事早晚被人家赶出来。 这下包间里没有外人了,王卫民拿出一只笔递过去:“来来来,签了合同你就是闲庭的人,今天就给你算工资。” 阿昭看着手中的两张纸犹豫不决,上面的字都认得,可是合在一起组成的名词有些摸不准意思,什么叫禁止谈及工作内容?什么叫不许单独接触客人?什么叫工作场所内所见一切皆为保密项? 一个厨子,或者说一个杂工怎么跟特务似的? 看他迟迟不动笔,王卫民又急了,生怕办不好小太太交待的事:“还有什么问题吗?” 阿昭指指自己看不懂的几项反问:“这是啥意思?我咋感觉你这不是找厨子,像是找特务?” 一直没说话的钟老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本还心烦收个做甩饼的掉面子,此刻听到对方不卑不亢的问题反而来了兴趣,隐隐觉得这小子是张白纸,应该大有可为。 王卫民拉着阿昭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你不是沪上人吧,怪我没说清楚。呐,你听着,我们饭庄叫闲庭,是沪上最高档的食府之一,相对应的客人也是非富即贵,很大一部分都是你在电视里才能见到的人物。他们在哪里吃饭、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绝不能传出去,所以在闲庭工作的每个人都要签一份保密协议,懂了吗?” 钟老适时加了一句:“还有吃什么菜也要保密。” “对对对!”王卫民连连点头,接着解释:“吃什么菜能够表现出客人的身体状况,所以也必须保密,不能跟任何人提及。小伙子,快签了吧,只要你嘴巴够严实,一个月十万的工作就是你的。” 阿昭没觉得这些规定有什么难,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签上自己的名字,落完最后一笔,身侧的男人眼神变了。 “你……你也姓顾?” “嗯,我叫顾昭。” 王卫民额上冒出冷汗,傻子看到这个“顾”字也不可能不多想,顾且顾昭,小太太要人,庄远亲自传话,这……这他妈不是亲戚吧???敢情即将挖回去的不是爷,是个不能惹的祖宗啊! “那个……你带身份证了吗?”王卫民小心翼翼问,“我拍个照留底。” 阿昭没多想,从口袋拿出花布包,将身份证递过去。 王卫民看到这张身份证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上面的个人信息,而是太新了,这么新的身份证一看就是刚办没多久,哪个小山村出来打工的能有这么新的身份证,由此更加断定自己的猜测。 既然小太太和庄远不明说,他也不敢贸然说出来,只得扭头看向钟老,一字一字重重叮嘱:“钟老,好、好、带,一定得好好带这个徒弟,犯啥错都不怕,千万别说重话!” 钟行之有点疑惑,厨师这一行谁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带徒严厉,既然当他徒弟就得做好受打骂的准备,怎么对一个小牛犊还不能说重话? 疑惑归疑惑,王卫民毕竟是闲庭的头头,他也不再追问。 第66章 入职 三个人一起走出包间,等在外面的老板急忙笑呵呵地迎上来,那表情,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王经理,钟老,看上他了?” 王卫民睨人一眼,这会才有了最初的气势:“怎么,你不想放人?” “不敢不敢,闲庭看上他是他的福气,我就是把昨天的工资给他结结。” “多少钱?” “呃……一、一百五。” “切,不要了。”王卫民懒得耽误时间,刚想转身,阿昭反倒紧走两步站在老板面前:“刘哥,要的要的,麻烦你给我吧。” 一百五,不够在闲庭买瓶饮料,可对阿昭来说那是整整一天的劳务所得,够家里一星期菜钱了。 老板娘慌忙递上钱,再不敢露出昨天那样色眯眯的眼神。 王卫民走到门口,忽然想起庄远说的“事儿办漂亮点”,猛然停住步子,把老板两口子吓了一跳。 “我再说一遍,不是闲庭在你这破馆子挖人,是我们钟老欣赏这个小伙子的手艺,专门过来收徒弟的,记住了吗?” “记住记住,这傻小……小师傅手艺好,入了钟老的法眼,您放心,我们绝不会说出闲庭半个字。” 两句话把闲庭撇的干干净净,可是阿昭的关注点不同,心里不停想着王卫民对福海楼的形容词——破馆子。 破馆子? 三层楼的福海楼是破馆子? 每天那么多客人就餐的饭店是个破馆子? 那他们口中的闲庭该有多豪华啊? 当他站在闲庭门口的时候更加疑惑,面前不就是一个大宅院吗,荒郊野岭远离市区,看上去像是很多年前的建筑,怎么能说闹市区的福海楼是个破馆子呢? 王卫民把手指按向开门器,朱红大门徐徐而开,他向阿昭叮嘱道:“进了这扇门就是工作场地了,大门的密码每天一换,当天要来的客人都会收到密码,而我们员工进出需要刷指纹,等会儿带你去安保部做个登记,以后像我刚才一样刷个指纹就行。” 阿昭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稀奇:“我知道了,我住的小区也是用这个开门。” “嗯?哪个小区这么高档?” “619小区,不高档,挺旧的。” 钟老露出惊讶神色,王卫民的嘴角也抽了抽,619小区,隶属军队退役干部的小区,的确挺旧的,但是谁敢说不高档,能住进去都是干部级别,普通人哪有可能。 钟老明白了“别说重话”的意思,王卫民也在心里正式把阿昭供上祖宗的位置。 闲庭不大,地上三层,地下一层,露出地面的三层全是包间,地下是员工宿舍。 闲庭的服务员跟夜色没法比,都是为客人端酒上菜,工资却差着一大截。这边每月工资加提成最多两三万,那边至少五万起步,所以后者的服务员几乎人人开车上班,不需要宿舍。 王卫民问阿昭:“你有车吗?” 阿昭摇摇头:“没有,我出门坐公交和地铁。” “那你是住宿舍还是买辆车,这边不通公交地铁,沪上的车牌比车贵,你买车的话,我们给你办车牌。” 阿昭喜欢看科技板块新闻,偶尔也看看男人都喜欢的汽车,自然知道一辆车少说十来万,根本不是自己买得起的东西,而且还得照顾楠楠的早晚两餐,住宿舍也不行,“我买辆自行车行吗?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迟到。” 钟老有几辆车闲着,正想随便拿出一辆借给他开,旁边的王卫民先开口了:“我懂我懂,你可真是低调,这样吧,我给你预支三个月工资,你去买车,没驾照也不怕,我找人教你,改天抽空去考一个就行。” 此时此刻,阿昭真觉得自己遇到了好老板,就像媳妇的老板一样,是个处处为员工考虑的好人,不过他并没有坦然接受预支工资这种事,而是向对方一再保证自己不会迟到。 王卫民没法多说什么,再对他破例担心暴露他和小太太的关系,索性应下:“那行,我给你留一间单人宿舍,要是下班太晚就住在这儿,随时需要出去让钟老开车载你。” “谢谢经理,谢谢钟老。” 闲庭不像一般饭店划开前厅和后厨,而是每个包间里都配备了整套厨房设备,客人点好菜,厨师挨个儿进去当场制作,全程透明,没活的时候就在宿舍休息,等候对讲机传唤便是。 现在还没到饭点,王卫民打算先带阿昭去后面五楼安保部录入指纹数据。 庄远在监视器里看到他们进门的全部过程,露出察不可闻的一抹笑意,朝着身旁手下吩咐:“我去小太太房间说点事,你照规矩办。”说着赶在画面里的两人踏入夜色前闪进顾且的房间。 知道里面的女人还在睡,他进门坐在沙发上没有叫她,目光看着纯白雕花的卧室门,心里悄悄计算时间。 外套口袋里有两个密封袋,一个装着头发,一个装着棉签,如果她真是五爷的女儿,那么这些东西也算对照样本,今后可能会有用得上的地方,只是不知道迷药会不会影响样本数据,但愿不会。 阿昭和王卫民走过长长的花园小道,停在夜色门口等待开门。 “经理,我们是要拜佛吗?”阿昭看着面前寺庙模样的建筑疑惑询问。 “呃……”王卫民着实纠结该不该告诉他实情,眼神滴溜一转,半真半假地说道:“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牌匾上的名字了吧,夜色闲庭,刚才那儿是闲庭,这儿就是夜色。” “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闲庭是吃饭的地方,夜色是喝酒的地方,你可以理解为夜色的客人比闲庭更高档。我们这两个地方是一位老板,所以这边客人点餐的时候也是那边做好送过来,懂了吗?” “嗯,明白了,就是两边的饭菜都是我们做。”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刚刚结束对话,面前的门开了,金碧辉煌的装修闪得阿昭睁不开眼,万万没想到外表普通的“寺庙”内里竟然如此豪华,像是把金子贴在墙上,连地板砖都闪着晃眼的光泽。 这装修带来的震撼比王卫民说一个月十万的时候还要多,因为十万只是个数字,还没换成实打实的钞票,而装修摆在眼前,向所有人展示着“高档”的一面。 为保留整个“寺庙”外形完整,夜色的大门没有电子锁,靠最古老的木门栓开启关合,此刻来开门的男人打着哈欠眯缝着眼睛,指指楼梯位置让他们上去。 阿昭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磕坏什么金贵东西,七绕八拐没了方向,只得紧紧跟着王卫民一路上行。 走到四楼一处门口,王卫民推开门继续上楼梯,阿昭才知道这就是电脑教程里常说的隐形门。上到五楼,明显装修没有其它楼层那么高档,但也绝对称得上豪华。 王卫民叮嘱:“等下见到人客气点,人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千万别问这问那,知道吗?” 阿昭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缓解紧张。 五楼左面是监控室和安保部的休息室,还有一间很小的财务室,右面是庄远、顾且、五爷的房间,王卫民停在楼梯口左右看看,犹豫着要不要跟庄远打个招呼,证明自己把人挖回来了。 这时监控室里走出一个人,正是昨天中午去福海楼买甩饼的男人。 “过来。” 那人轻轻一招手,王卫民立刻心领神会朝左面走,本来挺直的腰板瞬间弯了几度。 走进监控室,整整两面墙的显示屏令阿昭目瞪口呆,仔细看去,不止大门花园、过道楼梯,连每个包间都有两三个画面,真可谓是360°全方位无死角。 男人没理王卫民,招手唤阿昭走近:“整过容吗?” 山村来的青年哪里知道整容是什么意思,疑惑的愣在原地,男人又说:“就是问你这张脸是不是本来的样子,有没有割过双眼皮或者垫过鼻子之类。” 阿昭赶忙摇头:“我生下来就是这张脸。” 男人没多问,拿起桌上的小摄像头对着他上下左右一顿拍,然后仔细录入指纹,完事一句“好了”算是结束。 王卫民懂规矩,掏出阿昭的身份证和保密协议劳工合同递过去,低声下气说道:“二宝,劳烦你跟远哥说一声,这是钟老新收的徒弟,我已经跟钟老仔细交代过,保管受不了委屈。” 被称作二宝的男人狐疑抬眼:“这点小事用得着跟远哥说?” 明明是疑问句,王卫民硬生生听成了反问句:“我懂我懂,不用说不用说,闲庭的事儿我来处理。” “嗯,你那边来客了。”二宝指指监控画面,几个大腹便便的常客正在进门。 “那我们先回去,你忙你忙。” 夜色白天不营业,闲庭却是三班倒二十四小时待命,其中夜班最轻松,通常只要给员工做早饭就好,偶尔遇上彻夜玩乐的客人点一两个菜;再者就是中班,除了员工餐以外还需招待客人,不过这里位置偏远,工作日的中午没多少客人;最累的当属晚班,从下午六点到晚上十二点,客人多,员工也多,常常忙得脚不沾地。 王卫民不敢贸然给阿昭排班,只说从钟老手里出师之后再安排,在此之前,特许他时间自由、出入自由,即便请假一两天也不会扣工资。 恰好刚刚进门那些客人点了钟老的菜,王卫民赶忙让他随钟老一起进去,熟悉熟悉今后的工作流程。 第67章 风平浪静 另一边…… 顾且迷迷糊糊醒来,身体还是有些酸软无力,她以为是高烧的后遗症,完全没想过其它可能。 走出卧室,一眼看到沙发上坐着的男人。 “庄远?你怎么在这儿?” “没事,就是告诉你一声甩饼师傅请回来了,要不要见见?” “这么快?” “闲庭工资高,谁都不会拒绝。先去洗个脸吧,正好午饭我们去见见。” 顾且不想吃饭也不想见人,头昏脑涨那股劲正在发力,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掺和闲庭的事,人家王经理也是经理,没理由听取“建议”后再给她过目,犯不着,也不合适。 “我不见了,王经理那边不觉得麻烦就行。” 庄远没法再说什么,虽然很想让他们尽快见面闹出点动静,但是说多了容易惹人怀疑。他缓缓起身转移话题:“行吧,看你脸色不太好,再去睡会儿吧,我让二宝给你拿点吃的过来。哦对了,下午我去市里买日用品,你有什么需要吗?” 其实没什么需要买的,陈宝儿离开时大部分东西都没拿,日常用品很齐全,唯有一样这里没有。她想了想说:“帮我买包……买包女性特殊时期用的那东西。” “懂了。”庄远答得稀松平常,没人看到他转身后涨红的脸色。 刚出门,手机响了,是神童的电话。 神童这人看上去痞里痞气不着四六,其实心思比谁都细,否则五爷不会让他负责账面之类的事情。还有一点,神童的名号不是平白无故叫出来的,这家伙电脑玩得贼溜,多么机密的信息都能查到,是个当之无愧的电脑天才。 庄远以为他打电话是要说那些杀手如何处理,没想到第一句话就把巨大的谜团抛了出来——“远哥,夜色的客户里有个叫乔大师的你知道吗?” “知道。” “千万不要让小太太和乔大师见面,尤其是小太太穿旗袍化好妆的样子。” “为什么?” “哎呀,你别问那么多了,反正那是个危险人物,别让他们见面就对了!” “嗯。” 神童急匆匆挂断电话,留下庄远满肚子疑惑:这个变态恋弟女怎么又扯上了乔未生,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算了,还是先去“超市”吧,有些事操之过急反而会搞砸。 想要闲庭的人“意外”撞见夜色的人几率很小,因为即便客人半夜玩累了点个菜,闲庭的人把菜送来的时候也是不能进来的,必须传给夜色的服务员转交,因此想让姐弟俩偶然相遇不是简单事,如果没有人为干预,可能一年半载也遇不上这个“偶然”。 庄远一边开着车离开,一边思索如何创造“偶然”。 * 接下来的日子可以用风平浪静来形容。 顾且不再回家,白天睡觉晚上应付客人,没有踏出夜色半步。忙起来不会想太多,睡着了也不会想,唯有每天睡醒后到上班前这段时间悲伤难度,总是看着徐徐渐落的夕阳想念心上人。月底拿到第一份工资,有零有整二十一万多,她请庄远帮忙转到阿昭卡里,一分钱都没给自己留; 阿昭自觉跟着中班的时间上下班,不过比其他同事早很多,每天早上七点骑着二手自行车来,下午六点再骑着回去,对未来充满希望。这个时间恰好和顾且的休息时间完美错开,所以他并不知道她一直没有回过家,只是心里稍稍有些奇怪她总是不接电话,发出去的短信也永远收不到回复; 席家和厉姝似乎被什么事绊住了,很久没有追问卫泽的消息,不过即便天天追问也没用,卫泽已经失踪五年,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更别提顾且才回夜色没多久,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 所有人在这段时间都是风平浪静的状态,除了庄远。 自从械斗那一夜之后,庄远在她面前似乎摆脱了黑脸面瘫的属性,会说会笑,会关心会体贴,甚至还会买些女性喜欢的口红包包小首饰送给她。 顾且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女孩,自然看得出他的改变,正是因为看得出,所以不能接受任何东西,即便是以朋友名义相赠的礼物。 她爱阿昭,宁愿忍受思念之苦也要断绝关系,更何况庄远,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在整件事情中也属无辜,不能把人拖入浑水。 一次次的拒绝没有换来对方气馁,反而有些越挫越勇的意思,打手们说远哥铁树开花,姑娘们私下里议论着小太太年纪不大性子冷淡,竟然把不好女色的庄远勾到石榴裙下。 是的,顾且在姑娘们眼里依旧是性子冷淡那种人,就像年少时在夜色、大学时在校园,不爱说话不爱笑,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孤傲姿态。 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老家在张峰那个县城的王文文,她故意和王文文亲近,常常劝说对方回老家看看父母亲人,看看家乡的变化,看看小县城有什么值得投资的项目,多待几天也没关系。 虽然王文文一点也不想回去,但架不住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劝,终于愿意请假回老家休息。 很多时候,人需要一些精神寄托,比如信佛信道,比如上帝耶稣,而顾且现在的精神寄托就是张峰的消息,她希望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希望坏人得到惩罚,好人得到圆满,希望张峰和老爷子平安活下来。 再自私一些,倘若他们已经死了,那么她便不需要抱着渺小的希望等在这里,可以想办法让自己和阿昭楠楠离开沪上,远离危险之地。 总而言之,她希望得到确切的消息。 这样似是而非的浑噩日子过了两个月,两个月,足够阿昭发现家里的异常。顾且的牙膏丁点儿不少,枕头的痕迹丝毫未变,包括门口的拖鞋,落了薄薄一层灰,位置许久未动。 饶是他再傻再直男,看到这些也明白心爱的女人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疯狂打电话、发短信,通通石沉大海; 彻夜等在小区门口,等不来庄远那辆熟悉的车; 物业要求住户续交下一季度物业费,算上水电宽带和燃气,阿昭身上的现金不够,去银行取钱才发现账户上除了这两个月的工资以外,平白无故多了六十多万,而转账人的名字是庄远。 这一刻他懂了,那个承诺永远不会不要他的女人离开了,没有提分手,没有说告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彻底离开。 不仅如此,他还以为她跟庄远在一起了,否则为什么庄远会给自己这么多钱。 钱钱钱!都是因为钱! 离开他是因为钱! 和庄远在一起是因为钱! 是不是赚到足够多的钱她就会回来? 被抛弃的现实深深影响了阿昭,甚至不顾楠楠的请求硬要把她送去住校,只为上晚班可以多拿小费。晚班还不够,他向王卫民提出全天二十四小时待命,任何赚钱机会都不放过。 他年轻,通宵达旦不觉得太难受,至少比被人抛弃好受太多,可是钟老没有那么旺盛的精力,不可能天天陪着他熬夜,于是,没过几天王卫民便换了新菜单,为他单独开辟甩饼系列,还夸张地写上“甩饼特级厨师”的名衔。 四月底,账户上又收到一笔钱,同是庄远打来的,四十七万。 这笔钱让他百思不得其解,随后心中一滞,笃定顾且是为了他才跟庄远在一起,而这些钱……是她的卖身钱。 心很疼,又很欣慰,爱意和恨意掺杂,无处发泄。 劳动节小长假开启了夜色生意最好的月份。 五月,春末夏初,花园里的生灵因着气温适宜开到荼靡。 夜色是不缺花的,专业花圃公司按照季节换种换苗、定期维护,从来没有衰败之色,不过每年这个月份的数量和品质都是上上乘,因为温度合适,还因为是五爷的生辰。 没有人知道五爷具体出生在哪一天,所以大家心照不宣将整个五月当做生日月,只要有空一定会来夜色捧场,包括当年的林少也是来捧场的时候丧了命。 其实林少很少来夜色,会员身份也是为人情办下的,只在每年五月来一次,算是给五爷贺寿。 江湖人,面子上总要过得去,没想到第三次来就送了命,还是死在一个陪酒女手里,不得不感叹人事无常。 这个月份来的客人不会空手,除了大把充值之外,更有不少昂贵的礼物双手奉上,比如此刻,五月第一天,客人送来的礼物已经摆满了五爷的书桌和茶几。 夜色的包间数量和姑娘数量远远不够需求,好在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知道这个月很难预定,等不到包间也没有为难服务员,纷纷放下礼物和祝福选择离开。 即便如此,五月一号这天的翻台率达到百分之百,近两百拨客人在此消费,出手很大方。 这个“大方”以小时的周期打破顾且的认知,过去她以为一晚十几万的陪酒小费已经很多很多了,后来做太太对账,每天近千万的营收简直是天文数字,而现在,客人给会员卡充值、给同行的朋友办卡、提前预存酒水等等消费,一次次打破顾且对有钱人的认知。 沪上的富人是真多,也是真的有钱,普通人一辈子的收入抵不上今晚一次消费,粗略估计,夜色今晚的营收至少八位数。 不过,混到富人级别哪里会有傻子,大家都把钱花在能让五爷看到的地方,因此姑娘们的小费没有多大提高,硬要说提高的话,也只是接客频率带来的提高。 第68章 重新认识一下 凌晨三点,热闹进入尾声,有位客人让服务员把小太太叫进包间。 顾且刚进门,对方立刻拿出一个五十公分见方的仿古包装盒递上:“小太太,这是我在拍卖会上特意为五爷寿诞拍来的小玩意,劳烦你帮我转交一下,辛苦了。” 这一晚顾且已经代收了太多礼物,自然大大方方接过来得体回道:“好,你放心,我替五爷谢谢你的礼物。对了,是否有荣幸得到您一张名片?”礼物太多,很难记得清谁送了什么,她需要把对应的名片放进礼物盒子里,以此保证五爷看到时对得上号。 “当然当然,小太太真是过谦了,你稍等,我马上叫秘书送过来。” “好。”礼物已经接到手里,暂时返给对方不合适,她想了想说:“那我先去为您的礼物腾个好位置,稍后见。” 顾且即将出门的时候,余光看到沙发角落坐着一个老人,是的,这样的灯红酒绿下坐着一个垂暮老人,实在与周遭格格不入。 包间里灯光昏暗,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只听到一句不知是赞叹还是惊讶的话——“太像了,太像了,怎么会这么像……” 身后的客人开始唱歌,致使她听不到后面的话,不过这个时候好奇心还没来,她礼貌一笑开门离开。 盒子有些分量,她打算先放在自己房间,等名片来了再一起送到五爷房里,正准备开门,忽然想到自己应该避嫌,毕竟不是便宜货,有点闪失很难解释。 于是,她顺着方向多走了几步,停在庄远门前。 敲门,没人应,却把监控室的二宝敲出来了。 “小太太,二楼有个熟客拉远哥喝酒去了,你找他有事?” “没事,有位客人送的礼物暂时没有名片,我想放在他屋里。” “哦,那你直接进去吧,没锁门。” “好。” 搭手一按,果然没锁,顾且朝不远处的二宝点点头,大步迈进去捻开灯。 这个房间她来过,应该说很久之前她来过,那时这里是卫泽的房间。卫泽几乎天天跟厉姝回家,所以这间房的床只是一张光秃秃的床板,其它布置更像二流公司的办公室,杂乱无章,不伦不类。 扫眼看去,好像没什么大的改变,庄远只在床上多加了一套床品,该乱还是乱。 墙上的花魁榜最后一行还是“清纯学生顾且,综合业绩375万”,看来自从林少那件事之后,夜色已经取消了花魁榜。 茶几很乱,过期杂志、啤酒罐和烟头占得满满当当,她将礼物放去相对干净的床头柜上,再一瞥眼,看到了很眼熟的物件。 非主流娃娃? 这个……怎么跟她小时候亲手做的那个一模一样? 初二那年,全国忽然刮起一阵非主流风,校门口很多小店都在卖这种非主流娃娃,十五块一个,背后粘扣里有一点空隙,用来隐藏少男少女的心事,不过大多数人利用这点空间向心仪者表达暗恋。 她没有很喜欢,只是同学们都在买,她也想要。 实在不好意思向姐姐开口要钱,她决定自己做,记得当时找不到泡沫颗粒,硬是从棉被里揪出些棉花塞了进去。总共做了两个,其中一个娃娃的胳膊因为粗细不均需要返工,所以暂时没有缝上去。 后来为什么没缝呢?记不真切了,好像是卫泽和姐姐要做什么事,拉着她离开家很多天,连学校那边都请了假。那些天的记忆特别模糊,好像一直在睡觉,又好像看到特别难以接受的事情,总之,她想不起来那些天究竟做了什么。 再后来,等她回去时发现家里好像一直住着人,卫泽说他朋友住了一段日子,但没说具体是谁。 两个娃娃丢了一个,丢的还是相对完整的那个,她当然不敢去问卫泽的朋友,这件事也就从没向人提起。 怎么回事? 为什么十年前丢失的娃娃会在庄远这里? 难道庄远就是卫泽说的那个朋友? 思绪盘旋间,身后忽然响起沉声询问:“你在干什么?” 是庄远。 顾且回过神:“这个……”说着举起手中的娃娃,斟酌应该如何用词。 说偷? 不行! 说拿? 也不合适。 还没想好怎么说,对方反倒误会了:“你喜欢这个?那就送给你了,还有床上那堆都送给你。” 侧头一看,床上都是这些天她拒绝的礼物,赶忙摇头摆手:“不用不用,我只拿这个娃娃就行了。”说完抬腿便走,擦身而过之际又被男人拽了回来。 “顾且……”男人喝了酒,眼神不像平时那般犀利,声音哑哑的,浓烈的酒气随话语飘出,“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试试跟我在一起?” 距离太近,近在咫尺,通常这种距离是接吻的前兆,倘若两个人都对彼此有意的话。 顾且快速后退一步捂住嘴,庄远没再继续俯身,只是拽着她的手腕不松。 “且且,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庄远,30岁,当过兵,拿过全国武术散打冠军,这几年在五爷手下赚到不少钱,有房有车,财务富裕,除了抽烟没有不良嗜好……” “别说了!”女人轻声打断,“下面还有客人等着,我先去忙了。” 此刻用“落荒而逃”形容最为合适,顾且快步离开庄远的房间,没有半点犹豫。 二宝站在门口,满脸偷听墙角被抓的窘态:“小……小太太,我什么都没听到!” 顾且没应声,径直走回自己房间。 对于她来说,庄远后面的话不难猜,甚至可以说足够直白,可她还是不愿听,阿昭是这世上最干净纯粹的人,她不愿为这份感情接纳任何意外,即便只是旁人的告白也不要。 手中的娃娃特别脏,像是这么多年从未洗过,她想,抽空好好洗洗,失而复得的东西就是缘分,没道理让它继续脏着。 记得当时做这个娃娃的时候也在背后留了空隙,好像塞进去一张空白纸条测量和定型,她撕开粘扣准备取,意外发现娃娃的后背被胶粘住了。 “咦?当时做的时候没用胶水啊?”怀着疑惑的心情撕开那些胶,娃娃肚子里的东西让她呆住了。 金属片? 纸条怎么变成了金属? 而且这个金属片……好像是张内存卡? 人性中的好奇心作祟,她想看看里面的内容,可惜这种外观的内存卡既不属于手机也不属于电脑,似乎需要一种很少见的存储器才能读出来。 她留了个心眼,将卡原封不动塞回去,又将娃娃恢复如初,想着以后找机会再看吧,也免得庄远想起来问她要回去发现什么。 五月的夜晚已经不冷了,但是潮湿并未减退,再过不久就是梅雨季,不习惯的人很难适应。 “不知道阿昭舍不舍得买台除湿机……”女人倚在三楼过道的立柱旁兀自发呆,想给温暖的小家再尽一份力。 手机上有自带的购物软件,她选中一款中等价位的除湿机准备下单付款,这才想起自己没有账号。 阿昭有! 在城隍村教阿昭上网的时候注册过账号,当时她还顶着陶夏的身份,便用张峰给阿昭的手机号注册了购物网站账号,密码是他和她的生日。 登陆成功,几十条快递消息蹦出来,点开细看,全是所谓的办公室神器,有颈枕、折叠午睡椅、小型按摩仪,还有减压坐垫、人体工学腰靠等等等等。 翻开与卖家的聊天记录,每个对话框的第一句都是相同的话——请问这件东西真的有效吗?我媳妇上夜班很累,有效我就买! 眼眶瞬间酸涩不已,傻小子,你这么问,商家怎么可能说无效。 真的很傻,竟然把那些东西通通买了回来,还给人家评价实话: 【媳妇还没试。】 【媳妇睡了一天,着急上班,没试。】 【放在客厅了,媳妇没看见。】 …… 眼泪终于无法自制,像是关不紧的水龙头似的一滴一滴掉,眼眶酸,鼻头酸,心口更酸。 十四个订单,其中十三个是买给她的东西,最后一个是辆二手自行车,98块,不退不换。 还能忍得住吗?忍得住不接他的电话、不回他的短信?忍得住近百天的日日想念?忍得住看到这些订单依旧不为所动? 忍不住了!她真的忍不住了!可是忍不住又能怎样,难道也让阿昭经历血色飞溅的械斗吗? 忽然,一道穿着校服的身影停在身边:“太太,周总的名片拿来了。” 来人叫柳清清,凭借天生的娃娃脸担任起姑娘人设里的学生妹,明明是某高校的大二学生,偏要跟客人说自己高二,好在没有人拆穿,让她混到名声渐响的地位。 顾且不喜欢她,这姑娘的眼神藏不住贪婪,还有一个原因,看到她会想起曾经的自己。 “好,给我吧。”顾且接过名片继续给阿昭打电话,柳清清又开口了:“太太,周总的父亲想见你。” 顾且瞬间想到刚才包间里的垂暮老人:“嗯,我现在过去。” “不是在这里!” “???” “周老爷子想约你明天中午吃饭。” “???”顾且很诧异,夜色的客人一向很有分寸,姑娘可以随便玩,姑姑却是代表五爷的管理者,一般人连句过分的荤话都不会说,更不用提单独约在外面见面,“我不去,你帮我回绝吧。” 柳清清还想再说些什么,顾且没给她机会,拿着名片返回五楼庄远的房间。 第69章 可能见过 敲开门,房间里两个男人正在研究周总送的礼物。 庄远侧过身子让她进去:“看看吧,那玩意挺有意思的。”说着露出一抹很勉强的笑容。 这个笑让马扎上的二宝差点摔倒,下一秒,在场三个人都希望是他摔,而不是礼物摔。 是的,二宝重心不稳本能地挥舞手臂,正好挥在礼物盒子上,盒子倾倒,顾且又本能地去扶,没想到膝盖撞上茶几,硬是将滚在茶几上的青花瓷撞到了地上。 青花瓷四分五裂,三个人的心也跟着四分五裂。 二宝吓坏了:“这这……这怎么办?” 顾且反倒很快镇定下来:“只是个花瓶而已,应该不会很贵吧。” 她猜错了,大错特错,二宝将手机举到她面前,页面上清清楚楚写着:明朝成化时期青花瓷,成交价280万。 “我和远哥刚才查的,一模一样。” 280万?真的会有人送这么贵的生日礼物吗?顾且仍然心怀侥幸,底气不足地说道:“可能只是外观一样,如果真这么贵,客人肯定亲手交给五爷,不会让我代劳的。” 这时庄远捡起掉在地上的名片,又看看一旁的碎片,眉头沉了:“这是真的,你看看新闻最后一行。” 【该拍卖品最终由锦程实业董事长周**收入囊中。】 再看庄远递过来的名片,中间赫然三个字——周锦程。 完了! 花瓶是真的! 280万的花瓶被她撞成了垃圾! “要赔吗?”顾且的表情不像二宝那么慌张,看上去镇定自若毫无破绽,实则一开口就暴露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二宝苦着脸不吭声,庄远沉默几秒将她推了出去:“别担心,我来处理。” 几天之后她才知道,所谓的“处理”就是赔钱,庄远当天便拿出280万交给神童,理由是自己不小心摔碎了周锦程的礼物。 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可能280万对五爷来说实在微不足道,没过几天又让神童送了回来,一句责怪都没有。 看呐,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庄远半副身家、二宝几天未眠、顾且辗转反侧,居然只换来三个字——“无所谓”。 时间还未走到五月下旬,五爷的房间已经摆满了礼物,进出困难。庄远叫神童过来拉走,神童开来一辆搬家的卡车,搬完东西,人却没有跟着卡车一起离开,而是叫前院弄了几个菜要跟庄远喝一场。 酒过三巡,神童那点小酒量已经到极限,如同所有醉酒之人一样,死活不愿散场,硬是跑到五爷房里呼呼大睡,扬言睡醒了继续喝。 庄远瞧着他神志不清的样子,苦苦思索的“偶然”终于找到机会上场,而“偶然”事件里的女主角此刻却在皱眉苦思另一件事。 今天是五月二十一号,521谐音我爱你,一大早姑娘们和服务员排着队过来请假,理由高度相同——陪男朋友或女朋友过节。 向五爷献殷勤的客人逐渐进入尾声,可包间还是满订,顾且有些担心,剩下的姑娘每人匀一间也不够,担心得罪客人。 她给陈宝儿打去越洋电话,得知往年姑娘不够的时候只有一个办法——借人,去市里其它夜场借人家的小姐。不过这些借来的小姐背景复杂,卫生状况也不明确,所以只能陪酒,不能像姑娘一样陪夜。而陈宝儿说自己干的这几年不想沾染那些人,一般都会提前找大学里的学妹充数,给够钱就行。 两个方法都不能解决顾且面对的难题,前者没有能力,后者没有渠道。 万万没想到,这一夜反而比平时更好过,客人们大都带着情人小三,没请假的姑娘仅仅出台一半,剩下一半顶替了服务员的工作,完美结束。 凌晨两点,顾且对完单子准备卸妆,忽然有人敲门。 是庄远。 从表白未遂那天开始,她这些天尽量避着对方,而对方也感觉到了,一日三餐换成二宝来送,好像已经默认退回朋友的范围。 看到面前敲门的是庄远,顾且有些惊讶,也有些尴尬。 “有事吗?”她没完全开门,只打开约二十厘米的缝隙,略微局促地问。 庄远没说话,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眼神迷蒙却特别平静,不像表白那天那么炽热。夜色没有规定经理不许喝酒,遇上推辞不了的情况时面子上总要过得去,无论是客人递来的真酒,还是夜色为经理和太太特意准备的“仿制酒”,只要不耽误工作,他们可以自行决断。 “仿制酒”不醉人,更像是可以喝的酒香类饮料。 见他站着不说话,顾且又问:“喝了仿酒?” 男人轻轻摇头,低沉沙哑的嗓音显得委屈:“真酒,神童睡醒了又拉着我喝的。” “哦,那你快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正要关门,一只手忽然挡住:“神童还在五爷房里,知道你这边完事了,过去认识一下吧。” “一定要去吗?”她不是很想结识陌生人。 “都是帮五爷做事,早晚得见面。” “好吧,我换双鞋就过去。” 男人低头看看她脚上的拖鞋,扬起一抹温和笑意说道:“不用换,都是自己人,拖鞋舒服。” 于是,穿着粉色拖鞋的女人迈出门,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即将迈入一场“偶然”的陷阱。 过道里一男一女并排而行,庄远一身黑衣魁梧健壮,顾且一袭旗袍摇曳生姿。她的美不像女明星那样惊艳,却是世间很少见的风情,就像厉姝说的,这幅长相绝对不能化妆,否则每个见过她的男人都会爱上她……包括庄远。 不过此刻的庄远并没有察觉,他只觉得纠结,纠结心里明明厌恶这个变态恋弟女,可是每次从监控里看到她总想艳情之事。 凭心而言,他认为自己并不是好色之徒,夜色那么多女人,清纯的、妖艳的、温婉的、个性的,各种风格应有尽有,模样也是万中挑一的佼佼者,可他从没有对哪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欲望,强烈到快要分不清这几个月的示好究竟是计划所逼……还是心之所向。 他只知道,她拒绝礼物的时候自己很失落,她刻意躲避的时候自己更失落。 “且且,我……” “你还是叫我顾且吧,或者像大家一样叫我小太太。” “……好,”庄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赶走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你等等,我去拿个东西。”说完顺势跑回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某品牌的限量版香水。 瓶子很精致,巴黎铁塔的造型,看上去价值不菲。 顾且后退一步跟他拉开距离:“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礼物。” “不是礼物。” “???” “你身上有客人的烟味,五爷不喜欢房间里有这种气味。” 顾且为自己误会说了声抱歉,任由对方将香水喷在身上,还好,不是太过甜腻的花香,是种清晨山间的草露香。 两人继续往前走,推开五爷房门的一刹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稍一细看便明了,这里和席铭洲那间密室的风格高度相似。 同样民国风装修,同样民国家具,以及……同样很多包装简陋的复古化妆品。 顾且真的诧异了,难道沪上的有钱人都喜欢这种风格?又或是十里洋场的三十年代拥有不可获知的魔力,将那时的风格延续近百年之久? 房间很大,比顶级酒店的总统套房还大,卧室、客厅、办公区分界明显,神童一个人坐在离门口最近的餐桌上,醉意满满。 “远哥,你怎么喝到一半跑了?咦?小太太来了啊,快坐快坐,远哥你再叫闲庭弄几个菜,不能让小太太吃剩的。”神童连着两顿酒已经醉得站不起来,歪着脑袋招呼顾且坐到身边,没等人落座,打着酒嗝开始自我介绍。 “小太太,认得我吗?我叫童烨,咱们很多年前见过的。”说着举起一杯酒,硬要为这场正式见面举行个仪式。 顾且喝了,一边喝一边仔细回想,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他,遂把疑惑的目光看向庄远。庄远正在低头发短信点菜,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附和般简单解释:“他跟了五爷十三年,可能你之前见过。” 不怪顾且认不出神童,当年卫泽太扎眼,做了经理后更是前呼后拥跟班众多,别的姑娘喜欢他的威风,顾且不喜欢,自然很少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神童。 庄远还在发短信,似乎点了很多菜,一条接一条的发送提示音响个不停。 顾且刚想劝说少点几个,神童忽然叫出了她的小名:“丫头。”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神童嘿嘿一笑,醉得口无遮拦:“我听姝姐总是这么叫你,真没想到啊,当年不爱说笑的你居然回来做了姑姑,还好客人素质高,否则你就得像姝姐一样天天陪笑了。” 顾且的潜意识里一直回避当年的经历,所以听到这些话并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反而沉了眼眸,可惜说话的人早已喝醉,看不出她的脸色。 第70章 撞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神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说着那些年的事,似乎以为她也很怀念,却没发觉她一句都没应,指尖捏着眉心缓解晕眩。 好奇怪,明明只喝了几杯酒,头晕目眩的感觉却像是喝了一整夜。 她想找个借口离场,可是神童喝多了话也多,死说活说不放人,最后实在没办法,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庄远。 “庄远,他喝醉了,你送他回去吧。” 男人点点头,一步走到醉汉面前,像是扛小鸡似的把人扛在肩上,“你在这儿等等,我很快回来。” “不等了,我、我也有点醉,先回房了。”话虽这么说,可她一站起来就晕得厉害,天旋地转,双腿灌铅,一步都迈不出去。 “这酒劲儿大,我让前院做了醒酒汤,你喝点再回去。” “嗯???”听觉开始发懵,明明说话的人就站在面前,感觉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传来的声音,“嗯,我醒醒酒再走,你去送人吧。” “好。” 庄远扛着神童离开,留下顾且一个人用自制力对抗凶猛的“醉意”。 头很晕,身体很热,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以快速转换的方式刺激着仅剩的理智。 有人来送醒酒汤,她端起来大口大口喝,可是“酒意”仍然没有丝毫减退。 那人恭敬离开,紧接着隐隐约约看到庄远走了进来,下一秒,眼前铺满黑暗,彻底丧失所有意识。 走到她身边的男人点燃一支烟,犹豫片刻,再次拿出口袋里的香水…… 满屋草露香,混杂着香烟和烈酒的气息,组成一种特殊的味道,一种让人短暂失忆,听从周围任何人的命令的味道。 “站起来,回你的房间。”庄远不敢笃定这所谓的“新型听话水”有效,先用一句正常话当做命令。 “回……房间……”顾且木偶般站起,双目无神,红唇微张,囫囵不清地重复说着,嘴角淌下一缕口水,像极了痴傻儿。 她开始随命令迈步,撞到椅子也没反应,如同行尸走肉继续走。 庄远瞬间心疼,打横抱起她离开五爷的房间,心底深处冒出一个声音:抓住机会!蛋糕就在手里,抓住机会!药效至少五六个小时,先吃掉她再利用,没人会说什么,抓住机会! 正常人温香软玉在怀绝对不会无动于衷,庄远也不是圣人,他很想很想一口将怀里的女人拆骨吞腹,可是真到了把人放在床上的时候,怀里僵硬的身体令他顿时清醒。 说实话,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女人,似乎总有一些厌恶感,但又有一种无法自制的吸引力,两股纠结的情绪在心中碰撞厮杀,迟迟不见胜利者。 就在这时,手机上来了一条短信,是前院闲庭发来的:【远哥,还需要什么菜吗?】 男人从女人身上爬起来,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点燃一支烟,竭力浇息心中欲念才回复:【小太太想吃甩饼,叫师傅做好亲自送过来。】 发完短信,重新回到女人枕边轻轻下达第二个命令:“待会儿有人敲门,你就这样光着身子去开,无论看见谁都不许遮住。” 顾且眼神迷离的回应:“开门…不遮…开门…不遮…” 庄远有一瞬间的恍惚,捏住人的下颚狠狠吻上去,酒香的甘甜,柔软的触感,几乎瞬间挑起刚刚歇下的无名火。 不行! 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比得到她更重要的事情。 另一边…… 正在熟睡的阿昭接到值班台电话,噌的一下站起来往外边跑。在这里干了三个多月,已然知道深更半夜点餐的客人给小费更多,虽然现在已经凌晨四点,可他还是希望这样的客人多一些。 值班台的服务员过来跟他说:“顾昭,做好以后直接送到后面五楼,礼貌点啊,是小太太想吃。” 阿昭一边揉面一边反问:“不是只能送到门口吗?之前都不让我进去的。” 服务员自作聪明的回答:“今天后边请假的人多,估计是人手不够用,反正你做好送去就行了,小太太的房间在五楼右面第一间房,做快点。” “嗯,知道了。”阿昭有些泄气,因为给客人送有小费,给后面的经理太太送肯定没有,不过他也不敢不做,否则去哪里能找到一个月十万的工作。 大约二十分钟,新鲜甩饼出炉,金黄的饼面放在特制银盘中间,身价翻了数百倍。 正准备端着送去,服务员赶忙追上他叮嘱:“小太太让你亲自送过去估计是想问你话,记住有什么说什么,千万不要像在这里一样闷声不吭,要不咱们经理就惨了。” “嗯,我记住了。” 闲庭到夜色需要穿过很长一条小道,特制银盘的盖子上有保温器,用以保证里面的食物送到客人面前时依旧温热。阿昭端着银盘快步疾走,心中不免想到贫和富的差距。 一小块面团成本几毛钱,在福海楼可以卖到68,在闲庭的菜单上多了一位数--168,说是天价都不为过。即便如此,点甩饼的客人也是越来越多,毫不在意168块只买到几块薄饼。 他在想,能拥有这些客人的夜色究竟有多赚钱?能管理夜色的经理和太太有多赚钱?究竟是什么人物才能坐到那个位置? 踏入“庙门”,神色戒备的保安立刻询问:“这边没有客人了,你怎么还送?” “值班台说是小太太要吃,还说这边服务员不够,让我送到小太太房间,可能会问话。”阿昭如实讲述。 保安朝他走近,打开银盘看了看,又用手中的扫描仪来回探测,确定他身上没有危险物品后放行:“去吧,小太太在五楼右手第一个房间。” “谢谢大哥。” 上到五楼,深长的楼道里亮着刺眼的照明灯,似乎拥有把这夜晚照出白昼的毅力,空旷至极。 阿昭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面前的房门。 咚咚咚! 规律而又礼貌的敲门声。 门开了,一句“小太…”还没说完,剩下的字如鲠在喉吐不出来。 他希望自己看错了,希望面前的脸只是太过想念一个人产生的幻觉,可是现实却无情地击破他的希望。 这张脸,这具身体,以及长在胸口中间的胎记无一不在击破他的希望。 这是他日夜思念又恨又爱的人啊! 这是承诺永远不会离开他的人啊! 这是他的顾且,是他晦暗生命里比光还亮的顾且啊!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你为什么在这里?比如你怎么不穿衣服给人开门?又比如……为什么不吭一声离开我? 太多问题堵在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死死盯着面前目光涣散的女人。 “顾昭?”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阿昭本能地拉住房门,不愿其他人看到她的身体。 一道门,将两个人彻底隔绝,一个在里面无神呆立,一个在外面心绪翻涌。 侧头看去,刚刚说话的男声是他曾经千恩万谢的庄远。 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思考顾且为什么成了夜色的小太太,满脑子只有对庄远的厌恶和憎恨,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么他现在的眼神足以将几步之外的男人射成筛子。 庄远踱步走近,装出一副十分惊讶的表情:“阿昭?你怎么在这里?你……没看见什么吧?” 其实庄远的演技很夸张,台词也是明知故问,可惜阅历太浅的阿昭看不出来,咬着后槽牙吐出几个字:“我应该看见什么?” “没看见就好……”庄远故意放低声音长舒一口气,搭着阿昭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房间带,“好久不见了,去我房里坐会儿吧。” “你就是大家口里的远哥?” “对,我是,外面不方便说话,咱们进屋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隔壁房间,凌乱的沙发根本无法坐人,庄远拨开一些杂物,强势地按着阿昭坐下。 尴尬的寂静,整个屋子里除了空调的运转声和阿昭的急促呼吸,再没有其它声音。 阿昭在愤怒,而庄远在细细观察着他。 很年轻,身体发育极好,浓眉大眼国字脸,标准的硬汉形象,可惜年轻带来的副作用也很明显——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不会隐藏。 私欲作祟,此刻的庄远第一次给人落下标签——毛都没长齐的傻小子。 不,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顾且的“变态恋弟女”。 或许是因为对方太年轻,或许是因为五官太好,见惯风浪的庄大经理一时间竟有些嫉妒,嫉妒这么个小屁孩能够轻易得到他得不到的东西。 再直白点,心中的潜台词满是脏话:艹,人模狗样的渣滓,这张脸就应该去当鸭子,连亲姐姐都能下手,真他妈不是人! 不得不说庄远的伪装很好,心里把人骂的猪狗不如,脸上却不动声色,这番淡定的姿态让阿昭心生疑虑:难道自己猜错了?这家伙怎么一点没有抢占人妻的窘迫? 两人的思维天差地别,唯一相同的只有缄口不言互相盯着对方,无形的硝烟渐渐升起。 第71章 失而复得 庄远假咳两声,由对方手中捧着的银盘打开话题:“你这是……什么时候来闲庭工作了?” 阿昭想也不想直接问出:“这就是你们说的模特公司?” 庄远一时语噎,随即反应过来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再次假咳两声引出正题:“且且不想你多心,这里虽然不那么干净,可是收入很高,她……她只是想多赚些钱。” “多赚些钱?所以她就把自己卖给你了?” “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卖给我了?” 阿昭翻开银行到账短信,愤怒地举在庄远面前,拼命压着火:“这些钱不是她的卖身钱吗!你转来的!” 这下庄远总算知道对方的愤怒出自何处,不过也算意外之喜,他同样打开自己手机上的银行流水页面,耐心解释:“这些钱是且且的工资,她身上有些麻烦,担心直接给你转账被人查到,所以让我帮忙转给你。” 源于从小到大与父亲不能相认的经历,阿昭听到这话顿时深信不疑,很快抓住话里重点:“麻烦?所以她这么久不回家是因为遇到了麻烦?” “嗯,很大的麻烦。”见到对方上套,庄远将顾且和林老大的恩怨和盘托出。他知道,任何谎言都会有被拆穿的一天,自己的目的就是把阿昭拉进这个圈子,犯不着也没必要费脑子说谎。 还有一点,庄远潜意识里已经认定对方是五爷的儿子,这些事早晚会知道,所以此刻实话实说既能获得对方的信任,也能在东窗事发时撇清干系。 说了林少的死,说了林老大的江湖地位,顺便将几个月前遇到的械斗也说了,详细到不能再详细。 想让阿昭完全理解这些事,当然也得说出顾且陪酒、花魁、与卫泽厉姝的情感纠葛、以及留在席铭洲身边躲藏五年的所有遭遇。当一个人最不堪的经历以剖析的形式摆上桌面,那么所有隐瞒都将失效,变得毫无意义。 坐在沙发上的阿昭一直保持着震惊的表情,从开始到结束,惊讶的o型嘴贯穿始终,脑子里乱的像浆糊一样,直到故事说完,理智堪堪回炉。 完全超出认知的讲述让他只听懂三件事: 第一,她在这里做过陪酒花魁; 第二,她杀过人; 第三,她几个月前的不告而别是因为遇到了很多杀手。 手里的银盘依旧保持着温度,神思未定的男人盯着盖子上的倒影呆滞不动,一时接受不了如此刺激又荒诞的故事。 天泛鱼肚白,第一缕朝霞溜进来的时候,布局者抓住时机开口:“别在这儿干了,这里太危险,出去找份平淡的工作吧。” 阿昭不吭声,似乎还未从腥风血雨的故事中回过神,庄远亦不肯罢休,再次开口拱火:“我们面对的危险是生死之劫,也许明天且且就会被林老大的人杀掉,你保护不了她的,还是走吧。” “我能!”沉默许久的男人终于被激将,拍案而起。 铿锵有力的两个字,代表阿昭即将踏入这个吃人的圈子,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余地。 两个字,正中布局者下怀。 庄远长吁一口气,装作无奈劝诫:“别逞能,这不是逞英雄的事情,我相信且且也不希望你面对危险。” 或许不是每个男人都有英雄主义,但对心爱之人的保护欲从不缺席,阿昭像个愣头青似的,倔强又自负地撂下豪言:“我能保护她!不就是打架吗,我能一杆子把坏人都打跑!” “你真的不走?” “不走!” 庄远强忍得逞之意,表面上思虑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好!那你就留在夜色做打手,我想办法安排你贴身保护且且。” 被人利用的阿昭重重点头,甚至还对面前的男人感恩戴德,丝毫没有想过这是多么可怕的深渊。 一旦踏入,万劫不复。 山间麻雀开始吟唱,清晨的夜色小楼笼罩在一片嘈杂的静谧中,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沉默许久,忽然门口传来声音:“远哥,已经把童哥安全送回去了。” 庄远瞥了一眼阿昭,沉声应道:“进来。” 二宝推门而入,紧接着听到询问——“保安休息室还有空床位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二宝摸不着头脑,夜色的打手通常不在这里睡觉,晚上工作时分散各处,早上下班后只会留下十个人守场子。那间休息室顶多算大家打牌搓麻的场地,所谓床铺根本就是形同虚设,没人会在这里睡觉。 好在庄远挥挥手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解围般说道:“算了,先认识一下新兄弟吧,他叫顾昭,是小太太的……”庄远故意顿了顿,似乎是在思索如何称呼,最后假咳一声道:“是小太太的人,今后多照顾点儿。” 二宝犹豫片刻,支支吾吾提醒:“远哥,要不要跟五爷说一声?” 不怪二宝多事,夜色的打手全是五爷那边调过来的人,至今还没有横插空降的先例,万一出现纰漏…… 庄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用谈八卦的口吻小声说:“这是小太太的人,要说也是小太太去说,咱们就当养着闲人罢了,别给自己找麻烦。” 二宝知道五爷对顾且格外偏爱,再一联想她的名字和沙发上小青年的名字,顿时心里有数,忙不迭退步出去安排。 待人走后,屋子里两个人还未结束谈话,庄远返回来明知故问:“阿昭,你是跟且且住一间房,还是跟大家挤休息室?” “当然跟我媳妇住。” “行,那你自己过去吧,她昨晚喝的酒后劲大,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你自己想好怎么跟她说,我就不掺和了。” “嗯,谢谢你庄远哥。” 此时的阿昭什么都没想,迅速起身离开,朝着隔壁顾且的房间大步走去。 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对爱人的担忧已经占据所有内心,所以当他推开门看到女人保持着呆立的姿势未变时,压根没有发现任何怪异,以为她站在这里是在等他。 “媳妇,”一步迈进去关上门,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这些天我有多想你吗……媳妇,以后我来保护你,永远不要离开我了,媳妇……” 倾诉太过紧密,思维涣散的女人在药性的控制下吐出几个字——“不要……离开……不要……离开……” 久别重逢,失而复得,听着最想听的承诺,拥着赤身的所爱,没人会无动于衷,阿昭也不例外。 他将女人拦腰抱起放在床上,如同过去彻夜相拥时紧紧缠着她,亲吻、抚摸,却因为不懂男女之事无法进行下一步,以为这般相拥已是两人相爱的极限。 他从身后搂着她,浓重的呼吸和灼热的欲望竟然只激发出一句话:“睡吧,我会天天这样抱着你。” 睡吧,女人身体里的药性对大脑说这是命令,身体徒然放松,很快进入真正的睡眠状态。 这间房里的有情人深情依偎,隔壁房里的始作俑者眉目深深,指尖星火不断。 内心纠结的庄远像做贼一样靠在两个房间的隔墙上,希望听到些什么,又希望什么也听不到。 希望恶心至极的姐弟俩颠鸾倒凤,那么空调出风口的针孔摄像头就能拍到引出五爷的东西; 又希望两人恪守底线,不要做出越距之事。 归根究底,妒火快要烧遍全身,他想得到顾且,得到一个干干净净不被任何男人侵染的顾且,即便明知她曾经出身欢场,不可能出淤泥而不染,即便心里并不清楚这份莫名的占有欲来自何处。 一盒烟抽完,房门再次被敲响,打开一看,是神色犹豫的二宝。 “远哥,我不知道该怎么排班。” “排什么班?” 二宝伸长脖子探头看,发现阿昭已经走了,这才实话实说:“就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个顾昭,人家既然是小太太的人,肯定不能干保安的活儿,而且我看他年龄不大,放监控室又担心他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真没招了。” 庄远心烦意乱地皱皱眉,有种想和面前傻子打一架的想法,所幸压住了,语气不善的回道:“这事儿你别管了,去前院王卫民那儿说一声,以后顾昭跟着小太太做事。” “好好好,我马上去!” 混成人精的二宝哪能看不出来庄远生气,立马撒丫子就跑,权当老大不得小舅子认可心烦。 是的,二宝也从顾且和阿昭的名字、年龄里猜测两人有血缘,同王卫民一样,打算把阿昭归为不能惹的人,今后能躲多远躲多远。 夜色没有裙带关系,或者说在二宝这种级别的工作人员眼里没有,别说打手们都是五爷那边安排的人,就算最红的姑娘也不敢贸然介绍熟人进来,因为客人的身份太敏感,谁也担不起出纰漏的责任。 可是小太太刚来几个月就敢把亲戚招进来,说明她在五爷身边的地位很高,比以往任何一任姑姑都高。 二宝自作聪明,故意在兄弟们面前说漏嘴,想让他们别招惹新来的关系户,谁能想到这事儿传着传着变了味道,导致下面的姑娘和打手各自脑补出更荒诞的剧情。 第72章 朝思暮想 次日,直到临近中午,顾且身体里的药性总算过去,不过后遗症也显现出来,浑身乏力脑袋沉,像是劳累过度又严重缺乏睡眠的感觉。 迷迷糊糊的,她以为自己仍在做梦,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谁会知道阿昭拥抱她的姿势,一只手在小腹轻轻慢揉,一只手在胸前牢牢握住,两条毛裤似的腿在她腿间圈着,整个胸膛又暖又宽,毫无缝隙地贴着她的后背。 一定是梦,触感很真实的梦。 “阿昭。”她像梦里一样呢喃他的名字。 “我在!”又像梦里一样听到他的回答。 女人痴痴地想,原来喝醉后做的梦如此真实,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每天都要狠狠喝上几杯,每天都要梦到与阿昭同床共枕。 “媳妇,睡醒了?” “嗯……嗯?”这是梦里不该出现的话。 顾且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后颈和耳垂的酥麻感却分外清晰,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正正对上朝思暮想的脸。 朝思暮想的……阿昭的脸。 三个多月不见,他瘦了,本就较深的眼窝在黑眼圈的映衬下更显深邃,下颚线刀削般利落分明,抻展了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美人沟。头发长了,有些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大部分浓眉,遮不住代表疲惫的灰败之意。 他,仿佛又成了城隍村人人厌弃的少年。 “阿昭……阿昭……”顾且觉得自己再次美梦成真了,太多想念积聚在这一刻,太多心酸迸发在这一刻,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 炽热的深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不是做梦,她的阿昭真的出现了。 此情此景下,谁会在意未知的危险和茫然的未来? 她不会! 她宁愿拥紧片刻温存,享受对方给予的深情桎梏。 一吻终了,干柴烈火,男人抵着她的额头稍事喘息,嗓音哑哑地冒出一句话——“为什么要一直骗我?明明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为什么撒那么多谎骗我?” “我、我没有……” “你说你在模特公司上班,你说你过去叫陶夏,你说你有个养父,还帮养父女儿去支教……且且,其实不用骗我,你过去杀过人的事不用瞒我,只要别再离开我,好吗?” 顾且从未想过自己说下的谎言这么快被拆穿,阿昭每说一句,她手脚的血液便凉一分,即使所谓的拆穿亦有表白之意。 心中之火顷刻浇熄,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不安。 “谁告诉你的?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她撑着酸软的身体猛地坐起,眼神无比戒备,不是戒备阿昭,是戒备告诉他那些事的人。 阿昭没把庄远说出来,因为他记着昨晚的话——“这些事是夜色的禁忌,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说的,否则五爷怪罪下来我承担不起,顾且也承担不起。” 阿昭紧抿双唇,对上女人受惊的眼神更感心疼,鬼使神差说了谎话:“没有人告诉我,是听闲庭的同事们闲聊说起的。” 同事闲聊?是啊,五年前林少的死闹得很大,不止夜色被封,闲庭也不可避免停业多日,可能有些老员工认出她,又将当年的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等等!阿昭刚刚说了什么?闲庭的同事?他现在在闲庭工作? 忽然有人敲门,门外传来庄远的声音。 “且且,阿昭,该吃午饭了,你们睡醒了吗?” 这一问正好帮阿昭岔开话题,他赶忙接话:“我们马上起床。” 但是顾且却猛然反应过来阿昭不该出现在夜色,紧跟着大吼:“待会儿再说!” 门外轻嗯一声,再没有任何动静。 床上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个深情款款,一个疑惑深深。 阿昭阅历太浅,很多事情容易受人蒙蔽,顾且没有单刀直入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而是旁敲侧击迂回询问:“楠楠呢?” “让她住校了,陶老师会照顾的,放心吧。” “为什么好好的让楠楠住校?” “晚上的客人小费多,我想多挣点钱,没法天天回家照顾她。” 顾且顺着这个话题聊了很久,基本上将阿昭入职闲庭的始末问了出来,总觉得无形中有一只大手在操控着什么,可是每个环节都看不到破绽。 ——阿昭自己在网上找到福海楼的工作,恰好被钟老选中收为徒弟,由此进入闲庭,再然后,昨夜送餐时偶然发现她在这里。 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可是,如果真有人安排这一切,那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阿昭跟林少、林老大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以说跟沪上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为什么要费力安排这一切? 她不是阴谋论狂热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阿昭的撞大运当做巧合,毕竟闲庭没什么危险,跟着钟老也能学到真本事。 “阿昭,待会儿趁着没人悄悄回去,你在前院工作可以,但不要再来后院,被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太危险了。” “不行!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我要陪着你!” “这不是陪不陪的事情,听话!” “我不!” 两人争论几句便争不下去了,彼此都知道是在为对方着想,争论毫无意义。 事到如今,以阿昭的执拗性格断然不会轻易离开,顾且纠结又欣慰,同时也在思考让他留下的可行性。 不能暴露两人的关系,满足阿昭如影随形的要求,两个矛盾至极的条件,苦思无果。 男人仿佛看穿了她为难,突然出声:“媳妇,我可以做你的保镖,像庄远哥一样保护你,别赶我走好不好,我真的可以保护你的。” “保镖?”这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身份,阿昭身形魁梧五官刚毅,绷着脸的时候自带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只要稍加打扮修饰,应该会跟庄远的气质很像。 保镖,夜色这么多打手,多一个人不会惹眼,况且现在已经不缺钱了,需要担心的只剩两件事: 第一,安全。张峰那边的敌人就算跑来报复,应该不会轻易招惹夜色。 第二,席铭洲。以卑劣小人的性格来说,阿昭留在夜色可以暂时逃过他的伤害,不失为一桩好事。 “好,我可以同意你留在这里,但是今后当着外人的面要叫我小太太,绝对不能暴露我们的关系,你能做到吗?”顾且捧着阿昭的脸,认认真真叮嘱。 “嗯嗯,我能!” 这时再次听到敲门声,顾且以为庄远又来叫他们吃饭,迅速披上睡袍前去开门,打开一看,门口站着的是前院的经理王卫民。 只见他微弓着腰满脸谄笑,手上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方方正正有棱有角。 “王经理,你这是?” “小太太,刚刚二宝跟我说顾昭调到您这边了,我赶紧把他的工资送过来。” “不是月底才发吗?” “那个…”王卫民支支吾吾的,很快想到一番说辞:“一般服务员是月底发,顾昭现在是后厨师傅,算上今天刚好够满勤,早几天发也没事。” 顾且不懂前院的考勤制度,替阿昭收下道谢,顺便真诚地向人致歉:“不好意思啊王经理,还得辛苦你再找个师傅了。”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那我先去招呼客人,您想吃什么随时叫我就成。” “好,谢谢。” 转身下楼的王卫民抹掉头上冷汗,幸好自己够精,这三个多月把阿昭供祖宗一样供着,若是真像其他服务员一样呼来喝去,保不齐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顾且拿着钱返回卧室,瞧见床上的男人扛不住困意又睡着了,低头打开袋子,整整齐齐一捆钱,银行的塑封薄膜都没拆,“十万?闲庭的工资这么高吗?” 疑问一闪而过,因为刚才交谈时知道了对方每天24小时都在随时待命,点点疑问并没有让她想太多,只觉得更加心疼,“傻小子,赚钱不要命。” 就这样,阿昭如愿以偿留在夜色,晚上和庄远一左一右跟在顾且身边迎来送往,见识这个纸醉金迷的新世界,清晨下班后光明正大跟庄远回房,向所有人表明他们两个男人一起住,然后再悄悄地溜进隔壁,拥着心爱的女人幸福入睡。 姑娘们见到如此生涩英俊的新面孔私下议论,说他是庄远的接班人,五爷指定的下一任经理,纷纷谄媚讨好挤眉弄眼,一口一个“昭哥”叫得十分自然;打手们在二宝的有意暗示下大都猜到小太太和他的关系,更是处处照顾,生怕自己得罪了小太太的亲戚。 这般妇唱夫随的惬意日子很短暂,仅仅过了十天,深渊开始浮出水面,将所有人吸入一场不得不面对的浩劫。 五月底,夜色最忙碌的一个月总算安然渡过,如同顾且猜测的一样,月营业流水达到八位数,她自己的工资提成也达到前所未有的近百万,可谓盆满钵满。 就在六月一号这天,平静的生活再次泛起一小片波澜——神童来换车了。 械斗那晚,林老大的人将五爷的车砸成重伤,整整修复了四个月才修好,其实本不需要这么长时间,是五爷担心事故重演,要求改造厂进一步加固车身,力求做到最顶级的防弹级别。 第73章 自保的东西 神童来时庄远和顾且阿昭都不在,二宝说他们去市里采购东西,其实三个人是去参加楠楠的儿童节文艺汇演。 阿昭是哥哥,顾且是嫂子,庄远年龄有些大,在其他家长和老师面前临时充当楠楠的小叔。 陶嘉作为班主任跑前跑后安排观演座位,等帷幕拉开后,径直坐在阿昭身边的位置,朝顾且疏离一笑,装作并不熟悉。 这一刻,顾且对她由原本的无感变成好感,因为她依旧遵守上次见面时的约定——装作不认识。 表演开始了,小主持人用稚嫩的童声念着大段台词,顾且趁着没人注意,悄悄用手机给陶嘉转账还钱。开学那天,给楠楠交齐各种费用之后全身只剩八块钱,为了生活,她抛却自尊心向陶嘉借两千块钱,结果人家直接借了一万,至今绝口未提还钱的事情。 这边转账成功,几秒钟后,陶嘉装作无意间与她目光对视,点头微笑,示意已经收到钱。 楠楠的节目是班级群舞,排在第十四个上场,或许等的时间有点久,庄远借口上厕所溜出去抽烟,这才给了陶嘉松懈吁气的机会。 唉,怎么忘了陶嘉是见过庄远的呢。重返夜色那天,庄远亲自走到身后说“五爷让我保护太太”,陶嘉也是见证者之一。 真是尴尬,刚才还说什么楠楠小叔之类的谎言。 趁着庄远不在,陶嘉从口袋拿出一沓钱递给阿昭,顾且余光一瞥,估摸有两千多块,竖起耳朵仔细听他们的对话。 “我给楠楠退了住宿床位,这是退费,给你。” 阿昭特别紧张:“为啥啊陶老师,是我妹妹违反了学校规定吗?” “不是,楠楠不适应住校生活,刚开始那几天彻夜睡不着,精神差也影响学习,我把她带回我自己的公寓住了。” “啊???那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不会不会,楠楠很懂事,她只是习惯了一个人睡,正好我家里有间卧室空着,一点都不麻烦,放心吧。” 此时阿昭还不知道陶嘉就是陶夏,感恩戴德谢了又谢,最终用自己能想到的唯一评价总结:“陶老师,您真是个好人。” 陶嘉的确是个好人,但是席铭洲就不一定了,顾且听到楠楠住在她家,心里第一时间想到那个卑劣小人会不会对楠楠做些什么。 她装作无意间听到他们的对话,尽量语气平稳地问:“陶老师,楠楠住在你家里会不会影响你的生活,比如男朋友之类?” 话意如此明显,陶嘉当然懂,微微摇头回道:“不会,我一个人住,没有人去的。” “……”顾且愣了,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陶嘉和席铭洲分手了?不对啊,之前看她和席老夫人亲密相处的样子应该好事将近才对,怎么会说一个人住呢? 不过这几个月席铭洲的确没什么动静,不止席铭洲,连厉姝也异常安静,莫非是席家出了什么事让他们自顾不暇? 疑惑还未理清,楠楠的节目上场了,这片区域的家长纷纷站起来拿手机录像,陶嘉也赶忙去后台等待孩子们下场。 阿昭个子高,学着其他家长站起来的时候特别显眼,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再配上英俊的五官加持,惹得不少女家长、女老师回头偷看,而他自己只顾着给楠楠录像,没发觉四面八方的眼神。 顾且忍不住沾沾自喜,瞬间将刚刚的疑惑抛诸脑后。 学校礼堂座位有限,已经表演完的学生家长需要尽快离开,只留下一位回教室参加班内的六一联欢会。原本说好是顾且留下,庄远和阿昭在校门口等,好给多日不见的姑嫂俩创造相处机会,可是楠楠还未表演完,庄远便回来告知“意外”——神童来了,在夜色等着,现在得回去。 顾且以为神童又来喝酒,不想这么早回去:“你回去陪他,我还要参加楠楠的联欢会。” “不行,我得随身保护你。” “那就让他等着吧,联欢会结束我们再回去。” “不行,他是来换车的,待会儿要去办事。” 两句“不行”将顾且堵得哑口无言,一旁的阿昭赶忙打圆场:“我去参加联欢会,你们先回去吧,别因为这个生气。” 阿昭刚刚说完,庄远已经从他手里接过女士手提包,一副必须得走的表情。 没办法,顾且只好退步:“好吧,阿昭,你替我跟楠楠说声抱歉,等会儿自己打个车回来,别不舍得花钱。” “知道,这边一结束我就回去。” 舞台上表演结束,镁光灯熄灭的时候,女人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谁都不会想到,这看似平常的提前离开会为未来埋下一颗种子,最终成长为阻隔相爱之人的参天大树。 夜色闲庭门口,早已等急的神童不停张望,似乎非常赶时间,看到自己的宝蓝色专车出现,大步走过去急急开口: “远哥,小太太,你们怎么这么久?急死我了!” “市里堵车。” 庄远没熄火直接下车,顾且也从另一侧下来,只见神童急不可耐地撂下一句“五爷的车钥匙给二宝了”匆匆上车,一脚油门轰出狂飙的气势。 还没开走多远,这家伙又急转掉头开了回来,落下车窗大声怒吼:“姓庄的,我车钥匙上的娃娃呢?” 顾且正想回答在我这里,岂料庄远先一步开口:“扔了。” “扔了?”神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声音更是怒不可恕:“你他妈扔了?” “嗯,太丑。” “丑你妈!老子现在没时间跟你计较,我告诉你,必须把那娃娃给我原封不动找回来,否则兄弟都没得做!”神童可能是真有急事,这么生气还是猛踩油门急速离开。 待蓝色汽车消失于拐角的时候,顾且忍不住问出来:“他说的娃娃……是我拿走的那个吗?” “没事,改天我去买个新的赔他就好。” 这下顾且懂了,庄远根本不知道那个娃娃是手工做的,神童这么生气也不可能是因为喜欢玩偶,而是在乎里面的东西。 说起那个像内存卡一样的金属片,她前段日子上网查过,那玩意是一种非常专业的存储载体,购物软件买不到,但在二手网站上有人售卖类似的商品。 详情介绍里写着此商品为高级加密芯片,需要配套读卡器和原始密码才能读取,两者加起来标价近十万,并且注明无法破解,必须用初始密码打开,但凡按错一次,所有内容即刻自动销毁,再无复原可能。 顾且不傻,这么难解的存储卡和这么隐蔽的藏匿都说明里面内容很重要,只是之前她以为那是庄远的东西,本着事不关己的心思压下好奇心,如今看神童的表现,那东西应该是他的。 这就对上了,十年前丢娃娃时卫泽说有个朋友在家里住过几天,而神童跟了五爷十三年,那时候正好是他与卫泽形影不离的日子。 神童帮五爷管账,她猜测,金属卡里极有可能是一些账目。 可是还有一点很奇怪,夜色和闲庭的账目不说多么公开透明,一般服务员用点心都能计算出大概营收,没必要搞得这么隐秘,除非……那里面的内容见不得光。 五爷能混到这个地位,绝不可能单单靠金钱堆砌,肯定有些违法乱纪的手段,试想,谁会把自己违法的证据保存下来?任何人都不会那么傻! 由此猜测,那金属片极有可能是神童留下自保的东西。 自保……自保…… “且且?顾且?怎么不进来?”庄远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维。 “哦,来了。” 回到房间,她急忙锁好门,飞速思考着要不要把这个娃娃还回去? 说真的,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获得五爷青睐,不,过去可以说青睐,现在换成偏爱更合适。五爷的地位摆在这儿,想要什么女人都轻而易举,为什么独独对她破例这么多年? 对于神秘莫测的五爷,顾且感到恐惧,尤其知道五爷和席铭洲一样钟爱民国风,总担心自己跳出狼窝又入虎口,更难摆脱。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这枚小小的金属片或许可以帮她…… 娃娃的材料已经随着时间变色,不可能再做出一模一样的来,只能在金属片上动心思。 她将二手网站打开,找到之前聊过的卖家,一番砍价后以六万五的价格拍下存储芯片,所幸对方也在沪上,答应可以当面交易。 时间约在中午十二点,黄浦江附近一家西餐厅。 她不能去,因为庄远会跟着,交易的事只能交给阿昭。 现在已经十一点,联欢会应该结束了,顾且赶忙给阿昭打电话,接通后却是楠楠的声音: “嫂子,你又在忙啊?” “嗯,楠楠乖,嫂子忙完去看你。你哥呢,我有事找他。” “哥哥和陶老师去买票了。” “买什么票?” “我们班下午去游乐场,哥哥和陶老师先去排队买票,我们在kfc吃汉堡包呢。” “……”顾且捏捏眉心,不愿破坏孩子的心情,“好吧,你们玩得开心点,嫂子还有事,先不说了。” “好,嫂子拜拜。” 挂断电话,顾且翻看手机联系人,想要找到一个跟夜色没关系又能信任的人,来回滑动几次,整个通讯录里只有秦莹莹最适合。 可是……秦莹莹会帮忙吗? 第74章 狸猫换太子 抱着试试的心态按下拨打,没想到信号很快接通,继而就听到娇小姐讽刺至极的开场:“呦,顾大花魁怎么给我打电话了,不是说以后都不联系吗。” 顾且自知理亏,声音不由低了几分:“莹莹,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可能听出了她不对劲,秦莹莹立刻改变态度:“你怎么了?要我怎么帮?要钱还是要人?” 一连三问,顾且心里又暖又欣慰,本就不是虚伪客套的性子,当即直言:“我在网上买了点东西,中午十二点,你帮我去黄浦路cloud西餐厅跟卖家当面交易,06卡座。他会给你一个小铁片,你拿上就好,我这边已经付过钱了。”顾且说到一半顿了顿,努力思考如何躲过所有人接过来。 短暂的沉默急坏了秦莹莹,赶忙追问:“然后呢?给你送过去?不对不对,你让我去买那东西肯定是不想别人知道,那我怎么给你啊?” 是啊,夜色到处都是监控,庄远又时时刻刻跟着,怎么传递是个难题。 顾且还没想到万全之法,秦莹莹已经将难题抛给身旁的男人,只听电话里她对狗娃说:“孟江海,我要给且且送个东西,但是不想别人看见,怎么办?” 下一秒,狗娃的声音传了出来:“啥东西?多大?” “且且说是个小铁片,应该不会很大。” “小铁片……裹上保鲜膜塞化妆品里呗,你们女人瓶瓶罐罐那么多,没人会仔细看。” 不得不说有的人天生脑子快,一句话就解开了难题,顾且总算知道为什么狗娃年纪轻轻却能在村里拥有很高的地位,真是够聪明。 这边佩服的五体投地,那边的秦莹莹没有表现出惊讶,仿佛已经习惯有困难找男友,一句“赶紧调头,先去黄浦路”将狗娃赶出通话范围。 “且且,你放心,待会儿我就把东西给你送去。” “好,谢谢你莹莹。” 其实顾且不敢保证狸猫换太子的做法一定成功,只是从娃娃背面的发黄胶痕来看,神童这十年应该没有打开过。那胶是她小时候在学校门口买的,有金粉有亮片,成年人不会购买这种胶水。 既然没有打开过,也就是说金属片的内容并不是实时更新,极有可能只是某一阶段的汇总,用不着常常取出来看。 老天保佑,但愿娃娃还回去后神童依然不看。 仅仅两个小时左右,二宝拿着一个化妆套盒敲响了房门:“小太太,远哥让我把这些化妆品给你送过来。” “化妆品?” “嗯,远哥他妹妹送来的,说是你朋友让她转交,好像叫什么莹莹。” 顾且一听,瞬间想起秦莹莹说过,回城后跟一帮朋友聚聚,其中有个女孩认识夜色的经理,后来喝多了,在经理室休息才看到花魁榜。 原来那个女孩是庄远的妹妹,怪不得。 “哦,替我谢谢她。”她赶忙接过套盒收好,再回头,二宝仍然站在门口没走,“还有什么事吗?” “远哥带他妹妹去市里逛街,让我问问你想不想去?” “我不去了,早上下班后还没睡觉,我想睡一会儿。” “好,那我去给远哥回话,有事你叫一声,我就在隔壁监控室。” “嗯。” 送走二宝,顾且火速锁门拆套盒,不知该说娇小姐谍战片看多了,还是太过谨慎,找了一圈愣是没发现任何金属片,直到对方发来短信,才知道东西藏在面霜瓶子里。 拧开面霜,伸手一挖便挖到一团保鲜膜,再撕开层层“伪装”,终于看到略有划痕的金属片。 与娃娃里的那枚相比,这个似乎更旧一些,不过没关系,形状一样就好。 狸猫换太子并不顺利,撕开的胶水很难再度粘合,即使买到一样亮片的胶水,新旧程度太过明显,骗不了人。 正当顾且烦躁地收拾套盒时,瞥眼看到一样东西——陈宝儿留下的睫毛胶。 这种胶水薄薄一层就有很强的粘合力,并且干透后呈现透明状,不会遮住娃娃上原本的发黄胶渍。 天助我也! 顾且小心翼翼替换掉娃娃肚子里的东西,又用睫毛胶轻轻粘上,直至外观恢复如初,最后开始藏匿真芯片。 至于藏在哪里,她从决定为自己留后路那一刻便想好了——五爷派人送旗袍的同时也送来很多首饰,其中有几条缀珍珠的发带很不起眼,发带里面有铁丝,外面还有精致的刺绣布条包裹,正好可以把芯片藏住。 万事俱备,她和阿昭这几个月的工资存款已经足够生活,芯片既然是神童自保的东西,应该足以威胁五爷。也就是说,这枚芯片可以帮他们随时离开夜色,或许还可以威胁五爷对席铭洲施压,帮他们躲过卑劣小人的愤怒。 接下来只要等到张峰的消息,那么她和阿昭便可以离开沪上,逃离这里的一切。 说起消息,王文文回老家已经一个半月了,期间打过几次电话,闲聊中穿插着小县城的变化,顾且旁敲侧击问了许多,最后得到几条模糊的信息: 第一,县城严抓严打,很多有名的混子销声匿迹; 第二,县公安局人事大调动,对外招协警; 第三,有个大老板做慈善,捐了很多钱。 顾且还想让王文文多待一段日子,可是对方说家里酒厂已经关了,需要尽快回来赚钱给弟弟娶媳妇,无奈,她只好另想办法打听消息。 入夜之后阿昭才急匆匆回来,满身大汗,呼吸急促,发型和衣服乱得不成样子,再细看,眼角嘴角都有淤青,鼻梁也破了皮,毫无疑问刚刚跟人打过架。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顾且心疼坏了,一边向庄远递眼色,一边推着男人回房洗澡换衣服。 阿昭隔着浴室门实话实说:“送楠楠和陶老师回家的时候遇上坏蛋了,我打不过。” 顾且砰的一下推开门,水流下的男人来不及遮挡,让她看到大片淤青红肿,比脸上那点伤多得多,触目惊心。 “谁打的?抓到人了吗?” “抓到了抓到了,”男人赶忙关掉淋浴湿漉漉地走过来,以熊抱的姿势拥住她,“陶老师看我打不过报警了,三个坏蛋都没跑掉,就是因为要去派出所说明情况才回来这么晚。” 心疼和气愤令顾且浑身发抖,同时又担心那三个人是林老大的人,将对她的怨恨发泄在阿昭身上,细细追问之下终于松了一口气,两者并无关系。 原来,陶嘉被大学开除后活得像过街老鼠,昔日认为大校花高不可攀的爱慕者想要趁此俘获芳心,没想到她全然拒绝,对那些人依旧趾高气昂,之后,有篇帖子各种造谣抹黑,说她为了钱人尽可夫。 大学期间积攒的灰姑娘人设一夜崩塌,继而变成为了生活出卖自己的拜金女,简而言之,拜金女和贫家女性质差不多,只不过略微难听一些。 谣言在校内网传播很快,若不是席铭洲施压删帖,陶嘉这个“援交”的名声很有可能传到社会面,造成无力回天的结果。虽然删帖及时,仍有不少人看到帖子内容,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一些社会青年那里。 陶嘉太漂亮,那些人光看照片就动歪心思了,隔三差五在她上下班的路上堵她,有点素质的嘘寒问暖谄媚讨好,没素质的直接把人逼到墙角问她睡一觉多少钱。 阿昭说今天遇到的坏蛋就是那帮有素质的,他们看到他送陶老师回家,二话不说上来就打,直到去了派出所才知道是个误会,又是道歉又是赔偿,认错态度特别好。 阿昭说完举起自己的手机:“他们没啥正经工作,好像就是在街头混的,每人赔了我五千,我也没再追究。” 每人五千,三个人一万五,再加上殴打他人拘留十五天,这么点代价能抵得过一身伤吗? 顾且不想轻易了事,有关阿昭的一丝一毫都不能轻易了事! 此刻她像头护崽的母狼,暗暗决定要给那三个人更多惩罚。 阿昭看她紧抿着双唇不说话,忽然亲上来:“媳妇,别担心,以前村里人下手比这重多了,我恢复快,几天就好了。” 想到深爱的男人每年被村民绑去县政府挨打,顾且又心疼又愤恨,恨不得将所有欺负他的人剁碎了喂狗! 城隍村太远,拘留所那三个人可是近在咫尺,她决定,第一次决定利用夜色姑姑的身份做件事。 “阿昭,你在房里好好休息,今晚不用陪我接待客人了。”说罢转身要走,忽然又被一道力扯了回来,“怎么了?” 男人可怜巴巴地瞪着大眼睛,犹豫片刻说道:“媳妇,以后每个周五能不能让我去送陶老师和楠楠回家啊?你别误会,周五陶老师查寝,跟楠楠回家的时候就快十点了,我听警察叔叔说她几乎每个周五都要报一次案,那帮坏蛋专挑这种日子堵她。” 顾且愣怔半瞬,第一反应是陶嘉真的跟席铭洲分手了,否则卑劣小人怎么会容许女朋友屡次被人猥亵。她点点头答应下来:“好,不过你也要注意安全,这样吧,我叫庄远二宝每天教你几招,以免再像今天这样伤着。” “嘿嘿,谢谢媳妇,亲一口。” “别闹了,我去招呼客人。” 第75章 阿昭的生日 离开房间的顾且并没有就此作罢,她先是找到庄远,开口直问自己能不能收拾几个人。 庄远以为她说的是客人,拿出手机准备发信息,“名字,我让神童查查身份背景。” “不知道那些混混的名字,只知道现在正被拘留。” 庄远愣了愣,把手机揣进裤袋:“混混儿?” “嗯,傍晚时候打了阿昭,听说拘留十五天。” 男人快被憋笑了,顺着话反问:“你想怎么收拾?” 这……顾且只想替阿昭出气,还真没想好怎么收拾,不过绝不能拘留几天就算完了,她愤愤地说:“最少拘留他们几个月!” “就这?” “嗯!越久越好,谁叫他们乱打人,还把阿昭打成那个样子。” “行,我跟二宝说一声,他就能办。” 庄远交待二宝的时候同时把周延叫了过来,名义上是治伤,其实是想周延发现姐弟俩同睡一张床。 试想一下,不伦之恋通过周延的嘴巴传到五爷耳里,作为父亲,总会出面处理,也就是说只要跟紧顾且,很快就可以见到五爷真容。 可惜等周延屁颠屁颠跑来的时候,阿昭凑巧站在过道里歇凉,没有如人所愿躺在女人的床上。 一身淤青没能引起太多重视,周延看过后什么药都没留下,轻描淡写说了句“过几天就好了”转身要去撩庄远。 顾且看他如此敷衍顿时火大,一句话怼了上去:“你是什么医生!他伤得这么严重,你居然连活血散瘀的药都不开,我告诉你,没本事别耽误别人!”说完牵起阿昭就要下楼:“走,我们去医院。” 这时周延才发现两人关系异常,忙不迭跟在后面解释:“哎呀小太太,你先别急,听我说啊!这些伤都是皮外伤,休息几天就没事了,而且这小子年纪小恢复快,那些活血散瘀的药膏真没什么用,顶多让他上药的时候疼几下,没意义的。” “放屁!”顾且忍不住骂了脏话,“照你这么说,人家大药厂费心费力研究出的药都是废物了?” 论吵架,男人天生不占优势,周延差点被这话噎死,无奈开始翻药箱,找出一瓶没标签的药递过去:“小太太,外涂药膏真的没用,你把这个给他吃了,我保证,三天散淤,七天全好。” “真的?” “比珍珠还真,骗你我横尸街头!” 顾且瘪着小嘴接过来,毫不客气撂狠话:“你要敢骗我,我就诅咒你一辈子找不到媳妇!” 在她看来是狠话,在旁人看来是气话,只有被诅咒的人愣了神,似乎被这话开启定身法,愣愣地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顾且扶阿昭回房吃药,庄远朝楼下走,与周延侧身而过之际,一句模糊不清的呢喃飘进耳膜——“还真是母女俩,说话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什么?”庄远回头,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内容。 周延回过神,瞬间换上花痴脸往人身上凑:“没什么,远哥,今天有空包吗,咱俩喝点?” “没有,不喝。还有,你比我大,别一口一个哥。” “切……哎对了,小太太跟那个傻大个儿什么关系啊?看着好亲密。” 庄远故意擦着他走就是为了等这句话,不过也不能太主动说出来,假咳两声说道:“人家之间的事少问。” “什么意思?他俩……” “别问我。” 周延活了半辈子,怎么可能听不出其中意思,嘟嘟囔囔说了句“怎么母女俩的口味差这么多”。 这话又让庄远听去几个音,摸不着头脑。 凌晨三点送走最后一拨客人,顾且收到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收拾完了】。 倘若她知道这里的“收拾”是什么意思,一定不会让夜色出手,因为出手的结果就是那三个人当天晚上得到了悔恨终身的惩罚——被同监室的人齐齐打断双腿。 仅仅断腿还不够,庄远和二宝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他们从拘留变成入狱,快办快判,刑期十年。 源于这三个人的遭遇,在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那些对陶嘉不轨的混混不敢出现,剩下几个自诩真爱的追求者看到阿昭在她身边,同样不敢冒头,生怕得到一样的下场。 接下来的一个月发生了两件事: 神童来找庄远要娃娃,顾且主动归还。 为了调包之举不露出破绽,故意说娃娃好像是自己小时候亲手做的,所以才会向庄远要来怀念。神童没反驳没怀疑,撕开娃娃背后的粘扣,看到胶水依然封着长舒一口气,紧接着比上次还要着急地离开。 六月中旬某天,乔未生来了,如同陈宝儿所说专点学生妹作陪。 夜色目前的学生人设只有柳清清一个人,而且她也接待过乔未生几次,可最后的结果还是乔未生不满意地砸东西,砸完主动赔偿,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 从乔未生进门到出门,庄远谨记神童说过不让顾且和他碰见,于是他们也就真的没有碰见。 关于乔未生的身份,庄远在被神童告诫之后仔细查过,这人是京城乔家的小儿子,在一屋高官中唯有他不恋仕途,整日沉迷作画。 年少时经常画些大尺度作品被人举报,留有不少案底。后来沉寂五年,又跟一桩人口失踪案扯上关系,不过由于证据不足再无下文。接着就是创作神女系列一炮而响,成为绘画界人人尊敬的乔大师。 无论从年龄、经历、亦或者生活圈、交际圈来看,乔未生和顾且都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为什么神童担心他们见面? 人为干预永远敌不过命运安排,它想让两个人产生关联的时候,总有千万种方法,并且以玩味的视角戏弄芸芸众生。 七月一号,阿昭十九岁生日,恰逢周六,顾且想把楠楠接回来一起团聚,也想回去看看久无人居的小家,顺便跟房东大爷商量退租。 上午十点,一阵起床闹铃惊扰了酣睡的男女,女人附在男人耳边呼唤:“阿昭,醒醒阿昭,别睡了,去陶老师家把楠楠接回来。” “嗯?” “去接楠楠回家,中午给你过生日。” “好,那你呢?” “我让前院打包几个菜,然后再去买个蛋糕,在家里等你们。” “好。”男人亲亲女人的嘴角,忍不住回想一年前的今天,她带他进城办户口,她当着很多人说“跟我的姓”,同是那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尝到蛋糕的滋味,甜得要命。 “媳妇,你生日是哪天啊?” 顾且身子僵了僵,微微摇头低声回应:“不知道,我……没有庆祝过生日。”感受到男人的拥抱又紧了些,她宽慰对方也宽慰自己说:“厉姝给我办身份证的时候填了八月二十八,就当是那天吧。” 许久的沉默,仿佛时间慢了许多,两人鼻尖相对,听着彼此的心跳享受短暂的安谧。 “好了,快起床吧,我让二宝陪你去接楠楠。” “嗯。” 自从被打事件后,二宝成了阿昭亦师亦友的存在,常常带着他去市里拳击馆练身手,偶尔还会教他处理突发事件。 二宝也是个苦命人,听说小时候被人拐到沪上卖了,卖给一户无儿无女的中年夫妻,过着衣食温饱的生活,可惜好日子没两年,养父母怀孕了,把他扔在街头不闻不问。 后来机缘巧合遇上五爷,就这么进了夜色,可以说是夜色养大的孩子,比山庄调来的打手地位高一些。 夜色里面养着这么多人,只有他是五爷亲自赐名,寓意好也顺口,他叫宋乐成,只不过大家看他小时候圆滚滚的很可爱,一直二宝二宝这么叫着,反而埋没了乐成这样的好名字。 二宝很圆滑,不同于狗娃那种天生聪明脑子快,而是一种生长环境练就的本能,所以顾且很放心阿昭跟他亲近, 两人一走,顾且脱下身上的昂贵旗袍,找出一套普通t恤牛仔裤换上,悠哉悠哉逛花园,耐心等着闲庭送菜过来。 毫不意外,从她走出夜色“庙门”那一刻庄远就跟上了,倒不会问去哪儿、干什么,总之就是紧紧跟着,完全是个称职的贴身保镖。 细说起来,距离上次马路械斗已经过去半年,虽然不知道神童最后如何处置那些杀手,但从这半年的安稳来看,林老大可能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很难再做些什么。 当然,庄远的时时保护在其中发挥莫大作用,因此顾且也没有圣母到让他别跟。 寓意团聚的十个菜、做工精美的生日蛋糕,当她提着这些东西回家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陶嘉和二宝。 “陶……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楠楠说阿昭今天生日,邀请我来的。” 顾且心口疑惑半瞬,仅仅只是半瞬,陶嘉主动说出原因:“今天周六,有些人知道我放假总在楼下转悠,阿昭和楠楠怕我一个人在家出事。” “哦,他们兄妹俩呢?” “去给邻居送水果了,阿昭说很久没回来,送些水果表表心意。” 说真的,陶嘉一口一个阿昭叫得如此亲密,顾且听着很不舒服,而且此时此刻她和庄远提着东西站在门口,对方像是女主人一样站在里面,还特别自然地叫他们赶快进去坐下。 更重要的是陶嘉穿着她的拖鞋,跟阿昭情侣款的拖鞋。 二宝倒很有眼色,起身走过来笑着打圆场:“远哥,小太太,刚才我们去接人的时候碰到一个男人在这美女家门口鬼鬼祟祟,我逮住踹了几脚,那家伙说他老大看上这美女了,所以阿昭才把她一起接过来。” 陶嘉顺着话连连点头:“就是这样。” 第76章 纪检 “你是客人,应该你坐。”顾且表情没什么变化,径直越过对方往厨房走,越走越堵心,故意回头朝两个男人说:“庄远!二宝!帮我给陶老师倒杯茶,别怠慢客人。” 话音刚落,阿昭和楠楠回来了,阿昭特识相,朝其余三人打个招呼转身进厨房帮忙,楠楠却叫了声嫂子后跑到陶嘉身边,兴奋地展示着李爷爷送给她的水晶象棋。 一餐饭吃得并不温馨,庄远黑脸面瘫不说话,二宝埋头狠吃降低存在感,而阿昭不停地给陶嘉夹菜,嘴巴也不停聊天,虽然说的都是楠楠在学校的事情,但那种氛围就像是父母在讨论孩子的学习,特别和谐。 从头到尾,顾且一句话都插不上,吃着满桌珍馐不是滋味。 餐桌上失了主导权当然要在其它地方找回来,比如洗碗。 吃完饭后,她主动跑去洗碗收拾,刚洗到一半,兄妹俩站在门口你推我我推你,似乎有什么事怂恿对方去说。 “你们两个怎么了?” 兄妹俩相视一眼默契十足,一起上前开始唱双簧。 楠楠说:“嫂子,陶老师住的地方有好多坏蛋,能不能让她住在我们家里啊?” 阿昭故弄玄虚:“住咱家哪行啊,总共就两间房,万一我和你嫂子想回来住咋办。” 楠楠搂住顾且的腰,似是撒娇似是解释地说:“嫂子,我都听李爷爷他们说了,你和哥哥好几个月都不回来一次,咱们这房子也是交了房租的,没人住太浪费了。要不这样吧,我和陶老师在这儿住,你和哥哥回来的时候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就回陶老师家,行吗?” 顾且心口沉了沉,她不在意陶嘉住在这里,而是在意楠楠对陶嘉的依赖,长此以往,会不会波及到其它方面? 见她沉默着不答应也不拒绝,阿昭使出了杀手锏——枕边风。 他从身后虚虚地搂着她,呼出的热气吹向柔巧耳廓:“媳妇,反正咱俩在夜色住,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主要是咱们小区门禁严,陶老师和楠楠比较安全,你就答应吧……” 挚爱之人的枕边风,迅速将女人心口那点郁结之气吹散,看着一大一小两双祈求的眼睛,无奈点了头。 收拾完厨房出来,迎面撞上陶嘉面带微笑的模样,很漂亮,真的很漂亮,像是上帝精心制作的洋娃娃,以当代人的审美看来,找不出半点瑕疵。 “谢谢你。”洋娃娃说。 “不客气,应该我说谢谢,谢谢你这么照顾楠楠。” 生日过完了,几个人开始打扫屋子,等到收拾妥当已经下午四点,又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才准备起身。 二宝送陶嘉和楠楠回去收拾行李,庄远载着她和阿昭回夜色,万万没想到,回去便迎来突发事件,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阿昭被警察带走了,原因不明。 整个夜色人心惶惶,因为这是自五年前林少死后第一次警察上门,而且不是一般的警察,是口风极严的纪检警察。 下面的人疯传阿昭是替五爷顶雷,否则无官无职怎么会被纪检带走,之前认定阿昭是关系户的人开始否定顾且在夜色的地位,认为她也只是五爷寻来的替罪羊。 顾且毫不理会那些传言,彻夜守在纪检大楼门口,希望现实如电视剧演的那样48小时就能放人。 等到第二天,神童打来电话,语气轻松平常,应该没有发现芯片调包的事情,“丫头,你拜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顾且急急追问:“怎么回事?” “顾昭名下有套房子,那房子的原主人是个干部,正被立案调查。顾昭签署购房协议的时间正好是那个干部藏匿资产的时间,而且成交价低得离谱,八万,不是一平米哦,是一套。” “什么房子?” “619小区,具体门牌是2栋2单元三楼。” 几句话把顾且说懵了,明明是她亲自找的房子、亲手交的租金,怎么变成阿昭买下那房子了? 若真是按照市场价买到也好说,一句不知情就能撇清,可八万明显是个不可能的数字。正常人都不会相信八万能在沪上买套房子,纪检的人想必就是通过这一点认定阿昭帮贪官转移资产。 这个时候顾且才想起签合同那天的异常。 房东大爷来时刚好碰上席铭洲打电话,她去阳台接听,糊弄过去后阿昭已经签完了合同。当时好像说签了三份,她以为大爷想多留一份备用,如今看来,那多的一份根本不是租房合同,极有可能就是转移资产的购房合同。 “神童,你能不能再帮我查查原房主现在在哪儿?” 电话对面的男人毫不停顿回道:“查过了,原房主已经被隔离审查,房主他爸跑得快,半年前带着一家子出国了。” “出国?半年前?” “对啊,估计他爸身上也有事儿。” 半年前……半年前不就是她撞见房东大爷往车里塞行李的时候吗,难道说那个时候房主已经有了出事的苗头,所以大爷才会着急出租? 难怪了,难怪租金比同地段便宜那么多;难怪张口抹零就是整数;难怪急着让他们去物业登记;难怪签完合同后匆匆离开,原来是这样…… 她很自责,倘若当时多打听打听,或者签合同的是自己,那么阿昭就不需要面对这种境况。 自责归自责,当务之急是要解释清楚把人捞出来。 顾且挂掉神童的电话,扭头问庄远:“你能想办法摆平这事儿吗?” 其实这种事情对于庄远来说小菜一碟,别说阿昭是无辜的,即便真帮贪官藏匿资产也算不上严重,但他故作沉重地摇摇头,将问题推了出去:“我只是个卖力气的,跟纪检搭不上线,你要不试试请五爷帮忙?” “五爷会帮吗?” “不确定,不过你现在是夜色的太太,你开口的话,五爷于情于理都会过问一声。” 重回夜色半年,五爷一次都没来过,只有一个邮箱地址以供联络,就是那个每天汇报消费单照片的邮箱。之前她以为都是神童在操作,后来陈宝儿告诉她那是五爷的邮箱,夜色发生什么事都可以写邮件上报。 与其说神秘大佬隐藏真身,倒不如说人家懒得管这摊子事,因为无论发过去什么内容,得到的总是简单至极的回复:好、随你、你定、问庄远、问小童。 曾经某天新上任的市长跑来捧场,说想见见五爷,结果邮箱对面只回复了四个字——叫周延去。 市长都换不来的重视,她这个从未谋面的属下能吗? 事实证明,能,并且不止是重视,还换来五爷的细细询问。 当她将租房始末编辑成文字发送之后,庄远目光紧紧盯着屏幕,好像比她还紧张。 “叮!新邮件。” 提示音响起的一刹那,顾且迅速点开,庄远的脑袋也更近了些。 【为什么捞他?】短短五个字,疑问句,罕见至极。 顾且想了想,回复道:【请允许我稍后向您解释,现在顾昭被纪检带走一夜了,请您帮我!】 庄远看到这句话有些奇怪,字里行间一点都不像子女对父亲说话的口吻,尤其看到五爷的回复——【顾昭是?】 没等他理清思绪,顾且已经按下回复:【一个可怜的孩子,也是我的恋人、未来的丈夫。】 三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惊得庄远瞪大了眼睛。 难道一切都猜错了? 顾且不是五爷的孩子? 和顾昭不是姐弟? 几封邮件彻底炸乱了庄远的计划,也炸得他思绪乱飞,愧疚和悔恨席卷而来——五爷根本不认识阿昭,顾且和阿昭也不是之恋,甚至……顾且在整件事里也有可能纯属无辜。 此时此刻,黑脸面瘫的男人依旧淡然不语,只是心里正在接受愧疚的鞭挞。他安慰自己,将无辜之人搅进来固然不对,但是无辜之人若能起到关键作用,也不是不可以。 自欺欺人的借口。 “五爷怎么说?”他强装正常问道。 顾且一直看着马路对面的纪检大楼:“让我们在这儿等着。” “放心吧,五爷人脉很广,这不算大事。” 的确,这不算大事,普通人求爷爷告奶奶找不到门路的难题,对五爷来说不算事,发完邮件没一会儿,阿昭从那道门里出来了。 眼圈乌青,神情萎靡,像是受过强烈的精神刺激,整个人有一种反应迟钝呆呆愣愣的感觉。 顾且推开车门,朝着那抹高大的身影狂奔而去,刹车声、喇叭声接连响起,更有几个受惊的司机探头怒骂,骂她横穿马路害人害己。 庄远没有跟去,远远地看着两人越走越近,心底不知该想些什么。 失误?或者错误? 没用的,更改不了,已经把阿昭拖进泥潭的事实更改不了。 与此同时,马路对面的两个人紧紧相拥,肉眼可见男人在发抖,抖得女人万分心疼: “没事了没事了,只是一个误会,现在没事了,别怕。” 阿昭发抖不是怕,是气愤,对执法者的气愤。 之前全村人一起被拘留,他对警察本就有了成见,现在自己又莫名其妙被抓,虽然说的是协助调查,但是从踏入这道门开始就被当做一个罪犯对待,不准吃不准喝,连番审问疲劳轰炸,最后忽然又说这里没他的事了,怎么可能不生气。 警察,或者说所有穿制服的执法者,在阿昭心里已经彻底失去神圣的地位。 第77章 神字号 三人回去时正值午饭点,值班的打手和刚从公寓回来的姑娘三三两两往闲庭走,顾且也打算先带阿昭进去吃点东西再回房间。 庄远没跟,神色不明地独自走了。 这是顾且第二次踏入闲庭小楼,第一次是陈宝儿带她来认人立威。时隔半年,闲庭的服务员里多了一些新面孔,倒不是她关注前院的人事变动,而是知道很多女服务员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闲庭招人最注重经历背景,但凡有案底、社会上混过的人都不行;其次是年龄外貌,不能超过25岁,五官端正,姿色需在中等。 显然,满足这两条的女孩大都处于“前途无量”的自我陶醉中,除了少部分家境贫寒的人愿意长期留下,其她多数都在见识过姑娘们赚钱的速度后不甘心继续做服务员,妄想挤入美女如云的夜色,可惜她们并不具备那个资格。 然后便会出现两种情况,要么厚着脸皮继续留在闲庭端茶倒水,要么故作傲气放弃高工资。 所以闲庭服务员的更换速度很快,比后厨的杂工还要频繁。 顾且和阿昭进门时,新来的服务员不认识他们,笑意盈盈地请他们去姑娘的包间里就餐。 是的,姑娘和打手不在一起用餐,因为姑娘注重身材,食物上要求低脂低糖,打手们没有这些顾虑,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两者差异太大,分开做会快一点。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上次开会的包间,一进门,王卫民正跟一帮姑娘讲荤段子,扭头看到来人,吓得直接将段子结局化成一个嗝,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 “小…小太太,您怎么亲自来了?”王卫民谄媚惯了,低头哈腰的模样像极了太监公公。 “还有什么吃的吗,给我们随便拿点过来。”顾且知道阿昭喜欢吃面,又加一句:“面条最好。” “有有有,咱去隔壁包间吧,二宝他们吃的就是面。” 阿昭虽然自己喜欢吃面,但也知道顾且喜欢米饭,他微微摇头对女人说:“就在这儿吃吧,你喜欢吃米。” 见此情景,王卫民立马去隔壁端来一大碗面,又叫这个包间里的厨子做几道小炒菜,安排的妥帖周到。 将将落座,一圈姑娘纷纷找话题刷存在感,顾且从她们的闲聊里听出一些信息:周延来了,厉姝来了,神童刚到,这三个人一起出现的几率很小,极有可能代表着五爷也会来。 五爷要来吗?怎么会这么巧?半年不来一次,偏偏刚把阿昭弄出来就来了? 一顿午饭吃得味同嚼蜡,说实话,她还是有些怕,怕五爷今天来是冲着阿昭。 吃完饭姑娘们都散了,她朝身旁的男人开口说道:“阿昭,你回家一趟吧,帮陶老师去物业登记信息,顺便看看她和楠楠缺什么日用品,今晚……今晚暂时先住家里,等我电话再回来。” 阿昭觉得疑惑,刚才从纪检回来的路上明明路过家里她都没说这些,怎么绕了半座城回来了才说,直截了当拆穿:“是因为五爷要来了吗?” 这种事情不用瞒,瞒也瞒不住,她回答:“嗯,五爷来得太巧了,我怕是针对你,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我见了他探探口风再说。” “如果他讨厌我呢?” 顾且顿了顿,一字一字坚定说出:“如果他因为纪检这档子事儿讨厌你,那我立刻辞职重新找工作,反正咱们现在也不缺钱。” 没错,她重返夜色是为了钱,这半年赚的钱足够他们生活很多年,若真到了事不由己的一刻,完全有底气拍拍屁股走人。 阿昭点点头,同意了。 两人走出闲庭小楼朝相反方向离开,阿昭蹬着那辆二手自行车匀速回家,顾且返回夜色等待觐见五爷。 姑娘们的消息并不准确,当她鼓足勇气敲响五爷房门的时候,里面却没有五爷。 庄远、周延、厉姝、神童,四个人分坐餐桌两边,见到她进来,竟然一致招手让她坐在主位,厉姝还亲自为她摆盘摆筷,倒了满满一杯酒。 “且且,有半年不见了吧,试试我带回来的玫瑰酿。” “哦,”顾且没有客套推诿,仰头一饮而尽,玫瑰的香气瞬间蔓延口腔,只有回甘才能尝到淡淡酒味,“姐姐,你这半年去哪儿了?” “秘密。”厉姝也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酒杯放下的同时,周延迅速为她斟满,轻言劝阻道:“神女,少喝点。” 神女?厉姝什么时候多了个神女的称号? 再看说出这个名字的周延,上次见面是晚上,又太着急阿昭的伤,没有仔细看他的模样,今天倒是看清了。 周延生就一副好皮囊,清瘦、温润、气质儒雅,五官很禁欲,眉眼却柔如桃花,这幅长相总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陷入感天动地的爱情,当然,如果把他当做女人会更像。 不得不承认,神童和庄远的外貌远远不及周延,即便对比者换成阿昭,估计也要逊色几分。 以顾且知道的为数不多的男明星来参照,周延的气质、长相很像张国荣,若是没有手边那副黑框眼镜遮着,恐怕走在街上都不得安生。 想着想着脱口而出:“周延,你是哥哥的转世吗?” “什么哥哥?” “大明星张国荣。” 周延无语笑笑,扶着额头看她:“丫头,我都快四十了,你说可能吗?”随后嘟囔了一句“怎么跟你妈一样迷信”。 最后一句声音太小,顾且没听到,可是坐在他身边的厉姝听到了,赶忙不露痕迹地转移话题:“咱们几个好久没聚了吧,来来来,干一杯。” 玫瑰酿很容易迷惑人,没喝过的人会把它当做果酒或者汽水,其实这种酒后劲很大,不亚于白酒洋酒。譬如此刻,顾且只陪了四五杯,脑海中已然出现晕眩的感觉。 她不敢喝了,可也不想走,大家都在这里等五爷,她不想搞特殊独自离席。 酒壮怂人胆,借着酒劲上头,她朝神童抛出一问转移注意力,顺便解开刚刚的疑惑: “神童,你是天才吗?为什么大家叫你神童,周延还叫我姐姐神女?” 这一问明显打扰了酒桌上的气氛,只见神童朝周延和厉姝看了一眼,随后像是得到允许般说出答案。 他说,他们这些带“神”字的人都是五爷亲自培养的孩子,比如厉姝叫神女,周延叫神医,失踪的卫泽叫神拳,还有一个不常露面的人叫神眼。 顾名思义,神女管理女人,神医治伤看病,神拳打打杀杀,神眼收集情报,而童烨这个神童属于例外。 过去的账目都是五爷亲自弄,随着网络科技的发展,现金世界逐渐落伍,需要电脑高手负责转账洗钱之类的事情。 于是,颇有远见的五爷招募了一批电脑黑客,经过时间和技术考验,最后选定十个可以重用的网络天才为自己效力,童烨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童烨毕竟年轻,技术又不算顶尖,五爷担心下面人不服气,特意给了他“神”字号的特权。 这不是多久之前的事,根据神童所说,他跟了五爷十三年,前八年都是在卫泽身边跟班以及巩固技术,直到林少那件事发生,其他黑客担心殃及自身纷纷退出,只有他和另一个人没走。那个人技术不如他,性格也唯唯诺诺不爱说话,根本扛不起什么责任。 后来卫泽失踪,他本想着自己可以坐上经理的位子,没想到五爷又带回来庄远,不过无所谓,五爷让他管了更重要的事,还破例给他“神”字号名衔。 说到这里,神童也借着酒劲看向庄远:“远哥,有时候我在想,你和泽哥谁更厉害?你是正规军训练出来的,泽哥是一拳一脚拼出来的,假如让你们俩人打一架,谁会赢啊?” 话音刚落,厉姝的筷子就扔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打中神童脑门,同筷子一起的还有愤怒的女声:“童烨,你想死可以直说。” 不意外的,至少对于顾且来说不算意外,厉姝对卫泽的深情人尽皆知,哪能由着神童这个曾经的跟班评头论足。 庄远适时岔开话题:“那我呢,我这个地煞怎么来的?” 神童担心自己再次失言不吭声了,周延接了话:“你可比我们重要多了,我们只是各自负责一方面,天罡和地煞却是直接听命于五爷的、的……”周延挠挠头,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最后厉姝帮他说了出来:“听过死侍吗?” 顾且和庄远同时皱眉,这个时代居然还有死侍一说? 只见厉姝捋出一缕发梢蘸了些酒,在桌上写下“死侍”二字,缓缓说道:“在我们四个独扛大旗之前,五爷身边只有天罡和地煞两个心腹,天罡搭白道,地煞镇黑道,都是神秘不可见的人物。” 庄远敬上一杯酒,又问:“那他们人呢?” 厉姝睨他一眼,嘴角弯出一抹奇怪的笑意:“地煞在十人帮覆灭的时候坐了牢,至于天罡,早死了,听说是背叛五爷跑去条子那儿作证人,没走到警局就嗝屁了。” 真假无从考究,厉姝说自己记事的时候地煞已经死在牢里了,这么多年一直没人接任,直到庄远打趴八大金刚以后,五爷才对外宣布他是新的地煞。 第78章 一群老人? 话题戛然而止,顾且只觉得疑惑更深,面前这几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亮点为五爷效力:厉姝外貌漂亮会管人,周延医术精湛能治伤,神童精通网络,庄远善于拳脚,而她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亮点……不,与他们相比,她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怎会受到如此偏爱? 这顿酒一直喝到席家两兄弟出现才结束,席云洲依然深情款款注视着厉姝和周延那边,而席铭洲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二宝。 二宝说:“远哥,这家伙硬要跟着席大少进来,我拦不住。” “为什么拦他?”厉姝再次睨了庄远一眼,语气稍有不快。 二宝不敢接话,庄远也不打算解释,眼看气氛有些焦灼,顾且无所谓地站了起来:“是我不想看见他,不关别人的事。” 顾且坐在主位,正好与席铭洲面对面,目光直视,竟然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衬得整个人徒生颓废之气。 这不像过去的席铭洲,一点都不像。 她顿了顿,再次补上一刀:“他威胁了我四年,我不想看见他,不想跟他再有瓜葛。” 这话没能换来当事人的反应,倒是激怒了厉姝,下一秒,厉姝将杯中酒全然泼在顾且脸上,忿忿吐出四个字——“不识好歹!” 声音虽不大,却也足够在座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呵…不识好歹? 背锅四年是不识好歹? 忍辱四年是不识好歹? 什么算好?什么算歹? 不恨不怨不报复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现在只不过不愿再有瓜葛而已,竟然被说不识好歹? 她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净脸,随后淡然地看向厉姝:“姐姐,你一直都知道我那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吧,换位思考一下,若是发生在你身上,你会愿意隔三差五看见最厌恶的人吗?” 忽然,与此事毫无关联的周延猛拍桌子,表情与厉姝如出一撤,都是气愤中夹杂着隐忍。 他说:“不喝了,散场!” 话一出,顾且才知道周延的地位有多高,或许是因为年龄最大,或许是因为资历最老,周延脸色难看地说完这句话后自己并没有动,其他人已然纷纷离席起身便走,包括厉姝。 “丫头,你留下。”他叫住顾且。 “好。” 待到屋里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周延突然笑了一声,桃花眼向上微瞥,猜不出喜怒。 “丫头,眼见不一定为实,你长大了,有些事情我不能说,但你应该有所感觉。” 顾且微微发愣,无法理解话中含意:“什么事?” 周延没有直接回答,细长精致的手指抽出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道出一句话:“我们不是好人,违法犯罪是家常便饭,可我们从来没有对你坏过,甚至很多人都在费尽心力保护你,虽然方式有些激进,但简单有效,你明白吗?” “不明白。”顾且说的是实话,她真的不明白除了庄远那次舍命相救,还有谁保护过她。 很多人?哪有什么很多人? 周延无奈叹口气:“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算了,改天抽空你去慢生画廊看看,如果还是想不起来,那就等五爷回来再说吧。” “慢生画廊?” “对,去的时候叫庄远多带几个人。” 周延说完就走了,留下顾且一个人坐着愣神。 酒意还未全部消散,脑子里满是几个关键词--“保护你”、“想不起来”、“画廊”。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细数记忆轴,除了丢娃娃那段时间记不清以外,其它日子都很清晰,难道说那几天发生了特别的事情吗?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楼下又开始热闹起来,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世道,纸醉金迷灯红酒绿永远不会停歇。 她还在五爷房里,没开灯,黑暗的环境更适合杂乱的思绪,总归理不清,倒不如暂时逃避。 咚……咚咚……有人敲门。 二宝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小太太,你还在里面吗?有客人指名想见你。” 她揉揉脸走出来,强撑精神回道:“我去换衣服化妆,请他们稍等。” 化妆间隙,阿昭发来短信:【媳妇,怎么样了?我能去陪你了吗?】 看到这条消息让顾且心情稍稍好了些,回复道:【五爷没来,你在家休息两天,我问清楚了再告诉你。】 对方回了一个“好”字,随即像是怕她多想,又回了一条:【我睡沙发。】 这个傻瓜,连床笫之事都不懂,竟然懂得不让她吃醋,这世上恐怕再没有一个男人会这样在乎她了。 随手抽出一件烟墨色旗袍,很素,素的不足以表达阿昭带来的喜悦,遂又挂回去,拿出一件稍显艳丽的紫色旗袍。 打扮妥当,开门便看到熟悉的身形靠着柱子抽烟。 庄远褪去了万年不变的黑衣黑裤,此刻穿着白t恤、卡其短裤,露出两条与阿昭相同的毛裤腿,还有洁白如新的篮球鞋上下呼应,瞬间年轻好几岁。 “庄远?你怎么……” 男人随手捻灭烟蒂,清清嗓子回话:“我妹买的,她说现在女孩子比较喜欢这种风格。” 顾且连连点头夸好看,心里想着必须给阿昭也弄一身,她不知道站在面前的男人是在用这种方式示好,真正的示好。 没错,自从发现顾且不是五爷的女儿,以及她和阿昭不是亲姐弟的那一刻开始,庄远问了自己无数次要不要继续假意示好,每一次的答案都是肯定,没有工作需要的因素,纯粹依靠个人感情获得的肯定。 他喜欢这个女人,发自内心的想要得到这个女人,不止是身体或者一段激情,他想把这个女人占为己有,光明正大地绑在身边。 所以,他决定与阿昭公平竞争。 让妹妹帮忙去买最新款的衣服,让二宝搞一套最贵的男士护肤品,还有下面一个姑娘会理发,没到上班时间就把人家召过来给他修剪发型,不过由于自身寸头实在没什么发挥余地,那姑娘只给他剪得更短了些,留下中间部分吹成贝克汉姆那种雅痞风。 与阿昭相比,他的年龄和外貌都没有优势,唯一能够比得过的就是拳头和地位,但这两者在感情世界里似乎也没有太多优势。 思来想去之下,还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更好一些。 “且且,有伙特殊的客人想见你。” “我知道,二宝刚才说了,我现在就过去。” “等等!那不是普通客人,是一群老人。” “老人?” 夜色很少出现老人,原因很简单,毕竟是风月场所,老人受不了也玩不动,而且名声也是一方面,年轻时出来玩可以叫风流,老了只能被人称作天生色胚、老不正经。 庄远又说:“看样子都六七十岁了,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不像是来玩的,我担心跟林老大有关。” 顾且脚步顿了顿,想不通林老大派一群老人过来有什么用,难不成要用唠叨大法烦死她? “不管是不是林老大的人,既然来了都得去见见,”顾且又下了两级台阶,猛然想到那些老人能进出夜色必然不是普通人,万一来个突然发病出点事,肯定是说不清的。 “庄远,你现在联络几辆救护车过来,再叫监控室重点关注那个包间,另外给下面人说一声,送去包间的酒水都要未开封的,服务员不要主动帮客人打开。” 庄远露出一抹震惊的眼神,转瞬即逝,随后重重点头叮嘱:“你先别进去,等我陪你一起。” “好。” 趁着庄远去安排,顾且走进监控室叫二宝调出监控画面,很奇怪,那个包间里光线明亮,没开音响也没人拿话筒,十几个老人安安稳稳坐在沙发上,没喝酒、没叫姑娘,彼此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高清摄像头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几乎都是上一辈呼风唤雨的人物,其中有张脸她见过,是两个月前坐在周锦程包间里的老人。 她问二宝:“你认识他吗?” 二宝点点头:“周砚国,锦程实业的前董事长,周锦程的父亲。我小时候常常看见他,后来他儿子继任之后就不来了。” “这些老人你都认识吗?” “都是跟周砚国一样的老顾客,真是稀奇,今天这些大佬居然一起来了,他们的身家加起来抵得上一个小国家呢。” 二宝话音刚落,庄远正好进门:“十辆救护车待命,服务员也叮嘱过了,现在可以下去。” “好,走吧。” 夜色包间的等级划分没有随着楼层递进,恰恰相反,越往下等级越高,一来因为有头有脸的人普遍比较迷信,不喜欢“4”这个数字;二来遇上意外情况,楼层越低越利于“逃生”。 当然,所谓的逃生并不是单指火灾、临检之类,更多的是帮客人逃避家中母老虎的活捉。 所以说,一楼前十六个包间都属于最高级别,而其中的6号、8号更是一房难求的状态。 那群老人就在8号。 第79章 长得很像 一进门,难得的安静,像是进了养老院。 顾且手持折扇悠然走到空处,大方得体的自我介绍:“各位老先生,我就是小太太,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吗?” 没人回答,这群老人眼神直直地看着她,有个坐轮椅的更甚,掏出衣兜里的老花镜戴上,脖子伸得很长。 十几双眼睛通通表达着一个意思——惊讶。 庄远站在门口,有些不爽他们的眼神,抬手按灭了大灯开关。 “把灯打开!”坐在主位的老人声严厉色,顾且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依稀看到满头银发。 灯亮了,她又进入这些审视的眼神中。 “你叫什么名字?”还是那位老人在说话。 “顾且,奋不顾身的顾,遗憾且且的且。” 老人垂眸念叨了两遍,他身旁的另一个人开口了:“你多大了?” 顾且微微愣住,一般客人只会问姑娘多大,还没遇到过问她多大的情况,正犹豫该不该回答的时候,庄远反倒接了话:“各位,需要姑娘可以尽情挑,小太太不陪客。” 那老人立刻明白他们误会了,赶忙解释道:“我们不是来找女人的,这位小太太跟我们过去一位故友长得很像,没有别的意思。” 眼前这些人都是惹不起的人物,顾且朝庄远轻轻摇头示意不要说话,坦坦荡荡回答了自己的年龄:“我今年23岁。” 紧接着老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有的说“年龄差不多”,有的说“可能真是她女儿”,还有说“别是整容的吧”。 忽然,一道苍老沙哑的男声打破了窃语:“你认识曼丽吗?” 曼丽……旗袍手绢上绣着的名字,包括她现在拿的这把折扇,扇面上的题字也是“曼丽”,看来这群老人是冲着曼丽来的,她只是恰好穿着人家的衣服让他们误会了。 她实话实说:“抱歉,我不认识曼丽。” 老人们很失望,一个接一个叹气,似乎同时停留在某种回忆中无法自拔。 顾且想离开。 “各位,我还要去别的包间巡场,您几位吃好玩好,有什么需要直接按铃就可以。”转身还未走出几步,主位那个老人又开口了:“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 “你唱首歌吧,我们这些老家伙很多年没有来了,想听听过去的歌。” 顾且有些怒意,她是太太,不是姑娘,没有陪客人喝酒唱歌的义务。说难听点,现在的她什么都不用卖,更不用委屈自己哄谁开心。 抬腿将走之际,周砚国站了起来:“小太太,我们没有消遣你的意思,只是你和曼丽长得太像了,我们都是她的至交好友,想在你身上找找当年的回忆。” 顾且不吭声,曲线完美的背影也没有转过来,周砚国拄着拐杖走近她,继续说道:“很像,真的很像,上次我见到你,第一感觉就是她回来了,可你又那么年轻,我就猜测你是不是她的女儿,太像了,真的是太像太像了……” “您说我和曼丽长得像?”顾且很是错愕,她好像找到五爷对她偏爱的原因了。 周砚国重重点头,有些想哭的样子:“对,很像很像,我们这帮老家伙遇到她的时候,她就是你这个年龄,爱说爱笑,明明做着鸨子的工作却比谁都真诚。我们那时正值壮年,事业有成钱财无数,个个都被她收拾的服服帖帖,说句不知羞的话,在座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愿意把她娶回家,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忽然消失了,翻遍整个沪上也找不到, 我们利用人脉满世界找她,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不止周砚国流下了眼泪,后面那些老人多多少少都在悲伤。 真的很难想象曼丽的魅力,若是只有一两个深情如斯也就罢了,可这些老人都是上一代金字塔尖的佼佼者,居然全部都在寻找曼丽,而且找了二十多年。 曼丽,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 坐在主位的老人也走过来说道:“你今天穿的旗袍是曼丽最喜欢的颜色,给我们唱首歌吧,不唱也行,让那电视机唱,你就站在灯光下对口型行吗?”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顾且于情于理都该满足他们的愿望,她问:“你们想听哪首歌?” 这一问简直像点燃了导火索,十几个老人你争我抢,报出的歌名非常符合他们的年龄。 许是巧合吧,他们说的歌和席铭洲喜欢的歌高度相似,她会唱,并且唱得很不错。 一曲是打发不了的,老人们都想听她一首一首唱下去,甚至用出最古老的喝彩方式——赏钱。 这个时候顾且才知道,隔壁包间里都是他们带来的人,或者叫司机管家,每人进来拉着一个大行李箱,箱子里装满了粉红色的钞票。 她在墙角的小舞台上每唱一句,地上都会多一捆钱,像极了古时达官贵人往戏台子上扔钱的场景。 几首歌唱完,地上已经堆出一座粉色小山,粗略估计足有几百万。 这场景让顾且不知所措,门口的庄远也看懵了,一时反应不及这群老人到底想做什么。 钱是王八蛋,人人都喜欢,她不打算装高傲拒之千里,毕竟今后前路渺茫,多些钱便能过得更好一点。 走下舞台,她招招手将庄远唤来身边:“把这些钱送到我房里,算客人打赏的小费。” 庄远眉目一沉,表情与穿着十分不符,像是成年人在装嫩。他说:“这钱不能要。” “为什么?” “你是太太,被人知道干了姑娘的活儿又拿小费,不仅自降身价,还有可能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顾且看看那些老人,不自觉瘪起了小嘴:“有那么严重吗……” 当着客人的面没法细说,庄远拉着她离开包间,回到五楼才耐心解释:“当然严重,如果你拿了钱就是跟姑娘们抢客,以后管不住人。还有,别的客人知道后也会要你唱歌跳舞,否则就是看不起他们,你怎么办?” 顾且没有反驳,深知这些话一点都没错,想在泥潭里洁身自好,唯有不卑不亢一种方式,可她还是觉得错过那些钱很可惜。 说真的,纸上的数字和实打实的现金根本没法比,刚刚那堆钱抵不过夜色的营收,可是带给人的震撼却多得多。 她不是没有见过钱,当花魁那三年常常背着一书包钱回家,总体算下来也有今晚这么多,但那时年幼,所有钱最后都给了姐姐,从没有想过归属之类的问题。 后知后觉啊,如果当时把那些钱留下来,她也不需要为了生活重返夜色。 “庄远,我……我收了那群老人的钱就辞职行吗?”她试探性问道。 “辞职?”男人脸色更沉,直击要害:“林老大会放过你吗?席铭洲会放过你吗?离开夜色,不止你自己面临危险,阿昭和楠楠也不可能安稳。” 是啊,还有躲在暗处伺机报复的林老大呢,还有阴晴不定的席铭洲呢,还有阿昭和楠楠的安全呢,即便离开沪上,还有张峰的消息呢,怎么可能不需要夜色的保护。 她泄了气,无力说道:“你帮我把那些老人打发走吧。” 事实上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些老人已经走了,钱留在地上,还留下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十几个电话号码以及一句话:【如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们,能力之内,绝不推辞。】 服务员将便签送到她手上,粗略扫了一眼,十几串数字中唯有周砚国的号码过目不忘,炸弹号,很值钱。 至于钱,变成了烫手山芋。 就像陈宝儿说的,夜色近些年已经不用现金了,想上交也得先存进银行再转账。顾且没有暗中转账的本事,于是,她想让神童过来把钱拿走,顺便给五爷发邮件汇报这件事。 没等下班,五爷的回复来了,简单明了:【自己花。】 神童也打来电话,说五爷叮嘱这笔钱不用入账,让她自己拿着。 在大多数人眼里这笔钱不干净,拿着肯定提心吊胆,包括顾且也是这么想,可她不知道,这笔钱恰恰是最干净的,现金查无来路,又是客人自愿打赏,比神童跨越几个国家的账户洗钱干净多了。 六百七十万现金,铺在茶几上十分壮观,惹得一旁的女人又开心又烦恼,开心这些钱足够阿昭开饭店,烦恼如何光明正大的留下来。 一夜落幕,道道晨光洒下来,正好照在钞票的七彩防伪处。 顾且嗓音哑哑地问:“庄远,如果我突然身亡,这些钱可以让阿昭继承吗?” 男人摇摇头:“只有合法配偶和直系亲属可以继承遗产,你想给阿昭的话,用无偿赠予才行。可是,如果真的走无偿赠予流程,林老大肯定不会放过他。” 顾且捂住脸,又问:“那我让阿昭直接存到他自己的名下呢?” 男人再次摇头:“昨天纪检刚刚放了他,如果他的账户里进入大笔来源不明的资金,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再次引起审查。” 这要怎么办? 放在自己名下,担心突然遇袭给不到阿昭手里; 放在阿昭名下,又唯恐纪检因此再起波澜。 总不能把这堆现金藏在家里吧? 想到家,自然想到家里的人,或许可以放在楠楠名下,楠楠和阿昭在法律上是没有关系的,应该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第80章 端倪 这世上总是事与愿违,不管多小多普通的事,落在特定环境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 顾且和庄远去银行咨询,楠楠只有十岁,未成年开设银行账户需要监护人申请,并且各种限制很多,不像普通账户那般存取自如。 银行经理说到监护人一词,顾且这才想起来当初离开县城时特意叫张峰给楠楠改户改姓,也就是说,现在她是楠楠的监护人,如果给楠楠开户,那么必须跟她绑定在一起。 同样危险。 庄远似乎看出了她的苦恼,走出银行后柔声安慰:“别担心,那些钱不是非法所得,用不着躲躲藏藏,买个保险柜放着就行。” 即说即做,没等顾且考虑利弊,庄远已经拨通了二宝的电话。 等他们回夜色时,一人多高的保险柜已然伫立墙角,像是个大号的冰箱。二宝很会来事儿,在楼下某个包间里搬来一组雕花屏风,放在空处正好遮住整个保险柜,好看也实用。 指纹、密码、钥匙,三道大锁换不来她的安心,总想找个万全之策把这钱交给阿昭。 * 转眼来到七月中旬,酷暑难耐,潮湿难捱,沪上的天气像是焖排骨,热得像要把人炖熟。 每年七八月份是夜色和闲庭生意最淡的时候,因为有钱人喜欢奔赴世界各地避暑,因为天气热的人心烦气躁无心玩乐。 生意淡,员工挣得少却很积极,究其原因,不外乎五爷拉拢人心的手段太高明——奖金。 这里像正规大公司一样每年年底发年终奖,而七八月份还会多发两个月工资的年中奖,加起来就是十六薪,钱不多,足够调动所有人的积极性。 请假三个月的王文文就是赶在七月底回来的。 小县城没有特别出名的土特产,王文文回来时只带了一些自家酿的酒,数量有限,给关系好的姐妹分了点,剩下精包装的送“上司”。 姑娘没有允许不能上五楼,她给监控室的二宝打了电话,拜托对方去跟顾且说一声。 得到允许之后,王文文抱着一坛没有标签的酒踏上五楼,正好迎来顾且开门。 “且且,我回来了,给你带了点家里酿的酒,你尝尝。”由于这半年的亲近亲密,王文文不像别人称呼她小太太,说话也不用敬语,和朋友闺蜜一样。 “快进来吧,”顾且侧过身子,“跟我说说你老家的事呗,有什么变化吗?” 这个问题是两人通电话时必说的话题,王文文没什么心眼,即便回答过很多遍还是乐意多说几句。 她说小县城新开了几家夜总会、洗浴城,装修那叫一个富丽堂皇,真不知道老板是不是傻的,县城有几个人消费得起啊。 还说领导班子换了,弄了个举报箱放在长街广场上,假模假样征集群众对前政府的意见。 顾且想问公安局的事情,又怕太突兀惹起怀疑,只得迂回询问:“小地方人心淳朴,治安应该很不错吧?” 王文文叹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哪不错啊,公安局跟个摆设似的,以前街上的小混混还收敛一点,现在简直就是明目张胆,我家酒厂就是被人欺负的不行才关掉的。” 顾且皱着眉,有种不好的预感汹涌而来。 上次王文文打电话时说公安局要招很多协警,她以为老爷子是在招兵买马打击犯罪,没想到现在居然被敌人占据上风,那是不是代表老爷子已经出事了? 如果老爷子出事,那张峰呢? 担忧心切,她直接问了出来:“文文,你知道张县长吗?” “知道啊,听说新县长弄的举报箱就是为了查他,估计那个姓张的做贼心虚,要不怎么忽然失踪呢。” “失踪?”顾且的声调顿时抬高,无法掩饰急迫。 “是啊,大家都说肯定是张县长为了调去市里走后门,不过也有人说他是被陷害,反正人已经跑了,说什么的都有。” 预感变为现实,老爷子和张峰肯定出事了! 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是听到消息还是不免震惊,怎么办?要怎么告诉阿昭和楠楠? 正当顾且心急慌神坐立难安的时候,王文文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擅自倒出一杯酒递过去:“且且,你是不是来大姨妈了?来,喝点我家酿的酒,对女人好的。” 她抿了一口,熟悉的玫瑰香气直冲味蕾。 玫瑰酒? 王文文带回来的是玫瑰酒,厉姝之前拿来的也是玫瑰酒……脑海中闪过什么东西,转瞬即逝,抓不住。 这时,王文文再次出声打扰了她的思绪:“哎,我听姐妹说咱们这儿来了一个超级帅的打手,整天跟着你和远哥做事,是不是真的啊?” “你说阿昭?” “原来叫阿昭啊,他人呢,快让我巴结巴结。” “巴结什么?” “别蒙我了,都说他是关系户,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经理,我提前巴结巴结,今后好办事啊。” 这些谣言顾且听过,有说阿昭是五爷指定的下一任经理,有说他是她养的小狼狗,还有说他是她亲戚,纯粹靠关系进来吃干饭。此时此刻,她实在没心情细细解释:“他不在,请假了。” 阿昭是真的不在,原本月初让他回家休息两天,没想到正好赶上楠楠放暑假,小孩子放假自然想回家,没办法,阿昭狠狠心拿出三万块钱,给楠楠报了出国夏令营。 学校有规定,参加夏令营必须有一位家长陪同,顾且走不了,只能是阿昭去。 学校把这次出国夏令营当做教师福利,要求在职老师同去,一方面给学校拍宣传片,一方面照顾自己班上的学生,陶嘉因着颜值被要求必须参加,否则将解聘。 所以这一个月,阿昭和陶嘉楠楠都在国外,大概八月底才能回来。 王文文倒是个识趣的,看顾且脸色不好没多追问,闲聊几句便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人的心却安静不了,顾且不敢笃定悲剧已成事实,用自己浅显的认知分析这件事: 王文文说公安局像个摆设,那就代表没有新局长上任,老爷子还是一把手。既然还是一把手却放任治安混乱,要么是老爷子也跑了,要么是被人控制没法管。 思来想去,后者的可能性居大。 再就是张峰,张峰半年前已经调去市里任职,小县城的人却知道他跑了,归其原因只有可能是通缉一类,所以新县长设置的举报箱就是用来收集他的罪证。 跑了,代表敌人找不到他。 网络时代,一个被通缉的人能跑到哪儿去? 出国?深山老林?还是大隐隐于市? 她觉得张峰大概率不会选择出国,如何偷渡、如何隐藏身份、以及如何生活下去都是难题,而且出国并不代表一劳永逸,黑白两道都在找他,在国外反而更加危险。 那么现在最有可能的只剩隐居山野和藏匿闹市。 是主动去找?还是耐心等着? 很难判定哪个选择更好。 中午饭点,庄远过来敲门,顾且以为他是来送饭,一开门才知道他是来送钱,与之同行的还有神童。 两个男人好像换了芯子,庄远穿着五颜六色的潮服很显年轻,神童则一身黑衣黑裤,标志性的白发染回了黑色,显得成熟许多。 两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神色,很严肃,很……强装开心。 神童把一袋钱放在桌上,语气故作轻松:“丫头,从现在开始你的工资、提成还有奖金都换成现金发放,这是七月份的三十三万,收起来吧。” “之前不是转账吗,怎么突然用现金了?” “嗐,转账太麻烦,我得绕好几个账户才行,听说你买了个大保险柜,直接给你现金多方便啊。” 顾且很奇怪,总觉得神童是在找借口,可月初的确买了个保险柜,好像也找不出什么破绽。她把钱收起来,转身又听到神童说:“远哥,你去前院弄几个菜,中午我在这儿吃饭。”明显是要支开庄远。 顾且心下一惊,这是……有什么秘密要说吗?还是发现她调包芯片的事情了? 庄远应声离开,顾且心惊胆战地返回沙发,用喝水掩盖慌张。 只见神童拿出一把钥匙:“丫头,你把这钥匙收好,不管谁要都不能拿出来,还有,无论任何人问起都不能承认。” “这是?”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总之这是一把很重要的钥匙,收好!” 神童的表情太严肃,好像这把钥匙是件十分重要的东西,没等她继续追问,另一段安排飘进耳朵。 “丫头,保险柜的钱尽快转移出去,不要放在家里,也不要放在自己名下,找个信得过的人暂时保管。” 话说到这份上,再笨的人也能听出不对劲了,顾且紧紧看着对方的眼睛,索性直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嗯,”这下神童不再故作轻松,忧心忡忡地说出实情:“林老大跟条子合作了,现在我的一举一动也被监视着,五爷那边传来消息,要我和周延厉姝务必保全你。” “保全我?”顾且简直不敢相信听到的话,自己何德何能让三员大将不去协助五爷,反而费心费力保全她。 神童点点头:“夜色充其量算是提供色情服务,查破天你也不会有事,怕就怕林老大趁着五爷无暇分身之际朝你动手,所以我们三个会暗中保护你。” 所谓暗中保护并不是偷偷跟着——神童利用黑客技术实时扫描出现在她身边的手机信号;厉姝每天带她逛街购物做美容,看似悠闲自在,其实特别警惕周围的情况,算是引蛇出洞;周延属于应急救援,开着经过改造的保姆车紧紧跟在她们身后,以防遭遇意外及时抢救。 还有两个让顾且意想不到的人在这件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席家两兄弟。 第81章 怀疑 席云洲为顾且注册了一家广告创意公司,以天使投资人的名义向公司注资,资金数额刚好就是保险柜里的数字,说是为了洗钱,这笔钱先要光明正大进入她的银行户头,之后她再取出现金交给旁人保管就好; 席铭洲则对外宣称她是他的未婚妻,以求婚的方式全网直播,大肆炒作。 说实话,顾且理解不了他们的做法。 钱是现金,查不到来源,为什么要成立皮包公司? 明明陶嘉才是席母默认的准儿媳,为什么要说她是未婚妻? 之后的某天,厉姝看她又一次拒绝见席铭洲,这才无奈解释原因。 她说:“神眼传回消息,你被列在警方重点调查的名单上面,一旦找到证据,肯定会冻结你的银行账户,所以现在已经不能再往里面打钱了,甚至说你名下已经不能再有钱了,必须弄个假公司洗干净。” 顾且想到保险柜里的七百万,突然明白无论把钱交给谁保管都没法解释来源,可是换为投资款的话,一旦警方真的人赃并获,是可以当做被骗资金还回去的。 总而言之,厉姝说成立皮包公司是洗白那些钱的最好方式。 顾且接着问:“那为什么要让席铭洲对外宣布我是他的未婚妻?” 厉姝抽着烟,纯白烟蒂夹在酒红色美甲之间,性感又妩媚,随着一团香气浓重的烟雾上升,答案缓缓传来:“席家做的是实业,名声好威望高,警方想用违规手段查你也得掂量几分。” 其实顾且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成为警方重点调查对象,如果是因为五年前林少的事,席铭洲早已给她改了身份和履历,即便林老大把她身份暴出来,警方大可以直接传唤或者立即逮捕,用不着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如果是想从她身上顺藤摸瓜查五爷,那么完全找错人了啊,神童、周延、厉姝、甚至庄远,哪个不比她跟五爷亲近,要查也不应该落在她这个从没见过五爷的人身上。 疑惑归疑惑,大家都在全神戒备应付当前局面,她不想为了这点疑惑让他们分神。 八月五号,席云洲以消遣的理由来到夜色,临走时带走了保险柜里的钱。 八月六号,席云洲的“天使投资”到账。 八月七号,厉姝突然说皮包公司有个流程出了问题,要顾且将账户里的资金全部取出来,变为现金交给自己保管。 顾且心生疑虑,现金已经被席家拿走了,账户上的钱应该是自己的,为什么厉姝要她把好不容易洗白的钱取出来,还特别紧张,似乎不想其他人知道。 她把这件事悄悄告诉神童和周延,两人没什么太大反应,就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让她听厉姝的去取钱。 经过正常预约、排队,两天时间就把七百万现金取了出来,只是周延不让她交给厉姝,而是又给她的账户转了一百万,让她骗厉姝说银行不允许短时间内取那么多现金,只能按照每天最高限额转出来。 公司账户每天最高限额十万,这一百万够转十天。 厉姝像是特别着急用钱,没有深究,叮嘱她每天记得转给她保管。 八月九号,周延开着救护车停在夜色门口,几个打手将银行取回来的钱搬上车,驶出后迅速返回周延的医院,再出来时,钱已经放在外表普通的小衣柜里,车也换成了某某家居店的送货车。 当天下午,顾且带着伪装成送货工的打手,当着很多邻居的面将“衣柜”搬回家,周延也在其中。 七百万现金,放在家里总不是那么保险,周延说:“神童的担心不无道理,如果你身边有个值得信任的人,我也觉得放在旁人名下更好。” 这个时候顾且自以为是的论断,除了厉姝之外,神童和周延对席家两兄弟不算特别信任,他们担心对方在紧要关头反水,更担心这笔钱成为警方抓她的垫脚石。 说白了,钱的来源不重要,重要的是没人知道警方向林老大承诺过什么,万一是用顾且的牢狱之灾交换五爷的犯罪证据,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所以,即便这些钱很干净,谁敢保证警方不会把白的说成黑的,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阿昭!放在阿昭名下!”顾且没有丝毫犹豫地说出答案,可转念想到庄远说过的话。阿昭名下出现大笔资金可能会被纪检审查,瞬间失了坚定,“不行,不能再让阿昭被纪检盯上,我……我再想想办法吧。” 这种事情周延帮不上忙,且不说两人之间有没有信任,单单他自己也面临着被监视的境况,多事之秋,不能被人抓到一点把柄,也不能轻信任何人。 他问:“丫头,你有没有关系较好的同学朋友,不沾染夜色和黑道的人?” 顾且凝眉想了想:“目前跟我有联系的同学只有陶嘉,她现在也住在我家里,跟席铭洲算是某种情人关系。还有在村里支教时认识的朋友,叫秦莹莹。” 周延二话不说直接将这两个人的名字发给神童,慎之又慎:“先让神童查查她们的底细,然后再决定。” 一行人原路返回医院,庄远等在门口会和。周延和打手们换回自己的衣物,再次换车伪装回夜色。 在效率和查人方面,神童永远不会掉链子,譬如此刻,大家刚刚回来还没坐稳,陶嘉和秦莹莹的资料已经躺在顾且的邮箱里面。 陶嘉,24岁,母亲戏剧演员出身,父亲是一名村长,名下六座小型煤矿,家境优渥,年收入上千万。因侵占堂妹陶夏的大学名额被开除,现为沪大附小外聘语文教师,无房无车无存款。 秦莹莹,26岁,母亲经商,父亲科研人员,家庭小康,年收入税后三百万。无案底无污点,品行良好,现职业为一中附小在编教师,工资九千三,有房有车,无婚史。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档案资料,神童平时查客人只查这些,周延觉得不够,让他再往深处查,比如陶嘉的父亲有没有涉黑、秦莹莹的母亲有没有违规、以及两人的交际圈有没有跟夜色和五爷重合的地方。 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到的东西,周延说天气太热,撒娇耍泼般让庄远去买雪糕,还故意要市区某个品牌的雪糕,明显是在支开他。 好奇怪,庄远不是自己人吗,上次神童支开他,这次周延同样支开他,难道又要说什么秘密? 庄远一走,周延漫画般的手指点燃一支烟,声音恢复了严肃:“丫头,你这两个朋友的资料还不够详细,我们从现有信息来说,你觉得谁更适合帮你保管那些钱?” 顾且一时沉默不语,凭心而言,在陶嘉和秦莹莹之间做选择,她自然更偏向于没有心机的秦莹莹,可是秦家那么干净那么圆满,实在不忍心将他们搅进来。退而求其次选陶嘉,又担心她跟席铭洲一条心,最后这笔钱落不到阿昭手上。 就在此番纠结之际,周延从另一个角度分析起来:“我的个人意见还是陶嘉,秦莹莹的家庭年收入只有三百万,忽然多了一笔巨款很难解释,而陶嘉的家庭年收入高,煤矿又属于现金生意,凭空多出来几百万容易糊弄过去。” 不置可否,收入的确是一大因素,可顾且仍有担忧:“陶嘉……是席铭洲的地下情人,我之前见过她和席母非常亲近的场景,像是好事将近。” “你在担心这笔钱给了她,她不还吗?” “嗯,我想把这笔钱留给阿昭。” 周延没忍住笑了笑:“这好办,那就把钱变成不动产,购房时写陶嘉的名字,然后让她给顾昭签一份购房协议,不去更名、不做公证就行,即便最后她真的不还,顾昭手里的购房协议同样具有法律效力。而且陶嘉在沪上没有房产,以她的家庭条件买套房子合情合理。” 年龄决定阅历,阅历决定思维方式,周延的提议简直可以完美化解顾且的纠结。 是啊,只要让陶嘉和阿昭签署一份购房协议,那么席铭洲就算故意从中作梗,应该不会得逞。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顾且充满疑惑地问:“既然你有这个方法,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出来,还要席云洲给我弄个皮包公司呢?” 周延轻轻捻灭烟蒂,漂亮的桃花眼满是疲惫,随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他的声音带了沧桑:“丫头,不要相信任何人,大难当前,至亲血缘也有可能出卖你。皮包公司的事情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厉姝毛遂自荐,我不相信她只能想出这个办法,总觉得不对劲。” 他说到一半顿了顿,重新点燃一支烟继续说道:“我跟厉姝一起长大,到现在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嫁到席家,但我能告诉你的是,五爷把庄远带回来没多久,她就主动离开夜色嫁给了云洲。” 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顾且以为是爱情,周延则比她现实得多,总觉得其中有些令人忽略的牵扯。 夜色照常营业,声色犬马灯红酒绿,似乎不受一点影响。 四天后,神童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这天是八月十三号,沪上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闷热虽缓解,但空气依旧潮湿,整个花园散发着雨后清冽的淡淡香气。 对于植物来说,这个月份自然生长的力量比人为打理更有效,一眼望去,百花争艳的感觉,让人恍然以为此刻还应属春。 包间只卖出去三十几间,顾且一一寒暄过后叫庄远留下守着,她自己想去花园坐坐。 其实她对花没有什么向往和期待,总觉得那是一种毫无意义的东西。 好看吗? 好看,但是不能吃不能穿、盛开几天却要卖出一顿饭的价格,不值。 相较而言,她还是更喜欢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可以裹腹的食物,或者实打实的金钱。 对花草如此,对感情亦是如此。 席铭洲处处高贵事事精致,多少女大学生对他明里暗里芳心暗许;阿昭身份平庸憨厚木讷,依靠给人干活养大自己,皮相再好,抵不过村里人的怨恨。 两者天差地别,她却只愿用“虚”和“实”来形容,席铭洲是虚不可捉的云,阿昭是填饱肚子的白米饭,也是几近废墟的精神世界的神。 面前一朵白色小花正在绽放,缓慢舒展着自己的花瓣,顾且凑近了些,没等她看到里面的花蕊,隐形耳麦里忽然传出二宝的声音:“小太太,刚刚童哥和周哥来了,在五爷房里等你。” “好,我马上过去。” 走到五爷房间推门而入,里面只有神童一个人。 “咦?二宝不是说周延也来了吗?怎么就你一个人?” “周哥去拖住庄远了,丫头,你过来,看看这个。” 顾且稳步上前,没注意到神童对庄远的称呼已经从“远哥”变为直呼其名。 第82章 注意你姐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文件夹的标签上各自写着“陶”和“秦”,顾且瞬间明白,这是陶嘉和秦莹莹的所有资料。 她打开细看,与预想截然不同的结果令人震惊,甚至颠覆所有认知。 品行良好的秦莹莹曾经吸过违禁品! 不止吸食违禁品,秦莹莹换男友的速度比换衣服都快,在外地上大学四年,交往四十六个同校男生,并且让其中三十多人陷入犯瘾状态,最后由她父亲亲自治疗、母亲赔钱道歉了事。 大学毕业后,她父母担心女儿回到沪上继续这样的生活,所以才把她送到千里之外的城隍村支教,顺便戒瘾。时至今日,她仍然需要定期去父亲的研究所诊断现有状态,而这一切未被人发现的原因就是父母包庇。 秦妈妈利用医药生意的便利从国外购买原材料,然后由秦爸爸偷偷合成,做出戒断所给瘾君子治疗的药物。 顾且觉得脑袋像被雷劈一样,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大大咧咧的娇小姐是个瘾君子,可是心中闪过很多画面,无一不在证实着资料的真实性: 村长说,秦莹莹总给孩子们放假,一个人待在屋里睡大觉; 秦莹莹自己无意间说过,对狗娃是找乐子打发时间; 还有,正常人得知别的女人曾经陪酒卖笑,怎么会一点嫌弃都没有,反而特意跑来询问真假。 最后,隐约记得有次通电话的时候,狗娃说她在秦叔叔的办公室午休,然后就是秦叔叔接了电话,完全没有让秦莹莹接电话的意思。 种种画面汇合在一起,顾且不得不相信资料上写的都是真的。 “丫头?丫头?想什么呢?再看看陶嘉那份。”神童伸出手掌在她面前挥了挥,有些心急地催促道。 顾且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缓解惊愕,随即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陶嘉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慈善家,最早在自己承包的山林中发现一座煤矿。善良的男人没有偷偷开采,而是将这座煤矿报告给村里,从此带领村民发家致富。 后来全村脱贫,大家一致选举他为村长。 再后来陆陆续续又发现五座煤矿,为了办理开采证,全村男女老少自愿让他挂名矿主,同时这六座煤矿也带动了周边村子的致富路。 神童仔细调查过,陶嘉父亲每年上千万的收入并没有留下多少,大部分用在给村民分红和村庄的建设中,所以陶夏车祸去世,陶嘉的大伯为了报恩自愿将大学名额换给她,甚至全村都在帮着她家隐瞒这件事。 至于顶替暴露,那是因为有伙人想要抢煤矿,故意用这件事威胁她爸,结果她爸为了所有村民的利益不答应,因此才被捅给学校。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陶嘉家庭条件那么好,名下却无房无车无存款,以及被开除后不回家,宁愿留在沪上辛苦苟活。 震惊已经不足以表达顾且的心情,回想大学期间,陶嘉似乎对谁都是笑意盈盈,主动做这做那,从来没有瞧不起任何人。 今天之前,她以为她是在维持灰姑娘的人设,即便此刻看到这些资料,仍然不愿推翻认知,不愿相信。 “神童,你查到这么多东西,为什么没查到陶嘉和席铭洲是地下情人?” 神童撩起额间碎发,以全知者的口吻为其佐证:“你看看资料最后一页,她做老师前的全身体检,其中妇科一项明确写着‘因受检者无忄生生活经历,故不予进行探入式检测项目’,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如此直白的文字怎么会不明白,她不明白的是席铭洲和陶嘉无数次共处一室,竟然什么都没发生。脑中忽然想起一句话——厉姝说:“云洲和铭洲被绑架的时候留下后遗症,云洲是心理问题,铭洲惨一点,生理问题。” 这句话和面前的体检报告都说明席铭洲不行,可是为什么一个不行的人需要陶嘉无数次夜不归宿呢? 神童给出了答案。 “谁说他们是地下情人?席铭洲的外婆和陶嘉的外婆是金兰姐妹,两人年轻时曾在一个戏班子讨生活,之后一同嫁给大户人家的兄弟俩,那户人家落魄之后才分开。他们俩是同一个曾外祖,严格算来,陶嘉是席铭洲的远房表妹。” “……”顾且蒙了,远房表妹?这不是入学时席铭洲给她编的身份吗……“我明明很多次看到他们举止亲密共处一室,怎么可能?” “这方面我就查不到了,有机会你自己问他们吧。丫头,我和周延想法一致,那笔钱放在陶嘉名下更好一点,你自己决定。” 说起那笔钱,顾且的心思总算回到正事上,问出了疑惑数天的问题:“神童,你和周延不相信厉姝和席家吗?” “谈不上信不信,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怪异。” 是啊,这件事看上去滴水不漏,但是总有那么一丝丝违和,就像周延说的,明明有更直接有效的方式处理那笔钱,厉姝却自作主张用皮包公司洗白;明明那笔钱是旁人赠予的干净钱,却偏要搞得像是赃款一样;还有,七百万对厉姝和席家来说不是多大的数字,却多此一举折腾来折腾去,实在很难令人不怀疑。 神童比周延直白,离开前留下四个字——“注意你姐。” 注意你姐……注意厉姝…… 厉姝应该算自己人啊,他们怀疑席家情有可原,为什么要怀疑自己人呢? 不过顾且留意到,厉姝的确跟过去有点不同,比如对待钱的态度。 过去她对钱看得很淡,一心扑在卫泽身上,根本不在乎自己花钱如流水。现在嫁到席家反而看重钱了,穿的戴的都不是太精致的东西,每天跑来第一句话就是“且且,今天还没给我转账”。 席家那么富有,会缺大少奶奶的钱吗? 翌日,厉姝照旧来找顾且逛街,不过逛的不是商场,而是一家画廊。 庄远载着她们停在南郊一处欧式建筑门前,四周略显空旷,像是林地之间忽然多了座教堂,尤为突兀。 顾且疑惑看去,“教堂”门口立着一块告示牌,描金英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慢慢度过漫漫余生--慢生画廊】 这就是周延说的地方吗? 这个地方能让她想起什么? 厉姝不太情愿进去,似乎里面有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她说:“丫头,你和庄远进去看看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看到厉姝这幅表情,顾且当然也不想进去,可是心里太好奇自己究竟忘了什么,“好,我们进去需要门票或者邀请卡吗?” 厉姝摇摇头:“今天是开放日。” “嗯。” 两人转身还未迈上台阶,身后突然驶来两辆车,速度快到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回头看,一蓝一白两道车影极速快刹,蓝的是神童,白的是周延。 几秒钟后,周延站在厉姝面前脸色阴沉,神童走过来插进她和庄远之间,一如既往的痞气:“远哥,我带丫头进去,你和延哥姝姐聊聊。” 庄远很沉默,似乎从阿昭被纪检放出来那天开始便异常沉默,过去可以说他黑脸面瘫不爱说话,这段时间却更像是被什么事情打击自信,整日依靠花里胡哨的服装掩饰落寞的心情。 只见庄远什么都没说,微微点头朝另外两人走去,像只蔫鸡。 当前场景有点像谍战片里的画面,周延负责拖住两个不被信任的同僚,神童负责带她深入虎穴探究敌情,表面一派祥和,实则危机四伏。 顾且无奈笑笑,事到如今,每一步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每当她想遵从内心选择某个拐点的时候,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推往预定方向,搞成此刻这般脱身不得。 似乎唯一由她选择的事情就是跟阿昭在一起,唯一。 想到阿昭,她在神童推门之前轻声唤停:“等等,我给阿昭说一声。”说完拿出手机,点点停停又删删打打,最终发出一条简练至极的“遗言”——【人生海海,遗憾且且,永远记得我爱你。】 明明只是参观一个画廊,说高雅点,明明只是接受一场艺术熏陶,可她真的有种即将死亡的错觉,不是身体上的死亡,更像是精神上的消逝。 神童灼热的大手牵上她:“别担心,你早晚需要来一趟,趁着现在我们还能保护你,总比孤身一人接受现实要好。” “我从来没有选择。” “不是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将会面临人生最大的选择。” “什么意思?” “先进去吧。” 雕花大门徐徐而开,一条充满艺术气息的走廊呈现在眼前,两人同时皱眉,因为这里飘散着很浓郁的消毒剂味道,像是医院……不,好像比医院更重。 手机收到阿昭的回复:【我也爱你,等我给你一个惊喜,等我回去。】 心念微动,太过满足。 顾且还想再回,转眸间看到一个熟悉的签名,瞬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副动物肖像,不同于一般画作的平面状态,而是用了非常夸张的叠加手法,可以被称为真正的立体画。 右下角作者签名——乔未生。 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但是顾且对乔未生的印象并不模糊,她记得这个温润如玉神色柔和的客人,记得他说过:“小姑娘,你知道天生媚骨这个词吗,也许很多人沉迷你的脸,但你要记得,女人一生最美的风情只有在爱人面前才具意义,那是一种不死的欲望。” 乔未生,乔大师,那个送给她一副素描画的人。 似乎不久前还想过,倘若再次遇见,一定要恳求他将阿昭的脸画上去。 顾且有些兴奋,扯着神童的手臂说:“我认识这个画家,他送过我一幅画,可惜画上的男人没有脸。我今天能见到他吗?” 神童欲言又止,声音像蚊子哼:“最好别见到。” 声音太小,她没听清,只顾着一幅一幅看过去,惊叹画技之余又在努力回想那副素描画现在在哪儿。 当年林少事件之后,席铭洲带她回过厉姝的小公寓,公寓里到处被砸得面目全非,几乎没有一件完整东西保留下来。那副素描画较为幸运,因为跟模拟试卷放在一起逃过一劫。 如果这些年厉姝没有回去收拾过的话,那幅画应该还在小房间的地上。 第83章 慢生画廊 画廊里画作不多,大都是各种动物的肖像,而且没什么背景,就像是每种动物的证件照,很逼真,逼真的……缺少灵动,略显生硬。 顾且不懂画,以文学的视角默默评价:辞藻华丽,没有灵魂,看不出作者想表达什么。 拐入下一条走廊,神童牵着她的手兀然握紧,抬眼看去,这一排画作都是小孩子,似乎还是同一个孩子。 从出生到睁眼,从翻身到爬行,从艰难站立到稳步快走,最终停留在一副苍白小脸仰望远处的作品中。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排画作不是立体,属于水彩或者水墨之类的平面画,而且颜色十分统一,或深红或浅红,最重的色彩勾边也是红到发黑的暗红。 顾且感觉到神童的手心洇出汗,颇是疑惑:“你怎么了?这里空调很凉啊,怎么出这么多汗?” 男人指指最后那幅画:“你看到这个有没有想起什么?” “没有,我对画画没什么兴趣,很少看这种作品,可能看了也记不得。” “不是!”神童有点急,指尖快要戳到画布:“看看它的脸,五官!” “五官?” 面前这幅画的细节非常清晰,不亚于黑白照片的清晰,可是顾且还是十分肯定自己没见过画中的小女孩。 男人泄了气,牵着她继续往下一条走廊前进。 第三条走廊不能称之为走廊,叫它主场更合适,因为两侧过道上不是挂画,而是画家本人的生平简介以及每幅画的灵感和意义。 【神女系列,乔某人毕生巅峰之作,以血为墨骨为笔,思之念之画中人。本系列作品为非卖品,仅供雅赏。】 “这人好怪啊,画好的作品居然不卖,那他怎么知道自己的画值多少钱……”顾且无意间念叨两句,瞥眼看到神童的脸色特别沉,“神童?你怎么了?要不我们回去吧,不看了。” 男人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好了心理准备:“既然来了就看看吧,别害怕。” “我怕什么,好像你更害怕。” 神童的确是怕,不过是怕她接受不了,提前打了一剂预防针:“先别往前走,你看简介上的这一句‘以血为墨骨为笔’,乔未生说神女系列是他将自己的血混进颜料里所画,而且作画的笔也是从自己身上取了一根肋骨制成的笔。” 顾且压根不信,认为这只是夸张宣传,或者文学想象而已,谁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作画啊,而且画好还不卖,根本没有意义。 当两人走到尽头的空地时,震撼无比的十幅画一字排开呈现在眼前,幅幅如同真人般大小,满目血色。 神女系列,融合了动物肖像的立体和儿童画像的颜色,精致又独特,可是画上的女人为什么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旗袍,一模一样的首饰,一模一样的五官眉眼,甚至一模一样的涣散眼神。 这十幅画有灵气,远远看去,真的很像十个人站在那里,哀怨、漠然、无谓、厌恶……种种负面情绪暴露无遗。 “这是我?”顾且看向神童,脑袋里飞速思考着各种可能。 “不是,她是第一代神女,也是你的母亲——顾曼丽。” 轰隆一声!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除了这两个词,顾且再想不出其它词汇形容此刻的自己。 母亲……陌生又耳熟能详的称呼,她从来不敢妄想自己有母亲,从小到大早已接受孤儿的身份,甚至早已接受命运的安排随波逐流,哪会想到今天遇此一幕。 神童接着说:“我没见过顾曼丽本人,但是自从跟随五爷之后,五爷一直要我暗中寻找她,可惜这么多年都找不到。” 这句话让顾且瞬间想起那群老人也说过,他们发动所有人脉找了曼丽二十多年,至今了无音讯。 五爷的势力神秘莫测,那群老人的身家堪比顶峰,这样的组合居然找不到一个女人,太不切实际了,或许他们已经知道曼丽远离人世,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丫头,你妈妈的事延哥比我清楚,等会儿出去你坐他的车,我来应付厉姝和庄远。” “真能确定她是我妈妈吗?” “嗯。” 有些震撼是不能用表情或行为表现出来的,譬如此刻的顾且,明明脑袋乱成一堆浆糊,外表看上去仍旧冷静自持,甚至出来时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阳光毒辣,她用手中折扇遮住半张脸,将将露出栗棕双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好热啊,这么热的天气真不该出门……也不该来这里。” 乱七八糟说了很多,像是故意暗示自己跳开“母亲”的话题,或者跳过这段毫无意义的揭秘。 头顶出现一片阴凉,刺眼的阳光被面前身影挡住大半,落下扇子抬头看,是周延。 “丫头,他们回夜色了,我们走吧。” “去哪儿?” “去庄子,五爷在等你。” 这是……要见幕后大佬了吗?要知道全部真相了吗?要想起自己忘记的东西了吗? 是的,在八月十四号这一天,她要接受一段残酷的故事,与此同时,也要开始另一段无法回避的人生。 倘若提前预知今后将会发生什么,她宁愿做一个缩头乌龟不问世事,亦或者做一个平凡至极的普通人,整日为衣食住行疲劳奔波,可惜她不是先知,没有与命运对抗的资本,亦没有改变命运的能力。 五爷屈居的庄子并不是常人理解的山庄,很破旧很偏僻,开车两个半小时才到,无疑已经离开沪上的地界。 顾且下车时发现,这里更像个早已败落的小渔村,临海潮湿,杳无人烟,残垣断壁覆满厚厚的青苔。 “五爷在这里?”她不解问道。 周延锁好车门点点头:“再往前走走。” 一路杂草丛生,遇上最适宜的季节、温度和湿度,竟然长到了一人多高。顾且怕蚊子,去年在城隍村的夏天全靠阿昭那盒草膏度过,此刻身处荒野之中,她本以为会有很多蚊子,结果一只都没有。 随意一瞥,原来杂草中藏着很多天然驱蚊神器——薄荷。 气氛很安静,周延半道上揭开第一个话题:“这个小渔村是你妈妈长大的地方,看那边,那个塌了一半的木质小楼就是你妈妈和外公外婆的家。” “周延……我从没有见过她。” “我知道,你出生之后她就失踪了,其实我们都猜到她已经离世,只是不愿相信,那么好的一个人啊,谁会愿意相信呢?” “她很好吗?上次有群老人也说一直在找她。” “好,特别好,我给你说说我亲眼见过的她吧。” “嗯。” 周延说自己是在曼丽怀里长大的,虽然嘴上叫着姐姐,心里却是把人当做妈妈看待。在年纪尚幼的时光,他叫曼丽妈妈,叫五爷爸爸,直到十多岁才改口。 那时候的小渔村已然败落大半,村民们都去沪上讨生活,只有为数不多的孤寡老人舍不得离开,依旧守着这片世外桃源。后来周延升初中住校,曼丽便求五爷让她去夜色做姑姑,五爷答应了,给予一切特权。 别人都以为见识浅薄的渔家女搞不定客人,谁知道以诚待人的曼丽偏偏最能赢人心,短短两年,曼丽姑姑的名字响彻达贵圈,更有不少大客户愿意抛下阶级之分想要求娶。 其实夜色过去只叫夜色,是曼丽做主建立闲庭,而最初的闲庭也不是高档食府,只是为孤寡老人和孤儿寡母免费施粥布菜的救济场。 菩萨心肠的女人惹来更多好感,其中有个落魄的青年画家最为引人注目,因为他每次领完救济餐,都会送给曼丽一副肖像画,并且信誓旦旦一定要追到她。 顾且本能插问:“青年画家就是乔未生吗?” 周延点点头:“嗯,是他。” 乔未生自以为深情地追了半年,曼丽依旧对他无感,这导致了非常严重的后果。 那个年代的沪上正是百花齐放的时代,无数追名求利的人蜂拥而至,谁都不会想到一个不修边幅的穷小子会有其它身份——京都大院子弟。 乔未生动用父亲的身份和权力,在沪上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清洗行动,而行动目标就是风头正盛的十人帮。 周延说,警方将十人帮定性为黑恶分子根本是污蔑,十人帮看似是个帮派,其实就是为穷人谋利撑腰的团队而已,各位叔父都是贫苦出身,怎么可能干出打砸抢烧的事情来。 可惜平民斗不过高官,十人帮还是没了,只剩下林老大和五爷两个人逃过一劫。 林老大靠出卖兄弟换取免责,而五爷是曼丽拿自己换出来的,从那之后,一代神女陨落高坛,成为乔未生的掌中之物。 顾且愣了,直言不讳问出:“她嫁给了乔未生?” 周延苦笑着摇头,声音忿忿不平:“要是嫁了也不至于了无音讯,乔家是京城高官,不可能让一个交际花进门,我们最后得到她的消息就是生下了你。” “然后呢?” “没有然后,乔未生对外宣称你身体不好,转到一家私人疗养院长期疗养,而曼丽自此失踪,再也没人见过。” 第84章 五爷 后面的事情便是乔未生以曼丽为原型创作了神女系列,名声大噪,光环加身之余又创作了心肝宝贝系列,向人宣告画中的小女孩就是自己的女儿,要将女儿的成长记录一直画下去。 最怪的地方来了! 心肝宝贝系列画到女孩八岁的模样后戛然而止,往后的作品只有动物、植物,不曾再出现人像。 顾且不明白,既然自己是乔未生的女儿,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为什么把她关在地狱般的房间里天天抽血?为什么跑掉那么久都没有找来?还有,为什么在夜色见面却不认识? 她把这些问题一一说给周延听,可惜周延也不知道答案,他只说当年五爷好不容易找到助产护士,从护士口中得知曼丽分娩时精神状态萎靡,根本没有求生欲望,大夫建议剖腹产,可乔未生不同意,硬是等到京市的医生团队过来把他们全都换了出去。 再后来,护士受命帮新生儿清理胎脂,这才发现孩子胸口有枚指甲盖大小的胎记,哭声响亮,身体很健康,而虚弱的产妇当天便被那群医生带走,孩子也被乔未生抱走了。 顾且觉得哪里说不通,周延抢先说出了答案:“感觉到哪里不对了吗,护士说你很健康,乔未生却对外宣称你身体不好需要疗养,这就是矛盾所在,也是五爷决定必须找到你的原因,以及我弃文从医的源头。” 听完这些,顾且的脑袋已经不会思考了,好像她的思维总是被一次次的惊雷重击,好像她生活的世界总是喜欢颠覆她的认知,一次次,一回回,没有尽头。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小院,周延说出了找到她的始末:“你十二岁那年在垃圾堆里淋雪发烧,极度寒冷影响了你的下丘脑判断,将冷判定为热,脱光了衣服靠在大树下。那时有几个小混混想趁人之危,幸好看到你胸口的胎记,这才有了厉姝出现救下你的一幕。” 周延又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后续: 比如五爷收养厉姝是为了让她模仿曼丽的穿衣打扮行为举止,以此勾引乔未生套出曼丽的下落; 比如一同收养卫泽是厉姝甘愿听命的条件; 又比如五爷本想让顾且有一个正常的童年,可是乔未生不放弃,只好把她拉进夜色留在身边保护。 那些她以为的悲惨经历居然是一种保护? 可悲又可笑。 推开木质栅栏门,小院里有很多村民,严格来说应该是很多保镖,穿着朴素毫不起眼,眼神和表情却是警惕戒备的样子。 一进门,各个方向传来问好,此起彼伏的“周哥好”、“小太太好”不绝于耳,有男有女,十分恭敬。 周延问向其中一个中年女人:“兰姐,五爷今天吃东西了吗?” 那女人点点头:“知道且且今天来,吃了一些清粥,还梳洗了一番。” “在后院?” “在密室。” “嗯,你去说一声吧。” 待那女人进屋后,周延微微侧过头告诉顾且:“她叫卓兰,自己人,可以信任。” 顾且心神恍惚地应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趁着等待间隙,她不自觉地观察这间小院,很普通的青砖房,有点像北方大户人家几进几出的院子,历史气息浓厚。看外观,算不上破败也绝对不能说豪华,至少对于五爷这样的身份来说,实在太寒酸了一些。 院子里的人都不说话,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看上去心事重重。 在这一刻,她忽然不想见五爷了,不想揭开那些尘封已久的秘密,有种预感,今天一旦踏进面前这道门,或许将会震断仅剩的一点点理智。 她想给阿昭发个信息,拿出手机才发现这里没有信号。 周延说为了安全,方圆一公里安装了信号屏蔽器。 很快,卓兰出来了,轻轻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去。 周延说:“丫头,待会儿见到任何场面都别怕,我们虽然不是好人,但绝对不会伤害你。” 顾且苦涩笑笑回应:“嗯,我知道。” 两人一同踏着门槛进屋,最显眼的当属迎面看到的观音画,素娟古布,水墨笔触,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形神兼备的菩萨像。 画前供奉着长明烛和檀香,香案前还有早已变色的烧纸铜盆。 卓兰递给她一支香:“且且,这是五爷亲手画的观音像,参照的是你妈妈的模样,上柱香吧,如果不忌讳的话,再给你妈妈烧点纸钱。” 顾且没接,呆呆地看着画中人的脸,哑声低问:“不是说失踪吗,怎么又来死人这一套?” 卓兰抬到半空的手缓缓落下,周延适时插话:“兰姐,先让她去见五爷吧,这种事不急。”说完走到香案一侧压下某处雕花,“观音像”顺势左移,露出仅够一人通行的下行暗道。 说是暗道,其实很明亮,亮的像是通往天堂的路,带着神秘的吸引力。 周延像神童一样牵起她的手,以长者的姿态护送她缓步进入。 一步一步,一阶一阶,总共三十六级台阶,最终来到一处堪比地宫的广阔场地,毫不意外,又是民国风的装修、民国风的家具。 顾且垂眸怅然,想到曼丽那些衣服首饰,不知是因为五爷喜欢,所以曼丽总是这样打扮,还是曼丽喜欢,所以五爷爱屋及乌,总之,民国风成为一种仪式或者默契,代表两个人千丝万缕的关系。 走到一扇红木雕花门前,周延说:“这是书房,五爷在里面等你,去吧。”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 “我在门外。” 已经走到这一步,不想面对也必须面对了,顾且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抬头看,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耄耋老人。 老人很精神,不过一眼便能看出是强撑起来的精神,外貌可以伪装,眼神和气息却骗不了人,她有预感,这个老人快要不行了。 他是五爷吗? 应该是吧,虽然与想象中的神秘大佬不太一样,但是不难看出眉宇之间的霸气,说是霸气太笼统,更像是枪林弹雨下练就的萧杀之气。 老人身侧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很面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见此二人,顾且问出了平生最没礼貌的一句话:“你们谁是五爷?” 腰身笔直的老人突然欣慰一笑,没有回答她,而是朝身边的男人说道:“看看,跟曼丽一个性子。” 那男人也欣慰地点着头,露出独属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老人招手让她走近,明明很虚弱却硬撑着笑脸:“且且,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很奇怪,顾且一点都不怕,之前心里对五爷的恐惧在真正见面的这一刻烟消云散,反而升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她走到老人身边,本能蹲下身子仰头看,忽然有股冲动涌来,她将折扇放在一旁,双手搭上他的膝盖。 “五爷?” “且且,你不用叫我五爷,可以像你妈妈一样叫我宋天佑。”五爷想扶她起来,可是两只胳膊使不上力,便转头叫身旁的男人搬个椅子过来。他对她说:“他叫顾崇安,就是你们常常聊起的神眼,也是你舅舅。” 顾崇安的名字令顾且瞬间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那是念初中的时候,学校忽然来了一群白大褂说要给学生体检,校领导似乎没有提前得到通知,导致当时场景特别乱,有的女生装病吵疼不愿抽血,有的男生直接哭着给家里打电话。 近千学生站在操场排队,排到一半的时候,学校又闯进一群警察。那时她刚好在前几排,看到警察中间走出一个脸色特别难看的西装男,然后就听到西装男和医疗队长起了争执,最后以一句“有什么问题我顾崇安一力承担”结束这场混乱。 当时她没想太多,只觉得这人的名字真好听,性格也霸气,简直就是害怕抽血的她心中的救世主。 回忆将将落幕,顾崇安扶着她起身坐在椅子上:“且且,你妈妈是我姐姐,我是你亲舅舅。” “舅……舅舅。” “乖,我去给你弄点午饭,你先跟五爷聊。” “好。” 顾崇安离开之后,五爷从侧面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如同献宝似的递给她。翻开第一页,“曼丽”两个字稳稳躺在右下角,字迹娟秀有力,非常漂亮。 五爷并没有过多感慨抒情,可能是感觉到自己太虚弱,抓紧一切时间讲述曼丽的故事。 他说他40岁那年,十人帮刚刚在沪上站稳脚跟,可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几乎到了不能见人的地步。 在那个年代,出来混的都相信算命改运,他也找了一位大师掐算,大师说要养三个苦命儿,以善养为自己添寿,还要隐姓埋名不显人前,躲开牛鬼蛇神魑魅魍魉的索命。 当时他正好选中这个小渔村静养,机缘巧合下,遇到了父母海难离世的顾家姐弟俩。正式收养的时候,姐姐顾曼丽九岁,弟弟顾崇安六岁。 曼丽十一岁那年,村里有对小夫妻出海打渔失踪了,留下襁褓里的周延嗷嗷待哺,于是,三个孩子凑齐了,五爷的身体真的如同奇迹般好了起来。 也是从那时开始,五爷想尽办法退居幕后,同时将三个小福星悉心栽培予以善待,度过了生命中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光。 第85章 曼丽的故事 三个孩子各有所长,曼丽心地善良嘴甜懂事,崇安心思缜密观察力强,还有年龄最小的周延,无论学什么都又快又精,性格也非常稳重。五爷觉得这三个孩子简直是老天亲派下来的福将,任何一个都能在未来独当一面。 十人帮越做越大,五爷却越来越神秘,慢慢的,帮会里的兄弟开始疏远他,因为大家觉得他肯定有外心,当然,还因为他不是拳脚打出来的冲锋者,只是幕后军师而已。 大局已定,军师自然显得不那么重要。 就这样,单枪匹马的五爷开始了另谋出路,虽然依旧顶着十人帮老五的名衔,实则已经和兄弟们分崩离析,久不见面。 他没想到,自己专心独闯天地的时候,身边这朵精心伺养的玫瑰悄悄开放,并且将花苞的余香倾数给了他。 春心萌动的女孩爱上了大自己三十岁的养父。 这并非一段不伦之恋,也并非五爷不喜欢亲手栽种的玫瑰,而是娇花太耀眼,年逾五十的男人自卑到不敢接受。 五爷说,那是一段想起来都会情不自禁沉迷的时光。 他时常出国做生意,每次回来都能看到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人静静等待,像个称职的小妻子一样,为他做饭温粥,为他添茶倒水,还会略带撒娇地警告他“宋天佑,你下次再走这么久我就不等你了”。 每每此刻,他心动之余总会趁机劝解:“别等了,再长大点就该结婚生子了,爸爸给你找个好人家。” 曼丽听到这话会生气,故意摔个杯子或者捏住他的鼻子,露出两颗小虎牙恶狠狠地反驳:“宋天佑,你不是我爸爸,我要你做我丈夫!必须是丈夫!” “傻姑娘,我是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你得找个青年才俊,再不济也得找个同龄的。” “我不,我就要你,继承你的遗产、花光你的钱、再生个兔崽子天天给你磕头。” 那个时候五爷只当她心智不成熟,或者没有见过花花世界目光狭隘,所以在顾崇安和周延都去沪上念书之后,他便答应了曼丽去夜色工作的要求。 其实那时候的夜色对五爷来说只是拉拢人脉的交际场,有妈咪有经理,姑娘们也是调教的一流,之所以同意曼丽去,只不过是想她见识青年才俊后放弃他这个半百老头子。 没想到短短两年,初入社会的傻姑娘居然俘获了一大批裙下臣,登门求娶之事时有发生,甚至连当时的妈咪都屡次红着眼告状,说她抢姑娘们的客人。 这个时候五爷才知道,曼丽利用他给她的特权帮过很多人,帮官小的牵线搭桥结识权贵、帮经商的拉拢资金扩大经营、还帮官司缠身的疏通关系私下和解,总之,没有一个人将她当做风尘女子,更有甚者放言她是所有男人的梦中神女。 神女一名由此而来。 可是啊,这么多达官显贵倾慕于她,她还是一心想着家里的糟老头子。 那时的五爷看着愈发娇艳的玫瑰天天示爱表白,居然像缩头乌龟似的躲去国外,这一躲,便出了事——曼丽遇上了疯狂的乔未生。 半年未归,一回来就听说军警联合扫除十人帮,五爷本来并不担心,因为多年不显人前以为自己不在扫除之列,哪知林老大那个贪生怕死的狗东西竟然出卖兄弟,不仅卖出兄弟的信息,还编造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做证据。 五爷谨慎这么多年,自认为做事滴水不漏,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证据,没想到还是被林老大冤枉拉帮结派贿络官员,直接带去看守所暂时关押。 整整一个月,没人审没人问,好像只是为了把他关住,直到被放出来的那天顾崇安才告诉他,曼丽跟乔未生走了,交换条件是放了他,以及消除他所有的信息档案。 当时顾崇安无奈又心疼地说:“我姐知道您不喜欢她,也知道您隐姓埋名就是不想被人知道身份,所以她用自己满足您的心愿……五爷,我姐可能回不来了,那小子是个疯子。” 五爷不知道乔未生是不是疯子,但听到这些话他自己已经快疯了,动用一切力量去找、去查,结果却查出乔家的官职高到惹不起,更可恨的是乔未生并没有带着曼丽离开沪上,而是光明正大出双入对,给人制造出一种甜蜜相爱的假象。 曼丽喜欢旗袍,乔未生偏要她穿华丽的晚礼服; 曼丽喜欢吃鱼和海鲜,乔未生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鱼骨和外壳; 曼丽喜欢笑,乔未生说神女该是冷漠的,不能笑。 五爷后悔极了,像个偷窥者一样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与此同时,他费尽力气让顾崇安从政,想要联合乔家的敌对政派搞垮乔家,可惜没等顾崇安搭上线,曼丽怀孕了。 眼看心爱的女人一天天憔悴,见惯风浪的男人简直心疼的要死,他想冲进去带走她,哪怕背上世人唾骂也要带走她,筹集资金、规划逃亡路线、部署一切可能会发生的意外。 就在准备行动的当晚,小顾且出生了,五爷得到消息赶到医院时,母女俩已经被人带走,连当时接生的医生和护士也被连夜调去京市,查无可查。 从那时开始,曼丽失踪了,小顾且被乔未生藏了起来,逃亡计划还未实施便输得彻底。 再后来,五爷和曼丽的爱慕者明里暗里四处寻人,可是乔家的权力太大,黑道白道都查不出任何消息,没办法,五爷想出了引蛇出洞的招数。 他在乞丐堆里看到了与曼丽小时候有几分相似的厉姝,收养、栽培、训练、打扮,一招一式全都按照曼丽的举止来,希望可以引起乔未生的兴趣,从而套出曼丽的下落。 于是,十四岁的厉姝浓妆艳抹出现在夜色,更被五爷授以曼丽当初的神女名号。 至于卫泽,那是厉姝同意配合五爷的附加条件。 这场引蛇出洞终是没有成功,找不到曼丽,乔未生又宣布亲生女儿身体不好长居军区疗养院,五爷一度疯狂自责,甚至不惜走上歪道。 他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和手眼通天的人脉,资金用来找人,人脉用来对抗乔家。 直到当时为曼丽接生的护士返沪探亲,他才知道小顾且出生时身体很健康,怀疑由此而生。 既然没病,为什么要送去疗养院? 既然对外承认了女儿,为什么不让女儿和妈妈在一起? 种种迹象表明,曼丽很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五爷愤恨至极,将接下来的人生目标放在扳倒乔家上面。 寻回小顾且纯属意外之喜。 护士记得新生女婴胸口有个胎记,红色的,指甲盖大小,可是不确定会不会随着时间改变。五爷大肆招揽社会闲散人员,一方面为自己的“生意”开路,一方面要求这些人暗中寻找胸口有胎记的小女孩。 他并不知道顾且从疗养院逃出来,更不知道八岁的小女孩躲在工地水泥管生活,因此派出去的人大都在疗养院和乔未生附近晃荡,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直到那年冬天,下面人汇报说城南垃圾站附近有个快冻死的小妮子,年龄和胎记都对得上。五爷迅速动身出发,却在途中发现乔未生也往那个方向赶去,情急之下,他让厉姝去找人,自己开着车与乔未生碰撞周旋。 所幸“交通事故”没有引起太大后果,他的车经过特殊改装,只是有些损伤,乔未生却直接进了抢救室,等乔未生安排的人赶到垃圾站时,厉姝已经背着小顾且顺利离开。 正是由于这件事的发生,五爷才知道对方也在暗中寻找顾且,所以他决定用自己吸引乔未生的注意力,将顾且交给厉姝照顾。 至于被厉姝推去夜色陪酒,那是因为乔未生似乎察觉到什么,安排了一批人对全市初中生进行体检采血,幸好顾崇安及时赶到才没让他顺利找到小顾且。 事后五爷觉得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所以才让厉姝把她带进夜色,这样一旦乔未生敢做什么,五爷就能有理有据地去要人。 故事讲完了,顾且脑袋里的最后一根弦也断了,一片混沌,不知道该想什么。 眸光恍惚间,瞥到书桌上有张照片,照片里是笑靥如花的曼丽和满眼宠溺的五爷,年龄差距很大,看上去却异常般配,散发着一种幸福的光芒。 她轻轻地问:“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五爷拿起相框,满是老年斑的手深情抚摸着照片上的女孩:“是崇安上大学的那天,我和你妈妈去参加开学典礼,有个小伙子心血来潮帮我们拍的,这……也是我们唯一一张合照。” 说心里话,顾且看到乔未生的神女画是震惊,看到这张像素不高的照片却仿佛感同身受,仿佛触得到深爱一个人的幸福。她和妈妈长着一样的脸,此刻与五爷的距离也跟照片上差不多,似乎只要时光倒流,那么坐在这里的就是曼丽和五爷。 气氛静默下来,身旁的老人疲乏至极合上双眼,她想劝他去休息,却被如何称呼黏住了喉咙。 犹豫片刻,她喊出了他的名字——宋天佑。 第86章 想起来了 “宋天佑,你房间在哪儿?我扶你回去休息。” 双眸紧闭的男人睁开眼,话题忽然转向,以压迫十足的口吻问道:“且且,你喜欢那个顾昭?” 顾且从来没想过对五爷隐瞒,点点头承认:“嗯,喜欢。” “那席铭洲呢?” “席铭洲?” 她不知道五爷为什么突然提起席铭洲,就像不知道厉姝那句“不识好歹”是什么意思。正想细问,五爷却摆摆手说道:“算了,只要你喜欢,其它的不用管。我对顾昭没什么意见,但还需要考验,交给我吧。” “考验什么?” “心,真心和忠心。” “这用不着吧,阿昭他……” 这时顾崇安和卓兰走了进来,各自端着一个木质托盘,顾崇安的托盘里放着午饭,卓兰的托盘里放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药丸。 “五爷,该吃药了。”卓兰说。 五爷无奈点头,让顾且先出去,脸色非常沉重。 等她走到门口看到周延时,本想问问五爷得了什么病,没想到顾崇安一声“小延”将人唤了进去,留下她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客厅中。 怀里还抱着厚厚的相册,她坐在留声机旁的沙发上缓缓翻开,瞬间泪目。 相册里的人不是妈妈,是她。 从十二岁被厉姝“捡”回来到现在,各种角度的偷拍,各种时刻的捕捉,几乎涵盖所有人生节点。拍摄者技术很好,明明只是普通至极的场景和表情,硬是拍出文艺纪录片的味道。 一页一页翻过去,忽然看到一张毫无印象的照片——她赖在席铭洲怀里委屈巴巴的模样。 照片中的席铭洲很年轻,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而她更小,最多只有十四五岁。 不可能啊,那个时候她还不认识席铭洲,为什么照片上的他们这么亲密? 究竟忘了什么?究竟忘了什么! 头痛欲裂,记忆被一道堤坝挡住,猩红血海即将冲破壁垒。 相册跌在地上,身体也随着无法压制的头痛摔倒在地,痛感强烈,前所未有。 这一刻,她想起来了,想起十四岁那年卫泽和厉姝带她去了哪里。 慢生画廊! 去的是……慢生画廊! 闸口一开,记忆顷刻复苏,被遗忘的画面重新映入脑海,被遗忘的人……重归其位。 那是临近深冬的一天,她十四岁,念初二,听着老师讲的化学方程式犹如天书,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忽然,教室门被人推开,厉姝和卫泽拉着她快速往外走,说可能找到了她的妈妈。 路上,她像所有想念妈妈的孩子一样不停追问,厉姝烦了才道出实情: 有个年轻人向五爷透露消息,他在为某幅神女画作擦尘时不小心打破了玻璃,导致画上的立体浮雕掉下来一小块。因为怕责骂,他想用石膏补好,但是取碎玻璃的时候却闻到画布上散发着一种特别刺鼻的甲醛味道。 这个学生就是席铭洲。 当时席铭洲刚刚大学毕业,画画只是兴趣爱好,实际主修药理,自然很快分辨出这个味道就是福尔马林。 他把掉下来的“浮雕”拿去化验,结果出来后傻眼了,那根本不是石膏或者绘画颜料,而是骨粉! 在绘画界,只有唐卡佛像会使用骨粉,但那仅限于动物骨头,绝对不可能出现与人骨基因相同的排列。 席铭洲大惊失色,又偷了一点老师专用的颜料配比剂拿来化验,果不其然,稀少罕见的红色配比剂是血! 起初他想报警,但考虑到老师的家庭背景不敢冒然举报,可也不想昧着良心当做全然不知,于是,他暗中联络老师的死对头五爷,将自己化验出来的结果双手奉上。 五爷很谨慎,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会轻举妄动,所以让厉姝卫泽带着顾且去慢生画廊。 然后……然后故意将她以走失的名义丢在那里,希望乔未生看到似曾相识的面容露出马脚。 计划成功了一半,乔未生的确将画廊中孤立无援的小女孩骗回家,可惜等席铭洲将顾且带回来的时候,受激过度的女孩已经说不清那几天发生的事。 至于究竟受了什么刺激,至今无人可知,大家只知道从那之后乔未生开始疯狂寻找小顾且,甚至做出为全市初中生体检的“壮举”,而席铭洲也在抱回顾且后迅速出国留学,留下家人应付乔未生的问责。 相册里那张委屈巴巴的亲密照,就是小顾且在机场送别席铭洲时抓拍的画面。 席铭洲逃走了,整个席家必须承受疯子的怒火,短短几天时间,席家的生意一落千丈,濒临破产边缘,最后是五爷出手将其拉入麾下,勉强逃过一劫。 席铭洲走后顾且大病一场,病愈便忘记了他,忘记了跟乔未生在一起那几天的所有记忆。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成了秘密,而此刻,她想起来了。 想起乔未生找人做亲子鉴定; 想起他得到结果后兴奋的双眼通红; 想起自己又回到小时候每天抽血的日子; 想起疯子捧着那些血混入颜料疯狂作画的场景; 还有,她想起自己的“夜盲症”从何而来…… 不是天生,不是身体缺少维生素,也不是受过外伤,而是某天夜里,她想趁着所谓的爸爸熟睡之际逃离别墅,没想到一出房门就看到疯子在客厅欣赏电影。 电影里放的是他对神女画作里的女人极尽凌辱以及残忍杀害的全过程! 小小年纪的她愣在原地,亲眼看着画面中男人将尸体精细处理,头发剪成小截制作画笔;皮肤制成笔袋和画布;脂肪熬炼成油当做颜料混合剂;鲜血灌入玻璃瓶用来调色配色……最可怕的是骨头,他将二十四根肋骨做成笔杆,其余全部磨成粉,装进一个写着石膏粉的袋子中。 这些画面太血腥,令她当场晕倒从楼梯上滚了下去,等到醒来时,已经身处小时候天天抽血的病房之中。 她害怕抽血,害怕那些穿白褂的医生护士,幸好已经不是无力反抗的年纪,她可以用砸东西、绝食表达抗议。没过两天,束手无策的医生不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安抚她的席铭洲。 护士在门外偷听时,他说:“老师让我来劝劝你,乖一点,他很在乎你这个女儿,要吃饭,好好吃饭才能长大。” 护士离开后,他说:“别怕,我会救你出去,明晚不要睡觉,等我来。” 那时的席铭洲就像从天而降的救世主,温和、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给她无穷的力量,她相信他、依赖他、潜意识里把他捧上神明的宝座。 第二天晚上他来了,不知跟值班医生说了什么,光明正大地抱着她离开了疗养院。 之后的记忆就是很多人围着她焦急询问,问她疯子说了什么,问她在别墅发现什么,甚至拿出“电影”里女人的照片问她见没见过…… 她太害怕了,怕的只往救世主怀里钻,除了哭什么都不会。得知救世主要出国,她像被抛弃的怨妇一样委屈巴巴地求他别走,可他还是走了。 救世主走了,世界崩塌了,恐惧和绝望令她大病一场,大脑也在这场重病中向记忆发出讯号,要求规避掉所有悲伤和恐怖的画面。 席铭洲的离开是悲伤,“电影”里的血腥是恐怖,通通规避! 时至今日,十年过去了,一张照片唤醒一切,避无可避。 乔未生杀了曼丽! 她的亲生父亲杀了她的亲生母亲! 爸爸残忍地、疯狂地杀了妈妈! 记忆全部归位,她甚至想起自己为了留下席铭洲,偷穿厉姝的衣服盛装打扮,在某个潮湿的清晨,用发育不全的幼小身体缠上救世主的腰,想要以身献祭。 可惜没有如愿,心目中的救世主只是手足无措地抱着她,并且将出国时间提前了。 她那时思维太狭隘,认为他那么急着走是因为自己,毕竟谁会愿意跟一个疯子的女儿发生些什么,毕竟她才十四岁,毕竟……配不上他。 强烈的自卑足以击垮本就脆弱的神经,为了自保,选择遗忘,遗忘的代价就是十年后的现在,她对救世主充满厌恶,避而不见。 难怪,难怪厉姝会说那句“不识好歹”,难怪五爷好端端提起他,难怪林少身亡之后他包庇她、照顾她,难怪这些年无数次与她亲密调情。 此刻想来,席铭洲那时的手足无措并非没有欲望,而是绑架留下的后遗症——不行。 他不行,即便偶尔因为她行了,仍然不敢承诺未来; 他不行,故意跟陶嘉假扮情人、故意对她刻薄折磨,以此打消她的爱慕; 他不行,又不能抗拒五爷要求照顾她的命令,活在纠结之中。 顾且愣愣地坐在地上,想不通这个世界怎么会如此荒唐,曾经的是非观、善恶观通通颠覆,她以为的悲惨经历竟然不是残酷的命运,而是一群人费尽心力的保护。 或许他们不是好人,或许他们并非善良,或许他们的方式不属温柔不算正常,可是他们真真切切保护她长大,实实在在让她活着。 第87章 席铭洲来了 沉默恍神之际,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抱了起来,惊恐地抬头看去,原来是神童。 “怎么坐在地下?” “我想起……”顾且话未说完,又看到了周延和顾崇安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脸色很难看。 周延对神童说:“怎么来这么晚?五爷精力有些透支,刚刚睡下了。” 神童没有解释晚到的原因,而是直接问出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情况不乐观吗?” 在场年龄最大的顾崇安接了话:“嗯,可能就这一两个月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一两个月了?五爷的生命吗? 顾且赶忙从神童怀里跳下来,急切追问:“五爷到底得了什么病?” “没病……”周延捡起地上的相册,语气落寞:“七十八岁,年龄到了,器官已经重度衰竭。” 大家都沉默了,气氛悲怆,似乎提前预习着五爷离世的场景。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无法改变。 顾且不想让他带着遗憾长眠,语气诚恳地说:“我想起被我忘掉的事情了,乔未生杀了曼丽,尸体就是那些神女画,我要告诉五爷,让他不带遗憾地离开。” 她以为这件事会让他们大吃一惊,没想到三个人都没反应,像是早已知晓。 顾崇安说:“五爷这些年活着的动力就是找到你妈妈,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难道让他带着不甘走吗?”经历过张慧离世的一刻,顾且心里知道满足临终之人的遗愿有多重要。 “五爷很多年前就知道了……”顾崇安顿了顿,捏着眉心向她解释:“当年铭洲拿着血样数据找来的时候,我做了鉴定,证实那些血是你妈妈的,可五爷骗自己死要见尸,一天没见到尸体就有可能还活着。我们不忍心反驳,只好依着他的意思继续寻找。” 顾且急了:“所以更要告诉他啊,不说出来怎么了却他的执念?” “五爷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是心里接受了,所以从那之后他的精力大都放在保护你和扳倒乔家上面,对寻找一事很少过问。” “这……” “且且,乔家已经倒了,乔未生逍遥法外的日子也要到头了,五爷现在唯一的执念就是你,他要为你铺一个光明未来。” 这个时候顾且还不知道五爷的谋划,她以为仅仅是半生无忧的金钱,或者干净无垢的身份。 光明未来,随便占一样就能光明。 从这一天开始,夜色太太的工作暂由厉姝接管,顾且留在山庄尽心尽力照顾五爷,包括顾崇安、周延、神童都没走。 山庄里的手下一拨接一拨离开,不是看五爷不行了树倒猢狲散,而是好像接到什么任务赶着去做,分秒必争。 八月二十二号,席铭洲来了。 当顾且陪着五爷在屋顶看夕阳的时候,席铭洲像个匆忙的赶路者出现在荒野小道上,隔着很远,她却一眼就能认出那件黑底暗纹的真丝衬衫。 无论春夏秋冬,席铭洲的黑色衬衫从不离身,其实不能叫衬衫,那是丝绸布料做成的衬衫款,阳光下可以反射出若隐若现的祥文图案。 席铭洲喜欢民国风格,但是日常出门不能像上一代人那样穿大褂穿唐装,于是寻到一位老裁缝,让人用绸缎做出现代服装的样子,除了正式场合之外,他大部分上衣都是这种黑底暗纹的衬衫,很具辨识度。 看着荒野间的身影越走越近,顾且不自觉感到心酸和愧疚,不知如何面对。 五爷摸摸她的头:“是我叫他来的,如果你不想见他就先回房间吧。” “……我是不是该跟他说声对不起?” “当年是他胆小畏事跑去国外,后来照顾你也是因为我的命令,你没有对不起他。” 顾且心里清楚,五爷应该不知道席铭洲对她的所作所为,否则绝不会整整四年不闻不问。 要说吗?还是别了,她隐约猜得到原因。 一个生理不行的男人面对曾经主动献身的女人,总有无法启齿的自尊问题,类似一种很普遍的社会现象——一个人越是缺少什么就越喜欢向人炫耀什么。 席铭洲便是如此,生理问题使他很想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正常,所以总会做一些展示雄风的举动,这与感情无关,也谈不上喜欢或者爱,纯粹属于自尊心作祟而已。 五爷说得对,她没必要向他道歉,但是,应该说声谢谢。 她没走,安心坐在原地等着他来。 很快,席铭洲走到门口了,周延领着他上屋顶,眼神和表情十分信任,这个时候顾且才知道,周延和神童不信任的人只是厉姝。 顾且站起来,隔着几步远唤出了小时候对他的称呼:“大哥哥。” 男人眼中的惊讶转瞬即逝,微微点头回应,没说话。 夕阳落下大半,余晖沉没于山后,整个世界处在黑白交接的浑浊之中,忽而一股微风袭来,带给人片刻凉爽。 周延返身下去搬来几把椅子,顺便将顾崇安和神童也带了回来。 大家落座成一个圈,主位的五爷最先出声:“乔家怎么样了?” 席铭洲接了话:“只剩一个空壳子,按照计划来看,最多一个月就能全部送进去了。” 五爷转头朝着神童吩咐:“这一个月好好宣传,国内压热度就往国外传,我要整个乔家翻不了身。” “明白,我保证!”神童自信回道。 接着五爷又将目光投向顾崇安:“他们进去之后就是你做主了,做点手脚让他们永远闭嘴。” “好,”顾崇安顿了顿,反问道:“那个王八蛋呢?直接弄死太便宜他了!” 这时大家的目光齐齐看过来,顾且知道,他们说的是乔未生。 换做过去,她认为坏人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该怎么判都由法律说了算,可现在不是了,想到曼丽惨死的画面,想到坏人因为权势逍遥法外,想到一个父亲用女儿的血疯狂作画……她第一次感到法律太仁慈,不够抹平心中的怨恨。 她说:“舅舅,别弄死他,我要让他长命百岁,永远活在崩溃之中。” 大家都愣了,她接着说:“乔未生不是为画成狂吗,那就让他待在疯人院好好画,画一副烧一副,直到真的变成疯子。” 周延从医生的角度提醒道:“如果他心理素质够好,即便这么做也不会疯的,反而有可能让他以精神疾病的名义逃脱制裁。” 顾且顿时语噎,是啊,乔未生杀人分尸的时候那么冷静,怎么可能因为几幅画疯癫,她想的还是太单纯了。 没想到五爷居然赞同她的方法:“就按且且说的办,不过他疯了可受不到惩罚,弄点货,让他清醒的疯。” 一句话让周延和顾崇安双眼放光,满脸期待表情。顾且有些费解,她知道“货”是什么,夜色的客人时常会要点“货”放松助兴,但那并不具备惩罚意味,反而应该算享受,为什么要给乔未生弄点“货”? 疑惑还没问出来,众人的话题已经转到下一个。 五爷问:“林老大呢?” 顾崇安回答:“死了,八十多岁的年纪经不起车轮战,我叫人跟他耗了一天一夜就死了,脑出血。” 林老大死了?半年前还策划街头械斗的林老大死了?怎么……等等!五爷为什么冷哼一声?又为什么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 许是看出她的疑惑,五爷细细解释林少那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林少的死并不是意外,而且林少也不是林老大的亲生儿子。 林老大年轻时抢地盘受过伤,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这件事只有十人帮的老三知道,可老三偏偏是个酒后爱吹嘘的性子,将老大不能生育的事说漏了嘴。 于是,林老大为了面子抱回一个男婴,对外宣称是个舞女为他所生,那个男婴就是林少林浩然。 毕竟没有血缘,林老大对这个孩子只是名义上的好,实则为了眼不见心不烦随手交给弟弟抚养,美其名曰保护儿子。 这孩子性格软弱无勇无谋,可是受到黑道白道两个父亲的影响,逐渐养成张狂的性子,整天惹是生非,得罪了很多人。 五年前出事的时候,林老大的地产生意正做得如火如荼,这小子不知哪根筋不对,居然三天两头逼迫林老大让位给他,由此给自己埋下祸根。 其实那晚顾且刺的一刀根本没有伤及要害,林少的真正死因是被人重击太阳穴,根据包间里的监控显示,出手的人是他自己带来的手下,事后那个人趁着混乱溜走,至今还未找到。 可惜这段监控不能放出来,否则被人知道五爷在每个包间里安装了监控,将会同时得罪所有客人。 而林老大耍的正是一石二鸟之计,除掉“败家子”,借助为儿子报仇的名义搞垮五爷。 听到这里,顾且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十人帮不是二十多年前就没了吗,林老大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要搞垮你?” 五爷长叹一口气解释道:“因为其它八个兄弟死的死抓的抓,只有我逃过一劫,他怕我的势力日渐昌盛,更怕我会为兄弟们报仇,已经暗地里做过很多事了。” 原来如此,所以说林老大的目标从来不是她,也不是为儿子报仇,而是五爷!难怪半年前那场械斗要林少的两个跟班站在最中间,很明显,为了师出有名。 第88章 别怪我们 想到那晚的血腥械斗,新疑惑又来了——既然林老大的目标不是她,为什么还要制造一场混乱? 转念一想有了定论,那些偷渡来的杀手不是冲人,而是冲车。 那天晚上,庄远开的是五爷的专车。 顾且仍然有些不可置信:“我还是想不通,林老大逃亡五年,在国内不可能翻身,而且八十多岁的高龄无儿无女,为什么一定要搞垮你?” 这一问算是问到点子上,五爷放松腰身稳稳说道:“且且,你不了解男人,男人的胜负欲是不会随着年龄改变的。多年前林老大为了洗白上岸出卖兄弟,独独我一个人全身而退,而五年前林老大想借儿子的死大闹一场扳倒我,结果我和崇安随手反击就把他这么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试问哪个男人会甘愿认输?” “可他赢了又能怎么样?我觉得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啊。” “在你看来的确没有意义,在他心里就是毕生所愿,他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临死前完成心愿,或者说拉个垫背的,不难理解吧?” “……”顾且真的理解不了,自小养成的人生观是吃饱喝足片瓦遮头,再幸运些,遇到一个知心人白头偕老,哪能理解林老大那种人非生即死的观念。 天黑了,正事也说完了,几个人一起下楼,恰好看到卓兰一个人正在忙活做饭。 五爷递去一个眼神,周延和神童心领神会跑去厨房帮忙,再扫过一个眼神,顾崇安扶着顾且走去餐桌落座,最后操控轮椅领着席铭洲进了书房。 看着两人的背影,顾且心里冒出一股很不好的预感,灵光乍现,她想起了五爷说的“考验”。 难道五爷要席铭洲考验阿昭的真心和忠心? 怎么考验?威逼还是利诱?其实她不担心阿昭能不能经得起考验,而是担心考验的方法太激进,伤了阿昭的心。 不管是五爷还是席铭洲,亦或者神童、周延、顾崇安,他们的行事方式太难令人理解,更何况阿昭那样不谙世事的单纯性子。 担忧越深,心思越乱,嘴巴不由自主说了出来:“舅舅,五爷会怎么考验阿昭?” 男人安慰她:“五爷做事很有分寸,放心吧,不会伤害你的心上人。对了,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感情有多深?” 闲聊的口吻并不意味着真的在唠家常,顾崇安查过阿昭的背景,太干净了,干净的令人怀疑掩盖了什么。 他查到的资料:母亲难产身亡,父亲进城打工遭遇意外,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孤儿。靠百家饭长大、没上过学、没户口、也没有任何田地房屋,十八岁成年时将户口挂靠在县纺织厂。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神童利用黑客技术查出一些别的东西,比如阿昭的手机卡是不记名卡类;比如有人给阿昭买过一份理财基金,持有人最初叫谢昭,一年前才改成现在的顾昭;比如跟在阿昭身边的顾楠楠之前姓张,同样是几个月前才改姓顾。 这些都说明他们在来沪之前经历过什么,并且不是小事。 舅舅的问题令顾且毫不设防,一来出于对亲人的信任,二来想到他是官,说不定能够帮到张峰。于是,她将一切和盘托出,包括阿昭的身世、楠楠的身份、以及张峰和老爷子惩恶除奸的计划。 好不容易有个能在这件事上出力的人,顾且说的又快又急,根本没有注意到舅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说到最后,以恳求的语气向人求助:“舅舅,你是神眼,能不能帮我查查张峰和张老爷子现在怎么样了,是死是活?有没有可能全身而退?” “你知道他们要对付的人是谁吗?”顾崇安突然这么问了一句,语气带着试探。 “不知道,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跟违禁品有关,可能还涉及到市里的官员。” “我知道了,这事儿我会帮你查的,你先吃饭,我去跟五爷说说。” “谢谢舅舅。” 虽然顾且现在还不知道舅舅的官职有多高,但是五爷刚才说乔家倒下就是他做主,照此来看,应该管得了一个小城市的官员,说不定还能救下张峰和老爷子,到时候一家团圆安度晚年也是好的。 她不贪心,也没有把自己放在血海深仇里庸人自扰,她只想和阿昭好好在一起,只想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度过往后余生,可她忘了,吃人的圈子从来没有安稳,而自己一出生就在这个圈子里,从来没有退路。 书房里两个男人谈完话出来,席铭洲没有入座,仅仅只是看了她一眼匆匆离开,那眼神包含了很多东西,叫人一时分辨不清。 * 时间转眼来到八月二十八号,很巧,这天是顾且的生日,也是阿昭和陶嘉楠楠结束夏令营回国的日子,五爷说要送她一份迟到的成年礼物,意义重大。 她以为的意义重大是钱,婉拒说自己已经不缺钱了,哪知对方轻轻笑着摇头,说出一句令人捉摸不透的话——“善养的代价太大了,我不会让你重蹈曼丽的覆辙。”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和语气都很正常,甚至比平时更加精神,每个字都能感受到中气十足,可在场另外三个男人却截然相反,面对她的追问缄口不言。 顾且眉骨突突地跳,似乎预示着将要发生大事。 她不懂,乔家倒了不是应该尘埃落定吗?五爷将死不是应该早已接受吗?还有什么大事能让这院子里站满了人,个个神色严肃一言不发? 不过再大的事也跟自己没什么直接关系,此刻最重要的是去机场接阿昭回家。 抬腿刚走两步,周延在身后叫住了她:“丫头,你要去哪里?” “阿昭今天回国,我去接他。”忽然想起自己没车,又返身走了回来:“周……周……你能送我去机场吗?” 顾且这些天已经不再对周延直呼其名了,按照辈分来说,周延叫曼丽大姐,叫顾崇安二哥,应该算是长辈的,可是这些年她一直叫厉姝姐姐,而厉姝叫他延哥,上下差着辈分,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 不得不说周延很会察言观色,这两声没喊完的称呼已然让他猜到她的纠结,硬装出一副轻松的语气说:“你也该叫我一声小舅舅的。” “小舅舅。” “乖,待会儿顾昭就来了,你先去好好睡一觉,今天可能……会累。” 顾且猛地一惊:“阿昭来这里?” “丫头,如果你真的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那他早晚得知道这里的一切。”周延的声线一向温柔,无论愤怒还是喜悦,总是让人有种春风拂面的舒适感,只有面对庄远的时候实属例外。 此时此刻,这道温柔的声线欲言又止,同样留下一句令她捉摸不透的话——“别怪我们,我们都是为你好。” 什么意思?什么别怪?别怪谁? 正当顾且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神童走过来了,似乎昨晚没有睡好,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丫头,我给你的钥匙收好了吗?” 钥匙?糟糕! “我……我怕被人发现,藏在抽屉里那一大串钥匙中间了,”顾且说着顿了顿,心虚地低下头:“现在厉姝整天待在夜色,会不会发现啊?” 神童不仅没急,反而露出欣慰的眼神:“机灵鬼,就你最聪明。放心吧,那些钥匙是包间的备用钥匙,前几年都换了智能锁,厉姝不会发现。” 她听了长舒一口气,反问道:“那把钥匙是哪里的?”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你记住,那把钥匙很重要,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生死存亡。这样吧,咱俩定个暗号,今后必须有人跟你说出‘童言无忌’这四个字,你才能把钥匙拿出来。” “然后呢?拿出来交给那个人吗?” “不,拿出来救你自己。”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那么奇怪,若是舅舅再过来说些什么,那顾且恐怕要把今天当成终极大决战了,好在舅舅没来,可卓兰来了。 对卓兰的称呼没太多纠结,她叫她兰姨。 只见今天兰姨一改往日朴素装扮,穿了旗袍,化了淡妆,复古精致的盘发上涂了一层沁人的桂花油,简直把三十年代的上海女人复刻得淋漓尽致。 “兰姨,你今天好漂亮。” “且且啊,兰姨有些话叮嘱你,你要认真记住好吗?” “好……” 兰姨的叮嘱相对通俗易懂,没那么多欲言又止捉摸不透,她说:“曼丽就是太善良才会香消玉殒,且且,你要学会冷血、学会生人勿近、学会保护自己,你要肆意潇洒活得痛快,要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不被情爱左右。” 这话很像网络上流行的心灵鸡汤,更像启蒙教母对孩子的谆谆教诲,顾且觉得暖心,扬起一抹笑脸回道:“兰姨,放心吧,林老大死了,乔未生被抓了,以后我只是个普通人,就像我的名字一样——顾且、姑且,我今后的生活很简单,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兰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摇着头叹息:“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厉姝给我取的。” “不,是五爷给你取的,他说你是曼丽的女儿,得姓顾,而这个‘且’字代表很多很多,多到他想把一切留给你……且且,你的名字不随意,是五爷想了很久才决定的名字。” 顾且大受震撼,真的,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有五爷参与,换做乔未生,绝不会将如此有意义的一个字赐给她,不对,应该说乔未生根本没给她起过名字。 八岁之前,疗养院里的人叫她21床,逃出来后大多数人叫她小垃圾、小破烂娃……一个父亲,没有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字,只把她当颜料,又怎会想到如此繁华而茂盛的“且”字。 第89章 笼子里锁的是人 “兰姨,五爷会不会恨我?毕竟……毕竟我是乔未生的女儿。”其实这个问题顾且想了很久,她的妈妈是大家都爱的曼丽,可她的亲生父亲却是残忍杀害曼丽的刽子手,一半天使一半魔鬼的血在身体里流淌,招人恨也不奇怪。 兰姨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慰:“别乱想,这么多年五爷生怕保护不好曼丽最后的血脉,怎么会恨你呢。乖,好好睡一觉,今天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今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兰姨不愿再说,翩然起身走向门口,回眸一笑,满眼苍凉与慰然。 很久之后顾且才知道,卓兰就是曼丽在夜色工作那两年的姑姑,而曼丽钟爱民国装扮也是效仿其为之。简单来说,那时的曼丽觉得五爷不喜欢自己,是因为自己是一朵寡淡无趣的白荷,唯有卓兰那样娇艳的红玫瑰才能俘获成熟男人的心。 阴差阳错,影响深远,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是曼丽喜欢。 五爷收集各种昂贵的旗袍、首饰; 厉姝模仿她的一颦一笑风情万种; 十四岁的小顾且亦用此番装扮献身席铭洲; 甚至于席铭洲也受其影响,强加在成年后的顾且身上…… 如此种种,究其根源都是卓兰当年的扮相太美,延绵至今。 * 午后,暑气肆虐,炎热包围着每一缕空气。 在清幽的荒野山间,唯有午后的时光比较难耐,暑热和清凉相互抵抗,像极了千里之外的城隍村,阴影下凉爽惬意,光照处酷暑难耐。 约莫三点左右,外面有了动静,顾且从房间跑出来,正好看到厉姝带着席云洲和庄远进门,而他们身后,席铭洲带着阿昭和陶嘉楠楠随之一起。 两个月没见,太多思念淹没理智,几乎是飞奔着冲进阿昭怀里,想哭,想把一切一切震撼说给他听,想卸下刻意伪装的坚强寻求安慰。 一声呼唤还未出口,余光轻瞥,男人衣角有只细长白嫩的手,她以为是楠楠,顺势抬眸,嫩手的主人……是陶嘉。 心里闪过一丝异样,陶嘉为什么拽着阿昭的衣角? 从温暖的怀里退出来,一抬头,阿昭满脸心虚。 成年人的世界不需要太过直白,一个表情、一个动作足以说明,顾且知道,他们朝夕相处两个月肯定发生了什么,只是不敢断定失去的是身?还是心? 她不敢问,也不想问,这颗心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打击,她能做的就是求助般看向楠楠,希望楠楠能够像过去一样甜甜地唤一声“嫂子”,可惜没有。 楠楠比阿昭更加心虚,目光四处乱飘,连看都不敢看她。 “楠楠,到嫂子这儿来,乖。”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犹如垂死挣扎一般。 “顾且姐姐,对不起。” 脑海里轰隆一下,可以说最初那一声“嫂子”的欣喜有多大,这一声“姐姐”的失望就有多大,炸碎了仅存的一点点侥幸。 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努力保持镇定,她看向陶嘉,洋娃娃似的五官依旧娇俏可人,只是眉梢眼角带着些委屈,整个身子躲在男人身后,我见犹怜。 再看阿昭,胡茬遍布的下颚,抿紧的双唇,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洗过,眼睛……眼睛通红,似乎匿着难以言说的纠结。 要质问吗? 用不着了,一旁的席铭洲已经捅破他们的关系:“嘉嘉怀孕一个月了,是顾昭的。” 大多数人极度绝望的时候会疯、会丧失理智、会歇斯底里,顾且恰恰相反,听到这话反而恢复了一些理智,冷笑着反驳:“这就是你们对阿昭的考验吧,说谎话也得用点心,这才短短几天,你说陶嘉怀孕了?阿猫阿狗都不可能这么快!” 席铭洲忿忿地看了男主角一眼,只用一句话当做回答:“五爷对他的考验是金钱和权力。” 顾且还没反应过来话中含意,几步之外的庄远突然一脚踹在阿昭后腰上,将人硬生生踹出去几米远。 楠楠和陶嘉赶忙去扶,顾且也本能伸出了手,然后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带到密室去。” 是五爷。 五爷出来了,顾崇安和周延、神童跟在身后,四个男人同时露出鄙视的神色,还有席铭洲,同样鄙视地看着阿昭,毫不掩饰眼中的失望和厌恶之意。 密室里…… 偌大的客厅没了家具摆设,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大号狗笼,待卓兰打开所有照明之后,狗笼里的景象让顾且瞬间腿软,整个大脑惊了又惊。 笼子里锁的是人! 是她万分熟悉的人! 第一个笼子里关着张峰、第二个是老爷子、第三个是大伟,还没看清第四个笼子里是谁的时候,厉姝忽然从她身边冲过去,扒着铁栏杆大哭大喊,她喊的名字是……卫泽。 卫泽,那个意气风发性格张扬的男人,那个被小弟前呼后拥风光无限的泽哥,那个出手就要半条人命的神拳,此刻像个将死之人,满身血污,虚弱不堪。 卫泽是这样,前三个笼子里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张峰全身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化脓,精神状态非常涣散,像是看不到面前这么多人; 老爷子相对来说好一点,除了身上有些溃烂的脓疮之外没什么外伤,只是蜷缩着一直发抖,口水鼻涕糊了满脸; 大伟最惨,膝盖以下空空如也,两只手也没了,鼻子和耳朵不停地流着黄绿色粘液,可怜又可怕。 此情此景,即便里面关的是陌生人也足够震撼,何况通通都是她在意的人。 下一秒,阿昭和楠楠同样跑去笼子边大哭大喊,可里面的人好像根本听不到,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对抗痛苦。 顾且看向五爷,腿软的她一步都迈不出去,只得用声音疯狂怒吼:“放了他们!快放了他们!那是阿昭的家人,是我的家人,快放了他们!” 怒吼并没有换来如愿,只见五爷沉下眉眼挥挥手,剩下几个空笼子立刻有了宿主,厉姝、庄远、阿昭一人一个,楠楠和陶嘉关在最后一个。 八个笼子九个人,以半圆的格局等待“审判”,亦或者……等待解脱。 “宋天佑!宋天佑!放了他们!” “且且,冷静点!他们都是我们的仇人。”五爷严肃出声,一句话将这些人定罪论处。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待会儿就知道了,你现在看看这个。”五爷接过卓兰递来的遥控器,朝着壁炉方向按下开关,紧接着一道投影幕布落了下来,开机、运行、画面显示出几个文件夹,“你想先看谁的?” 每个文件夹的名称对应笼子里一个人的名字,顾且看着那些名字,整颗心犹如躺在油锅待炸,不敢去想文件里的内容。 见她不选,五爷替她做了选择,最先打开老爷子那一项。 张卫国,某缉毒队副队长,站队乔家一派,后调任军警联合扫除十人帮总指导。执行任务期间陷害十人帮老六、老七、老九,以运输藏匿违禁品的名义进行抓捕,致其三人当场被击毙。 五爷说:“且且,你知道张卫国一个京市官员为什么甘愿调到小县城吗?因为他击毙的那三个人夜夜找他索命,心理出了问题才主动请调。他知道乔家那么多肮脏事,乔家不可能轻易放他走,所以找人弄死他老婆嫁祸给d贩,想用杀妻之仇让他继续留下来效力卖命。” 顾且想起慧姨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妈妈被坏人害死了,好多年没有回家的爸爸回来了。】 事情可以对得上,可是时间对不上,扫除十人帮应该是二十四五年前的事,而慧姨的日记写着十五岁,那么就只是二十年前左右,前后差了五年。 她底气不足地反驳:“他是过了五年才调去小县城……”言外之意,她不相信嫉毒如仇的老爷子会用这种方式陷害别人。 五爷冷哼一声,朝顾崇安使了个眼色,顾崇安站出来回答道:“扫除行动结束后,张卫国接受了三年的心理疏导,随后调入文职工作两年,最后才以‘身体欠佳’的理由请求离开京市。我调阅当年的病例资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陷害的全过程,乔家发现我调阅资料后,第一时间进行销毁,所以我们现在没有书面材料将他定罪。” 顾且仍然心存侥幸,驳斥的话还没出口,只听顾崇安接着说:“不久前,我们把他妻子被杀的真相公之于众,他已经承认了,的确是乔未生对他说十人帮贩d,而当场击毙也是因为那三个人拒不承认,他想立功而已。” 原来……原来老爷子的嫉毒如仇不是因为职业使命,而是一直以为妻子被d贩所害。 顾且只觉得哑口无言,回头看,笼子里的老爷子抓心挠肺浑身乱扭,明显是犯瘾症状。 “你们给他吃了那东西?为什么!既然他承认了直接移交法办不行吗,为什么要给他吃那东西?” 这时神童站了出来,一双眼冒着愤恨的光:“丫头,我爸就是老九。他冤枉我爸贩d,不仅杀了我爸,还大张旗鼓跑去我家搜查,害得我和我妈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才四岁,四岁啊!” “神童……” “是我给他打的针,既然他冤枉我爸碰那玩意,我就让他真尝尝,过分吗?” 不过分,真的不过分,杀父之仇,若是换做别人,恐怕早已忍不住还施彼身,神童能够忍到现在,不外乎是想她亲眼看到人性的龌龊。 第90章 厉姝死了 兰姨扶着顾且坐下,轻声提醒道:“且且,还有很多事比这个更加震撼。” 震撼吗?这些天听到的震撼已经太多了,不,应该是经历的震撼太多了,多到快要麻木,身体和心都是。 “那张峰呢,大伟呢,他们做了什么?”她不敢看阿昭的眼睛,刻意躲开那道目光哑声问道。 五爷点开张峰的文件夹,一张张照片开始加载:“照片里跟他坐在一起的人你认识吗?” 顾且摇摇头:“不认识。” “那是乔未生的大哥乔瀚文,乔家目前官职最高的人。张卫国为了打掉我这条线,安排张峰站队乔家阵营,而乔家自从扫除行动后不得当权者信任,正好需要一些功绩稳固自身。这一年,张峰和张卫国作为乔家的狗,没凭没据却一直咬着我不放。” 饶是顾且再笨也听出来了,五爷的赚钱生意不是别的,正是令人谈之色变的“毒”! 她的惊恐表情逃不过大家的眼睛,五爷坦然说道:“且且,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乔家在政立足最大的依靠是缉d,我只有走上这条路才能快速捞钱笼络人脉,才有可能临死之前替你妈妈报仇。” 是啊,曼丽失踪那年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想要扳倒京市高官不亚于痴人说梦,除了这条路,哪里还有其它选择。 顾且垂下头,如同蚊子哼似的替张峰求情:“他站队乔家并不代表会帮乔家做事,可能不知情的。” “不知情又怎么样,他假意向我们靠拢,说官场黑暗想要挣笔快钱,让那个傻司机带着针孔摄像头拍下我们的交易现场,你觉得我能放过他们吗?放过他们,我们都得死。” “呵呵……”顾且悲凉地笑出了声,“都得死,都该死,谁都不是好人,没有一个好人,呵呵……” 忽然,另一声更为悲凉的笑声响起,众人目光齐转,是瘫在地上的卫泽。 只见隔壁笼子的厉姝探出一只手,好不容易碰到卫泽的指尖,顿时泪如雨下。 顾且不忍再看,逃避般闭上双眼,静静等待下一个解释。 这次说话的人是周延,温柔平和的声线讲述着一段背叛的故事: 卫泽有叛心,一直都有。 当年五爷要厉姝把小顾且送来夜色,一句“不许动她”,令卫泽察觉到她的与众不同,不过,他以为顾且是五爷的私生女或者孙女之类,想要依靠攀亲结戚掌控大权。 厉姝和卫泽虽然也是“神”字号成员,但是与神眼、神医、神童差着一大截,总而言之,他们只知道五爷除了夜色还有更赚钱的生意,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更不用谈及能否分一杯羹。 卫泽心气高,从小立志做老大,他以为娶了顾且就能得到五爷信任,可是最后林少那件事打乱了全部计划。五爷让他出国,名义上是避避风头,其实早已对他到处宣扬娶顾且厌恶至极,趁机打发掉而已。 谁都没想到,远在国外隐姓埋名的男人并不安分。 卫泽太过自以为是,以为五爷让席铭洲庇护顾且代表对席家的重视,便哄骗厉姝笼络席家,想要借此搞清最赚钱的那门生意到底是什么,甚至将自己的女人送给席家大少,妄想里应外合伺机夺权。 千算万算棋差一招,席家是真心效忠,并且五爷一直打算将席家留给顾且做底牌,这么多年从没有让其沾染半分浑水。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席家两兄弟就是五爷的人,不,应该说整个席家都是五爷的人,所以全家老少对厉姝百般讨好千般俯首,所以周延和神童明知皮包公司一事漏洞百出还是不曾插手阻止。 说到这里,席云洲插话解释了皮包公司事件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番操作并非多此一举,而是为了向卫泽展示出五爷急着给顾且留后路的假象,引蛇出洞。 逃亡这些年,卫泽一直靠厉姝养着,存款全部转去之后,厉姝开始想方设法从席家捞钱。表面风光的席家大少奶奶居然事无巨细干预家里的开支,大到偷梁换柱,小到买菜买米,克扣下来的钱全部流入卫泽的海外账户。 这次皮包公司的策略,原本只是席云洲假装无意间向她透露五爷即将金盆洗手,要尽量给顾且留点家底,试探出卫泽是不是还有叛心。没想到厉姝竟然连这几百万都不想放过,事后怂恿顾且把钱交给她保管。 不过这样也好,顺着厉姝往海外转账的举动,神童查到了卫泽的具体位置。 至于席铭洲对外宣布未婚妻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更快地将卫泽从国外骗回来;二是为顾且依靠席家创造名头。 双管齐下,将计就计,大家要看看这对野鸳鸯究竟能搞出什么花样,此刻不再陪他们继续玩也是因为五爷将逝,必须给顾且扫清障碍。 周延说完这一切,缓缓走到厉姝面前蹲下身子,以一副同情的口吻告诉她:“姝姝,你在这边为他省吃俭用精心布局,知不知道他在那边做了什么?” 厉姝猛地抬起头,喉咙翻涌两下应不出声。 周延接着说:“他用你的钱伪装成富商,做了拿督的上门女婿,他儿子今年三岁半,也就是说当年他离开之后就背叛了你,无缝衔接。还有,这些年你寄出去的钱一到账,他立刻把钱转到老婆儿子名下,置办的豪宅地产通通都是他儿子的名字。” 周延这些话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大屏幕上显示的全家福则成为精神崩溃的催化剂,厉姝笑了,盯着模糊的投影照片不愿挪开目光。 “延哥,他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他只是断了手脚筋又饿了几天而已。” “那就好,我还能抱怨几句。” 周延做主将两人关进一个笼子,返身路过席云洲的时候眼神交换,微微点头。这个小动作被顾且捕捉入眼,终于明白为什么五爷不担心席云洲对厉姝日久生情,哪是什么心理问题,分明就是心有所属。 席云洲看周延的眼神……藏着爱意。 几秒钟后,声声惨叫震破天际,只见厉姝披头散发跪在卫泽身边,原本挽发的簪子此刻直直插在某处,紧接着快速拔出,狠狠插入,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直到卫泽喊不出半点声音,厉姝才自言自语般说起了委屈: ——“从小到大,我为你做过多少事,身体给了你,心给了你……卫泽,你还记得我为你打过多少孩子吗?五个啊,五个! 你说要娶且且获得五爷的信任,好,我无数次把她推进房里让你们共处一室;你说不甘屈居别人之下,好,我拿身体为你换钱、换人脉;你说要夺五爷的权,好,我听你的嫁给云洲,即便席家人对我那样好也没动摇过。 卫泽,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你怎么可以娶别的女人!你怎么能……” 后面的话大家听不到了,因为说话的人……已经把簪子插进自己喉咙。 很难想象,一支无锋无刃的发簪需要多大力气才能插进自己的喉咙,此刻的厉姝是愤恨的、绝望的、不带一丝留恋的……寻死。 她艰难地转头看向顾且,凄艳绝美的脸上满含歉意,喉咙发不出声,硬用嘴型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其实她不需要道歉,顾且心里很清楚,看似一人之下的莺姑姑、豪门宠媳席太太,只不过是表面风光,实则是个受制于感情的苦命人,为了心中的爱情付出一切,到头来却是给她人做嫁衣,死亡应该算是解脱吧。 厉姝就这样死了,吻着最爱的男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不公平啊,渣男虚弱不堪又挨了十几簪都没死,她仅仅插了自己一下就死了,真的太不公平! 好在报应不爽,厉姝此刻吻别的姿势压住了卫泽的口鼻,不过片刻功夫,渣男也随之而去。 从头到尾,卫泽没有看厉姝一眼,至死都在盯着大屏幕上的全家福。 整个屋子的气氛静默下来,周延和神童打开笼子准备毁尸灭迹,席家两兄弟也上前帮忙。 顾且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处理,眼睁睁看着血迹淌了一路,最终,在厉姝的尸身路过身边时,轻轻唤了声“姐姐”,以做告别。 投影幕布上还是那张全家福照片,她忍不住轻声低问:“他的妻子孩子怎么办?” 顾崇安接了话:“姝姝这些年给卫泽汇的钱都是席家的,数额不小,席家得拿回来。” “我问的是怎么向他老婆孩子交待?” “不用交待,五爷已经把他的真实身份发给那边,拿督说了,他的女儿甘愿丧偶,不要骗子。” 顾且无言以对,甚至分不出半点心力感叹厉姝悲惨的一生,侧眸看向阿昭,实在不愿将阿昭与卫泽放在同一类人中评断,可是事实却又那么雷同——阿昭让陶嘉有了孩子。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五爷跳过庄远直接打开最后一个文件夹,里面静静躺着几组监控片段。 一直没出声的阿昭突然扒着笼子大喊:“别看!媳妇求你了,别看!先听我解释好不好,我可以解释的!别看……” 五爷向席铭洲递去一个眼神,席铭洲开始细细讲述:“前几天,五爷让我拿着夜色三个月的纯收入和管理权去找顾昭,如果他选择收下这些东西离开你,那么就不算通过考验。可是等我赶到那边的时候,正好撞见他陪嘉嘉去医院,检查结果是嘉嘉怀孕一个月。 我让神童远程调取了训练基地的监控,这才发现他们早已经勾搭在一起,并且不止一次。” 席铭洲话音刚落,五爷点开了第一个片段: 7月9号,夏令营第一天。陶嘉被一群基地教官、学生家长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合影留念,阿昭英雄救美似的把人搂在怀里,以“男女朋友”的名义将诸多咸猪手呵退。 接着五爷点开了第二个片段: 7月16号,陶嘉拍摄宣传片时扭伤脚,阿昭背着她返回宿舍,整整两天没有出来。 第三个片段: 7月18号,阿昭鬼鬼祟祟抱着床单跑进洗衣房,向工作人员要了清洗血渍的洗涤剂。当天下午,又抱着陶嘉溜进公共浴室,一小时后才偷偷摸摸溜回房间。 第四个片段: 8月27号,陶嘉吃饭时干呕不止,阿昭准备带她去医院,在餐厅门口碰到了匆忙赶来的席铭洲。 监控视频放到这里戛然而止,接下来是席铭洲的口述。 他说:“我跟他们一起去了医院,顾昭不懂外语,医生对我说嘉嘉绒毛膜激素指数很高,按照数值和b超影像判断,怀孕一个月左右。” 第91章 卧底 顾且还没想出阿昭什么时候懂得男女之事,几步之外已然传来声声辩解。 “媳妇!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声如洪钟,听不出半点心虚。 这般理直气壮倒让听的人心生疑惑,面对监控视频的实锤,怎么能高喊出任何辩解。她拖着无力的双腿慢慢踱到他面前,隔着笼子反问:“说吧,说说我误会了什么?” 笼子里的男人整张脸憋得通红,最后祈求般跪了下来:“媳妇,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几天脑子浑浑噩噩的,醒过来就跟陶老师躺在一起了,是鬼上身!一定是鬼上身!” 荒谬的解释没有任何说服力,再加上男人急切地让她放了张峰和老爷子,更显得这番解释苍白无力、目的不纯。 顾且不愿再听,将目光投向一直拥着楠楠的陶嘉,苦笑着问她:“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话问得很多余,因为陶嘉答了一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将委屈受辱表现得淋漓尽致。 累了,真的好累,原来周延说的“今天会累”竟然是这么累,身心俱疲、精神撑到临界点的累。 顾且站起来走回原位,还未坐稳便看到视线中出现一块黑色金属,思绪瞬间回归,那是一把枪! 递枪的人是兰姨,说话的人是五爷。 “且且,这把枪里有六颗子弹,今天笼子里七个人只能活一个,我要你亲自选择、亲自动手。” 顾且惊恐地瞪大双眼,拼命摇头:“不!厉姝和卫泽已经死了,我不要再看到任何人死掉!” 五爷的神色忽然变得柔和,像是透过她看到善良的曼丽,转而下一秒又阴狠无比:“要么你动手,死六个,尸骨完整入土为安;要么我动手,死七个,全部丢到海里喂鱼。” 这根本不是选择,而是逼迫。 顾且一一看着笼子里的人,目光扫过庄远和楠楠时萌生侥幸。 “其他人或多或少做错过什么,可楠楠和庄远是无辜的啊,我没有理由杀任何一个人!求你了,放过他们吧!” “差点忘了还有庄远没说。”五爷点开庄远的文件夹,一张张偷拍照加载完成,还有很多短信收发记录。 神童走去庄远面前,眼疾手快拽下他脖子上的护身玉观音,用力一摔,绿豆大小的金属块露了出来,还有两根肉眼难以发觉的天线。 “隐形追踪器。”神童捡起金属块语调平平地说。 笼子里的庄远顿时脸白如纸,紧抿双唇不说话,神童睨了他一眼,依旧语气平稳:“我们有信号干扰设备,你这玩意儿没用,庄、队、长。” 接下来,五爷亲自拆穿他的身份:“庄远,你为了接近我真是煞费苦心,部队开除、蒙冤坐牢都是真的,搭上自己的前途来抓我,确实够豁得出去,可是你有一点太粗心了。” 庄远迫不及待反问:“哪一点?” 五爷调出文件夹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超市,小到站在门口就能看到全部货架:“夜色给你准备的名牌日用品不稀罕,偏偏每周跑到这里去买,当我是傻子吗?” 种种证据摆在眼前,可庄远仍想侥幸辩解:“我只是看上那小超市的老板娘了,没有其它原因。” 顾且听闻紧了紧眉头,暗暗感叹这人是不是傻,追踪器都暴露了,这么无力的辩解有什么用,转念一想并非无用,或许这两句话可以保全跟他接头的“老板娘”。 万万没想到神童一句话彻底击破他的侥幸,神童说:“前段时间我碰巧查了一个叫秦莹莹的女人,那女人跟你妹妹庄芸是闺蜜,更巧的是每次她去外面玩的时候,庄芸也要去那家超市买东西,最后你猜怎么着,真是奇怪啊,秦莹莹去的场子总会遭到临检,该不会是你妹妹告的密吧。” 此话一出,顾且后知后觉想起秦莹莹的黑历史,如果所谓的“妹妹”、“闺蜜”只是伪装的话,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庄远、庄芸……都是隐藏在目标身边的卧底。 这一刻忽然福至心灵醍醐灌顶,怀着不可置信的口吻朝五爷试探开口:“莹莹也是你的人?” 她这一问像是点醒了什么,包括神童、周延在内的几个人一起看向五爷,所有人的表情好像很意外,又好像不是太意外。 五爷依旧神态自若,毫不在意地说出事实:“不算我的人,只不过她爸妈求我摆平一些事,事后我安排她去支教戒瘾罢了。” “她支教也是你安排的?那……我之前去支教呢?” “安排她去是为了探探张峰和张卫国的底,安排你去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要同乔家正面宣战了,你去那里比较安全。且且,有一点是我没想到的,秦家女那个草包两年办不成事,你待了半年就搭上咱们的目标,不得不说天意如此。” 此时此刻,阿昭那点背叛的心虚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因为顾且才是最该心虚的人。 “宋天佑,你通过厉姝逼我回夜色,是因为我带着阿昭和楠楠吗?”顾且不傻,更不会天真的认为五爷是单纯为她好,否则怎么解释当年为了确认曼丽的生死,将十四岁的她故意留在魔鬼的画廊里。 她知道,五爷爱曼丽是真的,但不代表这份爱会延续给杀人凶手的女儿。若是用一个天平来比喻的话,作为曼丽唯一的血脉,她可以得到很多很多保护,份量比金钱权势重得多,可是一旦对面放上扳倒乔家的砝码……天平自然倾斜。 万事都有轻重缓急,对于五爷来说,保护爱人的血脉是轻、是缓,为爱人报仇是重、是急。 或许毕生所愿已经达成,五爷不打算隐瞒任何细节:“不是,要你回夜色最开始的原因是想你尽早上手,免得我咽气之后旁人不服。后来你让铭洲办学籍,小童无意间查到这个小女孩过去跟张峰在一个户口本。至于顾昭,这要归功你前些天求崇安帮忙,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是张峰的儿子。” 是巧合吗? 是的吧,一定是的。 当残忍的事实摆在眼前,当所有的不合常理有迹可循,顾且终于知道自己从来不是无辜,说白了,一切看似与她无关,实际上通通藏着她无意间的推波助澜。 咔哒一声,卓兰给枪上了膛,手把手教她如何握持、如何开枪。 她握着她的手,缓慢而又准确地将枪口对准老爷子:“且且,按下去,乖,不要怕,任何事都有第一次。” 顾且根本不可能开枪,即便别人做过何种错事,她都不可能允许自己亲手结束别人的生命,就在奋力拒绝的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闯进耳膜。 砰! 声音不是手中这把枪发出来的,是身后! 本能转头去看,五爷手里也多了一把枪,再细看,枪口正对的方向……是阿昭! “不要!不要!宋天佑,不要开枪!” “抱歉,已经开了,我说过,要么你选,要么我选。” 她像疯了一样跑去阿昭面前,还好……还好……只是打中右腿,“阿昭,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痛,我带你去找医生!”说到医生,顾且第一时间看向周延,可周延不为所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阿昭强压痛楚,隔着笼子揪住她的衣角:“媳妇,求你们放了我的家人,求你了,我还可以再受几枪,我来替他们好不好……” 天真的阿昭根本意识不到五爷心中的仇恨,他以为家人只是犯了一些错,被打成这个样子已经是很严重的惩罚,足够了。 还有,源于英雄电影里给观众的误解,他以为自己挨上几枪也不是什么大事,妄想着最后的大团圆结局。 砰! 又是一枪! 这次中的是左腿。 没等阿昭闷哼出声,五爷绝情的催促再次传来:“你选?还是我选?” 眼看枪口已经对准阿昭的脑袋,顾且慌忙吼出自己的选择:“不要杀他!我来!我来!” 第一次拿枪,第一次杀人,她的手几乎抖成了筛子,可一旦犹豫半分就能看到五爷落下的枪口重新竖起,根本没有任何余地。 七选一,本能或者本心选择阿昭。 不停地哭,不停地说着对不起,不停地亲手积累自己的罪孽。 砰!第一枪给了老爷子,结束了他万蚁噬心的痛苦; 砰!第二枪给了大伟,在他强挤出的微笑中助其解脱; 砰!第三枪轮到张峰,他看着她,眼神涣散,口型却说着“别哭”; 接下来的枪口对准了庄远,她依然说着对不起,庄远却缓缓蹲下来,以求婚的姿势将眉心下落,正正与枪口落在一线。 他笑着,以调侃的口吻痞痞地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晚上没睡了你,重来一次的话,老子要光明正大地上你!” “庄远……” 男人忽然变了表情,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开枪吧,多活一个是一个,开枪!” 砰!枪响过后,黑脸变成了红脸,面瘫变成了深情凝视,单膝跪地变成了直挺挺地倒下,再无气息。 四个人了,她已经亲手杀死四个人了,精神绷到极点,对上阿昭诧异错愕的眼神,瞬间腿软倒地,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呼吸。 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哭死去的人,也哭自己。 这场荒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可不可以有个人过来告诉她一切只是个梦? 或者谁来给她一枪,让她一起死掉吧…… 第92章 就这样吧 麻木了,真的麻木了,全都死吧,大家一起死掉好了。 绝望的念头还没结束,五爷的声音又来了:“且且,起来!” 砰! 身后再次响起枪声,这次是阿昭握着笼子的右手。 两根断指落在眼前,那是每晚为她暖小腹的手指,那是让她感受痛感与快感的手指,那是……阿昭的手指。 血的气味遍布鼻腔,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能感受到黏腻浓重的腥气,恍然间,她想起阿昭做的猪肝粥,没放老姜盖盖的猪肝粥也是这般腥臭难闻。 回过神,眼前依旧是人间炼狱,庄远眉心的窟窿汩汩流血,另外三具尸体以最初的姿势躺在地上,还有阿昭的手,善于飞针走线的厚茧大手已是断肢残骸,他却一声不吭。 “够了!”顾且顶着一脸血迹爬起来,眼中的崩溃清晰毕现。 五爷以为她要替阿昭挡枪,嗤笑一声说道:“傻丫头,你不会以为挡在他面前我就不能杀他了吧?” “宋天佑……”游荡在崩溃边缘的女人轻轻摸着手中的枪,她的动作让神童以为将要瞄准五爷,迅速闪身挡在轮椅前面。 “丫头,别乱来!” “宋天佑,你是高高在上的五爷,你可以运筹帷幄部署一切,但你再也没有资格去见我妈妈了,呵呵……”她以自戕的姿势缓缓转身,看着面前这一排狗笼,看着被自己亲手打死的人,看着眼神呆滞的阿昭,看着缩成一团的陶嘉楠楠。 “我妈妈是活菩萨,你是视人命为草芥的魔鬼,你还把她的女儿逼成杀人凶手,上碧落下黄泉,她永远永远不会再见你了。” 杀人诛心,虽然没有勇气朝魔鬼开枪,但是懂得如何诛他的心。 顾且利落地压下枪身保险,下一秒,她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刻意忽视众人仓皇错愕的眼神,她蹲在阿昭面前,温柔又愧疚地说道:“对不起把你带来这个吃人的地方,对不起害死你的亲人,对不起……阿昭,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一定好好保护你,哪怕做条狗。” 食指落在扳机处,微微蜷曲,只要一点点力气就可以结束了。 “阿昭,我在家里等你。” 死亡,是此刻她能想到的唯一念头。 千钧一发之际,顾崇安眼疾手快踢落枪身,想死的人没死成,可已经得到推力的子弹停不下来,以诡异的角度射向最无辜的小女孩。 楠楠中枪了,不,严格来说是子弹顺着眉尾太阳穴直直擦过,刺眼的红色瞬间铺满半张脸。 顾且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没有留意到自己耳朵同样在出血,一阵刺耳轰鸣,随即天旋地转视线模糊。 就这样吧,就这样死掉好了,只是临死还要积累罪孽,连累了楠楠。 黑…… 漆黑的世界…… 没有光,没有声音…… 意识飘忽,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感到身体很轻,无依无靠地飘在黑暗之中。 向上飘,抚不到顶; 向下落,触不到地。 这就是灵魂的重量吗?这就是所谓的地狱吗? “地狱”里没有时间,她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可能沧海桑田,也可能瞬息之间,总之,漫长的黑暗和荒芜的虚妄剥夺所有思维,什么都没有。 或许这个世界本就什么都没有,无生无死,无欲无求,仿佛盘古未开天地,仿佛混沌从未有过生机。 飘啊飘啊,似乎有了方向,似乎看到了什么,等脑海中的意识想起“生前”的画面时,黑暗已经不那么黑了。 有光照进来,刺眼的、聚拢的光源,如同黑暗世界的唯一出口,为漂浮的灵魂指引道路。 五感回归,嗓子很干很痛,鼻腔充满消毒水的气味,眼睛看不清东西,耳朵嗡嗡作响听不到声音,还有手,似乎被冰冷的金属牢牢桎梏,动弹不得。 意识逐渐清晰,视线也慢慢恢复,她看到的不再是人间炼狱,而是一片雪白。 有个陌生女人递上吸管,表情严肃,不苟言笑。 “昏迷四天,你终于醒了。” 温热的液体滋润喉咙,可以说话了,她的第一句话没有问“你是谁”,而是“阿昭呢?楠楠呢?”。 女人眼中闪过厌恶,从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又走去门口叫人。 很快,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两个……穿警服的男人。 顾且有些慌神,猛地坐起来才发现手腕上的冰凉来自于手铐,一左一右,铐着她和病床的铁栏杆。 “开始吧。”略年长的男人对那个女人说。 “嗯,录音笔已经打开了。” “犯罪嫌疑人身份特殊,把dv机架上,录音录像一个都不能少。” “是。”女人似乎早有准备,从旁边柜子里拿出折叠三脚架和dv机,调试好后重新坐回病床边。 问话由这个男人开始,他依照流程自我介绍:“我是滇城缉d大队队长刘远华,这位是沪上刑侦支队副队长肖震,你身边这位是沪上缉d办警官庄芸。现在我们对你进行第一次审讯,请完整说出你的名字、年龄、户籍所在地以及现居住地址。” 顾且愣愣地看着庄芸,完全没听清后面的话:“你是庄远的妹妹?” 女人原本厌恶的眼神忽然充满恨意,碍于工作需要还是严肃回答:“是,我是庄远的妹妹。” 想到庄远无辜惨死的画面,顾且心虚又愧疚,一句“对不起”还没出口,站在旁边的刘远华要求她回答刚刚的问题。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隐瞒了,她深吸一口气,如实作答:“我叫顾且,后来改名顾且且,今年23岁,沪上籍,没有固定居住地址。” 刘远华和肖震同时落下笔录,随即问道:“你和五爷宋天佑是什么关系?” “他收养了我妈妈,也养大了我。” “你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吗?” “没有。” 两个男人相互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刘远华很快调整表情继续问道:“关于宋天佑在三角地区的‘生意’你知道多少?” 这一问实实在在将顾且问蒙了:“什么三角地区?” “d品,宋天佑的贩d生意你知道多少?” 顾且诚实地摇摇头,不做半点隐瞒:“我是昏迷之前才知道五爷贩d,过去一直以为他的生意只有夜色。” 刘远华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将接下来的提问主位留给身边的肖震。 肖震问话的声音有些低,再加上顾且的右耳总是出现阵阵轰鸣,一时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你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听不清。” 男人上前两步又问了一遍:“有人亲眼目睹你开枪杀了四个人,分别是在逃嫌疑人张峰、汾都县公安局内退局长张卫国、汾都县居民曹大伟以及沪上缉d二队队长庄远,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的确是我开的枪。”顾且撇过头不敢看庄芸的眼睛,更不敢仔细回忆开枪时的情况。 肖震从笔记本里拿出两张照片举在她面前:“这是现场搜出来的两把枪,请你指出当时你使用的是哪一把。” 说真的,她记不得凶器真正的样子,何况照片上的两把枪太像了,肉眼很难分辨。 “我认不出来,当时只有我和五爷手里有枪,五爷开了三枪,我开了五枪,你们看哪把枪少了五颗子弹就是那把了。” 肖震皱皱眉,诱导着说道:“两把枪都是少了五颗子弹。” 顾且一听瞬间脸色惨白,明明记得昏迷前五爷只开了三枪,分别打中阿昭的双腿和右手,那么另外两枪……难道她昏迷后五爷仍然杀了阿昭和陶嘉吗? 这一猜想令她无比绝望,强撑坐着的上半身犹如失重般倒了下去,双目失神,万念俱灰。 “我终究……还是一个都没保住吗……” 许是看她的精神状态不适合继续审讯,刘远华和肖震撂下几句官话相继离开,唯有庄芸一直坐在床边寸步不离。 医生来了,护士来了,检查的检查,抽血的抽血,顾且没有一点反应,像是丧失求生欲望的活死人。 医生在她耳边看了又看,朝小护士说:“耳膜倒是正在愈合,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听觉神经,明天安排个耳ct检查一下。” 小护士点点头记录下来,一旁的庄芸出声了:“大夫,她的耳朵很严重吗?” “巨响震破耳膜,这只耳朵的听力会受到一定影响,如果听觉神经受损严重,可能会失聪。还有一种情况,如果耳前庭受损,那么身体将会无法保持平衡,时常出现眩晕、眼球震颤,再严重者可引发记忆力减退、头痛、面部麻木、失眠、精神症状等并发症。” 医生滔滔不绝说了一堆,庄芸听得脸色愈发阴沉,转而以收拾三脚架的动作掩盖情绪。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顾且盯着天花板的目光总算变了方向,她看向窗外,近乎祈求般说道:“让我死吧,求求你们让我死吧。” 啪! 庄芸一巴掌扇过来,铆足了劲。 顾且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耳朵也轰轰作响,好不容易轰鸣声过去,庄芸的声音顷刻传了进来。 “你有什么资格去死!我哥为了你甘愿放弃全家几辈人的信仰,你呢,你打穿了他的脑袋,一点活路都不给他留啊!你知道不知道我哥复原能力很强,那一枪打在其它地方他都不会死,可你偏偏打他的脑袋,脑袋啊!” “对不起……对不起……” “你这个狐狸精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蛊,让他临死之前还在为你谋划后路。顾且,你真该死,可我又不能让你死。” 第93章 深重的感情 “什么?”顾且猛然想到自己当时瞄准的是庄远的上身,而庄远忽然单膝跪地将眉心落在枪口,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庄芸捂着脸失声痛哭,断断续续的讲述从哭声中缓缓飘出,狠狠砸进顾且心里。 她说,你失踪了几天,我哥用尽办法都找不到你,他怕你出事去问了童烨和周延,可那两个人只说你很好,不肯说出你在哪里,我哥通过他们的态度猜到自己暴露了。 她说,我哥让我归队,我把这件事报告给上级,上级也命令他归队,可他不走,宁愿脱下一身警服都不走,他说他要看着你平平安安才能放心。 她还说,我哥知道自己的选择肯定九死一生,居然违反纪律将本该上交的资产通通留给你,甚至提前写好材料,如果他这一次回不来的话,任何后果与你无关。 庄芸哭了很久,顾且心口堵了很久,直到夜色入幕,好不容易止住哭声的女人抹掉眼泪,用不甘又无奈的口吻说道:“那天中午我哥给我打电话,他说五爷要他去一个地方。我觉得不对劲,努力劝他别去,可他一听说你也在那里就非要去。顾且,你知道我哥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顾且没应声,心口堵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庄芸吸吸鼻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说‘芸芸,我从没有对哪个女人产生渴望,唯独她,即便不能占有也要护她周全’。顾且,你何德何能啊,我哥的军功章装满整个抽屉,奖杯多到家里放不下,居然为了你卸下满身荣光、为了你背信弃义、为了你……送命!” 窗外已是秋凉,抵不过心口更凉,眼泪不知何时涌出,顺着眼角滑向软枕,留下一小片湿润的水渍。 她知道庄远对她有好感,但不知道这份好感来自何处,更不知道竟然如此深重,值得舍生赴死。 恍然间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庄远一身黑衣从远处走来,没什么表情,给人感觉就是一个黑脸面瘫,不爱说话不爱笑,别人找他或者他找别人都是发短信。 仔细想想也不全对,至少他对她还算正常,有问必答,有来有往,并不觉得多么冷淡。 人已死,探究再多也找不到答案了,两个女人都懂,沉默着独自悲伤。 夜班医生巡房,顺便带来了晚饭,顾且不想吃,对于一个没有求生信念的人来说,食物是最排斥的东西。 她不吃,庄芸也不吃,医生又将晚饭拿走,气氛回归沉寂。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正当精神状态昏昏欲睡的时候,庄芸再次开口出声:“顾且,你对我哥有没有感情?” 对庄远的感情……似乎没有特殊之处。 过去的她可以用冷心冷情来形容,说是随波逐流也好,说是无欲无求也罢,直到遇见阿昭和城隍村的孩子们才慢慢释放本性中的热情,即便后来做太太,面对客人时笑得很自然,内心总归还是淡漠。 至于庄远,凭心而言,她只把他当做同事,或者保镖之类。 庄芸还在等待回答,顾且轻轻闭上双眼,艰难吐出两个字——“抱歉。” 咔哒一声,庄芸关掉了桌上的录音笔,如释重负般说道:“这样也好,起码证明我哥不是跟你狼狈为奸。顾且,现在我以私人名义求你一件事。” “什么?” “明天肖队长过来二次审讯的时候,你能不能告诉他……告诉他我哥是被你骗了,违反纪律那些事都是为了获得你的信任、为了引出五爷?” 不用庄芸细说顾且也明白,因公殉职是烈士,因私违反纪律只会留下骂名。 她懂,所以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许是见她愿意为哥哥说谎,庄芸的态度好了些,也将昏迷之后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原来,庄远身上的追踪器不止玉观音,还有一枚藏在肩膀里。那是以前执行任务时受的伤,子弹卡在肩胛骨,故意不取出来放置定位器,以此逃避各种金属探测设备。 那天小渔村开了最强的信号屏蔽,警方搜不到这枚定位器的具体位置,直到当天晚上十点左右,信号突然出现,警方紧赶慢赶却只看到几个黑衣人往海里丢尸体。 夜里海潮汹涌,通过打捞,只有庄远和大伟的尸体被找到。 有了尸体就是有了证据,经过地毯式搜索,终于找到五爷的老窝,可惜已经没什么价值。 警方赶到密室的时候,陶嘉在笼子里一脸惊恐,精神状态大受打击; 阿昭和楠楠伤口发炎同时高烧,但是有人给他们进行了简单包扎,生命无碍; 而顾且是在一间卧室被找到的,与客厅两人同样高烧,神志不清。 至于五爷……躺在一张粉色公主床上死了,手边滑落一枚针管,经过化验,针管里曾经装过安乐死药物。 除此之外,山庄小院里没有其他人。 顾且听了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满脑子都是阿昭和楠楠还活着的庆幸:“阿昭和楠楠在哪里?他们没事吧,我要见他们!” 庄芸眼中激起一丝愤怒,毫不留情回答:“我哥为你送命,你怎么不问问他的尸体怎么样了,居然着急问指证你的人。” “什么……什么指证?” “你刚才没听我说吗,我们在海里只捞到两具尸体,如果不是顾昭指证,我们怎么会知道你杀了四个人。” 顾且心里一凉,但也仅仅是片刻,她能理解,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是阿昭肯定也会这么做,毕竟那是杀人啊,四条人命不能白白没了,何况还是亲人。 她稳了稳情绪,依旧渴望获得他们的消息:“指证就指证吧,他们还好吗?” 庄芸紧紧拳头,想到明天还需要她为哥哥说谎,无奈实话实说:“顾昭成了残疾,右手和右腿丧失正常功能,以后大概率需要坐轮椅。那个小女孩被子弹擦伤脑神经至今仍在昏迷,可能会变成植物人,不过没有生命危险。陶嘉受激过度产生交流障碍,正在接受精神治疗。” 还好,还好,残疾和植物人总比死亡好,至少挽回了两条命,不,加上陶嘉应该是三条。 等等! 五爷死了,其他人呢? 顾崇安、卓兰、神童、周延以及当时在场的席云洲、席铭洲呢? 顾且想问又不敢问,怕这些保护了自己很多年的人因此进入警方视线,正想一个人承担所有罪责的时候,庄芸突然又问: “你知道你姐姐去哪儿了吗?” “厉姝?” “嗯,你昏迷第二天,席家大少爷席云洲跑来报案说你姐姐失踪了。” 顾且感到奇怪,厉姝自尽的时候席云洲明明就在现场,而且还是他亲手抬着尸体出去,怎么转头又报案呢?转念一想明白了,席家这是在撇清干系。 既然已经决定一人承担,那就保全席家吧。 “厉姝死了,用发簪自杀的,自杀前还杀了卫泽。” “死了?”庄芸很是惊讶,因为警方这边的线报显示五爷很重视厉姝,而且卫泽不是五年前就畏罪潜逃了吗,怎么会死在厉姝手里? “你亲眼看到的吗?他们的尸体在哪里?” 顾且不打算隐瞒,一五一十将两人之间的纠葛和盘托出,尽量弱化席家在中间的作用,因此也弱化了卫泽远在海外的妻子孩子。 庄芸听完后眉头紧皱,第一时间报告给上级,请求领导派人寻找两人的尸体,不为别的,只为了却一桩陈年旧案。 没错,顾且和厉姝之所以能在林少那件事之后全身而退,就是因为案件最后将卫泽定为主犯,而那时卫泽已经偷渡出国,这个案子也就一直处于通缉嫌疑犯的阶段中。 约莫夜里十点左右,另一个女警来跟庄芸换班,可能刘远华和肖震回去说她认罪态度良好,这个女警解开了手铐,完事不忘说一声“老实点,别想着逃跑。” 顾且哑然失声,她哪里想过逃跑,巴不得早点解脱偿还罪孽,原本这个解脱应该是死亡,现在知道阿昭和楠楠还活着,便又想再见他们一面,哪怕是在审判现场。 四条人命,不判死刑也得无期,或许庭审现场的见面就是此生最后一面了,她想跟他们说声对不起。 女警与她没有什么恩怨交情,换班之后几乎不说话,不过看她怔然无眠的样子叫医生给她喂下安眠药,明天还有审讯,得保证嫌疑人审讯时的清醒状态。 药效发作,进入睡眠状态的顾且并不知道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个:穿着白大褂伪装成值班医生的周延、刚刚开完专案组会议的上级领导顾崇安、以及坐着轮椅神色不明的阿昭。 一夜强迫式的睡眠过去,醒来的她先是被护士和女警推去ct室做检查,一切正常。接着又去昨天那位白班医生的诊室做耳内镜,耳膜手术恢复良好,对听力的影响很小。最后回到病房让护士抽血,等一切完成之后,肖震来了。 第94章 为庄远说谎 顾且看到庄芸在门外,一声称呼还未出口,肖震已然猜到她想说什么。 “不用叫了,庄芸是被害人亲属,这次审讯需要避嫌,等我问完话她就进来换班。” 肖震属于刑侦支队,问的自然都是刑事犯罪方面的事,架好三脚架开机后,这场审讯正式开始。 肖震:“顾且,请问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是否清醒?” 顾且:“是,我很清醒。” 肖震:“好,那我问你,你与被害人庄远是什么关系?” 顾且不露痕迹地扫了门口一眼,应声作答:“最初是同事关系,后来得知他有很多钱,我利用……利用美色勾引他,想要得到他的钱。” 肖震神色平稳,只是眼中显出一抹厌恶,继续问道:“所以你们现在是男女朋友?还是单纯的财色交换?” “都不是,”顾且深吸一口气,口是心非地说:“他没有被我勾引,是我用接近五爷的理由骗了他,夜色都知道我跟五爷关系不一般,他不会怀疑。” 肖震的脸色好了些:“既然被害人已经把名下的资产全都给了你,为什么还要开枪杀他?” 一针见血的问题,好在昨晚发愣时已然想好说辞。 她说:“因为我生气,知道他是警方卧底后我担心拿不到钱,所以一时气愤杀了他。” 这应该是肖震最希望听到的答案,只见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而开始询问另外三人的死。 张峰、老爷子和大伟的死她没有说谎,直言是五爷用阿昭的性命相逼,可又说不出来五爷为什么这么做。 她不懂,肖震更不懂,以现有资料来看,五爷年近八旬寿命将近,完全可以亲手杀了他们,根本没必要为了脱罪转嫁旁人,可是事实摆在眼前,顾且和阿昭的口供如出一辙,说明当时的确是五爷逼迫她开枪。 肖震问:“这件事之前你有没有得罪五爷?或者说你们之间有没有矛盾?” 顾且摇摇头:“没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有人告诉我他只剩一两个月的寿命,所以我待在山庄小院贴身照顾,没有惹怒过他,”灵光乍现,忽然想起事发当天早上五爷最后说的那句话,“肖队长,那天早上五爷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善养的代价太大了,我不会让你重蹈曼丽的覆辙’,哦对了,曼丽是我妈妈,生下我就去世了。” 肖震毕竟阅历多些,听完她的话稍事沉默,像是解开了谜团似的长叹一口气:“我明白了,他怕你像你妈妈一样为了爱情送命,所以要你亲手杀死顾昭的家人,这样你们就不可能在一起。” 肖震会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因为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外人知道曼丽和五爷的爱情,所有人都当他们是养父养女,三十岁的年龄差,男人的低调和女人的张扬南辕北辙,很难让人联想到他们之间有爱情。 在外界看来,曼丽为了乔未生离开夜色,他们两个才是真爱。 按照肖震的理解,精心养育多年的女儿死了,定然不愿外孙女重蹈覆辙,生命终点之际,用如此激烈的方式为外孙女断掉桃花,说得通。 这一句解谜似乎点醒了顾且,难道真如肖震所说,五爷是因为知道了阿昭和陶嘉的事,再加上本身对张峰和老爷子心存怨恨,所以才布置出那一幕吗? 仔细想想,并非不无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周延那一句“别怪我们,我们也是为你好”便找到出处了。 或许五爷从头到尾都没想放过阿昭,说什么七选一,说什么为曼丽报仇,归根究底还是想为她出气,只不过最后被她自戕的行为改变结局而已。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是顾且此刻能想到的唯一一句话。 肖震又问了其它问题,比如张峰已经负案在逃半年,为什么出现在五爷的密室?比如老爷子内退后一直留在小县城,为什么突然跑来沪上?比如大伟的手脚是谁弄断的? 这些问题她无法回答,不过心里有点眉目——照顾五爷那几天,一拨又一拨的保镖来来走走,想必就是去找人。 肖震想问的都已经问完,也对顾且的配合很满意,走之前将门外的庄芸唤进来,让她跟身旁的女警换了班。 送走两人,庄芸收起了dv机和录音笔。 顾且觉得奇怪,那些东西就放在病房的柜子里,难道不怕她趁人不注意删掉吗? 事实上真的不怕,枪杀四条人命的犯罪嫌疑人已经算穷凶极恶,警方也不傻,两次审讯的录像录音早已通过网络上传到云端,不怕她翻供。 接下来的几天还算平静,庄芸和那位叫薛晓萍的女警轮流换班看守,刘远华来过两次,问的都是有关五爷贩d的事,单刀直入或者旁敲侧击都得不到什么线索,之后便不来了。 入院第十天,顾且的耳朵和身体达到出院标准,这也意味着彻底失去自由,转入看守所等待公诉审判。 出院这天是薛晓萍值班。 薛晓萍给她戴上手铐,态度已不像最初那般冷淡:“待会儿刑侦队派人带你去看守所,做好心理准备。” “嗯,谢谢。” 两人话音刚落,一个小护士匆匆忙忙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警官,你先给她解开手铐吧,还有一项验尿没做。”说完递上尿杯和一小包纸巾,故意催促病床上的人:“快去留样,化验室那边等着呢。” 厕所就在病房里,薛晓萍不疑有它,解开手铐放顾且去了。 门刚关上,小护士瞬间变了一张脸,朝着薛晓萍恳求道:“薛警官,今天这个验尿能不能别告诉别人啊?” “为什么?” “是这样的,你这个犯人不是跟d品有关吗,按流程来说入院就该先做尿检,然后再做血检。我今早整理病历的时候发现尿检单没了,这跟流程不符,所以……” 薛晓萍倒是警惕:“入院做和现在做结果会不一样吗?” 小护士赶忙陪着笑脸解释:“不会不会,她身体里没有违禁成分,做多少次都是一样的,而且还有更具说服力的血检,证明她肯定没碰过那东西。这个是医院的失误,如果追究下来肯定是我们护士担责,薛警官,求你帮帮忙。” 薛晓萍想了想,给犯罪嫌疑人定的是刑事犯罪,跟滇城贩d案没什么关系,而且她本身没有沾染,这个尿检的确只是走个流程而已。 “嗯,上头不问我就不说。” 小护士明显松了一口气,走到厕所门口喊道:“接好尿样之后拿纸巾擦干净啊,别把尿杯外面弄得哪儿都是,快点!” 顾且在里面嗯了一声,看着纸巾上的压纹印花思绪乱飞。 说是印花不如说印字,一包十张,其中九张都是普通花纹,唯有第一张上面压满了“童言无忌”四个字,很不合群。 正因如此,这张不合群的纸巾让她顿时想到神童,神童说过,必须有人说出“童言无忌”这四个字才能把钥匙拿出来,而那把神秘的钥匙可以救她。 这是……要她把钥匙交给小护士? 不对!神童不可能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而且也知道那把钥匙在夜色房间的抽屉里,偷偷去拿太不现实,那他的意思是……交给警方? 交给警方倒是说得通,但还有一个问题——她真的不知道那把钥匙可以打开哪一道锁。 思绪乱飞间传来敲门声,薛晓萍在门外询问:“还没好吗?” “好了,马上出来。”她将纸巾丢入马桶冲走,整理好表情开了门。 小护士接过尿样迅速转身离开,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没一会儿,肖震带着两个身穿警服的人来了,出院手续和病历资料都已办好,楼下的押送车也整装待命,声势不大,却也足够惹来很多注视。 从医院大门到停车场短短百十米,数不清的快门声此起彼伏,若不是被拍主角戴着手铐,这一幕倒更像是场偶像见面会。顾且苦涩笑笑,心想电影里演的真不靠谱,否则怎么没人给她的手铐裹件衣服呢。 沪上依旧是沪上,魔都赞誉,经济傲人,似乎任何事情都无法打扰它的运作、任何人都抹黑不了它的辉煌。 沪上啊,金贵地,寸土寸金,它是两极分化的展示板,穷人奔波劳碌辛苦苟活,富人一夜消遣花出一套房;也是经济腾飞的方向标,有人抓住机遇实现梦想,有人放弃自尊沙里淘金。 押送车不是普通的警用押运车,可能警方担心有人半路拦截,这是一辆没有喷字的运钞车。小小的透气口是看到外面的唯一途径,躬下腰向外看,一路高楼大厦,望不到顶端,一路人潮汹涌,亦看不清悲欢。 譬如此刻,丧失自由的顾且本该悲伤,可她心里无比平静,毫无波澜。 颠覆认知的经历太多了,是非黑白善恶对错已经不是衡量标准,这个世界只有立场不同,没有好坏之分。 比如,城隍村对张峰十几年的恨意是泄私愤; 比如,大大咧咧单纯耿直的秦莹莹害过很多人; 比如,自以为悲惨的人生到头来竟是一群人不按常理的保护; 又比如……最爱的男人跟别人发生关系,如今又成了指证人。 第95章 拘留 等候红灯时路过一座大厦,很多人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围在门口,再细看,被围在中间的男人很面熟,稍稍抬眸,大楼广告屏上正循环播放着这个男人的写真。 “原来是罗浩啊。” 罗浩,娱乐公司倾力捧上来的流量小生,也是之前意图说服阿昭向娱乐公司维权的人,顾且见过他,在几个月之前。 那时她还惦记着被娱乐公司骗走的十八万八,趁着某天下班让庄远载她来这里,想要试试能不能要回那些钱。 要钱无望,准备离开时碰到几个维权静坐的预备艺人,其中就有罗浩。 那时的罗浩远没有现在这般精致,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领口袖口变形的廉价卫衣、以及毫无定型能力的劣质发蜡,浑身上下透露着生活拮据的窘态。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在那一群维权静坐的漂亮人里面,他的模样最为阴柔,穿着也最为寒酸。 当时庄远见她一直盯着罗浩看,不解询问:“认识?” 她摇摇头,说了句“挺可怜的”毅然走开,心里默默激励自己要多赚钱,决不能让阿昭沦落到这副模样。 真没想到,几个月前可怜维权的男孩竟然成了大明星,虽然全靠公司包装,但也算站在普通人望尘莫及的高度了。 她想,如果站在那里的是阿昭,应该比他更好看吧。 到达看守所的时候是中午,肖震去办交接手续,一套流程走完已经错过午饭点,只能等待晚上放饭。 肖震和薛晓萍走了,看守所的工作人员带她去监室,顺便递给她一套崭新的狱服。 是的,狱服。 看守所属于临时关押机构,一般情况下被拘者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只是外面需要套上统一的马甲,或红或黄,统一着装方便管理。可她不同,拘留就是为了等待审判,审判过后直转监狱,没有释放的可能。 两栋楼,分男女,楼层分性质,重案关得高,小案子关得低。 看守所不比监狱,每个牢房里至少关着十几个人,没床,两条嵌在墙里的长凳就是休息处,所以大部分人都是坐在地上吹牛打诨。 顾且作为重案犯享受不了这等待遇,需要单独关押,牢房小,有单人床和马桶,与监狱无异。 “管理员”看她沉静不闹,好心提醒:“虽然你是大案子,但现在还没正式宣判,可以叫家人送些吃的穿的过来。” “谢谢,我能问问我的案子什么时候宣判吗?” “暂时还没得到通知,你就安心待着吧,等判决下来以后在这儿待的时间也算你的刑期。” “谢谢。” 顾且拿起狱服打算换上,以为要把自己的衣服交上去,没想到管理员根本没等她换衣服,撂下一句“想跟家人联系随时上报”后转身离开。 这是她第一次进看守所,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很多案件可能会在看守所这一步改变性质。 比如隔壁房间的富二代小姑娘,酒后撞死拾荒老人反复碾压,绝对可以判个故意杀人,可她的律师来过一次后便翻了口供,用精神状态不稳定换去了下面的楼层。 比如放风时有个眉目张扬的大美女向人吹嘘,说自己集资诈骗两个亿不算事,有人捞她,而且绝不会留下案底。事实证明她没有吹嘘,因为没几天她就搔首弄姿地离开了。 顾且不知道自己的案子什么时候宣判,等啊等,期盼快点开庭再见阿昭一面,结果没等来开庭通知,反而等来了席铭洲。 九月二十三号,被关进看守所的第十二天,席铭洲带着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来了。 顾且很是意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男人的名气跟他的名字属于两个极端,他叫李明,普通至极的名字后面却跟着很高的威望,他是被人称做“法外狂徒”的大律师。 简单来说,面前这位快要退休的大律师是教科书级别的人物。 夸张点说,宁可惹怒审判长也不要惹他,惹审判长顶多加一条藐视法庭,惹他的话,这辈子才是彻底完蛋。 席铭洲把他带来是要帮她脱罪吗? “我已经认罪了,不需要辩护律师,抱歉让您白跑一趟。”顾且漠然说道。 大律师微微一笑,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慢慢整理,将说话机会留给席铭洲。 席铭洲满是歉意:“对不起,原本这一切都计划好了,我们没想到顾昭会指证你……” “嘘!”女人赶忙打断,“小心被人听到。” 李律低低笑了一声,抬头安慰道:“放心说吧,我还是有点作用的。”很明显,他已经摆平了所有不能说话的因素。 席铭洲点点头,绕过长桌走到顾且身边,以虔诚的姿势半蹲下来:“且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五爷本想让你开枪锻炼性子,然后他主动认罪承担一切,我们谁都没想到你那么重视顾昭,重视到竟然伤害自己……且且,五爷自杀的时候明明有给警方留下认罪书,是我亲手放在他枕边的,警方却说没有找到任何纸张。” 顾且听懂了话中含义,忍不住恍神。庄芸说过,警方找到案发现场后只有五个人:五爷已死,陶嘉锁在笼子里,她在另一间房高烧昏迷,唯有阿昭和楠楠被人简单包扎留在客厅沙发上。 楠楠脑袋被子弹擦伤成了植物人,不可能中途醒来,那么……只剩阿昭。 席铭洲的意思是阿昭毁了或者藏起认罪书。 她稍稍回神,刻意跳过这个话题:“你们是故意引警方过去的?” “嗯,近几年五爷的身体越来越差,扳倒乔家只剩最后一击,我们急着把你赶去千里之外,为的就是在这边心无旁骛地动手。 五爷这一年动作太大,除了扳倒乔家之外,还为了你大规模洗钱,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逃过警方的视线,也只有警方能够彻底结束见不得光的事情。 且且,虽然没了认罪书,但是滇城那边的事情不会牵连你,现在只要李叔为你洗脱杀人罪就好了。” “洗不清了。”顾且低下头轻轻地说。 “不会的,你晕倒后五爷特意打了两空枪,而且你当时用的枪已经处理过,上面只有五爷一个人的指纹,只要你咬死没开过就好。” 顾且缓缓抬起双眸,原来是这样,难怪在医院的时候警方对她那么松懈,不戴手铐不限自由,原来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 这么说的话,倒是她自己主动承认了。 “席铭洲,不要白费力气了,我醒来第一天就认了罪,没有翻盘余地……我也不想翻。” 对面的李明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精光熠熠的眼睛夹杂着惊讶,似乎是在奇怪怎么会有人不想摆脱罪责。 “顾小姐,鄙人提醒一句,人在生病时说的话需要根据精神状态判定真伪。据我所知,那家医院没有为你做过精神鉴定,在你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没有一位医生在场证明你的精神状态。” 言外之意,她可以用精神状态不稳定的理由推翻自己的口供,就像前些天同样用这个借口翻供的富二代小姑娘。 这些个律师啊,行事手段还真是如出一辙。 顾且不再看他,几句话彻底消磨掉心中的尊重,说话也不再恭敬:“大律师,我杀了人自然应该受到惩罚,坐牢也好,枪毙也罢,总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抱歉了,这单买卖你做不成。” 李明挑了挑眉,保养得当的脸上渐露笑意,似附和似调侃般回道:“那你亏了,我这律师费可不退,不如这样吧,案子我不接了,帮你处理处理资产吧。来,在这份委托书上签个字。” 资产?顾且很是诧异,自己哪有什么资产,这几个月在夜色的工资提成早就转给阿昭,家里衣柜里那七百多万都是现金,自然也是留给阿昭和楠楠的,她自己最多有个几千块,没必要劳驾大律师处理吧? “我没有资产。” “这个嘛……”李明故意顿了顿,目光投向席铭洲,示意由他来说。 席铭洲仍是半跪的姿势,双手抚上她的手,声音低了些:“五爷给你留了很多钱,但是现在滇城那边还没结案,我们担心这些钱直接放在你名下会为你招来事端。李叔的意思是,席家做实业有名望,可以借助上市的理由吸纳这笔钱,滇城那边结案后再交给你。还有……还有……” 顾且等不及反问:“还有什么?” “还有庄远留给你的存款、别墅和一些股票基金。” “那些东西不是要上交公家吗?我已经跟刑侦支队说庄远的资产都是我骗来的,肯定要交回去。” 席铭洲摇摇头,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庄远那些东西都是拿夜色的工资买的,神童洗得很干净,不属于非法所得,交与不交全凭他自己做主,而他在过户前脱掉了警服,也就是说,警方没有理由没收。” 顾且愣了愣,本能反问:“有多少?” “以目前市价来说,全部换成现金的话大概五百万左右。” 五百万……的确需要律师处理了。 顾且失语笑笑,毫不犹豫地走到李明面前落下签名,一字一句叮嘱:“李律师,麻烦你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庄远的钱转到他妹妹庄芸名下,五爷那些你们看着办,总之我不要。” 李明扶正鼻梁上的眼镜:“那可是很大一笔钱,大到足以令你惊讶。” “无所谓。” 第96章 转变 这世上有人不爱钱吗? 没有。 顾且也是普通人,甚至是个比普通人更渴望安稳富足生活的俗人,她不是不爱钱,而是不爱五爷的钱。 她可以不在乎那些钱是黑是白、干不干净,可不能不在乎钱的主人的所作所为,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五爷逼她当着阿昭的面杀掉亲人,不可饶恕,不可原谅。 错的是人,钱又有什么错? 于是,她说完这句“无所谓”之后又加了一句:“不管我的结局怎么样,你们不能为难阿昭,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尽量满足。还有楠楠,即便成了植物人也绝不能放弃治疗。” “好,我知道了。”李明点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其他人呢?” 顾且懂他的意思,他是想问要不要给神童周延和顾崇安分钱。 说实话,这三个人才是最该继承遗产的人,不止他们,还有照顾五爷身体的卓兰、夜色养大的二宝、以及那些效忠多年的手下。 她抿抿唇说道:“你们看着办吧,不要亏待任何人就好。”说完毅然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李明颇感欣慰的声音。 “你和你妈妈一样天真善良。”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李明并不是席铭洲请来的外援,而是早年间受过曼丽恩惠的局中人。 那时的李明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律师,成绩优异、专业知识过硬抵不过身份背景,再加上性格耿直不会曲意逢迎,导致毕业后没有大律所愿意聘用。 走投无路之下,他成为一家传销公司的法律顾问,许是机缘巧合,在跟着公司老板应酬的时候结识了曼丽。 第一次去夜色,老板们左拥右抱高谈阔论,他觉得厌恶,独自走去花园打发时间。 那时的曼丽刚刚得到五爷允许来夜色见世面,对待所有人都很热情,因此主动走近他询问有什么不满意。 可能是酒精作祟,也可能是委屈积压太久,他竟然对一个陌生的女人释放负面情绪,将自己遭遇的不公、欺压全都说了出来。结果很意外,没多久他就收到本地龙头企业特聘,赢了几场官司后名气越来越大,渐渐开律所、开分所、声名鹊起。 直到几年后的某天,小有名气的他跟龙头企业老总吃饭,这才知道是曼丽向老总多番恳求打包票,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律师。 知遇之恩,必须报答,可惜等他再去夜色找人的时候,曼丽早已经失踪了。正是因为这次寻找,意外认识了五爷,与之结成同盟。 同盟的意思并不是利益牵扯,而是在寻找曼丽这条路上同仇敌忾,所以当他发现乔未生是最大嫌疑人之后深入调查,顺便扒出乔家很多肮脏事。 五爷能够扳倒乔家,李明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功不可没。 “且且,我没机会报答你妈妈,但我可以报答你,放心吧,叔叔不会让你失望的。” 顾且微微愣神,很快调整语气安慰道:“李叔叔,不要在我的事情上浪费精力了,如果你真想报答我妈妈,那就帮她入土为安吧。” “我会的,乔未生的画廊已经处于后期清查阶段,等事情全部结束后,那些混着你妈妈骨血的画作将会拍卖,我一定会帮她入土为安。” 顾且愣了,巨大的疑问盘旋在脑海,声调也紧张起来:“拍卖?那些画是罪证,怎么会拍卖?我可以作证,警方也可以化验,那些画就是我妈妈的尸体!” 李明低下头,表情尽是无奈:“没用的,性质太恶劣,上头担心引起社会恐慌压下来了,乔未生的罪名里没有杀人一项。” 顾且踉跄一下险些跌倒,满脸错愕不可置信:“那给他定了什么罪?” “贪污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还有强占居民耕地,包庇犯罪分子。” “这些加起来不能判他死刑吗?” 李明摇摇头:“别说死刑,就连终身监禁也不大可能。乔家的势力盘根错节,上头担心牵一发而动全身,已经将牵涉较大的案子通通压下。可以这么说,乔家今后肯定翻不了身,但也死不了人。” 此刻的顾且一腔愤怒无处发泄,杀人凶手居然不用偿命?造成一切后果的真凶居然只损失名利?她不甘心,不甘心妈妈的无辜惨死,不甘心自己从小到大的悲惨遭遇,更不甘心这世上没人知道神女画的真相! 可她又无可奈何,真的……真的无可奈何。 “席铭洲,你能联络到我舅舅吗?”顾且紧闭双眼压制情绪,忿忿地问。 “能,你说吧。” “替我转告舅舅,如果这次我判了死刑,请他将那个恶魔送下来给我妈妈赔罪,如果我只是坐牢,那就请他务必让那恶魔活着,等我出去报仇!” 这是顾且有生以来说过的最狠的话,过去她以为世界是公正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不管真相迟到多久,坏人总会受到相应的惩罚。现在不是了,真相已然揭开,可当权者竟然为了种种借口压下一条人命,还压下她孩童时期整整八年的抽血痛苦,不公平!太不公平! 席铭洲拥住女人气愤颤抖的身子:“放心吧,你不说我们也会这么做。” 探视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三人说话间已经超过太多,惹来看守所所长亲自推门而入。 李明一边收拾文件一边与人寒暄,席铭洲趁机在她耳边说:“童言无忌,且且,开庭之前把钥匙交给警方。” “那是哪里的钥匙?” “世界银行私人储物柜,密码是曼丽生日……” 李明忽然哈哈大笑,以笑声打断席铭洲的话,接着故意说道:“席教授,我们该走了。” 所长也在一旁赔笑附和:“是啊席教授,时间确实超了不少,再聊下去的话我们不好交待。” 席铭洲灵机一动,当着两人的面扮演深情:“亲爱的,我相信你,未来岳母跟你的生日是同一天,等你出来我一定给你补上。” 现在的她仍是席家二少爷的未婚妻,这些话不会引起怀疑。 他们走了,顾且被管教带回监室,直愣愣地靠在墙角发呆。 内心很纠结,既想认罪伏法给阿昭一个交待,又想早点出去杀了乔未生。前者心之所爱,后者心之所恨,两方势力战场厮杀,难分伯仲。 一夜过后,胜负有了答案——她不能死也不能坐一辈子牢,她得出去。 出去亲手折磨那位“好爸爸”; 出去好好照顾痛失至亲的爱人; 出去……重活一次! 打定主意,她在早饭时向管理员申请——“我要见肖震,还有庄芸。” 目前还不知道储物柜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既然神童笃定可以救她,那么无非就是两样:要么是能够威胁各路高官的法宝,要么是五爷贩d线的上下级名单或者出货账目。 若是前者,刑侦支队的肖震必然懂得轻重; 若是后者,把这功劳留给庄芸也算弥补。 心态变了,很多事情的想法也会改变,比如让神童非常重视的非主流娃娃,比如娃娃里的存储芯片。 她想,按照神童和五爷的关系来看,芯片里面应该不会是五爷的犯罪证据,那会是什么呢? 什么东西能让神童这么在意? 什么东西用得着如此罕见的芯片存储? 什么东西需要藏在娃娃里十多年? 心里还没分析出头绪,肖震和庄芸来了。 不知为什么,明明年龄差着十几岁的两个人,一起出现的画面竟然分外和谐,男的成熟稳重气质坚毅,女的眉目如画秀外慧中。 庄远庄芸不像兄妹俩,一个脸那么黑,一个皮肤这么白,真是太不像了。 肖震倒是很绅士,先给庄芸拉开椅子才开口询问:“你要见我们?” 顾且点点头:“是,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们。” “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世界银行私人储物柜的钥匙。” “柜子里有什么?” “对你们很有用的东西。”她不敢咬定任何可能,故作神秘地说:“我带你们去拿钥匙,之后只能你和庄芸去开储物柜,相信我,那里面的东西足够我将功折罪。” 肖震与庄芸对视一眼:“我和庄警官分属两个部门,工作性质、内容完全不一样,不可能按照你的要求去做,或者你可以直接告诉我那里面有什么。” 顾且装作无所谓地笑笑,知道他是在诈自己:“既然不想要那就算了,再见。”说罢起身作势要走,笃定对方一定会留她。 果然,还没走出办公室就听到了想要的答案,肖震故作淡定地说:“我会向上级报告。” “好,肖队长,我的耐心有限,请抓紧时间。” 肖震办事效率高得令人意外,不到午饭时间就再次现身,手里还拿着“外出配合调查批准”。当然,庄芸也办好了跨部门共同办案申请,严格来说与肖震平起平坐。 三人驱车驶往夜色,男人开车,两个女人坐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秋风拂过脸颊,难熬的暑夏应该算结束了吧…… 第97章 上交钥匙 路程很短,肖震担心中途出现变故特意不经市区,仅仅二十分钟便到了。下车前,他侧过脑袋对庄芸说:“我先下去,你给她解开手铐换衣服,上头说暂时不要惊动里面的人。” 这一点让顾且有些意外,她以为五爷出事以后警方肯定查封夜色,没想到竟然还在营业,按照眼前的停车场来看,大家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再次踏进大门,心中不免感慨良多,明明只离开两个月,感觉却像是离开了一个世纪,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站在闲庭门口的王卫民看到来人,后背顿时弯了几度,忙朝这边走来:“小太太,这个点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让钟老亲自给您做。” 顾且心口微暖,过去只觉得王卫民谄媚讨好阿谀奉承,今天倒觉得这人不赖,不问那些有的没的,只关心你饿不饿。 她露出一抹笑脸回道:“不用了,你去忙吧。” 可能是看她脸色不好,王卫民立刻拿出点菜器,一边按一边说:“行,那您先跟朋友歇着,我叫人给您熬点燕窝补补。” “真的不用了,谢谢。” 后花园依旧枝繁叶茂,看得出花圃公司并未懈怠,连肖震都忍不住赞叹:“好家伙,这怎么跟皇宫御花园似的。” 接下来的事实证明,肖震从未来过这里,他看着外表破旧的夜色发出疑惑,跟阿昭一模一样的疑惑——“寺庙?” 顾且没解释,心里不禁思考现在的姑姑和经理是谁。 陈宝儿走了,厉姝死了,庄远魂归大地,她自己也身陷囹圄,偌大的夜色无人主事,谁来扛起这番大旗? 下一分钟便知道了答案。 二宝拉开“寺门”,恭恭敬敬地唤她:“小太太,你终于回来了。” “嗯,二宝,新姑姑和经理在吗?我得去休息室拿点东西,你先去跟他们说一声。” 这下轮到二宝疑惑了,睁着惊讶的双眼回道:“上个月厉姝姐走了之后一直没有新姑姑来,远哥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就我暂时管着。” “……下面人没说什么吗?” “说了,流言蜚语的,说席家不愿意厉姝姐待在这儿,把人接回去了,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远哥跟你私奔。” 的确,夜色人人都知道庄远追她,传出这种流言不奇怪,怪的是居然没人知道厉姝和庄远死了,那就说明警方压着渔村小院的事,并没有对外公布。 为什么要压着?她猜测是舅舅的手笔。 “二宝,庄远暂时不会回来,你先辛苦管着,其它事以后再说。” “嗯,我知道了。”二宝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庄芸,又是一头雾水:“这不是远哥的妹妹吗?” 顾且不露痕迹地敷衍:“嗯,她来帮庄远拿点东西,你不用跟着了,我们拿完东西就走。” “好嘞,我带你们上去。” 四个人一起上楼,走到五楼之后二宝左拐进了监控室,其余三人右拐走进顾且的房间。 房间里很干净,明显每天有人打扫,她走去梳妆台拉开第一个抽屉,从中找到藏着芯片的发带。 “肖队长,这是我最喜欢的发饰,能不能让我带上?” 肖震没太留意,公事公办的口吻:“你现在是拘留人员,可以带自己的东西,等审判过后转入监狱就不行了,得由监狱统一管理,出狱才能还给你。” “也行,起码比放在这里丢了强。”顾且说着将发带扎在头上,动作娴熟自然。 为了掩人耳目,她又挑了几样看上去很昂贵的首饰,一边往自己身上戴一边故意说道:“我得多带点,省得出狱后穷到要饭。” 肖震撇过头没说什么,庄芸憋不住了,一句话怼上去:“估计你是没什么机会出狱了,四条人……” “庄芸!”肖震厉声打断她的话,“注意纪律!” 顾且知道她想说什么,背着四条人命的杀人犯不可能出狱,没错,故事杀人是不可能,但是被人威胁就不一定了,顶多属从犯。 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中找出唯一没有圈环的钥匙,外观普通至极,看不出蕴含的力量。 “庄芸,钥匙给你,或许里面的东西对你有用。” “密码呢?”庄芸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善意。 “密码是我生日。” 她的生日,曼丽的生日,同一组数字,不知道这组数字真是降生之日,还是五爷为了怀念曼丽刻意修改的日子。 女儿与母亲同一天生日……概率太小了。 收回思绪,她问面前两人:“隔壁就是庄远的房间,你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用等待回答,她知道庄芸肯定想看,至于肖震,她用“我饿得胃疼,麻烦你去前院点两个菜,报我名字就好”打发走了。 其实不能说打发,肖震心思细,看庄芸的表情就知道她想去看,算是满足被害家属的心愿。 两个女人打开隔壁房门,顿时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顾且惊的是这房间忽然变得干净整洁,庄芸惊的是茶几上数不清的礼物,每一样都是她亲自帮哥哥挑选的东西。 “有人进来过!” “你没收礼物!” 两人同时出声,心思各异。 庄芸想的是不能让人知道顾且没收礼物,否则口供上的“为财勾引”很难说得通,势必会影响庄远的性质评定; 顾且想的是谁会“打扫”这间屋子? 夜色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任何人不许随意进出经理的房间,清洁工也不行。 不许进五爷房间是因为里面的家具摆设很昂贵,除了专业人员定期打扫养护之外,其他清洁工是自觉不敢进去的,碰坏一点点都是无法修复的巨额损失; 不许进经理房间是因为里面放着普通人不该看到的东西,比如历届花魁榜,比如压制寻衅者的工具,以及一些略显残酷的刑具。 庄远自己说过,他拳脚重,用不上那些东西,嫌弃摆在屋里不顺眼,就让二宝拿去库房堆着。东西虽没了,但是规矩还在,庄远也从不主动叫人打扫,因此这间房一直处于非常凌乱、灰尘厚重的状态。 此时此刻,眼前的房间干净整洁,明显被人刻意打扫过。从二宝刚才的表现来看,夜色的人根本不知道庄远出事,自然也不该擅自进来打扫,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有人需要借助打扫的理由寻找某些东西。 是神童?还是周延?亦或者舅舅顾崇安? 最重要的是——庄远藏了什么? 藏了什么?藏了什么……顾且目光扫视间,发现垃圾桶里有抹反光,探头细看,竟然是那个破旧的非主流娃娃! 娃娃的后背已被撕开,发黄结块的棉花探出几缕丝,身形对折的姿势证明里面没有任何支撑,换言之,原本该在其中的假芯片被人拿出来了。 一定是神童! 一定是神童发现芯片里的内容不对,怀疑庄远掉包! 想到这些,顾且后背冷汗涔涔,耳边却响起庄芸强压愤恨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收我哥的礼物?” “……太贵了,不合适。” “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收吗?还是只有你和我哥知道?” 话意不算隐晦,顾且叹口气安抚她:“放心吧,我不会翻供的,庄远应该有个好名声。” “那你怎么跟肖震解释这堆东西?他看见一定会调查!” “不用解释。” “???” “这里的姑娘常常收到客人的礼物,碰上节日就会借花献佛,我可以说这些东西是姑娘们讨好经理的手段。” 庄芸果然没有说错,提着午饭进来的肖震第一句话就是疑惑和质问:“庄队长怎么买这么多奢侈品?” 顾且语态自然地回他:“下面姑娘为了巴结送的,我也有很多。” 男人看着礼物崭新未拆的模样点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其实这些礼物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奢侈品,大都是一些女人喜欢的口红香水、首饰包包之类,可能庄远的收入需要上报,所以并不是很昂贵的牌子,只是包装精美罢了。 顾且唤来二宝,当着庄芸的面要他把这些礼物还给姑娘们,二宝满脑袋问号,差点说漏嘴。 “小太太,这些不是……” “是姑娘们送的,”顾且适时打断他,“庄远用不上,我也用不上,你拿去还给她们吧。” 幸好二宝还算圆滑,指着礼物说:“那我全都交给王文文吧,她跟姑娘们熟,应该知道是谁的。” “嗯,交给文文吧。” 二宝找来一个大号塑料袋,一股脑将礼物全都装了进去,在他扛着塑料袋出去的那一刻,庄芸总算松了口气。 吃过午饭该回看守所了,三人原路返回,与来时一样彼此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肖震的车很简陋,关紧了窗户还能闻到汽油味,许是刚刚吃饱的缘故,顾且有些反胃,没到看守所就吐了个精光,还不如不吃。 庄芸心软了,特意嘱咐管教给她再弄点吃的,之后随着肖震一起离开。 但愿一切顺利,但愿储物柜的东西分量够重,但愿她可以早点亲手惩治恶魔。 第98章 套话 审判的日子延后了,负责这一层的管教说是不可抗力因素,顾且心里明白,肖震和庄芸去拿东西需要时间,讨论那些东西能否将功抵过也需要时间。 她静静地等,等待一切顺利的消息,等待阿昭能来看看她。 从出事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阿昭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她也曾试着跟陶嘉联系,只能得到电话对面传来“此号码不在服务区”的结果。 李律师倒是常来,起初只是折腾资产手续,后来看她不反感讨论案子,逐渐插手这起公诉案,次数多了,她改口唤他李叔。 李叔的手段跟其它律师不太一样,正式接下案子之后不让她据理力争,一副神秘兮兮又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说:“且且,要记住你自己也是受害者,该说的该做的都交给我,你只要在审判现场表现出沉默就好,如果可以的话,再哭出来就更好了。” 哭? 哭可以博得同情吗? 自从为庄远落下最后一滴泪之后,她好像不会哭了,得知阿昭指证自己没哭,听说乔未生死不了没哭,甚至无数次想起阿昭和陶嘉的背叛都没哭,不是不觉得难过,而是心里明白……哭,无济于事。 她点点头,虽有疑惑也不打算问出来,转移话题询问其他人的情况。 李叔很谨慎,怕有人监听从来不会完整说出一件事,每次只说几句,点到为止。 顾且从他的点到为止里听出很多内容,原来,这一切本可以完美落幕,是她擅作主张打乱计划,造成现在这副难以收拾的局面。 五爷知道自己的身体油尽灯枯,他要在最后时刻为身边人铺平后路。 钱,全都留给了她; 前途,留给了顾崇安。 是的,五爷故意让顾崇安成立专案组,时不时放出一些蛛丝马迹,好让顾崇安一步一步将自己的势力土崩瓦解,为其留下功劳和美名。 神童和周延、卓兰不曾参与贩d,他们可以全身而退,不过五爷仍然不放心,早已为他们在别的国家置办了新身份,倘若被牵连,他们可以随时出国开启新生活,衣食富足,半生无忧。 至于席家,五爷说过要让它做她的依靠,当然清白干净不会面临任何危机。 整件事本可以完美落幕,她却为了救一个背叛自己的男人自戕,搞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顾崇安极力拖延办案进度,神童提前拿出他和周延的保命符,席家也无法撇清干系,正在应付各方调查。 不仅如此,因为阿昭指证时说出了张峰和老爷子,导致县城所有现任官员面临审查。 还有沪上也不安生,虽然案子压着,但是总有一些能人打听到内幕,搞得各级官员人心惶惶。 简单来说,顾且此举以一己之力打破了这个世界的微妙平衡,官场、商场、黑道、白道,没有一个置身事外。 李叔告诉她:“这个案子我们不会赢,但也绝对不会输。赢了无法服众,爆出来就是挑战法律;输了代价太大,跟五爷有关的人和事牵连太多,恐怕整个沪上都要大换血。” 听到这些顾且心里有底了,无罪释放是不可能的,至少得判几年堵人口舌,至于具体判多久,要看储物柜的价值和舅舅的能力。 李叔又说:“目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证人翻供,虽然事发时陶嘉也在现场,但是她的精神受激,口供不能作为直接判定证据,只要阿昭改了口供,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让阿昭改口谈何容易? 私下,神童和周延想用手段对他威逼就范,可是顾且不同意,只好一次次拿着十万分诚意登门求饶,换来的只有闭门羹。 公办,顾崇安利用职权干预纪检调查,将阿昭归为原房主贪污受贿的同案嫌疑人,几番施压之下,阿昭仍是不卑不亢不妥协,此路不通。 总而言之,李叔希望她同意大家对阿昭使用手段,这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也是让她服刑时间减到最短的办法。 顾且没回答,满心纠结想了几天,等到李叔再次探视时给出了答案——“不要动他,如果几年牢狱时光能够换来他的原谅,我愿意。” “原谅?”男人眉头紧皱,掩饰不住内心的愤怒:“是他背叛了你,你没必要求得他的原谅。” “嗯,感情上的确是他背叛了我,但是我也的确杀了他的家人。李叔,您不知道家人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我应该得到惩罚。” “且且,当时的情况小延都告诉我了,即便你不开枪,五爷也不可能让他们活着。” “我知道,您别争了,案子的事尽力就好,至于阿昭……还是那句话,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尽量满足。” 因为顾且的愧疚,李律不得不改变策略,将案子往其它方向使力。 * 又过了几天,庄芸来了,还带着从滇城赶来的刘远华。 他们两个一出现,顾且便明白储物柜里是关于毒的东西,与之前一样,她故作神秘不说话,等着他们先说。 庄芸语气欣慰的开场:“顾小姐,谢谢你提供的证据,那些证据帮助我们打掉很多制d工厂,现在还有一些小问题需要你配合。” “嗯。” 刘远华开始提问,态度非常好:“请说明你是如何得到那些证据的。别紧张,我们只是需要了解你在其中是否有牵扯。” 顾且笑了笑,直言回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有牵扯,至于怎么得到的,这是我的事情。” 许是立功心情不错,刘远华倒也不恼,笑着又问:“那你想想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需要告诉我们?” “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行,顾小姐,这次你帮我们立了大功,我们会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 “保护?”顾且不太理解缉d队保护她做什么。 刘远华放下笔,向庄芸递了一个眼色,随即起身离开了探视室。 待他走后,庄芸这才说出个中缘由: 储物柜里的证据帮警方打掉四个制d工厂,四个,是工厂,不是窝点。 工厂是源头,销货在海外,五爷这么多年没有往国内流入半点成品。 简单来说就是五爷在工厂买货,然后卖给其它国家的黑道,整个交易过程和交易地点都不在国内,因此不能算触犯我国法律。 庄芸颇是费解地问:“顾且,你说宋天佑一直向国外出货,为什么快死了却调转枪头瞄准国内?他好像是故意的,谨慎了几十年的人,最后居然犯了这么大的错误,很难理解啊。” 顾且半懂半懵:“什么错误?” “就是提前暴露他自己要出批货,而且很轻易就让滇城那边查到时间地点,又很轻易的完成现场抓铺人赃并获。这些都不奇怪,怪的是我哥在夜色卧底五年都没查出五爷的真实身份,这次人赃并获竟然直接爆出他的真名,感觉就像……就像故意让我们顺着线索往下查。” 这下顾且更懵了,嘴比脑子快:“既然你们之前不知道五爷,庄远为什么会去夜色卧底?” 庄芸支支吾吾不想回答,但是看对方好不容易主动提起哥哥,再加上这次立功建立的信任感,停顿半晌才说出实话:“是林淮北给的线索。” 林淮北,林老大。 庄芸说,林老大五年前逃亡时心有不甘,向警方提供线索说夜色是个售d窝点。口说无凭,况且夜色的客人非富即贵,警方不敢贸然论断,便安排卧底开始调查。 那时庄远刚刚刑满释放,前一个案子遗留问题太多,上级领导担心他的安全,将计就计安排他坐牢三年。释放后本应改名换姓重新归队,可是夜色太严谨,其它假身份的卧底根本进不去,于是,这场没凭没据的卧底行动便落在庄远身上。 整整五年,庄远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包括夜色给客人提供的“高货”,拿回来化验居然只是普通兴奋剂,完全沾不上d品的范围。 庄芸说,本来领导已经打算让他退出了,谁知道滇城那边突然发来协查通报,要抓的人就是夜色幕后老板——五爷。 时间点太巧,滇城缉d队获得五爷的信息,京都乔家倒台;沪上收到协查通报准备行动,京都成立专案组横插一脚; 而这两桩巧合的受益人都是同一批人。 说到这里,庄芸总算说明今天的目的:“顾小姐,你说横跨三个省的巧合是不是真的巧合啊?” “什么意思?”顾且隐约听懂了一些。 “没什么意思,就是我个人很好奇,五爷这些年从不涉及国内,怎么偏偏临死前来这么一出,总感觉他是在给什么人铺路,你觉得呢?” 顾且后背一僵,心里猜出这是上头怀疑警队有内鬼,想从她这里挖出点蛛丝马迹。刚才庄芸说受益者是同一批人,不是同一个人,那就代表他们也不确定具体是谁。 “庄芸,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可以简单点说吗?” “好,我换个问题,咱们不说毒的事,单说夜色,夜色这么多年屹立不倒总该有官场的人保护吧?” “有啊,大部分客人都是夜色的保护伞,人太多,我记不清,你们可以去调查。” 庄芸不说话了,神色微凛,眉目间总算跟庄远有了相似之处。 顾且心神恍惚一瞬,仿佛看到黑脸面瘫的男人身穿警服坐在对面的幻觉。 待思维回过神,庄芸已经走了,管教拍着她的肩膀轻声细问:“顾且?顾且?你没事吧?” “哦,我没事,该回监室了吧?” “再等等,刑侦支队的肖队长在外面,他想跟你谈谈。” 第99章 庭审 肖震进来时表情不佳,张口带着火药味:“你贿赂证人?” 顾且心里第一反应是神童或者周延对阿昭做了什么,急急反问:“阿昭怎么了?” “不是顾昭,是陶嘉。” “陶嘉?” “陶嘉报案说你给她家里放了一柜钱,总数700万。” 真是可笑,几首歌换来的赏钱帮助五爷引回卫泽,现在又成了贿赂陶嘉的证据,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对此,顾且连辩解都做不到,因为一旦说出那些钱的始末,势必会把席家扯进来。倘若肖震再查的细一些,周延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她说:“那不是贿赂她的钱,是我自己赚的。” “你的钱怎么会在她家里?” “那是我的家!是我和阿昭、楠楠的家!不信可以去问小区物业,他们有登记信息。肖队长,我往我自己家里放钱不犯法吧?” 肖震不信:“所以你不承认贿赂证人了?” “我没有贿赂。” “好,那你告诉我那些钱是哪儿来的,我们查过你的账户流水,除了你名下广告公司收到一笔七百万的投资之外,平时工资达不到这个数,别告诉我那钱就是投资款,我们查过,广告公司是个空壳。” 肖震语气严厉,但是话里话外不像审问,倒更像是帮她寻找借口。 源于这有意无意的话,顾且很快想到说辞:“好吧,我承认那钱是投资款,是我骗我姐夫要开广告公司,他看在我姐姐的面子上转给我的。” “真的?”男人眼中厌恶更甚,“你还真是贪财如命,骗庄队长的钱不够,连自己姐夫的钱都骗。” “对,是我骗的。” 肖震步伐稳稳地走了,从头到尾不过五分钟,既没有咄咄相逼,也没有连番质问,好像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告诉她陶嘉报案的事情。 回到监室的顾且脑子有点乱,陶嘉为什么要报案?按照常理来说,正常人见到家里一柜子钱应该是想占为己有,陶嘉为什么说那些钱是贿赂? 她靠在墙角发呆,联合前因后果,突然无奈又失望地笑了出来。 灰姑娘人设崩了,立刻转换成恶毒王后。 陶嘉啊,真是不留一点情面,好不容易看到神童调查的资料对她改观,现在却抢走阿昭、诬蔑自己贿赂,这个女人还真是……美的蛇蝎心肠。 * 再次见到李叔是几天后的事情,许是在案子上太过耗费心力,白头发更多了。 李叔是来告诉她开庭时间的,还说陶嘉编造的贿赂不会影响宣判,最主要的判定因素是庄远的死。 是的,张峰和老爷子的尸体还未找到,至少需要找到尸体或者失踪四年才能认定死亡,而大伟的尸检结果是溺水窒息,也就是说,顾且打的那一枪并没有要他的命,真正的凶手是丢他入海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承认当时大伟还有气息,对自己丢人下海的行为供认不讳。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审判因素就是庄远,是庄远求死?还是她故意杀人? 当然,还有非法持枪一罪,不过影响不大。 八年,李叔说最坏的结果是八年,如果庄芸愿意出庭作证,证明庄远是在明知卧底身份暴露的情况下一意孤行,那么还可以再少几年。 顾且听了摇摇头,八年而已,换庄远的名声不亏。 * 转眼来到十一月中旬,开庭日,因案情特殊实行不公开审判。 当顾且被人带出看守所的时候,老天适时送来一场雨。 深秋的雨很凉,宽大狱服下的身体瑟瑟发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心里忽然觉得疼,要见到阿昭了,他会用什么眼神看她? 还能看到炙热的爱吗? 应该不会了。 细细算来,陶嘉怀孕已经三个半月,那个即将出世的小生命是阿昭唯一的亲人,他们……应该会结婚吧。 娇妻在怀,稚子将生,面对她这个杀父仇人怎么会留有爱意……他应该恨不得她死掉吧。 落在车窗的雨似乎看得懂人的心情,从细碎银丝顷刻转为滂沱流水,没有闪电,没有雷鸣,像是专程为她布云施雨,让所有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踏入审判庭时半截身子湿透了,目光扫视一圈,没看到阿昭。 三个方向三拨人,左边是公诉席,中间是审判者,右边是被告席。被告席坐着李叔和席铭洲,一个是辩诉律师,一个是被告未婚夫。 两个男人同时向顾且走去,脱下外套垫在椅子上,想让她坐的舒服点。 手铐解了,闸口关上了,这场等待许久的审判终于来了。 场面很像大学时期的辩论赛,正方说完反方说,裁判时不时给予肯定或否定,偶尔激烈,偶尔平和。 她很想仔细听听这些声音说了什么,但是心不同意,只允许她死死盯着证人那道门发呆。 忽然,门开了,朝思暮想的男人出来了。 心疼,无以复加的心疼,十九岁的大男孩两鬓灰白,一夕间褪去所有青涩,他不看她,半点眼神也不施舍,任由庭警推着轮椅直直走过。 目光下落,轮椅前的裤腿只剩一条,另一条以系死结的方式向人宣告这里空空如也。顾且还想看看他的手,可惜没等捕捉到目标,手的主人已然坐进证人席。 桌子隔着,她看不到,只能想象。 两根断指肯定接不回去了,如果伤口感染,其它手指也得截掉…… 他开始说话,声音沙哑无比,像是彻夜抽烟喝酒熏出来的烟嗓,也像是终生不得志的垂暮老人。 “我叫顾昭,十九岁,汾都县城隍村人,无固定职业。” 可能案情已经足够清晰,公诉人象征性问了几句,阿昭全部如实作答,不隐瞒不作假,说的都是当时的事实。 顾且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自然没有发觉李叔指挥若定的表情。 在李叔眼里,阿昭是把双刃剑,一刃指证顾且开枪杀人,另一刃供述案发现场的事实,这些事实里面有张卫国的渎职问题、张峰的跨级结党问题、以及牵扯出乔家,所以,阿昭的证词在一定程度上也算帮了顾且。 乔家倒台,细支脉络绵延太深,上头已经下令就此打住,因此这桩牵扯乔家的持枪杀人案实行不公开审判,当然,审判过程不能提起乔家半个字,还有审判结果也必须与乔家无关。 或许连阿昭自己都不知道,所谓的证词大部分未被采用,只有关于庄远的内容才算指证。 今天庭审的关键就是庄远的死。 公诉人说:“顾昭,请你完整讲述被告杀害庄远的过程。” 阿昭终于施舍给她一个眼神,不过很快便挪开了,在这个稍纵即逝的眼神里,她看不到任何爱恨,就像陌生人。 “她用枪对准庄远的时候,庄远跪下了,好像说了几句话,然后她开枪,庄远脑袋中枪倒地。”阿昭如实供述。 “被害人跪下以后说了什么?” “隔着两个笼子,我没听清。” “那我可不可以认为被害人下跪是在求饶?” “应该是吧,跪下不就是求饶的意思吗。” 公诉人满意地坐下了,紧接着李叔站起来发问:“顾昭,你知道被害人和被告的关系吗?情侣?追求者?还是普通同事?”话意很明显,他要改变案件性质。 阿昭猛地瞪起双眼,坚信自己的认知:“普通同事,最多算关系好一点的同事!庄远哥知道她是我媳妇,不可能有别的心思。” 李叔不露痕迹地笑笑,转头朝审判长说道:“审判长,我现在怀疑证人的心理状态不正常。根据走访调查得知,被害人庄远结识被告之后展开狂热追求,这一点,夜色闲庭很多工作人员可以作证,而证人顾昭是以亲属的身份进入闲庭食府工作,随后转入夜色俱乐部安保队。” 阿昭不懂他想表达什么,顾且也没完全理解,只听到李叔接着说:“闲庭食府总经理王卫民先生、夜色保安队长宋乐成先生愿意出庭作证,证明顾昭称呼被告为姐姐,两人虽无血缘关系,但是平时举止亲密早已超越姐弟的范围。再者,证人刚刚说被告是他媳妇,足以论证他们之间属于男女关系。所以,我……” 李叔话没说完,公诉人似乎猜到他的意图,立刻站起来反驳:“我反对,审判长,被告律师所说的内容与本案无关。” 这种时候,全场中间那位的态度决定整个案子的走向,顾且细致观察,从李叔胸有成竹的表现来看,那位应该是舅舅的人。 果不其然,审判长直接批评公诉席:“反对无效,被告律师继续说。” 李叔并未得意,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继续说:“所以,我有充足理由怀疑,证人因爱生恨供词做假,或者故意隐瞒案发现场的真实情况。前面已经说过,被告开枪是胁迫之举,那么我绝对有理由认为被害人是不想被告为难,主动要求开枪。” “荒谬!荒谬!”公诉人气得脸色通红,恨不能将手中文件夹砸到李叔脸上。 李叔倒显得淡定许多,接下来只要顾且肯配合说出真相,那么这个案子就算胜券在握了。 他转头面向顾且:“被告嫌疑人,请你如实叙述案发当时,被害人庄远跪下后说了什么。” 顾且愣了,没想到案子的关键点在这里,更没想到李叔会以反驳阿昭的证词作为突破口。 第100章 判决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晚上没睡了你,重来一次的话,老子要光明正大地上你!” “开枪吧,多活一个是一个,开枪!” 这是庄远临死前说的两句话,顾且记得真真切切,连语气都忘不掉。 “被告,回答问题。”审判长催促道。 要说出来吗? 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于是,决定只说后半句:“庄远知道我是被逼的,跪下后跟我说‘多活一个是一个,开枪吧’。” 李叔变了脸色,急匆匆插话诱问:“还有呢,你再仔细想想,好、好、回、忆!” 顾且淡定看向阿昭,阿昭也紧紧看着她,眼神交汇,心知肚明。 阿昭听到了,听到那句占有意味强烈的话,可他不愿承认,撒谎说自己没听清。 这一刻,顾且也不想说出那句话,可能是想保全庄远的名声,或者……保全阿昭的自尊心。 她坚定地回答:“没有,庄远没说别的。” 李叔紧皱眉心呼出一口气,很快调整表情继续申辩:“审判长,被害人的遗言足以表明被告是在征得其同意下开枪,所以不该认定此案为故意杀害。” 庭审现场忽然静默下来,落针可闻。 公诉人脸色不悦,李叔和席铭洲同样失望叹气,还有阿昭,目光纠结又消极。 片刻之后,审判长一句“五天后宣布审判结果”示意休庭,所有人都很惊讶,因为这跟预期结果不符。 按照李叔的预演,案情脉络清晰,被告积极配合,只要公诉方拿不出新的证据,今天庭审就可以直接宣判,不该拖到五天后才出结果。 他预想服刑时间最多八年,照这个“意外”看来,怕是要突生变故。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法庭不采用阿昭的证词,如果因爱生恨的说法奏效,那么后续操作空间会大一点,如果无效,顾且的刑期只多不少。 这边费尽脑汁想减刑、想后路,当事人却感性上脑驻足凝望,丝毫不为自己坐牢而担忧。 顾且看着阿昭,看他被人扶下证人席,看他熟练坐上轮椅,看他擦身而过消失在褐色木门之中,看他如来时一样……刻意躲避她的注视。 终究还是恨了吧,不,比恨更严重,他把她当陌生人。 回到看守所,还没走回监室便被管教叫住,说有人申请探视。 不算意外,是李叔。 一见面,男人露出少见的气愤神色:“且且,刚才在法庭上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她神态恹恹,给人一种满不在乎的感觉。 “你!”李叔是真生气了,职业生涯中的能言巧辩消失殆尽,像普通人一样语调升高:“你知不知道缉d队正在为庄远申请烈士,只要你说出实话,法庭肯定会调查庄远求死的动机,到时候就算为了缉d队的名声也不会重判,可你现在……唉,丫头,你不能由着性子来啊。” 顾且明白他的意思,庄远那句比玩笑还玩笑的话代表所有执法者的脸面,说出来,整个警队脸上无光,不说出来,庄远就是保护人民的伟大牺牲者,差异巨大。 她懂,所以更不打算公之于众。 “李叔,我今天好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且且,你要听话,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嗯,我明白……”她顿了顿,挺直腰身转移话题:“李叔,我不要再听到法庭上那些贬低阿昭的话,他没说谎也没做错,你不该搞出心理变态因爱生恨那种污蔑。” “所以你是为了保护他?且且,他背叛了你,你杀了他家人,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 “我知道,这是我的事,总之你们不要为难他。说到背叛……陶嘉怀孕快四个月了,肚子太大穿婚纱不好看,给他们举行婚礼吧,也算我完成自己的承诺。” “什么承诺?” “我答应过阿昭会帮他娶个媳妇……别搞得太简单,三媒六聘八抬大轿都安排上,陶嘉那边想要多少彩礼都答应,阿昭这边没什么亲戚,你把夜色给他,让他风风光光娶妻生子。” 李叔听完气坏了,捂着胸口大喘气,恨不能一巴掌打醒面前的傻女人。那混蛋背叛在前、出庭指证在后,摆明了是要她坐牢,可她居然还想着给人家娶媳妇,真是愚蠢至极!荒唐至极! 他恨铁不成钢地劝说:“且且,你不是不知道夜色有多赚钱,就这么送给一个渣滓,下面人不会服的!” 顾且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苦笑着回道:“既然五爷把夜色留给我,那就表示夜色没什么大麻烦,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如果您不愿操作的话,我可以找其他人去办。” “你会后悔的,且且,你一定会后悔的!想想看,夜色接待的客人是什么级别,只要顾昭稍微有点脑子,今后我们将会后患无穷。” “不会的,”她不相信单纯善良的阿昭会做坏事,更不相信自己坐牢赎罪之后阿昭会迁怒旁人,总而言之,朝夕相处建立出来的信任感让她无比自信,自信阿昭仍旧不谙世事。“李叔,照我说的办吧。” “你!!!” 男人脸色铁青地起身,顾且知道自己辜负了他的好意,趁着人转身之际真诚开口:“李叔,为了我的事辛苦你了,谢谢。” “唉,你跟你妈妈一样善良,也一样傻。好了,叔叔不会让你在里面待太久的,好好照顾自己。” * 浑浑噩噩,日出日落,时间本身是一种刻度,但对于困在其中的人来说,反倒失去衡量的意义。 五天期限一晃而过,却没等来法院的通知,后来才知道,李叔担心她再次打乱计划,特意安排她这个被告因病缺席。 判决书当天便被管教送来,她以为四条人命该有厚厚一沓,没想到只是薄薄一张纸,像极了慧姨的死亡证明。 不知该说李叔和舅舅的能力只手遮天,还是执法者的脸面比惩戒凶手更重要,亦或者法律规定本就如此,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被告顾且且,非法持有枪支、胁从杀害庄远罪名成立,鉴于被告认罪态度良好,在其它方面有重大立功表现,依照相关法律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缓刑六个月,并处罚金两万元。】 真是讽刺,六年刑期、两万罚款就换了四条人命,不,按照判决书上的内容,被害者只有庄远一个,而张峰、老爷子、大伟变成了无名冤魂。 其实在看守所的几个月,她大多数时间强迫自己入睡,不是想要逃避什么,也不是放任身体懒惰,只是想要梦到他们。冤魂索命也好,梦中折磨也好,她想为自己的错误增添一点点惩罚,可惜都没有。 没有人入她的梦,没有人原谅她,好像从医院醒来那一刻,连做梦都成了妄想。 她不再畏冷,从初秋到深秋再到此刻入冬,温度相差近二十度,一次都没有感到寒冷。 这样不好,少了一个想念阿昭的理由。 * 正式转去监狱这天,浩荡的押送车队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特警车五辆,以包围的格局护送押运车,后面跟着肖震和庄芸带队的警车数十辆,再后面,周延医院的两辆救护车、席家三辆车、李叔开着一辆、还有二宝和王卫民也来了。 军警民医,四种车型将看守所门前停得满满当当,连送她出来的管教都瞪直了眼,忍不住小声念叨:“不是只判了六年吗,需要动用这么大阵仗?” 她们不知道,这么大阵仗不是小题大做,而是顾且面临的危险需要严密保护——银行储物柜里的证据帮助滇城缉d队打掉四家工厂,无数从那些工厂买货的下家和漏网之鱼正在伺机报复。 本来不会暴露顾且,可是滇城有内鬼,于是,顾且成了那些漏网之鱼的首要报复目标。除此之外,很多下线买家担心她手里还有证据牵扯出他们,已经在黑道发布追杀令,事成者赏金五百万。 所以今天这场转移必须严密保护,以及原本定好的普通监狱也得换成更高级别的隐形监狱。 顾名思义,隐形监狱就是很少有人知道监狱,甚至外表都不是监狱的样子,可能只是闹市一栋楼,或者寥无人烟的荒野沙漠。 关在隐形监狱的犯人不能探视,包括顾崇安那样的大领导,即便知道在哪里也不能随意进出,也就是说,顾且服刑六年期间见不到任何外人。 押送队一旦启程不能停车,顾崇安以人道主义的借口特意下令,动身前让犯人和家属见一面,允许家属车辆陪同护送,只不过需要在路程进行一半的时候全部遣散。 顾且站在看守所门口,初冬的暖阳照在身上,恍惚间分不清今时几何。 抬眸看去,席家两兄弟逆着光源走来,相似的面容相似的步伐,若不是哥哥下巴有道疤,真的很难分辨。 身边的管教被所长叫去一旁,将说话空间留给他们。 她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朝着面前的席云洲喊了声“姐夫”,即便厉姝在世的时候她都没这么叫过,这会子也不知道哪里犯了病。 席云洲听到这声称呼愣了愣,随即弯出一抹笑意纠正道:“且且,你叫小延小舅舅,也该叫我舅舅或者叔叔的。” “你和周延?” “我们是恋人,一直都是。” 第101章 送别 不算很意外,厉姝死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已经露出苗头,顾且有这个心理准备。她问:“你们怎么都来了?以后抽空去监狱看看我就行,用不着来这么齐。” 席云洲看看弟弟,将解释机会留给他:“让铭洲跟你说吧,我过来是替小延叮嘱几句话。” “嗯???” “小延得知你的判决结果后做了一整套假病历,想以‘保外就医’的理由让你不用坐牢,可是,我们跟崇安哥和李律师商量了一下,外面危险因素太多,还是把你放在监狱更安全。他让我叮嘱你,在里面别给自己太多精神压力,照顾好身体最重要,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立刻上报,别忍着。” 顾且点点头:“替我谢谢他。” 席云洲把话带到,自觉后退几步,让弟弟跟她多聊几句。 这时的席铭洲像是熬了几个通宵那么疲惫,站在面前尽显老态,明明只有三十多岁,精神状态却像是四五十岁。 “你怎么了?这几天没睡好吗?”顾且难得对他和颜悦色,此刻温柔的语气更是少见。 男人摇摇头:“且且,你坐牢之后我们不能去看你,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在这边尽快善后,早点把你转回来。” “什么意思?我要去哪里服刑?判决书上写的不是本市吗?” “名义上是在本市,其实是去另一个地方,那里环境更安全、条件更好,可以躲避亡命徒的追杀。” 这一刻顾且明白了,刘远华说的“保护”和席铭洲说的“躲避”划上等号,她交出钥匙将功抵过的代价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她不怕,至少此刻一点都不怕,因为心里没有任何期许。 她笑着安慰面前的男人:“席铭洲,我一直认为自己不需要跟你道歉,既然很久不能见面了,那我也该说一声。对不起,小时候不顾你的安危硬要挽留你;对不起,把你的保护当做束缚;对不起,害你为我付出这么多却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别说了,不是你的错,倘若当年的我勇敢一点……” “嘘!”顾且打断他,故意转移话题:“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大学四年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和陶嘉唱双簧?” 男人垂下头,不知是回忆还是遗憾:“我自卑,怕你想起我无能,又怕你爱上年轻的男孩子,只有把你牢牢锁在身边才能安心。且且,小时候绑架我和大哥的是一个放荡的老女人,她在我们面前跟很多人上床,害得大哥从此排斥女人,也害得我……我患上双向情感障碍。” 席铭洲看看几步远的大哥,深吸一口气说出全部:“大哥运气好,偶然遇到延哥一见钟情,这么多年不曾变过。我就没那么幸运了,学医想自救,没有成功,迷上画画转移注意力,结果却发现学画的老师是个变态杀人狂。 我有情感障碍,很多时候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当时怕的只想躲起来,还有对你……既喜欢的要命,又怕的要死。十四岁的你是唯一让我暂时忘记病症的人,可你也是变态杀人狂的女儿,我怕你,也爱你,不想让你发觉我硬不起来,也不想让你脱离我的世界……” 说到这里顾且忽然懂了,懂他阴晴不定的情绪,懂他无法自控的暴虐,更懂他这么多年的纠结和心底的自卑。 身家过亿的席铭洲和一无所有的阿昭一样,都是命运操控下的棋子,都是这世上的自卑可怜人。 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如果是面前的人是阿昭,她会毫不犹豫钻进他怀里给予温暖,可他是席铭洲。 伸出一只手为他拨开额前碎发,声音轻轻的,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拒绝的话:“你爱的不是我,是十年前精神崩溃的女孩,你想救她,想满足自己的英雄情结,可她不是我,所以,你爱的也不是我。席教授,你该正视自己的病,好好治疗,好好生活,总有一天会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就像你哥哥一样,无论男女,总有那么一个人站在光里等你。” 男人缓缓抬起头,目光瞬间苍凉悲伤:“所以你是真的爱上顾昭了?我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以一抹绝美的笑容当做答案,不言而喻。 “大哥哥,帮我好好照顾他,我知道陶嘉是你远房表妹,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你既做娘家人也做婆家人,让他们一直幸福下去,好吗?” “呵……好,我会的,你的话我一定会听。” 该出发了,肖震上前打断他们的谈话,和庄芸一左一右扶着她朝押送车走去,忽然,一道不合时宜的喊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二宝站在车顶用力挥手,大喊着令人欣慰的话:“小太太,我们都在家里等你回来!” 顾且正想给他回应,没想到王卫民也笨手笨脚爬了上去,学着二宝的样子挥手呐喊:“小太太,等你回来我亲手给你做大餐!” 紧接着旁边车顶也站了人,是王文文。 “姐妹!我给你留着玫瑰酒,回来再喝!” 人影越来越多,竟然都是夜色的姑娘们,再往后看,一众高档车后面跟着一辆略显娇小的红色轿车,而轿车上站的人……秦莹莹? 人声太多,她看到秦莹莹口型张合说着话,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肖震在旁催促,她只好朝大家微微一笑以表谢意,带着满心欣慰钻进车厢。 门一关,电子锁落下,人声鼎沸顷刻排除在外,静得只剩呼吸。 真是意外啊,没想到半年相处竟然收获这么多惦念,她想不通,自己除了对王文文刻意亲近之外,并没有与其她人过多交集,怎么会在坐牢前夕得此荣宠,大家居然不顾暴露自己的姑娘身份跑来送她? 庄芸也很意外,忍不住问:“我哥说你冷冰冰的,照这情况看,你人气不错啊,平时给了她们多少小恩小惠?” 顾且摇摇头,回答不上来。 姑娘们比她挣得多,瞧那品牌各异的私家车就能看出来,哪里是小恩小惠能够随意打动的。她想了想,估计也就只有请假不扣工资一项能沾边了。 车队开始出发,拐过公路弯道的时候减速依序而过,她看了看四面铁皮包裹的车厢,本能将目光放在唯一的透气口处。 车速慢,路边风景看得清清楚楚,忽然,绿色之中出现一块黄色,是市区随处可见的出租车。 那块黄太惹眼,叫人忍不住目光注视。 只见后车窗落下来了,黑色反光玻璃上露出一双眼睛,顾且心跳慢了一拍,那是一双万分熟悉又十分陌生的眼睛。 不久之前,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深情凝视着她; 不久之前,那双眼睛干净透彻神采奕奕,被人咒骂也能散发璀璨的光彩; 不久之前,那双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可是现在,干净透彻变成浑浊复杂,神采奕奕变成萎靡不振,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模样,却又不是最初的模样。 那是——阿昭。 心里正幻想着阿昭也有半分不舍,耳边忽然传来肖震的声调:“各单位注意!车队左侧出现一辆出租车,全神戒备!” 等她反应过来他们把阿昭当成劫匪时,车队已经加速驶过,肖震继续举着无线电讲话:“解除戒备,只是一辆过路车。” 顾且重重松了一口气,再往外看,小小窗口早已看不到出租车的身影,只剩下大片绿色铺满视线。 是幻觉吧。 * 路程太漫长,迷迷糊糊睡着几次仍在行进途中,躺着腰酸,车里空气也不好,顾且想下车换换气。 “肖队长,能不能停一下,我有点胸闷。” 肖震递来一瓶水,安慰道:“坚持坚持,再走一会儿就该套车了,到时候让你活动活动。” “什么是套车?” 肖震没解释,抽出另一瓶水递给庄芸,继续全神戒备周围的情况。 约莫半个小时后,类似电影桥段的场面发生了——车队进入一处服务区,随行护送和陪同的人员在此停靠,吃饭、上厕所、短暂休息。 顾且以为终于可以下车呼吸新鲜空气,没想到只是上了个厕所就被庄芸带回车上,正当她想再次开口要求的时候,押送车发动了。 是的,其它车没动,只有她身处的这辆押送车直接上路出发,连那十几辆警车都被留在原地,似乎已经履行完保护的职责。 “抓好扶手,套车了。”肖震大声提醒。 “什么……啊!”车辆忽然前仰,顾且整个身体由于惯性撞向车门,坚硬的门把手硌着后背,顿时全身发麻。 仅仅几秒钟功夫,车身恢复平稳,可她手脚使不上力,像瘫痪一样趴在地上。 肖震和庄芸赶忙过来扶起她,一人呵斥一人关心: “怎么不抓扶手?” “磕到哪里了?疼不疼?” 顾且摇摇头,说真的,没觉得多疼,就是触电般的麻劲儿让人极不舒服:“我没事。”话音刚落,后腰一阵凉意,庄芸掀开了她的上衣。 “倔什么倔啊,都破皮了!” “破了?” 庄芸白她一眼,立刻朝肖震说:“肖队长,你去问问前面有没有碘酒纱布。” 肖震“嗯”一声应下,转身打开车门离开。 第102章 寺庙监狱 顾且终于知道所谓套车的意思——押运车正在某种大货车的肚子里,货车空间大,除去押送车外仍有一小片空地。 庄芸为她简单处理伤口后询问:“下面有新风系统,要不要出去活动活动?” 顾且双腿麻木的感觉还在持续,实在没有心情下车,她问:“还有多久能到?” 庄芸不知道,将目光投向肖震,没想到肖震也不知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反正上头来命令我和庄芸就得下车,剩下的事情有人负责。” 大车厢里四面无窗,只有临时架起的几盏应急灯用以照明,没有太阳参照,也没有手机手表,很难分辨出白天黑夜以及路程远近。 依照感觉来看,从出发到现在起码六七个小时了,若是车队走高速,那么他们应该跨了两三个省,没人知道最后会停在哪里。 “消炎药,吃吧。”庄芸递来一片白色小药丸,眼神略有闪躲。 顾且笑笑,干咽吞下,心想就算是毒药也得吞下去,权当赔庄远一条命。 片刻后药效发作,意识昏昏沉沉,在内心自以为即将告别人世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解下发带,颤颤巍巍塞进庄芸手里。 “是我对不起你哥,求你把它埋在庄远坟前,就当我最后的心愿。” 药效猛烈,还没等她听到对方的回答,眼前忽然一黑,彻底昏睡过去。 昏睡并不是昏迷,隐约感到车子停了下来,肖震和庄芸齐齐离开,很快又开始启动上路;隐约感到有人掀起她的衣角,小心翼翼检查她的伤;隐约感到那人叹了一口气,朝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体内药效渐渐散去,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恰好对上一盏应急灯,刺得生疼。 手铐没了,双腿的酸麻也没了,她撑起身子向侧面看去,两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坐在肖震和庄芸的位置。 “你们是?” 其中一个略微年长的女人稳声回答:“我叫万小棠,她叫田梅,从现在开始到你出狱,我们就是你的服刑管教。” 顾且礼貌点头,本能发问:“现在几点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七点半了,很快就到,你再睡会儿吧。” “谢谢。” 顾且总觉这个万小棠很眼熟,可又确定自己没见过,思来想去之下,归功于对方面目和善,给人一种天然的好感。 车辆渐渐出现颠簸,像是在走山路,几次弯道过后,终于熄火停了下来。 田梅先下车,万小棠从身侧提包里拿出电推子和灰色布料,顾且仔细一看,哪是什么布料,分明就是一件海青。 海青是僧袍,尼姑穿的僧袍。 万小棠拿着电推子走到她身边:“这是为了你的安全,别害怕,等你入狱还可以留长发。” “在这里坐牢都要剃头吗?” “嗯,无论男女都要剃。” 顾且顺从的低下头,亲眼看着自己海藻般的长发一簇簇落在地上,忽然间,她理解了佛家叫这玩意烦恼丝的原因,没有头发的脑袋异常轻松,好像真的剥离出许多烦恼,还真是三千烦恼丝,一剪解千愁。 剃头间隙,耳边传来万小棠感激的话语:“顾小姐,谢谢你帮我姐姐找回外孙女,今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我姐夫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你。” “你姐夫?” “你见过的啊,就是负责你这件案子的叶检察长。” “叶检察长?”庭审时顾且的注意力全在阿昭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检察长,依稀记得看过几眼,很威严很精神的中年男人。 万小棠猜到她不记得,耐心解释道:“我姐姐叫万小兰,是沪大附属小学的副校长,想起来了吗?” “万小兰……屎女外婆?” “呵呵,对,宝宝现在叫叶婉佳,常常说你给她的小花卡子最好看,后悔没有带回来。” 世界真是太小了,原以为在法庭时审判长明显偏颇是舅舅的原因,没想到竟是因为小屎女,而眼前这位即将陪伴自己六年的管教居然是屎女的姨外婆,兜兜绕绕一大圈,还是印证了因果。 顾且摸摸自己的小光头,笑着说道:“万管教,今后辛苦你了。” “别客气,对了,你这头发要不要做顶假发?我可以帮你寄给你的家人。” “不了,我没有家人,麻烦你扔了吧。” 光头剃好了,海青也换上了,两人一起下车,与田梅一起顺着荒野小道向上走。 天色已然入幕,越往前走温度越低,在一个南方人甚少见到雪的生命中,路边居然渐渐出现白霜,而后愈来愈多,积聚成雪。 这是到了北方吗? 之前在城隍村的冬天都没见过山顶积雪,这里却见到了,只能说明这里比城隍还要往北。 她忍不住问道:“万管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万小棠看了田梅一眼,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抱歉,我们有保密条令,不能告诉你。” “……那还要走多久?” “喏,前边就是。” 顺着方向看去,百米开外的山顶居然有栋房子,她夜视能力不好,只能看到大概轮廓是栋古建筑,走到跟前才发现,这是一栋真正的寺庙。 寺庙、光头、僧袍……她懂了,所谓最高级别的监狱就是眼前这栋披着佛门外衣的寺庙。 这世道怎么了?夜色利用寺庙掩盖风月场,监狱也利用寺庙伪装锁人牢,明明该是远离世俗的清修地,偏偏变成俗世的牢笼。 进入大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戒备均由“武僧”完成,个个神态坚毅站得笔直,比电影里还要夸张。 田梅忽然开口:“小棠姐,你先去休息吧,今晚我给她讲规矩,明天我们再轮班。” 万小棠点点头,刻意叮嘱道:“行,那今晚辛苦你了,这个犯人有重大立功表现,可以不那么累。” “我明白,放心吧。” 田梅把顾且带到一间类似办公室的厢房内,一条一条告知这里的规矩: 第一,寺庙周围数公里都是无人森林,猛兽毒蛇众多,不要妄想越狱跑出去; 第二,这里不通网络不通信号,想与家人联系只能写信,但是管教有权查看信件内容,确保不涉及任何敏感信息后才会寄出。 第三,不许打听监狱其他犯人的身份、案件、刑期。 第四,任何突发情况需先告知管教。 其余还有一些作息时间、穿着规定之类的小事,田梅照本宣读完毕之后放缓了语气,悄悄跟她说: “这里是男女混监,总体来说男犯多女犯少。你也看到了,外面岗哨很多,虽然有这么多岗哨24小时轮流坚守,但是不免出现意外情况,所以尽量不要离开管教的视线。” “嗯,我记住了。” “还有啊,你在这里相对来说是自由的,平时的思想改造和放风时间可以选择留在房里,其他人休息的时候也可以出去走走,但是绝不能出庙门。” “嗯,出门算越狱,我明白。” “好了,今后你在这里的名字就是037,狱友关系再好也不要告诉人家真名,安安分分待六年,我和小棠姐会照顾你。” “谢谢。” 顾且理解的相对自由只是可以选择不参加各种集合,万万没想到这里的相对自由比外面还宽松,简直就是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037,不止是她的编号,也是她在这里居住的监房号,三楼第七间房,视野最好最开阔的房间。 两室一厅的格局,主卧归她,次卧归管教,有厨房有厕所,还有足以俯瞰周遭景色的阳台。 家具很齐全,瞧着不是便宜货,但是没有电视电脑之类的家电,其它生活电器一样不少,简直就像退休老干部的家。 唯一不像家的地方只有门,不管是卧室还是厕所厨房通通没有门,方便管教随时看到犯人在哪里。 田梅说:“从明天开始,我和小棠姐一人一天轮班,这里有大锅饭,如果吃不惯的话也可以自己做,想要什么菜提前跟我们说,我们换班的时候会带来。” 顾且站在客厅中央满眼不可置信:“这……真的是坐牢吗?” 田梅换上拖鞋,顺便给她拿出来一双新的:“当然,只不过这里的犯人不是普通人,以后你见上几个就懂了。” 入户门是密码锁,田梅锁好后径直走进次卧,隔着一道墙继续说:“你一天没吃饭了吧,冰箱里有速食,要是饿了就先吃点,明早有人过来送饭。” 不知是这里的地理位置太具优势,还是对她足够信任,田梅说完这句话直接熄了灯。 顾且还站在原地发愣,眼前的一切跟她想象的监狱生活大相径庭,用惊愕来形容都不为过。 舅舅到底是什么官? 或者说,一个人需要爬到什么高度才能安排出这样的“监狱”? 称呼监狱实在不合适,照这规格来看,怕是该称安全屋才对。 一天舟车劳顿甚是疲乏,此刻的惊讶抵不过身体需求,她换上拖鞋走主卧,一头栽在柔软大床上睡着了。 第103章 体质坏了 第二天清早,睡意惺忪间听到规律的敲门声,顾且猛地清醒,揉着过于沉重的脑袋爬起来,刚走下床,田梅已经开了门。 “037,起来吃早饭了。” “好。”嘴上虽然答应着,可是身体不给力,整个身子又麻又酸,还有上次受过伤的那只耳朵又开始出现轰鸣,一下比一下严重。 难受劲儿好不容易缓和一些,平衡感又来捣乱,仅仅迈了两步就倒向门框,双腿使不上力,身体顺着门框快速滑落。 田梅听到声音赶忙跑过来:“037,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腿很麻,耳朵里也在响。” “我去叫狱医,你撑着点。” 这里没有任何通讯信号,自然无法使用对讲机无线电唤人,田梅只能跑出去转告值班“武僧”,让“武僧”去叫狱医过来。 很快,两个年俞六十的男人跑了进来,一个穿着驼色毛衣,温文儒雅;一个身着藏蓝唐装,鹤发童颜。 田梅领着他们往主卧走,边走边说:“曲老,蒋老,037犯人刚刚突然倒地,意识还算清醒,她说自己腿麻耳朵响,你们快来看看。” 两人分工明确,鹤发童颜的曲老搭手腕摸脉搏,温文儒雅的蒋老拿听诊器听心跳,一中一西,配合默契。 一番诊断之后,蒋老从药箱里拿出几粒药片喂她服下,曲老则从衣襟里掏出针灸包开始施针。 不知该说中医博大精深,还是西医见效迅速,两位医者简单几下就缓解了她的症状,颇有神奇的感觉。 曲老收针之后说了几句“血脉不通,内有淤堵”之类的中医名词,田梅连连点头忙着记录,顾且听不懂,将求知的目光投向西医蒋老。 相对来说,蒋老说话容易理解多了,他说:“我看过你的资料,别担心,身体失衡是你之前受伤造成的,耳前庭轻微受损,按照疗程服用一些药物试试。至于双腿酸麻,应该是昨天你的后腰撞到车把手,伤及下肢神经,曲老给你针灸就行。” 这时曲老接了话:“对,针灸几次就好了。话说回来,你身体怎么那么虚,我看你资料才刚刚24岁啊,虚得像64似的。” 顾且更懵了,她虽然算不上胖,但也绝不算虚弱的瘦,况且平时感冒发烧都很少,不该得到中医这样的评价。 正疑惑着,又听到曲老的话:“正好我这段时间闲着,037,说说你自己有什么积年累月的病症,我给你调调。”曲老似乎对她的体质很感兴趣,颇为慈祥地说道。 “……”她仔细想了想,实话实说:“我怕冷、晚上看不清东西,还有痛感很小,受伤的时候感觉不到多疼。” 曲老忽然皱起眉头,表情相当严肃:“女人怕冷很正常,晚上视力差应该是缺少维生素a,但你这个痛感小……不多见啊。” “我小时候经历过一些事,后来就不怎么疼了。” “什么事?” “抽血。” 两位医者相互对视一眼,神同步般朝外走,连田梅记录的东西都没看。 看病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病情多严重、治疗有多贵,而是医生眉头紧皱不说话的样子。 顾且也不例外,甚至脑补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没一会儿,万小棠来接班了,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还有蒋老。 “037,你早上没吃饭吧?”蒋老问。 “没有。” “好。”蒋老扭过头,朝着万小棠说:“小棠,我带她去医疗室做个检查,你跟着。” 万小棠正在听田梅细说经过,忙不迭结束对话走过来:“蒋老,她很严重吗?” “还不知道,老曲刚才给她把过脉,估计不轻。” “走,现在就去。” 医疗室在一楼,抵得上五六间“牢房”那么大,各种检查仪器配备齐全,还有医院那种辐射隔离室。许是很久没用过,蒋老一进门就开始忙着调试各种参数。 顾且是新来的,不知道这座特殊监狱的日常,万小棠却非常清楚,一般犯人身体不舒服,只需要蒋老几片药或者曲老扎几针,顶多再喝几幅中药就能治愈,动用仪器的概率非常小。 上一次动用仪器还是有个犯人得了肝癌,检查后没几天就死了,这次…… 万小棠有些紧张,故作淡定地安慰她:“别担心,蒋老和曲老都是神医级别的人物,不管你得了什么病都能治好,别担心……” 越是这么说,顾且越觉得害怕,对于死亡本能的害怕。 下一秒,一束细微的冷光反射出现在眼前,是比死亡更恐惧的东西——针头。 她怕针头,尤其害怕针头尾端连接的注射器,偏偏蒋老手里拿的跟小时候被抽血的那种一模一样。 万小棠轻轻搂着她:“你是不是晕针啊,别怕,闭上眼睛,不看就好了。” 蒋老也在面前柔声轻哄:“小姑娘,只是抽一点血,你闭上眼睛,我会轻轻的,不疼哦。” 这是童年阴影,也是心理障碍,顾且知道自己必须克服,勇敢伸出胳膊强迫自己不要闭眼,但是没用,抽血抽到一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彻底晕倒。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身下是昨晚那张柔软的大床,床边多了两台电取暖设备,热得整片区域尤为舒适。 身体轻松很多,耳鸣和酸麻的感觉通通消失,有种生龙活虎的精神头。 万小棠和蒋老、曲老坐在小客厅,顾且听到他们说话赶忙走出来,一眼对上三张愁云遍布的脸。 “你们怎么了?查出我有什么病吗?”说着稳稳坐在三人对面的红木沙发上,她很自信自己的身体,因为此刻感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这么冷的山顶也不觉得多难受。 万小棠想说什么,话未出口又咽了下去,朝着最中间的曲老递了一个眼神。 曲老年纪最大资历最老,断证结果由他来说最为合适。 只听曲老清清嗓子开始说道:“037,我们打听到你过去一些经历,对你的病症有了初步诊断,你做好心理准备,这病估计治不了根。” 顾且疑惑地睁大双眼,想不通这般精神的自己有什么病:“老先生,您是不是诊断错了,我现在感觉很好啊。” 曲老抿抿唇,决定直说:“看见这些取暖器了吗,你现在感觉好是因为暖和的原因,一旦没有它们,你就会头晕发冷、意识涣散,再过几年造血功能下降之后,情况还会更严重。” “这什么意思?我以前也是特别怕冷,没什么大事啊。” “你小时候……不对,应该说婴童时候,定期大量抽血导致气血双亏,已经严重损害你的体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生理期也很不正常吧?” 顾且点点头,面对医生没觉得害羞,如实回答:“的确不太正常,差不多半年一次,夏天量很多,冬天特别少。” 曲老接着说:“一个人在孩童时期和年老时期都是造血功能极不稳定的阶段,任何损伤都有可能造成严重后果,你的情况就是前者。我这么说吧,现在你年轻,可能没什么症状,一旦造血功能下降,各种病症就会显现出来。” 顾且还是觉得云里雾里,“气血双亏”这个词在广告里很常见,多吃点补药不就行了吗,为什么曲老说治不了根? 许是看出她的疑惑,半响没吭声的蒋老言简意赅解释起来:“简单来说就是你的体质坏了,缺血导致神经系统发育不完善,所以你的痛感比正常人小很多。还有你的畏冷,也是由于血液供应不足引起的。” 这下顾且懂了,自己的血出了问题,不,是自己的体质出了问题,她索性直言:“那我以后多穿点、多补补血就行了吧,不是什么大事,你们现在的表情像我命不久矣。” 接下来曲老一番话彻底坐实了最后四个字。 他说,你要随时做好心理准备,由于本身体质有缺陷,再加上精神压力大气淤血堵,正常人三十以后才会下降的功能,你现在已经下降了。 他还说,你现在各项身体指数是别人五六十岁的指数,药物只能调理,没有治愈一说。 最后蒋老总结,我们两个老头子会尽量保证你服刑期间的身体,但是你也要加强锻炼,增加免疫力,最重要的是不能受凉、不能食用辛辣以及任何刺激性药物,否则真的是命不久矣了。 看呐,这就是很多人不愿意去医院的原因,明明自己不疼不痒感觉良好,从医生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命不久矣,偏偏依据摆在这儿,由不得人反驳。 顾且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在敷衍对方还是安慰自己:“我明白啦,我会每天锻炼,好好吃饭,这样就可以了吧。” 嬉笑的口吻,无奈的语气。 两位老先生点点头起身离开,出门前叮嘱万小棠为她制定锻炼计划,另外每天还要服用中药,定期全身检查。 第104章 认命 从这一天开始,顾且的一日三餐变得寡淡至极,过去在阿昭和闲庭的喂养下口味偏重,如今只能顿顿清汤白菜,为血管畅通提供条件。 锻炼也不能放松,从最初的太极、慢走到后来的跳操、快跑,一点都不能偷懒,当然,管教全程“陪护”左右,比她更累。 来到寺庙第八天,她在打太极期间第一次遇到狱友,终于明白田梅那句“这里关的不是普通人,你见上几个就知道了”的含义。 狱友014,网络帖子上时常出现的英雄人物。卧底毒窟,执行任务期间被迫染瘾,又为了不暴露身份开枪打死三名同事,最后毒窟捣毁了,他也无法再回警队,被国家安排在这里服刑。 狱友019,某个世界级大佬的前妻。顾且看过她的新闻,依稀记得她为了帮助丈夫打开国内市场,利用华人身份多方贿赂,后来夫妻感情破裂,她又将丈夫公司的核心机密带回国内,从此消失在公众视野。 狱友026,很多年前新闻台每天都会出现的人,据说是上一任当权者的左膀右臂,后来由于网络快速发展,爆出他儿子手上有命案,顺藤摸瓜查出他也有问题,于是,他被现任当权者踢出领导队伍,重判之后再无消息。 顾且没有见过全部狱友,单从这几个人的身份来看,隐约猜得到这座寺庙监狱的意义——某些需要保护又犯过错的人,或者说对国家仍有用的人,关在这里最为合适。 说实话,如果没有舅舅,她绝对没资格关在这里。 服刑生活充实又无趣,狱友之间虽然不能畅所欲言坦诚相交,但是大家都明白彼此身份特殊,见面时点头微笑以礼相待。 适应这里之后,大部分人跟她一样,既享受现有的安稳日子,又时常觉得空虚没有心气,如果说普通监狱是锁身的牢笼,那么这里就是困心的枷锁,比之更甚。 写过几封信,不过一封都没有寄出去,因为很多东西不能写,太平常的问候没必要写,次次都被管教原封不动打回来。 万小棠说为了保证这里的隐蔽性,犯人写的信件需要管教过目,确定没有任何敏感信息后,由军队专线送往名义上的服刑监狱,再由那些监狱正常寄出,最后才能送到收信人手里。 听上去只是比一般流程多了一个步骤,其实中间很麻烦,各种凑时间、打报告,遇上军线有任务的时候,常常几个月都没下文,所以犯人们心照不宣很少写信。 而寄来的信也是这套流程,收信时间同样不定。 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春节,顾且收到落款为“舅舅”的来信,她不知道是周延还是顾崇安,信的内容很简单,用家长里短的口吻告诉她外界的事。 【且且,你未婚夫铁了心要等你出来,他听你的话开始治病了,医生说治愈希望很大,如果你也愿意的话,等你出来就办婚礼,他已经准备好全部身家做聘礼。】这句的意思是席家搞定了五爷遗产的事,等她出狱会以聘礼的名义悉数转交。 【我们让你弟弟和弟媳在一起了,你弟年龄不够,暂时不能领证,他们也不打算办婚礼,可能是因为你弟媳孕肚太大,穿婚纱不好看。】这句是告诉她阿昭和陶嘉正式在一起了,陶嘉的孩子也没有受到影响,在妈妈肚子里健康的活着。 【你弟前段时间同意接管生意,只是下面人不服,走了一批老员工。你别担心,不影响正常运转,而且你弟媳也来帮忙,我们不想她太累。】这句是说陶嘉去了夜色,但没说清是阿昭接手后让她去,还是因为她去了阿昭才同意接手。 【咱家快有喜事了,小舅舅打算去国外结婚,等你回来给你补一个大红包。我们听说你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在里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有太大精神压力。外面的事别操心,我们会照顾你弟一家,还有你爸爸。】 落款:舅舅顾延童。 顾延童,顾崇安和周延、神童各取了一个字。 顾且没回信,即便想回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祝阿昭新婚快乐?还是祝他喜得儿女?索性不回了,人家小两口刚刚新婚,回什么都是打扰。 人啊,得认命,有些相遇本身就是恩赐,谁都不能要求一辈子。 收到这封信之后,日子突然变得缓慢,日出盼日落,日落盼高月,高月流连几许仍然要走,再与日出擦肩而过。 未被开发的原始森林景色绝美,寒冬腊月也不显得萧条。 白天,大片深绿铺底,朵朵白霜点缀,像是大自然穿着一袭蕾丝晚礼服,美不胜收。 夜晚,深绿自动加重色调,白霜泛出月亮的光泽,犹如置身于璀璨银河之中,美到极致。 上弦月是开关,每每遇到它的夜晚,总会让人想起衣衫褴褛的英俊少年。 回忆偏颇,暂时屏蔽少年的背叛,只将一幅幅美好翻来覆去: 他塞给她一个小铁盒,害羞又小心地说:“山里蚊子多,这是草药,抹一点就没蚊子了。”; 他用锅灰条和青石板写诗:烟花三月下杨州。有错别字,她翻开他的掌心写下正确的“扬”字; 他站在明暗交接处担着两桶水,肩扛明月头顶繁星,有种披星戴月奔向而来的既视感; 他紧张又自卑地甩开她的手:“我会害死你的”; 他天真又虔诚地蹲在她面前:“姐,你真软,手软,身子也软。” …… …… 那些与阿昭朝夕相处的时光,每一幕画面都是最美的回忆,他的单纯、他的炙热、他满足的笑脸、他霸道的“把你买回来”、没情调的“生一窝”…… 她的阿昭啊,终是成了别人的丈夫; 她的少年啊,终是做了别人的避风港。 有时万小棠会陪着一起她看月亮,闲聊话题大都围绕着屎女,哦不对,现在该叫小婉佳。 作为姨外婆,万小棠每次听城隍村的故事时总觉得气愤又痛心,气愤村民作恶多端,痛心两个外甥女和外甥孙女的遭遇。 顾且也气愤,但是无法否认城隍村带给她的另一种幸福,与阿昭相识相知相守的幸福。 经过曲老和蒋老的悉心照料,她的病情总算稳定下来,淤堵通了,眼睛好了,例假也逐渐趋于正常,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畅快,只是痛感依旧很轻,没什么大的改变。 次年入秋,她收到了第二封信,“舅舅”的落款日期是4月,实际收到时间是8月。 信里说,陶嘉生了个女孩,比预产期提前一个月,虽然早产,但是身体很健康,与足月儿无异。 信里提到小妹,顾且知道代表着楠楠。 楠楠已经转去秦叔叔的研究所,由于年龄小,太激进的方法恐有损伤,所以放慢了唤醒进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多两年就能苏醒。 最后提到阿昭,信里说“你弟弟”现在很忙,忙的很久不回家,晚晚睡在夜色的办公室,白天大部分时间辗转各个商业培训班,看样子是有创业的想法。 信尾的落款名字依旧是顾延童。 所有信件都要经过管教审查才能送到犯人手里,万小棠自然也看到了内容,她随口闲聊:“你弟弟和弟媳感情不好吗,怎么有了小孩还不回家?” 顾且不知该如何回答,感情这回事,除了当事人之外,没有人猜得透。私心来讲,她卑劣地希望阿昭只是一时情迷,可现实却无情地戳穿这份自欺欺人。 安逸无聊的服刑生活让她串联起了很多事: 比如阿昭为陶嘉打架; 比如他每个周五送她回家; 比如他们也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分外和谐。 …… * 花开花落,秋去冬来,寺庙的犯人没有增加,倒是多了一位心理治疗师。田梅说他叫陆博宏,是上一任心理治疗师最得意的学生,本来老治疗师退休他就该来了,但是由于资格审查推迟了一年,现在才入职。 关在这里的犯人大都有着非比寻常的经历,难免有些抗压能力差的人需要心理治疗,还有一种情况,有些犯人抱有侥幸心理,不愿如实交代自己的犯罪情况,这种时候便需要心理治疗师,动用特殊方法进行催眠审问。 老治疗师退休以后只来了顾且一个新犯人,陆博宏自然对她多几分注意,恰好她的经历也能对上陆博宏的兴趣点,比如童年阴影、短暂性失忆、以及淡漠的性格。 一来二去间,两人相处不那么疏离,颇有亦师亦友的感觉。 陆博宏关注顾且是因为她的病,顾且对陆博宏不抗拒是因为他的职业——心理治疗师。 上大学那会儿,陶嘉觉得古汉语文学太沉闷,学不进去,身为文科状元却屡屡不及格,要么刚好擦边过,要么需要再次补考,更有一次补考也不及格,致使席铭洲托关系改成绩。 大二那年,陶嘉忽然加修心理学,成绩还不错,不说多么拔尖,至少每次小考都能及格,用不着席铭洲再做那些掉身份的事。 于是,升大三的时候席铭洲特意帮陶嘉转了专业,主修心理,古汉语成为副修。 当时席铭洲也问过她,如果觉得专业课太闷,可以一同转过去,可她那时身心俱惫不愿折腾,当即摇头拒绝了。 现在回想起来,席铭洲是为了她好,或许是想借着学习的便利治疗她的冷漠和偏执。既然大学没能理解人家的好意,那么现在服刑生活这么无趣,何不学一学,也算打发时间。 她把陆博宏当老师。 第105章 给我一个机会 第三年七月,她给阿昭写了一封信,开头是娟秀流畅的四个字——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阿昭,今天是你22岁生日,祝贺你,终于可以和陶嘉领证了。 作为姐姐,我想叮嘱你几句,希望你能把信看完。 领证后你就是陶嘉的合法丈夫,你们可以光明正大生活在一起,不用担心旁人说三道四。 我听舅舅说你时常不回家,把自己搞得很累,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想做什么想要什么跟舅舅说,舅舅会尽全力帮你完成心愿。 阿昭,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是请你多多珍惜自己,多多珍惜身边的美好。 我在这边一切安好,勿念! 姐姐:顾且】 田梅审查这封信的时候陆博宏也在,田梅觉得信的内容属于平常问候,打算劝她别浪费国家资源。 陆博宏细细看完这张纸,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帮忙求情:“田梅姐,给她寄了吧,毕竟是她弟弟过生日。” 田梅撇撇嘴:“等信寄到的时候生日早过了,又赶不上。” “领证也是人生大事啊,况且没什么敏感信息,寄了吧。” “行吧,你呀,就惯着你这个小徒弟吧。” 陆博宏摸着鼻尖笑笑,没有反驳。 嗯,这里很多人都知道顾且叫陆博宏老师,自然默认她是他的小徒弟。 没人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寄到收信人手里,回信更是遥遥无期,顾且怀着侥幸的希望默默等待,没想到先被陆博宏撕开了伤疤。 这天是八月二十八,三年前那场人间炼狱发生的日子,也是她和妈妈共同的生日。 万小棠早上来换班时买了一块猪肝,顺应她的心愿熬猪肝粥。 这里没有老姜盖盖,浓重的腥气令人不适,正好陆博宏进来,顾且向万小棠申请去他的办公室看书。 陆博宏非常善于察言观色,笑着将人领回办公室,细心倒了杯温水。 “不喜欢猪肝的腥气为什么还要喝猪肝粥?”男人朝着身后的休息室边走边问。 顾且没多想,实话实说:“以前我弟弟熬过一次,我觉得很好喝。” “你想忘了你弟弟吗?” 隔着一道墙,顾且听得清清楚楚,对方说的是“你想忘了你弟弟吗”,紧接着下一句传来——“我可以帮你”。 她不吭声,或者说不敢回答,忘记阿昭是她三年来从未想过的事。 陆博宏换了一件休闲白衬衫,戴着平时治疗时才会戴的无框眼镜,温文儒雅,缓步而出。 顾且抬眸,一眼看到他手里捧着的东西——蛋糕。 “小徒弟,今天是个很特殊的日子,上面有人建议我给你做催眠治疗,我觉得还是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治疗什么?” “忘记不愉快的事,或者……忘记你弟弟。” 顾且愣住了,舅舅是想她忘记阿昭吗?为什么?难道阿昭这三年索求他们太多,觉得烦了? 陆博宏猜到她的疑惑,假咳两声拉回她的思绪:“好好考虑一下,接受催眠,往后每年今天都是简单又快乐的生日,不接受……你永远摆脱不了心里的阴影。” 陆博宏是真的心疼这个小姑娘,案件卷宗他看过,审问视频也看过,还听过某位大人物亲自口述她的童年经历,以及她遭遇的感情背叛。 其实老师退休应该是大师兄接班,但是大师兄觉得这里没有升职前途,几次三番找理由不想来,那位大人物便退而求其次推荐他入职,这就是为什么入职前的审查长达一年之久,而这里的治疗师职位也空了一年之久。 大人物电话里说背叛她的男人叫顾昭,建议他用一些非常规办法试试,让她重燃感情的希望。 来到这里两年,小姑娘一次都没有提过感情的事,反而总是把弟弟挂在嘴边,直到不久前看到那封信,他才知道弟弟就是案子中的证人——顾昭。 所以今天,他认为可以利用生日的机会劝她接受催眠治疗。 弟弟也好,情人也罢,忘记痛苦总是一件好事。 顾且一直不说话,机械地将甜腻的蛋糕就着温水小口咽下,等到水杯见底,她极为坚定地回答了他的提议: “老师,我不想忘记他。” 她今年26岁,前22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没有光,没有希望,没有感受过一丝美好,直到遇见乞丐般的单纯少年。 命运弄人,即便没有出轨背叛,她和他之间隔着数条人命,注定今生无缘。 还爱吗?当然爱。 他是阴暗生命的救赎,是晦暗人生的光芒,是她宁愿举枪自尽也要保护的人,怎会不爱。 可他已是别人的丈夫、无辜孩子的爸爸,她……不能爱了。 不能以爱情相对,至少留着亲情吧,她愿意退回最初的关系——做他姐姐。如果接受催眠忘记一切,这仅剩的姐弟关系也会就此抹杀,归为路人。 真的,真的不愿成为陌生人,那是比恨更疏远的关系,那是……毫无关系。 陆博宏卸下眼镜,清澈明亮的双眸藏着点点无奈。用催眠更改记忆不是简单的事,需要患者全力配合,倘若患者抗拒,哪怕只有一丝抗拒,最终都不会成功。 记忆只能隐藏,不能删除。 也就是说,即便他强行对顾且催眠,今后见到回忆里的场景或人依旧会想起来。 不可强攻,只有智取,他必须完成上面交待的任务,在所不惜。 陆博宏再次走回休息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黑色丝绒盒。 “小徒弟,既然你不愿意忘记他就不忘,但你也要适应新生活,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试试跟我在一起?” 话音刚落,顾且猛地瞪大双眼,心绪翻涌。 不是惊讶突如其来的表白,而是陆博宏的语气和用词分毫不差,跟庄远说的时候一模一样。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试试跟我在一起? 庄远带着微醺醉意而说,陆博宏扬着清澈目光而说,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像过去一样落荒而逃,可下一秒,庄远的脸浮现在眼前,与陆博宏快速融合,同样目光深情。 拒绝不了,真的说不出半个拒绝的字,好像拒绝他就是再次拒绝庄远,拒绝那个将眉心送到她枪口的痴情人。 她想要弥补,弥补自己的愧疚与罪孽,哪怕是替身。 伸手接过黑色丝绒盒子,声音轻轻的,带着若有似无的赎罪感:“好,我答应你。” 陆博宏真的很像庄远,不是黑脸面瘫不爱说话那种像,而是对待她的态度很像。确定关系第二天,陆博宏和来换班的田梅一起进屋,比平时早很多。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许多东西:“小徒弟,哦不,女朋友,谢谢你接受我,我也得拿出点诚意。”说着手指落在那些东西上,一一解释:“我今年34岁,京大博士学位,过去被别人追过几次,但没追过人,所以恋爱经验几乎为零。” 顾且心念微动,无声呢喃:34岁,真巧,庄远如果还活着也是34岁,又像了一点。 男人看她没反应接着说:“我是独子,父母目前都在京大执教,家庭氛围很好,对我的个人感情也不会多加干预。” 顾且抿抿唇,心想庄远当时怎么说父母来着,好像没提,不过后来庄芸无意间说过他毁了全家几辈人的信仰,那么他的父母应该也是军人或者警察吧。 陆博宏看出她走神,轻咳两声寻找存在感,顾且顺着声音抬头,只看到一张特别温和的笑脸。 笑脸示意她看桌上:“除了工资之外,我还有一些投资,这些年来也算小有积蓄。至于房子,我自己在京市三环买了一套商品房,家里在二环有套四合院,父母住在学校里的教职工楼,以后不打算跟我们一起生活。” 陆博宏说的这些已经足够打动很多女人,可顾且的关注点完全不同,秀眉蹙起,异常认真地问:“你会散打吗?有别墅吗?” 男人摇摇头,坦言道:“别墅我可以努力,这散打……我也可以学。” 顾且又迫不及待问:“能学成全国散打冠军吗?” 这一问令男人瞬间懂了,她把他当成别人。 攀比感猛升,心里有股无名火,不想烧她,死死压着。 “我是陆博宏。” “哦,陆博宏,你能学成全国散打冠军吗?”她像沉溺一般揪着问题不放,势要得到答案。 男人无奈,吁出一口气:“能,给我点时间。”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吃瓜的田梅险些惊叫出声。原本今天特别兴奋,调到这里工作近二十年了,第一次亲眼见证告白现场,没想到陆医生这么勇,直接亮出丰厚的物质条件,更没想到女主角比他更勇,压根不在乎这些物质条件,死心眼纠结什么散打,最最没想到的是陆医生答应了? 趁着两人沉默间隙,田梅震惊又担忧地插话:“小陆,散打冠军不是开玩笑的,你这文质彬彬的……别答应太快啊。” 陆博宏无奈点点头,声音朝着田梅,眼睛却看着顾且:“没办法,女朋友喜欢,拼了命也得做到啊。” 此刻顾且满脑子想着庄远,甚至把面前陆博宏的脸看成了庄远,但是潜意识却在向心中的少年道歉:阿昭,对不起,我需要赎罪,我做不到再拒绝他一次。 在她充满负疚感的意识里,庄远是陆博宏的前提,陆博宏是庄远的延续。 第106章 二爷 沉闷多年的寺庙监狱迎来难得的喜事——心理治疗师陆医生和037号犯人确定了恋爱关系。 恋爱关系总能带来一些好处,顾且可以随意进出陆博宏的办公室看书,管教不会紧紧跟着,反而希望他们多些时光独处。 当然,目的不纯的恋爱关系称不上甜蜜,一个是为了内心的负疚,一个是为了完成上面交待的任务,两人相敬如宾,却也难免疏离。 本来没人关注顾且的刑期,因为关在这里的人很少出狱,换言之,要么老死,要么病死,再有就是国家需要,秘密释放后改名换姓。而陆医生跟这里的犯人谈恋爱,不外乎间接告诉旁人她很快会出去。 大家对她产生兴趣,年龄小、性格不圆滑、柔柔弱弱沉默寡言一姑娘,铁定没什么惊天大案,否则陆医生不可能跟一个终身服刑的人谈恋爱。 这里个个是人精,几乎没人猜不到原因——037犯人的靠山很硬。 有人开始献殷勤,倒不是巴结什么,而是庙里生活太无趣,在这唯一一对小情侣身上找乐子。 乐子很多,不过关于顾且的很少,大部分是陆博宏。 全国散打比赛分专业赛和业余赛,陆博宏这样的零基础怕是参赛资格都没有,一个文质彬彬的心理医生,整天追在“武僧”屁股后面学拳脚,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腰酸背痛学来的动作是不是散打动作。 而顾且呢,默认这段关系却从未展露出欢喜,跟平时没什么不同,硬要说有些变化的话,只有发呆的次数更多了。 身体状态稳定以后,她又恢复了做梦的能力,梦到早已去世的慧姨、梦到一身伤口的张峰、还有涕泗横流蜷缩成团的老爷子和庄远眉心的血窟窿…… 陆博宏说梦到这些不是一件坏事,换个角度想,至少证明她的潜意识已经开始慢慢接受现实。 十月底某天,满月高挂天边的夜晚,万小棠突然问了她一个问题:“跟小陆谈恋爱不开心吗?” 顾且愣愣,如此简单的问题居然不知如何回答,没有不开心,也没有很开心,好像什么都没有,只不过将称呼从“陆老师”换成了“阿陆”。 万小棠叹口气,说出一句令人震惊的话——“你服刑快三年了,我还没有见过你笑,不对,应该说我没见过你的情绪,哭或笑、生气或开心,都没有。” 这句话让顾且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没有呢? 剃头的时候她有释然; 喝苦药的时候她有厌恶; 通过陆博宏看到庄远的时候她有愧疚; 想念心中少年的时候她有满足…… 怎么会没有情绪呢? 第二天,田梅来轮班,顾且犹豫再三踱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询问:“田管教,万管教说没见过我有情绪,你也觉得我没有吗?” 田梅吃了一惊,答非所问:“你在跟我说话?天呐,三年了,自从你刚来那天跟我说了句‘腿麻耳朵疼’之后,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 “???”顾且比她更意外,自己怎么可能这么冷淡,起码的礼貌还是应该有的吧。 这时田梅露出一副兴奋又担忧的神情,用几个例子侧面佐证万小棠的话。 “说真的,我也没见过,你好像特别冷淡,对人对事都没什么反应。”田梅坐直身子,指着门口方向细细道来:“狱友跟你打招呼,你像没听到一样擦肩而过;蒋老曲老隔三差五问你哪儿不舒服,你总是摇摇头就算回答;还有我和小棠姐,你没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跟我们说过话吗?小棠姐还好,跟你说话你能回上几句,我跟你说话压根得不到回应。” 是这样吗? 顾且仔细回忆,好像真的是这样。 她努力弯起嘴角想证明自己会笑,可那笑容却让田梅皱起了眉头,好心劝道:“你还是别笑了,看着怪勉强的。037,我觉得你要么是五官不协调,要么就是心理有问题,反正你现在跟小陆搞对象,去问问他吧,他是专业的。” 半个小时后,顾且站在“武僧”训练场一角,看着陆博宏费力地打沙袋,心里慌张又无措。 她太怕了,怕自己真的出现心理问题,因为她是乔未生的女儿,她的身上流着变态杀人狂的血,她怕自己会变成第二个乔未生。 这一刻,她急需专业心理医生做评定,急需陆博宏。 一位“武僧”走到陆博宏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调侃说:“歇会吧,你女朋友过来了。” 陆博宏扭头看到顾且,一路小跑过来,扬着温和的笑脸等待表扬。 “我练的不错吧?” “我要做心理评估。” 两人同时出声,谁都没听清谁的话。 男人疑惑地歪着头:“你要做什么?” 顾且表情仍是淡淡的,可她却以为自己很急迫很着急:“我要做心理变态测试、人格障碍测试,所有所有测试都做。” “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先做吧,让我看到结果再说。” 折腾了一上午,陆博宏找出各种测试题不停打印,顾且闷头坐在旁边不停填写,一直填到手酸,终于在午饭前停了笔。 陆博宏说:“你先回房间吃饭午休,我来校对答案,下班前给你结果。” 顾且轻轻点头,脚步虚浮地离开办公室。 她跟陆博宏学了两年,知道很多测试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刚刚填写时故意用直觉作答,就是怕对测试结果有影响,但是这样也不能安心,她又怕单凭直觉更不准确。 下午四点左右,窗外飘起了雪花。 虽说现在还未入冬,可由于地理优势,这座监狱每年十月就会开始下雪,断断续续下到来年四月,不大,却足够山顶蒙上厚厚一层白霜。 随着雪花一起到来的还有陆博宏。 测试结果出来了,很健康,没有任何变态迹象。 顾且稍稍安心一些,正想开口,坐在旁边的田梅帮她问了出来:“小陆,你说她心理很健康?那平时怎么不哭不笑不说话,连开心或者生气的反应都没有?” 陆博宏以专业口吻回答:“她天生性格内向,大多数时候不善于表达情绪,所以给人的感觉就是冷冰冰的,这不算心理问题。” 嗯,的确,大学同学都说她冷血傲慢,庄远也说过她冷冰冰的,好像除了城隍村的孩子们,她真的没有对谁展露过热情。 不能说绝对,还有阿昭。 知道自己不会变成第二个乔未生之后,顾且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无意间瞥到陆博宏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那眼神……好像在说她很可怜? 可怜??? 无所谓,只要不像乔未生那样天生变态、狠心杀人分尸就好,其它的无所谓了。 顾且在这里浑浑噩噩慢熬时光,殊不知外面的世界开始起风,而掀起风暴的始作俑者正是她最在乎的人。 千里之外的沪上…… 阿昭看着迟到三个月的信,眸光深深,心里的翻腾久久不能平静。 三年了,她终于想起他了。 二宝敲门进来汇报:“周总来了,在一楼6号包间等你。” 阿昭动作自然地将信折好装进裤袋,扶着桌子站起来:“嗯。” 右腿的假肢是最新科技,可以根据主人的幅度调整舒适度,很贵,却能让人不易察觉。同样的东西用在手上成效不大,手指不像腿,没有布料遮挡,再贵的假肢也显得突兀。 失去两根手指的阿昭给自己起了外号——二爷。 他不在乎这么叫是不是显老,或者被人说小瘪三充大爷,他要的是取代五爷,甚至超过五爷。 二十多岁的阅历自然跟七八十岁的阅历没法比,好在时代不同了,打打杀杀手段狠厉是上个时代的通行证,而现在,钱和关系网更有用。 这三年里,阿昭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疯狂学习、投资、赚钱、再投资、再赚,拿着顾且留下的七百万现金做本,滚雪球似的翻了几十倍。 赚到钱并不意味着知足,他要报仇,要做人上人,要顾且再也没有机会用伤害自己来保护他。 报仇的前提是忍,忍到自己羽翼丰满,一举出击,而出击之前必须伪装弱者,用一次次假意无奈的请求令仇人放松警惕。 他认定的仇人很多:利用职权陷害父亲的顾崇安;给姥爷打针的神童;废掉大伟哥双手双腿的周延;还有助纣为虐的席家两兄弟。 这三年,顾崇安忙着清理毒窝余孽,神童费心寻找什么记忆卡,席家更乱,大少爷席云洲和周延官宣出柜,为了逃避流言蜚语,主动辞掉总裁的职位跑去国外不问世事;二少爷席铭洲被人爆出心理问题,硬着头皮接手席家,屡屡出错。 至于顾且,每晚阿昭独自入眠的时候,是整颗心无法自控地想念她的时候,也爱也恨,也纠结也后悔…… 枪是她开的,人是她杀的,楠楠至今仍在昏迷也是拜她所赐,怎么可能不恨!可她开枪的前提是为了他,自戕的举动是保护他,又怎么可能不爱…… 第107章 抢席氏的订单 走到一楼的时候恰好遇上陶嘉,有些尴尬。 自从顾且坐牢之后,阿昭对陶嘉的态度一落千丈,之前出于愧疚还算和颜悦色,后来神童和周延席铭洲几次三番让他交出来,他才知道五爷自杀前留有认罪书。 当时现场除了已死的五爷之外,只剩四个人:顾且在房间里昏迷不醒,楠楠中枪后也处于昏迷状态,而他自己因伤口感染神志不清,只有关在笼子里的陶嘉意识清醒没受伤,也只有她有机会销毁认罪书。 本来只是怀疑,毕竟警方赶到时笼子仍然锁着,可开庭前她却擅自报案说被告贿赂证人。 陶嘉不喜欢顾且,在事发之前已经明里暗里说过很多坏话,当时阿昭以为那只是闺蜜之间的小糗事,并未放在心上,直到“贿赂”一词从她嘴里说出来,他才知道闺蜜之间的仇恨。 不,应该说陶嘉对顾且心怀恨意。 具体原因无从考究,因为从那之后他十分不愿与其交流,要钱给钱,要姑姑的职位给职位,连孩子出生都没有到场,刻意躲避。 三年了,陶嘉用孩子强留在他身边三年了。 大家都知道他是夜色的新老板,陶嘉就以夜色老板娘自居,还给孩子起名叫顾艾嘉,更是表明了两人的关系。 阿昭对这一切不承认不否认,她闹随她闹,一心放在赚钱和编织关系网上面。 今天碰到,有些尴尬,也真是躲不开。 陶嘉扬起洋娃娃般的笑脸先开口:“囡囡想你了,今晚回家陪陪她吧。” 阿昭眉头微皱,现在的他已经学会隐藏情绪,做到了喜怒不形于色:“我有事,明天让二宝带她去游乐园。”说完即将擦身而过,却被一股力拉住。 “阿昭,囡囡是你的女儿,从她出生到现在,见你的次数还没有二宝多。” “一百万。” “阿昭!” “两百万,不要这么叫我。”如今这个世界,只有顾且可以叫他阿昭,其他人,不行! 陶嘉咬着下唇,心里愤恨却必须佯装委屈:“两百万不够,这次得三百五十万。” 阿昭问都没问撂下一句话:“明天去找孟哥拿。” 他已经习惯了,从接手夜色起,每次陶嘉提起孩子都是为了要钱,少则几十万,多则几百万,从不说理由。 让二宝跟踪过,也请神童查过,陶嘉并没有染上瘾或者赌博的恶习,而是把钱全部买了房子,大大小小几十间,写的都是女儿的名字。 虽然疑惑她买这么多房子做什么,但是总归也算一种投资,况且她要的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给就给了,权当女儿的抚养费。 关于女儿,阿昭是无感的,这点真的很奇怪,毕竟血脉相亲,再意外的生命也该有种亲切感,可他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第一次看到女儿是在夜色。陶嘉去医院复查,月嫂家里有事,他让二宝去照顾刚满百天的小生命,没想到二宝搞不定奶娃娃,直接把人抱来夜色让姑娘们照顾。 姑娘里有个叫王文文的女人,跟顾且关系很好,可能是为了姐妹打抱不平,直接抱着孩子闯进他的办公室,嘴里嚷嚷着“自己的种自己带”。 那是他和女儿第一次见面,囡囡的五官轮廓像极了妈妈,粉嫩小脸肉嘟嘟的,大眼睛双眼皮,没有牙的小嘴微微撅着,可爱至极。 这么可爱的小人儿躺在面前,即便是路上遇到的陌生小孩也该是喜欢的,可他没有,不觉得喜欢也不觉得厌恶,好像除了“可爱”再没有别的感受。 二宝曾经开玩笑地说:“二爷,你不会得了情感缺失症吧,怎么对亲生女儿这么冷淡,一年半载不见面也不想吗?” 他不想,真的不想,如果没有陶嘉要钱这种事,他甚至很多时候都不记得自己有个女儿。 思绪回落,脚步停在6号包间门口,深吸一口气,从容不迫走了进去。 周锦程坐在当中,周围还有几个上市集团老总,一派重要会议的景象。 “各位老总,久等了。”阿昭稳声开口,利用墙上的对讲器吩咐服务员:“一楼6号包间,雨前龙井,武夷山大红袍,”说着看看周锦程,“再上一壶太平猴魁。”说完面带微笑落入主座,神色淡然。 待茶上齐,众人开始讨论今天聚集在此的目的。 周锦程抿了一口太平猴魁,称赞好茶之余最先讲话:“二爷,你真要抢席氏的订单?” 阿昭笑笑,端起面前的高度洋酒一饮而尽,浓烈的酒香与话音一同飘出:“我知道我是以卵击石,这不,还得求你们添把柴。” 对于在座各位老总来说,没有公司没有企业的阿昭算不上同类人,但是自家老爷子交代了,但凡跟夜色前任小太太有关系的人和事,务必出手相助。 眼前绰号为二爷的顾昭是小太太的弟弟,可他要对付的人又是小太太的未婚夫,这让诸位老总犯了难。 其中有个性子率直的老总忍不住发问:“二爷,席家现在管事的二公子不是你未来姐夫吗?” “是。”阿昭不打算反驳。 “那你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对她不好。” “这……”几个老总面面相觑,这不是把商业和私人感情混为一谈吗,哪有人愿意帮他。 周锦程想起三年前顾且受审时,父亲周砚国和一帮老朋友奔走数日为她买关系,可案件牵扯太大,又涉及缉d,谁也没能帮得上忙。父亲不止一次叮嘱他:小太太最在乎她的弟弟,如果她弟弟有所求,倾尽半副身家也要帮忙。 如今真有所求了,怕是半副身家都不够。 席家做的是实业,虽不说估值多大、地位多高,但绝不可能因为丢掉几笔订单伤元气,况且都是沪上的老牌私企,明晃晃地抢单子太难看。 下一刻,阿昭一句话打消了他们的顾虑:“各位,订单我是铁定要抢的,也不会害你们跟席氏撕破脸。” 周锦程惊讶出声:“那你要我们怎么添把柴?” “介绍我认识席氏的合作伙伴和客户。”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刚刚那位性子率直的老总又忍不住问了:“不用我们借你钱?不用我们出面打通关节?仅仅介绍你们认识就行了?” “对,介绍就行。” 众人同时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如释重负般纷纷点头。 阿昭微微一笑靠在沙发上,想抽烟,伸手掏打火机的时候碰到兜里的信,表情瞬间垮落。 “各位老总,尽情玩,今天所有消费算我的。”说完起身便走,稍显急促。 出门又见到陶嘉,似乎是在等他。 “还有什么事?”阿昭语气冷淡。 “明天我爸妈来沪上,想跟你商量一下结婚的事。” “没空。”男人说罢快速转身,正想着去哪里“出差”逃避结婚时,身后传来近乎哭喊的声音。 陶嘉的眼泪说来就来,一边哭一边大声质问:“是没空还是不想?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跟我结婚?你是不是还爱着那个女人?” 阿昭停下脚步,周身忽然充满森森寒意,眸底冰冷,回答的语气更冷:“你想让我去查三年前的事?” 哭声戛然而止,陶嘉心里清楚,今时今日的顾二爷早已不是憨厚天真的阿昭,他想查,分分钟可以查出真相。 侥幸和自信令她迅速调整眼泪,再一次佯装委屈:“你去查啊,去查查你为什么忽然强要了我!去查查我为什么早产!去查啊!查啊!” 阿昭心口一紧,什么都没说快速逃离。 走回办公室的男人跌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着额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信。 三年前他没有说谎,跟陶嘉在夏令营那两个月真的是“鬼上身”,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脑子里想了什么,有时浑浑噩噩意识不清,有时清醒过来懊悔万分,可懊悔过后又从拥着陶嘉的姿势中惊醒,循环数次。 直到席铭洲突然出现,怒发冲冠狠狠打了一顿,他才知道自己让陶嘉怀了孕。 再后来,他像把那“鬼”带回来了似的,明明知道顾且开枪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一门心思厉声指证,从没发觉哪里不对。 察觉到异样是在陶嘉早产前几天的时候。 负责顾且案件的肖警官说海边发现一具尸体,是被海浪冲上来的,初步怀疑是张峰,要他去警队做一份dna检测。 尸体已经被海鱼啃食的只剩断肢残骸,他想欺骗自己这是其他人,可检测结果却写着亲子关系成立,这具尸体……就是父亲张峰。 为了完成逝者的遗愿,他领出尸骨回家乡与慧姨合葬,没有告诉任何人。 正是由于这次短暂的离开,那“鬼”不见了,意识没有一次混沌,所见所想没有一次遗忘,连持续两天的疲惫都没有任何浑噩。 他觉得奇怪,动了去查夏令营的心思,哪知回来后周延和席云洲出国了,神童也懒得在“背叛”上浪费精力,于是,他打算亲自再去一趟夏令营的国家,亲自查查那“鬼”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08章 狗娃心死 就在临行出发前,女儿出生了,是早产,是陶嘉看到他在网上买机票的订单激动早产。 虽说早产,可孩子身体的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与足月儿无异。 从那之后陶嘉变了,许是为母则刚,但凡发现他有怀疑的苗头立刻化身为怨妇,一哭二闹三上吊,一次次拿着当时的监控录像质问他为什么不相信。 是啊,画面那么清晰为什么不相信? 就算陶嘉故意抢走深爱顾且的他,那也是他自己控制不住下半身犯的错,为什么不相信? 监控是监控,疑惑归疑惑,小山村里长大的人还是更相信鬼神之说。 阿昭不能亲自去查,便让二宝带着一个和尚替他去,有鬼捉鬼有妖降妖,就算只能证明那地方真有鬼,也好过自己不清不楚的背叛顾且。 可惜啊,一无所获。 思绪在烟雾缭绕中渐渐回归,看着寥寥几句的信,心口没来由地钝痛。 “媳妇,你真的希望我跟别人结婚吗?真的要退回姐弟的关系吗?你……真的要嫁给那个偏执狂吗?” 他口中的偏执狂是席铭洲。 顾且服刑之后,席铭洲听她的话去做心理治疗,本来这种事情阿昭不该知道,可是席家二公子的身份太具话题,短短几个月就被爆出患有情感障碍和偏执症。 那时候阿昭还不懂这两种病是什么意思,直到某天听到下面姑娘们闲聊: “你们知道吗,小太太未婚夫的那个病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什么意思?” “我在网上查过,情感障碍就是很难喜欢上什么,别人笑,他没反应,别人哭,他也不心疼,共情能力特别差。偏执症就是咱们平时说的偏执狂,认准死理钻牛角尖。” “听着哪个都不好啊,你怎么说又爱又恨?” “你想想,席二少喜欢咱们小太太,那不就是偏执的喜欢,认死理的喜欢到底吗。” “对对对,照你这么说,小太太出狱后肯定是席家的儿媳妇!” 后面的话阿昭没听清,但是心里已经有了规划——必须在顾且出狱前搞垮席家。 他不知道席家是五爷留给顾且的后路,以为只是一间颇为赚钱的大公司,所以,他像入魔一样疯狂投资,拿着顾且留给他的七百万,拿着夜色每月赚到的数千万,疯狂投资疯狂赚,积累到如今近十亿的身家。 十亿身家不可能搞垮席家,没关系,他可以边赚边等,等到合适时机慢慢出手,况且席铭洲根本不是经商材料,席家在他手里逐步下滑,垮掉也只是早晚的事。 今天,席家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事故——仓库着火。 对于伺机而动的阿昭来说,这场火就是上天的预示,告诉他可以行动了。 拿出手机,拨给最近联系人,对面很快接起来。 “喂,昭娃……二爷。”狗娃跟了阿昭两年多,偶尔还是会唤出小时候的称呼。 “准备挪出一笔钱,我要给席家最大的竞争对手投资。” “好,我知道了。”狗娃挂断电话,目光绝望地看着舞池里的女人,长叹一口气。 吧台的酒保适时推来一杯酒,朝着他看的方向扫了一眼:“孟哥,莹莹姐又玩疯了,要不要我叫人请她进包厢醒醒酒?” 男人仰头一饮而尽,声音哑哑地说:“算了。” 秦莹莹……已经不是那些年穷山沟的支教老师了,更不是甜甜笑着叫他欧巴的娇小姐了。 自从阿昭接手夜色之后,她开始嫌弃狗娃,觉得同样都是城隍村出来的男人,人家阿昭一夜之间成了老板,还是沪上顶级俱乐部的老板,可狗娃呢,还是一个研究所食堂杂工。 巨大的心理落差令她越来越看不起自己男人,常常恶语相向,偶尔骂急了还会殃及小狗剩。 狗娃宠她,选择默默承受,直到阿昭要他去学会计,女友的脸色才算好一点。 阿昭说以后做生意需要自己人管账,狗娃就硬着头皮去学,从大字不识几个到精通财税账目,整整用了两年时间。 这两年里,阿昭允许秦莹莹时常出入夜色,一方面是因为楠楠转去秦爸爸的研究所治疗,另一方面是希望狗娃和她多相处,别像自己和顾且一样分别。 可是,谁都没想到秦莹莹认识了一大帮富家公子哥,即使不跟阿昭对比,这些公子哥也能把狗娃比的黯淡无光。 有人送礼物,她来者不拒;有人追求,她欣然应邀;甚至整天做着富豪少奶奶的美梦,毫不留恋地辞去了学校的工作。 当然,也有人问起住在她家的狗娃,她对人家说是家里的穷亲戚,偶尔充当司机而已。 为此,阿昭把狗娃的地位抬得很高,夜色人人见了都要叫一声孟哥,道上也慢慢有了孟江海的名字。 可惜没什么用,狗娃在秦莹莹心里还是一个穷小子,比不上出手阔绰的富二代官二代。 对这一切,秦爸爸秦妈妈无可奈何,深知女儿脾性的他们只得劝狗娃放弃,可狗娃舍不得,他总觉得秦莹莹就是年轻贪玩而已,只要自己守在身后,等她玩累了一定会回来。 这一等,等来了这间酒吧。 阿昭不知从哪里得知秦莹莹嫌狗娃不是老板,特意盘下这间不大不小的酒吧,当做工作慰劳送给他。 老板是当上了,孟江海的名字说出来也有人点头哈腰了,可秦莹莹又嫌弃这间酒吧的档次比不上夜色,照旧跟富家公子打得火热。 今天,她之所以待在这间自己看不上的酒吧狂饮狂欢,就是因为最有希望嫁予的公子哥结婚,新娘不是她。 狗娃掏出两张票子递给酒保,酒保不收:“孟哥,哪有老板在自己酒吧喝酒掏钱的啊。” “不是酒钱,你待会儿打个车把她送回去。” “你放心孟哥,我保证把莹莹姐安全送到你那儿。” 狗娃愣了愣,又掏出来两张:“送回她自己家。” 酒保比他更愣,这是……吵架了?真稀奇,孟哥敢跟莹莹姐吵架了?真是活久见。 狗娃回到公寓,摊在沙发上醒神。 这是阿昭给他买的公寓,装修好后他就从秦家搬了出来,秦爸爸秦妈妈不想他搬,但是不搬不行,秦莹莹那段时间闹得太厉害,阿昭的账目也不能让外人看到,搬出来是唯一的选择。 小狗剩也搬出来了,阿昭给他转去一间贵族学校,平时在学校住,放假的时候才会回来。 凌晨一点,国外股市开盘,狗娃灌下几口浓茶起身,走去书房开始工作。 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帮阿昭套出一笔钱。 阿昭投资很多,恰逢这两年牛市,每笔投资都有可观的回报,撤掉哪一笔都觉得可惜。 大脑高速运转间,忽然门铃一响,彻底打乱思绪。 “谁啊!大半夜的按什么门铃!”狗娃生气地打开门,一眼看到酒保扛着神志不清的秦莹莹站在门口。 “孟哥,莹莹姐喝多了,非要找你。” 狗娃皱皱眉,从他肩上接过人:“你先回去吧。” 秦莹莹很少来这间公寓,她骗父母说要住在这里跟他培养感情,其实大都住在各个富二代的别墅,只有特殊情况才会来。 秦爸爸秦妈妈不是不知道,但是没办法,女儿快30了,管不了。 狗娃把人放在床上,看着眼前这张残妆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今天之前,他把这张脸奉为神明,从相遇到现在七年了,她哭、她笑、她无数次承欢身下,每一个表情都让他心动喜欢。可是今天,在那位富家公子的结婚宴上,她做了一件让他瞬间心死的事。 今天中午,秦莹莹打电话给他,让他多带点人去某某酒店宴会厅。 狗娃以为她被别人欺负了,赶忙叫上二宝和夜色十多个打手赶过去,没想到不是打架,是撑场子。 没人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完秦莹莹撒泼,单单撒泼闹事也就罢了,秦莹莹还拿出一张张激情床照甩在新娘脸上,更过分的是她走上舞台举起一张纸,夺过司仪的话筒说……说她现在怀着新郎的孩子。 新娘一把揪下头纱气愤离开,新郎没办法只得遣散宾客,而他,站在宴会厅当中面如死灰。 夜色的人在场,新郎家再气愤也不敢动秦莹莹,答应赔她200万,用来打掉孩子和断绝关系。 从酒店出来,秦莹莹直接跑到酒吧,他则被二宝连拖带拽弄回夜色,直到酒吧经理打电话说秦莹莹在酒吧玩疯了,他才慢吞吞地赶回去。 凭心而言,自己的忍让已经退到底线,来到沪上快五年了,周遭的糜烂环境和秦莹莹的小姐脾性让他早已明白,结婚前别指望谁会守身如玉,可是再多忍让放纵也是有底线的,他的底线就是别怀孕。 好巧不巧,赶回酒吧时酒保给他看了一篇热点新闻,新闻里是今天婚宴上的新郎为了挽回新娘,找来圈子里很多好友晒照揭露,而揭露的主要内容就是某个女人同时脚踏多条船,堕胎数次,连医院的对账单都晒了出来。 图片打着马赛克,一般人看不出绯闻主角的样貌,可狗娃看出来了,不同男人怀里的女人就是秦莹莹,不着寸缕的秦莹莹。 他给二宝打电话,希望人脉广的二宝查查堕胎是不是真的,结果一杯酒还没喝完,二宝的回话就来了。 “孟哥,是真的,那女人就是在延哥医院做的手术,延哥说……四次。” 狗娃什么都没说,挂断电话,看着舞池里疯狂扭动的女人心如死灰。 原来啊,这世上真的有瞬间心死这回事,死得透透彻彻,悄无声息。 此时此刻,酗酒沉睡的女人并不知道,爱了自己七年的男人,哈巴狗似的离不开她的男人,再也不会爱她了。 第109章 我想追你 凌晨四点,门铃又响了,狗娃不得不从各种数字中抬起头,捏着眉心去开门。 “二宝?文文?你们怎么来了?” 二宝提着闲庭的保温食盒,王文文拿着几瓶酒,一起走了进来。 二宝说:“二爷看到那篇新闻了,让我先来陪你喝几杯,他对完账就过来。” 狗娃点点头,遂把眼神投向王文文:“你呢?” 王文文熟练地开酒倒酒,眉尾一挑回道:“咱俩是老乡,在外漂泊不就应该相互关心吗,我也陪你喝。” 狗娃难得被她逗笑:“你家开酒厂,你从小千杯不醉,是陪我喝还是酒虫上脑啊?” 不怪狗娃这么问,自从阿昭知道王文文和顾且关系很好以后,夜色千杯不醉的文妹妹瞬间官升一级,从姑娘升为领班,不用陪客,不用卖笑卖酒,也不用受姑姑陶嘉管制,成为白拿工资很少干活的特殊存在。 王文文本来就是只陪酒不出台的清倌,这下连光明正大喝好酒的机会都没了,常常拉着熟稔的二宝和同为老乡的狗娃私下豪饮。 “小海海,本姑娘今天给你个特权,只要你高兴,让我喝多少我就喝多少。” “行,今天我家里的酒随便你喝。”狗娃说着走到厨房拿出两个酒杯:“你们俩先喝,我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就来。”阿昭行事雷厉风行,他得尽快套出一笔钱,以免耽误计划。 没过一会儿,书房门被人打开,二宝进来了。 狗娃聪明,二宝圆滑,两人作为阿昭的左膀右臂相处机会很多,但总不是剖心置腹那般亲近,今天是个例外。 二宝和狗娃同岁,称呼起来没那么多讲究:“老孟,你还好吧?” 狗娃苦涩一笑,重重吸了口烟:“死不了。” “别怪兄弟多嘴,你还不打算放弃那女人吗?” “……”狗娃想说自己死心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二宝以为他还是放不下,拿出手机点开跟周延的聊天记录:“延哥说那女人以前吸过du,她爸给她吃的药也有副作用,很难怀孕。之前四次都是吃了大量排卵药才能成事,怀上了又打掉,身子早就坏了。” 狗娃震惊片刻,但也仅仅是片刻,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堕落史,惊讶是本能情绪,心里没有太大波澜。 “老宋,你说我这些年是不是特别犯贱?” “你那不叫犯贱,用文文的话来说,叫舔狗。” “呵……还真挺恰当。” “昨天她那事闹得挺大,新郎新娘家里都有声望,估计她以后在上流圈混不下去了。你呢,好不容易混出点名气,还要继续舔吗?” 狗娃捻灭烟,顺手敲击键盘卖出一只股票,语气平平地回答:“七年了,不舔了。” 七年了,不舔了,娇小姐的所作所为让穷小子舔不动了。 二宝呼出一口气,打心底为兄弟高兴:“我和文文在客厅等你,忙完快点出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酒瓶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各种脏话、咒骂源源不断,很是激烈。 两人快速跑出来,一眼看到秦莹莹和王文文扭打在一起,薅头发、掐脖子、嘴里脏话满篇。 狗娃还没想好去拉谁,二宝一个箭步迈过去,“咔”一声卸掉了秦莹莹的胳膊。 “怎么回事?”狗娃走过来,眼看秦莹莹疼得想往他身上靠,微微侧身完美躲开,“怎么打起来了?”他的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声音却是朝着王文文。 王文文也是暴脾气,二话不说推开狗娃还要再打,狗娃弯身一扛,直接把人扛在肩上朝书房走,压根没理会地上打滚的秦莹莹。 书房里,狗娃把王文文放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什么地方,疼的女人“嘶”一声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伤到哪儿了?” 女人揉着肩胛骨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是你那心肝宝贝,真他妈傻x……我坐沙发上喝酒看球赛,顺手拿了你一盒烟,他妈的还没抽呢,那傻x女人突然从卧室冲出来给我一脚,害得我脑袋差点磕在茶几上。孟江海,你到底管不管你马子,你不管我来管,看老娘今天扒她一层皮!” “什么烟?”狗娃觉得奇怪,普普通通一盒烟,秦莹莹的反应怎么那么大? 王文文更火了:“你知不知道重点在哪里!是那个傻x女人踹了我,我受伤,平白无故受伤!” 狗娃也反应过来自己搞错了重点,利索拽起王文文朝外走:“走,去医院。” “我不去,老娘要打够本!” “乖点!你在我这儿受了伤,二爷能放过我吗。” 王文文不吭声了,由着狗娃带她出门,路过客厅里的秦莹莹时,还是没忍住骂了声“傻x”。 周延的医院就在附近,值班医生认识他们俩,检查过后不停地说着“严重”之类的词汇。 王文文看不到受伤处,逞强反问:“不就是被人踹了一下吗,能有多严重?” 医生拿手机给她拍了一张:“高跟鞋踹的,保不齐有骨裂,拍个片子吧。” “傻x女人,拿高跟鞋踹老娘…”怪不得刚才二宝冲出来直接卸了秦莹莹一条胳膊,估计是看到她背后的伤了,“孟江海,我告诉你,今天我跟那傻x的梁子结大了,你要是向着我,别拦我踹死她,你要是向着她,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王文文气得要死,小脸鼓鼓的,像只河豚。 “嗯,向着你。”狗娃抱起人往x光室走,突然这么来了一句。 “你说啥?” “我说,向着你,以后我跟她没关系了,你不用为了我让着她。” 王文文瞬间语噎,像是被人揭露心底的秘密,缩在男人怀里不敢抬头。 原来他都知道,知道自己喜欢他,知道自己为了他屡次被秦莹莹骂小三,知道自己被秦莹莹扇过巴掌,原来……他都知道。 拍完片子出来,医生说确实有骨裂,不过年轻人恢复快,用不着上固定器,抹点药多注意休息就行。 回家路上,窗外天色已泛白,赶着上学的孩子们无精打采,赶着去早市的老人们精神抖擞,年轻人也有几个,看着像是彻夜狂欢后的疲惫。 “那个……你真不喜欢她了?”王文文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 “嗯。” “是因为昨天婚宴上那事吗?” “是,也不是。” “那是为啥?我以前听她跟别的姐妹炫耀,说你追在她屁股后面好几年了,赶都赶不走,如果不是昨天婚宴闹得太难看,你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啊?” 狗娃降下车速,想抽烟发现没带,往嘴里扔了一颗口香糖代替:“咱俩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你应该知道城隍村多穷吧,穷的吃不饱饭,穷的没人愿意嫁进来。” 王文文不适合煽情,更没心眼:“我知道啊,你们村名声可臭了,又赌又拐的,谁愿意嫁进去啊。” 狗娃无语笑笑,接着说:“我十六那年谈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跛子,要两万八才肯嫁。我姥卖了房和地,我起早贪黑摆摊赚钱,等到终于筹够了,人家又嫌我爸进监狱、我还得养狗剩,转身嫁给了隔壁村的老光棍。 我姥因为这事气血攻心,走了,她临终前说‘咱家就你姥爷一个文化人,可惜那挨千刀的太狠心,早早跑阎王爷那儿躲清静,害得你也没上成学。狗娃,要读书,要做文化人,文化人不受欺负’。” 王文文撇撇嘴,好像嘀咕了句什么,随后扭过身子正面朝向开车的男人,有点心疼:“后来呢?” 狗娃的车速更慢了:“我十八那年,小狗剩到了上学的年纪,我求爷爷告奶奶给他上户口,想着自己已经这样了,怎么说都得把弟弟送到县里念书才行,可惜县里的幼儿园太贵了,一年好几千,我实在拿不出来。 当时秦莹莹刚好来支教,她说她绝不会像以前的支教老师似的教几天就走,最少教两年才会回城,我就把狗剩送过去了……没想到自己也栽了。” 副驾驶的女人不乐意听后面的细节:“行了别说了,我没兴趣知道你俩咋发展的。” 忽然,狗娃握档杆的手抓住她的手,特别紧,挣脱不开。 “你得听,我不想瞒你任何事情。” 这话怎么听都让人胡思乱想,王文文的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整张脸蹭一下又热又红:“你啥意思?” 狗娃停下车,同样转过来与她面对面,几句话揭开她心底的秘密:“我记得你,有次摆摊卖你家的玫瑰酒,我钱不够进货,是你往我板车上搬货的时候多放了好几瓶。” 女人羞愧地低下头,昔日大嗓门像是蚊子哼,口是心非:“我早忘了。” 其实她没忘,那天的情景到死都忘不了。本来家里就是重男轻女,她十五岁上完初中就被爸爸要求去酒窖帮忙,好给家里节省开支供弟弟上学。 那天她看狗娃小小年纪推着板车来进货,因为钱不多,嬉皮笑脸跟爸爸套近乎。可能见到同样不能上学的同龄人心生怜悯,她悄咪咪地多搬了十来瓶,没想到晚上爸爸点货就发现了,狠狠打了她一顿,还给她买了沪上的火车票,要她去大城市给家里挣钱。 所以再次见到狗娃时,她心里怨气横生,总是和他唱反调对着干,却在不知不觉越走越近,直到秦莹莹在姑娘们面前说他坏话,心里那股火突然烧到头顶,她才发觉自己喜欢上了。 第110章 算账 此时此刻,尴尬的少女心事被剖开,王文文没敢出声,生怕一个忍不住抱怨出来。 只听狗娃接着说:“卖完酒之后我找过你,你弟说你进城打工了,把我当成想追你的人,说你彩礼高,少于六万别想。” 王文文的脸色由红转白,恨不得把那臭小子揍一顿:“你别说了,这些我都不知道,等我下次回家揍死他!” “行,不说这些了,”狗娃话题一转:“说说我跟秦莹莹的过去吧,我想追你,起码得拿出真实的自己捧给你。” 白脸又转红脸,王文文觉得车里氧气有点少,不知道够不够一次次的心跳加速。 男人习惯性去摸烟,扶手箱里空空如也,正想再嚼一颗口香糖的时候,眼前出现一盒他常抽的烟。 王文文抽出一根点上,递到他嘴边:“刚才秦莹莹就是因为这盒烟踹我。” 男人深吸一口,顺手也抽出来一根塞进女人嘴里,烟身靠近,微微触碰,两人同时一吸,用烟吻的方式拉近距离。 车厢里烟雾缭绕,狗娃的声音平稳又淡定,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说,我是文盲,也是个庸俗的男人,第一次见到秦莹莹就被她火辣的身材吸引了。 她让我去摘枣,我就翻过一座山去摘; 她让我去县里买东西,我就屁颠屁颠狂奔而去; 她让我守在门口不许别人进去,我就从早站到晚,连飞蛾都得拍死…… 有一天深夜,她突然跑来我家敲门,说身上热得厉害,让我带她去温泉池。那天晚上,我像是得到奖励的宠物,以虔诚的姿态服侍我的主人……当然,我不能否认,那种感觉令我十分沉迷。 原以为做过夫妻事就是夫妻了,没想到我还是个宠物,被她招之则来挥之即去,高兴了许我几句未来,不高兴了连洗脚的资格都没有。 我迷恋她,不止因为身体的迷恋,还有身份,我是个跛子都嫌弃的穷小子,她是大城市的千金小姐…… 昨天之前,我一直跟自己说,人家愿意让你当宠物已经是福气了,多一点是恩赐,少一点是应该,别妄想那么多。可是昨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得知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在手机新闻里看到她的浪荡,突然就觉得心里特别难受,原来我奉为女神的人这么不堪。 即便这些年多多少少察觉到一些,但是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我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总之就是死心了,一点都不想再忍了。 狗娃话音一落,正好烟也燃到尽头,王文文那支还有剩余,他动作自然地抽过来,深吸一口完成使命,将两枚烟蒂一起丢在烟灰缸里。 “文文,我能追你吗?” “???”女人被这番暧昧的动作震撼着,没听清。 “我想追你。”男人语气坚定地重复一遍,握着人的手更紧了:“我不否认这样无缝衔接很渣,对你也不公平,但我真的很俗,忘记一人的方法只有爱上另一个人。如果你愿意,我们先结婚再培养感情,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结……结婚?” “嗯,结婚,让我有个家庭,让我知道该把心劲儿往哪儿使。” 王文文激动的快要窒息,小心脏像是踩到dj鼓点,跳得砰砰作响。正想开口回答,狗娃的手机响了,探头一看,屏幕上写着“二爷”。 男人握紧她的手接电话:“喂,二爷。” “……” “嗯,没什么大事,医生说多休息就好。” “……” “知道了,我们马上赶回去,最多五分钟。” 挂掉电话,狗娃立刻启动打火,一边开车一边解释:“二爷到了,周延和席云洲也来了,让我们快点回去。你的答案迟点告诉我,好好考虑,我随时等着。” 王文文心里腹诽:考虑个屁,本姑娘今天就回家拿户口本,早扯证早安心! 两人回到家,一开门就看到家里坐满了人,不止阿昭和周延席云洲在,秦爸爸秦妈妈也来了,算上本就在家的二宝和秦莹莹,七个人显得小公寓有些拥挤。 阿昭作为在场地位最高的人,习惯性点燃一支烟:“哥,听二宝说你对秦小姐死心了?” 一个称呼,分出亲疏远近。 狗娃点点头,牵着王文文走到客厅中间,还没等他开口,秦莹莹就将桌上的烟灰缸砸过来,气势汹汹地吼:“你俩把手撒开!” 王文文哪能受得了这个气,冲过去还要开打,岂料动作没二宝快,只听到“咔”一声,秦莹莹另一只胳膊也被卸了。 场面很僵,除了秦莹莹鬼哭狼嚎的叫痛声,其他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包括对女儿失望透顶的秦爸爸秦妈妈。 阿昭看了秦振国一眼,语气沉沉:“秦叔,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咱们就把话说开吧,我哥和你女儿肯定没戏了,该算的账得算一算,分清楚比较好。” 秦振国默默点头,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 阿昭朝身旁的周延说:“小舅舅,你先给她把胳膊接上,这么吵打扰我们算账。” 周延对秦莹莹没好感,故意放慢动作让她多疼一会儿,等到两只胳膊接好,娇小姐硬是疼的说不出半个字。 大家都知道现在的阿昭对人对事都狠,静静坐着听他讲话。 阿昭捻灭烟蒂,气势凛冽地靠在沙发上,一字一句开始算账:“秦小姐这两年在夜色装阔充大,赊了422万的账;打过三个姑娘的脸,每个姑娘10万;还有打过领班一次……”说着故意侧头问王文文:“文文,你自己说想要多少赔偿。” 王文文倒是公私分明,伸出两根手指回答:“20万。” 阿昭接着说:“嗯,不多。秦叔秦姨,总共472万,你们要不要帮女儿还?” 秦妈妈一听瞬间愣住,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女儿一眼,忍不住哭着求饶:“二爷,我这两年生意不顺,她爸爸又是拿死工资的,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啊。” 的确,五爷去世后没人给秦妈妈的公司便利,从过去医药进出口的绿色名单,沦落到只能给小药店供货,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阿昭不想他们太难堪,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秦姨,别哭了,我没打算要这笔钱。毕竟你们养了我哥两年多,还给狗剩找了补习班,就当咱们两清了。今后秦莹莹不能再进夜色的门,我哥也跟她再没有关系。” 秦振国夫妻俩连连点头道谢,没想到秦莹莹反倒不同意,怒吼着反驳:“顾昭!你凭什么替狗娃做主!说我俩没关系?你问问他敢不敢!” 这种时候狗娃的态度非常重要,只要他说一句结论,秦莹莹的社会地位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没说,用行动表明。 狗娃牵上王文文的手,言辞简练:“六万我有,嫁不嫁?” 王文文被这句“六万我有”羞得满脸通红,鼓起勇气应出一个字,声如洪钟:“嫁!” 简单一个字彻底激怒了秦莹莹:“狗娃,你tm跟个婊子谈婚论嫁?她是小姐,是卖的,那副身子早被别人玩烂了,你是猪脑子吗!” 任何人听到这样的评价都不会无动于衷,王文文当然也不例外,一句脏话还未出口,二宝又替她出头。 “秦小姐,我在夜色长大,文文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是姑娘,但也仅仅是喝酒的姑娘,不像你,从里到外都是个小姐!” 一语双关,王文文是喝酒的姑娘,秦莹莹是从里烂到外的小姐。 秦莹莹不怕二宝,即便被他卸了两只胳膊也不怕,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二宝认定的主子只有顾且一个,而她是顾且的好姐妹。 “我要把今天的事告诉且且,你们全都欺负我,等着吧,我要且且来收拾你们!” 忽然,一直没说话的席云洲发出一声嗤笑,想不通这女人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秦小姐,你觉得江海和文文结婚以后,你还有什么资格见且且吗?说是夜色的客人,你没钱;说是曾经的朋友,你不如江海亲近。” 老公出声了,老婆也不能没有存在感,周延接着席云洲的话继续说:“我家且且是善良,不是没脑子的假圣母,你猜,如果她知道你这两年的所作所为,会站在哪一边?” 或许众人提起了顾且,阿昭心绪翻涌,一句话结束此刻争论:“行了!秦莹莹,我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从今天开始,你再闹事就做好承受后果的准备,我不会留情面。”说着朝向秦振国:“秦叔秦姨,你们把她带回去吧。” 秦莹莹死活不走,二宝一个手刀将她劈晕,帮着秦家爸妈把人扛到楼下。 现在剩下的都是自己人,阿昭缓缓心神故意问道:“小舅舅,你们怎么回来了?” 周延对他不设防,揉着疲乏的脖子回答:“昨天席家仓库着火了,云洲怕铭洲一个人处理不好,回来帮忙。” “哦,这次还走吗?” “过两天就走。” 周延和席云洲在国外领证后,选择定居在周边小国,一来国内有什么事可以及时回来,二来周延的医院盈利可观。 阿昭学着顾且的称呼叫他小舅舅,周延没拒绝。 昨天席家仓库着火,两人连夜赶回来,都觉得这场火烧得蹊跷。他们本想让顾崇安帮忙,可是顾崇安正在滇城那边收网,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这才打算让阿昭帮忙查查,毕竟现在的阿昭顶着五爷接班人的名号,黑道上的事伸得出手。 得知阿昭和二宝都在狗娃这里,大清早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第111章 报复 席云洲语气有些急:“顾昭,昨天的火很蹊跷,你能不能帮我们从黑道查查?” 阿昭佯装听话乖乖点头,朝二宝递去一个眼神:“仔细查查,看看席家得罪了什么人。” 二宝先行离开。 王文文急着回老家拿户口本,当场也要走,狗娃塞给她一张卡,神态自然地说:“卡里是我全部积蓄,你爸妈想要多少彩礼直接在里面划,要是不够……先欠着,我再挣。” 其实那张卡里足有上百万,阿昭投资的时候狗娃也会投一点,这两年收益良多。 王文文压根没问卡里有多少钱,揣进口袋匆匆走掉,回老家的火车每天只有一趟,现在赶去车站还来得及。 女人前脚刚出门,狗娃后脚就追了上来。 “你跟来干什么?” “刚想起来你肩上有伤,我陪你一起回去。” “二爷不是吩咐你做事吗,这么走了耽误事咋办?” 狗娃把她推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有点得意地说:“我带上电脑就行,走吧,咱们开车回。” 几人一走,公寓里只剩下阿昭和周延席云洲。阿昭一夜未睡,打算躺下歇会儿,周延和席云洲随口寒暄几句,匆匆赶回席家收拾残局。 公寓是两室一厅的格局,每当陶嘉想方设法接近阿昭的时候,他就会来这里的次卧住两天,没办法,拥有甜蜜回忆的小区楼房被陶嘉占着,他不想回去。 说起那套房子,也算白捡了一个大便宜。房东大爷这些年一直没有回来,听说他儿子被判无期,这辈子都出不来了,那套颇具争议的房子自然归为现任房主。 房东大爷做事谨慎,逃亡前为买卖协议做了公证,所以阿昭很轻易拿到大红本,相当于白得一套好几百万的房产。 那小区是干部退休家属院,有市无价,陶嘉好几次想过户到自己名下,阿昭不同意,连物业电脑里的住户信息都不让改,所以,陶嘉现在拿的门禁还是临时住户,顾且才是长居业主。 席家这次损失惨重,阿昭下午睡醒的时候接到二宝电话,起火原因查出来了。 “二爷,这边排查到起火原因了,是个意外。” “什么意外?” “线路老化,消防队在起火点找到一只烧焦的老鼠尸体,初步断定是老鼠咬破了电线外皮引发的起火。” “周边监控呢?查了吗?” “查了,没有可疑。” 阿昭脑中闪过“报应”一词,心情大好,不过声音仍然装出一副可惜的口吻:“唉,统计出来损失多少了吗?” 二宝实话实说:“这是席家最大的仓库,火势太大,几乎不剩什么了,我估计最少上亿。” “我知道了,你先回夜色吧。” “好。” 上亿损失对席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实业公司没货交订单就是大事,即便他们加紧生产也不可能很快解决,不得不说,老天爷这把火放的真及时,烧垮半个席家,也烧亮了阿昭的野心。 起火原因已经确定,周延和席云洲留下来待了两天,抵不过小报记者开始跟踪他们,很快离开国内。 两人一走,席铭洲忙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既要加紧生产、重建仓库,还要应付不能按时交货的违约事宜,而阿昭趁机入股席氏最大的竞争对手,利用周砚国等老总们的介绍抢来很多订单。 通俗点讲,席氏这次损失了一大批客户,至少三五年之内翻不了身。 年关将至,折腾了三个月,席氏因为违约赔偿和资金链断裂,彻底跌出年度优秀企业候选,阿昭入股的公司成为行业龙头,股价飞涨,又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坐在办公室的男人看着本地新闻,心情很是舒畅:【席氏现任总经理应酬喝到胃出血,深夜被人送进医院抢救,生命暂时无碍。】 真是报应不爽,原以为盘踞沪上多年的席家很难整垮,没想到一场火就把其拉下神坛,真是报应。 只是席铭洲还顶着顾且未婚夫的称号,阿昭不打算赶尽杀绝,捅出去名声不好听,现在的席家就是元气大伤的老鼠,他则是随时弄死老鼠的猫,好好玩才行。 搞垮了席家,接下来轮到神童。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阿昭决心要让神童也尝尝染瘾的滋味,不过这一点不太容易,神童这几年一直忙着寻找什么芯片,很少来夜色,而且听说他费尽心思追求一个女人——现任缉d队长庄芸。 五爷贩d,庄芸缉d,神童这番举动让人费解。道上的人都传,保不齐是他为了女人出卖五爷,这人不能处。阿昭倒觉得可以利用一下庄芸,怎么说她都是庄远的妹妹,就算神童为了过去的兄弟情谊,应该不会置之不理。 三月初,倒春寒的沪上寒意深深,人们还未从新年的气氛中回归,缉毒队便发生了大事——二队队长回老家探亲途中失联! 缉d警不比别的警种,仇人范围很广,吸的、贩的、甚至被抓者的家人,或者毫无接触的上下线、职业杀手,都有可能打击报复。 况且庄芸晋升队长是因为三年前那次捣毁四家制造工厂,不说沪上,单单滇城就有数不清的人想要她的命。 想要调查,犹如大海捞针,而且……缉d警的失踪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照不宣。 按照正常立案流程,案子落在刑侦队头上,负责这起失联案的人正是肖震。 肖震已经很久没跟庄芸联系了,自从将顾且转移以后,同是立功的两人拥有了不同的结局:庄芸升为队长,肖震却莫名其妙调到后勤,整天跟食堂、办公用品、杂七杂八的事情打交道。 那时庄芸刚刚进入领导层,两人时常联系探讨如何平衡队员之间的关系,后来话题越来越少,庄芸出任务、审犯人、打报告,肖震能说的只有菜价和纸笔墨水,到最后,只剩逢年过节发条短信的联系了。 上头之所以把这起失联案交给肖震,就是因为他们三年前并肩作战过,若是发现可疑目标,肖震应该比其他人更容易认出来。 可惜肖震并不是多么神通广大的人物,面对庄芸的失联失踪,还是选择从她最近接触的人开始查起。 人手不够,线索太少,上头又命令不能大张旗鼓调查,担心若是庄芸九死一生逃出来再被其它仇家盯上,更危险。 种种原因阻碍,肖震的调查进度异常缓慢,慢到阿昭拥有充足时间实施报复计划。 没错,就是阿昭派人绑走庄芸! 阿昭暗中养了一批人,顾崇安和神童周延都不知道,连左膀右臂二宝和狗娃也不知道。 他效仿五爷过去的做法,招募了一批穷山沟出来的年轻人,脑袋聪明的,培养金融知识和电脑技术;不是学习那块料的,送到野外训练基地锻炼身手;还有一部分头脑理智口风很严的,学枪。 虽说三年时间不多,但这些人多多少少有些成就,贫穷灌溉出来的生命,总会抓住一切时机改变命运。 这次的计划是先绑走庄芸,然后趁神童找去庄芸老家的时候一起绑了,每天打一针,直到神童彻底上瘾,再把他们放回沪上。 他不要神童赔命,而是要他千倍百倍体会张卫国的痛苦,至死方休。 万万没想到计划一开始就得老天相助,直接省略了最容易出现变故的步骤——绑庄芸的时候,神童也在。 阿昭命令手下把他们藏在深山老林,不能摘眼罩、不能打、不能饿,让他们尽情去猜自己面对的是哪一伙人。接着又从一些特殊渠道买来高纯度的货,要手下每天给神童打一针,至于庄芸,绑在一边就行。 那种货劲儿大,三天就能成瘾,若是打够七天,这辈子都戒不了。 阿昭的命令极其简单:“打完最后一针给他们松绑,能不能走出深山老林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事实上他根本不担心他们走不走的出来,庄芸受过专业训练,神童也在五爷身边练出远超普通人的毅力,区区一个深山,就算神童d瘾频发也不是问题。 事情超乎想象的顺利,还有意外之喜。 肖震这边还在沪上摸排,庄芸和神童那边已经走出深山向当地村民求救,在走出深山之前,他们渡过两个夜晚,其中一夜发生了关系。 可能庄芸觉得绑架者是冲她来的,连累旁人被迫上瘾,所以在第二夜神童竭力抵抗d瘾的时候,堂堂缉d队长主动宽衣解带,用另一种刺激分散他的注意力。 阿昭派去跟踪的人潜伏在树上,拿手机拍下了这一段香艳视频,距离远,画面不算清晰,却也足够辨认男女主角是谁。 又是两天后,肖震接回失踪多日的朋友,顺便接回了朋友身边涕泗横流的男人,阅历加身,一眼便能看出这男人是“道友”,并且“道行颇深”。 他以为神童是庄芸抓获的罪犯。 手铐戴到一半,神色萎靡的女人赶忙喊停:“别铐他,他是我朋友!” “朋友?”肖震大为吃惊,警察和瘾君子做朋友? 庄芸点点头,回程路上说出了被绑经过。 第112章 为自己活一次 庄芸父母很多年前就因公殉职了,老家只剩奶奶一个人。奶奶过去也是警察,早年间受伤瘫痪,领导为她办理了内退,之后一直待在老家的养老院静养。 年前养老院打电话说奶奶快不行了,庄芸火急火燎赶回去,总算陪老人走完最后一程。 大年初三,奶奶走了,神童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连夜赶来,帮她整理遗物,帮她处理后事,甚至在得知某些讲究后……以孙女婿的名义举幡下葬。 被绑那天是他们启程回沪上的途中,车子半路突然爆胎,停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路上,没办法,他们只能向过路车求救。 这时驶来一辆没有车牌的面包车,神童很警惕,想避开它再拦一辆,庄芸却觉得司机只是为了躲避超速罚款,拉着他一起上了车。 谁知道上车后他们就晕了,再醒来就被蒙住双眼绑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通过绑匪的声音推测,周围至少七八个人。 肖震问庄芸:“那些人是冲你来的?” 庄芸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听到他们说什么报仇、让她\/他也尝尝这滋味,应该是我以前抓过的人。” 这下肖震懵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暂时睡着的神童,不解发问:“那怎么没让你染瘾,反而让他染了?” 这个问题让庄芸顿感愧疚,扭头看到神童有些发抖,顺手调高了车里的温度:“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应该早就跟上我了,或许看到童烨为我奶奶举幡入葬,把他当成了我的家人。” 肖震没有怀疑,瘾君子的行为不能用正常思维理解,很多时候他们想报仇,并不甘心直接杀掉,而是想方设法折磨仇人,其中就包括故意引诱仇人的亲属“入道”。 有个词叫殃及池鱼,肖震笃定后座这个男人实属无辜。 因着庄芸的解释,肖震总算正眼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脸,这才觉得有些眼熟。 “是他?我好像记得他在追你,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再说吧。” “不往上报吗?他这情况可以获得一些特殊补偿。” 庄芸没吭声,她知道神童不缺钱,也知道这事瞒不住,打算私下跟领导说说,能不能用假名把人送去戒断所,倘若用真名的话,神童这辈子都甩不掉污点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奔波,终于回到沪上。 按照流程来说,庄芸应该先去刑侦队做笔录,然后再回缉d队报到,可是神童的状态很不好,她得第一时间找领导汇报此事,尽快将神童送到戒断所治疗。 领导听完前因后果点头默许,只是送戒断所需要亲属同意,以免治疗途中出现意外不好交待。神童家里还有一个母亲,年纪大了,庄芸担心老人家受不了打击,毅然决然签上自己的名字,关系一栏写着:未婚夫妻。 神童追着她三年了,自从哥哥出事后,他便以照顾的名义对她嘘寒问暖,没多久就变成了追求,攻势猛烈,不惧人言。 说不动心绝对是假话,神童身上有种庄芸从未见过的特性,时而痞气十足,时而沉默严肃,再加上花样百出的求爱方式,任何女人都抵挡不了,可他以前是夜色的人,她总把他归为混混一类。 警察和混混……太不切实际了。 这次为奶奶下葬,她好像突然卸下心理防线,有种就此接受他的冲动。事实上,当她在亲属一栏落下签名的时候,已经代表了心的方向。 人啊,总得为自己活一次,不是吗? 其实庄芸并不喜欢警察这个行业,只是自小家庭氛围耳濡目染。爷爷是边防军,奶奶是边城小镇的治安警,外公外婆终身奉献给部队,到了爸爸这一辈,义无反顾做了缉d警,妈妈也是缉d队后勤,家庭环境影响了她和哥哥的抉择。 时至今日,她不知道哥哥是否真心喜欢这个职业,但她自己早已明白,保家卫国是理想,安稳生活才是追求。 没有过多犹豫,她在回到沪上的第三天主动申请在职审查,等到审查结束之后,便可以卸任这份神圣的工作。 说是自私也好,说是害怕也罢,她想和神童安安稳稳走下去,哪怕像哥哥一样放弃全家几辈人的信仰,因为对她来说,信仰是摸不着的虚妄,而神童饱受d瘾折磨是信仰带来的副作用。 为了一份虚妄,连累陪伴三年的心动之人,她做不到心安理得。 时间走得很慢很慢,至少对于神童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他本就没有沾过那东西,突然间连续七天大剂量注射,身体一夕之间彻底垮败。 犯瘾犹可治,脑神经受损却是不可逆转,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手脚不受控制,常常抽搐,还有头痛和内脏灼烧感推波助澜,只能躺在床上静养。 这番情况自然无法继续为夜色过账,他向阿昭请辞,用长期旅行的理由交出过往账目,最后加一句“归期不定”。 电话对面的阿昭强忍得逞之意,装出一副全然不知的口吻:“辛苦了这么多年,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你在外面好好玩,我会替你照顾阿姨,放心吧。” 原本神童对阿昭是有戒心的,不止神童,包括顾崇安、周延、二宝,还有李叔和席家。夜色是个聚宝盆,其中蕴含的金钱和人脉是普通人做梦才会达到的高度,大家担心阿昭借着夜色充盈自己,等到羽翼丰满时出手为家人报仇。 可是阿昭从来没有表现出报仇的心思,三年来,账目还是神童负责,顾崇安的吩咐也会竭力完成,甚至二宝故意离开几日,他就会把事情堆积几日,小心翼翼地说:“二宝不在,我不敢随便处理,万一得罪人就不好了。” 再加上席家利用扶贫捐款的名义去过城隍村调查,得知阿昭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辛苦生活,与所谓的父亲并没有接触过几次。 种种表现令大家对他放下戒心,渐渐的,除了神童一直管账之外,其它人不再多问夜色的事情,连二宝也尽心尽力辅佐他,并未察觉半点苗头。 当然,能够伪装这么好还有另一个原因——阿昭拼命学习商业知识,任何人问起来都是统一答复:“夜色毕竟是个风月场,算不上稳定,即便以后只能做姐弟,我也想为她铺出一个安稳未来。” 这就是为什么神童愿意任由阿昭调动夜色的收入,投资股市也好,涉足各行各业也罢,只要他对顾且没有恨意,一切都可以。 此时此刻,待在戒断所的神童听到对方说帮他照顾母亲,泪流满面地说了好几遍谢谢。 与此同时,电话线另一边的男人嘴角微翘,心里开始规划下一个复仇目标——顾崇安。 搞垮席家是机缘,暗害神童算简单,至于周延,等席家破产后必定会回国帮忙,到时候寻个机会让人砍掉他双臂双腿就是,只要顾崇安倒台,这些人再也没有反抗的机会。 整个复仇计划里最难对付的就是顾崇安! 阿昭派人暗中调查了很久,顾崇安的官职依旧是个谜,长居京市,出入军车警车轮换,更有一次坐着当权者的专驾返回居住地,但是官场军部并没有他的名字,可无官无职却能调动军警办事,实在太过神秘。 想动顾崇安,无异于痴人说梦。 阿昭的信条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可他绞尽脑汁想了很很久,依然想不到如何让顾崇安尝尝被通缉被鞭挞的滋味,这一等,时光又匆匆过去一年。 次年入冬,沪上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对于很多南方孩子来说,这是第一次见到独属凛冬的飞花,兴奋地欢喜雀跃。 二宝载着阿昭停在北城监狱门口,不忍说出顾且不在里面的事实。 当年转移时很多人都去送过顾且,不过大家得到的消息是为了顾且安全做一出戏,押送车开去徽城后再换车开回来,给坏人造成她在外地服刑的假象。 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大家都以为顾且只是从南城监狱转到北城监狱,强忍着探视的心思不去看她。 阿昭是例外,他忍不住。 “二爷,下雪了,咱们回去吧。” 男人紧紧盯着监狱大门,不知是回答对方还是喃喃自语:“四年了,她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见我……” 这座监狱他们来过无数次,没有一次进得了门,门卫不厌其烦地重复一句话——“犯人拒绝你们探视”。 起初他以为顾且生气不愿见他,便让秦莹莹来,秦莹莹不行换狗娃,狗娃不行换王文文,甚至小狗剩也来过,结果还是一样,迈不进那道门。 “二宝,跟以前一样,想办法送些保暖的东西进去,她怕冷。” 二宝轻“嗯”一声,打火启动调头离开。 四年了,思念的情绪没有丝毫消退,反而有着愈演愈烈,阿昭如此,顾且同样如此。 这一年寺庙又来了新人,年龄不大,跟顾且差不多,狱号038。 没人知道他的案子、真名和身份,单从平日里放荡不羁的举止来看,应该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 负责他的管教也像万小棠和田梅一样,几乎不怎么跟着,也算无意间向人透露出他的案子不大。 038很喜欢跟在顾且身旁,一来因为都是年轻人,二来因为顾且是除他之外唯一不被管教时时跟着的狱友。 陆博宏知道他的背景,虽有厌恶却不敢让他别跟,造就了如今这幅三人行的场面。 ——女人倚在电暖气上看书,038趴在另一侧看她,而正牌男友不愿他们独处,硬是将训练场的沙袋搬回办公室,一边努力备战明年的散打比赛,一边气鼓鼓地盯着过于亲近的两人磨后牙。 对这一切,顾且浑然不知。 第113章 刺激 曲老说顾且的病好了大半,只要今后不大喜不大悲,日常饮食多注意一些,活到五十没问题。 可她觉得自己更严重了,好像程序出问题的机器人,失去了本能的感知,感受不到陆博宏的醋意,也感受不到新朋友的示好。 她的脑子里只有三件事:怀念少年的阿昭、抵御寒冷、看书。 心理学的书籍看完,陆博宏给她带文学书,文学书看完,又成摞成摞地抱来各种小说,就连038都忍不住调侃:“陆医生,你那点工资够买书吗?” 平心而论,其实陆博宏没必要这么做,但是他跟顾且“谈恋爱”一年多了,始终没能让阿昭的名字出现频率降低。 这一年里,顾且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常常几天不发一言,要么沉浸在书本的世界,要么眼神空洞的发呆,只有不经意间想起阿昭才会出现一些生机。 连万小棠和田梅都知道,她服刑以来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个菜没有阿昭做的好吃”。 没有变态趋势,也没有开枪杀人后的应激障碍,她好像……好像得了一种很罕见的自闭症,选择性地对人敞开心扉。 曲老蒋老说她身体大好,陆博宏却看得出来她的心理问题愈发严重,时常想着要不要强制动用催眠术。 这一年春节,038让管教捎来一桌饕餮盛宴,邀请所有狱友开怀畅饮,顾且没去,躲在屋子里写信。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外界的信了,上次舅舅的信说已经把楠楠转去秦叔叔的研究所,最多两年就能苏醒,她可以不期待阿昭的回信,但不能不期待楠楠的消息。 思虑许久,终于落笔: 【舅舅: 小妹醒了吗? 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会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失忆? 她还小,如果冲撞了你们请别介意,如果……她忘记了所有,请你们为她编造一个幸福的童年。 代我向阿昭问好。】 笔尖停顿,耳边突然出现一道声音:“阿昭是谁?” 顾且反应迟钝地侧过头,附在耳旁的人是038。 喉咙有些发紧,她回答不出来,事实上她跟038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说,说完一大堆后她嗯一声。 “阿昭是谁啊?”038又问了一遍。 “弟……弟。” “噢~~~原来是你弟弟啊,总听你说这里的菜不如他做得好吃,我还以为是你家厨子呢。” 顾且加大扭头幅度,发现今天本该值班的万小棠不在。 038看穿了她的疑惑,主动告诉她:“大家都在训练场呢,我弄了好多菜,还有热闹的篝火晚会,要不要一起来?” 顾且茫然的愣着,像是需要时间理解这么简单的话。 038习惯了她对人对事慢半拍,兀自抓起她的小臂就要带人走,没想到拽不动,回过头看,女人僵硬地摇摇头,半响才挤出一个字——“不”。 “大小姐,给点面子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这一号的,不说不笑我当你高冷,总不能连饭都不吃吧,仙女也得吃饭拉屎打嗝放屁,你说你年纪轻轻的修什么仙。” 038说出一大串,顾且更愣了,似乎根本理解不了。 “得得得,那你想吃啥,我给你端过来。我可告诉你啊,今天晚上的菜都是顶级国厨做的,绝对比你那个什么阿昭弟弟做得好。” 这最后一句话像是打开某种开关,或者说触到她的逆鳞,只见刚刚还像个痴呆似的女人突然眼含怒火,尤为清晰流利地反驳:“阿昭做的最好吃!全世界只有阿昭做的最好吃!” 038瞬间呆住,入狱一年来,这是她跟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像是正常人的语气说的话,心里忽然有个猜测——这女人是不是只对她弟弟有反应? 为了印证猜测,他脱口而出怼上去:“阿昭不好,哪儿都不好,长得丑矮矬穷、没素质没文化、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坑蒙拐骗偷样样不落、拐卖良家妇女、抢劫孤寡老人、骗小孩糖、夺老人钱,阿昭是傻x,是个人人都……” 呲! 话未说完,顾且手中的铅笔已经擦破他的嘴角,若是稍微躲慢点,这根铅笔绝对会插进他嘴里。 “草!你疯了吧!老子就是随便说说,你动真格的!” “阿昭最好……我的阿昭最好!” “你他妈就是个扶弟魔!不对,是恋弟狂,你就是个恋弟狂!” “我的阿昭最好!我的阿昭最好!” 男人举起拳头想打回去,念在对方是个女人又悻悻地落下来,咬牙切齿地说:“算了,老子不跟疯子计较,饿着吧你!”说罢大步离开,捂着嘴角摔门而去。 038几句话让顾且魔怔了,万小棠从篝火晚会上回来,她还一直在说“我的阿昭最好”,神态和语气都不正常,像是被人刺激狠了,有点疯狂的意思。 万小棠赶紧把今夜值班的蒋老叫来,蒋老一瞧就知道事情不小,立刻给顾且打了一针镇定剂,等人睡着之后又喊来门口的“武僧”,背上人火急火燎往医疗室跑。 这么一折腾,住在隔壁的038自然看到了,即使嘴角粘着创可贴,还是忍不住落井下石:“活该!嘶……老子见血了都没这么大阵仗,她神神叨叨几句还他妈往医疗室跑,活该!早点自杀算了!” 说是这么说,口嫌体正直的男人还是“漫不经心”地踱到医疗室门口,跟做贼似的扒着门缝听。 这次蒋老没做什么基本检查,直接上脑电图机,发现情况不稳定后又加上一台心电图机,急的万小棠来回踱步。 “小棠,赶紧叫人去山下给老曲打电话,还有小陆,让他们都过来。” “这么严重吗?” “我都没见过这数据,你说严重吗,快去!” “好好好,我叫看守马上去!” 万小棠一开门,038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她没顾得上问他在这里干什么,三步并做两步跑到距离最近的“武僧”身边,情绪急切:“快!快去山下有信号的地方,给曲老和陆医生打电话让他们立刻赶来,037出事了!” “武僧”一听飞奔而去,万小棠刚准备返回医疗室,038突然抓着她的胳膊急问:“她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蒋老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肯定是大事。” 男人心里咯噔一下,万分后悔自己说的那些话。 他在这里有特权,比顾且还大的特权,万小棠也心急,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急匆匆地跑回医疗室。 前脚刚进门,男人后脚就跟了上来,站在治疗床边眉头深锁。 “蒋叔,她到底怎么了?怎么表情这么痛苦?” “小……”蒋老差点违反条令叫出他的名字,赶忙改口:“038,她的大脑数据非常混乱,心率也不对,像是受过什么强烈刺激。” “刺激?几句话能刺激成这样吗?” “什么几句话?” “我、我那会儿跟她说了几句话。” 蒋老还没来得及问,万小棠抢先质问:“你跟她说什么了?” “就是说她弟弟阿昭不好,瞎编了几句。” 蒋老瞬间气的想打人,奈何这臭小子背景太硬,硬生生憋住了:“你都来了一年了,难道不知道阿昭对她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吗?” 男人茫然地看看顾且又看看万小棠,最后将目光放在蒋老身上:“什么存在?” 蒋老扯着他走到院子里,沉重又严肃地说道:“弟弟是她的精神支柱,她身上的案子就是为了保护那个人犯下的!虽然那男人背叛她跟另一个女人搞在一起,可她还在把人家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四年多了,谁都不敢说她弟弟半句不好,连小陆都尽量回避这个话题,你倒好,几句话把人激成这样!” 038彻底懵圈,惊讶地冒出三个问号:“弟弟?背叛?她跟她弟乱lun?” 蒋老狠狠翻了一个白眼,实在没忍住敲了男人一个脑瓜崩:“不是亲生的!你这脑子里一天天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我真想替你爸揍你一顿!” 在曲老和陆博宏赶来期间,蒋老破例违反规定,偷偷将顾且的过去告诉了038,本意是想叮嘱他今后别刺激她,没想到由此开启了好友之子的辛苦虐恋。 陆博宏住处近,约莫半个小时就到了,可这时顾且已经遵从药效睡了过去,他这个心理医生派不上用场。从万小棠那里得知前因后果后,他拽着038走去外面空地,扬言要好好打一架。 陆博宏发狠地打,038心不在焉地还手,很遗憾,练了一年多散打的男人,打不过京都大院长大的少爷,即使038未使全力,还是把文质彬彬的心理医生打得鼻青脸肿。 气氛焦灼间,曲老来了,两人同时停手,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跟去医疗室。 曲老把脉一向精准,普通人叫得上来的病名都能把出结果,可顾且的脉象却让他犯了难,一而再再而三地换手探脉,表情一次比一次沉重。 中医多讲气血,经年累月的气淤血堵才会造成这般脉象,可明明前不久他还给顾且把过脉,通畅的跟正常人一样,怎么可能短短几天时间就堵成这个样子。 除了罕见,还有惊愕。 第114章 恢复正常? 曲老和蒋老对视一眼,多年共事令他们默契斐然,同时皱紧了眉头不说话。 038最沉不住气,打破沉寂问道:“曲叔,很严重吗?” 曲老点点头,一句话将四年的治疗全部抹杀:“很严重,比她刚来那会儿还严重,吃药是没用了,只能让小陆试试特殊方法。” “什么特殊方法?” “催眠,让她忘了所有糟心事。” 这时蒋老也说出了自己的诊断:“对,让她忘了吧,现在她的脑电波太乱,跟疯子没两样,全都忘了说不定还能恢复正常。” 038简直不可置信,好好一个人怎么承受能力这么差,几句话就疯了?他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东西,片刻深思后,猛地看向陆博宏:“她是不是本来就有问题?” 事到如今,陆博宏也不再隐瞒,卸下眼镜捏着眉心解释:“嗯,之前她做过很多心理检测,我发现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比十岁孩子还差。我猜,应该是她神经系统发育不完善,从小经历的事情又太过荒谬,再加上犯案时精神绷到极点,几种原因集合在一起,导致精神状态异常脆弱,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038急得大吼:“说人话,你那些专业名词老子听不懂!” 陆博宏狠狠盯着他,眼睛快要冒出火:“知道琴弦吗,她现在就是绷紧的琴弦,任何一点外力都有可能断掉,你那几句贬低阿昭的话就是外力!” 不怪陆博宏生气,曲老蒋老治了顾且四年,他也小心翼翼治了三年,好不容易见到一点点成效,全被038那张破嘴毁了,谁不生气! 大家都知道生气于事无补,为今之计,只有死马当活马医——让陆博宏隐藏顾且的记忆,就算未来某天失效,至少保证她在服刑期间别疯。 入狱时好好的,出狱却成了疯子,谁都无法向她背后的大人物交待。 三个医生凑在一堆开始准备,他们需要编造一个正常的童年覆盖原本的记忆,不需要太详细,人的记忆只会记住关键节点的事情,所以他们只需要杜撰一些节点就好。 万小棠帮不上忙,准备叫个“武僧”把顾且背回去,没想到038直接把人抱起来,异常沉默地往回走,那表情像是……像是在赎罪。 夜里下起雪,星星点点伴随着呼啸北风,有种誓死不愿落入尘埃的倔强,脆弱的倔强。 卧室里很燥热,别人房间只有一个电暖气,顾且这里有三个,以包围的格局围着床,床上还有厚度惊人的棉被。 棉被内,女人神色平和地睡着; 棉被外,男人满脸愧疚地看着。 038一直没回自己房间,万小棠劝了几句,他不听,索性由着他了。 没办法,贺家独子,谁都管不了、惹不起。 这是极度漫长的一夜,也是峰回路转的一夜,从这一夜开始,故事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前进,将一个女人本就悲惨的命运再度推上小高峰。 * 黑暗过去,沉睡的顾且终于苏醒,她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了,明明上一秒还在书桌前写信,这一秒却在床上醒来。 更奇怪的是自己明明在寺庙服刑,为什么阿昭会坐在床边??? 一定是梦! 一定是太过想念阿昭产生的幻觉! 一定是! 她又合上双眼,紧闭的不让一点点光漏进来,生怕打扰来之不易的美梦。 “顾……037,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男人的声音欣慰又焦急。 “阿昭……”顾且不敢睁眼,用干哑的嗓子唤他。 “我知道我知道,阿昭最好了,阿昭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我再也不说阿昭坏话了。” 顾且疑惑地睁开双眼,好像理解了他的话,又好像理解错了:“你为什么要说自己坏话?” 038还没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说……”他猛地一愣,怀着不可置信的口吻:“自己?我为什么要说自己坏话?等等等等,你知道我是谁吗?” 顾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满眼宠溺:“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啦,你是我的阿昭,要把我喂成母猪、给你生一窝的阿昭,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空气静止,呼吸暂停,被这话震惊的男人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床上的女人撒娇说肚子饿,他才堪堪恢复几分理智。 “你、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来。” 顾且大眼睛一转,眼神中充满灵动:“你做什么我吃什么,阿昭做饭最好吃,白粥也比鱼露香。” 038脚步虚浮地出门,先是走回自己房间,让即将接班的管教去买山下所有品类早餐。接着走去医疗室,里面没人,询问“武僧”得知三位医生都在陆博宏的办公室,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经过一夜商讨,蒋老曲老和陆博宏终于敲定了催眠方案,顾且情况特殊,必须在催眠时下达足够的心理暗示,一次性完成所有步骤。 这并不是陆博宏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需要蒋老时时关注脑电波变化,以及曲老用针灸让人处于精神松懈的状态。 三人正说着要不要上报给大人物时,038推门而入:“她醒了,把我当成了阿昭。” 陆博宏反应较快,当即反问:“你说什么?” 038走到三人身边,深吸一口气:“她把我当成阿昭,她的眼神里有了光,她好像……好像变回正常人了。” 曲老蒋老对视一眼,这么奇怪的情况真是闻所未闻,同时侧头看向陆博宏。陆博宏似乎想到什么,转身就往顾且房间跑,连眼镜掉了都没停下来捡。 此时此刻,顾且站在阳台看山景,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般,她却露出欣慰幸福的笑容,笑着笑着,开始哼起歌: 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 爹爹出来买菜,肚里坐个奶奶, 奶奶出来烧香,肚里坐个姑娘, 姑娘出来绣花,绣杂糍粑, 糍粑跌得井里,变杂蛤蟆, 蛤蟆伸脚,变杂喜鹊, 喜鹊上树,变杂斑鸠, 斑鸠咕咕咕,告诉和尚打屁股…… 歌声刚落,陆博宏闯了进来,撞门声音太大,惊醒了次卧的万小棠。 顾且走回客厅,俏皮地歪着脑袋,眨眨双眼,吐字清晰地问他:“陆医生,你怎么撞门啊?” 陆博宏僵在原地,要知道,从他们相识之初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叫过他陆医生,最开始是叫老师,后来熟稔了改成连名带姓,再后来“谈恋爱”她叫他阿陆,从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叫他陆医生,从来没有。 陆医生,是一个极其生分的称呼。 这时,038和蒋老曲老刚好进门,顾且像只活泼的兔子一样跑过来,直直越过陆博宏冲进038怀里,一边嗅着男人胸前的气息一边撒娇:“阿昭,我肚子好饿,要吃饭,你怎么还不做饭啊?” 这不正常!一点都不正常! 行为可以伪装,语言可以造假,唯有眼睛不会骗人。 陆博宏扯着顾且面对自己,企图从她眼里看出些什么,但是一无所获,她的眼睛干净清澈,不染半点忧愁,简直比从小受尽宠爱的公主还要明亮。 他稳稳情绪,强迫自己声音平稳:“我找到一些新的测试题,你要不要试一试?” 顾且嘟着小嘴,满脸不情愿:“才不要呢,我都是大人了,才不要做题,我要和阿昭开饭馆,我要做饭馆老板娘,嘿嘿。” 站在次卧门口的万小棠惊掉了下巴,这……真的是顾且吗?怎么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曲老看出了不对劲,暗中戳戳038的胳膊,示意他顺着陆博宏的意思做。 男人当即领会,有些僵硬地抱着怀里的女人,柔声劝慰:“乖,陆医生的测试题很有意思的,我陪你一起做,好不好?” “既然阿昭说了,那我就做几道吧,不要太难哦。” “好,我们先吃早饭,然后去陆医生的办公室做题。” “好耶,我都快饿死了,先吃先吃!” 陆博宏快速回去准备,蒋老也赶忙去医疗室调试机器,曲老更紧张,跑回办公室在那两米高的中药柜里翻来找去。 田梅来换班了,正好与下山买早餐的同事碰到,038的管教几乎把山下的早点都买了一份,两人手上提着的足有十几样。 顾且看着花花绿绿的塑料袋不太开心,一步跳到男人怀里委屈撒娇:“我想吃你做的,外面买的东西不好吃,阿昭做的最好吃。” 不得不说,所有男人都无法拒绝女人撒娇的魔咒,038也不例外,面对顾且这般嗓音喏喏的“要求”,硬着头皮走进厨房,将打包盒里的早餐倒进普通碗盘里,随后又想着做戏做全套,故意拿出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一顿响,最后才往脸上蹭了点面粉走出来。 “做好了,快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顾且欢喜地跑过去,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怯怯地问他:“阿昭,楠楠好了吗?她有没有生我气?” 038不知该说什么,敷衍地点点头:“好了好了,没有生你气,楠楠一点事都没有。” “那就好,要不我出狱后都没脸见她。” 第115章 妄想症 吃完早餐,万小棠本该回家休息,可她不想走,想等到诊断结果出来。 等待间隙,陆博宏将038赶出来,面色不善地解释说:“心理测试题她答得很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现在我要进入她的意识世界,你们在外面等。” 蒋老、曲老、万小棠、田梅,还有038全都站在外面,谁都没有走。 直到中午十二点,陆博宏才从办公室出来,扫了大家一眼,神色沉重。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不甘,努力保持声调平稳:“她的世界……已经崩溃过了。” 不能用催眠术隐藏记忆,因为顾且现在潜意识认为面前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 类似于重建废墟,她没有逃避坍塌最严重的地方,而是为这废墟镶金贴银,重建出理想中的完美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抹杀现实中发生的事,只是用结局填补缺憾: 在这个世界,枪下亡魂得以安息,以投胎转世的方式开启新的人生; 在这个世界,过去种种皆有弥补,楠楠治疗得当已然苏醒、乔未生罪孽深重畏罪自杀、陶嘉找到了真正的爱人、所有人渐渐遗忘过去安稳生活; 在这个世界,阿昭最终原谅了她,孑然一身跑来寺庙陪她服刑。 对于顾且的大脑来说,阿昭是最重要的,任何修整都是以阿昭为前提,至于将038错认,那是因为修整“废墟”需要一个大致轮廓,相当于设计草图,她的大脑在崩溃重启之际,看到的就是038的脸。 简单来说,这是人体的自救功能。 面对重大打击,大部分人会产生悲观和绝望的情绪,需要很长时间愈合,但也有一部分人接受不了打击,大脑为求自保会屏蔽掉某些回忆,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选择性失忆。在后者的患病人群中,还有极少数截然相反,他们没有选择遗忘,而是给自己幻想出一个美好结局,填补了所有悲伤造成的遗憾。 顾且就是这部分极罕见的病例,她认为一切苦厄都已过去,接下来要面对的只剩幸福和圆满。 在医学上来说,顾且患上的叫继发性妄想症,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 陆博宏说完这一大串匪夷所思的诊断,038却抓不住重点,傻傻地追问:“啥意思?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是我?你才是她男朋友啊,为什么她会把我当成阿昭?” 陆博宏第一次露出后悔的表情,这个问题他也问过,在刚才对顾且实施催眠的时候,几乎一字不差。 被催眠的人不会说谎,顾且的回答是:“我好像快死了,眼前是支离破碎的场景,没有人烟,没有生机,就像世界末日一样,很可怕,可是最后关头阿昭来了,他抱起我,给我熟悉的温度和拥抱……他让我别死,他说只要我活过来就永远陪着我,然后我就活过来了。” 陆博宏双眼通红地看向038,气息萎靡又无可奈何:“昨晚你抱她回房间的时候,应该是她精神世界崩溃的最后一刻,现在的你……是她的救命稻草。” “就、就因为我抱她?” “她以前说过,她是一个很怕冬天的人,太冷了,两三件棉衣都暖和不了,是阿昭拥着她度过人生中第一个温暖的冬天,阿昭的炙热让她感受到旺盛的生命力,是心脏的跳动,是生活的希望。” 038呆滞半响,发现曲老和蒋老都在用祈求的眼神看自己,不明所以:“你们都看我干嘛?我可没学过医。” 蒋老与他更亲近一些,率先开口:“小山,现在037把你当成阿昭,你能不能顺势装成阿昭?不需要太久,她的刑期还有两年,你就陪她演两年戏,等到出狱后她在外面怎么样都无所谓,至少在这里不能疯不能死,行吗?” 曲老也是相同的意思,附和着说:“对对对,就两年,你就当做好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谁也承受不了她背后那个人的怒火。” 038当然不愿意,骄傲如他,哪会心甘情愿做别人的替身,遂问向陆博宏:“你不是说可以催眠隐藏她的记忆吗,为什么现在不行?” 陆博宏简直想把手中钢笔插进他嘴里,这傻x是低能儿吗,自己刚才说了这么多,这家伙是一点没听懂啊。 没办法,他只能再说一遍:“这次侥幸没事,是因为你在她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抱了她,差一点都不可能有这个效果。现在,她的精神世界刚刚建立起来,很不稳定,如果我们强制性对她催眠洗脑,极有可能导致全盘崩溃,到时候,谁敢保证那么巧再出现一个拥抱!” “那……你的意思是我得一直抱着她?” 陆博宏彻底怒了,压制不住的愤怒,一举将手中的文件夹甩在038脸上,咬着后槽牙吐出几个字:“抱、你、妈!” 京都少爷哪里受过这种憋屈,顺手接住文件夹甩回去,正正打在对方脸上。 蒋老眼看气氛不对,赶忙从中圆场:“别激动别激动,038,你先进去看看她,待会儿我跟你细说。” 大少爷不是那种见台阶就下的性格,只不过实在担心里面的女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待人走后,蒋老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小陆,你得罪他干什么,你惹得起吗,居然还敢跟他撒气!” 陆博宏这会儿正在气头上,顾不得什么尊敬前辈,瞪着眼睛低吼:“那是我女朋友!就因为被他刺激了几句差点脑死亡!好不容易活过来却成了他的人,我能不生气吗!” 蒋老毕竟年过半百,不会像他那样表露情绪,仅用轻飘飘的一句话堵死他的怒火:“小陆,冷静点儿,你跟037谈恋爱的目的我们都知道,非要说出来吗?” 目的……跟顾且谈恋爱的目的……陆博宏顿时哑口无言,是啊,最初的目的不就是让她重拾感情的信心吗?最初的目的不就是完成大人物的交待吗?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难受到敢跟贺少爷撒气? 他不想承认自己喜欢上一个杀人犯,更不想承认自己三年多的殷勤陪伴毫无用处,居然抵不上别人抱一下。 虽然不想,可是不得不承认,缘分这东西没有规律可循,038用几句话“杀”了她,又用一个机缘巧合的拥抱救了她,这不是缘分又是什么? 曲老向来和善,拍拍陆博宏的肩膀安慰道:“小陆啊,037现在是个病人,如果你真对她产生感情,那就应该努力治好她的病,等她痊愈之后再去追求,我相信以你的条件、能力,037不会不动心,你可是精神领域的佼佼者,对自己也该有信心。” 陆博宏慢慢冷静下来,眼神亮了亮,似是看到希望,急忙下山去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 向老师、向行业前辈、向所有治疗过妄想症的同业者逐一打去,可惜事与愿违,大家的回答像是教科书般统一:药物保守治疗,附加稳定情绪、保持心境开阔、以及锻炼身体。 换言之,精神疾病和心理疾病没有治愈一说,顾且能不能打破幻想面对现实全靠她自己,而幻想破灭后能不能活下去,也全然是个未知数。 认识到这种结果的男人颓然不已,靠在树干上失神望天,不知怎的,心里的难受又多了一点。 阵阵寒风吹过,凛冽的气息让人暂时冷静下来,脑海中闪过一个人,顾且充满愧疚的人——庄远。 既然贺少爷可以做阿昭,那他陆博宏也可以做庄远! 另一边…… 038抱着仍然昏睡的顾且回到房间,内心懊悔又纠结,懊悔自己口不择言,纠结自己堂堂贺家少爷做别人的替身。 贺家是什么存在? 如果说顾崇安是当权者的暗子,那么贺家就是执棋人的明棋,一个左膀,一个右臂,地位相当。 身为贺家独子,038倒不怕顾且身后那个人有多厉害,要说甘愿为替,那也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口无遮拦。 没等顾且从催眠的沉睡中醒来,他已经做好决定——替!横竖不过两年,就当泡妞了。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生活好像与过去没什么不同,却又好像都变了: 陆博宏依然积极治疗顾且,练习散打也更加刻苦,但总会时不时故意提起庄远,企图用愧疚之心获得顾且的热情; 038仍像过去一样凑在她身边谈天说地,行为之间越发亲密,成为其他狱友茶余饭后的话题。 大家开始对这个小姑娘另眼相看——背着案子坐着牢,居然还能自由恋爱无缝衔接? 陆医生虽然家世地位不高,但能分到这里工作,说明绝对是行业佼佼者;038虽然是服刑期间,但在这里特权加身行动自如,摆明家世显赫。 前任现任三人行,非但没有打起来,反而相处的十分平和,大家都在猜,037这个小姑娘到底有什么本事? 第116章 奇迹 同年四月,山顶积雪开始融化,顾且和“阿昭”的感情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愈发默契。 “阿昭”努力模仿着她口中的阿昭,尽全力复刻城隍村的生活——在院中的花坛辛勤种菜,在寒冷的夜晚爬上屋顶看月亮。陆博宏也将私人用品全部搬来办公室,时刻跟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嫉妒的情绪疯狂滋长,即便他根本不知道妒从何来。 其实陆博宏真的很像庄远,不是身材外貌那种像,而是对顾且的情感历程很像。他们最初都是怀着其它目的假意示好,却在不知不觉中弥足深陷,如果有人问他们喜欢顾且哪里,不置可否,他们回答不上来。 顾且身上有一种魔力,相处越久越能被她吸引,不说多么漂亮,骨子里那种偏执的脆弱感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护着护着,情感的天平自然倾斜。 当然,038也没能逃过这种魔力,慢慢的好像越来越喜欢跟她待在一起,发呆也好,聊天也好,相拥而眠也好,什么都不做也好,那种隔离喧嚣、由心底散发出的惬意很让人着迷,甚至开始羡慕真正的阿昭,羡慕他能够在她心里占据最重要的位置。 而顾且呢,浑然不知面前的一切都是假象,活在幻想中的世界兀自欢喜。 她会在番茄成熟时兴奋大叫:“阿昭阿昭,以前你说它长得快,结出果子几天就会变红,我终于看到它是怎么红的了!” 她会窝在“阿昭”怀里念诗词,如果“阿昭”理解了,她就兴奋地表扬道:“阿昭阿昭,你好棒,等你全部学会就能帮我上课了!” 她也会虔诚地接下陆博宏送的小礼物,不想在他脸上看到当年庄远失望的表情。 心情好了身体自然好。 曲老说真是匪夷所思,淤堵那么严重的经脉竟然半年就恢复如初,从中医方面来讲,她很健康。蒋老说大脑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崩溃重启居然能主导身体状态,如果她的痛觉神经也能再生,那简直就是医学奇迹。 总而言之,顾且在“爱情”的拯救下活过来了,虽然她“爱”错了人。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对阿昭来说,这个四月同样令人开心——楠楠醒了。 沉睡了四年七个月,楠楠苏醒后几乎没有任何后遗症,保守治疗也没有对她的智力、记忆造成任何损伤,秦振国说:“治疗效果很好,今后多运动还能长高,不用太担心。” 阿昭带着楠楠回到狗娃的小公寓。 文文和狗娃结婚没多久就怀孕了,两人盘算着小狗剩和即将出生的孩子总得有自己的房间,于是跟阿昭借钱买了套三居学区房,现在这里只有阿昭一个人住。 楠楠很懂事,醒来至今没有问过为什么不回曾经的小家,也没有提起陶嘉和顾且,只问这些年爸爸有没有消息? 阿昭不想骗她,这种事骗不过去,婉转回答说爸爸去陪妈妈了,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很幸福。 十五岁的小女孩应该念初三,可楠楠的学习进度停留在小学四年级,很难赶上来。国内学习氛围紧张,阿昭决定把她送到国外,一来外面学业宽松,二来想让她换个环境生活。 万万没想到,就在为楠楠办理出国留学的过程中,另一件好事接踵而至。 五月中旬的一天,很多客人像往年一样送来贺礼,只不过将名头从五爷寿诞换为二爷贺礼,出手依然阔绰。 阿昭看着面前成堆的礼物并不开心,因为楠楠的出国流程剩下最后一关过不去——担保人。 他自己虽然很有钱,但是名下只有夜色俱乐部,没有与国外关联的公司,大使馆说了,楠楠是未成年,必须有人进行担保,同时担任监护人的职责。 换言之,担保人必须是当地信誉颇高、没有案底的原居民。 阿昭捏着眉心焦思苦虑,最终还是放下自尊,选择求助顾崇安。他没有顾崇安的号码,每次联系都是通过卓兰转达。 卓兰很多年前就嫁给了顾崇安,看上去伉俪情深的两个人其实并没有男女之情,他们的结合是为了方便五爷传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五爷去世后他们也没有分开,依然对外保持着夫妻的身份。 电话接通,卓兰在那边柔和开口:“喂,阿昭啊,有什么事吗?” 阿昭客套寒暄几句,引入正题:“兰姨,我这边有点事想请舅舅帮忙。” “他……他最近脱不开身,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阿昭没听出对方闪躲的语气,耿直回答:“我想送我妹妹出国读书,可是那个国家需要本地人担保。兰姨,你知道的,这几年我的接触面只有夜色,实在不认识那个国家的人。” 卓兰似乎松了一口气,声音依旧柔和:“有些国家确实是这个规定,这样吧,你带楠楠来京市,我找找崇安的老朋友,应该没问题。” “好,谢谢兰姨,我们明天就到。” 阿昭正打算挂电话,听筒里忽然传来顾崇安的声音,好像提起了神童。果不其然,卓兰下一句便问:“对了,小童最近怎么样?抓到那些人了吗?” 神童费尽心思骗大家他是去旅行,绝对想不到全被肖震破坏。 肖震为了阻止庄芸和瘾君子在一起,故意向领导申请多地联合行动,于是,这件本该暗查的案子变成了明查,再加上绑架地点是个边陲小城,此种恶性事件非常引人注目,当地电视台“舍生忘死”全程拍摄,一经播放,瞬间暴露了受害者的信息。 神童的母亲看到新闻后一病不起,至今还在长期住院。 既然上了新闻,顾崇安和卓兰肯定也知道,问出这些话不奇怪。 阿昭装出一副遗憾的口吻:“兰姨,没有抓到,听说那些人是冲着庄芸来的,庄芸干缉d警的时候树敌太多,警方查无头绪,我这边也查过几路人,没什么线索。” 卓兰又问:“那小童呢,还在戒断所吗?” “前段时间出来了,他不肯见我,一直住在庄芸家。我让二宝给他送了些钱,暂时没有把他妈得病的消息告诉他。” “唉……你做得对,暂时不要告诉他,等他完全康复再说吧。” “嗯,我明白,您放心。” 挂断电话,阿昭想到神童现在的样子,忍不住心情大好。 康复?呵呵,痴人说梦! 现在的神童就像公园里得了脑梗的大爷,出行需要搀扶,吃饭需要人喂,连在家里都得随身带着尿袋,更不用说什么生活自理。 庄芸倒是不嫌弃他,离职后尽心尽力照顾左右,只不过这份耐心能消耗多久呢? 心情好自然看什么都顺眼,手边有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打开一看,是块品相极好的翡翠原石。 恰好二宝敲门,阿昭招招手唤他走近:“拿这块翡翠做个玉牌,我要送神童。” 二宝伸手接过来:“牌子上刻什么?” “什么都不刻……”气势内敛的男人稳稳靠在椅背上,轻飘飘吐出五个字:“平安无事牌。” “好,我马上去办。”二宝应声出门,没听出阿昭语气里的嘲讽。 神童的现状尚且如此,席家当然好不到哪里去。 如今的席家可以说只剩一具空壳,若不是政府担心数千职工失业,席家早就该破产清算,绝对维持不到现在。 听说席铭洲找来某个财阀想融资重组,结果因为那财阀是外国人,政府当场予以干涉,警告他如若外资入股,那么席氏集团在国内的一切便利将会不复存在。 这对实业公司来说无异于自找麻烦,席铭洲只好作罢。 阿昭放过话,只要席家对外宣布婚约作废,他可以联合沪上几家企业共同注资,可是席铭洲迟迟不肯答应,还说除非顾且亲口说出来,否则席家绝不会取消婚约。 其实阿昭不想对席家赶尽杀绝,他是恩怨分明的人。 小时候每年入冬时节,席氏集团总会送来很多扶贫物资,听说也有捐款,只不过县里贪走了,落在村民手里的就只剩棉被、米面油之类的硬通货。 阿昭是村里的灾星,也没户口,发物资的人完全可以不给他,但是人家给了,既没有露出怜悯的眼神,也没有心存歧视,大大方方塞进他怀里,让他渡过很多个没活干就没饭吃的冬天。 这是恩。 而家人遇害这件事,虽然不知道席家发挥了什么作用,但他们兄弟俩站在现场冷眼旁观,势必要为自己的站位付出代价。当然,还有席铭洲纠缠顾且这件事。 这是怨。 恩怨不可能抵消,所以阿昭心中的搞垮席家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赶尽杀绝,而是借此逼迫席铭洲取消婚约,顺便发泄怨恨而已。 事到如今快五年了,姥爷的尸体一直找不到,海边生活过的手下告诉他,绝大多数坠海的人都找不到尸体,要么被海浪冲进深海,成为小鱼小虾的食物,要么进了大鱼的肚子,尸骨全无。 阿昭给姥爷立了衣冠冢,就在张峰和张慧的墓格旁边,还有一格存放着大伟的骨灰。四个墓格从最下面一层换到中间层,价格翻了不止两倍,换来的是每天有人供奉香火。 第二天下午,阿昭带着楠楠和狗娃到达京市,卓兰已经安排好了签证事宜。 比预想的简单太多,跨国企业背书,京市市长作保,再加上转入那个国家一些资金,楠楠的长期留学签证仅仅半个小时便搞定,只等八月底入校报到就好。 阿昭当即吩咐狗娃带着楠楠从京市直飞那个国家,用仅剩的三个月时间买房子、熟悉环境、以及锻炼生活自理能力,等到楠楠开学再回来。而他自己跟着卓兰回家吃饭,见到了今年的第二份惊喜。 ——顾崇安废了。 第117章 认亲 顾崇安废了,真正意义上的废了——在滇城清底行动的最后收网时刻,有个亡命徒朝他开了两枪,其中一枪打在防弹衣上,另一枪位置偏下,正正打在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地方。 阿昭看着倚在床头的顾崇安,心里欣喜若狂,面上却必须装出一副担忧的口吻。 “怎么会这样?舅舅,你干嘛要亲力亲为呢,那种人就是亡命徒,太危险了!” 顾崇安脸色惨白,还是挤出一抹笑意:“别提了,当时那家伙假装投降,我看他右手包着石膏就让组员先去车里搜,没想到他趁机从石膏里掏出一把枪……我也是老了,明明隔着十多米却没躲开,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阿昭心里为开枪的人拍手叫好,嘴上依旧殷勤:“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如果家里缺钱一定要告诉我!” 这时,卓兰挥手打发护工出去,谨慎地锁好房门,然后神色深沉地坐在顾崇安另一侧。 她说:“阿昭,我今天叫你来家里是要跟你说些事。” 阿昭赶忙点头:“您说。” 卓兰和顾崇安对视一眼,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再次开口:“是这样的,且且服刑快五年了,这些年崇安一直逗留滇城,抓了很多想要报复且且的罪犯,可是,五年没为上头办事,让他身后那人有点生气,趁着这次受伤,想要把他踢出局。” 过去的阿昭肯定听不懂,但是现在的阿昭深谙官场之道,瞬间说出答案:“您是让我准备钱向上疏通吗?” 卓兰当即摇头,混到顾崇安的位置已经不是用钱说话,要的是功绩、是民意、是为当权者抛头颅洒热血的忠心。不过此时此刻这些东西也没用,因为换届选举快到了,大领导自知连任的可能性不大,正逐个收拾为他做过暗事的人。 简单来说,无论顾崇安这次有没有受伤都会被大领导踢出局,轻则陷害入狱永无翻身之日,重则家破人亡。 所以他们必须走,而且不能偷跑,必须用死遁的方式彻底离开。 卓兰说:“我们想……让你假扮我们的儿子继承遗产,然后我和崇安设计假死,再也不回国内。” 阿昭顿时愣住,刚刚听到了什么?卓兰要他做顾崇安的儿子?要把这些年拥有的私产全部放在他名下?要和顾崇安假死脱身,从此隐居再也不回来? 是的,没错!卓兰就是这么说的! 他问:“为什么选择我?” 卓兰说:“我们的私产带不走,所以需要一个继承人以遗产的方式全盘接收,以免大领导发现端倪。崇安以前调查过你长大的村子,那里拐卖妇女儿童的行为很多,我们想利用这个对外宣布,就说你是我们早年间丢失的孩子。” 她还说:“在我们实施假死计划之前,会让小延的医院出具一份亲子鉴定书,到时候我装作为了弥补你主动立下遗嘱,别人不会怀疑。” 看阿昭半响没答应,顾崇安说话了,非常直白:“我们选择你有三个原因: 第一,你在城隍村十八年,没爸没妈没户口,拐卖一说很好圆谎; 第二,你做了我的儿子,相当于你和且且真的成为姐弟,我不希望看到且且再为你受伤,所以,你们今后只能是姐弟; 第三,你在沪上这几年也算名气颇大,如果且且出狱后那些亡命徒再来下手,你应该护得住。” 不得不说顾崇安老谋深算,这样一箭三雕的谋划是阿昭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睿智,既有“儿子”举行葬礼掩人耳目,又能彻底断了他和顾且的未来,最关键的是姐弟身份一旦公布,那些对顾且心存怨恨的人便不敢在沪上撒野。 阿昭震惊半瞬,对眼前这个男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既想看到仇人跌落高坛,又不想和心爱之人成为世人眼里的姐弟。 就在此番纠结之际,顾崇安又说话了:“阿昭,就算你不答应我们也会这么做,无非就是换个说法,儿子心里有气不想认我们而已。如果你答应,我会为你父亲贪污受贿一案平反,还有你后半辈子会得到很多官场上的特殊照顾。” 恩威并施,威逼利诱,顾崇安这只老狐狸玩的明明白白。 …… 离开卓家的阿昭久久没有说话,捂着胸口双目紧闭,生怕前面的司机看出些什么,直到回到酒店房间,这才犹如冲上云霄般放肆狂笑。 笑什么? 笑仇人落魄; 笑自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将顾且锁在金丝笼,情人也好,姐弟也罢,一个虚名而已,无所谓。 至于意外横财……卓兰那些私产对阿昭来说算不上多大的数字,无论是想留给顾且还是送给旁人,更无所谓。 笑够的男人拿出手机按下一行字,言简意赅:【爸、妈,谢谢你们。】 卓兰将信息拿给顾崇安看,两人欣慰一笑,开始商讨具体方案。 首先要制造偶然相认的意外。 卓兰名下有家不大不小的办公用品公司,因着顾崇安的关系,一直为公家供货,再加上她自己也是八面玲珑的性格,商业朋友很多,所以找几个大嘴巴的官太太、老总夫人见证“偶然”很容易。 然后需要举办一个宴会,正式宣布阿昭是他们的儿子,借机搞定遗产继承的事。 最后,也是最难办的一步——假死脱身。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开始演戏: 卓兰叫上圈子里最喜欢八卦的太太们去商场购物,结账时找不到钱包,阿昭“恰好”捡到,顺着身份证照片找到失主。 为表感激,卓兰请阿昭吃下午茶,“恰好”管家打电话叫她回去,于是,萍水相逢改为家中宴请,顺便邀请几位太太一同回家聚餐。 当然,这个家不是和顾崇安一起住的家,而是卓兰为了社交应酬置办的别墅,太太们时常来这里打麻将小聚。 餐间闲聊,不免聊起阿昭的出身,“恰好”今年24岁,“恰好”父母意外身亡,临终前告诉他被拐来的事实,又“恰好”小时候的抱被上有京市纺织厂字样,以及脚腕上绑着一个“顾”字的小吊牌。 阿昭顺应台词说:“我养父姓谢,我小时候一直叫谢昭,直到十八岁办户口才改回小吊牌上的姓氏……我啊,现在也算财务自由了,这次来京市就是想找到亲生父母,倘若他们不想认我就算了,如果认,我也可以照顾他们安度晚年。” 有个官太太发现卓兰表情微怔,关切询问:“卓总,你怎么了?” 卓兰猛拍桌子站起来,走到阿昭身边,声音却是朝着其她人:“我24年前生过一个儿子,在医院的时候被人偷走了。”说罢面向阿昭,演技炸裂:“顾先生,你今晚能不能住下,明天我们去医院做个鉴定好吗?你真的有可能是我儿子,不,我觉得你就是我儿子!” 几个官太太表情各异,有的眯起眼睛原地吃瓜,有的伸长脖子左右对比,还有个强行插话的:“兰姐,你生过儿子?” 这一问正中卓兰下怀,只见她神情悲戚地说:“嗯,你们知道的,我先生工作特殊,当年怀孕后我就回娘家待产,直到快分娩的时候才回京市,谁能想到……谁能想到我家先生还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孩子就丢了。” 一帮人听到这话开始七嘴八舌添故事,这个说阿昭脸型和卓兰很像,那个说瞧这大高个儿,绝对是老顾家的遗传。 这时,阿昭突然打断她们,用一种怀疑的口吻做戏:“先别说什么像不像的,明天做了鉴定再说吧。哎呀,瞧我这记性,助理不在身边差点忘了,卓总,明天我要回沪上签一个重要合同,要不您跟我去沪上做这个鉴定?” 在场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来他的言外之意,生意人嘛,身家厚点儿自然疑心重,估计是信不过京市的医院,担心卓总贪图他的钱。 大家不约而同掩嘴偷笑,刚才那个强行插话的太太又做出头鸟:“兰姐你去吧,我让我家老李给你们留两张头等舱的机票。” 卓兰连连道谢,吩咐保姆给阿昭收拾客房。 这一场戏做下来,京市太太圈很快就会传出卓兰有个儿子的话题,然后回沪上让周延的医院出具一份亲子鉴定书,寻子认亲的事就算完成大半。 周延这段时间人就在沪上,见到两人一回来,立刻按照计划做出鉴定书,交给卓兰带去京市。 年近五旬的卓兰突然多了个儿子,这让圈子里的人大为吃惊,尤其听说她儿子在沪上也算一番人物时,纷纷致电表示祝贺。 顺着话题热度,卓兰对外宣布要为儿子举行盛大的回归宴,日期就定在七月一号阿昭生日那天。 京市关系网复杂,卓兰可以将商界、官场的朋友全部叫来,因她自己也算不大不小的名人,媒体记者也在此次受邀之列。 在回归宴之前,沪上亦有不少人得到这个消息,很多前些日子才送过礼的人又送一份,表示祝贺二爷找回亲生父母。 阿昭没有跟着卓兰回京市,因为他要维持一个很纠结的人设——既渴望与父母共享家庭的温暖,又怨恨母亲搞丢了他,让他渡过艰辛的童年。 这样一来,卓兰立遗嘱的行为更容易使人信服。 第118章 脱身之计 七月一号这天,京市最豪华的酒店高朋满座,卓兰定的是爱子回归宴,不管从商从政都得给点面子,何况她本身就有一套应酬之法,在这种场合下简直如鱼得水。 阿昭作为主角姗姗来迟,他的理由是飞机晚点,实际上在座宾客全都看到了他对卓兰稍有怨恨的眼神。因此,当卓兰请求在座某位大律师上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猜出她想做什么。 律师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帮顾且辩论的李明,阿昭心里对他肃然起敬。 李明当场起草遗嘱,卓兰在数百人的见证中落下签名,还有媒体记者抓拍佐证,至此,阿昭正式成为所有人眼中的顾家公子、卓兰所有产业的唯一继承人。 新闻发酵很快,一般人看到商界女强人找回霸总儿子这种事,权当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但是官位高的人都知道,回归宴上没出现的男人、这宗新闻里没提及的父亲才是重点。 认亲计划完美落幕,接着便是上演假死脱身之计。 八月初,念子心切的夫妻俩想去沪上看儿子,卓兰很顺利买到机票,顾崇安却被大领导一句“安心养病”留在京市,连身边跟随多年的保镖都被换掉,摆明了是要软禁。 这不是个好兆头,至少说明大领导已经对他起了疑心,必须改变原有计划。 关于假死这件事,顾崇安原本的计划非常普通,普通到太过常见,绝对不会有人深查。 他说与其费尽心思留下身份证明,不如当着很多人的面消失于大海。 他吩咐阿昭在沪上举办宴会,地点定在一艘豪华游轮上,然后借助自己行动不便的理由失足坠海,而卓兰则是被他拖累,最后夫妻俩尸骨全无。 可是现在不行了,大领导不允许离京,那么他们只能分头行动,一个先去沪上假意坠海,一个留在京市想办法周旋。 顾崇安骗她说:“只要拖到换届选举就没事了,我肯定死不了,放心吧。” 卓兰不从政,但也知道不可能像他说的那么轻松,支支吾吾不想走。 但是这个时候不走不行,阿昭那边已经发出请柬,卓兰必须在两天内赶到沪上,她一走,顾崇安身边只剩园丁是自己人,处境艰险。 卓兰心里明白,这一别,或许将是永别。 她和顾崇安之间差着七岁,女大男小,结婚也是为了方便五爷传话,并没有经历过什么甜蜜的恋爱。 他一直叫她兰姐,她也一直叫他小安。 这种相敬如宾的疏离关系持续了十年,直到一次偶然出现,两人才算生出点点情愫。 那时顾崇安35岁,遇到一个被流氓骚扰的小女孩,英雄救美的故事很老套,但是简单有效,那个女孩从此迷上了顾崇安,甚至找到卓兰面前求她让位。 女孩明眸皓齿身形消瘦,算不上多漂亮,可浑身散发着一股娇弱的气息,别说钢铁般的男人,就是卓兰见了也不好意思大声说话,生怕嗓门大点把人家震碎。 女孩一走,卓兰的脸色立刻沉下来,用“母老虎”的口气将顾崇安喊回家。 两人一见面就拉扯着回卧室吵架,佣人只听到断断续续砸杯子砸花瓶的声音,不知道他们是在掩人耳目。 砸完所有能砸的东西,顾崇安跟傻子似的愣在原地,卓兰招手唤他走近,借着拥抱的姿势小声说:“你救的那女孩不对劲。” “???” “她今天去公司找我了,要我给她让位。” 男人啧一声满是无奈,匆忙解释说:“别听那丫头胡扯,她再小几岁都能当我女儿了,我只是看她一个人在京市打拼不容易,偶尔帮个举手之劳的小忙而已。” 卓兰太了解女人,听到顾崇安这么说瞬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好心提醒道:“尽快查查她吧,以我的阅历来看,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有专业训练的影子,还有,要是没有调查过我们的关系,她不可能贸然跑来找我,这绝不是一个小三或者暗恋者能做出来的事。” 男人听进去了,很快开始着手调查,不查不知道,那女孩的背景履历简直是完美模版,完美的不真实。 顾崇安怀疑幕后黑手是自己身边的人,因为那时他和乔家的争锋很激烈,收买、出卖之事频发,几乎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他查不到,不代表卓兰查不到。 顾崇安是教科书训练出来的精英,卓兰是泥沼里爬出来的江湖人,一招正房暴打小三的戏码演完,彻底断了那女孩勾引顾崇安的路。 既然见面都见不到,阴谋自然无法继续,那女孩只能去找幕后黑手商讨对策,殊不知,神童通过手机信号定位到黑手的位置,没等他们通话完毕,顾崇安已经站在那人身后。 呵,副局长让自己的小情人勾引正局长,官场上最常见的招数。 这件事之后,顾崇安在心里为卓兰换了标签,从过去的妈妈桑、风尘女换成了女诸葛、美娇娘。 他说:“副局长之所以使出美人计,说明很多人都知道我们夫妻关系不好,为了杜绝此方面的隐患,今后咱俩还是亲密点吧,至少每晚得睡在一起。” 嗯,睡在一起的两个人怎么会毫无改变呢,情愫由此而生。 顾崇安越来越觉得卓兰怎么那么美,明明四十多岁了,素颜不化妆的样子也美得不可方物,难怪当年姐姐见过她之后处处效仿。 卓兰则是觉得身边的小屁孩长大了,长成一个眉目刚毅、做事稳重的成熟男人,也长成了一个贼,轻易偷走她的心。 某个冬夜,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同是第一次的两个人敞开心扉,从外人眼里的模范夫妻成为真正的夫妻,恩爱甜蜜,携手多年。 …… 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云海,卓兰突然萌生一种生死相随的冲动,她想回到顾崇安身边,想陪着他渡过难关或者九死一生,再不济,她想陪他下黄泉。 二十五年夫妻,同床共枕亦有十五年了,两人早已是融入对方骨血的存在,卓兰那么刚烈,顾崇安怎么会不知道。 所以,当卓兰落地后准备直接返回京市时,阿昭适时出现拦住了她。 “妈,爸让我来接你,还说京市最近天气不好,让你在沪上多玩几天,我们走吧。” 机场人来人往眼线众多,卓兰只能压制心急说道:“你爸的伤还没好利索,一个人在那边怕是照顾不了自己,我得回去。” 阿昭轻轻摇头,以母子间常见的亲密姿势拥着她向前走,边走边说:“妈,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是这场戏必须得演完。这样吧,明晚宴会过后我再想办法送你回去。” “好,我们的计划暂时取消,等以后找到机会再继续。” “嗯。”阿昭眸光闪过一丝阴鸷,笑容藏着得逞之意。 大领导怎么会突然软禁顾崇安? 当然是他从中作梗! 仇人跌落高坛固然是好,可凭什么他们坏事做尽后还能安度晚年,这不公平!顾崇安是陷害张峰的人,卓兰是握着顾且的手开枪的人,夫妻俩都应该得到千倍万倍的惩罚,绝不能是隐姓埋名那么简单。 阿昭知道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骗过大领导,所以他偏偏反其道行之,顺便也为自己的人脉关系加高几级。 上个月回归宴之后,阿昭利用沪上的市长联系到大领导,将顾崇安的计划全盘告知。 大领导原本没想要顾崇安的命,毕竟跟了自己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现在处于多事之秋,他很怕竞争对手抓住自己的马脚,故而需要处理一批做过暗事的手下。 他本想给顾崇安的结局是那座寺庙监狱,没想到顾崇安反倒计划假死出逃,这让久居高位的人感到背叛,由此起了杀心。 至于卓兰,大领导并不放在心上,商贾之人没有官家做靠山,那也只是个小老板而已。 阿昭趁此机会向人效忠:“领导,你身边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应该不好出手吧,不如给我个机会。” 大领导哪能听不出来他的意思,但是谨慎惯了,没有直接答应。 阿昭又说:“您知道的,我跟他们夫妻俩有仇,况且谁会相信儿子谋害父母呢,由我出手必然不会引起怀疑。” 领导开口了:“你想怎么做?” 阿昭看着顾崇安发来的航班信息眸色深深,语调平稳地回道:“卓兰8月4号抵达沪上,我让您8月5号看到她的死亡现场,然后我借着举办葬礼的名义把顾崇安接过来。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放他离京即可,我会在葬礼结束后打造他因爱殉情的一幕。” 大领导阴恻一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阿昭没有忙着解释,高位之人疑心重是铁律,他当然不会妄想几句话就能说服对方,反而自退一步放松对方的戒心:“您和我素不相识,不信任是应该的,但是我的杀父之仇不能不报。领导,我以全部身家交换,希望您让我亲手杀了顾崇安。” “如果在京市,你还有这个能耐吗?” “这就需要您给我行个方便了。” 大领导依旧没有松口,但是最后说了一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足以表明态度。 第119章 过敏而亡 此时此刻,阿昭带着卓兰回到夜色,二宝和周延早已等候多时。 原本卓兰坠海这出戏用不着周延,但是阿昭想到一个大家都忽略的问题——坠海原因。 如果事发当场顾崇安在旁边的话,可以用行动不便牵连拖累这种理由,可现在顾崇安不在,卓兰一个健康的大活人怎么会意外坠海,任何理由都显得荒唐。 阿昭想要“合情合理”杀掉卓兰,必须利用周延。 他说:“妈,坠海的方法行不通,暂且不说意外失足这个理由能不能骗过众人,单单这几天海上风浪大,万一你被浪冲走,我们安排的救援不一定能够及时找到。” 卓兰有些茫然:“那你说怎么办?” 阿昭看向周延:“小舅舅,一个常年生活在陆地的人忽然上船,多多少少会有一些不适吧?” 周延点头:“嗯,晕车晕船很常见,严重的人会恶心呕吐、面色苍白发冷汗。” 阿昭又问:“那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人吃下之后浑身起红点、口吐白沫,最好还能呼吸急促、心跳脉搏加快?” 周延不知道他的用意,微微点头以示回答,但又很快更正:“有是有,但不是吃的,是注射的。” 阿昭笑了,在场的人不明所以,静静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妈,你不用坠海,但是上船就得装出一副不太舒服的样子,等到宴会尾声,你要连呕带吐浑身乏力,接着晕倒在宾客面前。这个时候小舅舅跑出来说你严重晕船,借着治疗的名义给你打一针,最后不等船靠岸,你就对药物中的某种成分过敏而亡。 宾客好奇心再大,不会有人愿意靠近“尸体”,等船靠岸之后,直接把“尸体”拉到小舅舅的医院,一份死亡证明就能结束。” 二宝忙不迭提出疑问:“那最后有人要看尸体怎么办?” 阿昭胸有成竹地说:“我会安排一个特效化妆师等在急救室,小舅舅进去一锁门,他就开始给我妈化溃烂妆,就算有人硬要看,那也只会粗略扫一眼,到时候让小舅舅提醒他脓包传染,我不相信还有谁敢凑上去。” 卓兰听完连连点头,周延也露出敬佩的目光,这个方法的确比坠海安全很多,只是需要卓兰多待几天,应付葬礼中的瞻仰遗容步骤。 大家一致赞同,纷纷回去准备自己的角色,等待明天游轮出海。 次日中午,为了让卓兰的晕船更真实一些,周延带来几种药,这些药分开吃没事,一旦同时服用,相互之间就会产生副作用,其症状与严重眩晕症很相似。 开船时间是晚上七点,周延要卓兰六点左右吃药,尽量少喝水,以免稀释药力。 周延说,按照预估情况,卓兰最多撑到八点,呕吐感和胃部灼烧感会造成脸色苍白、出冷汗的现象,接下来就会不停呕吐、手脚乏力站不稳,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打一针,大约十五分钟左右,变态反应将会呈现出来,最后卓兰全身抽搐吐白沫,彻底进入休克状态。 周延说这些的时候卓兰一点都不怕,反倒是阿昭的眉头越来越紧,忍不住问道:“休克会不会有危险?” 周延的桃花眼微微一瞪,像是在说“你居然质疑我的医术?”,随后耐心解释:“没事的,我在里面加了镇定剂,休克只是睡着而已。”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阿昭和卓兰是主角,周延扮演此次宴会的当值医生,二宝辛苦点,负责穿梭每个客人身边诱导他们看卓兰,以此佐证卓兰上船后的状态不佳。 晚上七点,游轮准时出海。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是阿昭掌管夜色以来第一次举办宴会,也是很多人第一次见到二爷的真容。 夜色盛名加身,可创办夜色的五爷却是极为神秘的人物,之后阿昭接手,同样效仿五爷隐于幕后,所以今晚这场宴会几乎无人缺席,都想借机攀附或者一睹为快。 在满船宾客的眼睛下,卓兰体内的药效开始发作,如同周延说的那样,轻微呕吐感慢慢积聚,胃部也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一位认出卓兰的老人走了过去,那是周锦程的父亲——周砚国! 周砚国亲身经历过卓兰和曼丽的时代,走到老友身边试探性地唤她:“小兰?” 卓兰心里一惊,抬头看到来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小声回道:“周哥,你也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可能是晕船,有点想吐。”卓兰揉揉胃部,强撑起一抹笑脸祈求:“周哥,帮我一个忙,能不能装作不认识我……” 周砚国当即点头:“当然当然,我只是过来与主家打个招呼,跟你寒暄几句。” “谢谢周哥。” 卓兰话音刚落,胃部反上来一股酸水,好巧不巧全吐在周砚国身上。 阿昭赶忙扶她,瞥了一眼时间,比周延预估的发作早了半小时:“来人!快去叫医生!” 等周延跑过来时,卓兰已经瘫软在地,嘴边一直涌出液体状白沫,四肢僵硬,身体偶发短暂抽搐。 不对!最后那一针还没打,不应该出现抽搐! 周延心中大骇,冷汗瞬间浸湿后背,立刻开始抢救。 周砚国见此情景赶忙插话:“顾太太刚才说晕船,你赶快叫船长掉头回去!” 阿昭立即大喊二宝,没想到卓兰悄悄拽拽他的衣角,察不可闻地扬扬眉,示意按计划行事。 “周医生,你有没有晕船药?” 周延收到阿昭的眼神,立刻打开药箱拿出那管针剂:“有的有的,这个药治疗晕船晕车很好,但是需要做测试,万一病人过敏……” 卓兰又开始抽搐,嘴角呕出的白沫也越来越多,阿昭心急地吼道:“没时间测试了,快给我妈用上!” 一针药剂下去,呕吐和抽搐很快停歇,正当宾客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喊:“顾太太身上那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盯着卓兰,只见她皮肤上出现块块红斑,红斑中又长满密密麻麻的红疹,那些红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小包,几分钟就变成了类似水疱的红痘。阿昭轻轻一碰,瞬间破掉流出血水,异常恶心。 周延佯装跌坐在地上,字字清晰地说:“完了!这是最严重的过敏反应,顾太太对这种药过敏!完了完了!” 阿昭瞪着不可思议的眼神:“过敏会怎样?” 周延演技精湛,身体快要抖成筛子,结结巴巴回答:“过敏……过敏会休克……会死……对不起……” 破掉的红痘越来越多,血水几乎染满卓兰的旗袍,别说过敏反应,就是这么多血也让人感到事态严重。 卓兰又开始抽搐,比刚才幅度更大、持续更久,与之一起的还有呼吸急促、心跳骤快,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她随时可能咽气。果不其然,没等游轮靠岸,泡在血水的女人已然离世,死状凄惨。 周砚国想为卓兰合上双眼,刚伸出手就被周延拦住:“周老爷子,您还是别碰了,当心传染。” 周延的声音不大不小,原本围在几步之外的人群匆忙后退,硬生生退出去几十步远。阿昭顺势脱下礼服盖在卓兰脸上,以此掩盖假死之人的呼吸浮动。 很快,游轮靠岸,等在岸边的救护人员和警察迅速登船,十来个人冲进现场,却都在看到尸体状况的瞬间停下脚步。 带头的医生问周延:“周院长,这……还抢救吗?” 周延摇摇头:“去拿隔离袋吧,顾太太已经去了。”说着看向为首的警务人员:“顾太太药物过敏而亡,你们取证吧,然后我把尸体拉去太平间。” 警察还没回话,阿昭立刻怒瞪双眼大吼:“太你妈的平间,给老子救!多贵多新的药都给我用上,救不活我妈,你那个医院就等着关门吧!” 警察也是阿昭的人,听到这话自然不再靠近,朝着周延点点头,示意他先把“尸体”拉回医院再说。 至此,卓兰的演技、阿昭的愤怒、周延的诊断、以及警察到场,所有宾客没有任何怀疑,纷纷下船离开。 医院里…… 阿昭等在抢救室门口,手机忽然乍响,拿起一看,未知号码。 他猜到对方是谁,深吸一口气按下接通:“喂?哪位?” 电话对面传出大领导的声音:“卓兰死了?” 阿昭轻“嗯”一声,换上愤怒的口吻:“艹!真是便宜她了!我本想捅她一刀丢进海里,没想到这臭婆娘对晕船药过敏,我还没动手她就死了。” 大领导的语调很轻快,听上去心情不错:“船上的监控我看到了,死的挺惨,你不算亏。” 阿昭借机反问:“领导,我能杀顾崇安了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你想怎么做?” “挫、骨、扬、灰!” “嗯???” “带着这个臭婆娘的骨灰去找他,赏他几枪再来场爆炸,对外就说他接受不了爱妻离世,自己点燃气自杀。” 大领导哈哈一笑,似乎很喜欢阿昭的报仇方式,笑完说道:“过几天我要安排他那边的人出去执行任务,你只有一次机会。” “谢谢领导!” 挂断电话,阿昭看着头顶的抢救灯露出一抹阴笑,转身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第120章 余丑 卓兰的葬礼盛大而简约,盛大说的是前来参加吊唁的宾客数量,简约指的是葬礼规模。 夜色老板的母亲离世,但凡听到消息的人都来以示慰问,阿昭懒得应付这么多人,将待客谢礼的事情通通交给二宝,他自己则忙着“处理尸体”。 圈子里已经流传开,逝者死状凄惨不宜瞻仰遗容,所以葬礼现场只摆着卓兰一张照片,“尸体”还在医院太平间。 阿昭出现的时候,周延有些担忧地问他:“偷渡船条件很差,有没有别的办法出去?” 阿昭摇摇头,反问:“你告诉她了?” “没有。” “她想回京市,除了偷渡这条路,我想不出其它办法骗她走。” “嗯,兰姐对二哥感情很深。” 阿昭大张旗鼓领出“遗体”,一路唢呐高歌、冥纸开路,直直去往火葬场。造势太大,不少路人批判他沿用陋习、污染环境,纷纷拿出手机拍视频,以键盘侠的角色口诛笔伐。 当工作人员将“尸体”连同裹尸袋推入焚化炉时,卓兰被人抬上一艘渔船,朝着一望无际的深海缓缓驶去。 送走卓兰只是完成假死计划的一半,接下来还有更难办的顾崇安。 在大领导眼皮子底下救人的成功几率有多大? 谁都不敢保证。 阿昭抱着骨灰瓮出发前已经做好失败的准备。 他对周延和二宝说:“如果我这次真的回不来,你们一定要想办法弄走陶嘉,她对且且有敌意,难保再做出些什么。且且还有一年就要出狱了,不要告诉她我去了哪儿,免得她担心,如果她硬要问……那就说我带着陶嘉和囡囡隐居国外了。” 说完这些话,他像英雄就义一般毅然转身,乘上开往龙潭虎穴的航班。 站在送机口的两个男人同时点烟,二宝咬着烟嘴问:“周哥,你说二爷这次能平安回来吗?” 周延深吸一口,从浓重的烟雾中飘出答案:“阿昭这几年成熟很多,通过兰姐这件事就能看出,他的谋划不在五爷之下,只要不出意外,应该没事的。” 二宝点点头:“但愿不要出意外。” 周延说的是事实,阿昭这些年的表现的确令人惊讶,本以为不懂人情世故的山村小子会把夜色搅得一团乱,所以他们几个时时把关、事事过问,连从不插手夜色事务的顾崇安也会偶尔问上几句。没想到阿昭完全没有一步登天的狂妄,反而谦虚谨慎处处请教,短短几年时间就叫响了二爷这个名号。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阿昭虽然顶着五爷继承人的身份,但行为处事和赚钱能力远超五爷之上,比如,五爷需要快钱的时候选择走歪路,而阿昭选择正常投资,并且几乎没有看走眼的情况。 周延回家看到席云洲和席铭洲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中的脸同样沉重。 “延哥,你回来了。”席铭洲起身打招呼。 周延看他脸色不佳,关切问道:“席家的货还是卖不出去吗?” 席云洲捻灭烟蒂上前,细心为爱人换上拖鞋:“嗯,铭洲想问我们借点钱,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周延没应声,沉默着走去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卡。 “铭洲,我这里能动的现金只有两千多万,你先拿着,实在不行的话,五爷那些钱……” 五爷留给顾且的遗产不是小数,拿出三分之一就足够席家翻身,可是席铭洲不愿意动那笔钱:“且且的钱我不能动,就算负债累累也不行。” “唉,好吧,医院那边还有一些流动资金,我想办法给你再凑点。” “谢谢延哥。” 弟弟走后,哥哥拥着媳妇沉默半响,怀着试探的口吻轻声问:“小延,席家这场劫来得太蹊跷,我想回来帮帮铭洲,行吗?” 周延靠在他怀里,语气有些担忧:“回来的话肯定很多流言蜚语,你想好了吗?” “嗯,我的经验总比铭洲多一些。” “好吧,我听你的。” 国内观念不同,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大多不能理解,当年出柜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回来,怕是会承受无数唾沫星子。 周延明白,席云洲也明白,可是没办法,席家现在季季亏损,想要申请破产都不行,再这样继续下去,真就成了填不满的无底洞。 撑着吧,扛着吧,或许某天赶上时机扭亏为盈,皆大欢喜。 另一边…… 阿昭捧着卓兰的骨灰来到顾家,一路畅通无阻,很快见到神色萎靡的顾崇安。 这世上的人啊,不能不信时也运也,过去的顾崇安有多威风,今天的顾崇安就有多落魄,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阿昭将手里的骨灰瓮放在桌上:“爸,我把妈送回来了,对不起。” 顾崇安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保镖”,语气沉重地说:“不怪你,你妈生你的时候落下病根,这些年一直在调养,可能这就是她的命吧。” “爸,我想在这儿住两天,等妈入土为安再回沪上。” “嗯。”顾崇安点点头,转身朝着保镖开口:“去给少爷收拾一间客房。” 保镖应声上楼,很快又从院外走进来一个人顶替他的位置,寸步不离地跟着目标。 父子俩简单寒暄几句,借着舟车劳顿的理由各自返回房间。 阿昭刚刚坐下,兜里的手机响了,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喂,领导?” “后天办事。” “没问题,明天我的人就到。” 嘟嘟嘟…… 通讯断线,阿昭低头一看,来电记录居然消失了。 呵,真是老狐狸。 顺着手机页面翻出通讯录,找到姓名为余丑的联系人发去短信:【明天带几个人来京市。】 对方很快回复:【是!】 余丑是阿昭最隐蔽最厉害的手下,少林出身使他拳脚功夫极好,五年兵役使他非常服从命令,若不是横生变故,这样的人断然不会甘心卖命。 余丑人如其名,多余、丑。 家中兄弟七个,他是中间的老四,山里人对“四”天生厌恶,再加上余丑出生时半张脸都是胎记,父母连名字都不愿费心,直接叫了个“丑”字,还把他扔在某个寺庙门口,年年捐些香火钱当做抚养费。 余丑成年后因为功夫不错特招入军,却又因为长相黯然离开,带着几万块复员费回到家乡。 变故就是从这几万块开始。 兄弟想要他的钱,父母也想要他的钱,家中上上下下十几口变着法儿地对他好,明面上说是弥补,其实煮个鸡蛋都要从他手里要走几块钱。 后来某天,大嫂趁他下河洗澡时勾引他,他不上套,随手一推,推出了一条人命——大嫂脑袋磕在石头上,死了。 来捉奸的大哥正好看到,跟父母一合计,把他扭送到乡派出所,还编出他对大嫂一直心怀不轨的谣言。 这件事让余丑对家里人彻底失望,拿出所有复员费换来自由,只身踏上进城打工的路途。 阿昭那时正在积聚自己的力量,无意中见到余丑一招制服抢劫犯的场景,三顾茅庐威逼利诱,终于把这个找不到工作的人收入麾下。知道余丑的心结是家人和脸,所以把他送去国外治疗,顺便给了他的家人一点教训。 等余丑去掉胎记回来的时候,父母和大哥因作伪证入狱,其他兄弟也把从他身上得到的好处悉数奉还。 阿昭给他两个选择:要么回家清清白白种地,要么留在沪上心甘情愿卖命。 余丑选择了后者,他的理由很简单——报恩。 时至今日,余丑已经成为阿昭办暗事的第一人选,从未出过错。 * 同是八月的夜晚,沪上和京市像是孪生兄弟,一个潮湿闷热,一个干燥酷热,热得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心烦。 阿昭走出房间,一眼看到隔壁门口站着的保镖,上前打招呼:“朋友,你是我爸的手下?” 保镖不应声,一双鹰眼充满警惕。 “怎么不说话?我爸呢?这么早就睡了?” “顾先生需要休息。” “这才八点,未免太早了吧,你去叫他起来,陪我去花园坐坐,你们京市真是太热了。” 保镖刚想拒绝,顾崇安从里面打开了门。 阿昭顺势揪着衣领上下忽闪,抱怨道:“爸,你这么大的别墅怎么不装空调啊,太热了。” 顾崇安说:“你妈有病根,不能吹空调。走,爸陪你去花园歇凉。”说完朝着身侧的保镖吩咐:“去外面便利店买几罐啤酒,我跟我儿子喝点。” 花园不大,总共五六十平,种的东西倒不少,蔬菜水果很齐全,还有卓兰最喜欢的四季海棠。 花园正中有方石桌,坐在其中可以闻到葡萄成熟的香气。 阿昭摘了一串,一边吃一边赞美:“这葡萄真甜,比我在沪上吃的好多了,我妈种的?” 顾崇安指指地下室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回答:“园丁种的。你妈怕胖不敢吃,总喜欢看这种硕果累累的场景,园丁就依着季节种些瓜果蔬菜。” 阿昭瞥了一眼几步远的保镖,故意语气落寞:“爸,妈已经走了,你看到这些会睹物思人,不如把园丁辞了吧,我给你装几个健身设备。” 顾崇安没拒绝,以沉默表示默认。 即说即做,阿昭让保镖把园丁叫出来,很快,一个身高体型与顾崇安差不多,但是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眼前。 阿昭开口:“大叔,我给你三个月工资,明天你就回老家吧。” 男人神色平平地反问:“为啥?俺干的不好吗?” 阿昭咽下最后一颗葡萄:“不是不好,是我妈去世了,花园里这些东西容易让我爸难过,我要改成健身区。” 男人无奈点头:“俺明个儿就走。” “谢谢理解,你给我个卡号,我把工资打你卡里。” “好。” 第121章 诈死 第二天一早,阿昭和顾崇安还没起床,园丁已经背着小包袱走了。 同一天内,阿昭又以各种理由开除了家里的保姆、厨娘、护工,保镖们得到大领导命令——不要干预人家家事。 第三天,别墅里的保镖集体告假离开,大领导故意给顾崇安打电话说有个紧急任务需要他们去做,这几天让他独自在家注意安全。 保镖们前脚刚走,余丑后脚带着一群黑衣黑裤、黑墨镜黑帽子的兄弟来了。 此时顾崇安正在卧室午休,阿昭从余丑腰里拔出枪,在满屋监控下大刀阔步闯进去,不等床上的人反应过来,装有消音器的枪口砰砰几下连击,打的米色夏被洇出朵朵血花。 “阿丑,把尸体抬去厨房。” “是!” 裹着夏被的尸体被放在离燃气最近的地方,阿昭阴笑着拧开阀门,又命令手下关闭全部窗户,这才浩浩荡荡走出大门。 正准备上车时遇到隔壁邻居,貌似是个什么局长,落下车窗主动打招呼:“顾公子啊,我听说你妈妈的事了,节哀顺变。” 阿昭淡定地朝他笑笑:“是啊,我妈突然这么走了,我怕我爸接受不了回来陪陪他,这不,沪上那边出了点事,我得赶回去处理。您呢?大中午的去哪儿啊?” 邻居颇有怨气地回道:“嗐,上头突然要开紧急会议,还说一个都不能缺席,催死人了。” 阿昭猜到这是大领导担心即将发生的爆炸殃及旁人:“那您快去吧,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再见。” 邻居笑呵呵地走了,接着又有几辆小区住户的车相继离开。 阿昭看看时间差不多,侧头对余丑说:“我们先走,你找个草丛隐蔽起来,半小时后朝那屋里打一枪,确定整个屋子都炸了再回来。” “是!二爷。” 四辆沪牌豪车依序驶出小区,刚刚走上高速,大领导的电话来了。 阿昭和身旁的人对视一眼,按下接通。 “喂,领导,我的仇报了,今天回去就把身家转给您。” 电话对面的男人鄙夷一笑:“你那点儿身家自己留着玩吧。事儿办得不错,有没有兴趣帮我做事?” 阿昭装出一副惊喜的口吻:“当然,这是我的荣幸,需要我把沪上的势力迁来京市吗?” “不用,京市各方势力太复杂,你就待在沪上听我吩咐。” “好,保证随时待命!” 通讯断线,跟上次一样,来电记录自动删除,干干净净。 不多时,余丑发来短信:【完成】 阿昭回他:【乘机回沪】 * 有了大领导暗中帮助,爆炸一事直到第二天才上新闻,并且只是本地热点板块,并没有闹出多大动静。 此时阿昭坐在二宝家里,对面沙发上还有一个人——顾崇安。 “爸,那园丁还有家人吗?要不要我去摆平?” 顾崇安摇摇头,颇是惋惜地说:“他是我大学同学,家里很穷,为了供他上学去黑市卖血,染上病都死了。” “那这次替你……” “我受伤那段时间他查出胰腺癌,已经扩散到肝部,治不了了。” “原来如此。” 胰腺癌是绝症,身体感到不适时通常已经转移或扩散,大多数人活不过四个月,这就是顾崇安将假死计划拖到如今的原因。 气氛静默半响,阿昭问二宝:“渔船安排好了吗?” 二宝点头:“明早出海,驶入公海后可以把人转入货轮,直达目的地。” 阿昭沉眉想了想:“一个人目标太明显,你安排几个人跟着去。” “好,我立刻安排。” 二宝出门后,顾崇安满心纠结,纠结要不要将寺庙监狱的情况告诉阿昭,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或许此生不会再回来,顾且今后的安全和生活都得靠他。 缓缓抽完一支烟,捻灭星火的同时选了结果,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陶嘉结婚?” 说真的,如果顾崇安不提,阿昭快要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 陶嘉这两年很安分,除了每隔几天向狗娃支些钱,几乎不会在阿昭眼前主动出现。狗娃提过,她要的钱数额不大,每次几十万而已,但是累计起来也不少,一年近千万。 此刻顾崇安忽然提起陶嘉,使得阿昭不知如何回应:“结婚……再等等吧,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顾崇安坐到他身边:“一开始你说不想结婚,我们理解你刚刚经历那件事心情不好,后来你说年龄不够,我们也没有多说什么,现在呢,孩子都已经五岁了,你还要准备什么?” 阿昭哑口无言,是啊,女儿都五岁了,为什么还是不想结婚? 论责任,该结,论亲情,也并非不可接受,可他就是不想,一点都不想。 “阿昭,你是不是还对且且存着念想?” “……” “不管是不是,你和且且都没有可能了,暂且不说现在你们是姐弟,单单当年背叛的事也过不去。” “我……我当时好像鬼上身,根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阿昭的说辞一直没变,每当有人提起当年夏令营发生的事,他总是用鬼神之说解释,可惜没人相信。 顾崇安不屑拆穿,趁机说出一些实情,只有他和五爷知道的实情:“你一句鬼上身就能掩盖所有错误吗?阿昭,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没有背叛且且,你的家人根本不会死。” “什……什么?” “当时五爷没想杀人,是因为知道你的背叛才起了杀心。且且那么喜欢你,我们都希望她有个好归宿,偏偏你鬼上身了,跟陶嘉夜夜厮混还弄出个孩子,五爷怎么可能不给你点教训。” 阿昭瞬间愣住,不可置信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听着,我们对你的家人没有那么大仇恨。你爸想抓我们,我们让他被通缉已经算还了手;你姥爷染瘾,神童还施彼身算是报仇。如果不是你背叛且且,五爷从没想过弄出那么一幕!事已至此,你和且且不可能了,早些负起男人的责任吧。” 其实当时五爷除了想给阿昭教训以外,还想让顾且亲手斩断他们复合的任何可能。背叛这种事有一次就有无数次,顾且太喜欢阿昭,五爷不可能让她跟这个出轨的男人再有半点牵扯,所以决定全部杀掉一了百了。 后面这些话顾崇安没说,他的目的是让阿昭自责,今后不再恨顾且或者爱顾且,平平淡淡跟陶嘉结婚抚养孩子,再者说五爷当时这个决定确实有点人之将死豁出一切的意思,说出来恐会重新激起阿昭的恨意。 可他忘了一件事,如今的阿昭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傻小子,短短几句就听出了整件事中没人提起的漏洞。 “爸,当年从席铭洲发现陶嘉怀孕到我们回国只有一天,五爷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布置好那一幕,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你们早就知道了?” 顾崇安眼神惊愕,万万没想到阿昭脑子转得这么快,竟然察觉到这么小的事。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是,神童一直能看到且且的手机,这就是我们为什么知道她对你用情很深的原因。在你和陶嘉发生关系那天,有个陌生号码给且且发了一张照片,是你半身赤裸睡觉的画面。神童担心你是被人陷害,擅自远程操控删除了,且且没看到。” 阿昭顿时串联出了那件事的前因后果:有人给顾且发照片,神童删掉的同时汇报给五爷,然后五爷查了夏令营的监控,或许是想给他一个机会,又让席铭洲特地跑一趟,只是……谁都不会想到陶嘉怀了孕。 原来是这样! 如果说顾且是杀人凶手,那么他的背叛就是最重要的导火索,害死家人,害的顾且染上人命,也害的她心如死灰坐牢赎罪。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阿昭的双眸布满怒火,咬着后槽牙问:“照片是陶嘉发的?” 顾崇安摇摇头:“这个我不清楚,当时好像听神童说过,发照片的号码是虚拟码,查不到结果。阿昭,照片是谁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陶嘉有了孩子,就算你不喜欢孩子的妈妈,那也得担当起父亲的责任。” 作为长者,顾崇安还想说些什么,可阿昭无心再听,迅速起身朝外走,留下一句“明早二宝送您”大步离开。 假肢不能开车,阿昭急迫地拦下一辆出租车,犹如疯癫般抓狂怒吼:“朝阳老街619小区,快!” 朝阳老街,当初他和顾且的家,如今是陶嘉在住,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香气熏得人皱眉,曾经朴实无华的装修变成了欧式奢华,分外刺眼。 陶嘉从卧室跑出来,惊讶的表情挂在脸上:“你……你回来了,有没有吃午饭?我去给你煮个面吧。” 男人强压怒气:“囡囡呢?” 陶嘉看看角落的仿古钟回答:“可能是跟保姆去街口的超市玩了,那边有个儿童乐园,她很喜欢。你等等,我马上叫她们回来!”说完拿起桌上的手机就要打电话。 男人一步上前按住她的手,声音低沉阴冷:“不用了,孩子不在正好,我有事问你。” 两人隔着餐桌相对而坐,阿昭像是失去理智一般,将自己猜到的事实愤怒吼出,说一句拍一下桌子,直到手掌发麻才停下来。 反观陶嘉,除了前几句露出一些心虚惊讶的表情,后面却是满脸无所谓。 无所谓是被拆穿后破罐破摔吗? 不,无所谓代表她有办法应对面前的一切。 从这一刻开始,命运的列车彻底脱离轨道,困在其中的人也彻底迷失本性。 …… 保姆和孩子回来时阿昭已经走了,地上有个碎掉的杯子,杯子里洒出来的液体稍显浑浊,在深色的红木地板上很容易分辨。 “李嫂,把地上收拾一下,我和囡囡去睡觉。” “好的太太。” 第122章 性格骤变 二宝在小公寓找到阿昭的时候,阿昭正在睡觉,唤了几遍也叫不醒。 正常人不该这样,二宝急忙联络周延,周延过来一看,确实是睡觉,安慰他说可能这几天在京市累坏了,睡得比较沉。 直到半夜四点,阿昭才从深度睡眠中醒来,腰酸背痛,右腿与假肢接触的地方更痛,像是徒步走了很多路。 公寓里备有拐杖和轮椅,在客厅,他得单脚跳着去拿。刚打开卧室门,一眼看到沙发上的两个人,眼神顿露杀意。 二宝耳力较好,听到动静迅速清醒:“二爷,你终于醒了。” 阿昭睨了一眼还在睡的周延,语气冷淡:“你们过来有什么事?” “啊???”二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念一想,可能人睡了太久,脑子迷糊着,“二爷,你不是让我安排几个人陪崇安哥上船吗,我来汇报一下安排了谁。” 阿昭愣了几秒,脑袋里像是过电一样滋滋发麻,这种感觉很熟悉,好像过去经历过,但又想不起来。 他压着声音问:“安排了谁?” “都是信得过的人,四个夜色的打手,两个懂点拳脚的姑娘,还有以前在山庄枪法前三的兄弟,总共九个人。” “把人撤回来。” “???你不是说崇安哥一个人目标太明显吗?” “这么多人,目标岂不是更大?照我说的做。” “……是。” 阿昭看看依然睡着的周延,眼神冷的像刀子:“二宝,你把小舅舅送回去吧。” “那你一个人……” “我没事。” 周延是实实在在累坏了,几台手术连轴转,这一觉睡得极沉,就连二宝背他出门都没醒,因此,向来观察入微的他没有看到阿昭阴狠愤恨的眼神。 这眼神不对劲,至少不像过去任何时候的阿昭,这眼神很冷、很尖锐,似乎蕴含着滔天怒火与恨意。 两人一走,阿昭立刻跟余丑联络。 “两个小时后码头有艘渔船出海,顾崇安在上面,把他给我扣住关起来,以后有用。” “是,我马上去!”余丑刚想挂电话,听筒里又传出声音:“办完这件事去一趟南非,把卓兰也给我带回来。” “关在一起吗?” “对,每天给卓兰喂点药,顾崇安废了,我要他天天看着心爱的女人无能为力。” “……是。” 此刻的阿昭对这个世界充满恨意,再狠再毒的报仇方式都不足以抵消半分,尤其憎恨顾且、憎恨五爷、憎恨当年站在笼子外的所有人。 8月28号,往年这一天他总想着是她的生日,可现在,他只记得今天是五年前发生惨案的日子。 先是打发二宝出国换狗娃回来,让他留在国外陪读; 再去安排人故意接近神童,引诱神童复瘾; 最后,办了一件出气的大事——掘了五爷的坟。 野狗分食白骨,野火烧尽棺木,连墓碑都泼满屎尿,而后推进坑里夯实,将这一小片墓地平个干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顾且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涔涔。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自从和“阿昭”幸福圆满之后,梦这个东西像是赌气离家的逆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今天午睡梦到了一张脸,十分陌生却又感到熟悉,她不知道这张脸是谁,只能感受到这张脸上的眼睛很爱很爱自己,可是爱意骤然变为恨意,如同寒刃一般死死看过来,像是要用眼神将她灼穿。 惊醒幅度太大,坐在客厅看书的陆博宏第一时间跑了进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只是做噩梦。阿昭呢?” 陆博宏抿抿双唇,极不情愿地走去隔壁找038。 今天是顾且的生日,038前些天让管教跟他家里人联系,买了很多礼物送来,陆博宏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对方咬着笔杆写祝福语的场景。 “她做噩梦了,找你。”情敌见面,分外眼红,陆博宏的语气很差。 038立刻放下笔起身:“我现在过去。” 朝夕相处这一年,顾且对“阿昭”的依赖与日俱增,几乎到了时刻必见的程度,当038快步跑来拥住她的时候,她像受惊的小猫一样拱在他怀里不愿松手。 “怎么了?听陆医生说你做噩梦了?” “嗯,”她的声音糯糯的,带着令人心疼的委屈,“梦见一张脸,好像要飞过来吃了我。” “哈哈……告诉老公是谁,老公帮你打他,我看谁敢吃我老婆。” 顾且扑哧一下笑出声,本就在人怀里的身子又往上拱了几分。 “老婆,别拱了,你老公是个正常男人,再拱忍不住了。” “这儿是监狱,不让你为非作歹。” 038欲哭无泪,整天抱着风情万种的心爱尤物却不能吃,只能无数次压下眸底欲望,承受着小女人狡黠的肆意戏弄。 陆博宏走进来打断两人的温情,嫉妒中带着愉悦地戳破泡泡:“抱再紧也只剩一个星期了。” 是的,贺家那位老爷子舍不得几年不见孙子,堂而皇之下令减刑,将原本四年的刑期生生砍掉一半。 顾且露出半张小脸:“什么一个星期?” 038咬着后牙瞪了陆博宏一眼,可惜对方不在乎,偏偏怀里的女人又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一遍遍追问“阿昭,什么一个星期啊?”。 无奈,他随口扯谎:“就是……就是我还有一个星期就得走了。” “为什么?你不是来陪我的吗?” “是来陪你,但是我得犯点小案子才能进来,现在我的刑期到了,人家监狱要赶我出去。” “啊……”女人委屈地松开手,小嘴噘成亲亲样。 陆博宏对这样的顾且毫无抵抗力,伸手想要揉揉她的头,胳膊伸到一半,038眼疾手快一巴掌打落,护崽子般怼道:“我自己老婆自己哄,用不着你。” 说完又把女人拽进怀里,温柔的不得了:“乖,只剩一年而已,我在外面给你赚钱,你在里面找点事情打发时间,等你出狱那天,我八抬大轿来接你,好不好?” 现在的顾且很好哄,或许是因为幸福生活将她宠成了小女孩,或许是因为潜意识对“阿昭”的无条件信任,她欢快地点着头:“嗯嗯嗯,我会乖乖地跟陆医生学习,他说我学得很好,以后可以考个心理医师证书呢。” 038打心底不想顾且跟陆博宏过多接触,谁知道这个懂催眠的男人会不会趁机搞小动作,万一哪天老婆想起…… “陆医生那些太枯燥,咱不学了,不如我给你弄点画画的工具,以后咱俩有了孩子,你可以教孩子画画。” 顾且愣了愣,想到乔未生把曼丽做成画的画面,本能想要拒绝,可又舍不得反驳“阿昭”的好意,只得以沉默表示默认。 在察言观色方面,038远远不如陆博宏专业,比如现在,陆博宏看出顾且甚是微弱的抗拒,而038大大咧咧跟她讲哪个风格更好学。 晚上给顾且庆生,万小棠破例同意三个年轻人喝点酒,毕竟038快出狱了,以他的身份地位,估计他们今后没什么机会见面。 038从自己房间抱来两个大箱子,推到顾且面前:“老婆,生日快乐!” 女人探头看看,全是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兴奋地像兔子一样蹦到男人怀里:“谢谢老公!不过……怎么这么多啊?” 男人宠溺笑着,一个一个从箱子里拿出来:“这个是初生旦礼,这个是周岁的,这个是两岁的,这个是三岁的……”一边说一边拿,直到顾且身后的沙发满满当当,这才拿到最后一个:“这个是三十岁的,明年今天我不能陪你,提前先把礼物送给你。” “阿昭……” “不要太感动哦,我跟小说里学的。”038一向玩世不恭的笑脸突然变得严肃,眼神亦随之深邃起来:“老婆,我这么用心,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顾且不明所以:“什么事啊?” “你能不能记住一个人,如果未来某天需要帮助,随时去京市找他。” “谁啊?” “他叫贺霆山,恭贺的贺,雷霆的霆,山海的山。” 一直坐在旁边当看客的陆博宏震惊不已,这是什么意思?038为什么要把真名说出来?难道堂堂贺少爷假戏真做,喜欢上顾且了? 这一刻陆博宏才产生真正的危机感,他一直以为038对顾且是做戏,所以过去那些被嫉妒折磨的时刻什么都没说,总想着等这尊大佛出狱,两人就会断了联系,到时候他再慢慢走进顾且的心。 可是现在,大佛留下了名字,那就代表他并不想跟顾且划清界限。 瞬息之间,陆博宏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是没有机会离开这里的,入职前大人物说过,一旦进来工作就是一辈子的事,清闲、工资高、编制内最稳妥的铁饭碗,还有直系亲属各种优待福利,总而言之,这么好的待遇就是为了弥补终身不调动的条件。 包括他的老师,上一任心理治疗师,好不容易博士毕业留校任教,却只带了一届学生就被调到这里,直到六十岁退休才能离开。 顾且还有一年出狱,他不可能在一年内打破寺庙的制度,不可能调走,更没有资格辞职。 如果顾且愿意接受他,那么他们可以在山下的县城陪伴终老; 如果顾且不愿,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去京市跟“阿昭”在一起,或者回沪上跟阿昭在一起。 不!绝对不行! 她眼前的“阿昭”是贺家独子,不可能让她成为贺太太; 现实中的阿昭是背叛她的人,同样给不了她幸福。 陆博宏的眼神暗下来,心里默默盘算着一年内必须治好顾且,只要她对这两个男人彻底失望,那么自己总还有点希望。 第123章 画出阿昭 038出狱这天,顾且眼睛红的像只兔子,她明白出狱是好事,强忍着眼泪送他走。 蒋老曲老担心药引一走引起情绪波动,小心翼翼站在她两侧,随时做好抢救的准备。 好在没有发生意外,顾且只是落了几滴泪,这场分别就算是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陆博宏突然放弃散打,每天早上抱着一摞书来,待在办公室聚精会神地看一天,下班再抱着这摞书走,第二天又抱着新的书来,周而复始; 蒋老曲老许久没有接到大人物的电话,渐渐对顾且的身体不那么上心; 顾且收到“阿昭”托人捎来的画具,从一开始消极抗拒到后来鼓起勇气尝试,竟也慢慢找到了绘画的乐趣。 许是遗传乔未生的基因,她在绘画方面很有天赋,不仅风景画的惟妙惟肖,偶尔画些人物也能抓住几分神韵。 * 又是一年春节假期,万小棠探亲回来,顺便带回了小屎女的消息。 屎女那个人贩子爸出狱了,孤身找来沪上要钱,搞得一家人这个春节都没过好。 顾且一边轻挥画笔,一边听着万小棠滔滔不绝细数城隍村的恶行,不自觉地陷入那些时光的回忆中。 “咦?你画的是谁啊?”万小棠突然凑近问道。 “???”顾且愣了愣,回神看向画布,顿时心中一惊,这……明明脑子里想的是阿昭,为什么画了噩梦里的脸出来? 万小棠没见过阿昭,仅凭画中人的长相夸赞:“长这么帅肯定是个大明星吧?” “我也不知道。”她摸着画布上的眼睛,铺天盖地的悲伤席卷而来,心口犹如压了一块巨石,闷得人喘不上气。 明明不认识的,明明是噩梦中的,明明该恐惧的,可她却真真实实感受到心疼,无法面对的心疼。 万小棠心思细,第二天换班悄悄把这件事告诉了陆博宏,还把顾且画的人像拿给他看。埋头书海的男人听到这个消息眼神放光,再一看画像,立刻猜到画中人就是真正的阿昭。 这幅画让他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认错人是大脑欺骗主人的假象,或者说大脑在生死存亡之际偶然抓住的救命稻草,那么真正的阿昭一定还在某个角落伺机而动,否则根本无法解释顾且为什么会画出这张脸。 既然只是假象,是不是可以用真相揭穿假象? 陆博宏陷入纠结,倘若这么做了,大脑再次受激怎么办?若是不这么做,顾且出狱后还是需要面对被“阿昭”遗弃,到时候是不是更痛苦? 作为心理医生,他的职业道德让他选择保持现状,而作为一个爱而不得的男人,他的私心怂恿他说出真相,为自己谋取渺茫的希望。 但有一件事不得不考虑——顾且的意识能不能承受真相? “小陆?小陆?想什么呢?”万小棠出声打断他的走神。 “没……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037看这幅画的眼神特别奇怪,好像很害怕,又好像很迷恋。她昨晚盯着这幅画三个多小时,然后突然亲了上去,等我把她拉开的时候,她就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满脸惊恐地把画塞进我手里让我丢掉。” 陆博宏沉眉想了想:“小棠姐,你先回家休息吧,我跟蒋老曲老商量一下再说。” 由于顾崇安为妻子殉情的消息已经传到这里,蒋老曲老对顾且这么棘手怪异的病例早已失了耐心,所以陆博宏找来商讨的时候,他们两个本着事不关己的心态随口敷衍,将今后的治疗方案推个干净。 如此一来,难题又转回陆博宏身上。 只剩七个月了,距离顾且出狱只剩七个月了,再好的心理医生也不敢保证七个月内治好任何病人,何况这样极为罕见的病例。 不止时间是个难题,还有顾且这几年学了太多心理方面的知识,假如将她的病情比喻为电脑中的病毒,那么这些心理知识就是极为坚固的防火墙,常规方法肯定行不通。 就在陆博宏纠结困扰的日子里,顾且的意识也在逐渐发生变化,最明显的改变就是她的画,张张都是阿昭。 茅草屋中裸睡的阿昭、扛着水桶傻笑的阿昭、坐在屋顶发呆的阿昭、系着围裙做饭的阿昭,还有……只剩一条腿坐轮椅的阿昭。 陆博宏还没想出结果,顾且反倒找上门来,表情痛苦又紧张。 “陆医生,我好像又生病了。” “怎么?” “你看这些画,我明明想画阿昭的,但是画出来全是另一个男人。”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顾且语气顿了顿,匆忙加上一句:“只在梦里见过!” “梦里?” “嗯嗯,去年我生日那天,午睡的时候做了一场梦,梦到这个男人特别怨恨地盯着我,像是恨不得把我吃掉。” 梦是大脑潜意识的反应,在心理学的范畴来说,梦到任何东西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参照物,比如有人梦到自己会飞,说明这个人近期很压抑;比如有人梦到小孩子小动物,代表这个人很想释放心中的善念。 而顾且梦到充满怨恨的阿昭,甚至半年过去了还是不自觉画他,那只能说明大脑正在慢慢释放真正的阿昭。换个说法,大脑已经认定她现在可以接受一切,正在利用梦境和潜意识的影响拨乱反正。 如此看来,她想起自己认错人是迟早的事。 陆博宏小心翼翼地问:“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认识他的?” 顾且露出天真的眼神摇摇头:“不可能啊,如果我认识这么帅的人,不可能不记得。陆医生,你别见笑,我的审美跟别的女孩不太一样,其她女孩都喜欢又唱又跳的奶油小生,我偏偏喜欢做农活卖苦力、永远天真乐观的傻大个,如果我认识画上这个人,肯定不会忘的,他的五官眉眼完全符合我的审美。” 陆博宏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的画,笔触不够老道,但是每个场景的神韵都能体现出来,画中出现最多的……三轮车? 是的,他没看错,顾且画的最多的就是阿昭骑三轮的样子。 “037,我想再为你做一次催眠,可以吗?” “为什么?” “既然你想不起来画上的人是谁,我想试着在你记忆里找找,或许可以找到答案。” 顾且的目光同样落在画像上,鬼使神差放纵好奇心:“好。” 上次催眠由于目的和侧重点不同,陆博宏仅仅探查了顾且的精神崩溃情况,这次有了画像作参考,他打算引诱她说出全部关于阿昭的记忆,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抹掉贺霆山的一年陪伴,换成自己……或者让她全然忘记。 这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催眠开始后,至少需要蒋老曲老随时待命,可是他们不愿意冒险,毕竟现在的顾且完全可以撑到出狱,没必要横生枝节。 陆博宏人微言轻,没有人愿意帮他,包括万小棠,她说宁愿看到如今这个鲜活的人,也不愿冒险找回那个死气沉沉的037,更何况大家都知道,死气沉沉算是好的,万一只有前两个字…… 无奈,陆博宏只得扯上贺家。 他把三人聚集在一起,开口直言:“038出狱前给037留下了真名,还说可以随时去京市找他。” 这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三个人皆是一愣。 知道万小棠是真心对顾且好,陆博宏先瞄准她:“小棠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037把他当做阿昭,出狱后肯定会去京市找他,到时候谁会像我们一样顺她心意? 不会,任何人都不会! 你想想看,是让她独自面对真相崩溃,还是我们陪她一起,哪种生存率更高一些?” 接着将矛头瞄准两位老医者:“蒋老、曲老,我知道你们怕037出事牵连自己,但是早已经牵连了不是吗?贺家是什么人,如果他们知道你们二位劝贺少爷演戏救人,结果贺少爷假戏真做动了心,你们猜,贺家那位雷厉风行的老爷子会不会放过你们?” 蒋老与贺家更亲近一些,自然了解贺老爷子的作风,如果顾且真的找去京市,而贺霆山又真的非要跟她在一起,整个贺家必定勃然大怒,不会放过跟这件事有关的任何人。 一旁的曲老倒是没那么现实,问出作为医者更重视的问题:“小陆,不是我们不肯帮忙,万一037接受不了怎么办?” 陆博宏见人松口,心里更多了几分把握:“曲老,她背后的大人物已经死了,我们把她治疯或者治死能有什么后果?现在最重要的是掐灭隐患,治好了皆大欢喜,治坏了她也不可能再去招惹贺家,两全其美。” 巨大的沉默笼罩下来,办公室四个人心思各异,都在进行着自己的考量: 万小棠想的是面前三位医生都是行业佼佼者,比起让顾且在外面疯癫或死亡,实在不如此刻搏一搏; 蒋老想的是万一顾且真去京市惹怒贺家,自己绝对逃不了贺老爷子的怒火,不如尽心治治,结果好坏都是她自己的事,连累不到旁人; 曲老想的是既然没了大人物的压力,那么他可以像对待普通病人一样对待顾且,生死有命,尽人事听天命也无妨; 而陆博宏的心思更自私与纯粹,他想抹杀贺霆山一年的陪伴,想让顾且对阿昭失望透顶,想自己趁虚而入拥有这个女人。 四个心思各异的人最终统一战线——再做一次催眠! 第124章 第二次催眠 这一次的催眠没有向任何人打报告,也没有向顾且承诺什么,陆博宏设想了最坏的结果:有蒋老和曲老坐镇,大概率不会出现身体死亡的情况,最多就是大脑崩溃宕机,要么沦为疯癫,要么彻底沉睡。 前者变数颇多,谁也不知道她会疯到什么地步; 后者毫无悬念,变成一个植物人。 如果顾且真的不死不活一辈子躺在床上,也算是不错的结果,他甚至愿意一直照顾她。 * 三月初,草长莺飞的时节,山顶积雪开始慢慢消融,蛰伏一冬的生灵渐渐苏醒,这是春天的模样,万物生长的季节。 与雀鸟一起来的还有梦。 很奇怪,顾且觉得画像里那个人似乎侵入了她的梦境,无论白天黑夜,只要睡着总会梦到。梦的内容高度重复,要么亮调背景下相依相偎、相视而笑,要么暗影铺垫下怨念丛生、恨之入骨。 她不知道那是谁,更想不通为什么梦到城隍村的生活时会是他的脸。 人像越画越多,梦也越做越多,这个陌生男人的出现使她很久没有想起“阿昭”,甚至鬼使神差总是陷入迷恋,失魂落魄。 没等陆博宏做好准备,她反倒急切地找来了。 “陆医生,你不是说帮我催眠想起那个人吗,什么时候开始?” “快了,再有两天吧。” “上次我躺下放松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这次准备那么久?” 陆博宏欲言又止,没法说出这些天都在预演催眠中可能出现的意外。 “这次时间久一些,所以需要提前准备,别着急,明天就开始好吗?” “好吧。” 第二天…… 顾且没有心思吃早饭,一大早便站在办公室门口,眼巴巴地等着人来上班。 真稀奇,陆博宏从来没有迟到过,今天却九点多了还不来,难不成路上出了什么事? 万小棠安慰她可能是去买书了,山下的村子没有书店,想买书只能去稍远些的县城,陆博宏平时的交通工具是一辆电动车,一来一回耽误些功夫很正常。 顾且急得来回踱步,忽然听到大门吱呀作响,迅速往庙门方向跑去,这一去,顿时愣在原地惊讶不已。 只见陆博宏搞来一辆三轮车,正跟两个“武僧”合力抬过门槛。 这辆三轮车……跟阿昭那辆一模一样,几乎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就是阿昭那辆车的坐垫上包着花布,这辆没有。 陆博宏唤她:“037,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顾且愣着走上前:“陆医生,这是你买的?” “嗯,看到你画里出现过很多次,我想着三轮车应该对你很重要。来,坐上来试试,我带你在训练场骑一圈。” “嘿嘿,阿昭以前常常这样带着我进城,可稳了。” “那你坐好,我们出发喽!” 陆博宏又给她做了一次催眠,时间很长,从上午坐进三轮车开始,直到傍晚才结束。 他猜得没错,顾且太急于搞清楚梦里的人是谁,意识一定偏颇,做不到真正放松毫不设防,而在这辆三轮车上,她的精神是松懈的,很快接受各种指令。 在这场催眠里,她以上帝视角讲述了废墟重建后的景象。 她说,我好心疼,我的少年生活在阴暗无光的角落,我想去救他,可是旁边有人拉住了我,这个人竟然是阿昭长大后的模样; 她说,怎么会有两个阿昭?如果我身边的阿昭是真的,那么阴影里的人是谁?如果阴影里的阿昭是真的,那么我身边的又是谁? 她还说,我想不起阿昭的脸,我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那些昏暗的光线遮住我的眼睛,我又看不见了。 陆博宏将女人抱在怀里,尽量平稳地朝医疗室走去,蒋老、曲老立刻行动,一个往她脑袋上、手指上连接各种仪器,一个拿出针灸包开始施针。 待三人准备完毕,顾且也进入了忘我的意识游离状态。 她听到有人在说话,温和缓慢的声音,像是旁白解说般要她打开一扇门。 这个声音说: “看到那个挑水的少年了吗,他叫阿昭,是你的弟弟,你们在偏僻的小山村相依为命,你很疼他,所有事情都会以他为重。 顾且,要记住,他是你的弟弟,你是他的姐姐,你们之间是最常见的亲情,不掺杂任何情愫。 且且,你生病了,病情最重的时候认错了人,你和那个人有一段快乐的时光,慢慢地、慢慢地爱上了他,他叫陆博宏,是你的心理医生,是你最爱最爱的人。 你的大脑会撒谎,不要相信它偶尔蹦出来的画面,只要深刻记住,你爱的是陆博宏,你要一辈子跟他在一起……你爱的是陆博宏,你要一辈子跟他在一起……你爱的是陆博宏……” 顾且醒来时正值傍晚,余霞铺满大地,映出柔和的光晕。 脑袋很涨,神经跳动异常频繁,牵连到眉骨眼皮,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好像忘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忘,记忆似乎变成了日记本,每一件事都有页码可循,但是这本日记是散乱的,时间轴捋不清楚,像一盘散沙。 屋子里没有人,万小棠和田梅都不在,顾且一个人迷迷糊糊走到门口,顺势看去,楼下院子里有个人在骑三轮车。 喉咙不受控制,忽然喊出一个名字——“阿陆。” 陆博宏抬头向上看,布满血丝的双眼弯成月牙样,招手唤她:“下来吧,我煮了你最爱吃的猪肝粥。” 肚子很饿,她想飞奔下去,可双腿像是灌了铅,只得慢慢挪下楼。 记忆里很喜欢猪肝粥,黑黑红红的,软糯中带着草药的香气,没有配菜也能喝两大碗。但阿陆拿来的这一碗颜色不对,米粥是白的,猪肝是棕色的,界限分明地混在一起,最重要的是腥气特别重,让人没有入口的欲望。 她有些反胃:“阿陆,我想吐……” 男人突然面色一紧,以为是催眠后遗症:“怎么想吐?头晕吗?要不要躺下歇歇?” “这个好腥,”顾且指指面前的食物,声音越来越小:“我吃不下。” 陆博宏松了一口气,轻轻推开粥碗,声线无比柔和:“吃不下就不吃了,待会儿饿了随时叫我,我今后住在办公室。” “嗯???你不是每天都要下山买书吗?” “不用买了。”男人宠溺地笑着,终于光明正大摸上她的头,像撸猫一样舍不得松开。 太庆幸了,庆幸预想的意外没有发生,庆幸贺霆山一年的陪伴稳固了她的精神世界,庆幸她接受所有心理暗示。 忽然,小猫有些别扭地躲开大手:“阿陆,你不要摸我的头。” 陆博宏动作一滞,本能反问:“为什么?” “因为……因为……”顾且吞吞吐吐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姿态太亲密,很不舒服,但是她又清楚的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自己男朋友,摸头或者拥抱都是很正常的举动。 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咱们两个进展太快了,我还不适应。” 男人眼神暗了暗,总觉得哪里不对,难道某个心理暗示没完成?可催眠的时候她明明都接受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且且,你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我……我想回家看我弟弟。” “弟弟?”陆博宏心口猛沉,明明已经暗示她对阿昭只有亲情,明明已经替换了贺霆山为她做的一切,为什么还是想见弟弟? 这场对话结束在万小棠出现时,她拿着一封信交给顾且,眼神满是担忧:“037,这是今天下午收到的信,你看看吧,做好心理准备。” 顾且当着他们的面打开,第一句就是惊天噩耗——【且且,你舅舅和舅妈意外去世了。】 后面的内容她没看清,因为大脑一阵剧痛袭来,还没看到第二句便昏死过去。 陆博宏抽出她手里的信纸,顿时脸色刷白,看看顾且又看看万小棠,满是不可置信的口吻:“小棠姐,你看了吗?” 万小棠点点头:“看了,咱们……惹出大事了。” “是啊……惹出大事了。” 所有人都想不到信中的舅舅就是那位点燃气自杀的大人物,更想不到阿昭是大人物的儿子,这代表顾且的母家地位非凡,更说明她和阿昭是表亲,拥有实实在在的血缘关系! 怎么办,万一阿昭以亲属的名义接回她,万一发现她的记忆被篡改,万一事情闹大了……谁都脱不了身。 万小棠坐立难安,先叫陆博宏把顾且送回房间,接着找到今晚值班的曲老一同赶去,商讨当前情况。 曲老听完他们说的同样错愕,当即看向陆博宏:“小陆,能不能把她的记忆恢复过来?” 陆博宏不应声,紧抿着双唇表达不甘。 曲老急了:“你说话啊!不吭声能解决问题吗!她舅舅是顾崇安,她表弟是顾昭,一个在京市呼风唤雨,一个沪上只手遮天,那势力小的了吗!你赶紧想办法把她记忆找回来,乱lun也好,疯癫也罢,跟咱们没关系,否则顾昭闹起来,咱们谁都撇不清这个责任!” 第125章 忘了爱他 大家心里很清楚,顾且出狱并不代表服刑结束,而是还有六个月的缓刑,缓刑期间,她必须每周到公安机关报到。倘若没有亲属的话,陆博宏可以用婚姻关系申请转移报到地,但是现在阿昭算她的亲属,自然也是她的缓刑监护人,必然不可能同意。 陆博宏心怀侥幸地说:“曲老、小棠姐,我还有半年时间,只要说服顾且出狱后立刻跟我结婚,那么我就是她的缓刑监护人,到时候把她带回来,再也不见顾昭,应该……可以的。” 万小棠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曲老直接戳穿他的幻想:“结婚?你有能耐跟她结婚吗!别忘了,她的精神状态是给上面打过报告的,现在她就是一个精神病人,干什么都得亲属同意,就凭她和她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弟会同意你们结婚吗!” 是啊,顾且的档案里写明她就是一个精神病人,想结婚必须阿昭同意,难题又绕回了原点——阿昭还是极有可能发现她的记忆被篡改。 总而言之,今天这场耗心耗力的催眠惹出了大事,关乎万小棠的职业生涯、曲老蒋老的一世英名、以及陆博宏的人生前途。 “为什么这封信今天才到,哪怕早一天、早一天都好啊……”男人手臂搭在额头上,心有不甘却又后悔万分,不甘就这样把顾且放回阿昭身边,后悔那么多心理暗示已然生效,怕是很难改变。 这边的三个人焦头烂额,那边的顾且却处于自我修复之中。 昏死后的大脑得到充分休息,配合催眠中接收到的心理暗示,再加上刚刚得到亲人离世的噩耗,种种原因加持,她竟奇迹般捋清了乱掉的页码,给自己捋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其实这要归功于陆博宏今天做的一切,他将幻想中的华丽金银全部揭开,露出下面仍留地基的废墟,又用心理暗示对几处关键点加以塑造,因此保住了这个世界。 废墟变成残破,虽然同样不太好,总归不至于彻底坍塌。 顾且记起了自己错将038认成阿昭,记起了与陆博宏确认关系的前提,甚至记起了乔未生没有畏罪自杀、陶嘉也没有离开阿昭,还有,她记起了楠楠现在生死未卜。 唯一被催眠暗示影响的只有阿昭。 她忘了自己爱阿昭,忘了这世上只有阿昭的手可以让她痛并快乐,忘了接吻时的动情,忘了承诺时的感动,也忘了……那场背叛。 或许当初从未质问过的背叛才是心底最重要的郁结,她的大脑恢复了一切,独独没有恢复“背叛”的前因后果。 在顾且的认知里,阿昭是她出于同情收养来的孩子,他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而后一系列变故横生,她迫于无奈杀了他的亲人。 此时此刻,她对阿昭只剩亲情和愧疚,再无其它。 从这一天开始,顾且又成了那个不苟言笑、沉默看书的037,陆博宏想对她进行第三次催眠,遭到果断拒绝。 第一次是被038和陆博宏连哄带骗被动接受; 第二次是太急于搞清画中人的身份主动接受; 第三次……没有第三次,她不想再被别人左右记忆,即便陆博宏说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很低、蒋老说她痛感神经更迟钝、曲老说她又生郁堵,她都不想再让自己像个小白鼠一样任人摆弄。 人生就是人生,经历就是经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哪个不得经历起伏波折,她只不过比别人更坎坷一些而已。 上天是公平的,前半生遭遇的一切都会弥补在后半生,五爷留下几辈子挥霍不完的钱,席铭洲那样的矜贵公子也随时等着她嫁,后半生她只需要做两件事——享受生活、弥补罪孽。 看淡一切的她读完了那封信,内容很详细,写了兰姨过敏身亡、舅舅点燃气殉情,还有他们意外发现阿昭是失散二十四年的儿子,也就是她的亲表弟。 信的落款从过去的“舅舅”变为“小舅舅”,没留名。 顾且并不傻,但也没有聪明到察觉什么,权当舅舅和兰姨临死之际为了满足她的心愿,用些手段给阿昭一个明确的身份而已。 寺庙恢复了冷清,狱友们都说037小姑娘可能真的喜欢上了038,前一阵子人家出狱还好好的,这些天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想来是038跟她拜拜了,心里接受不了。 大家又将乐子放回陆博宏身上,明里暗里鼓励他继续追求,几个老大爷看他对顾且更加殷勤,以为自己劝说有效,纷纷好整以暇静待结果,殊不知,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并没有多么深爱。 在这服刑生活的最后半年里,蒋老曲老身为医者却并不关心病人的病情,而是谄媚讨好地求她别把寺庙发生的事情说出去。 陆博宏也一样,不再时时刻刻表露爱意,反倒更担心自己的前途和名声。 万小棠和田梅总是欲言又止,顾且知道,她们想说的也是这些话。 她一直没有理会他们的请求,不是记恨或者报复,而是打心底里觉得无所谓。冷心冷情的属性重新执掌高地,她觉得没必要向无所谓的事情承诺什么,何况面前这几个人跟自己没太大关系。 顾且这边忍受着一群人稍显呱噪的关心,阿昭那边也在莫名的心烦中强装镇定。 他要和陶嘉结婚了。 狗娃走近试穿礼服的男人,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开口:“二爷,只剩几个月了,不再等等吗?” 阿昭眉心微皱:“等什么?” 狗娃不敢提顾且的名字。 这一年阿昭性情大变,做人狠、做事更狠,不仅不让下面人谈论曾经的小太太,还赶走了很多老员工,好像但凡与顾且、神童、周延有交情的人全都赶走了,连办事得力的二宝也被赶去国外陪楠楠上学,换成毫不圆滑的余丑接班。 起初王文文不信这个邪,找准机会在人面前假装无意间提起,结果阿昭射出一记万分厌恶的眼神,当场开除了她的领班职位,还警告狗娃,今后不许王文文踏进夜色。 狗娃觉得不对劲,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之间性情大变,厌弃顾且也就罢了,毕竟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可又怎么会突然爱上陶嘉,一夕之间变成宠妻狂魔? 同是偏僻山村长大的狗娃也深信鬼神之说,他认为阿昭再次鬼上身,找来不少和尚道士驱鬼祛邪,甚至趁着某个节日开坛做法,想要好友变回那个仍有人性的阿昭,而不是行事狠厉的二爷。 可惜没用。 阿昭的投资越赚越多,夜色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不过明眼人都知道,如今的夜色早已不是当年的权贵人脉圈,而是彻彻底底沦为有钱人的销金窟——给钱就能玩,玩女人、玩男人、玩赌、玩毒,钱越多玩得越嗨, “哥?怎么不说话?等什么?”阿昭出声打断了狗娃的走神,接着刚刚的问题反问。 “没……没什么,幼儿园快放学了,我先去接儿子。”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囡囡今天想去翡翠轩,咱们两家人也好久没聚了,就今晚吧。” “好。” 阿昭的女儿囡囡和狗娃的儿子猪宝在一家幼儿园,一个中班,一个宝宝班,年龄差着几岁,关系却很好,不过王文文始终不喜欢陶嘉,总是尽可能地避免猪宝跟囡囡玩,因为这个,两家人很少在一起聚会。 幼儿园是沪上最贵的私立幼儿园,家长的车可以直接开入园区接送,阿昭那辆全球限定一出场,顿时吸引不少目光,人还没下车,周遭已经走来不少打招呼的人。 孩子们还没出来,狗娃也不想应付那些满脸虚伪的人,遂将车停在稍远些的地方,趴在方向盘上发呆失神。 他看着不远处与人谈笑风生的好友,心里忍不住在想:变化好大,明明一年前还说要效仿五爷的谨慎和神秘,现在却是主动抛头露面维持人脉,这般游刃有余地笑着,哪里还有过去半分影子。 沪上啊,真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吃掉天真无邪心地善良的阿昭,吐出手段狠厉不近人情的二爷。 手机铃声乍响,狗娃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着“老婆”。 “喂,文文,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晚上阿昭约我们一家吃饭。” 电话对面沉默几秒,随即开口拒绝:“你和猪宝去吧,我不想看见他。” “嗯,我懂,那你去做美容吧,吃完饭我和儿子去接你。” “狗娃,我有件事得告诉你。” 王文文性格很俏皮,很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狗娃眉骨一跳,直觉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我……我今天下午上瑜伽课的时候见到秦莹莹了。” “她找你麻烦?又动手打你了?妈的!那女人怎么阴魂不散啊!”狗娃气愤不是没有原因的,秦莹莹的手段太卑劣,分手后干的事简直不是人。 朝文文泼硫酸、散布文文是婊子的谣言、跑进医院偷走刚出生的猪宝、开车撞伤家里的保姆……秦家爸妈跪地痛哭、倾家荡产才换来狗娃不追究,没想到安分了几个月又出现,这次不知道会闹出什么。 第126章 少了一股人情味 电话对面许久没有回音,狗娃急了:“老婆!你没事吧,她到底做什么了?” 王文文长叹一声,实话实说:“她在瑜伽馆当清洁工……” 狗娃顿时松了口气:“老婆,换个瑜伽馆吧,那种疯子咱们躲着点。” “我还没说完,今天一个学员看见她脖子上有烂疮,担心传染就把瑜伽馆老板叫来了。老板要开除她,她以为是我背后捣鬼,冲过来要打我,然后旁边人过去拉她,一不小心把她的清洁制服扒了下来,看到……看到……” “老婆,实在不行咱就报警,这都快三年了,该还秦叔秦姨的人情早就还完了!” 女人心里暖暖的,可还是决定告诉他:“她身上全是烂疮,有的大疮还能看到骨头,好像是……复吸了。” 良久的沉默,狗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凭心讲,这两年他和文文的感情很好,有了猪宝后更是甜蜜恩爱,再加上秦莹莹干的事太不是东西,他早就对那女人厌恶至极,一星半点儿都不想沾染。 “老婆,你在想什么?” 电话对面似乎就是等着他问,条理清晰地回道:“我想把她送到戒断所,就当最后帮秦叔秦姨一次,她要是能戒掉最好,实在戒不了咱们也不亏心。” 狗娃刚想劝她别做出力不讨好的事,副驾驶的门突然被人打开,阿昭弯腰上车,随口问道:“跟文文打电话?” “嗯。” “正好,叫她直接去翡翠轩,我留了位子。” “……文文今天见着秦莹莹了,说那女人满身烂疮,可能复吸了,她想把人送到戒断所。” 阿昭眉头一皱,从狗娃手里抽出手机,朝电话里的人说:“文文,善良不是这么个用法,这样吧,我给秦叔拿点钱,他们愿意送就送,你别掺和了。”说完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哥,你从我账上给秦叔转两百万,以后他们一家是好是坏都跟咱们没关系,断的干干净净。” 这就是现在的阿昭,能用钱解决的事情绝不浪费半点心力,看似面面俱到出手大方,实则少了一股人情味。 狗娃点点头应下,打算明天去看看秦家爸妈。 很快,孩子们排列有序地出来了。猪宝只有两岁半,总喜欢让老师抱着,狗娃宠溺地接过小胖墩,侧头看去,五岁的囡囡也想要阿昭抱。 阿昭无奈,只得一瘸一拐抱起女儿,没走几步就洇出满头大汗。 狗娃想上前帮忙,余丑快他一步,从豪车司机位下来接过了囡囡。 翡翠轩…… 这间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餐馆开业于半年前,挂名老板是陶嘉,后厨是闲庭调过去的人,短短半年时间,已经成为沪上最贵食府之一,连闲庭都无法掩其锋芒。 阿昭一进门,首先走过来的是经理万豪,陶嘉最信任的幕后军师。 狗娃和余丑都不喜欢万豪,狗娃讨厌这个人总是怂恿陶嘉要钱,余丑则是讨厌这个人总把自己当老板,比如现在,明明阿昭才是餐厅的幕后大老板,这个万豪却像看不起他似的态度傲慢,哪有一点手下的样子。 阿昭根本不在意,对陶嘉的宠爱使他爱屋及乌,打心眼里认定这人是个可用之才,从不计较。 几人落座,陶嘉满面春风姗姗来迟,瞥了一眼正在玩的两个孩子,摆动水蛇腰走到阿昭身边:“今天怎么想着来我这儿吃饭?” “囡囡几天没见你了,想找妈妈,我也想你。”阿昭的语气很温柔,狗娃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心想除了顾且之外,还没见过阿昭跟谁说话这么肉麻。 陶嘉的确很漂亮,不过她的漂亮属于可爱类,实在不适合这种性感的打扮,衣着妆容不适合也就罢了,偏偏还效仿姑娘应付客人的手段——倚在男人怀里撒娇:“哎呀,我在忙着筹备新店的事,你不会不理解吧。” “筹备新店比筹备婚礼还重要吗?” “好好好,过两天我就去试婚纱,满意了吗?” “嗯。”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开始接吻,狗娃有些尴尬,遂把目光看向余丑:“时间还早,咱俩带着孩子去楼下玩会儿?” 余丑当即点头,迅速起身走到孩子们身边,有力的双臂轻轻一捞,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在怀里:“走。” 大厦负一层是保姆式儿童乐园,两个男人将孩子交给工作人员,坐在等待区喝茶闲聊。 狗娃和余丑的相处比二宝要好,因为余丑是真心跟着阿昭做事,而二宝是为了顾且才对阿昭言听计从,出发点不同,相处起来自然不同。 狗娃想起刚刚的香艳场面,没忍住唠叨了两句:“二爷和陶嘉也真是的,当着孩子的面就亲,影响多不好。” 余丑没附和,掏出兜里的烟准备点上,瞥眼看到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悻悻地放了回去:“孟哥,我总觉得二爷跟她结婚的话……会后悔。” “为什么?”狗娃来了兴趣,很想听听这个24小时跟着阿昭的人会说什么。 余丑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转念一想,多个人劝说不是坏事,随即大胆直言:“这一年二爷天天回家,可是陶嘉一次都没有在家里睡过。” “你怎么知道?” “我怕二爷有吩咐,一直都在车里睡,每天凌晨之后陶嘉都会穿戴整齐地出去,大概早上五六点才会回来。” 狗娃心下一惊,忙不迭追问:“你跟二爷说过吗?” 余丑点点头:“说过一次,可是二爷不信,说我认错人了,还说他每晚抱着人睡,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狗娃心里冒出一片绿光,还没深想太多,只听余丑接着说:“孟哥,你不觉得二爷这一年变化特别大吗,以前他很厌烦陶嘉,连女儿也没什么感情,现在就像着了魔一样,陶嘉一说结婚,他立马点头同意了。” “是啊,的确变化很大。”狗娃沉着眉,想到以前阿昭为了躲避陶嘉,无数次跑去小公寓过夜,好像从楠楠出国上学以后突然就变了,每天早早回家不说,还让他务必满足陶嘉一切要求。 “阿丑,你是不是查到些什么?”狗娃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都没查到,不过我感觉是万豪。” “万豪?那个餐厅经理?” “嗯。” 原来,余丑和万豪是认识的,严格来说,是余丑单方面认识万豪。 在当兵的最后一年,余丑因为长不打算续签,班长觉得可惜,推荐他去朋友的夏令营当教官,工资虽然不高,但是很清闲,一年只忙几个月而已。 那个夏令营规模不小,全国好几个分部,跟国外的同类机构也有合作。 余丑退伍的时候正好暑期营结束,顺势接了成人班,可他脸上的胎记太吓人,学员联合起来抗议,于是,他只做了一天教官就被贬为清洁工,负责打扫学员宿舍和办公室。 万豪的信息就是在某间办公室里看到的。 余丑之所以注意到这个人,是因为他的五官很刚毅,又是夏令营派去国外的常驻训练官,荣誉名衔一大堆,羡慕地多看了几眼。 夏令营负责人和班长是战友,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多发了五百块,不算委婉地开除了他,就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那天,万豪回来了。两人擦身而过,一个昂首挺胸地进门,一个灰溜溜地出门,彼此都没有太多印象。 直到陶嘉开了这间餐厅,他替阿昭送开业贺礼的时候再度遇见,万豪根本不认识他,他却认出了万豪。 要知道,当时工作的夏令营在另一个城市,跟沪上的级别没法比,所以余丑看到万豪时特别疑惑:跨城市也就算了,人都想往大城市走,职业也能跨度这么大吗? ——夏令营教官摇身一变,成了陶嘉口中的投资高手。 听到这里,狗娃还是不知道余丑为什么怀疑对方,忍不住问道:“这些只能说明万豪以前做过教官,为什么你怀疑陶嘉外面的男人是他?” 余丑一口干掉面前的茶水,抿抿唇说:“孟哥,实不相瞒,二爷让我查过他,不止是他,还有翡翠轩所有新招的员工。 我去了万豪老家,那里的人说他从小就是色胚,仗着外形优越祸害了不少小姑娘,父母实在没办法才送他去部队。 我又托战友打听他的情况,战友说他不是正常退役,而是在某个大学军训期间严重违反条令,祸害了两个刚刚成年的女孩。 所以,我怀疑陶嘉也是着了他的迷,否则为什么高薪聘请一个满是污点的人做经理?更巧的是,他们两个是一个地方的人,而且,万豪曾经在陶嘉的高中母校借读过!” 余丑这么说,狗娃瞬间想起半年前餐厅筹备时发生的一件事。 那时陶嘉张口就要四百万,他觉得第一次做生意应该谨慎点,建议阿昭派闲庭的经理王卫民过去,等客源和收益稳定了再请人。阿昭同意,可是陶嘉不同意,理由是餐厅主要面向年轻人,经理和服务员都要跟得上潮流,王卫民太老了。 那段时间阿昭宠陶嘉宠得厉害,一声令下要他打钱,根本不再听他多说。 此刻串联余丑的话,陶嘉和万豪好像真有点不对劲。 第127章 怀疑囡囡 狗娃脑袋聪明心思细,过去的事也比余丑知道的多,只见他噌的一下站起来,目光死死盯着正在玩耍的囡囡。 眉毛、眼睛、鼻子、下巴…… 陶嘉怀孕时恰好就在夏令营…… 不知该说心理因素作祟,还是事实摆在眼前,囡囡的脸上居然真有几分万豪的影子。 可是不对啊,狗娃想起二宝说过,阿昭是做过亲子鉴定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阿昭打来的电话。 “哥,菜都上齐了,你们去哪儿了?” “在楼下儿童乐园,马上回去。” 余丑没有狗娃这么活络的心思,所以还没怀疑到囡囡,今天说这么多的本意是想要他劝劝二爷,随即同样站起来:“孟哥,你在二爷心里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有机会还是劝劝他吧。” 狗娃点点头:“我会的,你先带两个孩子上去吃饭,我去个厕所。” 其实狗娃在阿昭心里的地位并没有那么高,仅从称呼就能看出来。之前是因为秦莹莹嫌他没本事,阿昭才会一口一个“哥”帮他抬地位,他很感激,也很清楚,这声“哥”只是个称呼而已,并不代表什么。 所以,仅凭几句话是不可能让阿昭相信的,必须拿出证据。 余丑像来时一样抱着两个孩子走了,狗娃快步走进无人角落,焦急万分地给二宝打电话。 越洋电话很快接通,此时二宝那边正是午饭时间,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顺着信号传来。 “老孟,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狗娃单刀直入:“二宝,我记得你说过二爷跟囡囡做过亲子鉴定,有这回事吗?” “有啊,怎么了?” “把细节告诉我!” 许是狗娃的口气太严肃,二宝那边关掉了抽油烟机,人声清晰无比:“我记得是陶嘉约二爷去的,她说囡囡要上早教课,人家需要父母的结婚证。那个时候二爷还不够法定年龄,陶嘉说有个亲子鉴定也行,二爷就去了。” “在哪儿做的?延哥的医院吗?” “不是,陶嘉说早教机构有定点,必须去那里做……好像是个代理鉴定所,反正不大,小的像个黑诊所似的。” 狗娃短暂沉默,对陶嘉的怀疑越来越深。 其他人没养过孩子可能不知,他却是经验十足。老婆迷糊,儿子从胎教到早教再到幼儿园,全程都是他一手把关,从来没听说过哪家机构需要亲子鉴定,而且还敢指定地点。 “那个代理鉴定所在哪儿?” “不知道,二爷坐陶嘉的车,没让我跟着。”二宝听出点不对劲,语气沉了几分:“老孟,到底怎么了?几年前的事为什么现在拿出来说?” 狗娃不敢轻易说出未经验证的事,敷衍道:“没事,我朋友想跟他儿子做个鉴定,要脸面,不想去大医院,我隐约记得你说过这档子事,帮他问问。” 二宝不是傻子,这么敷衍的借口当然听得出来,当即扯着嗓子怒吼:“你他妈是不是怀疑文文!老子告诉你,文文在夜色那几年是老子亲眼看着的,比清洁大妈还干净,你个狗日的敢怀疑她,信不信老子回去……” 二宝话没说完,狗娃已经挂断了电话,想着把事情弄清楚再告诉他。 餐桌上,心事重重的男人吃着整桌珍馐犹如嚼蜡。 孩子们吃饱了闹腾,陶嘉叫万豪把孩子带出去玩,狗娃借着对方抱孩子的姿势仔细观察,越看越觉得像,小囡囡那张脸简直是陶嘉和万豪的合体。 “二爷,我和猪宝得去美容院接文文。”眼看万豪又伸手抱自己儿子,狗娃立刻找借口出声。 阿昭轻轻点头,算是同意。 五月的沪上温度适宜,潮热未至,寒意未走,真真是一年中最惬意的月份,可回到家的狗娃一脸凝重,独自坐在阳台不停抽烟。 这不是件小事,他想找个人商量,别的不说,起码这个人得知道以前的事,也得在阿昭面前说得上话。 努力筛选脑海中的名字,最终发觉没有合适人选。 二宝? 人在国外。 以前管账的神童? 听说前不久复吸了,被女朋友送进戒断所。 算是长辈的周延? 忙着拯救残破的席家,许久没有出现过。 心烦思索间再次点燃一支烟,还没抽就被旁边的人夺走,抬头一看,是王文文。 “老婆……猪宝睡了?” “嗯,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有支股票跌了,赔了点钱。” 王文文心大,捻灭烟安慰他:“股市涨涨跌跌很正常,你这个样子我还以为天要塌了呢。” 男人挤出一抹笑容,长臂一拽,顺势将女人搂进怀里,没说话。 “老公,秦莹莹那事怎么办,真像二爷说的不管了吗?” “嗯,说到底咱们不欠她什么,三十多的人了,也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唉……”王文文属于刀子嘴豆腐心,虽然过去把秦莹莹骂得很重,但是看到对方一身烂疮时,还是不免心生怜悯:“老公,明天咱们去看看秦叔秦姨吧,听说他们破产之后过得很拮据,咱们也拿点钱接济一下。” 狗娃轻吻她的发顶,声音很欣慰:“好,听你的。” 人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夫妻两个相处越久,待人处世的方式也会越像,这句话在王文文和狗娃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第二天,两人把孩子送去幼儿园后直奔秦家,一套老旧小区的出租房。光线昏暗,潮湿肆虐,斑驳的墙皮大片大片剥落,即使白天也需要开着灯才能看清全貌。 两人同时感叹一声,不知该说什么,秦家落到这个地步皆是秦莹莹的“功劳”。 秦妈妈的医药公司早已破产,全家仅靠秦爸爸那点死工资过活,可是秦莹莹看不清现实,还是一心想往富人圈挤,导致家里卖了房子也不够还她的债。 这债不是欠阿昭的,是分手后秦莹莹到处借钱维持自己的奢华生活,狗娃查过,圈子里没人借她钱,都跟她划清了界限,所以这债要么是信用卡,要么是高利贷,利息惊人。 去年,信贷公司的人跑去秦爸爸单位要账,秦爸爸拿不出来,那些人就把秦莹莹的裸照到处宣扬。影响太恶劣,上级领导也查出秦爸爸早年间私自为女儿合成禁药的事情,一纸解聘书直接开除。 现如今,秦爸爸在一家小药店打工,秦妈妈接些钟点工之类的活计,勉强维持这个家。 狗娃和文文进门时,秦妈妈正在电话里求中介公司多派点活,语气很可怜。 文文将带来的水果补品拿去厨房,狗娃蹲在秦妈妈面前轻声询问:“秦姨,你知道莹莹复吸了吗?” 秦妈妈突然眼含泪水,看表情应该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她说:“没办法,以前管她就是用钱管,现在没钱了,管不了了。” 狗娃叹口气,第一次违反阿昭的吩咐擅作主张:“您和秦叔有没有想过把她送戒断所?” “打听过了,最便宜的机构一天两三百,还不算药钱,我和你秦叔挣不来啊,算了,看天意吧。” 这时文文出来了,跟狗娃对视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抢先开口:“秦姨,你们对狗娃狗剩有知遇之恩、养育之情,戒断所的钱我们出了,至于能不能戒掉全看她的造化。” 秦妈妈激动地差点跪下,幸好狗娃在她面前蹲着,才不至于上演一出长辈给晚辈下跪的场景。 “谢谢你们了!狗娃、文文,我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谢谢你们了!” 两人留下了十万块现金。文文说拿着这钱租个好点的房子,身体比什么都重要。狗娃说安排好了就送秦莹莹进去,到时候家属去签个字就好。 离开秦家后,文文有些不解地问:“老公,二爷不是让你给秦家两百万吗,怎么刚才没见你提?” 狗娃实话实说:“还记得吗,咱们在一起那天,二爷免了秦家四百多万的债?” “嗯,472万,我记得很清楚。” “其实二爷从没受过秦家的恩惠,那些钱完全是为了帮我摆脱秦莹莹,这次不能再让他破费了。” “也对,还是你想得周到。” 狗娃笑笑,一边开车一边给余丑打电话,让他安排几个人过来帮忙找人。 刚才秦妈妈说了,秦莹莹根本不是生活窘迫去做清洁工,而是专门混进一些高档场所偷东西。如果被抓,那就露出身上的烂疮装精神病,若是侥幸没被抓,立刻跑到上家买货,谁都找不到。 夫妻俩在中心广场等人会和,没想到余丑亲自来了。 狗娃有些意外:“阿丑,你不用陪着二爷吗?” 余丑说:“二爷昨晚把孩子送回家就去夜色了,他说这个月送礼的人多,都得见见,凌晨四点才对完账,现在在办公室睡着呢。对了孟哥,你要找谁?” 狗娃低头想了想:“让我老婆跟你说吧,我去找二爷说点事。”说完把文文塞进余丑车里,郑重叮嘱:“找到人直接拉去戒断所,记住,躲在阿丑后面,以免那女人疯起来打你。” 文文重重点头,向余丑报上秦妈妈给的地址迅速出发,狗娃则朝另一个方向返回夜色。 第128章 梦魇 狗娃平时很少来夜色,外面人只知道他是二爷手下,负责管理一家不大不小的酒吧,其实他的主要工作是帮阿昭处理投资事宜,跟夜色没什么牵扯,自然不多来。 阿昭正在睡觉,狗娃站在办公室门口的阳台上抽烟,思考用什么方法搞到血样。 他听二宝和文文说过当年的事,细节不清楚,大概意思就是阿昭陪楠楠去夏令营的时候跟陶嘉搞在一起,回来时陶嘉怀了孕。 然后顾且气不过开枪杀人。 再然后阿昭出庭指证、顾且服刑坐牢、陶嘉生了女儿开始要钱…… 太紧密了,环环相扣的太紧密了,如果孩子根本不是阿昭的种,那就说明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阴谋,甚至极有可能就是陶嘉主导的阴谋。 不行!阿昭月底就要跟陶嘉结婚了! 要么拿到实质证据拆穿说谎者的骗局,要么必须想办法推迟婚礼,至少推到顾且出狱,才有可能拉回阿昭的偏执。 忽然,身后办公室传来挣扎的叫喊,狗娃以为出事,没有片刻犹豫奋力撞门,谁知这道门只是虚掩着,实实在在让他摔了个狗吃屎。顾不上疼痛,迅速起身朝后面休息室跑去,这才发现床上的男人正在梦魇。 阿昭梦魇是常事,过去在小公寓合住时隔三差五就要发作一回,这次也不例外,许是又梦到了那个可怕的场景。 狗娃把人唤醒,递上一杯水轻声问:“又梦到了?” 冷汗涔涔的阿昭有些恍神,察不可闻地点了点头。自从顾且坐牢……不对,应该是更早以前,大约第一次发现身边躺着陶嘉的时候,他总会时不时做同一个梦。 梦里一片漆黑,头顶有只巨大无比的手,每根手指拴着一条线,分别捆住他的四肢和脑袋,大手动一下,他就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往前走一步。 大手操纵他走进一间房,房里的床上躺着个白裙女孩…… 大手控制他坐上证人席,一字一句给最爱的女人定罪…… 大手驾驭他奔向无底洞,洞里藏着无尽的懊悔和悲伤…… 他很害怕,但不知道怕的是被操控的无力感,还是见到无底洞里的东西,每每惊醒,总是一身冷汗和狂躁不已的心跳,神思恍惚。 手中水杯见底,恍惚劲儿总算过去:“哥,你怎么来了?” “早上我和文文去看了秦姨,没把你的钱给她。” “为什么?” “你已经帮我们太多,这次不能再插手了。我刚才让阿丑陪文文去找秦莹莹,找到后直接把人送到戒断所,算帮秦叔秦姨最后一次。”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阿昭脸上尽显疲惫,衣服上也有浓重的酒气,狗娃灵机一动,想到取血样的办法。 “二爷,咱们去做个体检吧,你这几年太拼了,查查身体不是坏事,顺便咨询一下你那个梦。” 床上的男人有些烦躁,皱着眉拒绝:“不去!医院能是什么好地方,没病也给人查出点病。” 狗娃耐着性子哄他,条理清晰:“二爷,你梦魇动静挺大的,以后吓着陶嘉囡囡怎么办?还有,我和文文领证的时候人家民政局要看婚检报告,你月底就要领证了,怎么着都得做一次。” 阿昭沉默了一阵,天知道他对结婚这个词有多厌恶,可是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疯狂催促——赶快跟陶嘉结婚……赶快跟陶嘉结婚…… “行,你帮我安排吧,顺便叫上嘉嘉一起。” 狗娃点点头,心里想着干脆一步到位将万豪的血样也取了:“我安排个团检吧,姑娘们体检的时间差不多快到了,还有酒吧那边五十多个人,加上前院闲庭、市里的公寓酒店,还有翡翠轩的员工,大家都做一下,咱们用人也安心。” 阿昭一向不管这些小事,合上眼皮挥挥手,算是默认同意。 狗娃一出门,床上的男人蓦然睁开双眼,神色不明。 这是他第n次听到那个声音了,不是在梦里,而是在脑海里。那声音雌雄莫辨,似乎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每当他对陶嘉产生一丝厌恶时,那声音总会适时出现,用一句重复的话淹没所有理智。 阿昭知道……夏令营那只鬼从来没走过,一直蛰伏在某个地方伺机而动。 他不爱陶嘉,可是那只鬼偏要他爱,一次次占据他的身体、控制他的思维,一次次向外人演绎宠妻无度的景象。 身体和心好像分成了两个部分……这样说不对,应该是心和心分成了两部分,一半在操控,一半在挣扎。 手机忽然乍响,铃声是囡囡稚嫩的声音——“爸爸接电话、嘻嘻爸爸接电话”,阿昭拿起看,屏幕上是家里保姆的名字。 “萍姨,有事?” “二爷啊,你快去幼儿园接囡囡,刚才老师打电话说囡囡发烧了,我急着下楼又把脚崴了,你快去看看吧。” “嘉嘉呢?” “太太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 阿昭太阳穴蹭蹭地跳,心里刚刚反上厌恶的情绪,那个声音又出来干扰,于是,他的下一句变成“别打扰嘉嘉了,我去接囡囡看医生。” 余丑不在,他的腿也不能开车,路过闲庭时刚好看到王卫民在检查供货商送来的酒,顺势扬手一招,将人唤来身边。 “王经理,你开车了吗?” “开了,在门口停车场。” “走,载我去市里接孩子。” “好。”王卫民没问什么,将未完成的工作交给其他人,载着阿昭朝市区驶去。 王卫民和二宝一样,蒙受五爷恩惠多年,心里认定的主子只有顾且。他对阿昭本来挺喜欢的,勤劳肯干又待人和睦,想着小太太掌权后肯定不会亏待亲弟弟,听他的话就是听小太太的话。 是的,王卫民至今仍以为阿昭是顾且的弟弟,再加上顾崇安和卓兰认亲那件事,所有人都想当然的认定阿昭是顾且的表弟,血缘至亲。 改观从陶嘉一夕之间空降姑姑的位置开始。 陶嘉没有气场、不懂管理,逢人便说自己是夜色老板娘,要多张扬有多张扬。 老员工们都听过五爷的交待:夜色可以有很多个老板,但是永远只有一个老板娘。 换言之,大家不必在乎谁当家做主,夜色永远是小太太的东西。 陶嘉居然敢自称老板娘?! 因为这个,夜色走了不少老员工,闲庭也失去了钟老这块金字招牌,可阿昭并不在意,甚至最近这一年根本不让别人提起顾且的名字,提了就开除,连他自己袒护闲养了好几年的王文文都没有例外。 王卫民对任何人都是一副笑模样,唯独见了阿昭,嘴角几乎不会上扬。 很快,幼儿园到了,老师抱着囡囡已在门口等了许久。 阿昭匆忙下车接过女儿,语气不善地问道:“怎么回事?” 老师也担心,顾不上对大佬害怕:“吃过早饭就开始上吐下泻,现在发烧了,38度,赶快去医院!” 作为父亲,第一反应应该是孩子的安危,可阿昭显然没有这种本能,急归急,脑子里想的却是幼儿园的伙食不干净,恶狠狠地撂下话:“叫你们园长来医院找我。”说完抱着囡囡上车,命令王卫民立刻开往最近的医院。 好巧不巧,距离幼儿园最近的医院就是周延的医院,更巧的是他们在这里碰到了狗娃。 狗娃办事利索,刚刚得到阿昭同意立刻跑来找周延,以全体员工体检的名义商量具体事宜。周延是顾且的小舅舅,不会跟陶嘉一伙,也不会受外来威胁,所以狗娃悄悄将自己怀疑的事说出来,希望周延帮助他暗中做鉴定。 事关顾且,周延没有半点推辞,就在两人说定散场的时候,老天帮了他们一个大忙——阿昭抱着囡囡来了。 经过一番化验,儿科大夫给出的结论是肠胃炎。 囡囡有轻微便秘的情况,加上昨晚聚餐时吃了太多海鲜,寒凉刺激肠胃,引发急性肠胃炎。 这时幼儿园园长赶来,阿昭自知理亏向人寒暄道歉,狗娃瞄了周延一眼,周延微微点头示意已经留下血样。 接下来只需抽取阿昭的血样就能得到结果。 狗娃踱步走到男人身边,趁机说道:“二爷,囡囡睡了,正好你早上也没吃饭,趁这功夫体检吧。” 阿昭点点头,任由护士取血、测血压、测心率。 拿到血样的周延立刻找借口离开,狗娃看着他的背影,衷心祈祷是自己多心,否则……这一切就太可怕了。 突然,身后传来声音,阿昭打电话的声音:“万豪,嘉嘉在店里吗?” “……” “什么?她对了一夜账?你们那边的财务是干什么吃的!” “……” “算了,正好她现在空腹,你让她到这边的医院来,囡囡肠胃炎,她也过来做个婚检。” 狗娃听不到电话对面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心如鼓锤,慌张地夺过手机按下挂断。 阿昭不解:“哥,你干什么?” 狗娃大脑空白,幸好面前的小护士替他解了围:“先生请不要说话,会影响测量结果的准确性。” 场面一度安静下来,只剩血压仪迅速充气慢慢放气的声音,如同狗娃此刻的心情。 第129章 绑架 “二爷,我去院长办公室商量一下员工体检的事。”狗娃想去提醒周延藏好血样。 “刚才不是说定了吗?” “厄……刚才说的体检项目,我忘记报人数了。” “去吧。” 狗娃急促地转身,三步并做两步往楼上跑,幸好理智仍在,没有跑去院长办公室,直接冲到了基因检测室,顺利找到周延。 “周哥!陶嘉要来了,怎么办?” 周延眉头微皱:“别慌,她来不会影响鉴定结果,你去稳住她,我这边需要三个小时。” 狗娃知道周延说得没错,血样已经拿到了,陶嘉来不来改变不了检测结果,可是心里总觉得不安,像是即将发生什么大事。 回到病房,体检已经结束,阿昭躺在陪护床上闭眼休息,床边是他卸下来的假肢。 狗娃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目光锁着科技感十足的假肢,脑海闪过一个办法。 他去护士站借纸笔,尽量言简意赅留下讯息:【陶嘉有问题,细查!】写完小心翼翼卷成细条,塞进假肢中间的钢管空隙。 他笃定阿昭早晚会发现假肢里的字条,就算暂时发现不了,等到去医械公司润滑调试的时候也会发现。 藏匿动作刚做好,陶嘉来了,素颜没有化妆,脸上的惊恐和慌张肉眼可见。 狗娃强装镇定走向她:“别担心,你女儿只是肠胃炎,医生化验过了,是昨晚吃海鲜的原因,输完液体就能回家。” 陶嘉猛地抬头:“抽血化验?” 狗娃听到“抽血”两个字本能心虚一瞬,就是这一瞬,熟谙微表情心理学的陶嘉发现了端倪,即便狗娃回答“粪便化验”也不相信。 她又问:“二爷怎么好好的跑来体检?” “他想月底跟你领证,民政局那边要看婚检报告。” “是吗?” “嗯,我和文文结婚的时候也做了,是流程。” 陶嘉不再言语,疑惑又阴狠地看了狗娃一眼,转身出去:“既然二爷都做了,那我也去检查一下。” 随着病房门合上,狗娃重重松了一口气,以为对方什么都没发现,然而很快他就会发现所有人都轻视了这个女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莫半小时后,裤袋里手机铃声乍响,吵醒了熟睡的阿昭。 狗娃看着来电显示上儿子老师的电话,眉骨突突地跳。 “喂,刘老师?” “猪宝爸爸,猪宝突然吐了,还有点发烧,你来幼儿园看看吧。” 狗娃蹭的一下站起来,直觉很不好:“我马上来!” 正准备出门的时候,阿昭在身后安慰他:“哥,开车别太着急,猪宝昨晚也吃了不少,可能和囡囡一样。” “嗯,我去把他接过来。” 狗娃走了,殊不知这是一遭黄泉断头路,实实印证着刚刚的直觉。 * 下午两点,dna鉴定结果出来了——亲权关系不成立,囡囡不是阿昭的女儿。 周延拿着未盖章的鉴定书回到办公室,一时间纠结不已。 当年五爷布置那一幕,究其原因是阿昭背叛了且且,以此斩断他们之间的余情,顾崇安和卓兰大张旗鼓寻子认亲也是同一目的——大家不愿且且困在情爱的牢笼。 今天这份鉴定,证实过去那些都是误会和阴谋,相当于证实五爷老马失蹄、顾崇安判断失误、以及大家的努力全是错的,最关键的是且且,如果因为这个重新爱上阿昭,那么结局必然悲惨。 要知道,虽然过去的背叛可能是假,但这一年阿昭对陶嘉的宠爱却是人人可见,谁都不敢保证一纸鉴定书可以离间他们的关系。 深思熟虑之下,他决定不说,但并非不管不问置之不理,而是暗中想办法弄清楚陶嘉搞什么鬼。 周延进到病房的时候阿昭正在接电话,鸡窝头下是一双充满震惊的眼睛,双唇抿成一条线,手背青筋毕露。 这几年阿昭身在高峰,早已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内敛,周延已经很久没见过这般失态的他了。 陶嘉在囡囡那张床上坐着,等阿昭挂了电话轻声询问:“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阿昭眉目沉沉,喉咙里蹦出几个字:“孟哥出事了。” 周延第一反应看向陶嘉,怎么会这么巧,狗娃正怀疑囡囡的身份就出事了?可是他在对方脸上看不出任何松懈或者得逞的表情,只见陶嘉惊讶不已,立刻走到阿昭面前追问:“出什么事?谁干的?” 阿昭一边穿假肢一边回答:“暂时还不清楚,文文说她带秦莹莹去戒断所的路上收到一段视频,孟哥满脸是血昏迷不醒,拍视频的人生生砍掉他一只手。” 陶嘉惊得捂住嘴,阿昭轻轻抱了抱她,转头朝周延说:“小舅舅,麻烦你照顾她们母女,我去调沿途监控。” “好,你去吧。” 太迟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监控显示,狗娃在去幼儿园的途中被一辆面包车截停,车上下来六个手持棍棒、戴口罩的男人,那些人目标明确,照着车窗玻璃猛砸,硬生生将狗娃从驾驶座拖了出来,随即塞进面包车扬长而去。 王文文收到视频的时候,面包车已经驶入高速,许是中途换了车牌,或者其它方式掩人耳目,总之,狗娃现在去向不明生死未卜。 如果是绑架,绑匪的目的是赎金还好,怕就怕那些人不是为钱。 其实阿昭心里明白,后者的可能性居多,否则根本没有必要砍掉狗娃的手,砍了手还拍视频,摆明是要威胁什么。 狗娃为人处世很稳,不会招惹这么大的仇恨,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波人不是冲他,而是冲自己来的。 阿昭在沪上不曾树敌,唯有去京市帮大领导做事的时候得罪过几个人,今年大领导刚刚退位,想必是那些人趁机报复,先抓走狗娃试试他的反应。 涉及京市,阿昭能求助的只有大领导,于是,他先安排王文文带着猪宝回老家,然后领着余丑立即登上飞往京市的包机。 凌晨一点,包机航班降落,等在出机口的却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待阿昭看清为首的男人是谁时,心里燃出丝丝希望。 男人叫蒋南洲,人称蒋二爷。 同叫二爷,阿昭这个顾二爷只在沪上名气颇大,面前这位蒋二爷才是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还有,蒋二爷的妻子卓颜,和卓兰有些亲属关系,按照辈分来说,阿昭该叫她一声小姨。 十分幸运的是,蒋二爷也是大领导的人,想必会出手帮忙。 阿昭紧走几步上前:“蒋叔。” 蒋南洲一向不苟言笑,说话也是简练至极:“说吧。” 从出机口到出站口,阿昭尽量简单准确的叙述狗娃被绑经过,余丑在一旁递上砍手视频和监控视频,蒋南洲快进看了一遍,反手交给身边的手下。 “阿勇,去查这几个人。”说完指指另一个手下:“顾川,去沪上查幼儿园老师。”最后看向阿昭:“你马上回去。” “什么?”阿昭跟蒋南洲不是一个级别,一时间搞不懂他的意思。 只见绿眸红发的混血男人大步离开,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这股气场,压的阿昭毫无反击之力,是他终其一生都学不来的东西。 待脑子回过神,面前只剩刚才那个叫顾川的男人。 顾川没有蒋南洲那么强大的气场,但浑身散发的气势亦不容小觑,明眼人一看便知,绝对是常年枪林弹雨活下来的高手。 “蒋叔让我回去是什么意思?”阿昭和余丑对视一眼,不解地问向顾川。 顾川领着他们拐向登机口,边走边说:“现在不清楚那些人是哪一方势力,二爷肯定不会往一个方向查。勇哥去查绑匪,我去查幼儿园老师为什么打电话把人叫出去,而你,必须回沪上佯装无事,二爷才能在这边暗中调查。” 阿昭还是不懂:“装没事?为什么我装没事蒋叔才能调查?” 顾川自觉自己不太聪明,很多时候搞不懂老大的谋划,没想到眼前这个顾二爷比他还笨,只好耐着性子解释: “如果绑匪的目标不是钱,那么极有可能针对的是你,还有一种可能,那些人的最终目标是大领导,你和视频里的男人都是试探的棋子。现在这种情况,只有夹在中间的你没反应,他们才会想其它办法,二爷也才能顺藤摸瓜替大领导解决他们。” 阿昭顿时自叹不如,蒋南洲居然在短短百米距离之内听经过、做决断、说安排一气呵成,甚至比他思虑更周全、行动更迅速,简直不可思议。 三个小时后,返程包机落地沪上。 顾川存好阿昭的联系方式转身离开,根本没有打算等到天亮再调查,在这凌晨四点的夜里,捷豹一样的身形钻进出租车,极速离去。 阿昭愣在原地,身旁余丑的声音传来。 “这人是特种兵吧,京市那位蒋二爷到底是什么存在啊。”余丑只是喃喃自语,没想到意外得到答案。 阿昭朝着顾川离开的方向,不知是回应余丑,还是回应自己:“这辈子都不要招惹的存在。” 第130章 清乐园 回到夜色的两个人彼此沉默着抽烟,余丑想的是蒋二爷的势力在京市,顾川在这边调查需不需要帮助,而阿昭想的是万一救不回狗娃,该怎么对付藏在暗处的敌人,以及……怎么向文文交待。 早上八点,一向安静的花园传来很多嬉笑声,阿昭听得心烦,挥手让余丑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余丑下楼一看顿生疑惑——姑娘们大清早聚在这里做什么? 他还没开口,站得最近的柳清清主动上前:“余哥,咱们什么时候走啊?” “走哪儿?” “体检啊,昨天上午孟哥在群里发了消息,让我们今天早上别吃饭别喝水,八点花园集合去体检。” 余丑心里闪过什么东西,稍纵即逝,抓不住,反而被狗娃失踪占领了情绪。他有些低落地说:“孟哥这几天有事,你们自己过去吧。” 姑娘们嘴里抱怨着白跑一趟,腿上却老老实实往外走,各自开着自己的车依序去往周延的医院。 没过一会儿,阿昭接到顾川的信息:【清乐园山顶。】 清乐园?顾川查幼儿园老师怎么查到了清乐园? 阿昭顾不得深想,立刻带着余丑出发,超速闯灯往那边赶。 清乐园是什么地方? 金贵地,城郊山间的别墅区,远离闹市却比黄金地段的写字楼还贵,真真正正拿钱、拿权说话的地方。 之前陶嘉想在那里买套房子,各种优点好处说了一大堆,阿昭总算同意出钱,但那里的房子却不是有钱就能买到。陶嘉兴冲冲地拿着钱拜访很多屋主,奇怪的是人家不住也不卖,还好言劝她别费心思了,山顶的人物惹不起,更别想着搭上线。 那时陶嘉气得要死,阿昭为了哄她特意托人打听山顶住着什么人,结果连市长都缄口不言,同样劝他别招惹、别靠近。 如今,刚来沪上几个小时的顾川怎么会在山顶?是蒋南洲认识那里的主人?还是其它别的原因? 阿昭和余丑赶到时,顾川正在沙发上闭目小憩,常年练出来的警觉性使他瞬间清醒,眨眼之间掏出了枪。 阿昭神色一凛,由心底散发出恐惧。 他对枪有心里阴影,虽然这几年给下面人买过不少,但是自己从没有近距离接触,这样的黑洞会让他想起两根手指和一条腿是怎么断的。 “走吧,事情查清楚了。”顾川收回枪说道。 “怎么回事?查到是谁了吗?”阿昭余丑对视一眼,同时惊叹这逆天的办事效率。 顾川摸出一根烟,一边深吸一边领着他们去地下室,几节下行楼梯后,漆黑的环境中传来阵阵血腥,开关一响,明亮的光线照亮地牢全貌。 是的,这是一间地牢,隐藏于山体之中的地牢。 地牢分为三个部分,左边是正常的家具摆设,有沙发、茶几、电视、还有一台半人高的冰箱放着啤酒。右边是整齐一排牢房,足有近十间,占据整个地牢大部分面积。而中间……一方拳击台立在当中,刺眼的光束直直照下去,更刺眼的是拳击台上躺着的人——万豪。 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就是从万豪身上传出。 阿昭深深地看向顾川,用眼神表达疑问。余丑也一样,想不通万豪为什么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 只见顾川睨了一眼拳击台方向,转身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一边看球赛一边细讲来龙去脉。 幼儿园老师没有给狗娃打过电话。 顾川的人查到,那通电话是网络软件伪装的老师号码,顺着信号反侦察,最终查到万豪身上。 或许是粗心,或许根本没有考虑周全,万豪打电话时用的家里的电脑,顾川毫不费力锁定他的ip位置,没等天亮,已经把人抓了回来。 顾川口吻平平地说:“还以为这小子是哪个对手的人,没想到是你手下。顾二爷,家事我就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家事?”阿昭一头雾水。 余丑心里猜到些什么,没敢说,顾川却没有顾虑,眼睛盯着电视,嘴里缓缓抛出一记惊雷:“手筋脚筋都挑了,想问什么自己去审。哦对了,刚才挑筋的时候他交待了人质的位置,现在我的人正赶过去营救,你可以慢、慢、来。” 阿昭不可置信地走向拳击台,镁光灯下,毫无血色的脸上瞪着一双惊恐无比的眼睛,唇缝抿得笔直,似乎是在隐忍痛苦。 “万豪,你为什么绑架我哥?”阿昭蹲下来问。 地上的人不说话,又露出平时那种藐视的眼神,可是下一秒,他看清阿昭背后出现的脸,身体瞬间抖成筛子。 顾川双手插兜立在阿昭身后,波澜不惊的表情下却是另一番动作,一只脚踩在万豪膝盖处,稍稍用力,骨头碎裂的声音和惨绝人寰的喊声同时响起。接着走到另一侧,鞋底刚刚碰上膝盖,万豪忙不迭出声阻止。 “我说!我说!别踩了!我都说!” 顾川收回脚:“问你呢,为什么绑人。” 万豪深吸几口气,怕死是真的,但他知道如今能救自己的只有陶嘉,如果说出实话,陶嘉自身难保更救不了他。 “我……我想坐孟江海的位子,替二爷管钱。” 顾川抬眸问阿昭:“被绑的那个人是你的财务?” 阿昭点点头:“我这些年的投资都是我哥在操作。” 顾川了然:“你想怎么处理这小子?” 阿昭有些犹豫,狗娃被人砍掉一只手,而面前的万豪已经成了废人,秉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观念,他想不出还要怎么处理。 这时顾川开口了:“剁碎喂狗?还是就地活埋?我在离开前可以帮你收拾干净。” 阿昭愣了,万豪也愣了,站在台下的余丑更是错愕,这……真的是现代社会还能发生的事吗? 阿昭腿软地站起来,虽然比顾川高,却像个卑微的小弟:“川哥,这人罪不至死,我自己处理吧。” 顾川撂下一句“妇人之仁”转身下台,再次专心致志看起了球赛。 同样名唤二爷,处事方式简直天差地别,蒋二爷对待叛徒最常用的方法对阿昭来说,是永远无法理解的方法,甚至心有余颤。 在等待狗娃消息的时间里,阿昭让余丑先把万豪送去医院,不提治不治,留下一条命就行,随后有些紧张地坐在顾川身边,企图找话题闲聊。 “川哥,清乐园是蒋叔的地盘吗?” “嗯。” “那我这几年在沪上怎么没听人提起他的名字?” 顾川拿出两罐啤酒,递给对方一罐:“你还小,不知道很正常,就像你也不认识我,不是吗?” “你以前也在沪上?” “呵呵,以前沪上70%的娱乐场所是蒋先生的产业,我和我妻子帮先生管理了几家。说起来,我跟夜色的五爷算是旧相识,老朋友了。” 阿昭暗叹自己孤落寡闻,随即又问道:“那你们为什么全都去了京市?” 顾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先生把沪上的产业送给了前妻,沈小姐喜欢做慈善,一家一家都卖了,我和我妻子便追随先生定居京市。对了,听说你投资挺多的,有没有一家白氏集团?” “有,”阿昭老实地回答:“我名下有白氏一些股票,不多。” “嗯,白氏集团的白杨是沈小姐的现任丈夫,宋董宋小北也是自己人,你在商场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去找他们。” “好,谢谢。” 白氏集团和席家差不多,都是盘踞沪上多年的老牌私企。阿昭前几年想接触一下,没想到人家两位老总根本不在乎他那点投资,所以他才从正规渠道买了一些散股,至今还没资格见识商界巨鳄的真容。 阿昭低眉自嘲,没想到蒋南洲的势力居然这么广,难怪前些年自称“二爷”时很多人说他小赤佬充大爷,还真是公正的评价。 一场球赛没看完,顾川的手机响了,阿昭竖起耳朵细听,什么都听不到,只见顾川的脸色越来越黑,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带回来吧。” “找到我哥了?他怎么样?伤势严重吗?” 顾川没有立刻回答,拧眉看向空空如也的拳击台,开始怀疑万豪没说实话。他问:“这个万豪跟你哥有什么恩怨?” 阿昭仔细回想,记忆中狗娃跟万豪接触并不多,翡翠轩的账也是陶嘉在管,于公于私都不该有什么恩怨。 “应该没有吧,为什么这么问?” 顾川点燃一支烟,顺手递给阿昭一根:“人死了,我的人只看到一具尸体。” 哗啦一声,啤酒洒在地上。 阿昭手中的烟和啤酒罐同时落地,满脸不可置信:“死……死了?” 顾川比他淡定,微微点头确认:“除了左手被砍以外,尸体上还有12处刀口,刀刀都是致命伤,如果没有恩怨,我想不出万豪为什么这么狠。” 顾川想不通,阿昭更想不通,狗娃到底哪里得罪了万豪,砍掉一只手还不算,硬生生捅了12刀。 12刀,那是根本不打算让人活…… 12刀,需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12刀,怎么告诉文文…… 第131章 灾星 顾川完成任务急着回京,临走前对阿昭说了一句话:“身为老大,不止要带下面人赚钱,还要懂得用人。我看万豪有点眼熟,如果有需要的话,等我回京市仔细查查。” “谢谢。” 从清乐园到夜色,阿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脑袋里挥之不去狗娃一身血的样子,那么惨烈,那么红…… 他开始反省,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办公室看窗外,从日头炎炎到余晖漫漫,从残阳如血到夜凉如水,耳朵里是从不停歇的灯红酒绿,心里却产生幻听,把这声音听成小时候最常听的童谣。 ——昭娃昭娃搅城隍,出生克死傻亲娘,克老汉、老阿娘,剩下个爹是白眼狼! 摸着膝盖与假肢的连接处,被截掉的小腿上有一道疤,很长很深,是被村里小孩欺负出来的伤。 他那时九岁,老猎户爷爷刚刚去世,村里人都说他克死了借教室的大善人。娃娃们听到大人这么说,隔三差五跑来欺负人,轻则扇耳光、学狗爬,重则各种镰刀、小弓箭齐齐往他身上丢,把人当靶子。 那时狗娃也不过十一岁,帮他赶走施暴者,还摘下几片树叶和稻草帮他包扎。 他说:“狗娃哥,我是灾星,你帮我会倒霉的。” 狗娃说:“倒个屁的霉,我回来拿我娘的花袄,以后再也不算你们村的人了,倒霉也找不上我。” 后面说了什么想不起来,只记得狗娃三五个月回来一次,给他带点吃的和旧玩具,远远放下便走,似乎是被人告诫不许跟他太近。 后来狗娃姥姥姥爷去世,爸坐了牢,后妈回了城,剩下三岁的小狗剩没人要,狗娃这才重回城隍村生活。 血气方刚的半大小子,明明可以独自下地种麦收麦,偏偏每次都要叫上他,干活叫他,修屋叫他,掏茅坑也叫他,不管活计大小,总能换来好几天的饭。 他知道,狗娃这是在变相对他好。 人啊,真的不能不信命,村里人说的对,他就是个灾星,谁对他好都会倒霉。 妈妈生下他,死了; 爷爷奶奶稀罕他,死了; 猎户爷爷照顾他,死了; 慧姨心疼他,死了; 爸爸认回他,死了; 老爷子把他当家人,死了; 大伟哥亲近他,死了; 现在,狗娃只是帮他管钱,也死了……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对他好的人一个接一个离世,没有一个善终。 这么多人都死了,为什么自己还活着,死的该是灾星,该是自己。 老话说的没错,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心里冒出个念头:不能再害人了! 于是,狗娃的死换来婚礼取消,也换来不久之后更冷血、更不近人情的二爷。 阿昭担心灾祸找上陶嘉和囡囡,狠心取消婚礼,不解释不见面,只说办好移民后送她们去国外,养她们一辈子。 对此陶嘉并没有什么反应,整天待在翡翠轩盯着手机,将照顾囡囡的责任全都推给了保姆。 几天后…… 刑警队和交通队同时打来电话,一个要死者家属领回遗体,一个让人去领狗娃的车,阿昭这才发觉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还……需要给文文一个交待。 他问余丑:“万豪怎么样了?” 余丑说:“川哥挑断的手脚筋接上了,不过没什么用,今后怕是连杯水也拿不起来。左腿膝盖粉碎性骨折,需要换假关节,医生说换上只是能动而已,站不起来了。” 阿昭抽着烟,用愤恨的口吻下令:“关节不用换,接上的手脚筋也给我全部割断,再叫人给他身上钉十二枚钢钉,丢回老家自生自灭!” 余丑没说什么,点点头起身去办,刚走到门口,阿昭的声音再次传来:“完事后去交通队,把我哥的车领出来……尽量恢复原样。” “知道了,二爷。” 狗娃很喜欢那辆车,满心期待等了好几个月才到手。阿昭开始以为很贵,没想到就是一台二十多万的中档车。以狗娃的积蓄来说,买台贵几倍的都可以,可他说那是他这么多年的梦想,跟价格无关。 现在人走了,不能让他最喜欢的车跟着报废,也不能让他的遗孀半生无依。 阿昭去了刑警队。 涉及刑事案,即便他是颇有声望的二爷也不能例外——不是亲属,没有资格签字认领遗体。 恰好遇上官复原职的肖震,刑警支队副队长的身份给此路开了绿灯。 肖震说:“抱歉,没有抓到嫌疑犯,那六个人全都带着墨镜口罩。” 阿昭点点头:“辛苦了。” 他不是想要放过那六个人,而是打算亲自派人去找,警察抓到无非是坐牢,他却可以将狗娃受过的痛苦一一奉还。 遗体从警局转移到火葬场,从寒气逼人的冷柜转移到热浪灼身的焚化炉,炸裂声此起彼伏,烧到一半又出现闷重的锤击声,等一切结束推出来时,狗娃已经变成了一抔灰。 阿昭选了最贵的墓地,独自一人、静悄悄地把至交好友埋下去。 他没哭,看着墓碑上生硬的“孟江海”三个字,偏执的要墓地销售员去找朱砂毛笔。 城隍村有讲究,人死后墓碑得用朱砂写,这样才能顺顺利利踏上投胎路,下辈子做个富贵人。 在销售员去买朱砂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文文打电话。 仅仅一声拨号音对面就接了起来,不难想象,文文这几天一定衣不解带的等着消息。 “二爷,是不是找到狗娃了?他怎么样?伤势严不严重?”电话对面问得又快又急,沙哑无比的嗓音也足够震痛耳膜。 阿昭深吸一口气,尽量装出平时的口吻:“没事,断手已经接上了,好好休息就能恢复如初,只是……” “只是什么?你快说啊!” “只是绑匪还没抓到,我怕他们再对狗娃哥出手,就……就把他送到国外避避风头。” 电话对面沉默半饷,没有听到松气的呼吸,反而传出更显失落的声音:“嗯,我知道了,谢谢。” “文……”阿昭话没说完,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王文文是心大,但是并不傻,断手重接怎么可能恢复如初,短短几天又怎么可能把人送出国……她心里猜到狗娃出事了,但为了给自己留点希望,还是选择装傻相信阿昭的话。 她骗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只要听不到,噩耗永远不会来。 时间恍恍惚惚走到六月初,距离狗娃去世已经半个月。 余丑汇报上来三件事: 第一件事,秦莹莹从戒断所跑了。送进去时是余丑签的字,所以戒断所第一时间通知了他。现在秦家老两口还不知道,余丑请示阿昭,是找到人再送进去?还是直接告诉老两口? 阿昭把自己带入狗娃的视角,沉默片刻说道:“找吧,找到送去强制,我哥答应过秦姨帮他们一年。” 第二件事,翡翠轩的员工跑来说陶嘉半个月没去店里了,上个月的工资没人发,想让夜色这边给他们发工资。 阿昭皱着眉问:“嘉嘉去哪儿了?” 余丑回答:“哪儿也没去,整天待在家里。我问过保姆,保姆说她这段时间失魂落魄,总是抱着手机不撒手。” 阿昭笃定陶嘉是因为婚礼取消而难过,余丑却觉得这跟万豪有关,毕竟把人丢回老家的事情没人知道,在外人眼里,万豪是突然失踪。 阿昭掩饰住心疼的情绪:“邵杰不是送去学财税了吗?学的怎么样?” “已经拿到资格证了,现在在一家代理税务公司任职。” “把他调回来吧,接手我哥的工作。另外,让他把翡翠轩的账也管了,先给下面人发工资。” “好,那陶嘉?” “嘉嘉心情不好,别去打扰她,移民手续办好再说。” “是。” 第三件事,文文回来了。 阿昭夹烟的手一颤,情绪忽然高涨:“谁把我哥的事说漏嘴的?” 余丑摇摇头:“没有,嫂子说是为了猪宝上学,没提孟哥半个字。” 阿昭徒然松懈,捏着眉心说:“文文跟夜色的人很熟,吩咐下去,谁都不要把我哥去世的消息告诉她。还有,你没事多去看看她们母子,需要什么尽量满足,钱从我账上划。” “知道了。” 余丑出去之后,阿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发呆,良久以后,不知为何身体突然不受控制,操控他走向顾且以前的房间。 好奇怪,为什么心里想着陶嘉,身体却自作主张来了这里? 他恨这个房间的主人,恨到不让人打扫,恨到不许人进来,可他又鬼使神差躺在她的床上。 屋子里满是灰尘和发霉的味道,窗帘死气沉沉地垂在窗前,将白昼掩盖成夜晚的样子。 他睡着了,没脱衣服没卸假肢,拥着一个潮湿的枕头沉沉地睡着了。 沪上的六月,寒气已然消散,换为逐渐升高的暑气接替,同样的,千里之外的山顶也迎来愈发适宜的温度,顾且在这惬意的温度中昏昏欲睡。 当她醒来时,一如既往看到三张挤满笑容的脸。 这笑容比之前幅度更大,三个男人眼中的谄媚也重了很多。 陆博宏递上湿润的毛巾,蒋老端着温度适宜的水,曲老一手拿中药一手拿蜜饯,三个人异口同声:“睡醒了?” “嗯。”顾且轻轻应了一声,下一秒,身体被视线盲区的万小棠扶了起来,由着三个男人像伺候主人似的一一表现。 第132章 减刑 喝完苦涩回甘的中药,面前这几个人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去,顾且扫过他们的脸,发现除了讨好之外还多了一点东西——欲言又止。 “你们怎么了?”她问。 年龄最大的曲老挤出满脸褶子:“037啊,告诉你个好消息,你月底就能出去了。” “???不是还有四个月吗?” “你表现好,减刑了,这个月月底就能转监回沪,下个月一号正式出狱。” “哦。”顾且对刑期不在意,长一点短一点都无所谓,她在乎的……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东西。 见她不冷不淡,蒋老忍不住出声了:“037,你对我们还有什么要求吗?如果没有的话,能不能……能不能答应我们一件事?” 顾且知道他们祈求的是什么,这两个月无微不至的关心和讨好并非毫无原因,虽然没人时时挂在嘴边,但总会婉转表达——他们想要一份保证,保证她不会将寺庙的事情说出去。 起身下床,以一种淡漠的口吻给予定心丸:“抱歉,我不能答应你们什么,因为出去后我会忘记这里的一切。” 肉眼可见大家松了一口气,蒋老曲老结伴往外走,万小棠也用下楼走走的借口离开,将空间留给陆博宏和她。 陆博宏至今还以为心理暗示全部失效,不知道她忘了心底对阿昭的爱。 “现在没人了,我可以叫你且且吗?” “叫顾且吧。” 男人低头苦笑,随即鼓起勇气,以单膝跪地的姿势蹲在她面前,尽显卑微:“虽然我能猜得到答案,但我……还是不死心地问一句,你愿意继续做我女朋友吗?” 顾且眉头皱皱,不是在考虑他的话,而是觉得这人跟庄远太不像了。 庄远单膝跪地时脊梁笔直,陆博宏弯成了虾子。 她没有婉转:“不愿意。” 许是看到男人眼中的落寞,本性中的善良还是发挥了作用,她安慰道:“老师,不要学庄远了,你就是你,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你。以后你会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她不需要你做谁,她只要你是陆博宏。” “你这个女人……”男人深吸一口气,起身慢慢坐在她身边,眼中露出苍凉:“总是捅人一刀还要给人吹吹伤口。出狱后你想去哪儿?留在沪上还是去京市?” 顾且心里明白他这么问是害怕自己去找贺霆山,不禁生出厌恶:“我不会去京市,至于沪上……应该也不会待太久。” 陆博宏不再多问,最渴望的、最担心的问题都已经得到答案,问多了她会嫌烦。只剩一个月了,严格来说只有二十六天了,什么都争取不来,什么都改变不了。 “减刑”一说并不严谨,应该叫保外就医。 贺霆山想打听顾且的案子并不难,爷爷手里有军权,爸爸又在这次换届选举中站稳了队,整个贺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打听一桩枪杀案简单至极。 原本贺霆山一出来就想打听的,可是家里无缝衔接把他送进特种训练营,想要借此磨掉他身上的少爷脾气。直到前不久换届选举结束,贺老爷子军权未动,贺正江官升两级,才把他这个惹是生非的大少爷接回来。 贺霆山听着下面人带回来的消息,一时间惊讶不已。蒋老告诉他顾且杀了一个缉毒队的卧底,卷宗上写的也是如此,可原始证人笔录却写着她杀了四个人,还有一个为此受伤的小女孩沦为植物人。 四条人命、一个重伤害,判六年实在不多,若不是各方面原因护她帮她,这些罪名足够死刑。 打听到案子自然打听到顾且背后的人,正是圈子里谈论许久的点燃气自杀的顾崇安。 贺家和顾崇安过去是一派,算是有点交情,但因为顾崇安后来无官无职也不涉及军队,所以走动不那么频繁。而顾崇安的妻子跟蒋二爷的妻子沾亲带故,两人算是连襟,一直来往甚密。 现今贺家有意跟蒋二爷拉近关系,贺霆山顺势向老爸提议:顾崇安有个外甥女正在服刑,倘若贺家出面让她早点出来,至少蒋南洲他老婆得说声谢谢,一来二去不就熟了吗。 贺正江觉得有道理,毕竟这位蒋二爷明面上只经商不站队,从旁支外戚搭上线也是一条路。 于是,顾且的精神报告发挥了作用,以保外就医的名义给自己减掉三个月刑期。 贺霆山喜滋滋地等着到时间去接人,殊不知顾且根本没想过跟他再有瓜葛。 于顾且而言,不管是贺家独子贺霆山,还是普通狱友038,她和他之间唯一的关系就是认错人,再加上脑子里已经忘记爱阿昭,自然将这场认错人的闹剧归为亲情怂恿。 正因如此,她更不会去京市找他,只要想起自己把人家错认成弟弟、每天搂搂抱抱、指挥人家干这个干那个,恨不得九十度鞠躬向人致歉。 她想,既然贺霆山在京市,那自己就永远不去京市,以免见面尴尬。 在这服刑的最后一个月里,寺庙来了新的038,是个漂亮女人,严格来说是个漂亮的老太太。 顾且在小时候的磁带封面上见过她,想不起名字,只记得小壳子里的她美艳不可方物,一双秋眸楚楚动人,笑起来有甜甜的酒窝。 如今,秋眸依然波光潋滟,脸颊的酒窝却被皱纹覆盖,不复当年荣光。 老太太很安静,几乎每天都来和顾且一起享受午后时光,顾且看书,她哼歌,耳熟能详的曲子,正是席铭洲很喜欢的那几首。 两人偶尔会聊几句,不谈身份不聊案子,只说些感叹人生的心灵鸡汤。 老太太喜欢她,总说其他人太老了,跟她这样的年轻人待在一起感觉不那么枯朽。 聊过几次也算敞开心扉,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开始讲故事,一段姐弟恋的故事。 在那个粮食短缺的年代,老太太救了一个快要饿死的男孩。男孩很懂事,她让他叫娘,他不叫,说差六岁咋叫娘,还说怕她以后嫁不出去。 家中四个孩子,她排行老三,家里人叫男孩小五,男孩便叫她三姐。 后来男孩长大了,老太太也该嫁人了,就这么分隔两地,一个报名参军,一个跟着婆家搬去了大城市。 几年过去,男孩升任排长荣归故里,老太太的丈夫却舍了她,转身迎娶靠煤矿发家的富小姐。 再后来,男孩跑来大城市找到她,不顾外人非议硬要把她娶了,变故由此而生。 男孩是顶着家里老五的名义参军的,部队知道他要娶自己的姐姐,给出两个选择:要么开除军籍,要么别娶。 老太太不想耽误他的仕途,只身一人重回大城市讨生活,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一位港台来的大老板,稀里糊涂做了明星。 那个年代的明星并不是什么好工作,陪吃陪喝还不算,多数都得赔上身子。老太太不愿意,所以只能录些翻唱的磁带,勉强温饱。 顾且来了兴致,见对方沉浸回忆半响不说话,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老太太笑了笑,苍凉又无奈:“后来啊,他又把我找回去了,宁愿放弃大好的前途也要娶我,这次我没拒绝,高高兴兴嫁给了他。” 顾且欣慰地笑笑:“他是真的很爱你,你们一定渡过了非常美好的一生。” “没有一生,只有一年。”老太太的目光看向院子里的花圃:“他骗了我,他说部队开除也没事,有手有脚总归饿不死,结果他第一年就死了……死在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兼职三份工,过度劳累从脚手架上掉下来。” 顾且心口莫名钝痛,犹如一柄钝刀来回不停地折磨着心脏,难受,却也无能为力。 她试图开解对方:“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您现在看上去很好,他也会欣慰的。” 老太太将目光转回来,指着腹部某个器官说:“我啊,命不好,他离开之后才发现自己怀了孕。丫头,你知道一个妈妈留不住孩子的那种无力感吗?” “为什么留不住?” “因为我得卖肾啊,我的肾能换来他的死后美名,还能给家里换来一笔抚恤金。” “不能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吗?抱歉,我是说,你当时明明怀着孕,为什么要考虑卖肾?” 老太太的眼眶有了泪水,声音也哽咽了:“因为那是夏天,夏天的尸体能放多久?包工头说会出丧葬费,可是我的小五都快烂了他也没来,我找过去,整个包工队都不见了……我的小五啊,烂在了家里,那么多苍蝇,那么多腐蛆,围着他、啃着他……” 那是一幅不敢想象的画面,顾且沉默不语,有种想要阻止对方说下去的冲动,可她做不到,老太太明显沉浸在回忆中不可自拔,她做不到就此打断她。 故事仍然继续着,平淡而心酸。 老太太听人说卖血可以赚钱,马不停蹄跑去医院,她不知道黑市和医院的区别,也不知道把血给医院是没有钱的。 抽完一大袋血后眼巴巴地等着人家给钱,结果等来了怀孕的消息,与怀孕单一起的还有血检单……她终于得到一笔钱埋葬她的小五,只是某个首长的女儿等不了那么久,她必须在孩子和钱两者中间选一个。 第133章 院子里的花开了 那个抽血的护士劝老太太,怀孕早期的胚胎本来就不稳定,她又抽了那么多血,这孩子肯定保不住,就算勉强保住了,今后少不了生病闹灾,一辈子痛苦。 老太太哭了,哭着签下捐献同意书,拿一颗肾和自己的孩子换来爱人入土为安。 首长为表感激,给她的小五追加功名荣誉,也给了她后半辈子的衣食丰足,养她到老。 顾且以为她嫁给了首长,没想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老太太只是做了首长家保姆,最后这一遭入狱也是为首长的外孙顶罪。 具体顶了什么罪她没说,只说那孩子也是无心失手,她这副老骨头就当还债了。 这世上的人啊,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心酸。幸福的模样大都类似,比如夫妻恩爱白头偕老;比如生活顺遂子孙满堂。悲伤的情节却各有各的不同,比如曼丽的一生;比如失去小五的老太太。 离开寺庙前的最后一天,院子里的花开了,莹白如玉的茉莉,有的单支傲立于枝头,有的团簇拥抱于枝中,展露花期中最美的姿态。 顾且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心念微动之间,摘下了孤单的那朵。 老太太在躺椅上安静的睡着,手中松松垮垮地握着一方早已发黄的棉布手帕,仔细看去,脸上似乎带着释然的笑意。 阳光越来越烈,顾且走过去,将香气扑鼻的茉莉放在她鼻尖,企图用这醉人的花香唤醒沉睡的人。 轻轻略过,她没醒…… 停在鼻下,她没醒…… 花枝戳戳鼻尖,还是没醒…… 茉莉陡然落地。 顾且的手开始发抖,遵从本能试探她的鼻息……什么都没有。 有人发现了她们,紧接着很多人跑过来,又乱又吵,很聒噪。 真吵,老太太喜欢安静,这些人太吵了…… 顾且缓缓绕到躺椅背后,极轻、极慢地捂住她的耳朵,小声说:“他们好吵,我帮您挡住这些聒噪的声音,您睡吧,睡着就能看到小五了,好好睡吧~睡吧~” 睡吧,睡眠可以治愈一切,睡吧~睡吧~~~ 蒋老来了,宣布老太太瞳孔扩散、心跳停止; 曲老来了,直言七十古来稀,老太太是寿终正寝。 挺好的,寿终正寝,终在茉莉花开的清晨,寝在夏至未至的暖阳。 “武僧”抬人的时候大家都在唏嘘,有人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有人说一辈子就这么交代了,还有几个多愁善感的,摇着头感叹命运的劫难。 是劫难吗? 顾且觉得不是,在那个无法回程的世界里,有她的小五,有她的孩子,很圆满。 阳光照下来,周围又恢复了安静,光线打在眼睛上,似乎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 ——茉莉花丛前,一身军装的男人柔声唤着“三姐”。 ——茉莉花丛前,秋眸潋滟的女人笑着应他“小五”。 美好的一幕被不速之客突然打断,顾且眯着眼,有些不悦。 “老师?” “该吃午饭了。” “我没胃口。” “唉……”陆博宏叹了口气,弯腰坐在老太太刚才的位置上:“038给你留了一封信,你去吃饭,吃完我带你去找她的管教。” 顾且以为他口中的038是贺霆山,撇过脑袋拒绝:“不用给我了,我不会去京市找他。” “是老太太留给你的信。” “……好,我去吃。” 老太太留给她一封信?什么时候留的啊?这一个月以来,除了上厕所和睡觉,她和老太太几乎形影不离,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顾且吃得又快又急,最后一口还没咽下,立刻跑去陆博宏的办公室。 “这么快?”男人有些惊讶,更惊讶的是她的状态,很着急、很激动,像是恢复了正常人的情绪。 “信呢?” “在管教那里,我陪你去拿。” 两人走进去的时候,老太太的管教正在伏案书写报告,见到顾且,主动拿出替人保管的遗书,语气平平:“038不会写字,这是她口述我代笔。” 顾且接过信,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抬头问向面前的人:“她什么时候写的?” 管教想了想回答:“就是知道这里只有你会出狱的那天。” 顾且没再问,珍之重之将信捧在手里,缓缓下楼,坐在茉莉花前轻轻打开: 【小姑娘,我想求你一件事。】 【哎呦,说出来也是怪难为情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求谁了,只能厚着脸皮求你帮帮忙。】 【我的小五啊,至今还在陵园里孤零零地躺着,我的时间不多了,唯一的心愿就是能跟他合葬,可是这件事很难很难,我啊,没有资格葬在那里。】 【小姑娘,我知道关在这里的人很有本事,在这么多有本事的人里面唯独你能出去,那你一定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老太婆想求求你,如果可以的话,把我葬在小五身边,不可以也没关系,劳烦你把我的骨灰洒在陵园西北角,我想离他近点。】 【我晓得这种事情犯忌,你别怕,有句老话叫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老太婆我这些年有点积蓄,可能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但我只有这么多了。】 【求求你,帮帮我吧,好人一生平安、万事如意,我会保佑你遇上良缘、佳偶天成、伉俪情深、携手终老,我会祝福你儿女双全、子孙满堂、其乐融融、家康顺遂,我会……】 泪水模糊视线,整张纸一半内容都在写祝福,不难想象,不会写字的老太太费了多大力气想出这些词,怕是把一辈子听到的好话全都送给了她。 身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老太太的管教,一个是陆博宏。 她问管教:“请问,我能不能把她的骨灰带走?” 管教摇摇头:“恐怕不行,这里的人去世后会统一埋在固定地点。” “没有例外吗?” “这……没有先例,不过我会在报告里替你申请一下,具体批不批要看上面的意思。” “谢谢。”顾且合上信,随即看向陆博宏:“老师……” 相处几年多少有些默契,陆博宏猜到她要说什么:“放心吧,上面批下来我就给你送去。” “谢谢。” 信的背面写着陵园地址和墓碑碑号,顾且想把信收好,管教出声阻止了她:“抱歉,这封信也要附在报告里,你不能私藏。” 不想给,真的不想给,信上有老太太这么多祝福,给出去就像抹杀了这些祝福一样。 短暂僵持间,陆博宏想出折中的办法。 “乖,信是一定要上交的,否则管教没法在报告里为你争取骨灰,不如这样,我帮你复印一份,总归是老人家的口述,留个念想就好,行吗?” 是啊,信只是旁人代笔,珍贵的是老太太的遗言,顾且小心翼翼把信交给陆博宏,轻轻“嗯”了一声。 几天后,她该走了,正式离开这座不像监狱的监狱,除去看守所的两个月,她在这里待了五年七个月。 五年七个月,与万小棠、田梅同吃同住五年七个月,与蒋老、曲老天天见面五年七个月,与陆博宏结识近五年,与贺霆山错认也有一年多……这些人都该在回忆里留下浓墨重笔,可她觉得,比不上相识一个月的老太太。 因为老太太的故事而感动吗? 好像不全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爱情大都十有九悲,感动的后劲也不该这么大。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顾且回答不上来,她真的不知道因为什么,脑子里挥之不去几个名词——三姐、小五、姐姐、弟弟…… “姐,你真软,手软,身子也软,抱着可舒服了!”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突然像刀子一样冒出来,惊得她瞬间呆愣。 是阿昭说的吗? 为什么阿昭会说出这么露骨的话? 可是除了他,还有谁会叫她“姐”? 顾且隐隐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难道是前两次的催眠让她丢掉了部分记忆? 她想找回来。 起身打算去找陆博宏,还没出门,迎面遇上拿着药和水的万小棠。 “037,把药吃了吧。” “什么药?” “寺庙的位置不能暴露出去,你吃了这药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回到沪上了。” 顾且瞬间想起入狱时庄芸喂给她的白色小药片,当时还以为快死了,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发带递给庄芸,求她将发带埋在庄远坟前。 “万管教,可不可以等等再吃,我找老师有点事。” “转移车已经到山下了,大家都在等你。” “……好吧。” 药片不苦,甚至有丝甘甜,和水咽下之后迅速施展药效,困意汹涌来袭。 梦到城隍村了,三座大山相连,郁郁葱葱之间伫立着人家,稍显荒凉。 白山、槐山、老佛山…… 不对,应该叫头座子、二座子、三座子…… 梦到阿昭骑着三轮车进城、梦到青砖房里的电视机洗衣机、梦到水井、梦到菜园、还梦到……有个人每晚抱着她睡,两只手分工明确,一只为她轻揉小腹,一只撩拨她的胸前。 这个人是谁? 好陌生,又好熟悉。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他的脸,眼皮太沉,挣扎无果,只好默默忍受梦中人或轻或重的动作。 第134章 出狱 不得不承认身体的感觉很美好,有痛、有酥麻、还有似是而非的沉醉。 胸腔积聚着难以言喻的愉悦,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快乐和归属感充斥一切画面。梦中人渐渐停止了触摸,五感回归,若有似无的昏暗涌进视线…… 呼!终于醒了。 周遭变了模样,不再是寺庙那样宽敞温暖的房间,取而代之的是狭小潮湿的牢房。小小的灯泡能力有限,倾尽全力也照不亮屋子的全貌,只有大概轮廓供人摸索。 眼睛可以视物便不觉得害怕,顾且懒着身子靠在床头,打量起这真正的监狱。 单人间,很小、很潮湿,墙上贴着行为守则和作息时刻表,因着光线昏暗看不清楚。 房间小床也小,比大学宿舍里那种还要窄一些,枕头被褥倒很舒服,应该是新棉花做,有一股特有的清香。 微微侧眸,墙角有张桌子,上面放着暖壶、塑料杯和洗漱用品,桌子旁边便是洗手台和马桶,总占地不超过一平方。 这才是监狱的样子。 体内药效还有残余,虽然清醒了还是没什么力气,她撑着眼皮向上看,结结实实四堵墙,没有一扇窗户。 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索性遵从药效躺下来,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出狱时刻。 出狱后该去哪儿呢? 先回家吧……阿昭和陶嘉结婚后应该会住在一起,虽然不知道他们如今恨不恨她,总归得问问楠楠醒了没有。 然后去夜色看看……还是算了,夜色已经送给阿昭,这样贸然前去不太妥当,还是去找席铭洲吧。 五爷留下来那么多钱,拿出一部分买套房子,如果可以的话再开间小店,就这么生活吧。 乱七八糟想了很多,过道里突然响起起床号,刺耳的广播给出了准确时间——七月一号,早上六点。 七月一号?真巧,今天是阿昭的生日。 床上的女人掰着指头数,时间好快啊,22岁在城隍村支教,23岁带着阿昭、楠楠回沪上避难,然后坐牢六年……再有两个月就三十岁了,时间好快。 三十岁,是不是应该嫁人了? 脑海里闪过席铭洲的模样,如果往后不再横生变故,大抵是会嫁给他的,可是……她不想。 倒不是记恨着大学四年的遭遇,而是真的不喜欢那样文质彬彬的人,她喜欢的是踏踏实实的男人,用血汗和苦力换来每一分钱的人。 建筑工人、种地农民、或者送快递、送外卖的风雨人,都比羸弱的文化人更得心意。 嘶!脑海蹦出一副画面:有个男人撩起衣服为她遮阳,裤腰上方露出令人血脉偾张的景观——黝黑的肤色,整齐的腹肌,仅仅一眼,心跳像是乱了节拍,狂跳不止。 这个人到底是谁? 顾且双手捂着脸,一边遮盖涨红的脸色,一边疯狂思索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答案还没找到,铁门动了,随着沉闷刺耳的吱呀声,门外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女声说道:“喂,醒醒,该去办出狱手续了。” 另一个女声悄悄提醒:“注意态度,别招惹她。” 顾且跟着两人走出监室,心里想着舅舅的影响真大,人都去世了,这里的人还是不敢招惹她。 出狱手续很简单,签个字,然后取出入狱时扣下的衣服手机,再去旁边的洗心革面室洗个澡,最后就可以光明正大走出这堵围墙。 来时的衣服是件旗袍,发簪和高跟鞋都在,只是丝袜由于时间太久变得脆弱,轻轻一撑就撑出个大窟窿。洗完澡出来,刚刚那两位狱警等在门口,一个递给她充满电的手机,一个借给她艳丽的口红。 “涂点口红显气色,出去后要好好做人,不要再回来了。” “嗯,谢谢。”顾且礼貌地接过来,细心为自己添气色。 镜子里的人好陌生,她觉得这不是自己。 经过岁月的洗礼和沉淀,三十岁的顾且已然美出另一番韵味。过去她的风情来自于脸,全靠天生的丹凤眼和薄唇撑起冷漠的性格,如今年岁渐长,丹凤眼拉长了眼角,变成更为妩媚的柳叶眼,双唇也圆润许多,涂上口红更显饱满。 这张脸……更像妈妈了。 身后的狱警开始催促,顾且颔首抱歉跟着她们往外走,沉重的黑色大铁门缓缓而开,她想回头道声谢,被一句“别回头,向前看”堵了回来,对方是好意,她懂。 过去看电影,主角出狱时都会感叹一门之隔的两个世界大为不同,电影里说阳光好像更暖了、空气似乎更甜了,可她没感觉,门里门外哪有什么不同,阳光一样刺眼,空气一样浑浊。 门口牌子写着沪上南城监狱,凝眉看了许久,想不起来寺庙的牌匾上写了什么。 “顾且!” 身后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回头看,是个陌生男人。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身形笔直健硕有力,看上去特别精神。他向她招手:“顾小姐,车在这里。” 顾且茫然地走过去:“你是?” 男人拉开车门:“我家太太让我来接你。” “你家太太是哪位?” “卓颜,你舅妈卓兰的堂妹。” 顾且隐约想起兰姨提过几句,她小时候是在国外的帮派里生活,后来父母意外横死,她一个人偷渡来国内才机缘巧合跟着五爷做事。再后来堂妹接管了帮派叫她回去,她那时已经嫁给顾崇安,便婉拒了。 弯腰上车,意外发现车里还有一个尤为英气的女人。 “嗨,顾且,很高兴认识你。” “你是兰姨的堂妹?” 准备关车门的男人笑了,笑着更正:“这是我妻子小月。” 顾且尴尬地点点头,没敢再多说话。 避震很好的车子缓缓启动,司机位的男人开始自我介绍:“顾小姐,我叫顾川,跟你同姓。我家先生和太太在京市,让我们夫妻俩来沪上接你,你是想去京市跟他们一起生活?还是留在沪上?” 顾且没有犹豫:“留在沪上。” “好的,先生说你可以住在清乐园的别墅,过几天太太会来看你。” “我不能回家吗?” “当然可以,只是我们没查到你在沪上有房产,你的家……还在吗?” 顾且愣了愣,是啊,那个老旧小区的家还在吗?应该没资格住在那里了吧…… “我也不清楚。” 顾川不是刨根问底的人:“这样吧,我们先回清乐园,你想搬走随时可以。” “谢谢,顾叔叔。” 话音刚落,身旁的小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叔叔?哈哈,你弟弟叫他川哥,你还是不要叫叔叔了,差辈儿。” “哦,谢谢川哥,谢谢小月姐。” 此时顾且还不知道自己提前出狱跟贺家有关,更不知道顾川口中的先生是何等存在,只把一切当做舅舅留下的福荫。 三个人来到清乐园山顶,小月怀念地说好久没回来了,顾川笑着应声附和,甜蜜恩爱的模样惹得顾且满是羡慕。 “且且,进来啊。”小月唤她。 “嗯。” 别墅很大,比席铭洲那间大了不止一倍,装修明亮温馨,看得出以前的主人很开朗很幸福。 顾川递来一把钥匙:“顾小姐,这是别墅的备用钥匙,你收好。这里有专业清洁公司定时打扫,如果你需要保姆的话直接跟他们说,钱的事情不用操心。” “厄……我可能不会住在这里。” “没关系,只是暂时住着,过几天我家太太来了再说。” “好,谢谢。” 简单叮嘱了几句,顾川和小月牵手走向另一道门,这个时候顾且才知道山顶三间别墅是相连的,她住的是最右户。 别墅里日用品很齐全,厨房的调味料也是崭新未拆的样子,应该是那位卓阿姨特意为她置办,很细心。 楼上房间很多,她选定一间阳台很大的卧室,窝在床上打开了手机。 今天是阿昭的生日,她想做一个蛋糕,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晚餐时候应该可以给他送过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饥肠辘辘的余丑任由肚子抗议不敢吭声,因为后座的男人气压太低,像是阎王发怒的前兆。 昨晚收工二爷就让他开车来了这里——北城监狱,从伸手不见五指到此刻烈阳高照,整整七个小时了,不说话也不走,就这么停在路边看着,不知道在看谁。 忽然,马路对面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余丑硬着胆子出声:“二爷,我们等的是他吗?” 阿昭睨了那人一眼,语气冷冷的:“不是。” 余丑又问:“要不我去打听一下咱们等的人什么时候出来,您把名字告诉我吧。” 男人神色不明,脱口而出两个字:“顾且。” 直到余丑下车走进那道门,阿昭都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他的理智告诉他这里关着杀父仇人,可是心却没来由的泛酸,鬼使神差想来看看。 自从狗娃死后,他像神经衰弱一样无法入眠,在办公室睡不着,在小公寓睡不着,甚至特意跑去酒店也睡不着,唯有顾且那间冷冷清清的休息室能让他睡个好觉。 他不否认自己曾经很爱那个女人,可是六年前那场闹剧之后便只剩恨了,恨不得把她拆骨入腹,恨不得亲手掐死她,恨到现在,居然只有在她床上睡得着,真是讽刺。 第135章 愤怒等待 很快,余丑小跑着回来,上车便是疑惑不解的询问:“二爷,你确定要等的人在里面吗?我刚刚问过,他们现有的服刑人员中没有‘顾且’这个名字。” 阿昭一听更加疑惑:“没有?” “对啊,不止今天出狱的没有,整个监狱都没有这个人。” “你、再、说、一、遍!” 余丑不敢真的重复一遍,婉转反问:“二爷,你等的那个人是男的女的?” “女的。” “这……这北城监狱是男子监狱,没有女人,”余丑的声音越来越小,面前人的脸色越来越沉,感觉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二爷,要不咱们去南城问问吧,那边是关女人的。” “走!” 阿昭很生气,不止生气顾且骗了他六年,还气自己傻的连男女监狱都不知道,真他妈窝火! 到了南城监狱门口,余丑刚想下车去问问,后面一声轻咳唤住了他。 “她是九月底出狱,你进去问问里面有没有这个人就好。” 余丑点头应下,心里想的却是九月底出狱,现在跑来做什么? 不怪余丑满脑子问号,顾且的名字对他来说非常陌生,以前做暗事的时候阿昭没提过,后来进夜色当经理,阿昭也不让大家提,倒是常听姑娘们私下议论小太太,并不知道小太太就是顾且。 智商有限,以为只是同姓的亲戚。 所幸在南城这边问到了相关信息,但是时间晚了点,人家今早刚刚出狱。 阿昭笃定顾且出狱没有其它地方可去,神童在戒断所,周延为了帮席家早就卖了房子,她能去的地方只有两个:要么是夜色;要么是曾经的家。 这个时间夜色不营业,只有前院闲庭开门,想着这里,阿昭立刻拨通王卫民的电话。 信号响了许久才被接起来,对面还没说话,这边急吼询问:“她回去了吗?” 王卫民一时反应不过来说的是谁:“她?谁啊?” “顾且。” “小太太出狱了?可是没回来啊,我一直在门口迎客,没看到小太太。” 啪! 阿昭摔了手机,敛眸忍住怒火,朝余丑挤出三个字——去小区。 余丑这时才知道顾且就是大家口中的小太太,也就是二爷名义上的姐姐,可……姐姐出狱没有告诉弟弟吗?甚至弟弟都不知道姐姐在哪座监狱吗? 好奇怪。 “开车!”阿昭见余丑愣着,大吼一声。 “是……二爷,去陶嘉那里?您不是说移民前不再见她吗?” “少废话!” 一路堵车红灯,像是故意跟他们作对,每个路口都要设置一些缓冲,阿昭揉了把脸,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马上要见面了,该做什么? 理智告诉他,应该狠狠骂她一顿、扇她几巴掌,然后把她拽去父亲和姥爷墓前长跪忏悔! 可是,心不是这么说的,心里涌出一股冲动……想抱抱她。 车子停下时已经下午一点,阿昭刚想进小区,余丑急忙拉住他提醒:“二爷,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吧,你这样冲进去会吓着孩子。” 幼儿园已经放暑假了,囡囡这会儿肯定在家午睡,万一忍不住动手,怕是会把陶嘉和囡囡吓着。 阿昭深吸一口气,调转方向朝小区凉亭走去。 手机摔坏了,奄奄一息不肯亮屏,“阿丑,你给嘉嘉打个电话。” 余丑直接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爷,我没有陶嘉的电话,你打吧。” 阿昭睨他一眼,按了几个数字又停住,心里想着陶嘉或许也在午睡,果断删掉重按保姆的号码。 信号很快接通,保姆压低声音打招呼。 “二爷,囡囡刚睡着,您有什么事吗?” “顾且呢?” “啊?谁是顾且?” 男人眉心一紧,好不容易松懈的情绪又涨起来:“今天家里没有来人?” 保姆实话实说:“没有啊,我和囡囡一直在家,没人来啊。” 啪! 余丑的手机也被摔了。 恰好邻居李爷爷看到这一幕,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小顾?什么事这么生气啊?”李爷爷跟楠楠关系很好,几年不见,好不容易碰到阿昭忍不住想问问。 阿昭收拢情绪,随口扯谎道:“没事李爷爷,工作上有点烦心事。” “年轻人要沉得住气,以后路还长着呢。对了,好几年不见楠楠了,小妮子去哪儿上学了?” “在国外,过几天放假应该会回来。” “好好好,回来可得跟我说一声,老头子是真想跟她好好下几局。”李爷爷话音刚落,凉亭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大爷,目标直指中间的棋桌。 阿昭见状一一寒暄,退出凉亭朝家里走去,余丑紧跟其后,背上惊出不少冷汗。 震惊之余还有疑惑:跟了二爷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发这样的脾气,姐姐在弟弟心里的地位这么奇怪吗? 两人走到门口,阿昭突然停下,像是纠结该不该进去,忽然,面前的门开了,保姆萍姨提着一袋垃圾正准备下楼。 “二爷?您怎么站门口不进来?” “嘉嘉呢?” “太太……太太出去散心了。” “散心?”阿昭目光看向余丑,疑惑怎么没有汇报。 余丑也不知情,满脸懵逼地看向保姆,明显是在用眼神质问她。 保姆急忙放下手中的垃圾袋,细细说道:“太太最近失魂落魄的,吃不好睡不好,前几天接到老家电话,然后就跟我说要回老家看看父母,让我照顾囡囡。” 一句回老家,阿昭半点没多想,余丑却心生警惕,因为陶嘉的老家不止有父母,还有万豪。 她会不会是去找万豪? 阿昭走进卧室看了看女儿,小家伙睡得正香,他便没有上前,退步出来朝保姆吩咐:“萍姨,下午不要带孩子出去玩了,如果家里来人,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 “需要用钱就找阿丑,嘉嘉心情不好,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别去打扰她。” “好好,我记住了二爷。” 匆匆来匆匆走,阿昭心思早就跑到顾且身上,一声令下回夜色,站在闲庭门口死等。 闲庭正对大门,他让人把密码锁关掉,第一次像个真正的营业场所大敞门户,只为可以第一时间看到她。 一个站在烈阳下愤怒等待,另一个待在厨房里焦头烂额。 顾且想亲手做个蛋糕,正好厨房材料齐全,不难理解,卓颜习惯国外的食物,置办厨房用品自然偏西式,做蛋糕的工具和原料都有。 第一次动手难免生疏,在烤糊了三个蛋糕胚之后,决定向小月求助。 小月绝对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存在,快速收拾残局重新开始,从烤胚、脱模到打奶油、切水果,短短半个小时,卖相极好的生日蛋糕做成了,顾且在中间发挥的作用只有为她扇凉,扇到一半还被顾川抢了工作。 大概下午五点左右,别墅来了客人,不对,应该说来了主人。 小月和顾川在厨房忙活晚饭,顾且在客厅盯着蛋糕苦苦思索,没有包装,怎么带去给阿昭? 忽然一对中年男女走进来,男的非常高大,西装笔挺气质儒雅,女的娇媚可人,一身棉麻长裙称出优雅的气质。 “顾且?”女人微笑着唤她。 “嗯,您是?” “我叫沈秋,这是我先生白杨。听南洲说你是颜颜姐夫的外甥女,我们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厄……”顾且张了张嘴,担心又叫差辈。 沈秋一眼看出她的犹豫,温柔说道:“不要这么拘谨,我们和你家人关系很好,你像亲人一样称呼我们吧。” “沈秋阿姨,白杨叔叔,你们好。” “好,真乖。” 夫妻俩都是观察入微的人,白杨看她刚刚盯着蛋糕发呆,关切询问:“这蛋糕怎么了?” 顾且抿抿唇,一五一十回答:“今天是我弟弟生日,小月姐帮我做了个蛋糕,可是没有包装盒,不知道该怎么拿给他。” 男人轻轻一笑:“小事情。”说着拿出手机给人打电话,声线特别平稳。 顾且刚想说不用麻烦了,却听到男人对电话里的人说:“小北,你到哪儿了……噢,那你调个头,去蛋糕店买个盒子……对,不要蛋糕,只要盒子。” 很快,大概只有十五分钟左右,沉稳低调的黑色豪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和白杨、顾川年龄差不多的男人,手里提着过分精致的蛋糕盒。 这人一进门,原本跟白杨聊天的顾川立刻起身鞠躬,非常恭敬地唤他“少爷”。 男人大步迈进,朝着顾川屁股就是一脚:“这又不是在宋家,叫什么少爷,当心我告诉蒋叔你内涵我。” “嘿嘿,好几年不见了,总得让你知道我忠心啊。” “滚一边去。” 三个男人久别重逢,嘻嘻哈哈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旁边的顾且,小北清清嗓子自我介绍。 “且且,我叫宋小北,这关系怎么论来着,你舅舅是我小婶的姐夫,咱俩应该算远房亲戚,你就叫我‘小北哥’吧。” 顾且的心思全在蛋糕盒上,张口便喊:“小北哥,你能不能把蛋糕盒给我?” “……我刚还想问呢,怎么只要个盒子?” “我弟弟过生日,做好了蛋糕没盒子。” “那正好啊,叫过来一起吃个饭,咱们也算首次相聚。” 顾且愣了愣,支支吾吾回答:“他……应该不想来。” 在场都是见惯风浪的人,看她这幅表情自然不再多问。沈秋和小月帮忙把蛋糕装好,小北叫司机送她去找人,唯独白杨心思细,主动将几个人的手机号码存进她手机。 第136章 回家 从别墅出来赶上市区晚高峰,长长的车龙宛如匍匐前进那般缓慢,到达小区已经快八点。 司机今晚不用去接老板,转头好心询问:“顾小姐,需要我在这里等你吗?” 顾且想了想:“不用了,你早点下班休息吧。” 小北哥这辆车太具辨识度,倒不是多罕见,而是车牌非常惹眼,蒋南洲曾经的五个8牌号送给了他。 小区保安不是前几年那拨人,见到顾且徘徊着不进去,走上前厉声询问:“干什么的?” “我……回家。” “回家?你是业主?过来刷个指纹试试。” 顾且有些尴尬,且不说这里还有没有保存她的资料,进门磁卡她也没拿,极有可能招来一顿白眼和驱赶。 “站着干嘛,过来刷啊。”保安催促道。 “哦,我试试。” 指纹器更先进了,手指往感应器上一放就开了门,不用再刷磁卡。 保安瞬间变脸,立正敬礼侧身放行。 小区没什么变化,绿植和凉亭都是原来的模样,凉亭里有很多人在下棋,顾且想过去打个招呼,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人家不一定记得她。 楼宇门换了新的,似乎需要再刷一次指纹,果不其然,刚刚把手指放进感应器,一声“欢迎回家”响了起来,厚重的铁门顺势而开。 心里怦怦直跳,手中的蛋糕像是感知到节拍,不受人控制地微微发抖。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心跳这么快?只是去问问楠楠的情况,不用这么紧张…… 心理建树还未完成,人已经站在曾经的家门口,手也鬼使神差敲响了门。 很快,快的有些不可思议,敲门的手还未落下,一个五六十岁的利落妇女突然出现,朝着她满脸谄媚。 “你是二爷的客人吧,快请进快请进,终于把你等来了。” 顾且一听连连后退:“不是不是,我是来找我弟弟的,不认识什么二爷。抱歉,可能我弟弟一家搬走了,不好意思。” 萍姨稍显惊讶,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二爷的客人怎么可能来家里,或许等的就是这个姐姐。她赶忙问:“你弟弟是不是姓顾啊?叫顾昭?” 顾且点点头。 萍姨两手一拍笑着拉她进门:“那就对了,你弟弟就是二爷。你先坐下等等,我去给二爷打电话叫他回来。” “好,麻烦你了。” 顾且脑子有点乱,阿昭今年才二十五岁啊,怎么这位老妇人叫他二爷,哪门子的爷?瞥眼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印有“夜色闲庭”的打火机,顿时明白,夜色的老板可不得称为“爷”吗? 五爷,二爷……嗯,找到出处了。 萍姨走去一边打电话,先给阿昭打,关机,又给余丑打,还是关机。好奇怪,不是说来了客人第一时间通知他吗,怎么这会儿都关机了? 怕遭责怪,急忙找出这两个月给她发工资的邵杰的手机号,请他告诉二爷家里来了一个女人。 好巧不巧,邵杰此刻正在夜色。 每月月初是汇报上月投资收益的时间,邵杰从下午进门开始就跟余丑一起傻站着,皆因二爷明显一脸焦急和怒气,死盯着门口不知在等谁。 挂断萍姨电话,邵杰小声问余丑:“丑哥,家里保姆给我打电话,问我你和二爷的电话怎么都关机了?” 余丑同样小声回复他:“二爷摔了。” “保姆说家里来了一个女人。” “我艹,你咋不早说!” “啊?陶小姐对付不了二爷的小情儿吗?” “对付你个头,那是二爷的姐姐!”余丑急忙走去阿昭身边,仅仅一句话,身穿假肢的男人像个激烈奔跑的运动员,余丑差点没追上。 超速、闯红灯、紧急变道……无论心里多么着急,仍是被这讨厌的堵车治得服服帖帖。 阿昭拿过邵杰的手机拨给萍姨,接通第一句话就是狂躁的怒吼:“把人给我留住!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能放她走!” 电话另一边的萍姨明显被吓着,偷偷看了顾且好几眼,想着要不要先把大门反锁。 忽然,顾且缓缓起身朝她走了过来,特别歉疚地问:“大姐,楠楠在这里吗?” 口语发音中,楠楠和囡囡很像,萍姨以为她问的是小囡囡,忙不迭回应:“在!在!孩子在次卧看动画片。” “我能去看看她吗?” “当然可以。” 次卧是楠楠过去的小卧室,顾且深吸一口气挤出笑脸,推开门,五岁的小女孩朝她眨巴眨巴眼睛。 顾且愣了,小女孩也愣了,两人四目相对,同时用眼神询问“你是谁”。 大人反应总比孩子快些,后退一步关上门,差点撞到身后的萍姨。 “她不是楠楠。” “是的呀,她就是囡囡啊。” “不是!楠楠现在十六岁了,里面那个才几岁,怎么可能是楠楠!” 萍姨是小囡囡出生后才来家里工作的保姆,从头到尾都没见过楠楠,也没听阿昭和陶嘉说过,自然不知道顾且口中的十六岁的楠楠是谁。 看着顾且激动的样子,她赶忙说:“小姐,我在这里工作四五年了,不知道你说的是谁,要不二爷回来你问问他吧。” 顾且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保姆不知道楠楠是谁,说明这些年楠楠根本没有回来过,难道……还没醒? 她失神地坐回沙发,盯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神色凄然。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沈秋”。 “沈秋阿姨。” “且且啊,你弟弟那里住着方便吗?” “……他还没回来,我想等等。” “好,我们今晚都在清乐园,你随时打电话,叔叔们去接你。” “谢谢,我待会儿就回去。”话音刚落,忽然一股外力抢过她的手机。 啪! 这是阿昭今天摔的第三个手机,紧接着便是一声愤怒的狂吼:“你他妈还要去哪儿!” 事情发生的太快,顾且还没回过神,昔日少年已经把她紧紧箍在怀里,力气大的不像人。 一旁的余丑和萍姨看到这一幕惊呆了,即使多年未见的姐弟也不该这么抱着,倒更像是……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 余丑还算淡定,萍姨却被这个拥抱惊得打碎了玻璃杯,刺耳的碎裂声响起,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同时愣住。 顾且回过神,很庆幸阿昭不再恨自己,否则不会愿意这么亲近。 她轻轻拍着男人的背,似是安慰似是哄他:“你已经长大了,不可以这样抱我,听话,先松手。” 不知是简简单单的话让阿昭焦急一天的心情瞬间平复,还是碎裂声拉回了不太清醒的神志,他松了手,眨眼之间又扬起手。 接着又是一声“啪”! 这次不是摔手机,而是狠狠打了她。 铆足了劲的巴掌落在嫩白小脸上,瞬间红了一大片,这只是外伤,更严重的是耳朵。 阿昭用的左手,这一巴掌正好落在她的右脸,致使本就脆弱的右耳鼓膜应力破裂,淌下一缕刺眼的红色。 上一秒紧紧拥抱,下一秒狠狠动手,这让旁边的余丑和萍姨更感震惊,谁都不敢上前去劝。 萍姨退着步子躲进次卧,余丑没法躲,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二爷,别打了,已经出血了。” 阿昭冷冷睨人一眼,声音更冷:“滚开!” 此时的顾且像个木头似的歪在沙发上,脸上的巴掌没让她感到痛,但是鼓膜破裂引起的晕眩感经久不散,她只能保持一个姿势等待思维清醒。 脆弱的娇花最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余丑刚想伸手拉她一把,阿昭一脚踹过来,硬生生将人踹倒在地,而他自己也因为假肢力量不稳摔在沙发上。 接下来的画面已经不能用震惊形容,弟弟粗鲁地扒掉姐姐的衣服,随后抽出腰间皮带,一下又一下落在姐姐身上。 阿昭一句话不说,咬着后槽牙奋力抽打,天知道他心疼的要死,可是脑子里那只鬼不肯罢休,控制着他的手一次次举起落下。 抽出红痕,抽出血珠,抽到皮开肉绽,抽到遍体鳞伤…… 余丑忍不住大喊:“躲啊!二爷现在打红了眼,你快躲啊!” 顾且没躲,皮开肉绽并没有让她觉得多痛,若是遍体鳞伤能让阿昭解气,她甘之如饴。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闹剧直到小囡囡出现戛然而止。小家伙不顾萍姨阻拦执意跑出来,亲眼见证了“爸爸”残暴的一幕。 五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只有哭。 哭声嘹亮刺耳,阿昭终于停了手,命令余丑把人扛去夜色。 女人一身触目惊心的伤,连衣服都穿不上,余丑看阿昭正在安抚囡囡,自作主张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小心翼翼抱着人下楼。 夜色里不止阿昭等了很久,王卫民同样等了很久,余丑担心顾且一身伤不好解释,特意提醒邵杰把车停在暗门,免得遇上。 邵杰从后视镜里看向阿昭,对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行,只盯着身旁神思恍惚的女人,脸色非常复杂。 怎么形容这眼神呢? 有愤怒、有怨恨…… 也有悔恨、有炽热…… 忽然,女人出声了:“阿昭,消气了吗?” 邵杰差点踩空油门,这是多溺爱弟弟的姐姐啊,被弟弟打成这样居然还问消气了吗? 余丑瞪他一眼,用口型挤出四个字——好好开车。 第137章 熟悉的拥抱 车厢里诡异的安静,前面两个人胆战心惊降低存在,后面两个人四目相对一言不发,简直比一场负重训练更让人窒息。 “你骗了我六年。”阿昭口吻很轻,轻到隐隐带着颤意。 “消气了吗?”顾且答非所问。 又是一场冗长的静默,一直持续到车子停在暗门门口。 余丑想抱顾且下车,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立刻被一道灼人的视线烫了回来。 阿昭说:“不用抱,顾大小姐可是开枪杀过四条人命的人,这点小伤算什么。” 余丑定住,顾且不想他难做,主动扯着伤口下车:“没关系,我痛感很小,这点伤的确不算什么。” 痛感小,只是不会感到那么痛,该破的皮肉依然会破,该流的血依然会流。 女人拖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走进去,一路上行,男人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着她的影子、她的血。 每层楼都有暗道出口,五楼的出口是阿昭的办公室,顾且走出来环顾四周,什么都没变,民国风的家具依旧立在原处,让人恍惚时光。 她的背影很美,轮廓流畅曲线柔和,引得身后的男人发疯般拽下余丑的外套,眯着眼睛观看这幅伤痕累累的美景。 理智叫嚣着活该,心却怂恿着心疼,无声大战,难分伯仲。 哪知女人并没有停下脚步,赤身裸体继续向前走,走出办公室、走过庄远的经理室、直至走到自己曾经睡过很久的房间,犹如回家一般自然迈入,“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动作缓慢地上床关灯,任由血迹沾染凌乱的床铺,灰尘味、烟味、还有记忆中异常熟悉的味道,她不知道这味道属于谁,只觉得很安心很舒服。 很累,不是精神疲乏那种累,而是伤口发炎引起的浑身乏力,她想,今晚大概率会发烧吧,这具身体真是太脆弱了,挨几下居然丧失这么多力气……不知道能撑多久。 迷迷糊糊间,有个人从背后紧紧拥着她,熟悉的姿势,熟悉的拥抱,跟梦中的场景如出一辙。她想看看这人的脸,浑身酸软没有一点力气,只得作罢。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喧嚣悄悄落幕,整个世界进入寂静,静到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身后传来忽近忽远的声音,似乎在哭,可是胸前的手却发了狠:“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是阿昭吗? 她亏欠的人大都离开人世,算来算去也只有阿昭了。 姐弟不该睡一张床,更不该这样抱着,可她推不开,身体无力推不开,潜意识也不想推开。 就这样吧,就当赎罪吧,就当他还是城隍村那个温暖的少年吧…… 美梦还未开始便被敲门声打断,厚重的窗帘遮住时间,看不到外面是不是天亮。 阿昭松开了怀抱,捏着眉心去开门。 是余丑。 “二爷,白氏集团的宋董、白总在外面,还有上次跟我们从京市回来的川哥,说要找顾小姐。” 余丑对白杨、小北没有什么惧意,但对顾川却是既敬又怕,没办法,顾川的行事风格和能力远远在他之上,说是碾压都不为过。 “他们找她做什……”阿昭话未说完,猛地反应过来外面三个都是蒋南洲的人! 他能结识蒋二爷完全依靠名义上的父母——顾崇安和卓兰,而顾且才是真正跟二爷有关系的亲戚,万一她要走,他绝对留不住。 “阿丑,你在这儿守着,不许她出去。” “是。” 阿昭整整衣领大步迈出,心里已经做好抵死不从的准备。 夜色闲庭门口…… 三个身形气质差不多的男人坐在车里,神色不算严肃。 顾川说:“顾小姐跟弟弟感情那么好,估计是不会跟我去京市了。” 白杨“嗯”一声,脸色沉了些:“不去也好,谁知道贺家那边憋着什么屁,现在他们权势正盛,二爷得小心点。” 顾川重重点头,心里也怀疑贺家帮顾且提前出狱藏着阴谋。 小北这些年久居高位,心思和眼界绝非一般人能比,他接着话题说道:“我倒觉得不必太在意,贺家之前风评不差,除了那位大少爷飙车撞死人之外,没有其它污点,再说,蒋叔有斯宾塞做后盾,蝇营狗苟没那么不识眼。” 这时白杨发问了:“那他们接触且且做什么?” 顾川在一旁为他解惑:“老大让勇哥查过,贺家大少爷飙车撞死一位老人,判了四年,服刑地就是顾小姐这几年藏身的监狱。老大说可能是那位大少爷的意思,当然,也有可能是贺家在给自己找退路。” 白杨还没来得及继续提问,小北一针见血说出内幕:“这就可以理解了,位极人臣总是变数颇多,他们在如日中天的时候找退路,相当有远见。” 原来如此,难怪军政世家想跟一介商贾搭线,看来位高权重也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这时,阿昭一瘸一拐地出来了,径直走到车前停住,略微警惕地看着三个男人依次下车。 “川哥、白总、宋董。” 在场白杨年龄最大:“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生分,叫叔吧。” “白叔叔。”阿昭看他们脸色平和,心里松了一口气。 “嗯,昨晚你姐去给你过生日,电话讲到一半突然断线了,你们在一起吗?” “在,她说有点累,还没睡醒。” “那就好,我妻子以为出了什么事,硬要我们三个过来看看。” 阿昭心里正想着顾且昨天是不是被他们接走,身侧的宋小北说话了。 “阿昭,以前不知道你是卓兰阿姨的儿子,今后有什么事来找我,我一定会帮忙。” “谢谢小北哥。” 知道顾且平安无事,三个男人转身上车,往前开了几米又退回来。顾川按下车窗,朝着阿昭叮嘱:“顾二爷,过几天我家太太来看望顾小姐,麻烦你到时候把她送回清乐园。” “好。” 黑色suv绝尘而去,剩下阿昭一个人站在原地眸色深深。 那辆车上的人他惹不起,顾川自不必说,蒋南洲的左膀右臂,白杨和宋小北的财富身家也远超他之上,若是翻脸,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房间时顾且发了烧。 余丑拿着退烧药和创伤药站在床边,眼神满是无奈:“二爷,顾小姐的伤需要上药,感染就麻烦了。” “放下,你出去。” “是。” 牙关紧闭的女人哪能吞下胶囊,男人捏开她的下巴,粗鲁地丢进去两粒,随后自己含着一口水连吻带渡,生生将胶囊冲了下去。 掀开薄被,猩红抽痕和粉白皮肤对比出刺眼的景色,凑近一些,女人口中断断续续喊冷,一副娇花被人摧残后的模样。 心和理智再次分隔两个阵营,一个想抱她,像曾经无数个夜晚那样从身后拥着她,一个叫嚣着活该、痛快! 上一秒——“上个屁的药,你该疼!” 下一秒——“真的很疼吗?我好像疯了……” 最终,感性的冲动暂时屏蔽了理智的告诫,他还是遵从本愿抱了上去。 温度很高,烧得人心口滚烫,他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对她,恨意无法抹消,爱意不时冒出,可惜,恨不能恨到底,爱不能爱下去。 脑袋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你应该爱的是陶嘉,应该负责陶嘉和囡囡的余生,应该跟怀里的女人保持距离,应该对她释放无边仇恨。 那个声音操控他的思想; 那只鬼操纵他的身体; 此刻,两者合而为一,彻底掌控他的一切。 一场睡眠成为分水岭,睡着前爱恨参半,睡醒后爱意全无。 * 当午后阳光顺着缝隙爬进来的时候,更加狠厉冷血的二爷出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紧了紧怀中的“枕头”,触感极好,软弹有力,似乎还有点温度? 惺忪的思维瞬间清醒,还未睁开眼,已经一脚把人踹下床。 “你是哪个组的?敢爬我的床!” 顾且撑着酸软的身子爬起来,将将露出脸,男人讽刺的声音再度传来:“呵,差点忘了是我把你带回来的,怎么,带你回来是让你勾引我?” “我……没有。” “最好没有,我告诉你,带你回来是让你赎罪的,别妄想打感情牌,你、不、够、资、格!” 药物可以退烧,却不能治疗耳膜穿孔引起的晕眩,顾且甩甩脑袋,尽量声线平稳地问:“我杀了你的家人,赎罪是应该的,你想我怎么做?” “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穿好衣服,把你那一身恶心的伤口给我遮住。” 女人无语笑笑,伤口是他打的,嫌弃恶心难看的也是他,这狗男人还真是恨透了自己。 打开衣柜,过去那些昂贵的旗袍都在,她随意找出一件穿上,中袖长摆,遮得住身上的淤血淤青。 “接下来呢?” “你想赎罪至少得让我赚钱,接下来就去做姑娘吧,一条人命一个亿,赚够了我就原谅你。” 顾且想问真的赔钱就可以吗,席铭洲说过,五爷一辈子打拼的身家都留给了她,从中拿出几亿应该没问题。话未出口,床上的男人再次阴恻恻地说:“席家快破产了,神童那条命也没几天好活,顾崇安和卓兰都已死,你说,就剩一个周延,能不能给你凑到三亿?” 信息量太大,顾且被这句话惊得久久不能回神,正是她这副呆愣的样子惹得男人心情大好,似笑非笑继续:“所以,别想着从哪里搞钱,我只认你做姑娘的收入。” “阿昭……” “顾且,好姐姐,记住了,一条人命一个亿,别逼我对你下狠手!”男人眼中满是戏谑的冷意,有光,阴鸷的光。 顾且抿抿唇,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 很酸,很心疼…… 她的人生从来不能自己做主,习惯了随波逐流,但并不是逆来顺受。 在法律上,她已经为自己的罪孽付出六年代价; 在人情上,她给了他价值惊人的夜色。 此刻,她完全可以直接拒绝这种要求,但是……看到他弯腰调整假肢的绑带、看到他用手套遮盖缺失的手指、看到他从天真善良的少年变成目光阴恻的男人……拒绝的话如鲠在喉,说不出来。 “好……我做。” 第138章 夜色变了 找回记忆后,她幻想过很多阿昭恨她的场景,打也好,骂也罢,或者把她按在张峰和老爷子坟前磕头认错,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做姑娘……命运好像又回到原点,十五岁做姑娘,三十岁了还得做姑娘,真是讽刺。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有了盼头,盼着赚够三亿、赎完罪一身轻松,跟阿昭冰释前嫌,或者……老死不相往来。 不知什么时候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忽然想到曾经很喜欢的两句词——相忘于江湖,山水不相逢。 或许他们最后的结局只能是这样了。 * 顾且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王卫民第一时间奔了过来,该谄媚还是谄媚,看到她精神低迷又多了心疼。 监狱,真不是好地方。 王卫民老了很多,明明只有六年不见,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几岁。中年人老了十几岁和年轻人老了十几岁是不同的,更明显、更沧桑、更具震撼。 “王经理,你这几年出了什么事吗?”顾且问。 “没有,我很好,大家都很好。” “那你怎么长了这么多白头发?” “年龄大了,经不住岁月的摧残,我没事,倒是小太太你……看上去不太好。” 顾且低头不语,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不想说谎欺骗一个关心自己的人。 “小太太,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很快,马上来!” “谢谢。” 这个王卫民,真是一辈子跟吃饭绑定了,不管你正在经历什么大风大浪,到他这儿,永远只关心你饿不饿。 实在是……很好的人啊。 王卫民前脚刚走,余丑后脚进门。 顾且想起他为了维护自己被阿昭踹了一脚,主动开口:“后腰还疼吗?” 男人一愣,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传达命令:“顾小姐,二爷让你进c组。” 过去的夜色只有荤素之分,荤的卖身子、跳艳舞,素的调气氛、陪喝酒,两者界限清清楚楚,姑娘们亲如姐妹,不会眼红对方挣多少。 余丑说,阿昭彻底掌权之后大改特改,效仿国外的声色场所给下面人分组: a组最干净,代替了过去的清倌人; b组最轻松,是为前些年的荤姑娘; 至于c组……是最受气、也是最赚钱的肉菩萨,专门接待一些特殊癖好的客人。 为了方便管理,每组有一个小组长,组长上面才是姑姑,不过陶嘉当姑姑那两年没有立下威望,也没有帮大家解决什么事,所以她走之后,阿昭便没有提拔新的姑姑上任,姑娘们也觉得有没有这个管事都一样。 顾且听完沉默片刻,关注点放在“特殊癖好”一词上面。 要知道,夜色看上去是风月场,其实应该算上流社会的交际场,来玩来发泄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为了结识各个行业的翘楚和高官,所以大家不约而同遵守着某种底线——风流不下流,爱玩不乱玩。 正因如此,即便客人私下有些特殊癖好,绝不会在夜色表露出来,就算是乔未生那样的变态,顶多在这里砸砸东西,不会更过火。 余丑这几句话让顾且感到诧异,忍不住反问:“你所谓的‘特殊癖好的客人’是什么意思?” 余丑不想说,架不住面前女人直视的目光,终是吞吞吐吐说了出来:“客人……有些要求全裸服务,有些喜欢抽打暴虐,还有一些……很难伺候,每次都会耗掉姑娘半条命。” 顾且愕然,如果夜色变成这个样子,那跟普通的风月场有什么区别?还有达官贵人愿意来吗? 她知道阿昭变了,但没想过阿昭会把夜色也变了。 “余先生……” “叫我阿丑吧。” “好,阿丑,你知道二宝在哪吗?就是以前这里的经理。” “你问的是宋乐成吧,他陪二爷的妹妹去国外读书了。” “哦……嗯?”顾且听到这个答案又惊又喜,忙不迭反问:“楠楠醒了?” “前年就醒了,二爷怕她跟不上国内的学习进度,特意送到国外念书,算算日子,过几天就该放暑假回来了。” “真好……真好……” 此时的余丑看着一脸喜悦的女人更感怜悯,弟弟要把姐姐送进c组,姐姐却因为妹妹醒来如此高兴,唉,换做贫苦人家可以说情有可原,可放在二爷这般身家地位的人身上,实在想不通姐弟俩有什么深仇大恨。 顾且开心地笑了又笑,余丑没有打断她,静静站在一旁等她平复情绪。 窗外已是夕阳渐落,楼下传来陆陆续续的嬉笑声,是姑娘们来上班了。 姑娘们上班代表二爷开始工作。 余丑假咳一声,朝着笑靥如花的女人艰难开口:“顾小姐,该去前院认认你的组长了。” 顾且猛地收住笑意,取而代之的是苦涩一抿:“好,走吧。” 从夜色走到闲庭需要十分钟,过去她以为这段路是个花园,因为入目之处皆是花卉绿植,遮天蔽日的绿茵和随处可见的娇花从不枯萎,凉亭鱼池、石桌假山应有尽有,今天这一走才知道,哪里是什么景色盎然的花园,只不过是前院通往后院的山路罢了。 阿昭把那些屹立几十年的大树全部砍掉,换成一堵堵造价昂贵的石刻壁画,画上的女子仙气飘飘,却也露骨至极。 嗯,这些壁画就是c组被称为肉菩萨的由来。 顾且问身旁的男人:“你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样子吗?” 余丑摇摇头。 她指指兀长的走廊:“这里以前是个花园,绿叶常青,花开四季,姑娘们最喜欢上班前在这里逗留一会儿,衣带扫过草露,发梢弥漫花香,身上的味道比香水还好闻。” 余丑能够想象那副场景,在他刚被二爷调来这里的时候,姑娘们各有各的扮相,有的红妆素裹,有的霓裳羽衣,古今中外应接不暇,每个人美的不同,单看穿着就能辨认清晰。 后来,客人越来越混杂,姑娘们的才艺没有用武之地,悉心准备的服装也总被扯烂,慢慢的,除了a组保留着衣袂飘飘的风格,其它人渐渐融入时代浪潮,换上了暴露性感的低胸衣、超短裙。 他怕顾且等下见到暴露的姑娘震惊,提前打下一剂预防针:“顾小姐,这个行业竞争很大,跟不上潮流就得被淘汰,姑娘们现在的穿着打扮可能跟你那时候不同,待会儿见了别太惊讶。” “嗯,我明白。” 怎么会不明白,大名鼎鼎的夜色迎合客人的特殊癖好,如梦似幻的花园变成露骨撩拨的壁画,能在这里做下去的姑娘……怎么会不明白。 夜色改变那么大,闲庭倒是没怎么变,只是服务员的质素略低了一些,不像过去那样三步一美女,五步一帅哥。 顾且和余丑进门的时候正好遇上王卫民端着饭菜出来。 服务员看到自己的经理弯腰问好,以为是朝着余丑,纷纷诧异他怎么突然给后面的经理鞠躬,论地位,用不着,论年龄,更用不着。 下一秒,王卫民拔高声调喊了声“小太太”,大家才看到余丑身后穿旗袍的女人。 “这就是小太太啊?”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感觉不像。” “为什么?” “大家都传小太太是咱们真正的老板,你看她,弱不禁风脸色惨白,哪儿像个老板。” “可你没看咱经理那副恭敬的样子吗,八九不离十了。” 两个服务员讨论声太大,王卫民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厉声呵斥:“站着干嘛,赶紧跟小太太打招呼!” 两人忙不迭同时弯下身子,朝着顾且齐齐问好:“小太太好。” 余丑听过很多老员工私下议论小太太,但没想到连王卫民都对她行礼,这地位……若是大家知道她去c组,会不会闹出事? 事实证明余丑根本不清楚姐弟俩的恩怨,因为顾且一句“别客气,以后大家都是同事”让他深感意外,疑惑的目光看过去,她好像不在乎地位骤降,风轻云淡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是的,一点都没有,伤心或者失望,愤怒或者不甘,一点都没有。 顾且这句话让王卫民身子一僵,满是不可置信:“小太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后是同事?” 余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要不要去跟二爷求求情,没想到身侧的女人开口了,她说:“我听阿丑说夜色跟以前不一样了,想看看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王经理,你别担心,我应付得了。” 王卫民没接话,神色稍显不悦,几步远的小服务员倒是保全了大家的颜面:“哦,原来是微服私访啊。” 微服私访?余丑恍然大悟,弟弟怎么可能践踏姐姐,转念一想还是不对,那身皮带伤可是弟弟亲手抽的,这种“践踏”也不是不可能。 榆木脑袋满是问号。 顾且打破了死寂的氛围:“阿丑,我们进去吧。” “……哦,好好。” c组的姑娘全在一个包间,两人推门而入,一眼望去足有四五十人。大圆桌上坐着十几个,旁边沙发坐着十几个,还有很多没座的站在空处玩手机。 一水大浓妆,满目小亮片,肩膀敞着、胸口露着,腰和肚脐不甘示弱,大腿也在狂刷存在感,若是仔细瞧瞧,热裤下面两条浑圆的弧线肆意颠簸,真是一副人间糜烂的景象。 顾且察不可闻地皱皱眉,企图在这些浓妆艳抹的脸上寻到熟悉的五官。 第139章 c组 余丑拍拍手叫停嬉闹,指着圆桌最中间的女人:“柳组长,你过来。” 那人似乎呆愣着,旁人戳戳她的肩膀才反应过来,立即起身朝这边走,距离近些顾且才认出,迎面走来的居然是柳清清。 曾经的清纯学生妹变成了“组长”? 待人走到面前,余丑恢复平时的状态开始介绍:“柳组长,你应该认识她吧,今后她就在你组里做事了。” 柳清清眼中满是诧异,又愣了几秒,随即扯着两个人离开包间。 安静无人的过道里…… 柳清清双手抱胸朝着余丑发问:“余哥,你在说笑吧,小太太就算不当老板,最次也得是姑姑,你把人带来c组干什么?” 男人也很无奈:“这是二爷的命令。” 柳清清猛地语噎,缓缓转头看向顾且:“小太太,这也是你的意思?” “嗯,我想亲身体会一下c组的生活。” 柳清清烦躁地揉揉脑袋,可以看出她正在极力咽下脏话:“小太太,你要真想体验生活就去a组吧,那儿干净,这边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刚才看到包间里那群人了吧,全是生活所迫才干这个的,你真别来。” 顾且知道余丑站在中间尴尬,先帮他脱困:“阿丑,你去吃饭吧,我们两个老朋友叙叙旧。” “好,有什么事情随时来找我,平时我就在监控室。” “嗯,知道了。” 余丑一走,柳清清脸色骤变,凑近顾且急问:“小太太,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顾昭想夺你的权?” “夺权?” “是啊,五爷跟我们这群老员工交代过,夜色永远只有一个老板娘,现在顾昭的心思全在陶嘉身上,肯定是想打压你,让你受不了主动退出夜色!” 顾且以前觉得柳清清扮相清纯,眸子里从不掩饰贪婪和欲望,因此相处归相处,算不上亲近。今天再见,忽然发现这人跟王卫民一样,打心底里站在她这一边。 她欣慰地笑了笑,摸着眼前小炸毛说道:“别瞎猜,你可能不知道,我十五岁就进来做了姑娘,现在也只是重操旧业而已。再说,六年前我就把夜色给了阿昭,那么夜色就是他的,不存在什么夺权……对了,有件事我还真想问问你。” 柳清清立刻左右瞟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重重点头:“你问。” “你这个……”顾且葱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对方的肉弹:“怎么长这么大?” “嗐,都是整的,里面那些欧式大眼睛、高鼻子尖下巴、大胸、翘屁股多数都是整的,没办法,c组伺候的客人就喜欢这一套。” c组伺候的客人跟权贵搭不上边,有时候跟人都搭不上边,只要出得起钱,姑娘们也同意,那就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坏玩残都无所谓,最后赔钱罢了。 这就是为什么包间里全是顾且不认识的新面孔,但凡见识过夜色以前的档次,哪里有人愿意赔着命地赚这份钱。 柳清清继续劝她:“小太太,a组大部分还是你认识的姐妹,b组一多半也是老人,要我说你还是去a组吧,她们接待的客人素质高,不会为难你。” 顾且的关注点不在于此,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针见血:“你呢?你为什么待在c组?” 依照顾且的记忆,柳清清过去的人设是清纯学生妹,只坐台不出台,虽说背后有金主包养,但在夜色绝对属于清倌,不该沦落成有钱就可以玩弄的肉菩萨。 柳清清垂下眉,浓重的烟熏妆显得十分悲情,比不上她的故事更悲情。 在顾且坐牢之后、阿昭掌权之前,夜色那几个月非常混乱,不是生意乱,是人心乱。因为没有主事的姑姑,姑娘们挤破头想往上爬,难免使出一些下作手段。 那个阶段乱的像九子夺嫡,这个给那个下药,那个给这个使毒,当然,不是电视剧那种要命的毒,但也差不了多少,皮肤溃烂毁容、浑身酸软无力,更有人破坏规矩,把竞争对手是姑娘的消息散布给对方亲戚朋友。 柳清清背后的金主正是锦程实业的老总周锦程,两人算是有点真感情。周锦程不想她在这些混乱中吃亏,特意把人接出来,养在朋友名下的公寓里。 白天,她是周总的茶水助理; 晚上,她是情人的床上尤物。 后来的故事悲情又狗血,柳清清怀孕了,周锦程老来得子很高兴,一时不慎被儿子发现,闹出了大儿子活剖小儿子的血腥一幕。 柳清清不止失去孩子,还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以及家人眼中乖乖女的形象。 学校开除、父母断绝关系、情人包庇凶手……一系列变故让她不得不回夜色工作,可惜回来也不能养活自己,金主背后使坏,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用积蓄硬撑了几年,直到阿昭突然将姑娘们分类分组,她才自甘堕落主动请缨,当上这个c组的组长。 顾且咬着下唇问:“里面那些姑娘都这么惨吗?” 柳清清苦涩笑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烟,没点,放在鼻尖嗅着:“她们啊,有给男人还债的,有被父母卖了的,还有坐过牢谋不了生的,反正烂命一条自暴自弃,把每天当做最后一天活着。” “这……”顾且心里很不是滋味。 “是不是很像古代的妓?你没猜错,小太太,现在的夜色就是古代的青楼,早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夕阳的余晖照在她们身上,很燥热。 姑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走,有人大声叫唤:“组长,里面给你留了饭,我们先去化妆了。” 柳清清回了声“好”,拉着顾且返回包间。 偌大的圆桌只有她们两个人,姑娘们留的菜很多,吃饱喝足还有剩余。柳清清从消毒柜里拿出几个塑料袋,一边装剩菜一边说:“刚才喊我那个叫傻妹,她男人瘫了,每天都会把剩菜带回去,省钱给她男人治病。” 顾且没吭声,帮着一起装袋。 “小太太,你为什么不做姑姑?”柳清清突然问。 顾且顿了顿,还是没吭声。 “算了,c组就c组吧,有我在,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相比a组和b组来说,c组最大的好处就是很久不上班也没事,有些客人会玩过火,姑娘们总得养好身子才能继续卖命。柳清清默默地想,今晚让顾且在化妆室呆着,明天直接给她请个长假,兴许过几天人自己就想通了。 她想把人推出泥沼,偏偏阿昭要把人按入泥沼。 晚上十点…… 顾且坐在化妆室的角落,看面前这些苦命的女人唧唧喳喳吵个不停,大眼睛说大长腿抢她的客人,尖下巴指责小细腰说话不经大脑,让客人拿出来的小费又收了回去。 有吵的,有闹的,有提前吃药的,还有往胸前塞垫子的…… 聚集在这里的都是饱经生活摧残的苦儿,何必呢。 她在凝视芸芸众生相,监控的另一边也在凝视着她。 阿昭神色冷峻地站在显示器前,目光盯着画面里的女人眸色深深。 “她为什么没化妆?” 余丑当然知道此时不该回答任何话,侧身拿起对讲器呼叫柳清清。 “c组c组,这里是监控室,听到请回话。” “听到了。” “顾小姐……顾且还没做好接客准备,你去化妆室帮她一下。” 柳清清忍不住怒了:“第一天就接客?你丫知不知道她是谁!” 余丑刚想说话,阿昭一把夺过对讲机,音色冷冷地反问:“她是谁?” “二、二爷?” “柳清清,不想干可以滚蛋。” “……我现在去给她化妆换衣服。” “再来客人点c组,不管是谁,把她给我推进去。” “知道了。”按断信号,柳清清睨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周总,你听到了,我还有工作。” 周锦程今天是一个人来的,作为高级会员,绝对有资格点任何人,可他偏偏谁也不要,点了c组置顶的名字——肉弹清清。 五十多岁的男人早已经玩不动了,况且他今天的目的也不是玩。 “清清,我想补偿你。” “好啊,直接打我卡上,谢谢。” “等等!” “有屁快放!” 柳清清对周锦程的感情很复杂,她本是普通家庭的乖乖女,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从没想过跟财经杂志上的男主角产生什么关系。可惜偏偏命不好,大一某天去给学姐跑腿,偶然遇到了接受学姐采访的周锦程。 后来故事发展彻底偏离轨道,周锦程帮她的父母开了一家小公司,代价就是把女儿送给他,可他并不是多么垂涎美色,自己享受之余仍然选择借花献佛,将学生模样的柳清清送给五爷。 这个误会与顾且有关。 从夜色开办至今,五爷只对顾且特殊照顾,这让不少人以为五爷喜欢学生妹,明里暗里送进来很多。 柳清清便是周锦程讨好五爷的一束花。 事与愿违,此花非彼花,柳清清倒是顺利留下来了,只不过没机会接近五爷,甚至从没见过五爷真容。 男人想着利用,女人却弥足深陷。 柳清清从小是个乖乖女,突然被父母送人,又被常年流连花丛的成熟男人连哄带骗,很快坠入情锁不可自拔,心甘情愿替人达到目的。 这就是为什么顾且总觉得她眼中的贪婪太明显,其实那眼神不是贪婪,是为爱人达成目的急促。 第140章 负心 周锦程的发妻离世很久了,柳清清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爱的,幻想着有朝一日嫁给他,哪怕两人之间差着二十多岁都无所谓。 当她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畅想未来时,周锦程的儿子带着一帮人闯进家里,连打带骂、扒衣服拍裸照,最后……在那张摆满婴儿衣服的床上剖开了她的肚子。 五个月的小生命,四肢健全,发育良好,以蜷缩的姿势临别在妈妈怀里,杀人凶手就在一旁冷冷笑着,甚至父亲出现时都是一副冷笑。 她永远忘不了父子俩的对话。 儿子说:“爸,你养女人无所谓,搞出个孩子就太不应该了。现在你得选,是替小儿子做主,还是替我这个大儿子善后?” 父亲说:“你先出国呆段时间。” 柳清清强撑的精力轰然倒塌,等她再醒来,孩子的尸骨了无踪迹,身体也彻底垮败。她哭、她伤心、她要报警为孩子讨个公道! 可是,周锦程那样的人怎么会心软,不止断了父母公司的资金链,还把她跟他的“爱情”描述成坐台女设计上位。艳照满天飞,丑闻四处传,即便她浑身上下长满嘴也没人相信。 于是,大三的她被学校开除学籍,父母为了讨好周锦程与她断绝关系,连十几岁的弟弟都耍了一出苦肉计骗走她大部分存款,到头来,只能重回夜色谋生。 重回夜色之后,负心人并没有弃之敝履,而是每天点她的台,美其名曰不想看到她去陪别的男人。 姐妹们羡慕她有这么个雷打不动的大金主,可是没人知道,金主哪里是来捧场,分明就是故意拖着她不能串场,以此让她吃老本、收入微薄。 没有钱,自然没有精力告他儿子。 柳清清该恨的,可周锦程太懂得利用人心,把她逼到绝路又打赏几颗甜枣,让她恨不到底、爱不起来。 今天,周锦程拉住她也是别有所图。 “清清,我给你一笔钱,你出国吧。” 女人呆愣半瞬,突然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出国?你在说笑吗?” 周锦程的脸色很难看,失望中夹杂着疲惫,像个垂暮的老人。 毕竟相处这么多年,彼此还是有些了解的,柳清清知道世上能让对方露出这副表情的事情很少,他儿子是唯一一个。 “周鹏飞又出什么事了?” 男人一把将人扯进怀里,祈求般说道:“清清,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会理解的,对吗?” “理解个屁!”女人三两下挣脱怀抱,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得听你的?周锦程,照你这尿性,要不是那混蛋在国外惹了事,你会把我送出去?十有八九是让我顶罪吧!” 柳清清说的没错,周鹏飞在国外犯下吃牢饭的罪,案子不大不小,急需找个女人当替罪羊。 以周锦程的谨慎来说,随便找个女人恐会拿捏不了,一无所有的柳清清最合适。 他已经做好威逼利诱的准备:威,她家人的荣华富贵;利,一笔足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 男人威逼利诱的条件说完,女人却并没有如其所愿陷入纠结,而是两眼放光得意一笑,踩着恨天高往门口走,边走边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周总,你知道我现在一无所有,这条烂命虽然不值钱,但我会努力活着,不用活太久,看到你儿子坐牢那天就行。” 离开包间的女人仰着头,看上去高傲如斯,其实是在逼着眼泪往回流。说不心酸那是假的,掏心掏肺爱了八年的男人,为他做姑娘、为他怀孕、为他放弃亲生骨肉的冤屈,结果却换来众叛亲离、声名尽毁,如今还想逼她为仇人顶罪。 真他妈无耻啊,渣男、负心汉都不能形容,叫他禽兽才算沾边!呵,就算老娘苟延残喘出去乞讨,也要看到周鹏飞那个人渣什么时候死! 柳清清站在过道抽了一支烟,明亮的月色照在她脸上,坚毅又悲壮。 收拾好心情,大步走向c组化妆室,明天太阳照常会升起,肚子也照常会饿,所以啊,该做的工作也照常得做。 化妆室里…… 姑娘们的吵闹还在继续,见到组长进来,自觉放低分贝,从慷慨激昂变为低声细语。 柳清清见惯了这副场景,径直坐在顾且身边,如同刚刚战斗回来的士兵,满是疲惫。 她靠在她肩头,声音很低:“小太太,二爷要你今晚接客。” 顾且轻轻“嗯”了一声,表情和心跳没有半分改变。 “小太太,我真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延哥和童哥、二宝知道该多伤心啊。” “他们……”顾且终于有了些反应,“别告诉他们,我总得走自己的路,他们已经为我付出太多了。” “唉,不说了。咱们去你房间化妆吧,这里的化妆品档次太低,还是用你自己的吧。”柳清清说完准备起身,顾且轻轻拉住了她。 “就用这些吧,我不想上去。” “……行,我去给你开套新的。” 顾且是真的不想上五楼,不是因为懒,而是不想看到那么陌生的阿昭。不知怎的,明明只把阿昭当做弟弟或者债主,可每每看到他冷若冰霜的眼神时,心里没来由地泛酸,涌出一股特别难过的情绪。 柳清清拿来了化妆品,细心为她挽起耳旁垂发,稍一低头,耳下一道干枯的血迹直直冲进视线。 “小太太!你耳朵怎么了?” “没事,有些发炎而已,帮我擦掉吧。” “发炎会流血?” “嗯,会。” 现在的顾且很淡漠,旁人再激动的情绪都得不到同等回应,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多大力气都能被她轻易化解。 柳清清摸透了她的性子,不再多说什么,小心翼翼擦去那些干枯的暗红,一点一点描上浓重的色彩。 c组的姑娘永远钟爱烟熏妆,这是她们保留自尊的唯一方式。 阿昭站在监视器前盯着两个女人的一举一动,深色亮片眼影和饮血般的口红化好,已经看不出对方原本的模样。 美丽的女人不能化妆,平时素颜已是风情万种,这样浓妆艳抹之后,活像个媚惑众生的妖精。 余丑悄悄放大监控画面,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过去:“二爷,第一天就安排接客的话,保不齐会闹出事,要不然让顾小姐先适应适应?” 阿昭没回答,心里突然想起庄远临死前说的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晚上没睡了你,重来一次的话,老子要光明正大地上你!” 庄远说的那天晚上,她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妆容? 没睡?哪个男人看到这样的她忍得住? 稍稍用力,手里的烟断成两截,他不知道自己在计较什么,甚至无法肯定此刻涌上来的情绪是生气还是厌恶,总之,心口堵得慌。 鬼使神差下命令:“把她带回房间。” 余丑不敢耽误片刻,立即拿起对讲机:“c组c组,听到请回话!这里是监控室,听到请回话!听到请回话!” 监控里的柳清清满脸不耐烦,继而对讲机传出她的声音:“别催了,正在问小太太想叫什么花名呢。” 余丑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道女声也传了出来——“叫陶夏吧。” 顾且实在想不出类似“肉弹”、“肥臀”那么露骨的花名,索性将曾经用过的名字说出来,至于她的真名……五爷当初为她起名“且且”,本应该是繁盛丰富的意义,放在现代的注释里却变了含义。 陶夏,真正的陶夏早已离世,陶嘉顶替过四年,她也扮演过几个月,再多用一次无妨。 柳清清瞥了一眼监控摄像头,举着对讲机回话:“听到了吧,刚刚定下花名,催什么催……” 余丑生怕自己说慢点耽误事,紧跟着打断道:“顾小姐今天不用接客,二爷让她回房间!” “太好了!行行行,我马上让小太太回去。”柳清清的怨气脸瞬间化为喜悦,扯着顾且大步离开乌烟瘴气的化妆室。 化妆室在四楼角落,绕过半圈包间就是楼梯,顾且走得很慢,柳清清只得放缓脚步与之平行。 “小太太,我不知道你和二爷之间有什么间隙,如果只是误会的话,趁着今天解释清楚,姐弟俩哪有隔夜仇。” 顾且咬咬唇,抬头看到曾经的熟客正在进包厢,她认出了对方,对方没认出她,匆匆一瞥算罢。 “清清,你忘了我是因为什么坐牢吗?” “没忘啊,你开枪杀了庄哥。不过也不能全怪你,谁能想到庄哥是条子,幸亏五爷不让姑娘们在这里卖身,否则他早就拿到证据抓我们了。”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不知道?” “???什么呀?” 这个时候顾且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杀了庄远,而动机就是为了保护下面的姑娘们,这就是转监那天大家都去送她的原因。 还有阿昭,大家过去只是猜测她和阿昭是亲戚,直到兰姨那场认亲,所有人都确定了他们真的是亲戚——亲表姐弟。 至于另外三条人命,彻底淹没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四楼上五楼有道隐形门,柳清清说她没有召唤不能上去,顾且便一个人缓步迈入,周身透着重重的疲惫感,像是被命运折磨许久的模样。 第141章 带回房间 推开房门,漆黑的环境令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忽然,一个坚硬的物体猛地飞过来,准确无误砸在她肩上。 咣当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光线突然骤亮,低头看,脚边是玻璃瓶的护肤品,再抬头,阿昭站在梳妆台前神色不明。 “站那儿别动。”男人低沉的嗓音夹杂沙哑,分不清喜怒。 “阿昭……” “你就是用这张脸勾引庄远的吧,呵,跟我说说,为什么他临死前说后悔那天晚上没睡了你?哪天晚上?” “我不知道。”顾且是真的不知道,械斗那晚她受惊发烧,醒来只看到庄远端着一盘甩饼,表情和语气都很正常。 “不知道?”阿昭不信,冷笑着走到她面前。 身高差异让她只能看到刀削斧砍般的下颚线,刻意不去仰视,不愿看到他的眼神。 对立而站许久,也可能只是一瞬,男人一只手突然掐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笨拙地撕扯她的衣服,像是疯了一般。 昂贵的老绣旗袍如此脆弱,即便撕扯它的手只剩三根手指,还是经不起一个回合,在短暂的布料撕裂声中陡然落地。 接下来是内衣、内裤,总共不过几秒钟,全部报废。 赤裸的身体展现两个极端,正面莹白如玉毫无瑕疵,背面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她的伤本就没有愈合,这几个小时贴在旗袍上,几乎与粘在一起无异,阿昭的撕扯动作硬生生撕下血痂,伤口又变成皮开肉绽的样子。 身上的伤没有多疼,脖子上的窒息感却清清楚楚,顾且缓缓闭上眼,什么都没想。 陆博宏说过,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很低。 正常人遇到坎坷会想办法解决,她不会,她只想选择逃避; 别人遇到危险会爆发求生本能,她不会,她总是默然接受。 死亡是一种最极端的逃避方式,也是最彻底的接受途径。 脖子上的手猛然泄力,没等缺失的氧气重回身体,更猛然的是一番霸道凶狠的深吻重重袭来。 铁锈味顺着呼吸灌满全身,痛感归来,晕眩登顶,双腿越来越软,仅能依靠男人的桎梏勉强撑着。 温香软玉在怀,加上不可自制的冲动和血腥气味刺激,彻底激发男人的强占欲……这是野兽的本能,也是男人的本能。 一吻终了,短暂的喘息还未恢复,身体的支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发根巨痛。 及腰长发被外力狠狠拽住,以暴戾的扯动拖到大床上。 好疼!头皮疼、舌头疼、背上的伤口更疼……从未感受过的疼…… 顾且痛苦地皱着眉,破碎的叫痛声冲破喉咙:“疼!” 身体上方的男人短暂一顿,随即嗤笑着俯下身子,鼻尖相对,近在咫尺,说出的话却充满讽刺:“疼?你终于知道疼了?原来姐姐是喜欢男人这么对待啊。” “松、手!” “松手?庄远那晚没睡你就是因为松了手吧?” “混蛋!我是你姐!” 男人如她所愿松开了长发,只不过下一秒便转移阵地,发狠地捏住她胸前的脆弱,又引来一声惊呼——“好痛!” 阿昭的双手双唇齐齐发力,一方给予更大的痛感,一方剥夺稀薄的空气,若是懂得再多点,今夜必定会将身下的女人拆骨入腹,融入骨血。 可惜他不懂。 除了揉捏掌中之物和近乎掠夺的吻,他不懂男女之间还能做些什么。 直到女人精疲力尽,这场男人单方面以为的床事才算结束,她昏死过去,他欲念难平。 “艹!不是说做这种事很爽吗,怎么越做越难受?”阿昭低头看看下身,心里烦躁地想。 忽然桌上手机响了,他走过去一看,屏幕显示“老婆”两个字。 烦躁的心情瞬间平复,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声线无比柔和。 “嘉嘉,你回来了?” “听保姆说昨晚家里来了一个女人?” “……嗯,顾且提前出狱了。” 电话对面沉默片刻,呼吸声略显焦急:“你和她在一起?” 男人厌恶地瞥了一眼床上的女人,淡定撒谎:“没有,她在c组接客。” “接客?还去了c组?”陶嘉简直不敢相信,声调不自觉拔高几分。 “嗯,她想为自己赎罪,我给她这个机会。一条人命一亿,只要她在c组赚够钱,我就原谅她。” 陶嘉撂下一句“我马上过去”挂断电话,似乎是迫切需要亲眼证实。 信号一断,阿昭慌了,万一嘉嘉误会他对这个女人还有感情怎么办? 不行! 他可以不跟嘉嘉结婚,但绝不能让心爱的女人伤心。 于是,阿昭快步走到门口,一边整理自己的上衣一边大喊:“阿丑!阿丑!” 余丑所在的监控室与顾且的房间只隔一条过道,听到喊声立刻跑出来:“我在这里,二爷。” “哪个包间的客人身边没姑娘?” 余丑愣了两秒,如实回答:“锦程实业的周总没叫姑娘,不对,点了清清,刚才你叫她去给顾小姐化妆,她出来后一直没回去。” 阿昭侧过身子指着房间里面:“把她扛到周总包间,就说我送的。” “这……”余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二爷喜怒无常,但也不该这么对待自己的姐姐啊。他没敢直接进去,小心翼翼说道:“二爷,周总一向只点清清,他们过去那档子事你也知道,这么把顾小姐送过去……不好吧?” 阿昭疑心地瞥了余丑一眼,想不通自己培养起来的手下怎么总替外人说话,昨晚抽打时叫那女人躲,今晚化妆时又一而再再而三的劝,现在也是这样,半点没有过去听话的影子。 嫉妒心作祟,他笃定余丑和庄远一样,对床上那个女人起了心思。 “看来我的话对你没什么用了,收拾东西滚出夜色。” 余丑不敢再说,悻悻地走进去准备给顾且穿衣服,刚刚把手伸向衣柜,身后再次传来男人语气不明的质问:“她需要穿衣服吗?” “二爷,顾小姐……” “拿床单裹着扛下去。” “……是。”余丑无声说了句抱歉,遵循老大的意思扛人下楼。 周锦程正在包间里喝茶,说来也是好笑,他天生酒精过敏,幸亏家里老子给他打下一片江山,否则不能上酒桌的男人哪里在商场混得下去。 就是因为他摒弃烟酒时刻保持儒雅,柳清清才会心甘情愿陷入感情旋涡。可是现在,一向被他拿捏的女人失去掌控,他深感挫败,同时又莫名庆幸她没答应。 周锦程从没想过她会拒绝。 这种感觉就像养孩子,既希望孩子永远不要脱离父母的掌控,又希望孩子拥有主见越飞越高。 他想:清清不愿意就算了,儿子是个成年人,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过……儿子的性格终究扛不起大旗,是时候安排专业管理公司进场了。 每每想到唯一的儿子,周锦程只有两种表情——无奈和疲惫。 儿子从小在国外长大,养成了浪荡不羁自私自利的性格,加上妻子离世早,他自己忙于事业,几乎没怎么管教过。 这次的案子不大不小,倒不是用钱摆不平,而是传出去太难听——周鹏飞穿着女装勾引独居的外国老头,老头亢奋过度爆血管,他不叫救护车不报警,反而跑了。道路监控拍下了嫌疑人的样子,只不过晚上画面不太清晰,警方认定是个女性华人。 在那个国家,见死不救也属违法,判处一年以下监禁或者罚款。而在如今这个电子化的年代,周鹏飞想要回国必然会被电脑比对,唯有找个华人女性替他认罪了结案子。 思绪繁琐间,包间门被人推开,周锦程以为柳清清去而复返,立即站起身子朝门口看。 来者不是柳清清,是夜色的安保经理。 只见余丑扛着一大团东西走进来,然后小心翼翼将那团东西放在沙发上,最后轻轻拨下一角,露出妆容尽毁的一张脏脸。 “余经理,这是?” 余丑轻嘘一声,快步走到男人身边小声说话:“周总,这是二爷送您的女人,她晕过去了,您多担待。” 周锦程脸色一黑:“替我谢谢二爷好意,把人弄走吧,待会儿清清看到不好解释。” 余丑哪敢把人扛回去:“周总,我知道您没兴趣,可二爷让我把人送过来,我也不敢不听啊,不如这样,您就让她在这儿睡着,当她不存在就行。”说完怕对方发火,赶忙加了一句:“清清跟她关系很好,我马上让清清进来照顾她。” 周锦程默认同意,继续坐下来摆弄桌上的功夫茶。 很快,余丑用对讲机叫来了柳清清,什么都没敢说,匆匆快速走人。 刚刚进门的女人以为负心汉还想逼她,脸色很臭,瞥眼看到顾且的脸,瞬间惊慌失措地跑过去。 “小太太?小太太!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小太太,快醒醒!” 她这几声没把顾且叫醒,反而让周锦程的青瓷杯落了地,随着瓷杯碎裂的声音,男人不可置信的询问一同传来:“清清,你叫她小太太?她是顾且?” 男人几步上前扳过顾且的脸,妆容太重看不清,随手抽出几张纸巾开始擦,没擦两下,对面的女人一把拍开他的手:“你他妈有病啊,擦什么擦。” “不是,我就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小太太。” “拿开你的脏手!我的姐妹我会不认得吗?傻*!” 周锦程愣了,不是愣柳清清对他说脏话,是愣顾且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算算时间,她现在应该还在坐牢,怎么会画着大浓妆、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床单的被人丢在这里? 第142章 不能不管 周锦程一向孝顺,从没忘记老爷子的叮嘱,更忘不了顾且的案子审判时,十几个早已退休的老总托人脉走关系,甚至每个老总都叮嘱下面的人要好好照拂夜色的生意、照顾小太太的弟弟。 不管怎么说,顾且是很多人的宠儿,不该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没有揪着柳清清问太多,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老宅,要管家明早转告老爷子,务必去他的别墅一趟; 第二个打给席铭洲,既然是小太太的未婚夫,当然有权知道未婚妻的窘况,他要他立刻赶到别墅,十万火急! 挂断电话,五十多岁男人深吸一口气,一把抱起昏迷的顾且,这一抱才知道,怀里的大活人居然这么轻,轻到令人诧异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柳清清伸手想拦,又怕用力太大摔着顾且:“老色胚!你要带小太太去哪儿,把人放下!” 男人听着熟悉的称呼愣了半瞬,这丫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不过现在不是重温旧情的时候,他急急地说:“带她回别墅,待会儿席二少也会过去,小太太金尊玉贵,不能留在这里被人折磨。” 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女人没跟上,侧过头喊她:“愣着干嘛,跟上啊。” “噢噢,我去请假。” “用不着,就说我带你出场了。” 客人带姑娘出场不走一个门,姑娘必须从大门出去,客人多数选择暗门,以防被人拍到。周锦程现在没心情守规矩,抱着顾且、带着柳清清径直离开,吩咐司机立刻回别墅。 周锦程和席铭洲在一个小区,车子刚刚停稳,穿着睡衣拖鞋的席铭洲快步上前,最先看到副驾驶的周锦程。 “周总,你电话里说且且情况不好,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锦程侧过身子指指车内:“你自己看吧。” 夜里光线昏暗,席铭洲也没戴眼镜,探头第一眼看到的是穿着暴露的柳清清,正想收回目光,无意一瞥,恰好看到仍在昏迷的顾且。 瞳孔顿时骤惊,小跑着绕到车身另一侧开门抱人:“她怎么了?” 柳清清摇头,周锦程更是全然不知,只说先把她抱进去,医生稍后就到。 周家别墅客房…… 年迈的医生对顾且进行全身检查。 当他拨开床单一角发现病人光着身子时,立即要求在场男士回避,只留下柳清清一个人。 此时已经凌晨两点,两个男人等在门口同样焦急,席铭洲忍不住问:“周总,你在哪里找到她的?” “夜色,”周锦程觉得这事没必要隐瞒,实话实说:“夜色的余经理突然把她扛来我包间,说是二爷送的女人,我当时根本没看,直到清清叫她小太太才知道是顾且……席二少,本来这是人家姐弟之间的家事,我不该插手,但是我家老爷子对小太太很重视,我不能不管。” 席铭洲哑口无言,只得以沉默掩盖愤怒。 自从顾且坐牢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跟阿昭接触过,起初忙着处理五爷的遗产,后来专注进行心理治疗,再后来大哥和延哥出柜,他又硬着头皮接手公司事务,几乎不怎么关注阿昭和夜色的改变。 最后一次接触……算不上接触,阿昭让一个叫孟江海的男人跑来谈判,大概意思是说只要席家解除婚约,那么就会联合几位老总帮席家渡过难关。 所以,这六年来,席铭洲并不知道阿昭性情大变,甚至连阿昭是顾崇安和卓兰的儿子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完全没有实际上的接触。 两人沉默着等待检查结果,忽然,楼下响起剧烈的敲门声,周锦程眉头一紧:“会不会是二爷来要人了?” 席铭洲自知现在的自己没有能力与夜色老板抗衡,必须寻求外援。 “周总,你尽量跟他周旋一阵,我立刻让我哥过来。” “嗯。” 周锦程知道席家早已是强弩之末,别说大少席云洲,就是他老子来了也挡不住二爷,不过席家还有一个人——周延。周延是五爷养大的孩子,论辈分、论人情,应该压得住风头正盛的二爷。 敲门声一直没停,周锦程深吸一口气抚平紧张,扭开门锁…… “爸???” 站在门口的人不是阿昭,是满脸急迫的周砚国。 “儿子,你出什么事了?一向不叫我来这边,为什么突然让我务必来一趟?”周砚国身后跟着老管家,管家急忙张口解释:“少爷,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老爷刚好起夜,他听你口气不对,一定要立刻赶过来。” 周锦程还没来得及开口,老爷子的拐杖猛戳地面:“快说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爸,您别激动,先进来再说。” 瞧着儿子精神还不错,当父亲的心里没那么紧张了,稳步进屋坐在沙发上,顺势将手里的龙头拐杖放在一边。 “说吧。” “爸,前些年你不是对我叮嘱过夜色的小太太吗,我把她带回来了。” “小太太出狱了?不对啊,这还差三个月呢。” “刑期满没满我不知道,今天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在夜色昏迷着,被人扛到我的包间,说是……说是二爷送给我的女人。” 周砚国太久没有问过俗事,自然不知道儿子口中的二爷是谁:“哪个二爷?” “就是小太太的弟弟,那个叫顾昭的年轻小伙子。” “你说什么!咳咳、咳……”周砚国气急猛咳,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亏他们几个老家伙常常叮嘱孩子要照顾小太太的弟弟,没想到弟弟反倒把姐姐送进客人包间! “爸,你有高血压,别这么激动。现在还不清楚事实是怎样,一切都得等小太太醒来再说。” “人呢?” “在楼上客房,医生正在给她检查。” 周砚国当即起身要上楼,被儿子一把拉住:“爸,咱们不能进去。” “为什么?” “小太太是光着身子的。” “妈的!管家,马上给那几个老家伙打电话,让他们立刻过来,我倒要看看这个二爷有多猖狂!” 管家接到命令当即拿出手机,一个个拨给曾经叱姹风云的老总们。 与此同时,夜色的营业进入尾声,在一众向外走的姑娘中,有个身影截然相反——陶嘉来了。 她在这里当了将近三年的管事姑姑,没几个客人夸,也没几个姑娘服,后来阿昭开始宠她,她便直接撂挑子走人,很少再来。 知道现在这个时间阿昭通常在办公室对单子,陶嘉心急地往里走,刚上到五楼,一眼看到男人站在楼道抽烟。 “嘉嘉?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阿昭回头,差点认不出心爱的女人。 面前的陶嘉像是劳累许久的样子,头发紧紧贴在脑袋上,眼下乌青快要接近颧骨,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走近一些还能闻到淡淡的汗臭。 昔日的洋娃娃活生生像是个街头怨妇。 “嘉嘉,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搞成这副样子?”阿昭想去牵她的手,不料被轻轻甩开。 “顾且为什么提前出狱?你托人了?”女人出口便是质问。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托人捞她。” 陶嘉半信半疑,径直走进办公室,阿昭紧跟其后,语速极快的解释:“真的不是我,嘉嘉,可能是京市的蒋二爷。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对她没有半点感情了……” 女人并没有赏他目光,环视一圈,急匆匆地寻找杀手锏。 “去给我倒杯水,要玻璃杯。” “喝我的喝我的,刚沏好的普洱茶。”阿昭殷勤地将桌上茶杯递过去,没想到下一秒就被对方挥落在地。 “我说要玻、璃、杯!” 阿昭的茶杯是顶级紫砂杯,送礼的人专门请行内大师手工制成,陶嘉这一挥,最少挥掉十万。 谁能想到在陶嘉眼里,价值十万的紫砂杯比不上几块钱的玻璃杯。 阿昭心虚不敢生气,急忙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唤来余丑。 余丑一进门,陶嘉杀人般的眼神直直射过来,像是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 “二爷,您找我?” “去给嘉嘉倒杯水。” “好。”余丑刚要转身,陶嘉咬着后槽牙加上一句话——“必须是玻璃杯。” “知道了,陶小姐。” 余丑心里泛起了嘀咕:没得罪过这女人啊,怎么用那种眼神看我?还有,她不是不知道夜色招待客人都用天然水晶杯,为什么指名道姓要玻璃杯? 玻璃杯……好像前院闲庭有,跑一趟吧。 留在办公室的两人沉默相对,男人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忐忑站着,女人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想事情。 很快,余丑端着托盘返回来,托盘上一杯温开水、一杯玫瑰花水、一杯红糖姜茶、还有一杯热牛奶。王卫民以为是顾且要喝,细心冲泡了四样,还不忘叮嘱余丑:“姜茶有些辣,喝完记得提醒小太太喝点牛奶压压。” “陶小姐,你想喝哪个?”余丑毕恭毕敬地问。 陶嘉鄙视地睨他一眼:“都放下吧,你出去。” “好。”余丑偷偷看了一眼阿昭,终究没有多说什么,退着步子离开,关上房门的一刹那,清晰的碎裂声传出来。 余丑借着门缝偷看,发现陶嘉摔碎了所有玻璃杯,而阿昭魁梧的身子猛地一震,似乎被什么控制着,竟然直接跪了下来,以跪行的姿势向桌子后面走去。 门缝一关,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后面的事情。 第143章 无痛无汗症 屋子里…… 陶嘉一只脚踩在阿昭肩膀上,声音透着恨意:“你为什么废了万豪?” 男人如同机械照实回答:“因为万豪杀了狗娃。” “他为什么杀狗娃?”陶嘉眼神微变,这句是试探。 “他眼红狗娃替我管钱,想要取而代之。” “还有呢?” “没有了,主人。” 陶嘉似是不信,凑近几分问道:“为什么取消婚礼?” “因为我是灾星,”阿昭的语气没有半分改变,脸上亦没有半分表情,“不能让主人被我连累。” 陶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那只充满侮辱的脚也落了下来:“好狗,现在告诉主人,你恨不恨顾且?” “恨。” “很好,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依照主人的吩咐,毁掉所有帮助她的人,让她声名狼藉、万人唾弃、一辈子生活在最阴暗的角落。” 陶嘉满意地点点头,一根手指抬起男人的下巴:“还有呢?” “主人,没有了。” 女人弯起嘴角,双唇轻轻擦过男人的脸颊:“还有最爱我、最宠我,我提出的一切要求都要满足,不能质疑。” “是,主人。” “好狗,去睡觉吧,睡醒继续筹备婚礼。” “好的,主人。” 余丑在监控里看到这一幕惊恐不已,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叫醒二爷。 那间办公室原本没有监控,是狗娃说二爷性情大变可能是鬼上身、入邪,借着做法事的机会装了一枚针孔摄像头。 这事别人不知道,阿昭也不知,狗娃之所以告诉余丑是因为他负责监控室,如果真拍到什么阿飘游魂,比别人更容易发现。万万没想到,鬼影没拍着,却拍到了阿昭对陶嘉卑躬屈膝、张口闭口叫“主人”的画面。 余丑虽笨,但绝不是傻子,如果这段监控是导火索,那么阿昭的骤变就是前半截引线,狗娃的死则是引线烧过后留下的灰烬。 一切都可以说得通了。 ——狗娃前一晚说出万豪的事,第二天就发出全体体检的消息,紧接着被绑、被害,幕后主使是万豪。然后把万豪丢回老家,没多久陶嘉也用散心的理由回了老家…… 此刻,余丑联想起狗娃在儿童乐园看囡囡的表情,顿时想通了很多事情: 比如,孟哥一向不管翡翠轩的事,为什么突然命令翡翠轩的员工体检; 比如,万豪为什么一定要置人于死地; 又比如,顾川用刑时,万豪为什么不肯说出陶嘉的名字; 答案只有一个——那家伙要掩盖他和囡囡、陶嘉之间的关系! 余丑虽然没有狗娃那么活络的脑子,但也明白想让别人相信必须拿出实质证据,更何况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二爷明显被陶嘉控制了,证据更为重要。 于是,他也做了跟狗娃同样的选择:先找证据,再来拆穿。 * 清晨五点,天色渐亮。 周锦程的私人小别墅聚集了二十多位身家丰厚的退休老总,还有周延和席云洲、席铭洲,所有人都瞪着愤怒的目光听医生的叙述: “我刚刚为病人做了简单检查,后背、臀部、双腿全是鞭伤,按照伤口情况来看,应该是近期之内形成的,最多不超过两天。 除此之外,病人的伤口明显有二次破坏痕迹,可能是纱布或者衣服被外力撕开导致,轻微发炎,需要做消炎处理。 还有一点很奇怪……” 医生话语间顿了顿,立刻遭到周砚国的急迫追问:“快说!” “我为病人处理伤口的时候,发现她几乎没有肌颤反应,而且病人也没醒,那就代表神经反应很弱,满身伤口的疼痛唤不醒她的晕厥。” 周砚国还在思考医生的意思,在场地位最高的老人直接问了出来:“说简单点,我们这群老家伙听不懂。” 医生只好用白话解释:“好的傅老先生,以我的经验判断,楼上那位小姐可能神经发育不全,痛感比正常人迟钝很多,也就是说,那些伤看上去触目惊心,她不会感到很痛。” 这时,站在角落的周延径直冲到医生面前,口吻尤为急切:“您是全科医生吗?” “是的。” “呼……”周延松了一口气,表情缓和许多:“据我所知,全科医生并不能判断出神经科的病症,您刚才那么说只是猜测吧。” 周延是外科大夫,虽说对神经科不那么通晓,但也知道神经发育不全意味着什么,他宁愿顾且只是强忍疼痛不愿表现出懦弱,也不想她是因为没有痛感。 可是,医生一句话打破了他的自欺欺人:“周院长,我退休前在神经科工作了三十年。” 周延愣愣地定住,双腿突然发软,幸好爱人在身后扶着才算没有倒下。 席云洲拥着他坐在一旁,先是看了一眼楼梯方向,接着挨个扫视前辈们的表情,毫不意外,大家都不懂神经发育不全是什么病。 一直站在楼梯口的柳清清没有旁人那么淡定,直言追问:“大夫,您能再说简单点吗?我家小太太到底得了什么病?能治吗?” 医生回了她六个字——“无痛症,没得治。” 无痛症,极为罕见的病症,多数属于先天遗传——患者基因链中的某一组基因发生变异,丧失了感知痛苦的能力。 没有痛感,病人可能受了伤也不知道,导致失血过多、伤口感染,更严重的是人体本身是靠五感控制情绪,没有痛感,患者便不能拥有正常的情绪能力。 有人无法体会痛苦,一辈子生活在乐观向上的情绪中; 有人无法感受喜悦,总让旁人觉得冷血冷性,对一切处于无所谓和不在意当中。 在后者里,若是患者经历过什么大悲大恸,只怕会对世界充满失望,最终自残自杀。 医生的解释令现场一片叹息,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柳清清和席铭洲,希望他们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对症都好。 可惜,没人如愿。 席铭洲说:“她在大学期间的确对什么都无所谓,学习成绩、同学嘲讽、以及……侮辱,没有一件事能够影响她的情绪。” 柳清清说:“好像真是这样,小太太在夜色那段时间特别冷淡,大家请假,她不扣工资,大家跟她没大没小,她也从不生气,我们一直以为她是天生好相处的性子。” 叹息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这时,周延从席云洲怀里缓缓退出来,认命般说道:“我见过、我见过且且情绪激动的样子,也见过她发狂痛苦的时候,两次……都跟顾昭有关。” 在场之人全是夜色的老顾客,也算五爷几十年的朋友,周延没有隐瞒,一五一十细说他亲身经历的场景: “第一次,顾昭被几个小混混打出一身伤,我说不严重,过几天就好了,且且气得朝我骂脏话; 第二次,且且看到五爷的枪口对准了顾昭,怕到全身颤抖、怒吼发狂,为了不让顾昭受伤,她才犯下人命案。” 大家懂他的意思,神经发育不全的顾且只有面对阿昭才像个正常人,换言之,如果有人出手伤害阿昭,或许第一个受伤的就是顾且。 医生临走前说:“周院长,出诊箱功能有限,我建议尽快把病人送去医院全身检查,如果她配合的话,最好再做个心理方面的项目,以防万一。” 周延点头,当即让席铭洲将顾且抱上车,直接开往自己的医院。 * 将迎曙光的清晨,沪上街头出现难得一见的场面,二十多辆不同品牌的豪车整齐划一,像是迎亲车队依序而过。 要知道,沪上的车牌是全世界最贵的铁皮,路人不禁诧异——这是哪户人家办喜事,豪车也就算了,一水儿的炸弹号、豹子号、顺子号,怕是市长嫁女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的确,市长嫁女不一定请的来这群老人,而顾且可以。 周延的医院里…… 所有科室开绿灯,主任医师、特聘专家齐齐到场,数据类仪器复检三遍,辐射类仪器由主任亲自操作,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查个清楚。 不到九点,席云洲将诸位前辈请进会议室,聆听全身检查的结果。 周延面色沉重地告诉大家:“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那位老医生说得没错,且且患有……无汗无痛症。这种病是隐性遗传疾病,天生的,治不了。” 在场老人中有一位常常上网的老总,立刻拿出手机搜索无痛证相关词条,紧着眉头看完之后,表情有所缓和:“小延,我看网上说这种病没那么可怕啊,喏,你看,这里写着‘除了感知不到疼痛外,不会影响患者的正常生活’,咱们是不是太紧张了?” 周延递去一张纸:“魏叔,如果只是无痛症我不会这么紧张,且且还有衰老和血液方面的问题。她的内脏和五六十岁的老人差不多,而且造血功能很差,虽然到不了白血病的地步,但是也远远比不上正常人……” 席云洲轻咳一声打断爱人的话,附在耳边小声说:“前辈们可能不知道严重性,你举个例子说吧,他们好懂。” 周延拿起笔在胳膊上画了一道,向大家解释他最担心的事情。 ——“各位叔伯,比如且且受了这样一道伤,她的造血功能差代表凝血功能也差,伤口不会自动愈合,再加上她没有痛感,若是伤口在视线看不到的地方,或许很久都不会发现。 伤口一直流血、感染,严重的话会引起败血病。 再者,五六十岁是肿瘤高发期,若是内脏出现类似问题,正常人会疼到受不了主动去医院,而她没有痛感,可能器官坏死都发觉不了。 说白了,最可怕的就是前一天她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成了一具尸体,只有不断刺激她,才能激发出身体的自我保护意识,而这个人选……目前只有顾昭。” 没有人再说话,大家都像被什么东西捏住喉咙,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第144章 送回夜色 脑袋活络的人终于懂了周延的无奈——顾且对阿昭有情绪有痛觉,所以即便阿昭虐待她、作践她,都是延长她生命的另一种方式,否则……如花似玉的年纪,只能躺在病房里时时刻刻接受仪器的观察。 没有人敢说收拾阿昭了,巴不得他每天给她一些刺激,以此证明她还活着。 这个刺激可能是伤,也可能是侮辱,或者更为强烈的其它。 周砚国不死心,强撑着坐直身体:“小延,我们把她绑在医院,或者关起来好吃好喝的养着,行吗?” 周延抿着唇,犹豫片刻还是摇了头:“不行的,且且一直很消极,关起来只会激发自残自杀的念头。” 不能关,不能绑,也不能不管不问,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送回施暴者身边,让她受虐,让她痛苦,让她在疼痛中及早发现更严重的病。 在场地位最高的傅老先生思绪飘到了另一处。 傅奕元是第一个公开求娶曼丽的人,当年他四十多岁,曼丽只有二十,谁能想到这个风月窝里的小女人居然是傅家落魄时唯一施以援手的人。 盛极必衰,百年世家永远逃不过的魔咒。 傅奕元只与曼丽见过两次便遇到了家族衰败,树倒猢狲散,不止旁支外戚捞尽好处置身事外,连发妻都决绝地跟他离婚,带着孩子定居国外。 只有根本算不上熟稔的曼丽,听说他家的事情后没有一丝嫌弃,主动帮他拉拢各路高官权贵、结识商界元老,更是拍着胸脯为他担保,说他一定能够东山再起。 可以说,没有曼丽的帮助,就没有傅家如今的辉煌。 生意有点起色之后,傅奕元便对这个小女人情根深种,不顾外界流言蜚语,拿出一半家产当众求爱,结果可想而知,曼丽拒绝了。 她说:“你是我家老头的朋友,我自是应该帮你的,如果真想感谢我的话,未来我家人出事的时候记得帮忙哦。” 此时此刻,傅奕元轻敲桌面引来大家的目光,条理清晰安排道:“小延,你把且且送回夜色,跟那个顾昭说说她的病情,警告他配合一点,否则我们这群老家伙不是吃素的; 老兄弟们,你们叫孩子每天轮流去点且且的台,无论如何不能让外人欺负了她; 还有,咱们几个老家伙不方便时常出入那里,但也别闲着,分别到世界各地去找名医,治得了最好,治不好……就当为曼丽尽心吧。” 傅奕元刚刚说完,席铭洲迫不及待追问:“傅老先生,那我呢?” “席二少,虽然你是且且的未婚夫,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疗她,你还是别有什么动作了。” 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病情上,没有一个人想起医生叮嘱的心理问题,包括周延。 于是,仍在昏迷的顾且被人送回夜色,或者说,被无奈地送回施暴者身边。 不营业的夜色永远冷清,没有灯红酒绿,没有纸醉金迷,寺庙的庄严和“花园”的露骨对比强烈,让人恍惚。 周延和席云洲站在窗前,一人一支烟。 席云洲:“几年没来,这里变化真大。” 周延:“云洲,你说五爷和大姐二哥看到夜色变成这样,会不会难受啊?” 席云洲:“会吧,过去我总觉得夜色不是风月场,更像夜夜笙歌的名流舞会,现在……” 周延不说话,烟火烧到手指,被爱人迅速拍掉。 “云洲,你知道吗,我看到检查报告的那一刻,心里想着不如杀了且且吧,死了……就不需要面对所有痛苦了。” “死亡很容易,那五爷二十多年的保护呢?我们当年做的一切呢?小延,我知道你不愿且且这样活着,可活着总比死去有希望,不是吗?” 是啊,活着总比死去有希望,且且得活着,必须得活着! 两人等到中午还是没能见到阿昭,余丑端着两份套餐走来,好心劝道:“席总、周院长,二爷通常下午三四点才会醒,你们先吃点东西吧。” 周延对余丑没什么印象,听别人说二宝出国陪读之后,夜色新上任了一位表情僵硬的余经理,很得阿昭信任。他试着问:“余经理?” “叫我余丑就好。” “余丑,那些壁画是什么时候弄的?” “大概一年前。” 一年前……这么说不是巧合,二哥和兰姐假死也是一年前,也就是说,没有二哥的压制,阿昭立刻就将夜色变了。 周延担心的不是夜色变得多么低端,而是阿昭这些年表现出来的顺从和不恨……可能是假的。 换个说法,或许阿昭一直恨着且且,或许且且那一身伤就是阿昭亲手打的,或许侮辱且且就是阿昭的报复方式。 这就解释了周锦程的话——“夜色的余经理突然把她扛来我的包间,说是二爷送的女人。” 想到这里,周延突然拉着席云洲返回身后房间,急迫地要他抱起顾且走。 “快!我们带且且走!” “为什么?” “顾昭可能一开始就在演戏,他说他不恨且且,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证明他在报复。总之我们快走,等他醒来肯定走不了了。” “且且现在的状况能走去哪儿,小延,我们得保证万无一失才能带她走。” 两人说话间顾且醒了,犹如大病一场的人,异常虚弱。 她看到床边两个人影相对而立,一个穿白袍,一个穿黑衫,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问:“黑白无常?” 两人听到声音立即凑近,顾且才看出面前的人是谁:“小舅舅,席总。” “且且,你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周延急问。 顾且试着动动身子,发现自己被包的像个木乃伊,心里知道,周延肯定看到她的伤了。 “小舅舅,我没事,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好好,你等等,马上来。” 周延走到客厅扫视一圈,唯一的热水壶上满是灰尘,又打开小冰箱,所有的水类早已过期,无奈,他只能去旁边监控室问余丑要杯水。 顾且听到关门声,看着席云洲弯起嘴角:“席总,你和小舅舅结婚了?” “嗯,在哥本哈斯注册的,那个国家承认我们的婚姻。” “真好,那我是不是该叫你‘小舅妈’了?”不怪顾且误会,周延比席云洲大一些,被人误会属性很正常。 “呵呵,”男人宠溺地摸摸她的头,笑道:“严格来说,我才是丈夫。” “啊?那怎么叫啊?” “别为这种事劳神,叫我名字就好。” “舅……总觉得不太合适,还是叫席总吧。” “嗯,随你。” 顾且太虚弱了,短短几句对话令她深感疲惫,幸好周延及时端来水,精神总算好了一些。 跟周延一同进来的还有余丑。 许是怕顾且说出实情,余丑站在床尾稍显紧张,似乎还有一些欲言又止。 周延平时很会揣摩人的表情,此刻却没有那份心思,附在顾且身边心疼地问她:“且且,你知道你的病吗?” “知道,坐牢的时候有两位医生……哦不,三位医生一直在治疗我,这些舅舅应该知道啊。” 周延更心疼了:“二哥让我看过你在狱中的报告,上面只写了你有些气淤血堵、精神状态不稳定,没写其它。” 顾且不明所以:“对啊,那里的医生说我气血虚,还说是婴儿时期抽血过多造成的,没有其它了。” 周延张了张嘴,终是不忍心说出来。 看到顾且的眼中又展露出疲惫,席云洲抓紧时间问她:“且且,你愿意留在阿昭身边、留在夜色吗?” 这一问是想证实顾且对阿昭的依赖,倘若她说不,证明阿昭对她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离开夜色离开他,不会想不开;倘若她愿意,那么强行带走便如同杀人诛心。 顾且撑着最后一点精神说:“我不能走啊,我得留下,阿昭在这里,我得留下……赎罪。”最后两个字淹没在喉咙里,谁都没听清。 这关键性的两个字让在场三个男人产生误会,误以为她依旧深爱着阿昭,造成不久后的将来很多令人绝望的时刻。 余丑突然诧异地问:“顾小姐怎么又睡了?” 周延回答:“我给她用了安神药,她的凝血功能不好,躺着多休息有利于伤口愈合。” 这时,余丑的手机响了,页面显示“孟哥老婆”,怕吵醒顾且走去外面接听。 周延和席铭洲对视一眼,心意相通的两个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手牵手走去客厅抽烟。 席铭洲说:“她爱的那么深,我们只能这么做。” 周延说:“嗯,但愿以后她不会恨我们。” 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 沉睡的阿昭被手机铃声吵醒,意识模糊,脾气暴躁:“妈的谁啊,不知道老子在睡觉吗!” 电话对面犹豫半瞬,在他寻找新手机的挂机键时传出声音:“是我,王文文。” 阿昭顿时清醒,不过头痛欲裂,像是被人生生劈了一刀,抬起手想揉,发现手臂上睡着一个大油头,再细看,是陶嘉。 他不敢再动,压低声音询问电话里的人:“文文,有什么事吗?” “二爷,猪宝和狗剩放暑假了,我想带他们回老家住两个月,你能不能让余丑跟我们回去,家里太久没住,需要一个男人帮着收拾收拾。” “好,没问题,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我知道了,明天我让阿丑直接去接你。” “谢谢。” “别客……”阿昭话没说完,陶嘉醒了,吓得他赶忙丢掉手机,殷勤地讨好:“吵醒你了?时间还早,再睡会儿?” 陶嘉摇摇头,微微前倾亲了阿昭一口:“跟谁打电话呢?” “是文文,她想阿丑陪她回一趟老家。” “呵,丈夫才死了多久,婊子就是耐不住寂寞。” 即便陶嘉这样恶语伤人,阿昭心里却没有一点厌恶,好像身体里那只鬼已经和他合二为一,满心满眼都是喜爱。 而被男人仍在床脚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挂断。 第145章 这忙我帮了 一张床,两个人,肌肤相亲,赤身相对,可他们什么都没发生,甚至男人想伸手抱紧点的时候,被女人冷冷一句“我去洗澡”果断拒绝。 独自留在床上的阿昭斜靠着缓解头疼,不止头疼,被陶嘉枕着的胳膊也酸麻,还有腿,假肢和皮肉连接处疼得厉害,卸下一看,好几处已经磨破了皮。 【奇怪,昨晚睡觉怎么没卸假肢?这胳膊怎么回事?以前搂着嘉嘉睡觉也不麻啊……】 心里的疑惑还没理清,浴室门开了,陶嘉仍然穿着自己的脏衣服,只是洗了个头。 “嘉嘉,我的腿磨破了。”男人语气像只撒娇的狗狗。 “我还有事,叫余丑给你买点药擦上。” “我……” 砰的一声,没等阿昭说完,陶嘉已经关门离开。 此时的阿昭已经彻底沦为陶嘉的裙下臣,不管言语多么不屑、态度多么恶劣,在他心里像是自动覆盖一层滤镜,只会往好的地方想。 比如此刻,陶嘉的冷漠和离开让阿昭心里想的却是:嘉嘉一定是去试婚纱了,太好了! 兴奋不已的男人满床寻找手机,一个电话将余丑唤了进来。 “二爷?”余丑进门一眼看到地上的杂乱,碎玻璃、牛奶、茶叶和大片水渍,一片狼藉。 “阿丑,你去邵杰那里拿些钱,明天陪文文回趟老家。还有,告诉邵杰尽快腾出两千万现金,婚礼要用。” 余丑知道这是陶嘉昨晚那句“继续筹备婚礼”的原因,故意反问:“二爷,您不是说婚礼取消吗?为陶嘉和囡囡申请的移民也在办理中,怎么突然……” “嘉嘉想结婚,我也想。” “可是二爷……” “好了,移民的事算了,你去准备一下,让邵杰过来暂时顶替你的工作。” 余丑愣了愣,看来没有证据之前,对方一句劝都听不进去。“二爷,周院长和席总等你很久了。” “他们来干什么?” “不清楚,好像是有很重要的事。” “叫他们进来吧。” 周延和席云洲进门时阿昭正在穿假肢,磨破的地方有些洇血,随手塞进几张纸巾垫着。 余丑见状上前帮忙,阿昭一句“你去找邵杰”将人打发离开。 “小舅舅,好久不见。” 周延眉尾一挑,心里奇怪前不久前才见过,怎么说好久不见? 小小的疑惑并不足以引起太多,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阿昭,我们要跟你说些事,关于且且的。” 接下来,周延像幼儿园老师似的一句话重复好几遍,还有举例说明、画图分析、设想结果,直到说得口干舌燥,阿昭才露出狐疑的眼神沉沉发问: “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趁着周延喝水的功夫,席云洲直言请求:“且且跟一般的无痛症不太一样,她对你有感觉,说明那组基因并不是完全变异,极有可能恢复。我们希望你能给予她一些痛感,打也好、骂也罢,适当的痛感或许能够刺激神经再生,或者……用感情伤害她也可以。” “呵,”阿昭不屑一笑,觉得太不可思议:“这世上还真有主动找打找骂找伤心的事?” 席云洲很反感这样的阿昭,英俊是真的,欠揍也是真的,明明如此沉重严肃的话题,居然笑得出来。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愤怒:“小延今早为她做过检查,脏器指数已经达到普通人五六十岁的程度,加上造血、凝血功能很差,我们担心万一肚子里长颗东西……怕是临死都发现不了。” 席云洲顿了顿,周延接着说:“身体是一方面,且且这么多年性格太冷,和她相似的病例都有过自残自杀倾向。现在她想留在你身边,我们不敢贸然违背她的决定。” 阿昭忽然明白了什么,盯着地上的碎玻璃出神,良久之后,突然换了一副语气:“你们的意思是,只要让她活着,我怎么对待她都行?” 周延不想接话,恨不得亲手掐死眼前这个满脸阴笑的混蛋,席云洲看出他的想法,在桌下紧紧握着爱人的手,声音却朝向对面:“嗯,我们会尽快找到治疗她的方法,在此之前,你只要保证她活着。” “哈哈哈哈,好!这忙我帮了!”阴笑变为狂妄大笑,此刻的阿昭犹如地狱爬出的恶鬼,满脸张狂与得意。 等两人相互搀扶着离开后,他拿出纸笔和字典,以最原始的方式、最阴狠的心思落笔书写。 标题刺眼惊人——折磨姐姐的100种方法。 另一边…… 周锦程把老父亲送回祖宅,看着管家忙前忙后收拾行李、订机票,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爸,那位小太太跟咱们家到底什么关系啊?是你外面的私生女?” 不怪周锦程这么问,富豪家庭私生事件太多,况且周家并没有经历过什么低谷,自然而然更偏向于前者,否则他想不通父亲一辈子经商,见过的狂蜂浪蝶不计其数,为什么对顾且那么特殊?就算顾且是曼丽阿姨的女儿、五爷的干外孙女,那也不该得到如此重视。 不止父亲,刚刚在场的二十多位叔伯都是如此,实在匪夷所思。 周砚国差点气笑了,照着儿子后脑勺就是一下:“我倒是想,没那个命啊。” 周砚国和傅奕元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傅家落魄那段时间,他也曾到处求人帮忙,可是没想到自己一个老总说话居然没有女人顶用。 那些商场上的老总冲着曼丽的面子纷纷出手,傅奕元缓过来了,他自己也对这个俏皮的小姑娘感兴趣了。 得知好友求爱被拒后,自以为更高更帅更有钱的他展开了猛烈攻势。自己那时刚刚离婚、事业顶峰,是所有人眼中最标准的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别说追个风月场的姑娘,就是世家千金也绰绰有余。 可是呢,曼丽给了他类似的回答——“我只喜欢我家老头,你是我家老头的朋友,有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哦。” 不贪财、不攀高、诚以待人、风情万种,这样的女人本身就是世间难得,哪个男人会不心动。 于是,原本只是感兴趣的他慢慢陷了进去,跟傅奕元一样,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她也好。 谁知道后来曼丽突然失踪,这份爱而不得彻底扎根发芽,成为心中无法磨灭的白月光。 回忆将将落幕,周砚国脸上的表情也随之落入悲伤,他问:“儿子,你有值得终身怀念的事、或者人吗?” 周锦程身子一僵,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柳清清的脸,那个被他毁了一辈子的小女人。 周锦程不相信感情,自小接触的环境让他对感情只有四个字——逢场作戏。倒不是家人为他今后的掌权故意如此教导,而是在这个圈子里,玩女人、钓凯子是常事,最后玩够了都会找门当户对的人结婚。 至于电视里那些麻雀变凤凰的戏码,实在很假,至少他这个圈子没有见过。 还有一个原因,自从曼丽阿姨失踪后,四十多岁的父亲居然像个愣头青一样四处寻人,导致他刚刚毕业就要接手公司,压力巨大。 所以,在周锦程的认知里,感情是一件很虚妄的事,为虚妄费神费力更是一件赔本的事,包括后来结婚生子,也只是正常的商业联姻而已。 他对妻子没什么感情,该做戏做戏,该风流风流,甚至在妻子患病离世之前,他对国外长大的儿子都没什么重视,直到年龄愈大,对亲情的依赖本能增多,这才有了无底线溺爱的一幕幕。 此时此刻,看着父亲无比怀念的表情,他的脑海里忽然蹦出柳清清的脸,要说怀念什么,貌似也只有柳清清叫他“老色胚”时的温情了。 想到今早去医院的时候,叔伯们谁也不愿载着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小女人,致使她一个人落寞的留在别墅……周锦程突然站起身:“爸,我不送你了,我先……”话未说完,老父亲一个侧眸扫过来。 “着什么急,我还有事问你,鹏飞那混蛋呢?” 周砚国一直知道亲孙子不是扛大旗的料,过去时常劝儿子再婚,早点生个合格的继承人出来。当他得知柳清清怀孕时,心里尤为高兴,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夜色的姑娘而嫌弃。 其实说起来,兄弟相残那件事也有他一部分责任。 当时周鹏飞得知柳清清怀孕后,第一时间来找他这个爷爷,希望他出面做恶人,以免今后多个弟弟争家产。 爷爷没答应,甚至维护那个刚刚成型的胚胎,这才导致了大孙子挖出小孙子的恶劣一幕。 周砚国比儿子狠,当即就要断绝关系,可是事发后杀人凶手不见了,至今未再出现。 他今天看到柳清清在儿子别墅,心里想着两人是不是和好了,如果是的话,得先提防着孙子再使坏。 他问:“鹏飞这两年不露面,是不是又惹什么祸了?” 周锦程对唯一的儿子算是失望至极,点点头说:“他穿女装勾引外国老头,玩大了,老头死了,他让我找个女人去顶罪,不找就用自宫威胁我。” “自宫?”老爷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念一想孙子的行径,确实干得出来,“那你打算怎么做?” “爸……”周锦程顿了顿,用试探的口气问道:“我不想管了,行吗?” “为什么不行,老子早就让你跟他断绝关系,怎么这会儿才想通,可怜清清的那个孩子啊。” “不说了爸,你待会儿飞机落地后给我打个电话,我先回去看看清清。” “去吧去吧,清清是个好姑娘,你可要抓住了。” “嗯。” 周锦程心情大好,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一身轻松,满眼喜悦。 第146章 良心发现 一路风驰电掣,周锦程以为还能看到小女人倚在沙发处等他回家的场景,没想到推开门,整间别墅空无一人,一声声“清清”换来的只有回音。 打电话,关机; 发消息,许久未读。 他没慌,柳清清白天的去处只有两个,要么上午在出租屋睡觉,要么下午在整形医院做兼职。 他想等到晚上再去夜色找她,坐了几分钟,总觉得屁股下面有根针,坐不住。 干脆现在就去! 说起来也是一桩混蛋事,这几年他怕柳清清到处澄清,更怕她对夜色的客人乱说什么,为此,特意每晚点她的台,把人困在眼前。 不喝酒不出场,她的提成少得可怜,也没机会跟其它外人说周家坏话。 这个方法晚上可以,白天却不行,公司事情太多,不可能无时无刻盯着她,周锦程便想出整形医院的套路。 先是暗指几个姑娘怂恿她隆胸,接着买通整形医院手术中临时涨价,最后让她背负一笔欠款,只能每天去整形医院兼职还钱。 时间排得越满,她就越没有精力咬住冤情不放。 周锦程赶到整形医院时,柳清清正在清洁男厕所。她没抬头,毫无语气地说:“稍等,马上好。” “清清……” 女人后背一僵,手中的马桶刷一不小心掉了下去,蓝色水珠溅到眼皮上,瞬间传来刺痛。 “嘶!真他妈倒霉。” 周锦程的脸色很难看,拽起女人冲进院长办公室,不由分说给了人一脚。 虽不是只手遮天,但周锦程三个字在这里撒野还是绰绰有余。 院长茫然地愣了几秒:“周总,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这么大气?” “这就是你给她的兼职?”他举起柳清清的手,丝毫不在意橡胶手套上的污秽。 “这……”院长更懵了,明明是他周锦程要求只给这个女孩子最低工资的工作,怎么现在跑来质问? 懵归懵,院长还是不敢直接说出来,婉转表达:“周总,这位小姐欠了十一万手术费,她也没有医疗方面的经验和学历,所以……所以只能……”院长的声音越来越小,对面的脸色越来越黑,保不齐下一秒就要砸了医院。 “十一万?”周锦程看看柳清清,又不自觉看向那对儿令人血脉偾张的大白兔,表情缓和不少,“我替她还,你明天直接去我公司拿钱。” “好的好的,谢谢周总,谢谢周总。” 柳清清不想再跟负心汉产生瓜葛,但也没有圣母到宁愿洗厕所也要维护尊严。说白了,尊严值多少钱,能吃饭吗?能穿暖吗?能让她不必住在老鼠比人多的出租屋吗? 不能。 不过,她还是高傲地说了一句:“我不会替你儿子顶罪。” 男人瞬间失语,碍于外人在场不好解释,再次把人拽出门,径直塞进自己车里。 车里很香,高档檀木香薰盖住了清洁剂和屎尿臭,男人一身高定西装,女人一身清洁制服,天壤之差,云泥之别……对比刺眼。 柳清清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语气充满疲惫:“周总,这钱我会想办法还你,还有周鹏飞的事我也不追究了,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周锦程什么都没说,细心为她摘下手套、口罩,又将她的制服小心翼翼脱下,露出性感暴露的夜色工作服。 柳清清愣了一下,但又很快清醒:“你又想玩什么花样?我告诉你,不管怎样我都不可能替那个畜生顶罪!” 周锦程吻了吻她的手背,答非所问:“刚才我爸问我这一生有没有值得怀念的东西,我仔细想了想,还真有。 清清,我这半辈子太顺利了,学习永远拔尖,家境富庶宽裕,别的同学毕业找工作,我毕业就接手了市值几十亿的公司。做生意,我没亏过,为人处世,我也没差过。 可是啊,我爸问我怀念什么的时候,那些功名利禄、游刃有余全都不见了,满脑子只有你在我身下的场景。 你叫我‘老色胚’;你为我按摩;你穿着薄纱躺在我怀里看书;你说不嫌弃我老…… 我周锦程活了四十二年,最怀念的事情全都跟你有关,最怀念的人也只有你。” 深情的告白总是容易打动人心,可被告白的人却不信,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前一晚还在威胁她出国顶罪的人,今天就良心发现回头是岸了? 呵,鬼才信! “周总,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和好?” “嗯,和好、结婚、白头偕老……不,我比你大太多了,最后一项改成你送我进棺材。” “呵呵,”柳清清在周锦程面前不必伪装,一无所有的人也不需要伪装,她抽回手,语气不屑地说:“和好就算了,只要周总大发善心放我一条生路,感激不尽。”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没关系,来日方长,拭目以待吧。”周锦程说完发动汽车,将柳清清带回了祖宅。 周家祖宅并不是传承百年的古老建筑,而是位于清乐园山腰的一间别墅,在开发商拿地之前,这座山是周家的产业,山下的娱乐会所就是周家最早的祖宅。 清乐园别墅群建好后,周砚国请风水大师相看,被告知山顶需八字重的人才能压住,山脚易被上面的人夺财,而山腰处藏风聚气,是人丁兴旺福禄财寿的风水宝地。 因此,周砚国才将真正的祖宅卖给旁人,顺势买下风水最好的别墅定为祖宅。 周锦程牵着柳清清进门时,父亲和老管家已经启程离开,家里只有老佣人方伯方婶和驻家医师、专职护工四个人。 柳清清跟方婶很熟,两年前她怀孕初期就是方婶费心费力照顾了三个月,包括后来突遭横难,她在医院养身期间,也只有方婶隔三差五跑来看她。 另外一个人更熟悉,柳清清一记冷眼扫过去,恨不得扒了对方的皮。 周锦程正打算逐一介绍,忽然发现小女人的目光冒着滔天恨意,顺着视线方向看去,恨意直指的对象是老爷子的小护工。 “清清,你怎么了?” 柳清清半点不隐瞒,指着那个畏畏缩缩的身影掷地有声:“你儿子挖我儿子的时候,她!就是帮凶!” “什么!”周锦程瞬间怒了,冒火的眼神射过去,小护工吓得直接跪倒在地。 “周总,我、我也是被少爷骗了,我以为是您和老爷子的意思,所以才……” “所以才把清清的地址告诉了他,是吗?”周锦程打断护工的话,上前就要踹人,没想到身边的小女人比他更快,十公分的高跟鞋狠狠踹向护工肩膀。 “你他妈放屁!老娘听到那畜生跟你说的话了,还撒谎!” 周锦程不想知道那天的细节,但又觉得让柳清清彻底发泄出来是件好事,故意追问:“那畜生说了什么?” 小护工更害怕了,怕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就是不说话。 柳清清可不会惯着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你儿子让人拍裸照的时候,亲口跟她说,只要她帮忙弄掉我的孩子,那么就跟她搞一次。还有,她告诉你儿子挖活胎违法,主动坐在我肚子上,还笑着说‘死了,取胎是正常医疗手段’!” “妈的!”周锦程暴怒,柳清清又加了一剂强心针——“在我昏迷前,亲耳听到周鹏飞让她多给老头子按摩,最好两年瘫痪三年归西,到时候就给她一个情人名号。” 最后这句话是压死骆驼的稻草,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予以佐证,但是父亲的腿确实越来越严重——过去拄拐杖是为儒雅,如今拄拐杖是真的腿肌无力。 周锦程怒不可恕,这么严重的事情绝不是打几下骂几句就能解气,眼前这个小护工是帮凶,更是绝对不能放过的人! “方伯,报警!我要她牢底坐穿!” 经此一幕,介绍身份的流程全然不必,男人牵着身边的小女人上楼,走进自己年少时的卧室。 他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改变。 第一个电话打给公司法务,要求对方明早发布一则声明,表明周鹏飞与周家、锦程集团再无关系。 第二个打给助理,要求对方尽快澄清过去对柳清清的诋毁,如有必要,可以将周鹏飞的所作所为放出来。 第三个电话打给公司公关部长,要求对方组织一场记者招待会,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柳清清道歉。 三个电话打完,小女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满满都是疑惑和不解。 她想问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生生咽了下去,因为昔日高高在上的周大总裁……此刻趴在她腿上哭。 他跪着,她坐着,他在哭,她心疼。 毕竟是爱过很久很久的人啊; 毕竟是动过很多很多的心啊; 毕竟……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从来没有展露过悲伤无助的一面,像个没糖吃的孩子。 不禁想问,你究竟是为谁哭呢? 为自己人生唯一的败笔? 还是为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想到那个孩子,柳清清刚刚升起的心疼瞬间凝结成冰,他的儿子伤天害理做尽坏事,结果只是断绝关系,而她的儿子没有一点错,却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凭什么心疼! 他活该! 从这一天起,周锦程变了,好像又没变。 他让方伯方婶叫柳清清“夫人”,却依旧霸道地把人困在身边——过去是用腌臜手段暗中逼她,如今是光明正大强迫她,不许回夜色、不许出门、不许离开。 第147章 楠楠回来了 另一边…… 邵杰第一次处理夜色的琐碎杂事,很累,关键是耗神。 因为没有姑姑的原因,姑娘们平时报账、请假全都报给他,遇上不守规矩的客人也得他出面摆平,相当于一个人同时担起姑姑和经理的职责,还得兼任二爷的贴身助理,随叫随到。 短短三天,理财精英活生生累成了眼袋乌青的大冤种,还是不能抱怨的那种。 余丑临走时交待过:一定要照顾好小太太,不管二爷下达什么折磨的命令,务必保证小太太受不到实质伤害。 邵杰不敢违抗阿昭的命令,只能暗中照顾,比如岔开时间的一日三餐;比如尽量丑化顾且在“菜单”上的照片。 怪就怪在这里,连着三天了,总有客人指名点她,而且不灌酒、不唱歌、也不出台,像是把人当祖宗供着,嘘寒问暖,异常尊敬。 邵杰不知道顾且的身份,但从时不时凑到他身边的姑娘嘴里听出,这位小太太的威望很高,极有可能比二爷还高。 而阿昭呢,这三天特别兴奋,不是跟陶嘉煲电话粥,就是趴在电脑前浏览婚礼用品,俨然一副好事将近的模样。 今天傍晚,邵杰正在监控室偷懒打盹,忽然房门被人推开,惊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二爷?” 阿昭站在门口发话:“走,去机场接楠楠。” 邵杰想起每个月往国外打钱的账户名就叫顾楠楠,立刻拿着车钥匙跟了上去。 这个时间段到处都在堵车,不过阿昭心情很好,一边跟楠楠电话互动,一边看着窗外夕阳欣慰地笑。 楠楠已经近两年没回来了,刚出国那阵需要利用寒暑假补习外语,第二年又忙着请家教追赶学习进度,十六岁的女孩子,已经对未来有了清晰的规划。 阿昭和邵杰赶到机场时,楠楠一个人坐在机场门口啃着面包看书,皮肤黑了点,手臂上显出漂亮的肌肉轮廓,远远一看,至少比过去高了一个头。 邵杰看着对面一米七五的女孩,忍不住心中嘀咕:【这真是十六岁?二爷家的基因真高啊。】 阿昭紧跑几步停在女孩面前:“楠楠,欢迎回家。” “哥,你的腿不能跑!” “没事,去年换了新的,可以跑可以跳,你瞧,跟正常人没区别。对了,二宝呢,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楠楠嘟着小嘴翻了个白眼,嘴角往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在那儿排队等出租呢。” “嗯?他不知道我要来接你们吗?” “知道啊,可是你太迟了,他让我坐这儿等你,他去排队等出租,双管齐下。” 阿昭歉疚地笑了笑,的确有点迟,这班飞机六点降落,现在都快八点了:“对不起啊,我没想到市里堵车这么严重。邵杰,你去叫二宝过来,就是中间那个戴墨镜、留寸头的高个儿男人。” 很快,二宝过来了,楠楠的小嘴翘得更高了,两人谁也不说话,像是刚刚吵过架的小情侣。 不应该啊,两人在异国他乡相依为命,应该关系很好,怎么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机场门口人来人往,阿昭没问什么,坐到车里才开口。 “楠楠,这两年在那边怎么样?吃得惯吗?学习累不累?如果太辛苦的话咱就不去了,哥现在有能力给你公主一样的生活。” 血浓于水,虽然很久不见,楠楠对阿昭还是很亲近,靠着他肩膀说:“不累,狗娃哥给我买的房子在富人区,邻居和同学都很好,我打算以后长居在那边。” 这一点阿昭早就想过,毕竟国内给妹妹留下太多痛苦的回忆,今后生活在那边也是一种愈合方法,不过,那个国家十六岁就算成年了,二宝再去陪读不合适,得安排个女人过去照顾她。 心里正想着安排谁的时候,前座的二宝突然开口:“二爷,孟哥呢?这段时间我给他打电话总是打不通。” 阿昭心口一滞,明白这种事瞒不过去,语气低落地说:“狗娃哥去世了,前几个月的事。” 二宝猛地转过脑袋,满脸不可置信,楠楠也是如此,两人异口同声:“你说什么!” “有个混蛋嫉妒他替我管账,找人绑了他,拖到深山老林害死了。” 二宝一直惦记着狗娃那通亲子鉴定的电话,本想着这次回来好好教训一番,没想到最先听到的是噩耗。 虽然他和狗娃算不上过命的兄弟,但几年相处不是假的,突如其来的噩耗总是让人无法接受。 “文文和孩子怎么样?”二宝强压愤怒问道。 “还好,她现在只知道狗娃哥被绑架,还不知道人已经没了,我想让她慢慢接受。” “嗯,待会儿我去看看她们母子。” “文文带着猪宝和狗剩回老家了,估计八月底才能回来。” 二宝不说话了,收回目光望向窗外,表情很隐忍。 对角线位置的楠楠刚好看到车窗上倒影,想发脾气又觉得不合适,再次靠在哥哥肩头假装疲惫。 夜色今晚生意很好,不,应该说降低档次后,每一天的生意都很好,好到不适合楠楠看见那些肮脏的画面。 阿昭本来想直接带楠楠回家,家里有陶嘉、小囡囡、还有保姆萍姨,方便照顾她,也能让姑嫂俩培养感情,可是陶嘉不同意,说家里没有空房间。 无奈,他只能带楠楠回到狗娃那间小公寓,二宝没跟着,一个人打车回了自己家,邵杰也火急火燎赶回夜色工作。 “哥,咱俩谈谈吧。”楠楠洗完澡坐在沙发上,随手拧开一罐牛奶边喝边说。 男人宠溺地笑笑,卸下假肢坐在她身边:“行,想谈什么哥都陪你。” 楠楠的眼神带着疑惑,怎么一年多不见,过去少言寡语的哥哥变得有点油腻……嘴上虽然笑着,可那笑容明显不达眼底,透着一股虚伪劲。 她没深想,侧过身子表情严肃地开口:“哥,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我太小,根本不懂是非对错,现在我长大了,有个地方怎么想都想不通,你能跟我说实话吗?” “什么地方?” “在夏令营的时候,你明明整天对着嫂子……顾且姐姐的照片傻笑,为什么突然和陶老师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阿昭满是笑容的表情一僵,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说自己那时鬼上身? 还是说自己移情别恋爱上了陶嘉? 事实确是如此,可说出来却显得无比荒谬。 明明一年前他对陶嘉还是厌恶,怎么着都不算移情别恋,可现在他又确确实实深爱陶嘉,这要怎么解释? 楠楠许久得不到回答,又问了一遍:“哥,为什么啊?你有女朋友,陶老师也有男朋友,你俩为什么搞到一起了?” “行了!坐了一天飞机你也累了,先去睡吧。”阿昭语气骤变,明显不愿意继续讨论。 楠楠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追问下去,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回房。 小公寓只有一间卧室,另一间是书房办公的布置,狗娃装了张隐形床,以前阿昭或者秦莹莹来的时候他就睡在上面,不过,隐形床拖下来有点费劲,得把柜子椅子挪开,阿昭嫌麻烦,打开空调睡在了客厅。 许是被楠楠的问题勾起回忆,所思即所梦,他梦到了很模糊的画面。 第一幕,稚嫩的楠楠抱着一条鱼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哥,晚上你给我做糖醋鱼吧。” 第二幕,刮鱼鳞时弄伤了手,他想着吃饭时间还早,走回房间准备包扎一下。 第三幕,拿钥匙打开门,一对看不清五官的男女在床上剧烈运动,看到他突然出现,女人裹上了被子。 第四幕,床上的男人迅速越过他关上门,一个肘压将他顶在墙上。 然后……没有然后了……梦境戛然而止, 惊醒的阿昭洇出满身冷汗,似乎还能感受到脖子上的压力,伸手一摸,原来是忘记解开领扣。 凌晨四点,空调的运转声孜孜不倦,被梦惊醒的男人却没了睡意,起身走到阳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热得人心烦焦躁。 梦里的男女到底是谁? 为什么在他的床上脱光衣服“打架”? 记忆中没有的事情为怎么会在梦里出现? 他开始抽烟,一支接一支,氤氲不绝的烟雾此起彼伏,最终飘散在浓浓的夜幕中。 心中不自觉想起深爱的陶嘉,或许……从那个时候他就爱上陶嘉了,只不过自己没有发觉。 很多事情经不起推敲,但是现在的阿昭根本不会考虑逻辑,他只知道爱恨,爱陶嘉、恨顾且,已成铁律。 其实,这三天他并没有因为结婚的喜悦而忘记顾且,恰恰相反,折磨顾且的念头越来越深、越来越残忍,甚至想着要不要弄套刑具回来,让她尝尝切肤实际的痛。 老天有眼,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原本忌惮着京市那位蒋二爷,不敢做的太过分,现在嘛,有了所谓的“无痛症”做糖衣,里面的炮弹威力多大都可以。 ——从身到心,他要慢慢玩死她! * 第二天一早,楠楠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同样神色疲惫的哥哥面前,犹豫着开了口。 “哥,我有事跟你谈。” “跟你自己无关的就不用谈了。” “有关有关!没有成哥我睡不着。” 阿昭眉头猛皱:“成哥是谁?” “二宝哥啊,你不知道他叫宋乐成吗?” 阿昭心里松了一口气,不过眉头还是皱着,想不通楠楠没有二宝怎么会睡不着,她可是十岁就独自一间卧室,现在长大了,反而需要人陪? 第148章 卓颜来了 阿昭很是担忧,国外思想开放,几乎没人在意年龄差异,难道楠楠和二宝……处出了感情? 他试探性地问:“你们一起睡觉?” 楠楠特别认真地点点头:“那件事后我就不敢一个人睡了,成哥每晚都会给我讲故事,等我睡着了他就打地铺,我们一直住一个房间。” 阿昭有些尴尬地道歉:“抱歉,我想歪了。这样吧,以后我陪你……”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晚上得去夜色工作,话锋一转:“白天我陪你,晚上让二宝过来照顾你,行吗?” “不用不用,哥,这次我回来就是想去看看爸爸妈妈,你让成哥陪我回去一趟吧。” 是啊,从出事到现在六年了,楠楠还没有祭拜过最亲的家人,难免想要尽尽孝心,而且小县城还有一套房子,于情于理都得回去一趟处理掉。 “好,那你和二宝定个时间回去吧,我这边有点事,事情结束我去找你们。” “知道了,哥。” 墨菲定律永远有效,阿昭刚把二宝唤来公寓,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静等多日的名字——蒋叔。 按下接听,一道肆意爽朗的女声传了出来。 “亲爱的外甥,我是你姨妈。” “……”阿昭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就是卓兰的表妹——卓颜,同时也是蒋二爷的妻子。 “姨妈,你好。” “乖,我刚刚下飞机,今晚你们姐弟俩过来吃饭哦,晚上七点,不见不散。” “好,我们会准时到。” 阿昭弯起一抹笑意,卓颜来了,折磨顾且的准备工作就差最后一步,过了今晚,一切都可以冠冕堂皇。 他走进书房拿出车钥匙,一个抛物线丢进二宝手里:“这是狗娃哥的车,你陪楠楠回趟老家。” “今天?” “现在?” 二宝和楠楠同时反问。 “对,今天,现在。”阿昭说完大步离开,不给身后的两人任何解释。 卓颜来了,他今天有的忙,具体要忙的事不能让楠楠知道,更不能让二宝看到,所以他们今天必须动身,免得给这场戏制造意外,横生枝节。 最后一步了,最后一步了,如今顾且的依靠只剩蒋二爷和卓颜,搞定他们就是搞定一切,再无后顾之忧。 * 回到夜色闲庭,阿昭远远看到石壁通道里有个人影,那人手中端着什么,脚步迈得特别快。 他没声张,悄悄跟在那人身后,直到看见对方顺利进入夜色的电子门,这才看清是王卫民。 不用猜,能让王卫民亲自送饭的只有顾且。 呵,老家伙真够忠心的,看来是时候把他踢出局了。 阿昭没有继续跟上去,随意闪进一间空包,开始布置今天要做的事。 除了余丑和邵杰,他还养了不少手下,其中有个叫赵启军的男孩非常突出,聪明、勤奋、好学,是所有手下中唯一学医的人才。 一个电话过去,赵启军拿来了他需要的药。 “二爷,这药可以让人浑身无力、意识模糊,药效大概四个小时。” “副作用呢?” “目前已知的副作用只有头痛,休息一晚即可缓解。” “好,你去忙吧。” 阿昭装着两颗药片上楼,先是直接找到邵杰,让人去周延那里拿顾且的完整病例,接着走去顾且房间,盯着低头伏案的女人挤出笑容。 “姐,写什么呢?”语气很柔和,久违的亲切。 顾且听到声音一愣,瞬间想起城隍村的阳光少年,再回头,看到的却是西装革履的虚伪笑脸。 这是二爷顾昭,不是她的阿昭。 “没什么,练字而已。”女人落下目光,动作淡定地收起纸笔,语气更淡:“找我有事吗?” 阿昭笑着拉起她的手:“走,今天给你好好打扮打扮,晚上陪我去吃饭。” “抱歉,我不想去。”顾且拒绝的很直白。 “不去不行哦,我、会、生、气。”男人微笑着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像是电影里的变态,尤为骇人。 顾且不想惹他不快,起身微微点头,再不说话。 她已经想起来了,那晚凶猛激烈的吻让她通通想起来了…… 想起她和他也曾这样吻过; 想起他们相依为命逃来沪上; 想起那段短暂又幸福的时光。 填补完整的记忆清晰如故,因此,她更不想离开了。既然不能再爱,那就以亲人的名义、赎罪的名义留下来吧,毕竟太清楚自己的身体,实在没有力气开始新生活,认命了,服输了,就这样吧。 这几天顾且总是想起陆博宏问过的话——“你喜欢阿昭什么呢?脸?身材?人格魅力?还是他对你好?” 脸?的确是她见过最英俊的男人。 身材?高大威猛,有腹肌、有胸肌,腰窄腿长,如果不是残疾,一定比男模还要迷人。 人格魅力?范围太笼统,至少十九岁以前的阿昭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靠力气养活自己,面对别人的谩骂也不气恼,善良如斯。 他对你好?嗯,没有陶嘉之前,他真的对她很好,很好很好…… 邵杰载着他们驶向市区,一路上,阿昭总是用一种好整以暇的眼神看着她,她心里明白,这眼神并非善意,而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太累了,懒得去猜,懒得去反抗,懒得为自己残破的人生寻找光明。 车子停在一间高档时尚会所,顾且看向店招——美容、身材管理、时装搭配、一站式变美机构。 阿昭没来过,听姑娘们说这里效果很好,只是有些贵。 他牵起她的手大步迈入,进门第一句话:“今晚七点之前,把她变成千金大小姐。” 接待生娴熟地打量顾且,片刻后露出难色。 太瘦了,撑不起华贵的衣物; 皮肤毫无血色,妆容的限制很多; 双眸晦暗无光,任何珠宝都能夺走本人的光彩。 接待生说:“先生,请您稍等,我请时尚总监来接待您二位。” 装修奢华的会所设施一流,顾且刚刚坐下,立刻被自动按摩沙发吓了一跳,像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姑。 阿昭嘲讽笑笑,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闭着眼睛享受。 很快,会所总监听说来了两位开豪车的客人,马不停蹄跑下来,又看到改造空间巨大的顾且,一双眼睛像是看到猎物,悠悠泛着绿光。 “两位顾客,我是爱莎的时尚总监。” 阿昭依旧合着眼,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女人:“给她打扮一下,我要那种千金大小姐的感觉。” “没问题!这位小姐,请跟我来。” 顾且听话的跟着人走,听话的任人摆弄,听话的没有一点意见,听话的……让为她服务的人感到死气沉沉。 其中有个负责搭配衣物的女设计师带她去试衣间,脱掉修身旗袍的一刹那,满背伤痕冲进视线,体无完肤。 “小姐……”女设计师犹豫再三,最终选择压低声音问道:“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顾且摇摇头,露出一抹极浅极浅的笑容,继续脱衣服。 她的伤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周延给的药很好,伤口愈合平整,不像普通人那样鼓起厚厚的血痂,只不过本身血液循环不好,淤紫淤青还是很显眼。 设计师无奈叹了口气,按住她的手轻语:“别穿这个了,我再给你搭一身能遮住伤的。” “谢谢。” 选定衣服该去做造型了,化妆师夸她皮肤好,又白又嫩,一定是被人捧在手心养大的掌上明珠。美发师夸她发质好,毛鳞片特别健康,一定是精心养护才能出来的效果。 顾且一直没说话,反而有些怀念刚刚入狱时的光头造型了。 舍却三千烦恼丝的感觉,真的很好。 折腾完一遍已是中午十二点,顾且正想下楼,那位翘着兰花指的总监却拉住了她。 “小姐,现在我带您上楼护肤。” “护肤?这不是结束了吗?” “刚才那些是试妆,现在才正式开始,您放心,护肤过后的妆效更加完美。” “……”顾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同意对方继续折腾。 洗澡、护肤、造型、化妆、换衣服、戴首饰,一整套流程下来,时间已近六点,身形瘦弱的民国风女人彻底大变样,成为慵懒迷人的猫系美女。 她的眼睛本来很有辨识度,丹凤眼柳叶眉,无疑是标准的古典美女样貌,可是经过这么一化妆,丹凤眼变成了勾人的狐狸眼,柳叶眉变成了高挑的双燕眉。 化妆师为了显出她的气色,刷出大面积腮红,又为了弱化她的薄唇,选择最滋润的口红,如此一来,衬得她像是醉意微醺一般,正好中和死气沉沉的眼神。 这张脸一点也不像自己、不像妈妈了,倒更像……陶嘉。 果不其然,当她下楼站在阿昭面前时,睡眼惺忪的男人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口中呢喃:“嘉嘉……” 心,忽然痛了一下,像是被一根针扎在最重要的位置,痛得人眼眶泛酸。 她问自己:你在痛什么呢?丈夫爱妻子不是应该的吗,你在痛什么?顾且啊顾且,你要记住,他是你的弟弟,不是你的少年,永远不是了…… 男人的手在乱摸,似乎摸到过于纤瘦的腰肢感觉不对,猛地睁开了眼睛。 “怎么是你?” 顾且垂着眸,淡然地从他怀里抽离,一言不发。 她好像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了,明明心里痛得难以呼吸,明明很想求他不要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索性也就不说了。 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万小棠和田梅为什么说她像个没有情绪的人,因为身体不会痛、心痛不愿说,久而久之,情绪也不会写在脸上了。 第149章 莫名烦躁 会所总监递来账单,保养得当的脸上终于显出几条皱纹,那是看到钱才会出现的皱纹。 “先生,今天的费用一共是十八万八。” 阿昭扬扬眉,还没开口便听到细致的解释:“是这样的,为这位小姐搭配的首饰比较贵,钻石手链大约五万左右,项链八万,这里是明细,您看看。” 阿昭无所谓的“嗯”了一声,打电话叫邵杰进来结账,而顾且听到这个数字后背一僵,思绪瞬间转到阿昭刚来沪上那些日子。 十八万八,真巧啊,当年娱乐公司收了他们十八万八,也是因为那十八万八,她选择回夜色做姑姑,后来怎么样了,好像听庄远说要不回来,挺可惜的。 当年失去十八万八,阿昭心疼的几夜睡不着,每天扒在招聘网站上找工作; 现在花掉十八万八,阿昭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甚至命令邵杰办张卡,写陶嘉的名字。 看呐,六年时间足可以改变一个人,沪上……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从会所出来已经六点半,天边晚霞正好,映出温柔的光晕,阿昭语气不明地说:“看来明天是个好天气,对吧,姐?” 顾且点点头,注意力却放在手指和脚趾上,这指甲颜色真好看,像晚霞一样。 阿昭压制着激动的心情朝前座说:“邵杰,去清乐园,别让我那位亲爱的姨妈等急了。” 顾且神色微愣,原来是卓颜阿姨来了啊,难怪要打扮成这样。 她想提醒对方路上买些礼物,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赫然出现一枚白色小药片。 男人的声音带着诱惑与威胁:“好姐姐,忘了告诉你,我现在是顾崇安和卓兰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你应该知道在姨妈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把这片药放在水里,剩下的交给我。” “你要害卓颜阿姨?”顾且瞪大了双眼。 阿昭笑了,早已褪去老茧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眼神戏谑,口吻严肃:“不是给她,是、你、喝。” 呼……顾且长呼一口气,有种庆幸的放松,也代表坦然接受。 还好还好,不是让她害人杀人,只要不再伤害别人,哪怕阿昭给的是毒药也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 她对生活没有盼头,对生死看得极淡,她不知道这是一种病,因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习惯了,真的无所谓。 “阿昭,茉莉花很香。” 轻如蜉蝣的一句话,不知身旁的人有没有听见。 她的一生啊,有很多很多未完成的事: 还没有去庄远坟前道歉; 还没有看到乔未生的结局; 厉姝和卫泽的尸骨如何了; 舅舅和兰姨葬在哪里; 妈妈的神女图、五爷的一声谢。 抛却过去不谈,还有老太太和小五的合葬之事……原来遗憾这么多。 许是叹息声太大,身旁的阿昭嗤笑一声说:“怎么,以为我要毒死你?放心吧,你肯定死在我手上,但不是现在,更不会这么容易。” 顾且仔细看着面前这张脸,企图找到少年的影子,为什么啊,为什么一模一样的五官却不是她的少年。 想起来了,她的少年死在某个暑假的夏令营里,或者死在六年前的狗笼屠杀之中,死了,永远回不来了。 如果世间真有灵魂一说,她的少年肯定不愿留在沪上,他应该回城隍村了,他应该在那间青砖房里煮着老姜盖盖,他应该满心满眼地等她回家。 * 清乐园的山和城隍村的山很像,每隔一段距离露出一间房子,四季常绿,清野漫漫,除了道路过于平整外,真的太像了。 车子进入盘山路,顾且揪了揪男人的衣袖。 “我什么时候喝这个?”她指着放在包里的小药片。 阿昭看了看时间,吐出两个字——“八点。” “嗯,知道了。” “别让人看到。” “好。” 山顶别墅联排三间,从大门进去后瞬间分成三条小路,每条小路的尽头对应一间别墅大门,看上去像是独立的三户人家。 阿昭记得上次来这里是进的中户,里面装修不错,但是下面是类似地牢的地方,家庭聚餐应该不会选择那样的地方。他左右看了看,刚想给顾川打电话,顾且指着最右边说:“在那间。” “你来过?” “出狱那天有人把我接来这里,我做了蛋糕,然后才去找你。” 男人脑袋嘶的一下,迅速闪过一个画面,不可能!他怎么可能站在闲庭门口等她一下午!绝对不可能! 正想竭力去抓那个画面时,最右边的房门开了,走出一个气势凛然的男人。 阿昭顿时紧张起来,牵着顾且走到那人面前,毕恭毕敬打招呼:“蒋叔,您也来了。” 蒋南洲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运动服,暗红色短发垂在眼睑,衬得绿色眼珠异常深邃,腰身笔直、神色平和,这是多年上位者才能拥有的姿态。 “嗯,不用这么紧张,这就是且且吧?” “对,这就是我表姐——顾且,”阿昭说着将顾且往前推了推:“姐,这位是姨妈的丈夫——蒋南洲,咱俩的长辈。” 顾且刚想叫人,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蒋南洲身后的房门窜出来。 “038?” 是贺霆山。 “对不起啊媳妇,前几天你出狱我就想来着,可是我家老头非让我跟蒋叔一起来,你别生气哦。”贺霆山像在寺庙监狱一样熟稔,说完就将顾且拥进怀里,笑的像个傻子。 看到这一幕,阿昭心里莫名涌出一股烦躁,没想到对方更加过分,捧着顾且的脸开始夸,左一句“我媳妇化了妆真漂亮”,右一句“我想把你关起来,免得其他男人起歪心思”,说着还用挑衅的眼神看他,摆明了意有所指。 顾且完全懵了,所有人都怕她去京市找贺霆山,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人居然主动来了沪上?不仅来了,还像过去一样亲密,难道没人告诉他,她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03……贺少爷,你先松手。” “怎么了媳妇?我弄疼你了?” “我……” “走走走,咱先进去,罗医生也在,让他看看。” 贺霆山毫不避讳地抱起顾且进屋,阿昭伸手想拦,反倒被蒋南洲按住手背。 “蒋叔?” “且且提前出狱是贺家的功劳。” “那又怎样?” “看不到吗,霆山可能是你未来姐夫。” 阿昭气得想骂人,奈何被蒋南洲的气势压着,生生咽了下去。 一进屋,热闹欢快的气氛扑面而来。 蒋南洲已经很久没有回来沪上了,这次陪老婆回来也是想跟老朋友聚一聚,一个两个拖家带口的,凑成了满屋欢笑的场景。 在这些老朋友面前,蒋南洲一改京市蒋二爷的作风,细心为阿昭和顾且介绍起来。 人太多,姐弟俩只能记住大概: 表哥宋小北; 白氏集团的白杨叔叔和妻子沈秋,以及一双儿女; 顾川哥、小月姐以及他们正处叛逆期的儿子; 沪上前任市长吴战和女儿女婿,女婿是白杨叔叔的弟弟; 某部队总指挥官周勋一家; 两个医生,一个叫罗杰,一个叫薛洋。 当然,还有依偎在蒋南洲怀里的女人,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卓颜。 偌大的餐桌坐满了人,几个孩子难得一见,匆匆扒了几口饭跑去地下室玩,剩下的大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 时间接近八点,阿昭看着这些人感到心慌,市长、指挥官、医生以及半生戎血的蒋二爷,他担心今晚准备的谎言会被识破,尤其看到那位罗医生已经在为顾且把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果然,罗杰的脸色越来越沉,一旁像是助理的薛洋赶忙连“嘘”几声打断大家的笑谈,气氛顷刻安静。 罗杰皱着眉头问:“且且,你这身体怎么差成这个样子?” 顾且没有隐瞒:“气血虚,所以身体多少有些差。” “这根本不是差不差的问题!你这身体……” “罗医生!”阿昭快步上前打断罗杰的话,虽然十分讨厌贺霆山,还是挤出一副请求的表情,请他先带顾且去花园坐坐。 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在支开她,可顾且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顺从地起身离开。 两人出去后,阿昭拿出了周延出具的诊断病例。 身为长辈,卓颜最为心急,坐在罗杰身边跟着看,可是根本看不懂纸上那些医疗术语,干脆直接问出来。 “阿昭,你姐到底怎么了?” 阿昭捏着眉心,装出一副痛苦无奈的样子:“我姐被诊断为无痛症,还有造血功能障碍。” “这是什么病?能治吗?” 阿昭正想复述周延的话,罗杰言简意赅宣判了结果——“二嫂,且且可能快不行了。” “放屁!罗光棍你瞎了吗,她才三十岁,看着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怎么会快不行了!” 蒋南洲紧走两步过来拥住老婆,同样对兄弟发飙:“别乱说,颜颜她表姐很重视这个外甥女,你看仔细了。” 罗杰简直欲哭无泪,这种事情能乱说吗,要是单凭几张病例诊断他绝不会这么说,关键是刚才把过脉了啊,脉象表明诊断书的内容一点都没错。 他看向阿昭,希望阿昭来为大家解释,以免二哥二嫂朝他撒气。 第150章 她病了 阿昭收到眼神示意,轻咳一声开始讲解: “我姐小时候被她爸长期抽血,气血不足导致神经发育不完善,出现无痛症的症状。也是因为气血问题,她的器官衰老很快,三十岁的年龄却查出五六十岁的指数,并且是不可逆的。 医生说,最怕她身体出现癌细胞,因为她感觉不到痛,可能癌细胞扩散都不知道,甚至突然暴毙。” 话音刚落,门口玄关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大家走过去一看,是跌坐在地上的贺霆山。 惊愕、不可置信,他的表情显然听到了阿昭的话。 卓颜忙问:“贺少爷,你怎么在这儿?且且呢?” 贺霆山扶着鞋柜站起来,满目悲凉:“她在花园突然睡着了,我来给她拿条毯子。” 阿昭不露痕迹地瞄了一眼手表——8:17分,看来顾且非常听话的八点吃了药,只是花园没水没茶,干咽的? 干不干咽无所谓,手脚发软意识模糊就好,只是没想到被贺霆山这个傻子当成了困倦。 很好,这样更容易令大家信服。 阿昭拨开人群往花园冲去,边跑边喊:“她不是困,是犯病!” 贺霆山听到这句也冲了出去。 训练有素的人自然比戴着假肢的人跑得快,贺霆山抱起顾且返回二楼客卧,阿昭只得拽着裤腿紧跟而上,包括罗杰、薛洋、蒋南洲,没有一个追得上最前面的人。 贺霆山将顾且放在床上,一把拽过罗杰的胳膊:“快!快救她!罗医生,你快救她!” 罗杰正准备上前,阿昭出声打断了他的脚步:“让她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这几天一直这样。” 堂堂贺家大少爷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阿昭:“你刚才的话都是假的对不对!她没病!她不会死!对不对!” “我们下去说吧,吵醒她后果更严重。” “你他妈骗我!我们俩睡过那么久,她根本不会乱发脾气!” 阿昭听到这话瞬间暴怒,根本无法分辨怒从何来,像是被人扔下一颗火种,顷刻之间焚天烧地,恨不得当场撕碎眼前的男人。 睡过?他们居然睡过! 好,很好,贺霆山、顾且!老子记住了! 虽然心里天翻地覆,可面上还是强装镇定:“不是发脾气,是四肢僵硬头昏脑涨,很难受。” 贺霆山不说话了,颤抖着双手为顾且盖好被子,跟着一行人下楼。 楼下客厅…… 年龄最长的吴战明白事情严重,要女儿女婿先带孩子们去另一间别墅,只留大人在此说话。 真假参半的谎言最易使人信服,何况阿昭整套说辞并不算假,只不过欲盖弥彰、抛砖引玉罢了。 他说,我姐太缺乏安全感,相依为命的生活让她对我产生亲情以外的感情,后来我和嘉嘉在一起,她接受不了,酿出六年前的惨剧。 他说,没想到六年过去了,我姐还是执迷不悟,宁愿到夜色做姑娘也要留在我身边。 他还说,我前两天发觉不对劲,哄着骗着带她去检查,这才查出她患有无痛症和造血障碍。不过,医生说她对我有痛感,那就代表还有治愈可能,需要我……需要我…… 卓颜忍不住追问:“需要你怎么样?” 阿昭叹了口气,装作无奈地说:“需要我刺激她,打、骂或者心理伤害,总之要让她感到痛,或许可以使痛觉神经的再次发育。”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罗杰都觉得不可思议,无痛症是基因问题,从来没有治愈一说,可顾且却对阿昭有痛感,那就代表她这组基因不是缺失,而是沉睡或者萎缩。 不得不说,刺激痛感好像真是唯一的办法。 罗杰试探着问:“有没有考虑中医的针灸或者西医的电击?这些方法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刺激痛觉,应该比亲人给予痛苦好一些吧。” 蒋南洲也附和:“我可以帮且且找全世界最好的医院。” 阿昭摇摇头,准备好的理由还没说出口,对面的男人竟然无意中帮了他一把。 贺霆山双手捂着脸,周身散发出萎靡的气息,满是无奈和心酸地说:“没用的……监狱里的中医西医一直在治她,毫无效果,只有我扮演阿昭那一年,她才逐渐有了起色,像个情绪健全的正常人。” 如此一说大家都明白了,刺激痛感这件事非阿昭莫属,没有任何治疗方式能够代替。 坐在另一张沙发、一直没吭声的白杨指出所有人都忽略的问题:“你们等等!我想不明白。” 众人的目光转过来,只听白杨继续说:“我不太懂医学、基因什么的,理解不了为什么一定要且且恢复痛感?怕她长肿瘤,那常常检查不行吗?怕她受伤流血,那安排几个保镖、保姆贴身照顾不行吗?干嘛一定要人恢复痛感?” 白杨的连环发问让人哑口无言,字字珠玑,句句犀利,也是阿昭根本没有考虑到的问题。 忽然,跟随罗杰多年的薛洋开口了,他指着诊断书上空白的心理、精神诊断一项说:“会不会是因为心理问题?喏,你们看,各种检查都很详细,唯有这一项是空白的……是忘记了没做?还是她抗拒做?” 最后一句话令大家的目光再次投向阿昭,也令阿昭茅塞顿开想到说辞。 “这一项我哄不了,她没有表现出很抗拒,但也不愿意配合。医生说无痛症患者自残自杀的先例很多,她……可能也有。” 接下来,贺霆山再次违反规定,说出了寺庙监狱的事。 当然,他知道的并不是全部,只说了自己亲身经历、亲眼看到的顾且,于是,阿昭知道了贺霆山在顾且心里的角色,也知道了顾且在认错人之前,是监狱里的心理医生的女朋友。 心底的怒火更旺盛了,这次烧的不仅是贺霆山,还有顾且,以及那个并不知道名字的心理医生。 大家都将注意力放在顾且的心理问题上,唯独阿昭,满脑子充斥着背叛,即便很确定自己早已不爱她,可是莫名出现的占有欲仍然肆虐。 贺霆山说完监狱的事情后,自动将阿昭的谎言联系起来,像是告诉大家,又像是自言自语: “有人告诉我,你们不是亲姐弟,我想当然的以为……顾昭,抱歉,我以为他们说的‘背叛’是男女间的背叛。” 这时罗杰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猛拍大腿,指着贺霆山数落:“原来源头在你这儿!你啊你,要不是你顶替阿昭的那段日子以男女方式相处,且且可能早就放下了,不会直到现在还对阿昭执迷不悟。” 贺霆山张了张嘴,心里觉得委屈,又觉得罗杰说的没错,垂着头像只蔫鸡。 事到如今,只能靠阿昭了。 卓颜一声叹息打断罗杰的数落,蒋南洲立刻将她搂在怀里,像撸猫一样安慰她。 “别想太多,我们尽心尽力就好。” 卓颜很是难过:“南洲,表姐没找回儿子之前,最常跟我念叨的就是且且,她总说且且命不好,小小年纪就要面对很多普通人承受不了的事,姐夫也说且且受过很多苦,只盼望她今后喜乐安康。唉……没想到这孩子……太可怜了。” 卓颜说完看向阿昭:“你打算怎么让且且痛?真的要打、要骂、伤害她吗?” “嗯。”事情进行到这一步,阿昭已经算是如愿,可他知道不能表现出来,于是,仍然装作迫不得已的口吻说:“我也不想这样,没办法,为了让她活着。” 是啊,没办法,命运安排的如此缜密,欠缺任何一环都达不到顾且的现状,缺少任何一步也圆不了阿昭的谎言。 ——姐姐心理变态觊觎弟弟,弟弟为了姐姐活着只能亲手折磨,以德报怨,堵人口舌。 蒋南洲以做主的口吻发话:“阿昭,明天你和你姐搬来这里住。” 阿昭瞬间愣了:“为什么?” 蒋南洲阅历丰富,考虑事情相当全面:“毕竟你在沪上有点名气,让人看到你伤害自己的姐姐难免传出些什么。这间别墅一直空着,周围没什么邻居,你打……‘治疗’且且的时候不会被人说闲话。” “蒋叔,可我还有妻子女儿。” “让她们一起搬过来,不是说情感刺激也有效吗,你们一家三口恩爱和睦,她看到应该会心痛。好了,就这么定了,我们明天回京市想想其它办法,你们一家尽快搬过来。” 阿昭不敢忤逆蒋南洲的意思,可又担心陶嘉误会,万分纠结间,忽然想到让陶嘉亲眼看着自己折磨顾且,应该也算一种表忠方式,终于点头应下。 天色已晚,几位长辈表示安慰后叹息着离开,别墅里只剩下蒋南洲、卓颜、贺霆山和阿昭四个人,静默相对,气氛沉寂。 作为在场地位最高的人,蒋南洲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劝劝贺霆山。 “贺少爷,明天跟我们一起回京?” 原本瘫在沙发上满脸生无可恋的男人突然坐起,不甘心地拒绝:“我不想回去……蒋叔,能不能让我留下来?” 卓颜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怼道:“你留下能做什么!” 贺霆山看看楼梯方向又看看阿昭,最后眼眸垂下来:“如果哪天她放弃了顾昭,我可以第一时间安慰她、带她走。还有,万一她也怀念我们在监狱的那些时光,我可以……” “可以个屁!”卓颜厉声打断他,心想要不是你在监狱给她奢望,她也不至于六年了还对阿昭执迷不悟,不过这话没法明说,说出来就是杀人诛心。 第151章 头疼 “贺少爷,”卓颜缓了缓语气:“先不说且且的病,单单你贺家能接受一个坐过牢的女人吗?我不知道你有多少真心,但我知道你跟且且没可能,所以,请你回京市做你的贺少爷,我们只想且且好好活着。” 卓颜说的没错,贺家不可能接受顾且,即便他贺霆山终身不娶也不可能。 贺家注重名声、注重地位,怎么可能同意唯一的孙子娶个杀过人、坐过牢、身体有问题、心理有问题的女人。 以顾且的情况,恐怕连情人的资格都没有。 贺霆山自己也知道,以父亲和爷爷的作风,倘若他真将人带回去,保不齐哪天顾且就会命丧街头。 “卓阿姨……” “不用再说了,明天你跟我们一起走,否则我亲自请你爸来接你!” 看着贺霆山吃瘪的样子,阿昭心里痛快极了,恨不能当场嘲讽几句,不过嘲讽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诛心最合适。 他说:“贺少爷,你还是断了对我姐的念想吧,我姐有未婚夫,就算最后治好病,她也会嫁给人家。” 这句话让卓颜和蒋南洲同时露出诧异的眼神,异口同声:“未婚夫?” 阿昭点点头:“嗯,他们认识很多年了,后来我姐上大学的时候又遇见,两个人相处不错,自然而然订了婚。唉,我当时以为她放下我了,没想到……现在看来,或许只是她瞒天过海的一种方式吧。” 贺霆山简直五雷轰顶,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她爱弟弟,她有未婚夫,她还是陆医生的女朋友,这是……论资排辈也轮不上我啊。 的确,即便顾且退而求其次、再求其次,都不会选择贺霆山,不仅不会选,还会尽己所能躲得远远的。 这一夜,贺霆山守在顾且床边彻夜未眠。 看着她睡,看着她偶发抽搐,看着她脸色苍白、瘦得不成样子……每一秒都比上一秒心疼。 这个女人啊,怎么能让人这么心疼呢? 贺霆山是贺家独子,生在军政之家,长在京都大院,周围的朋友很纯粹,要么是耳濡目染的体制接班人,要么是精心培养的大家闺秀,随便拎出来一个都称得上人中龙凤。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懂得权衡利弊,更懂得地位阶级,至于感情,也属两个极端。 ——要么风流成性,从不展露真心; ——要么一腔孤勇,为所谓的爱情赔上全家的荣光。 贺霆山的家人相对开明一些,不要求他必须娶谁,但不能阶级地位太差,令贺家蒙羞。换言之,他可以不选门当户对,但必须娶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女人。 顾且算吗? 出身欢场,情史混乱,自然不能算。 可是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分别这么久,无数次梦到她像兔子一样跳进他怀里、梦到她很开心地笑、梦到她撅着小嘴假装发脾气的样子。 状态正常的顾且是会发光的,不是那种惊鸿一瞥的光,是午后暖阳照在身上、舒适的令人甘愿沉迷的光。 沉迷、沦陷、不可自拔…… “且且,等等我好不好,爸和爷爷已经做到位极人臣了,我的任务就是跟着蒋叔做生意,为贺家谋条后路。你等等我,等我独当一面护得住家人的时候,一定也护得住你!” “且且,你要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活着,我贺霆山发誓,这辈子……我心里的人只有你,只、能、是、你!” 贺霆山就像急于表忠心的仆人,虔诚地跪在顾且手边,一遍又一遍说着承诺,一句又一句为她打气——“活着”、“好起来”、“考虑考虑我”等等等等。 这边深情款款真心许诺,那边却在隐形绞杀中又一次败下阵来。 阿昭今晚没有留在清乐园,蒋南洲不让他留,说是给贺霆山一晚告别的时间。 看着那个衣着矜贵的男人走进顾且房间,阿昭觉得全身的火都烧起来了,四肢百骸叫嚣着弄死他,管它什么贺家、什么旧情,弄死他!弄死他! 就在冲过去的前一秒,蒋南洲一句话阻止了他——“趁着夜还不深,你回去跟老婆商量搬过来的事吧。” 怒火并未平息,可是恶鬼操控身体出了门,似乎真的很着急回家跟陶嘉商量。 邵杰在前面开车,无意中瞥到后视镜里的脸,没多想问了出来:“二爷,你头疼吗?” “什么?” “我看你头上绷着青筋,是不是头疼啊?要不要路上找间药店?” 不说不觉得,邵杰这么一说,阿昭顿时感到脑袋像被利器划开似的,一股又一股抽痛席卷而来。 这疼好像是在抵抗什么,又好像是在提醒主人哪里出了错,总而言之,越来越重的痛感让人难以思考,恨不得对着自己脑袋开一枪。 阿昭痛的生不如死,偏偏邵杰添柴拱火:“二爷,咱们是买了药回去接顾小姐吗?” “你他妈闭嘴!”阿昭控制不住的怒吼,一拳打在玻璃上,生生将厚重的车窗玻璃打出无数裂缝。“回家!朝阳老街的家。” 邵杰不敢再出声,迅速调转车头踩下油门,朝陶嘉的方向快速驶去。 车辆行驶间的半个小时,阿昭捂着脑袋躺在后座,任由每一波头痛拼凑出零散的画面: 陶嘉卸下项链,举在他面前左右摇晃; 陶嘉口中念念有词,那声音充满魔力; 陶嘉摔碎了一个玻璃杯,笑着对身边的裸男说“成了”。 种种画面一闪而过,似乎是以幻灯片的方式讲述着什么,可惜观看的人看不懂,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脑海中会闪过从未发生的景象。 直至停车,那些荒唐的画面还在继续,大有你不相信我就不停的意思。 邵杰小心翼翼唤人:“二爷,到了。” 男人费力坐起来,咬紧牙关蹦出一句话:“给余丑申请出国护照。” “啊?丑哥要出……”邵杰话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后座的人已经下车离开。 “出国……是去哪个国家啊?” 阿昭进门时陶嘉正在打电话,神色很柔和,许是有些意外他会回来,愣了几秒才挂断,刚刚温柔如水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语气更冷。 “你怎么回来了?” 阿昭头疼得厉害,强忍不适说道:“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我们搬到清乐园住。” “清乐园?”陶嘉眼中突放异彩,毫不掩饰激动:“你买到清乐园的房子了?” 阿昭摆摆手:“不是买的,是……算了,明天再说吧,我先去睡一会儿。”说完正准备往卧室走,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画面——有个人捧着他的脸说:“我永远、永远、永远不会不要你。” 她是谁? 为什么许下那么温柔又郑重的承诺? 不自觉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几步之外的未婚妻:“嘉嘉,你说过‘永远不会不要我’的这种承诺吗?” 陶嘉身子一僵,猜到他肯定想起了什么,于是快速走进厨房,出来时手中拿着很常见的玻璃杯。 不等阿昭反应,陶嘉突然将玻璃杯摔在地上,刺耳清脆的碎裂声乍响,再配上她口中魔咒般的“好狗,乖,到主人身边来”,瞬间觉得头不疼了。 头不疼了,他也不是他了,而是一条好狗,一条听命于主人的狗。 萍姨听到动静,悄悄打开门缝偷看,一眼望去,瞬间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二爷居然跪着,像奴隶似的跪在玻璃碴子上,更可怕的是太太一脸阴笑,手里拿着项链轻轻摇晃,嘴里还滔滔不绝说着什么。 萍姨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这副场景跟电影里的催眠一模一样,可是太太为什么要催眠二爷? 本着谁发工资谁是东家的心态,萍姨拿出手机,隔着门缝偷偷录下这一幕,可惜距离太远,听不清也录不到陶嘉说了什么。 * 第二天早上,邵杰照旧买好早餐前来敲门,没想到开门的却是陶嘉。 “陶小姐,您起这么早啊,萍姨呢?” 陶嘉侧过身子让他进来:“萍姨送囡囡上培训班了。” “哦哦,二爷醒了吗?” “没有,他今天需要多睡一会儿,怎么?有事?”陶嘉故意问。 邵杰想到丑哥说过陶嘉有问题,慌忙摆手胡诌:“没有没有,昨晚二爷不在,有个客人赊账需要他签字。” 陶嘉没有起疑,转身走进厨房拿出家里的玻璃杯:“邵杰,我和二爷今天要搬到清乐园住,你现在去超市,买一些这种玻璃杯回来。” “啊?噢,您需要几个?” “先买十个吧,待会儿直接带到清乐园那边。” “知道了陶小姐,那您先吃早餐,我去买。” “嗯。” 陶嘉机关算尽,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费心谋划六年,最终败在毫不起眼的邵杰身上。 邵杰在超市货架上苦苦寻找类似的玻璃杯,但是很不巧,那种外观的玻璃杯因为易碎、烫手早被市场淘汰,跑了三家超市都没有。 正当他跑第四家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街边有个高档茶具专卖店,本着试试的心态走了进去。 不幸,也是万幸,玻璃杯没找到,找到一批外观相同却因价格过高卖不出去的水晶杯。 店老板说:“瞧您开的是豪车,当然得用纯天然水晶杯了,我这可是压箱底的好货,算您三百吧。” 三百一个,比同样外观的三块玻璃杯多了一百倍。 邵杰暗骂对方奸商,最终还是以两千块的价格买下十个。 第152章 给嘉嘉跪下 邵杰怕陶嘉和阿昭说他乱花钱,特意不要精美繁琐的高档包装,换成最普通的牛皮纸盒,另外还让店老板想办法将杯子上的贴纸去掉,免得那明晃晃的“天然水晶”四个大字惹人心烦。 奸商永远是贪心的,用一根烟换来客人坐下休息,跑去后面撕标签。再出来时,同样十个杯子,其中五个却被掉包成了鱼目混珠的玻璃杯。 做好一切已经快中午,邵杰匆忙赶回小区,阿昭依旧没醒,睡得很沉。 邵杰忍不住心里嘀咕:怎么睡这么久?难道昨晚跟陶嘉太激烈了?不应该啊,没听说二爷在这方面很放纵啊? 的确,阿昭在男女方面很寡淡,心里装着顾且的时候,从来不跟其她女人多说一句话;心里装着陶嘉的时候,不管多晚都要回家睡,不过即便清晨回家,中午前也会返回夜色。 今天这是怎么了? 邵杰想到昨晚阿昭头上的青筋,心里冒出一种猜测——该不会是头疼的晕了吧? 他想叫赵启军过来,可是陶嘉不允许,说是睡够了自然会醒。 直到下午三点左右,阿昭终于醒了,邵杰正想问他头还疼吗,话未出口便被一道命令堵了回来。 男人睡眼惺忪,明明还未完全清醒,声音却异常坚定:“找人把万豪做了。” 邵杰当场愣在原地,无论如何想不通二爷干嘛要做掉翡翠轩的经理?那人不是一直很得重用吗,替陶嘉理财、帮二爷管理翡翠轩、好像还是囡囡的干爹,怎么突然要做掉? 他想多问几句,奈何陶嘉在旁边催促帮忙收拾行李,只好暂时将疑惑咽进肚子里。 陶嘉的行李不多,一摞房本和数份基金购买合同,还有一些瓶瓶罐罐、衣服包包之类。 阿昭的更少,仅仅装了一个塑料袋,好像就是一身换洗衣物。 出门前,邵杰随口问:“陶小姐,不用帮孩子收拾常用的东西吗?” 陶嘉面无表情的回答:“囡囡不搬,这边离培训班比较近。” 邵杰张了张嘴,看到当爸爸的都没说什么,索性又把嘴巴合上。 清乐园是陶嘉的梦想,也是执念。 她曾经揣着支票逐个拜访这里的业主,结果不仅没有买到房子,连山顶都没资格上去,被人悻悻地赶下来。 此刻站在山顶别墅门前,虚荣心得到莫大满足的她得逞一笑,看阿昭的眼神多了欣赏和欣慰。 【这个男人……顾且眼光真不错。】 阿昭按下蒋南洲告诉他的密码,纯白大门缓缓而开,很奇怪,他竟然不受控制地往楼上走去,正正停在顾且昨晚睡觉的房间。 陶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了?这个房间有什么不同吗?” “没事,顾且在里面,”阿昭的声线异常冷漠,明显很厌恶这扇门里面的人,“嘉嘉,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不等陶嘉反问,门开了,走出一个气质斐然的中年男人,胸前挂着听诊器,耳边的手机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 阿昭先一步打招呼:“罗医生。” 罗杰轻嘘一声,侧身让他们进去,并未中断满是外语的严肃通话。 陶嘉跟在阿昭身后,一进门便看到倚在床头的顾且,神情呆滞,目光无神,像是没看到他们进来。 顾且这副样子,再加上阿昭刚刚对罗杰的称呼,陶嘉瞬间猜到她得了病。 而阿昭呢,吝啬施舍任何眼神,牵着陶嘉坐在贵妃榻上等罗杰挂电话。 很快,罗杰结束通话朝他们看了过来:“顾昭,我问了几个医学界的朋友,情况不太好。” “嗯,怎么说?”阿昭问得漫不经心。 罗杰瞥了一眼陶嘉,不知怎的想起了多年前的疯子唐美,倒不是五官长得像,而是同样柔弱的面孔上有一双愤恨的眼睛。 或许以为他只是个医生,陶嘉并没有掩饰自己对顾且充满怨恨的眼神。 罗杰收回目光,如实讲述:“你姐的情况实属罕见,目前找不到相对应的治疗方法,不过,我父亲愿意为她调配一些中药,尽可能延缓脏器的衰老,至于其它,还是没办法。” 罗杰话音刚落,薛洋从门口走了进来:“杰哥,我们该去机场了。” 罗杰点头,继续朝着阿昭说:“虽然我不太认同你们的刺激疗法,但是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或许可以试试。这样吧,我回去后尽力帮忙找找这方面的专家,有什么问题我们电话联系。” 阿昭微微点头,没说话,可是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看了陶嘉一眼,像极了古时候等待主子发话的奴隶。 这一眼让罗杰深感不解,不过他没多想,以为又是爱妻如命的妻管严罢了。 罗杰和薛洋一走,陶嘉迅速指使邵杰回夜色看场,如此一来,别墅里只剩她和阿昭、顾且三个人。 当魔鬼露出爪牙,当奸佞不再伪装,那只能说明局势掌握在谁的手中。 顾且怔然地看着面前两人,思维有些呆滞。 旁人吃了那种药会头痛,她没有痛感,取而代之的是头脑迟钝和暂时丧失语言能力。 她不能说话了,喉咙像是被胶水黏在一起,发不出半个音。 阿昭深情地看着陶嘉,陶嘉得逞地看着顾且,顾且又茫然地看着阿昭,三道目光组成奇怪而狗血的三角关系。 忽然,陶嘉轻咳一声,顾且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被男人拖下床。 “给嘉嘉跪下!” 思维迟钝让她听不懂含义,丧失语言让她发不出疑问,可是落在有心人眼里,把这些当做是她的不甘和挑衅。 魔鬼朝着身边的傀儡下达第二个命令——“阿昭,我不喜欢她那张脸,你帮我把它打肿好不好?” 男人丝毫没有犹豫,重重点头:“好!” 顾且感到脖子上多了一只手,阿昭以锁喉的姿势将她提起来,啪!一巴掌下去,半边脸像是火烧一般,却没有很疼。 接下来的画面非常混乱,阿昭把她丢在床上,又坐在她的肚子上卯足力气扇巴掌,左右开弓,一下又一下,扇到手指假肢脱落也不停。 陶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被打,嘴角笑意分外明显。 不知打了多久,顾且渐渐觉得累,很想就这样好好睡一觉。真是太无奈了,想不到过去最喜欢的厚茧大手变成了伤害自己的凶器,虽然脸不疼,可是……心会疼。 昏迷前她在心里感慨:看呐,他多喜欢陶嘉啊……也对,丈夫怎么会不听妻子的话呢……他们这些年应该很幸福吧…… 对于顾且来说,昏迷已经是家常便饭,区别无非是待在黑暗中的时间长一点或者短一点,其实在真正绝望的黑暗中,时间并没有那么重要,她反而更希望躲在这些黑暗中不见白光。 事实并没有如人所愿,以往静默无声的世界突然有人说话,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 那是个女声,充满嘲讽和仇恨的女声。 那个声音说,我比你漂亮,凭什么他喜欢你却不喜欢我!不喜欢也就罢了,又凭什么要我站在门口浪叫,只为让你觉得他是个正常男人! 那个声音说,你以为你去穷山沟支教很委屈吗?我告诉你,最委屈的是我!是我!你顶着我的名字走了,从来没想过我在学校将要面对什么! 那个声音还说,你是他们的掌中宝,我就活该为你铺路吗?顾且,你听好了,我要毁掉所有保护你的人!所有! 黑暗中的声音没了,世界恢复成一片死寂,顾且好像理解了什么,又好像隔着一层窗户纸,只能依靠若有似无的意识串联听到的内容。 恍恍惚惚间,一股熟悉的痛感涌了上来,因为太熟悉,所以很快分辨出来自哪里——胸和唇。 阿昭是趁着陶嘉外出购物溜进来的,顾且睡了三天,他心中的烦躁和时不时的头疼便持续了三天,直到此刻抱着她才勉强好一些。 其实在顾且昏迷之后,他就把赵启军叫来了,赵启军是外科实习医生,一眼看出薄被下的肋骨形状不对,直言可能是肋骨骨折,需要进行胸带固定。 原来内脏老的人骨头也老,骑了几下居然把肋骨压折了。 陶嘉不让上胸带,脸上满是喜悦地说:“你本来就要想办法让她疼,这样正好。” 于是,他便没有给她上胸带,头疼和烦躁也从那一刻开始了。 整整三天过去,因为几巴掌而昏迷的女人还是不醒,他的淡定忍到极点,这才命令邵杰带陶嘉出去购物,一个人溜进来看她。 好奇怪,明明很厌恶的,明明恨到底的,可是看到这张过于苍白消瘦的脸,整个身子鬼使神差拥了上去,像那晚一样肆意亲吻、揉捏。 亲她、抱她,好像变成一种不需要意识控制的本能,只要在独处的环境看到她,这种本能就像伺机而动的野兽,总会抓准时机跑出来。 亲她的时候头不疼了,捏她的时候心也不烦了,全身上下通体畅快,似乎连精神都处于难得的松懈中。 “疼~” 怀中的女人低声嘤咛,那声音像是逃离深渊后的伤痕累累,带着虚弱和倔强的意味。 疼?阿昭顿时停下动作,怎么这种时候喊疼? 等等!被他扇巴掌、断肋骨都没叫疼,这种力度的揉捏却觉得疼? 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或许并不是任何虐待都能让她产生痛感,只有这种关乎男女、关乎情爱的痛才可以? 第153章 魔鬼的声音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阿昭用手按向顾且肋骨断裂的地方,随后赶忙趴下来细听,企图听到她喊疼。 可惜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再按,再听,还是没有…… 阿昭沉了眸,换为亲密的举动开始试验。 片刻后,她开始呼吸紊乱,发出细碎的声音——“疼、好疼……” 阿昭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不停加重手上的力度,直至血腥味传来,这场变了味道的“折磨”才算停止。 身下的女人蓦地睁开双眼,四目相对,鼻尖相抵,彼此间的喘息声分外明显,一个像野兽,一个像水蛇。 “阿昭……” “婊子!” 顾且微微蹙眉,对这个侮辱性的称呼很是不解,只能感受到男人粗重的喘息和起伏的胸腔。 下一秒,胸前再次传来剧痛,与之一起的还有愤怒嘲讽的声音——“原来不是对我例外,是任何男人这么做都能让你疼吧。” “你……疼!” “疼吗?是爽吧,过两天我让你更爽,好、姐、姐!” 没等顾且反应过来,阿昭已经冷漠的下床,大步离开。 静下来的屋子很空旷,有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弥漫其中,像是血,又像是汗,或者久未通风的霉湿。 她缓缓坐起身子,倚在床头看窗外。 光线很强,应该是中午或者下午,天空很白,看不出蓝天和白云的区别,山景很绿,有点像初到城隍村时的景色。 回忆犹如脱缰的野马,四处奔腾寻找落脚点,她用力握紧拳头,任由指甲在掌心嵌出红痕,心里……无波无澜。 不想追究阿昭的改变,不想分辨孰是孰非,也不想唤起一丝丝反抗,一潭死水,大抵如此。 手机上有很多未读消息,一条条翻看,一条条回复,很简单,很累。 周延:【且且,我和云洲回*国了,短期内不会回来,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回:【好。】 席铭洲:【且且,席家事务繁忙,暂时不能去找你,稍后联络。】 她回:【好。】 卓颜阿姨:【且且,要听阿昭的话,他不会害你,不要怪他。】 她回:【好。】 小北表哥:【丫头,记下我的号码,有需要随时与我联系。】 她回:【好。】 手机里多了一些陌生名字,沉思片刻才想起都是蒋叔叔介绍过的人,这些人用短信的方式自我介绍,之后又发来大概同一个意思的文字,让她别想太多,安心待在阿昭身边静候佳音。 嗯,大家让她待在阿昭身边,那便待着吧,无所谓的。 第二天、第三天,没人再来这个房间,不过肚子没饿着,每到饭点总会有人打开门缝,丢进来一块干面包或者冷馒头,卫生间有水,有吃有喝饿不死。 第四天,陶嘉拿来一身崭新的女佣服,材质有些硬,摸上去扎手。 陶嘉晃动着乌黑的波浪长发,精致眉眼下一双烈焰红唇,绰约多姿。 顾且呆呆地看着她,过去觉得她是上帝亲手打造的童话公主,如今公主变成了女王,一副运筹帷幄又风情万种的样子。 “顾且,我听阿昭说你得还他三个亿,看在我们同学一场的份上,我替你想了个招儿。” “嗯?” “你白天在这里做女佣,晚上去夜色做姑娘。我很大方的,你每天晚上挣多少,我白天的工资就给你算多少,怎么样?” 顾且摸着粗制滥造的佣人服,声音毫无情绪:“是阿昭的意思吗?” 陶嘉莞尔一笑,倾国倾城的脸上笑出浅浅的细纹:“算是吧,毕竟我和阿昭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日子很吉利,八月二十八,那天啊,正好也是你的生日。” 陶嘉想看到仇人悲痛欲绝的表情,没想到招来一句反问——“你们还没结婚吗?” 顾且以为他们早就结婚了。 坐牢第一年舅舅的信上说,阿昭年龄不够、陶嘉大着肚子,所以暂时没有领证,她一直以为阿昭到了年龄肯定立刻结婚。 如果没有算错的话,他们三年前就应该结婚了,而不是现在才举行这一步。 谁知道一句正常的反问突然惹怒面前的女王,陶嘉两步上前给了她一巴掌,尖锐的长指甲划过皮肉,不疼,但是有种火辣辣的灼烧感。 没人知道,推迟结婚这件事是陶嘉最愤怒的败笔,不是因为阿昭,而是因为万豪。 当初阿昭接手夜色的时候,她就动了真结婚的念头,毕竟夜色老板娘的名衔太吸引人,丰厚的盈利更吸引人。 可是天不遂人愿,那时夜色的账目全都掌握在神童手中,她这个未来老板娘只能得到每月十万的生活费。包括后来硬挤进去做姑姑,即便逢人就说自己是老板娘,还给女儿起了寓意明显的名字,依旧只能得到十万,连姑姑的提成都得厚着脸皮去要才行。 她不甘心,绞尽脑汁从阿昭手里要钱,想着多买几套房子傍身,还能给人一种正常投资的假象。 就在阿昭快到法定年龄的时候,万豪来了。 万豪回国探亲,不知从哪里听说她有个两岁多的女儿,竟然不打招呼跑来沪上,看到了囡囡那张像极了奶奶的脸。 她的第一次早在多年前给了万豪,女儿又是万豪的亲骨肉,再加上甜言蜜语枕边风,自然重投旧情人的怀抱,暗中苟且。 万豪知道她有某种本事,明里暗里跟她说结婚不重要,控制阿昭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她那时可能脑子进了水,居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在没有任何专家指导、特定环境的情况下,用自己半吊子的本事完全操控阿昭。 这边享受着无边的宠爱,那边畅游在快乐的欲海,人和钱都有了,除去时不时为阿昭巩固一下意识,简直是人生圆满,求无所求。 没想到啊,没想到狗娃会怀疑囡囡,没想到弄死狗娃后阿昭会取消婚礼,更没想到阿昭顺藤摸瓜查到万豪身上,废了万豪。 快乐没有了,曾经海誓山盟的枕边人变成一个废物,连拉屎撒尿都得有人伺候。 多多少少是有些心疼的,但不足以顶替权力和金钱的力量。她衣不解带照顾废物一个月,终于哄人签下资产赠予书,把这些年从阿昭手里骗到的钱放在囡囡名下。 其实陶嘉从老家回来就打算带着孩子走,但是保姆告诉她家里来了个女人,阿昭还把那女人狠狠打了一顿。 直觉告诉她那是顾且,结果真的是顾且。 她发现自己可以无底线控制阿昭,于是才有了让万豪永远闭嘴的念头,毕竟,这世上知道她能控制阿昭的人,只有万豪。 控制阿昭,得人得钱得一切; 折磨顾且,报复当年所受的屈辱; 一举两得。 此时此刻,陶嘉笑了,一时兴趣学来的东西居然如此有用,贴满亮钻的美甲捏着仇人的脸,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所有屈辱我会加倍奉还,你准备好了吗?” 顾且毫无回应,本能将这句话与黑暗中的声音联系起来,瞬间理清一切。 原来,种种怨恨全都有迹可循。 她也笑了,满含歉意与愧疚的微笑:“陶嘉,对不起,同寝四年没察觉你的委屈,冒名顶替没考虑你的未来,对不起……我愿意做你的女佣,偿还我的罪孽。” 陶嘉明显一愣,手上力道顺应松了几分,似乎不敢相信顾且这般轻易认输。 惊讶半瞬,对上面前无欲无求的脸,更感愤怒与不甘——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为了她毁掉别人的人生!凭什么她可以得到所有人的保护和爱!凭什么! 陶嘉迅速后退,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甩甩手,眼神阴鸷,吐出亲自报复的第一步:“别给我煽情!现在去干活,三间别墅全都打扫消毒一遍。” “好。” 顾且换上廉价的女佣服,尺码太大,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虽然布料毛糙扎手,但她感觉不到痛,稍微有些不适罢了。 别墅里有省力的打扫工具,女主人不许用,她便身体力行一点点打扫,累,也有赎罪的充实感。 阿昭睡醒时看到这样一幕——心爱的女人倚在沙发处玩手机,憎恶的女人跪在地上擦地板,没人说话,分外和谐。 这样的画面本该是畅快的、高兴的,可是心底某处涌上一股烦躁,莫名其妙的烦躁,燥的他忍不住怒吼:“干嘛呢!四点了还不做饭!” 顾且听到声音抬头,对上男人神色不明的表情,一瞬间有种仰视的错觉。 不能算错觉,因为她跪着,他站着,本就是仰视。 陶嘉适时开口:“没看到二爷起床了吗,还不去做饭?” 顾且点点头,默默起身朝厨房走去,忽然反应过来主人还没说想吃什么,回头看,两人已经旁若无人地吻了起来。 心脏忽然瑟缩,像是再次被人用针扎了一下,痛感清晰,转瞬即逝。 这是心痛的感觉吧,好像……没有那么难以承受。 冰箱里塞满了高档果蔬,随便一张标签都显示着高昂的价格,比如两颗西红柿,换成进口番茄就可以卖到128块。 她不会做饭,竭尽全力也只做出一碗焦糊的面条,看着难以下咽。 正想倒掉重做的时候,阿昭进来了,皱着眉头连讽带刺:“拿枪稳得很,做饭倒不行了,看来你是不想给我做饭啊。” “没有,”顾且垂着眉眼,声音低了几分:“我会慢慢学的。” “滚一边去。”男人夺下她手中的汤锅,语气厌恶,表情厌恶,身体却自然而然开始行动,淘米切菜、煮饭爆炒,一气呵成。 第154章 真烂 上次见到阿昭做饭是什么时候? 想起来了,好像是楠楠屋里出现蟑螂的那次。 蟑螂是阿昭藏垃圾招来的,为了将功赎罪,特意带她们去超市买零食,顺便买了一个蓝色保温饭盒。 然后每天傍晚上班前,他总会做出两菜一饭装满饭盒,笑着说我把你喂成母猪,你给我生一窝。 那时的他多好啊,四肢健全,乐观向上,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一份工作,用自己的力气养老婆养妹妹,再生一窝。 多好啊……多好…… 回忆还未落幕,熟悉的两菜一饭已然摆上餐桌,顾且看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鬼使神差问了出来:“你不是喜欢吃面吗?” 男人指尖微顿,表情依然冷漠:“不知道为什么想做米饭。” 哗啦一声! 陶嘉发现阿昭语气有缓,迅速拿起一个“玻璃”杯重重摔在地上,甚至忘记观察阿昭的表情,直接开口下令:“不许她吃!” 阿昭狐疑地看过去,权当女人间的吃醋,默默将舀出的第三碗饭倒了回去。 男女主人开始吃饭,女佣继续跪着擦地,不过女主人太过得意自己的控制,丝毫没有注意到男主人的余光一直看着女佣。 阿昭心不在焉地吃着饭,注意力却全在顾且的腰上,那是佣人服腰身的地方,可她太瘦,顺势滑落下去,来回动作间凸显了变形的肋骨。 心,揪着,不知何起。 吃完饭,陶嘉要回翡翠轩,说是新来的大堂经理不够圆滑,要去盯着以免出错。阿昭不多问,命令等在外面的邵杰先去送她。 陶嘉一走,别墅里只剩顾且和阿昭两个人,一个淡然地洗碗,一个烦躁地走来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看着厨房里的背影总想冲过去扯开她,可又觉得身为佣人本就该干这些,更烦了。 “别洗了!” “嗯?” “去换衣服,等下跟我去夜色开工。” “很快,只剩两个盘子了。” “我他妈叫你别洗了!” 顾且停下手里的活计,偷偷瞄了一眼对方阴晴不定的脸,上楼换衣服。 衣柜里只有来时那件修身长裙,拉链在后背,没人帮忙实在够不到,她叹口气,压着衣领慢慢下楼,想请阿昭帮帮忙,或者借一件陶嘉的衣服。 下楼一看,厨房已经收拾妥当,男人正将锅里的剩饭装进一个饭盒。 这个饭盒……为什么跟曾经那个一模一样? 依稀记得那个装满爱心宵夜的饭盒,好像在街头械斗那晚之后就没用过了,一直放在夜色的休息室里当摆设。 “你把饭盒拿回来了?”她小声问了出来。 男人动作又是一顿,嘴上说着“怎么,我自己花钱买的东西,不能用吗”,其实心里想的却是“奇怪,为什么她一跟我说话,我就不烦了?” 顾且欣慰地看着饭盒,蓝色烤漆有些磨损,像是常常使用的样子,嗯,挺贵的东西,不用可惜了。 忽然,后背顿感一片暖意,阿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将手从拉链缝隙伸了进去。 他从背后拥着她,以拥抱的姿势抚摸肋骨断掉的地方,动作很轻柔,说出的话却冰冷刺人。 “裸着后背是想勾引我吗?” “我够不到拉链。” “哼,这借口跟你一样——真烂。我告诉你,现在我心里只有嘉嘉一个人,不要枉费心机。” 顾且不想挣扎,她杀了他的家人,被他侮辱几句有什么关系,况且,她也不想反驳,这副身体本就油尽灯枯,只不过“烂”的意思不同罢了。 许是听到门外汽车引擎的声音,身后的男人终于松手,大发慈悲帮她拉好拉链。 “走吧,我已经叫人把你的名字放在‘菜单’最前面,今晚就是你正式接客的日子。”阿昭说完,又觉得心里烦躁起来,最近没什么大事,生意不错,陶嘉也在身边,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的烦躁? 这个认知让他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或许,只有找到烦躁的源头才能解决。 两人一上车,邵杰主动汇报起翡翠轩的现况。 “二爷,刚才我去送陶小姐的时候,翡翠轩很多员工要离职。” 阿昭皱皱眉:“为什么?工资不是从这边出吗?” 邵杰犹豫片刻,还是道出实话:“陶小姐前几天招了一个新的经理,听员工说那人太苛刻,动不动扣钱罚款,短短几天时间,连后面的主厨都被扣掉一半工资,大家干的没心劲了。” “嘉嘉怎么说?” “陶小姐……威胁员工,说是离职就扣掉这个月的工资。” 顾且看向阿昭,发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的表情,不知道是厌恶集体离职的员工,还是不懂管理的陶嘉。 静默半响,男人捏着眉心给出决定:“顺着嘉嘉吧,私下给员工补齐工资,告诉他们可以转来闲庭工作。” 邵杰高兴地应好,顾且也觉得好,不禁弯出一抹笑意。 原来阿昭只是对她怨恨,没有改变本性,这样善良的阿昭真好……真好…… 三人回到夜色时,正赶上姑娘们和打手们吃晚饭,旧相识不敢上前打招呼,唯有王卫民不惧,大大方方走到顾且面前。 “小太太,您想吃什么?今天来了一批顶级燕窝,我给您取一盅?” 顾且瞄了阿昭一眼,刚想开口婉拒,阿昭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嗯,给她送到房间。” 王卫民很懂察言观色,听阿昭的口气不那么狠厉,以为姐弟俩关系有所缓和:“好好好,我马上送过去。” 邵杰留下来吃饭,阿昭和顾且继续往前走,很快走到刻满壁画的长廊中。 壁画太露骨,明明手法和意境都是严肃的菩萨像,却刻出各种不堪入眼的动作,说小了不搭不配,说大了亵渎神灵。 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个人走得很慢很慢,有种悠闲散步的意味。 “出狱后有没有见过姓席的?”阿昭突然问。 “前段时间见过席大少和小舅舅。” “还有呢?” “没了。” “没见席铭洲?” “没有。” 她没有说谎,上次被周锦程带回去的时候处于昏迷状态,的确不知道那晚席铭洲也在。 阿昭顿时心情好了些,面对时不时路过的姑娘的问好,破天荒地给了回应。 不过他不知道心情好是因为什么,继续连讽带刺说话:“席家现在自身难保,如果你还有妄想,我劝你早点打消。” 顾且张了张嘴,始终没接话。 如今的她没有能力救席家,不对,她从来没有能力救任何人,反而总是连累别人救她,经过这么多事,怎会看不明白。 七月份夜色生意稍差,因为潮湿闷热的天气阻挡了很多人玩乐的兴致,直到晚上九点,“菜单”上的第一名才被客人选中。 身为老板,阿昭一向不关注客人选姑娘的事情,但是今天不同,他要开始实施自己的折磨计划,第一条便是要她人尽可夫。 于是,堂堂二爷亲自挑选暴露的服装、浓重的妆容、还有呛人的香水,势要把顾且打扮成饥渴难耐的婊子。 c组的榜首,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代表玩得开、接受能力强,言外之意,客人可以无下限尽情取乐。 顾且运气太差,碰到的这群人不是达官显贵,而是依靠政策红利富起来的暴发户。 这种人点不起a组,又觉得b组不够劲,最喜欢c组排名靠前的姑娘,玩得狠,从来不把姑娘当人。 顾且刚刚踏进包间,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直接搂上她的腰,没等她反应过来,腰间的油腻手已经不老实。 “艹,怎么这么瘦,肉菩萨就这种素质?”男人捏了几下觉得没意思,转移阵地袭上胸部,“他妈的,要屁股没屁股,要胸没胸,这种货色怎么排到第一的!” 顾且没吭声也没反抗,看着怼在面前的横肉脸深感恶心,不自觉后退几分。 这一退,惹来了男人的不满:“你个臭婊子,还敢躲?信不信老子今晚把你玩残!” 该害怕吗?应该怕的吧,可是她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发现对方咬牙切齿似乎在使力,表情很狰狞……很恶心。 可能是看她不喊痛也不求饶,男人顺手拿起一瓶洋酒,恶狠狠地掰开她的嘴巴灌下去。 酒液淌过咽喉,辛辣的刺激瞬间冲上头顶,喉咙本能拒绝,导致酒水反流气管,直接从鼻子里喷出来。 “咳咳!咳……” 跌在地上的顾且好不容易缓过劲,这才发现包间的人都围了过来,下一秒,有人拽住她的头发,有人钳住她的手臂,戏谑声和狂笑声此起彼伏,好乱。 头顶的彩光灯一直在闪,她看不清这些人的脸,震耳欲聋的狂歌劲曲压不住此起彼伏的侮辱声。 “敢喷刘总,你今天废了!” “臭婊子,出来卖装什么清高!” “本来今天想着多玩几个,这下玩你一个就够了!” “我艹,瞧这女人的伤,肯定是个口味重的。” 第155章 万豪死了 顾且知道挂在角落的音响里有监控,也知道摄像头后面有阿昭,如果这是他要的,那么……她接受。 各种不堪入耳的声音伴随着咸猪手的动作,她平静地躺在地上,以赎罪的心态全盘接受。 被称作刘总的男人举着剩下半瓶酒,猥琐地笑着:“上面的嘴不喝是吧,老子给你下面这张嘴灌进去!” 顾且绝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忍受双腿被人拉开的耻辱,忽然,砰的一声,拉扯的力道没了,不止腿上,身上那些四处乱摸的咸猪手也没了。 睁开眼睛,几步之外的房门被人生生踹开,涌进四五个身穿西装的青年。青年们手脚并用,打得这群老男人抱头求饶。 顾且想找块布料遮身,还未坐起便被一件外套裹住,身体凌空而起,稳稳落在满是烟味的怀抱。 这人她认识,是傅奕元的大儿子。 “傅先生?” “抱歉小太太,我来迟了。” 监视器对面的邵杰看到这一幕暗暗松了口气,余光瞥向身侧的二爷和陶嘉,一个表情如释重负,一个神色满是怨毒。 陶嘉冲到屏幕前,一双眼血红血红的,犹如将要吃人的恶鬼:“怎么回事!后面进去的是什么人?” 阿昭瞄了邵杰一眼,眼神中毫无责怪和质问,倒更像是使眼色。 邵杰了然,放大监控画面回答:“傅滨,傅氏的董事长。” “找人把他赶出去!” “这个……他是顶级vip。” “管他什么p,给我赶出去!” 阿昭适时上前解释:“嘉嘉,别闹,我们得罪不起傅董。” 陶嘉吃了瘪,气鼓鼓地往外走,边走边抱怨:“真是废物,我特地赶过来看好戏,你就给我看这个?没用的东西!” 正常人听到这种数落心里都会不高兴,何况地位颇高的二爷,邵杰觉得阿昭肯定会发火,结果转头就看见……二爷屁颠屁颠跟在陶嘉身后出去了?! “妻管严这么严重的吗?照这情况来看,丑哥查陶嘉干什么?” 满肚子问号的邵杰将目光转回屏幕,看到傅滨拥着顾且走下一楼才算彻底放心。 刚才发现点顾且的客人是刘总,他趁着二爷给人换衣服的间隙悄悄给傅滨发信息。傅滨前几天常来,每次都是钦点顾且,不喝酒不玩乐,只礼貌打个招呼便坐在一旁处理公事,很懂分寸,也很尊重她。 说实在的,他不敢笃定傅滨会不会赶来,毕竟人家是傅氏的掌权人,很难保证会为了一个风尘女子劳师动众,幸好幸好,傅滨赶在最后一刻出现了。 邵杰瘫在椅子上感慨万幸,想什么来什么,就在这时,余丑的电话来了。 按下接听,一句急促的安排冲进耳朵——“邵杰,私下给我调几个人过来,妈的,不知道谁弄死了万豪。” 邵杰一听,心里顿时涌出“糟糕”两个字,前两天派人去做掉万豪的时候忘记跟余丑说了,不过疑虑也冒了出来——丑哥不是去查陶嘉吗?怎么查到万豪身上了? 许是半响没回应,余丑抬高音调又说了一遍,邵杰才支支吾吾说出实话:“丑哥……是咱们的人做的。” 余丑顿时语噎,压低声音再问:“二爷的命令?” 邵杰点点头,忽然想起对方看不到,急忙应出声:“是,二爷亲口说的。” “当时陶嘉在旁边?” “啊?”邵杰顿了顿,实在理不清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啊,不过陶嘉没求情,很顺从二爷的决定。” “顺从?呵呵。” “丑哥,二爷让我给你办护……” 嘟嘟嘟~ 邵杰话没说完,余丑已经挂断信号,只剩沉闷的挂机音回荡在耳边。 “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顾小姐来了以后哪哪都不对劲了?” 楼下包间…… 傅滨本想直接带顾且离开,很难想象如果自己晚来一步,老爸和几位叔伯的心尖宠将遭遇什么样的伤害。 顾且没答应。 她与对方只是几面之交,即便知道人家是受父亲所托,相当于看在曼丽的面子上伸出援手,她也不愿将无辜的人搅进来。 阿昭恨她,再多折磨手段都是应该的,她得受着。 傅滨将她放在一间安静的包间里,上上下下打量片刻,随后什么都没说出去了。再回来时,手中拿着崭新的女式家居服,身后还跟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医生。 医生为她上胸带固定断骨,傅滨帮她穿好长衣长裤,可能知道她怕冷,还有一双毛茸茸的冬季拖鞋。 “小太太,你先睡一会儿,等我处理完公司的事再处理他们。” “嗯?处理谁?” “先睡吧。” 顾且确实累坏了,从早上被陶嘉抓劳力到现在,没吃没喝没休息,此刻温暖安全的环境一出现,身体像是中了魔咒一般昏昏欲睡,很快靠在真皮沙发上睡着了。 她不知道,在她睡着的时候傅滨给自己老爸发去信息,没敢细说刚刚的经过,只问要不要向夜色买人,将顾且带回傅家好好照料。 傅奕元何尝不想把人带回去,可惜这并不是钱的事情,个中缘由太复杂了,他只得叮嘱儿子,一切顺着小太太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余丑看着没结果的调查皱紧了眉头。 万豪死了,死在县医院的单人病房中,手脚皆废的人从床上滚下来,脑袋撞到输液杆的棱角,当场死亡。 护士说联络不到家人,如果他愿意签字的话,可以把遗体领走。 艹!要具尸体有什么用,白忙活了! 的确白忙活了,余丑把文文和两个孩子送回老家后马不停蹄赶来这边,好不容易查到点眉目,万豪却死了。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起码从万豪的街坊邻居那里听说,这小子高三时祸害了个高一的女孩,两人被校长当场抓住,双双开除。 可能是未成年的原因,也可能是女方情愿,总之,这件事没有记录任何档案,街坊邻居也不知道女孩是谁。 在来医院之前,他已经去过陶嘉长大的村子,可惜村民一听是问陶嘉的情况,除了夸赞就是好话,压根不提她高中时候的事。 他没有强人所难,毕竟陶嘉她爸是村长,村民不敢说实话也是情有可原。 高中同校、开除退学,余丑笃定那个女孩是陶嘉,跑来医院就是想把陶嘉的名字诈出来。 可是,万豪死了,线索就这样断了。 余丑随意找了间旅馆,费力思索还能从哪个方向下手。凭心而言,他对万豪的印象标签只有色胚、当兵、夏令营教官…… 等等!夏令营教官? 对啊,夏令营教官摇身一变成了陶嘉特聘的投资精英,跨度简直匪夷所思,可以从这个方向查! 敲定主意,他立刻给部队的班长打去电话,请人帮忙向夏令营的战友打听情况。 班长一直觉得对不起他,没追究此刻已经是深更半夜,很快传来了回话。 “余丑,问到了。” “谢谢班长,打听出什么了?” “你问的这个人不是正常离职。我战友说他的合同还有两年,而且离职前不久才拿到绿卡,同事们都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放弃工作又放弃绿卡,连当时那个季度的工资都不要了。” “还有呢?”余丑有些着急。 “没了,我战友说他放年假回国探亲,之后打了一通电话说离职,往后再也联系不上了。” 余丑的心凉了半截,这些消息实在没什么价值,不过班长下一句话又燃起点点希望。 “那小子可把夏令营坑惨了。” “嗯?” “我战友说,六年前有段时间国外员工不够用,让他帮着管理监控室,谁知道他太不靠谱,一会开一会不开。” “监控?” “对啊,那一期有群小孩在宿舍打架,事后家长要看监控的时候啥都没有,闹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夏令营赔了医疗费。” 余丑虽然不知道六年前的所有事情,但是听狗娃说过,二爷就是在夏令营的时候跟陶嘉搞在一起,此刻联想起来……不可能那么巧吧。 他匆匆道了句谢挂断电话,心里想着要不要出趟国。 出国不是小事,瞒不过二爷,还是先去万豪家里打探一番再说。 另一边…… 顾且在沉睡中被人唤醒,睁眼一看,面前的人是傅滨。 “小太太,夜色打烊了,可以处理他们了。” “嗯???”顾且缓缓坐起来,这才看到沙发另一头坐着阿昭和陶嘉,还有阿昭身侧一脸惊慌的邵杰。 “处理谁?” 傅滨将她扶稳,先是递上一瓶鲜牛奶,随后朝着门口的西装男使了个眼色,很快,声声哀嚎便从门外传了进来。 顾且看看傅滨:“这是?” 傅滨没有直接回答,将手中的牛奶往上抬了抬,示意她先喝。 邵杰仔细观察在场所有人的神色,顾且眼中满是灰败,灰败中穿插一点点疑惑;傅滨表情坦然柔和,完全没有印象中集团老总的严肃与压迫;陶嘉脸上全是怨毒,像是个苦大仇深的怨妇,目光死死盯着对面两人;至于二爷……怎么一脸敌意? 坐在一旁的阿昭看到他们如此亲密,内心涌出一股无名火,就像前几天看到贺霆山一样,突如其来的烦躁和愤怒席卷全身。 贺霆山惹不起,傅滨照样惹不起,真他妈窝火! 第156章 我暂时还不能走 “傅董,”阿昭看到顾且接下了傅滨手中的牛奶,没忍住唤出了声:“您要插手夜色的事情吗?” 傅滨坐正身子,声音一如既往淡定:“当然不是,只不过我家老爷子叮嘱过,除了你顾二爷,任何人不能伤害小太太,”说着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神情瞬间狠厉:“外面那群人,算什么东西!” 年龄、阅历、身份、地位摆在这儿,傅滨气势太盛,暖黄色的灯光也盖不住森森冷意。 “顾二爷,说句攀亲的话,小太太在我家老爷子眼里就是我亲妹妹,你说,当哥哥的不该为妹妹出口气吗?” 谁都听得出傅滨在为顾且撑腰,邵杰错愕,陶嘉更怨,唯有阿昭神色突然软下来,察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傅董,您请便,夜色不会阻止您为妹妹出气。” 傅滨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门口的西装男心领神会,立刻拉开包间门。 六个被打成猪头的男人爬进来,有的眼角嘴角在淌血,有的t恤扯掉一大半,还有的胳膊和腿姿势诡异,明显已经断掉。 顾且拿牛奶的手抖了抖,不合时宜地想起狗笼屠杀那一幕,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便被一道道求饶打断。 “傅董傅董,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这位小姐是您的人。” “傅董,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顾、顾小姐,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您放了我们吧,我们今后再也不敢了。” “是啊顾小姐,求求你饶了我们吧。” …… …… 各种磕头、求饶声此起彼伏,聒噪的像是乌鸦叫。 有个看不出模样的猪头跪着爬过来,傅滨抬脚把人踹翻,顺手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下去,肿猪头瞬间变成血猪头,傅滨却非常绅士地将烟灰缸放回原位。 随即,他和颜悦色地转过身子:“小太太,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顾且愣了愣,余光瞄了眼阿昭,最终还是选择轻轻摇头。 客人花钱玩乐,阿昭推她进来供人取乐,她也是自愿,严格来说谁都没错,谈不上处置不处置。 她想小事化了,傅滨却不打算大事化小。 或许已经查到这几个人的底子,傅滨朝着他们冷冷说道:“三天之内,你们六个人的公司主动关门,七天之内,全家老小有一个算一个,给我滚出沪上。” 顾且放下心,只是离开沪上而已,扯不到人命的事都是小事。 可是陶嘉却瞪大了眼睛,看看地上跪着的六个人,又看看傅滨,不知好歹地开口求情:“傅董,这几位人到中年了,想必半辈子的事业都在沪上,你这处理结果有点严重吧。” 傅滨没有理会她,而是问阿昭:“顾二爷,她是你的人?” 阿昭不知怎的,一点也不想承认,可又不能睁眼说瞎话:“嗯,她是我未婚妻。” 傅滨笑起来,不过是带着威严的假笑,他说:“听你未婚妻的意思,是想保这群人?” 阿昭不做声,陶嘉也被某种气场压着不敢出声。 顾且不想事情闹大,悄悄拽了拽傅滨的衣角,小声求情:“傅先生,算了吧。” 傅滨没忘记老爸叫自己顺着小太太,立刻点头应允:“好,听你的,给他们一点小教训好不好?” “嗯。” 虽然说是小教训,但最后的结果仍然使跪着的六个人伤筋动骨,不止身体上,资产和事业同样打个骨折——傅滨让门口的西装男拟了一封私人通知,讲明各行各业不许跟这六个人合作,否则后果自负。 地上六个人认命地垂下脑袋,不知是谁带头说了声谢谢,其他人纷纷跟着磕头道谢。 一场“处置”就此落幕,六个人被傅滨的手下拖了出去,包间里异常静默。 顾且心里想,看来傅滨也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否则做不到断人财路还被人磕头道谢,转念一想又不觉得意外,当年二宝说过,那群寻找曼丽的老人抵得上一个小国家。 傅滨作为傅奕元的儿子,自然继承一切。 安静过后,陶嘉最先起身离开,阿昭想跟着走,被一声“顾二爷”打断脚步,只得叫邵杰跟出去。 傅滨叫住阿昭却没跟他说话,而是再次转过身子朝向顾且:“小太太,只要你愿意,我带你回傅家。” 阿昭瞬间紧张起来,双手紧握成拳,目光死死盯着顾且的嘴,潜意识希望她说出拒绝的话。 好在这张嘴并没有让他失望。 顾且说:“谢谢你的好意,我暂时还不能走。” 傅滨有些泄气地起身,走到阿昭身侧停下来,虽然身材不如对方高大,说话声音也很小,但是气势却很强。 “顾二爷,我知道你得刺激她的痛感,但是这不代表任何阿猫阿狗都可以侮辱她。我傅滨把话撂这儿,如果再有下次,这间开了几十年的夜色就准备关门吧。” 傅滨朝前走了一步,与阿昭形成背对背的姿势,继续说道:“我一个傅滨关不了夜色,不知道十几个傅滨能不能做到。” 是警告,也是威胁,顾且听得出,阿昭更加听得出。 傅滨离开时,麻雀的叫声从他打开的门缝中传进来,门外已然出现晨光,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折磨也开始了。 只剩两人的包间里,阿昭神色不明地坐在茶几上,与顾且面对面。 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她的腰背有些麻木,胸带固定着上半身,她僵硬地动了动,想把手里的牛奶放在桌子上。 牛奶瓶是厚实的玻璃,本身有些份量,圆柱的瓶身设计极易打滑,阿昭突然伸手,顾且一时分神,牛奶瓶从手心跌落,爆发出巨大的碎裂声。 没人知道,玻璃碎裂的声音是善良阿昭的催命符,她也不知道,只看到缓缓伸过来的大手愣在半空中,大手的主人同样愣着,像是被什么法术定住一般。 “阿昭,你怎么了?” 男人的眼神慢慢聚焦,表情随之变得阴鸷,那只伸出去接牛奶的手顺势下翻,猛然前伸掐住她的脖子。 “你跟傅滨什么关系!” 不是疑问,是质问。 顾且被掐的说不出话,缺氧导致思维有些模糊,右耳同时出现阵阵轰鸣,像是巨大的噪音贴着耳朵,痛感清晰。 右耳遭受轰鸣的折磨,左耳承受精神的折磨。 阿昭像掐着一个厌恶的玩具,稍稍使力便把顾且拽到面前。他松开手,转而压着她的后劲再次使力,直到近得不能再近,抵着她的鼻尖厉声开口: “你他妈到底骗了我多少事情!啊!说啊!” “阿昭……” “父母去世?被人收养?冒名顶替去支教?你究竟骗了我多少!顾且,夜色这些人护着你,我可以当做是你妈妈的原因,可是傅滨呢?那么多老总呢?全是因为你妈吗!” 谎言就像提前埋好的炸弹,在她早已忘记的时候突然爆炸,猝不及防。 她不怪阿昭误会,毕竟在狗笼屠杀前,自己只跟他说过被厉姝收养和陪酒姑娘的事,后来惨剧发生,太多事情已经没机会说了。 正打算开口,男人充满嘲讽的话语先她一步出了声。 “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在这里做姑娘的时候攀上的金主吧。好姐姐,你可真厉害,十几岁就能攀上这么多老总,让我算算,那时候他们的年龄都能当你爸了吧……哦对了,刚才傅滨说他家老爷子宠你,难不成还有爷爷辈的?” 她想解释,想把所有事情告诉他,即便心里知道整件事太过荒谬,说出来没人会信,还是想解释。 可惜,他不给她机会。 阿昭猛地后倾几分,啪!狠狠一记耳光落下,打得她耳中轰鸣没了、身体坐不直了,这只耳朵……彻底废了。 “贱货!你可真烂!” 晕眩和疼痛同时袭来,比不上心里更痛,她看着阿昭离开的背影,恍然想起火车里昏黄灯光下的背影。 明明是同一个人、同样的距离,为什么全都变了? 那时他穿着破旧的绿色棉大衣,现在他穿着数万块的定制西装; 那时他会把头埋在她怀里寻找安慰,现在他会用尽力气扇她耳光; 那时他爱她,现在他恨她…… 不知过了多久,包间门再次被人推开,走进来的人是邵杰。 “顾小姐,二爷已经回清乐园了,让我过来把你……把你接回去。” 顾且缓缓坐起身子,费力挤出一抹笑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太狼狈:“好。” 她没听出对方语气里的欲言又止,也没看出对方眼中的于心不忍,甚至没想过今天阿昭只打了她一巴掌,比以往的折磨轻太多。 邵杰开着车,一路行驶缓慢,恨不得多等红灯多堵车,让这段路更慢一点。 他说:“顾小姐,你别犟了,姐弟俩没有隔夜仇,你跟二爷认个错吧,不然……” 顾且不露痕迹地抹掉耳下血迹,不知道自己哪里犟过,如果爱一个人是犟的话,那她真的可以不犟了。 她可以不爱了,可以衷心祝福阿昭和陶嘉了,可以彻底消失远离他们了,只要他们肯原谅她。 第157章 当狗 车子停在别墅前的时候,她知道了邵杰那句“不然”的意思。 邵杰没开车锁,独自下车走到后备箱,再上车时拿出一个盒子。 “顾小姐,二爷让我把夜色的刑具都拿来了,这个也是他命令你必须戴上的东西……顾小姐,听我的认个错吧,真的别犟了。” 顾且接过盒子打开,眼前赫然出现一个项圈……宠物狗戴的项圈。 邵杰低下头不敢看她,小声传达着老大的命令:“二爷要你戴上它,还说……还说狗不需要穿衣服,让你把傅董的衣服脱干净再进去。” 顾且了然,苦笑着戴上项圈:“邵杰,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天我走了,请不要告诉他。” 邵杰以为她的意思是逃离,重重点头应下,没想过其它可能。 随着车门关上的声音,顾且一丝不挂……只戴了项圈朝别墅大门走去,身形瘦弱的像是枯花,一阵风便能吹散。 推开门,等待许久的男人直直看过来,眼神中有鄙视、有轻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暗。 他穿着一身浅色家居服,柔软的布料勾勒出高大的身形,腹肌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坦,皮肤白了,再也看不见曾经的黝黑。 嗯,他是顾二爷,不是她的阿昭。 男人看她愣在门口有些不满,招手唤人:“过来。” 她听话地走过去,已然抛弃一丝不挂的羞耻和项圈的耻辱,短短几步路,想了很多很多。 真的需要这样赎罪吗? 以这样的姿态留下来,真的只是为了赎罪吗? 如果能够离开,可以去哪儿?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失败,没有信仰、没有方向、没有人生目标、没有未来规划,从过去到现在,随命运逐流,随世事变迁,到头来只剩苟延残喘的活着,不知道前路何方。 不该这样的…… 她爱钱,贪图感情,渴望温暖,她是个正常人,明明不该这样的…… “姐姐,”阿昭突然出声打断她的恍思,语气不明,神色不定:“嘉嘉已经告诉我了,当年是你为了躲避纷乱抢走她的支教名额,害她在学校待不下去。我就说嘛,嘉嘉为什么那么讨厌你,原来你就是害她毕不了业的罪魁祸首啊。” 顾且听得一怔,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开口,站在陶嘉的立场来说,事实的确是这样。 阿昭恨她,因为她杀了她的家人; 陶嘉恨她,因为她毁了她的人生。 应该的,苟延残喘是应该的,痛苦折磨也是应该的,没什么好纠结了。 进到屋里,陶嘉正在沙发上生闷气,看到他们进来翻了个白眼,并不意外顾且的赤身。 “哼,这就是你说的为我出气?脱光衣服算出气吗?” 阿昭快走两步上前,极尽温柔宠溺地哄道:“宝贝,这只是个开始,好戏啊,在后头呢。” 陶嘉瞥了顾且一眼,这才看到她脖子上的项圈,顿时有了笑模样,像是猜到阿昭准备做什么。 不止她猜到,顾且也猜到了。 狗项圈、光身子……他要她做一条狗。 她曾经说过:“下辈子我一定好好保护你,哪怕做条狗。” 现世报,用不着下辈子了。 从这一天开始,阿昭不再去夜色守场,大部分事情交给邵杰处理,处理不了的打个电话就好。陶嘉也不再去翡翠轩管事,全由新经理看着办,但是每天下午都会准时出门,逛街、购物、或者美容。 他们买回来一个大号狗笼,严格来说不算笼子,应该算缩小版的树屋,成年人站不起来,躺着勉强够用。 做狗的待遇比做人好,因为他们真的把她当狗。 主人吃饭,狗可以跪在一边吃狗粮,偶尔还有落下来的饭菜、骨头; 主人睡觉,狗可以趴在门口休息,等到深夜还能蜷缩在沙发上温暖片刻; 主人谈情说爱,狗可以躲在屋外,只不过需要爬着出去。 狗不用做家务、不用穿衣服、不用蓄长发、不用洗脸刷牙,每隔几天身上发臭了,主人高兴的话会让她洗个澡,不高兴的话会拿高压水枪冲。 旧伤好了又添新伤,水枪冲出来的伤,爬行磨破的伤,以及主人时不时踹一脚的伤,身体从来不疼,心也逐渐麻木了,好像脑袋也麻木了。 起初顾且在花丛上厕所的时候还会有些羞耻,随着时间推移,羞耻渐渐变得习惯,甚至学会了自己刨坑埋上。 陶嘉很开心,阿昭看她开心更加开心,只不过天天都是同样的“景色”,陶嘉的开心幅度逐渐变小。 为搏美人开怀,“周幽王”想出了新办法。 那天的日历写着八月二十一号。 阿昭做好四菜一汤,吃饭的时候丢下来一只完整的鸡腿。 陶嘉耷下嘴角:“她配吃吗?” 阿昭神秘一笑,揉着“母狗”坑坑洼洼的头发回答:“今天配,晚上有得她累。” 顾且没吃,不是她不饿,而是狗粮把她的胃搞坏了,闻着鸡腿的味道怎么都张不开嘴,担心吐出来。 她不能吐,吐脏地板的话,会被赶到狗屋里过夜。 阿昭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怎么不吃?” “汪,”这是陶嘉的规定,开口说话前要学狗叫,忘记一次拔掉一颗牙,她已经被拔掉两颗。“胃不舒服,吃不下。” “你可想好了,不吃东西估计顶不过这一夜。” “汪,真的吃不下。” “真麻烦,还得叫个医生过来。”男人说完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 陶嘉一听立刻摔了筷子,以为他要找人给她治伤,皮笑肉不笑地反问:“怎么?这会儿心疼你的好姐姐了?” 电话已经接通,阿昭一边绕过餐桌朝陶嘉走,一边跟电话里的人说:“启军,下班后来清乐园别墅,带点急救的工具和药。”挂掉电话,温柔的朝人解释起来:“当然不是,嘉嘉,我怎么会心疼一条狗呢,只是她现在还不能死,要死也不能死在我们手上,尽情玩就好了。” 陶嘉当然懂得阿昭的意思,毕竟“母狗”身后站着不少大人物,不说京市的蒋二爷,单单傅滨或者其他老总都不是好惹的,还真不能把人玩死。 “晚上玩是吧,那我下午出去做个按摩,晚上等你的好戏。” 阿昭宠溺地点头:“好,做个按摩再做个美容,过几天婚礼美美的。” 是啊,过几天就是他们的婚礼了,八月二十八号,她的生日,他们的结婚日。 作为狗是不该心酸的,可她好像还不是一只合格的狗,心里仍会泛出丝丝疼意。 人们都说,失望是一瞬间的事情,难以弥补,难回最初。 今晚,是她第一次对阿昭失望,真正意义上的失望。 整个下午,“母狗”久违地享受了一番人类的洗礼——阿昭亲手把她抱进浴缸,一点一点细致地为她清洗身体。 玫瑰香的沐浴露一遍又一遍浸润皮肤,昂贵的洗发水一股又一股落在头上,直到整个浴室香得呛人,男人才把她从水中捞出来,温柔地擦干、温柔地放在床上。 太久没有这样清爽过了,太久没有卸下脖子上的项圈了,太久没有以人类的姿势躺着,也太久……没见过温柔的阿昭了。 可惜啊,温柔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男人拿出一罐花里胡哨的身体乳,刚刚拧开盖子,浓烈的玫瑰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是比沐浴露更像玫瑰的气息。 他慢慢为她涂满全身,动作轻柔的像是对待一件珍宝,似乎非常沉浸其中。 顾且被这连绵不绝的轻柔搞得昏昏欲睡,似梦似醒间,唇上突感压力,柔润的、充满烟香的气息,有个声音回荡在耳边——“我控制不了……为什么我控制不了……” 什么控制不了?算了,不重要,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无所谓的,真的无所谓了。 在顾且陷入沉睡之后,无法自控的阿昭终于停了下来,目光幽暗。 这一个多月,他数次为她感到心疼,莫名的心疼,比如陶嘉拿高压水枪冲她的时候;比如陶嘉骑在她身上,让她在花园里爬一圈的时候;比如陶嘉亲手用工具钳拔给她拔牙的时候;比如陶嘉跟自己亲昵,故意让她跪在一旁看着的时候。 每到心疼和烦躁积聚到一定程度,陶嘉都会适时发现,用摔杯子表达不满。 他记得摔了四次,可是搬进来时邵杰买了十个杯子,现在只剩两个。 自从顾且出狱后,他无缘无故多了头疼心烦的毛病,有时发作起来像是死过一次似的,很多事情记不住,自然从未深想无故失踪的四个杯子去了哪里。 杯子而已,何必费神。 距离陶嘉上一次摔杯子已经是两天前的事,起因很简单,不过是下雨降了些温,他给“母狗”丢了件衣服,顺便将吃剩的米粥倒进狗食盆而已。陶嘉脸上不动声色,却在背后突然摔杯子,真真把人吓了一跳。 他还没问怎么了,“母狗”心领神会推翻狗食盆,趴在地上舔起来。 不知怎的,这一幕让他心底产生愤怒,同样还未表现出来,陶嘉发怨的声音已然传出:“好狗,以后不许这样。” 好狗?怎么像是对他说的? 偏偏这时候“母狗”接了话:“汪,以后再也不敢了。” 许是看他没应声,陶嘉这两天明显不高兴,夜不归宿打麻将,连他的电话都不接,所以今早好不容易盼着人回来,他才想出哄人的办法。 此刻,他趴在顾且身上缓缓呼吸,心里尤为平静和满足——【真他妈怪了,老子怎么看见你躺着就想亲几口?妈的,难怪那么多老总护着你,真是天生的妖精!】 亲够了,原本的计划却未改变,他得哄未婚妻开心。 第158章 新郎新娘 晚上七点,天边明暗交接的时间,赵启军来了。 “二爷,我来了。” 阿昭看着被自己抱进狗屋、仍然熟睡的女人,竖起手指轻嘘一声,小声说道:“你先进去坐会儿,嘉嘉还没回来。” “嗯。”赵启军只能看见对方站在狗屋前,角度和视线挡着,看不到里面的景象,以为只是普通宠物。 进屋落座,着手整理带来的药箱,他是外科实习医生,对二爷要求的急救工具尚能满足,但是急救药就不那么熟悉了。 为了防止意外,特地从同事那里找来一些日常急救药物,这会儿需要好好看看那些药物的作用和功效。 没看几分钟,阿昭进来了。 “二爷。” “嗯,坐吧。”阿昭捏着眉心问:“这堆药里面有没有治头疼的?” “您头疼吗?我带了止疼片。”赵启军顺手找出强效止疼药递过去,不忘关心问道:“头疼的毛病可大可小,您要不要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阿昭摇摇头,接过药片干咽吞服,岔开话题:“余丑什么时候回来?” “丑哥说猪宝和狗剩开学前回来,应该还得过几天。” “嗯,问问邵杰给余丑办的护照好了没,办好的话直接给他买张去米国的机票,让他到了之后跟我联系。” “知道了二爷。” 阿昭让余丑去调查夏令营,不是因为怀疑陶嘉,而是觉得需要给楠楠和自己一个交待,究竟是什么魑魅魍魉让他乱了心智,以至于往后很长时间都摆脱不了,时不时被那只“鬼”骚扰。 止疼药起效之后,脑袋果然不疼了,虽说额头上的青筋还很显眼,但是没有丝毫痛意,只不过心口处的烦躁依然不减。 等到八点,陶嘉还是没有回来,赵启军起身关紧窗户:“二爷,周围树多人少,寒气重,关上窗子对您的头疼好一些。” 阿昭没吭声,时不时瞟着窗外狗屋的方向,心里只觉更烦躁了。他把这股烦躁归结于等人,索性拿出手机给陶嘉打电话。 焦躁的等待音过后,开着免提的手机传出女人娇喘的声音。 赵启军顿时瞪大双眼,小心翼翼观察阿昭的表情,心里腹诽:【奇怪,二爷听到这种声音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阿昭不仅没生气,反而宠溺地开口:“嘉嘉?在做什么那么累?” “没什么,我、我在上楼梯,嗯……” “慢点走,你什么时候回来?” “待会儿、啊不……今、今晚不回去了,嗯……要跟姐妹打麻将。” 赵启军简直听不下去,电话里面明明是在干那档子事,怎么能如此张狂的撒谎!他想提醒阿昭,抬头看到对方开始皱眉,以为不用提醒了,没想到入耳却是这样一句话——“你不回来,我准备的好戏给谁看啊?” 电话对面粗喘了几声归为平静,似乎已经完事,果然,陶嘉用满是餍足的口吻回答:“好戏上场的时候给我开视频,我一样开心。” 阿昭重重点头:“好,待会儿我给你发视频,一定让你满意。嘉嘉,我准备……” 这边话没说完,那边已经挂断电话,明显急不可耐。 赵启军知道老大是宠妻狂魔,可是再宠也不应该毫无底线,他想直接说出来,又觉得作为一个外人不该多嘴这种事,深思熟虑之下,婉转提醒: “二爷,刚才陶小姐的声音……” “声音怎么了?” “不是,您没听出来?” “听出什么?哎呀算了,我得赶紧安排后面的事,你坐着,我上楼充电,待会儿好给嘉嘉发视频。” 赵启军还想说些什么,阿昭没给他机会,起身快步往楼上走。 “这……二爷真的没听出来吗?孩子都有的人了,不应该听不出来啊?”尽管赵启军满头雾水,但毕竟是别人家事,他也不好掺和太多。 没过一会儿,门外传来声声汽车喇叭,清乐园很静,突兀廉价的喇叭声太刺耳,显得尤为响亮。 这喇叭声不止叫下来阿昭,还叫醒了正在美梦的顾且。 过于昏暗的环境让她看不清东西,脖子有些酸,缓缓转动间感到硌得慌,抬手一摸,项圈又回到了脖子上。 狭小的环境、狗的项圈……这是被主人赶到狗屋了吗? 今天没做错事啊,为什么把她赶来狗屋? 疑惑促使她起身,本能指挥着她朝花园中唯一的亮处看去。 只见身形高大的男人从玄关快步走到大门口,开门的一瞬间,刺耳的喇叭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狗叫? 顾且不傻,她听得出那是真狗,而不是像自己一样的奴隶狗。 这里怎么会有狗?阿昭和陶嘉为什么要弄回来一只狗?他们想做什么?让狗咬死她吗? 狗吠声越来越大,很吵,好像整个世界不得安宁,顾且抱起双膝蜷缩在角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怕。 其实以前很怕狗的,尤其那种看上去很凶的狼狗。小时候生活在水泥管,时常窜出一只或几只流浪狗,要么抢她从垃圾堆翻来的食物,要么拿她当乐子咬着玩,总之,她对黑暗环境下的狗叫特别恐惧。 后来如何了? 好像是大家知道她怕狗,特别细心地保护着,所以很多年没有见过、听过狗叫,连体型较小的宠物狗也很少见。 上次听到深夜的狗叫还是刚去城隍村的时候,一眨眼,七年了,严格来说,七年四个月了。 当阿昭牵着半人高的狼犬停在狗屋前,她发觉自己不怕,没有一点点惊恐或者害怕,反而看着穿戴正式的狼犬不禁苦笑。 嗯,真正的狗穿西装打领结,她这个冒牌狗却一丝不挂,连遮羞的皮毛都没有,真是讽刺。 阿昭伸出一只手:“出来。” 她乖乖地爬出来,正想起身,一股外力猛地压住肩膀,继而传来男人的声音:“怎么?忘记自己是只狗了?学它的样子,跟我走。” “嗯。”顾且答得淡然无谓,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从花园到屋里,她跟在狼犬身边,有种挑衅的冲动——她想挑衅它,想……早点被咬死。 视角过低,她没看到沙发边的陌生男人,男人却在她出狗屋时便瞪大了眼睛。 赵启军强迫自己淡定,之前一直听说二爷做人做事狠,他总认为是谣传,毕竟二爷对兄弟们有着再造之恩,狠能狠到哪儿去。 今天一见,二爷的狠……已经不是常人理解的范畴了。 作为医生,最先注意到的就是患者的伤,上次来给顾且看伤时只有肋骨断了,今天却变成满身淤青,淤青上面又添淤紫,无疑是二次受伤或者多次重复受伤。 二爷不是叫她姐姐吗? 为什么对姐姐这么狠? 即便姐弟俩有仇、断绝关系,对待一个普通女人也不该这么狠啊…… 一身伤、学狗爬,哪里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启军,你跟着来。” 一声召唤打断了他的惊愕,匆忙抱着药箱跟上去。 毫无破绽的隐形门被推开,灯光全亮的那一刻,一组人形衣架立在最显眼的位置,衣架上是一件婚纱。 赵启军没在意,顾且却怔住,因为她看到了婚纱上的胸花,而身侧的狼犬戴着同样的胸花,漂亮的花体字,一个写着新娘,一个写着新郎。 所有的侮辱,所有的折磨,通通抵不过这铺着金粉的两个字——新娘。 在此刻之前,她对阿昭心存愧疚与妄想,可以爱到真心祝福,也可以愧到为奴为狗,只想以卑微的身份守在他身边,赎罪也好,私心也罢,不憎不怨。 可是此刻,这明晃晃的两个字像是鞭子一样抽在心上,很疼……很疼……比掠夺的吻、强势的揉捏更疼,疼到快受不了了。 她想站起来,因着双膝受伤有些艰难,随手搭上助力,低头一看,手下扶着的是狼犬。 狗尚且知道扶她一把,昔日的爱人却想把她打入地狱,真是讽刺,真是可笑。 “你站起来干什么?”男人眉宇间带了怒气。 “那个,是要我穿的吗?”她指着廉价简陋的婚纱问。 “是啊,下午你睡觉的时候我让人送来的,时间紧,没那么精致,不过我想……呵呵,你的狗老公不会介意。” 阿昭掏出手机给陶嘉发视频,视频接通后,对面却没开摄像头。 “嘉嘉?” “我能看到,开始吧。” “好。” 他将手机递给一脸不可置信的赵启军:“你拿着拍,手稳点,别晃。”说完卸下衣架上的婚纱,动作粗鲁地往顾且身上套。 顾且木然的站着,满脑子都是这句充满戏谑的“狗老公”,她笑了,明媚如花的微笑,主动将胳膊伸进衣袖,轻飘飘地说:“阿昭,我收回我的承诺。” “呵,你对我有什么承诺,恬不知耻。” 当拳击台上的镁光灯亮起,当她和狼犬被推上最中心的位置,当阿昭朝着几步外的手机邀功一笑,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一拜天地”,她和狼犬的脑袋被他一同按下; “二拜高堂”,他闪身站在他们面前,充当见证; “夫妻对拜”,他把狼犬的脸抵在她的脸上。 最后一项“送入洞房”,他用残缺的手撕下她的婚纱,伏在狗耳边笑着说:“黑狼,好好享受你的新娘。” 狼犬没有扑倒她,是阿昭一脚将她踹倒,拖着狼犬的前爪丢在她身上。 眼角有些泛酸,趁人不备溢出一滴泪,滚烫的,灼人的。 我,收回,我的承诺……阿昭,我不要你了,永远、永远、永远不要你了。 第159章 没有那个能力 近百斤的成年狼犬比顾且还重,压在身上有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她闭上眼,静静等待非人的侮辱,或者……等待死亡。 “启军,走近点拍,那么远嘉嘉看不清楚。”阿昭招手将一脸错愕的赵启军叫过来,像是在说天气一样平常。 手机里传出陶嘉的声音:“对啊,镜头离近点,好好拍。” “二爷……”赵启军的声音发了颤:“不行的,正常人和动物不能……” “多管闲事!”阿昭大步走下拳击台,边走边说:“有什么承受不了,她可是十五岁做姑娘、服侍沪上无数大人物的花魁,再说,她又不会疼,用的着你瞎操心吗。” 阿昭抽出赵启军手里的手机,返身朝拳击台对准镜头,中气十足大喊一声:“上!” 黑狼扭头看了看却没动,继续趴在顾且身上,像是只把她当成一张不太舒服的肉垫。 静止了好一会儿,陶嘉不耐烦了,尖锐的嗓音再次传来:“怎么回事?” 阿昭也奇怪,这条看上去凶猛壮硕的狗,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黑狼通灵性,粗粝的舌头舔了舔顾且的下巴,随后身子一歪,乖乖趴在她身侧,只剩毛茸茸的大尾巴时不时摆动。 陶嘉气的挂断了视频,阿昭倒没急着马上哄人,似乎更关心狼犬为什么不作为。 他一个电话拨给狗贩子,这才知道配种这种事由雌性做主,说白了,母狗释放信号,公狗听话照办,如果母狗不愿意,再凶猛的公狗也不会乱来。 动物尚且知道尊重雌性,人……有时候连畜生都不如。 阿昭淡定地将手机放回口袋,困扰许久的烦躁突然没了,连额上青筋都瞬间平息下去,潜意识叹了口气,亦或者松了一口气。 他问赵启军:“你是学医的,知不知道母狗释放信号是什么意思?” 赵启军并不懂得兽医的范畴,依靠逻辑回答:“雌性动物的天性是繁衍,我猜,应该是需要生育后代的时候会改变气味,而这种微弱的改变只有同类雄性才能闻到。” 阿昭理解能力有限,挑着眉反问:“你的意思是她不会生育?” “这……二爷,人和动物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真麻烦,你去给她检查检查,看看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赵启军将顾且扶下来,擅自做主脱下外套给她披上,眼神充满怜悯。 外科医生当然不懂妇科的问题,他向阿昭提议把人带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阿昭一听顿时想到什么,跑去书房拿来了顾且的体检报告。 报告上除了心理、精神一项空白外,其它项目非常详细,详细到一个外科医生完全看得懂,很快理清残酷的事实。 “二爷,你说对了,顾小姐……真的不能生育。” “为什么?” “她的生育器官老化,雌激素很低,已经没有排卵功能了。” “说明白点!” “就是……就是生孩子的那个东西老了,不能用了,生不出孩子也不想那档子事了。” 阿昭心里咯噔一下,就像莫名被人剜了一刀,疼得滋滋冒血,却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他缓缓看向蜷在沙发的女人,颓败和绝望的气息令人震撼,那双微微泛红眼睛里心如死灰,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慌了,没来由的慌了。 “姐……” “二爷,”顾且不看他,声音疏离又陌生:“别叫姐了,你想叫它姐夫吗?” 男人不自觉看了黑狼一眼,谁知黑狼十分配合,抬起脑袋嗷了一声,像是附和顾且的话。 本应缄默的一幕,硬是被这声“嗷”衬得离谱,顾且抬手卸下项圈,目不斜视走到拳击台,牵起黑狼的狗链与两个男人擦肩而过。 随着地下室的门关上,赵启军看着愣在原地的阿昭,犹豫再三开了口:“二爷……你还好吧?” 阿昭盯着楼梯方向,鬼使神差的、第一次说出纠结多年的心病。 “我这里疼,”他指指自己的胸口。 “可是这里说我没错。”他又点点自己的脑袋。 赵启军不敢教训老大,但还是忍不住善意提醒:“二爷,不管顾小姐做错了什么,这种事情都不是她能承受的,如果你实在恨她,不如给她个痛快吧。” 阿昭没应声,挥挥手打发人离开,独自坐在地下室的沙发上恍神。 杀了她吗?很简单的事情,只要一个命令,底下人会做的滴水不漏,即便有人追究,布置一出绝望自杀的场景就好,不难。 可是,这么恨她居然从没想过杀了她,甚至……甚至刚刚听到赵启军说她“生不出孩子也不想那档子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巨大的震惊和心疼。 他在震惊什么?他在心疼什么? 应该高兴啊,买几串鞭炮大肆庆祝一番,应该庆幸啊,庆幸自己移情别恋,没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突然,别墅的警报器乍然响起——有人强行开门! 清乐园安保极严,从没有入室抢劫、盗窃之类的事情,阿昭心里忽然涌出顾且那双心如死灰的眼睛,腿比脑子快,立刻冲去门口查看。 果不其然,裹着一条餐桌布的女人用力拉门把,旁边的黑狼也在帮忙,两只爪子奋力挠门。 阿昭关掉警报器,隔着几步远停下,有种说不清缘由的冲动——不能放她走! “你要去哪儿?”他压下心慌询问。 顾且背对着他,声音更加冰冷:“开门。” “我问你要去哪儿?” “开、门。” 男人心里的慌乱感又来了,就像即将失去最珍贵的东西,捞不住,抓不着,眼睁睁看着它从面前溜走。 他快步上前钳住她的手,力气很大,声音发狠:“给我滚回去!” 顾且看着自己的手腕从泛红到淤血,一点感觉都没有,轻蔑一笑,终于展露出夜色小太太的气势。 “顾二爷,请自重。论名义,我是你姐;论血缘,你我心知肚明。开、门!” “你还欠我三条人命!” “没错,三条人命,我们可以算算账。” “不算!” 顾且转过身子直视他,一字一句,条理清晰:“你说的,一条命一个亿,夜色不值三亿吗?顾崇安儿子的身份不值三亿吗?如果你硬要说不值,那好,开门让我出去,我去借。” 男人的眼睛红了,脑袋乱七八糟抓不住重点,一个声音叫她快滚,另一个声音叫她别走,左右对峙,胜负难分。 在理智回归前,他用本能解读她的话,手上力气更狠了:“借?问谁借?傅滨还是周锦程?还是你想去找席铭洲那个废物?我告诉……” 啪! 响亮的巴掌! 这次是她主动出击。 一巴掌,打停了正在挠门的黑狼,也彻底打懵了神智不太清醒的男人。 阿昭撇着头,火辣辣的巴掌使得半张脸有些麻木,舌尖抵着嘴角,尝到一丝血腥的气息。 他松开手,玩世不恭地揩掉嘴角血迹,顺便按下大门的密码。 门开了,顾且刚刚迈出一只脚,阴恻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顾崇安没死。” 女人迈出去的脚迅速收了回来:“你说什么?” 阿昭缓缓转身,闲散踱步朝回走,边走边说:“顾崇安没死,卓兰也没死,你今天踏出这道门,我明天就让他们死得其所,”说到一半回眸看了看她,继续朝前走:“毕竟墓碑墓地是现成的,不费事。” 顾且踉跄一下险些跌倒,想不到今时今日的自己还会被威胁,是的,被威胁…… 今天之前,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赎罪; 今天之后,她是被威胁。 她自知不是一个亲情浓厚的人,可做不到看着其他生命因为自己而消逝,于是,她只能选择回去。 狠狠关上大门,一旁的黑狼却在关门前一刻跑了出去,狗链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好像在嘲笑她:瞧啊,我跑出去了,你跑不掉! 回到客厅,古老的座钟敲响十下,座钟边的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随着最后一声钟响落幕,男人猛地伸手一推,整台座钟轰然倒地,纤细的指针挣扎几下,彻底停歇。 “真吵。”男人意有所指,眼睛看着座钟,声音却朝着满眼愤恨的女人。 他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是顾崇安和卓兰抱在一起哭的照片。 “他们在哪儿?” “在很远很远的一个山洞里。” “放了他们!” “嘘。”阿昭故意瞥一眼倒地的座钟,又附在她耳边意味不明地说:“真吵。” 顾且不敢吭声了,好不容易找回的气势瞬间被打散,任由对方牵着她上楼。 他把她抱上床,他打开床头灯观赏她的表情,他近乎贪婪地嗅着她的味道。 他说:“新郎跑了,我补你一个洞房花烛夜。” 餐桌布质量太好,他撕不开,转而命令她亲自揭开,像美食一样将自己呈现给他。 这一夜,近乎粗暴的动作让人疲惫不堪,可始终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天将破晓之际,顾且在昏昏沉沉间听到一句话——“真的不能生孩子了吗?如果我每天这样,是不是还有希望?” 呵,揉胸亲嘴抱在一起就能生孩子了,是傻吗? 许是这一夜折腾累了,顾且在晨光洒下的同时进入睡眠,丝毫没有发觉背后的男人何时离开。 第160章 心痛 阿昭倚在书房阳台上抽烟,静静回想自己听到那句“生不出孩子”的感觉。 在城隍村,娶媳妇是件很难的事情,若是谁家娶到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媳妇,那就成了要命的事情。 小时候,村里有人拐回来一个胖姑娘,大家都说胖媳妇能生胖小子,二座子山上的谢老幺拿一年口粮换人,喜滋滋地把人娶回家。 后来,胖姑娘两年没怀上,谢老幺拿刀抵着姑娘的后腰跑去县医院,结果竟然是姑娘天生不能生。 这下子,从前的好待遇没了,姑娘像牲口一样天天干活,没多久就累成了瘦麻杆,但谢老幺不解气,非打即骂不说,还在一次醉酒后生生剖开姑娘的肚子,说要看看同样都是母的,凭什么就她不能生。 那姑娘的尸体被丢在茅草屋附近,没人管没人问,阿昭于心不忍,徒手挖了个土坑将人埋住,又捡了一块还算漂亮的石头当做墓碑。 所以啊,在他的认知里,生不出孩子的女人结局很惨,潜意识不想顾且面对那么惨的事情。 恨她是真的,不愿她死、不愿她走也是真的,一想到浓妆艳抹的她倚在在别人怀里,那种感觉比陶嘉几天不回家还难受。 他总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想着想着脑袋糊住了,停留在“弄出个孩子”这一句上,这才有了昨夜近乎疯狂的一幕。 又下雨了,临近入秋的雨水带着凉意,稍稍驱赶了盛夏的暑热。 随小雨一道来的还有余丑的电话。 “二爷,您在休息吗?” “没有,怎么了?” 电话对面顿了顿,刻意先报告自己的轨迹:“孟哥的房子修好了,他名下的地也卖出去了,文文说想把狗剩的户口转到沪上,我这几天正在跑这个事。” 阿昭捏捏眉心,语气有些不耐烦:“嗯,还有什么事?” “那个……启军跟我说,您要我去*国?”余丑小心翼翼地问出来,天知道他有多兴奋,因为这个国家就是万豪曾经工作的夏令营国家,正愁找不到理由过去。 “对,”阿昭点燃一支烟,深吸入肺,缓缓吐出,音色很稳很淡:“那边有个夏令营,你去查查六年前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对了,不用带枪,多带点护身符之类的东西。” “护身符?” “嗯,重点打听一下那边的鬼神传说、灵异事件。” 余丑脑袋没那么活络,一时间想不出阿昭打听那些做什么,不过他没多问,满脑袋都是一句话——“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调查夏令营了。” 正是由于这份兴奋,他没有回沪上转乘,而是直接从最近的城市出发,因此错过了挽回一切的机会。 过云雨,来得快去得快,留下一小段彩虹,若隐若现。 疲惫了一夜的男人准备回房休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陶嘉。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尽量温柔:“嘉嘉,是不是打完麻将了?我叫邵杰过去接你。” “不用啦,亲爱的,”陶嘉难得撒娇地说:“我们几个姐妹约好出去旅行,你给我转点钱,五百万吧。” “旅行?” “嗯,现在流行婚前旅行,是最后的单身时光。” 阿昭心底产生一丝厌恶,但也仅仅是一丝:“那囡囡怎么办?” “放心啦,有保姆呢,萍姨会照顾她。” 抛下孩子去旅行,这是一个保守男人理解不了的事情,但是阿昭觉得有股气顺了,心底某处竟然闪过一丝庆幸,还有无法忽视的松解感。 “去多久?” “几天而已,婚礼前肯定回来。” “嗯,我叫邵杰转给你。” “谢谢亲爱的!mua!” 面对陶嘉的主动,阿昭第一次觉得有些不适,不是不懂这声“mua”的意思,只是潜意识不想接受,于是,他罕见地先挂电话,没给对方同等回应。 先挂电话的后果就是好不容易睡着了,陶嘉突然回来,莫名其妙搅醒他,又莫名其妙摔了个杯子,沙哑的嗓音不停说话,除了“顾且”两个字之外,什么都听不清。 阿昭全程懵着,睡意混沌的他把这莫名其妙当成梦,而陶嘉也把他不清不醒的表情当做受控,坐着翡翠轩新经理的车欢快离开。 人一走,阿昭几乎是立刻睡了过去,光速进入梦境。 梦里全是黑狼趴在顾且身上的画面,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冲过去,可是怎么都靠近不了。画面定格许久,等他好不容易冲过去的时候,顾且却牵着黑狼的狗链站了起来。 她苍凉的笑着……笑着说:“我不要你了。” 梦境戛然而止,犹如一脚踩空般猛地惊醒,全身冷汗。 窗外已是日落,这个梦让他睡了整整一天,此刻醒来,非但没有充分休息的舒爽,反而像是心口缺了一块,寒风呼呼刮进来,疼到直不起腰。 顾且……顾且……他像疯了一样跑去次卧,推开门,梦中的无视眼神与现实融为一体,女人坐在飘窗的软垫上,半点眼神也不给他。 “你……” 原本想说“你真的不要我了吗”,话到嘴边又觉得可笑,自己居然会被一个梦影响,变成了“你怎么不穿衣服”。 伤痕累累的身体触目惊心,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却是第一次感到震惊和明晃晃的心疼。 顾且的眼睛依旧看着窗外,声音无波无澜:“我有资格穿衣服吗?” 阿昭无言以对,转身去找陶嘉的衣服,打开衣柜,夸张惹眼的设计直直冲进视线,他竟一件也不想让她穿。 “邵杰,你在哪儿?” “二爷,我在夜色啊,马上开工。” “你立刻去商场买一些简单舒服的女式衣服,尺码大概……我不懂尺码,你告诉售货员,身高168,体重最多八十斤,要舒服的、最好的,买好赶紧送过来。” 邵杰以为是给陶嘉买,赶忙回道:“二爷,陶小姐的衣服都是设计师定制,普通的可能……” “谁说给她的?” “啊?那是……哦哦哦,明白明白,我马上去!” 阿昭刚刚挂断电话,身后的房门开了,他迫不及待转过头,赤身漠然的女人缓缓走出,甚至从他身边走过也不停下。 手比脑子快,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声音有些颤:“你要去哪儿?” 顾且没有挣扎,也不看他:“舅舅和兰姨在你手里,我能去哪儿?二爷,作为一条狗,我能去的地方只有狗窝。” 心又痛了,密密麻麻的痛感忽然发力,竟然让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远离市区的山顶人烟稀少,在这夜里显得漆黑无比,邵杰提着大包小包赶来的时候,只觉得面前这栋房子透着一股骇人的安寂,像座死城。 打开密码锁进门,屋子里也是黑的,只有花园角落闪着明明灭灭的微光,小小一点,像是鬼火一般更加骇人。 邵杰咽了口唾沫,撑着胆子大喊:“二爷!我来了!” 正面直对的别墅没动静,角落那点星火有了反应,徒然落地,被人踩息。 “在这儿。”阿昭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将人唤过来。 邵杰走近一看,瞬间懵逼,想不出眼前的局面是什么情况——顾小姐在狗屋里的角落坐着,二爷在狗屋外的地上坐着,两人不到一米距离,中间的氛围却像是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二爷,东西买来了……厄,要不要我去开灯?” 阿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双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些麻木,只能扶着栏杆站起来,看不清神色。 许是抽了太多烟,发出的声音很沙哑:“出来吧,把衣服穿上。” 顾且没动。 黑暗的环境看不清表情,邵杰担心二爷生气,赶忙凑到狗屋门口相劝:“顾小姐,快出来吧,夜里寒气重,再坐下去会留病根的。” “病死了,你们应该更开心。”话虽刺人,但她的口吻像是远古神明,透着与世间格格不入的淡漠。 邵杰还想再劝,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话——“出来,否则我立刻让人做掉卓兰。” 威胁,又是威胁,为什么永远被威胁,为什么做条狗还要被威胁…… 顾且慢慢爬起来,将邵杰买来的衣服通通套在身上,一层、两层、三层……像是赌气一般,在这夏末的夜晚穿成过冬的模样。 她太瘦了,里外四五层也不显得臃肿,反而让人感觉健康了一些。阿昭没管邵杰,牵起她的手回了屋,遵循本能给她做东西吃。 熟悉的两菜一饭端上桌,顾且觉得那颗死去的心冒出一缕白烟。 “你不是喜欢吃面吗?” “你喜欢吃米。” 相同的问题,时隔一月,得到了不同的回答。 阿昭答的很自然,好像本就应该这么说,可脑袋不合时宜地转了个弯,想到对面坐着的是仇人,立刻冷下脸:“昨天嘉嘉吃剩的。” 顾且没动筷子,不是嫌弃面前的剩饭,而是用力压下心里那点死灰复燃的苗头。 邵杰站在旁边,总觉得气氛太压抑,正想找个借口离开,阿昭说了句“过来一起吃”,只能悻悻地留下来。 菜很香,不亚于闲庭的厨子,邵杰原本想着假意敷衍两口,谁知道根本停不下来,越吃越带劲,简直不像吃过晚饭的肚子。 顾且看他吃得那么香也来了口欲,情不自禁夹起一筷,尝到了久违的味道。 第161章 神童和庄芸 久违的味道……食物的本味,娴熟的技巧,以及恰到好处的火候,阿昭作为钟老的徒弟,真是学来了几分手艺。 吃着这些菜,又想起曾经的梦想——开一家饭馆,白天,老板在后厨做菜,老板娘在前厅招呼顾客;晚上,夫妻俩躲在被窝里数钱,顺便聊聊街坊邻居的八卦…… 梦想永远是梦想,不可能实现了。 吃饱喝足后,邵杰自觉收拾洗碗,给四目相对的两个人留下说话空间。 “嘉嘉出去旅行了,你可以……不用做狗。”阿昭觉得最后四个字像是吞针,说得有些艰难。 顾且毫无反应,平静如水的眸子看不出半分欢喜,依旧恹恹:“不做狗,是要继续做姑娘吗?好,我去洗个澡,身上还有‘狗’的味道。” 他以为的“狗”是黑狼,心口又堵了几分,趁着人擦身而过之际,再一次抓住她的手腕。 “不、不是,什么都不做。” “嗯?” “你……你想做什么?我的意思是这几天嘉嘉不在,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顾且笑了,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忍不住讽刺:“呵呵,我想做什么?我想见神童,我想拜祭庄远,我想给五爷上柱香,我想找回妈妈的画,我还想亲眼看着乔未生得到报应。” 前三条阿昭还能理解,后两条他根本听不懂,甚至连她口里的乔未生是谁都不知道。 不过,既然她说出来了,他总觉得必须办到才行。 “好,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见神童。” “真的?” “真的。” 顾且没有激动的兴奋感,因为心里把这话当做玩笑,并不奢望真能如愿。她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用以应付明天的其它折磨。 在她转身上楼之后,男人走到厨房门口,朝着正在擦台灶的手下急切说话。 “邵杰,你知不知道有个叫乔未生的人?” 邵杰觉得这名字有点眼熟,稍一细想便想起在哪里见过:“有!是夜色以前的客人。我以前学管账的时候您给我拿了点旧账练手,其中就有一个高级会员叫乔未生。” “还有呢?”阿昭急急追问。 “说起来挺怪的,那人一年的消费都没有会员费多,当时我还纳闷,那人是不是钱多烧的,所以印象比较深。” 阿昭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邵杰正想追问,忽然怀里被人丢进一串钥匙。 “这是财务室的钥匙,你去查前十年的账……不,二十年,凡是跟乔未生有关的全部找出来。还有,想办法查查他现在在哪儿,越快越好!” 邵杰不敢耽误,立刻赶回夜色执行命令。 说是如有神助也不为过,夜色以前的真账都在神童手里,财务室保存的只是能见光的账,恰好乔未生总是砸东西赔偿,自然能在这里找到记录。 邵杰用一夜时间翻了二十年的账本,发现乔未生是在第五年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赔偿记录停留在七年前。 在这中间的八年里,砸得最多的是镜墙,其次是茶几,还有一次砸到姑娘的头,大方赔了五十万。 五十万,这笔明账上最大的数字居然是赔偿,也就是在这笔赔偿之后,乔未生的名字再没有出现过。 邵杰觉得两者肯定有关,立刻对应日期查支出的账,查到后神色一愣,接受赔偿的人居然是柳清清! 可是……柳清清已经离职了,周锦程亲自来说的。 邵杰搭不上周锦程那样的人物,无奈只能先汇报给老大。 此刻已是清晨,阿昭正拥着怀里的女人尽情酣睡,倒不是昨晚又折腾了一夜,而是难得躲开了头疼和烦躁,抱着她像抱着一颗定心丸,睡得无比香甜。 邵杰的电话打扰了此刻的安逸,阿昭一只手鬼使神差捂住顾且的耳朵,另一只手按下静音,蹑手蹑脚走去阳台接听。 “二爷,查到点眉目。” “查到什么了?” “乔未生七年前断了会员,账上最后一笔是赔偿姑娘的医药费,那个姑娘就是c组组长柳清清。” “还有呢?” “没了,兄弟们还没查到乔未生现在的踪迹。” “柳清清怎么说?” “爷,你忘了上个月我给您汇报过,锦程集团的周总亲自来给她办离职,还把各种保险、档案都转走了。” 阿昭的确忘了,甚至根本想不起来邵杰什么时候说过,但现在顾不上细问,找到柳清清问清楚最重要。 “邵杰,你去预约一下,我要尽快见到周总。” “问过了,锦程集团那边说周总带着新夫人出国旅行,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会回来。” “……我知道了,你把周总的号码发过来,我想办法联系。对了,你现在开车过来,我们去趟疗养所。” “好的二爷,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男人返回房间,一眼对上早已苏醒的女人,不知怎的,心底某处突然变得柔软,忍不住想捋捋她头顶那一撮呆毛。 刚刚伸出手,女人本能向后躲避,他的心又堵了。 那头乱发是陶嘉的杰作,坑坑洼洼长短不一,有的地方见了头皮,有的地方打了死结,再好的洗发水也解不开。 “姐,我带你去见神童,见他之前先修修头发吧。” 顾且没答应没拒绝,迅速跑到别墅门前静静等待,像是怕他会反悔。 邵杰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时,阿昭正在厨房做饭,站在花园也能闻到浓郁的香气,惹得肚子不停叫唤。 “顾小姐,二爷做的什么呀,真香!” “不知道。” “……那我先进去?” “嗯。” 邵杰还没走到厨房,阿昭已经提着保温饭盒走了出来,不等他表达想蹭饭的意思,一句稍显急迫的安排飘进耳朵——“走,先去市区找个理发店,然后去疗养院。” 可怜忙了一夜连口早饭都没吃的跟班,只好拍拍肚子以示安慰,匆忙跟上老大的脚步。 在路边随意找了一家美发店,老板实在没有办法妙手回春,只得给顾且剪了个男士短寸头。阿昭看中模型上的假发,当即要求老板给她戴上,终于看出几分娇美的模样。 顾且全程不反驳不拒绝,心思全在即将见到的神童身上。她没忘记阿昭说过,席家快破产了,神童那条命也没几天好活,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怎样,但从“疗养院”三个字来看,情况应该不会太好。 上午十点,市区最着名的疗养院,她见到了行将朽木的神童和老了许多的庄芸。 三十五岁的神童头发全白了,不,应该说仅剩的几根头发白了,一米八几的人,瘦的只剩一副骨头,若不是周身连着惨白的皮,几乎就是一副枯骨。 他的眼睛蒙上一层灰白,因着眼窝凹陷显得很大,凄厉的大,却没有聚焦; 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长着烂疮,因为没有肌肉和脂肪,烂疮之中看得到发黑的骨头; 他的床边吊着尿袋,一股一股尿液掺杂着血丝,像是一点一点流逝的生命。 难以想象,六年前嘻嘻哈哈的男人变成如今这副……这副鬼样子。 还有庄芸,明明不过三十出头,脸上的沧桑和疲惫衬得她像五十多岁,已然没有过去半分利落的模样。 顾且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看神童痛苦的隐忍,看庄芸不露痕迹的眼泪,看医生护士习以为常的表情,看病床边的尿袋…… 没一会儿尿袋满了,庄芸打开旋口接进尿盆,走出来时看到了他们。 “顾且?”庄芸十分意外,有些尴尬地将尿盆藏在身后。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顾且颤着声音,不可置信又不得不相信。 “他……是被我连累的。” 是的,庄芸至今仍然以为神童的毒瘾是被自己连累,从未想过其它可能。 阿昭伸手去接尿盆,庄芸赶忙后退着躲开:“不行不行,二爷,别脏了你的手。你们先去后院坐坐吧,我等下过去再跟你们聊。” 顾且忍不住问:“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庄芸摇摇头又点点头:“阿烨刚刚吃了药,过一会儿才能醒,你……要是能等的话,他会非常高兴的。” “我等!” 疗养院的后院很清幽,一眼望去看不到半个人影,顾且疑惑地皱起眉,来疗养的病人都不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吗? 阿昭似是看出她的疑惑,领着她走到一处阴凉的长椅处,坐下来慢慢说。 他告诉她,这里是一家特殊疗养院,很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染了瘾不能去别处,只能以疗养的名义待在这里。 他告诉她,三年前有伙歹徒报复庄芸,神童是为了庄芸才被打针,时至今日,歹徒抓不到,瘾也戒不掉,只能这样好死不活的躺着。 他还告诉她,神童走到这一步的确是被庄芸连累,不过庄芸也辞掉工作尽心尽力照顾他,三年了,称不上谁欠谁。 顾且静静听完,没觉得太悲伤,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心里蹦出“报应”两个字。 神童让老爷子染瘾,坏人又让他染瘾,因果循环,是报应啊…… 没坐多久庄芸来了,似乎特意洗了把脸,瞧上去精神了一些。 她坐在顾且另一侧,先对阿昭表达谢意:“二爷,谢谢你帮阿烨安排这里,三年了,一直想去感谢你,可是阿烨身边离不开人。” 阿昭有些心虚:“都是自己人,别这么客气,钱还够用吗?” “够的够的,其实你给的钱我都没动,阿烨有积蓄,我手里也有且且……我哥的那些钱,够用的。”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 庄芸勉强一笑,从口袋里拿出个巴掌大的古董包装盒,真诚地递过去:“二爷,这是你让二宝送来的翡翠玉牌,太贵重了,阿烨叫我收好,找到机会还给你。” “翡翠玉牌?”阿昭垂下眼眸想了想,这才想起之前有位客人送了一块翡翠原石,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居然让二宝去雕块平安无事牌用来讽刺神童。 “这个……你留着吧,就是一份心意。” 第162章 祭拜庄远 庄芸轻轻将盒子放在顾且手里,声音却对着阿昭:“太贵重了,阿烨让我去外面打听过,这块牌子值上百万,他说不能要,而且……很快也不需要了。” 谁都没有傻傻地追问为什么不需要了,凡是看到神童的人都会明白四个字——时日无多。 顾且拿起盒子递回给庄芸:“收下吧,留个念想。” 市区没有郊外凉爽,此刻阳光慢慢渡来,照在身上有种难言的灼烧感。 阿昭摸出一根烟,庄芸也要了一根,两人一同点上,深吸,吐出浓浓的烟雾。 庄芸说:“以前啊,我总以为戒不了那玩意纯粹是意志不够坚定,直到陪阿烨这三年,才知道为什么很多戒瘾的人选择自杀……太痛苦了,看着他一次次咬牙硬撑,看着他一点点坏掉,太痛苦了。” 顾且很想问为什么戒不掉?那些染瘾多年的人都能重新开始,为什么神童戒不掉?可她不能问,她做不到往人心口上插刀。 故意岔开话题:“你和神童在一起了?” 庄芸苦笑着摇摇头,再次向阿昭要了一根烟:“他不同意,说自己眼睛瞎了、牙也没了、瘫在床上一堆烂泥,凭什么让我嫁给这样一个人。” 看到实物是一回事,听到叙述又是另一回事。 看到神童的样子是不忍心多问的,太震撼,太惊愕; 听到庄芸的叙述是忍不住想问的,自欺欺人,似乎通过一道介质传来的答案就不会那么震撼。 顾且:“神童还有多久?” 庄芸看着远处,那是一小片人工湖,不,严格来说应该叫稍大些的水坑,清澈见底,被微风吹起层层涟漪:“其实半年前就不行了,硬撑着一口气……等你回来。” “等我?”顾且深感意外。 “嗯,可能他跟我哥一样,心里的人是你吧。” 这随意一句话触及了阿昭的某根神经,顾且正想解释,他抢先插话诱问:“庄芸,你的意思是神童喜欢她?你哥以前也喜欢她?” 如今的庄芸对阿昭没有半点戒心,自然不会说谎,况且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是姐弟,也用不着说谎:“虽然阿烨没有亲口说过,但他很在意且且的出狱日期,每天都要问几遍。” 阿昭又问:“那你哥呢?” 庄芸看了看顾且,实话实说:“我哥说过,他从没有对哪个女人产生渴望,唯独且且,即便不能占有也要护她周全。我想,我哥应该很喜欢、很喜欢她吧。” 阿昭的眉头皱了、神色冷了,抿紧的双唇表示他开始生气。 顾且怕他改变主意不让自己见神童,立刻从中圆场:“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我们不要再提了。庄芸,神童不是喜欢我,他对我好是因为我妈妈,个中缘由太复杂了,你不要多想,我们之间是亲情。” 庄芸有些愣怔,阿昭也愣住了,没等他们追问出口,有个小护士急匆匆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病房的方向。 讨厌!真讨厌!太讨厌了!无论医生还是护士,这样急匆匆的动作和表情都太讨厌了,因为那表示病人情况危险。 庄芸和顾且跟着小护士往回跑,阿昭没去,眸色深深地走去相反方向——医生办公室。 顾且进门时,神童正在大口大口呕血,那些血像是坏掉的水龙头,一股一股涌出来,几乎浸湿了半个枕头。 他的眼睛看不到,发觉有人握住他的手,以为是庄芸。他的牙齿掉光了,说话的时候吐字不清发音费力,像是含着一块东西。 “没、没事的,芸芸,别担心。” 顾且握着他的手没应声,同时朝庄芸点头示意她回答。庄芸理解她的意思,往前凑了凑:“嗯,你要撑着,再有几天且且就出狱了,你不是有很重要的事跟她说吗,一定要撑过去啊。” “今天、今天几号了?” “22号,还有八天,再坚持八……八天好不好?” “别哭、别哭。” “阿烨,我求求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不要这么快走,求求你……求你了……” 突然,门外冲进很多医生护士,庄芸和顾且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们挤到一边。 医生在抢救,护士在扎针,院长急得亲自上手,恨不能倾尽全院的力量救人。 庄芸抹掉脸上的泪水,正疑惑为什么这次医生会来抢救,朝后一看,答案瞬间明了。 是阿昭的命令。 阿昭站在门口,招手唤她们出来。 “神童一直骗大家他是去旅行,我们出现会拆穿他的伪装。”他跟顾且解释。 顾且轻轻地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一番兴师动众的抢救,终于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院长看看阿昭又看看顾且,将目光停在庄芸身上。 “家属要有心理准备,病人已经走到尽头,可以准备后事了。” “院长,还有什么办法能多留一段日子吗?” “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庄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病房,趴在神童身上隐忍着恸哭,顾且也心酸,忍不住向老天祈求奇迹。 院长出来了,她拽着人问:“院长,真的没有希望了吗?为什么他的情况这么严重?” 院长有些心虚,不着痕迹地瞥了阿昭一眼,用天衣无缝的说辞回答:“病人染上的不是一种毒,从入院检测来看,至少五六种,而且每一种的纯度都非常高,早已经腐蚀了他的身体,能活到现在算是奇迹了。” 一种无力感遍布全身,仿若神明也无法给予任何力量,这是报应、是因果、是无法改变的结局。 顾且觉得腿软,本能靠在墙上勉强支撑,真想进去啊,可又怕完成神童最后的执念,连庄芸恳求的八天也做不到。 这个世界太残忍,将死之人求死,苟活之人贪活,如果可以换过来那该多好。 一片热源贴上后背,阿昭自身后拥着她,下巴搭在她的肩上。 “我们走吧,再给他们一些时间,过几天再来。” 她没有推开:“我记得神童还有个母亲。” “……去年走了,脑溢血,庄芸料理的后事。” “他知道吗?” “我们没有告诉他。” 顾且不再说话,任由阿昭这么抱着,走廊人来人往,心里空得发酸。 不知道站了多久,庄芸似乎哭的睡着了,一直没有出来。身后的男人松开了拥抱,转为牵起她的手:“走吧,吃过午饭带你去拜祭庄远。” 这个时候的阿昭好像变回了她的少年,神色不再冰冷,言语不再讽刺,温柔如初。 这颗心啊,没出息,又动了。 庄远长眠在市郊的烈士陵园里,顾且见到“他”的时候,眼眶又酸又涩,无法自控地落下一滴泪。 小小的墓碑刚刚及膝,上面一颗红星光鲜夺目,没有照片,没有名字,一串数字代表他的名字,另一串数字是他的出生日期和死亡时间,中间的波折号代表他的一生。 一个人的一生,荣誉、悲喜、看过的风景、走过的路,通通汇聚在一个半指长的符号中,什么都没留下。 顾且缓缓蹲下身子,一点点抚摸那串陌生的编号,她不懂,为什么连名字都不刻给他,倘若真有灵魂的话,他能找到自己的家吗? 陵园不许焚香烧纸,管理员也不许他们献花,阿昭问:“这也不许,那也不许,那我们应该怎么祭拜?” 管理员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说:“缉毒警不能留名,也不允许祭拜,这规定是为了保护你们家属啊,看看就好了,早点走吧。” 阿昭无言以对,顾且不忍反驳,甚至准备了许久的道歉也说不出来,那个不爱说话的黑脸面瘫,吃不到香火,受不到祭拜,孤独的……睡在这里,无人问津。 庄远啊庄远,值得吗? 你背弃你的信仰孤注一掷,值得吗? 你把眉心落在我的枪口,值得吗? 你无名无姓地躺在这里,值得吗? 其实顾且心里知道,庄远那天本可以不去,领导命令他归队,妹妹劝说他回家,他本可以不去的、本可以不死的,可是他去了,为了她去了,也为了她死了……值得吗? 阿昭拥着她离开的时候,管理员向他们保证:“你们放心吧,我会把这段监控删掉,绝不让那些坏人残害烈士的家属!” 顾且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悄悄把那串数字记在心里——z6233。 她不知道“z”从何来,也不知道“6233”出自哪里,但她知道,这是庄远,一个为她付出生命的人。 回去的路上阿昭脸色很难看,尤其看到顾且失神回忆的表情,有些控制不住心底的嫉妒和醋意。 “邵杰,放下隔板。” “好的二爷。” 顾且还在回忆逝去的人,不料肩上突然受到一股外力,阿昭把她扯了过来。 “你和庄远真的在一起过?”声音并不愤怒发狠,反而带着几分祈求的意味。 “没有。”顾且抬眸看着他,总觉得曾经的少年回来了。 事实上,善良的阿昭真的快要回来了,没有陶嘉的阻碍,没有玻璃碎裂声的控制,他的心慢慢找到方向,一点一点提醒主人深爱的是谁。 “他救过我,在一场街头械斗的砍杀中。”顾且主动讲述当年的遭遇。 以前她怕阿昭害怕,从未提起血腥的一幕,如今阿昭已经是顾二爷,应该可以说了。 第163章 察觉端倪 听完短暂的讲述之后,阿昭颤抖着指尖轻轻抱住顾且,像是给予安慰,或是安抚自己的后怕。 饶是他现在已经是二爷,饶是他养着一批办事得力的手下,饶是他一句话就能断人财路、要人性命,可听到她说出那晚的情况时,仍旧一身冷汗。 街头械斗这件事他听庄远说过,庄远淡定的描述令人感受不到多么严重,此刻顾且以客观角度说出来,瞬间让人联想到血肉横飞的场景。 他不是怕打打杀杀的场面,是怕她没有从那一场劫难中逃出来。 他怕她会死,越来越怕…… 回到别墅刚刚下午四点,顾且有些疲倦,许是这一天的情绪太悲伤,又或许身体只有这么多精力,她看看花园的狗屋,又看看上楼的楼梯,最后征询般看向阿昭。 男人心口紧了紧,立刻朝手下发令:“去把狗屋拆掉,有多远扔多远!”说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下头:“姐,你去休息吧,待会儿做好晚饭我叫你。” 顾且点点头,并不打算追问对方的善变。 不追问不代表不多想,这个要她跟狗结婚的男人,仅仅过去一晚,改变可谓天翻地覆,任谁也无法不多想。 得益于坐牢那几年跟陆博宏学习,她觉得阿昭可能也有心理问题,或是精神分裂,或是人格分裂,又或是其它,总之,陶嘉不在的这两天,阿昭似乎并没有多恨。 毕竟只是学到些皮毛,很多事情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她不是一个执着答案的人,虽然贪恋,却也不是非要不可。 梦,如期而至。 梦里的庄远和神童都好好的,没死、没染瘾、没有睡在冰冷的地下任人遗忘,也没有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 梦里神童和庄芸幸福地生活着; 梦里庄远回归警队,身手利落地抓捕嫌疑犯; 很好的梦,很好的结局,如果是真的,那该有多好。 楼下花园…… 邵杰气喘吁吁地拆着狗屋,时不时发出一声木头断裂的声音,阿昭皱着眉,吩咐他“动静小点,别吵醒她”。 狗屋变成一堆木板,阿昭叫来物业拉走,朝着忙前忙后的邵杰伸手一招,将人召回屋里。 “查到乔未生在哪儿了吗?” “对不起二爷,还没查到。真是怪了,那人六年前被判了刑,出狱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什么信息都没有,”邵杰顿了顿,猜测般小声嘀咕:“是不是被人做了啊?” 阿昭沉着眉点燃一根烟,深邃的眼眸无光无彩,烟气熏到眼睛,瞬间紧紧合上,很快又睁开。 六年前……又是六年前……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继续查乔未生,再想办法查查我姐她妈。” “啊?顾小姐的妈妈?还活着吗?” “不知道,她说想拿回妈妈的画,应该是个画家之类,活着的、死了的都查。” “好,我立刻去!” “等等……”阿昭叫停邵杰的脚步,犹豫半瞬还是开了口:“今晚叫几个人去渔村堆个坟包、立块碑,碑上刻‘宋天佑之墓’,再做些烧纸的痕迹。” “知道了二爷。” 邵杰离开,阿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臂覆着额头,长腿伸展放松,努力回想自己为什么要掘了五爷的坟。 因为恨吗?好像没有恨到掘墓鞭尸的程度,况且,他知道自己虽然不迷信,但骨子里还是敬重鬼神的,当时到底怎么了,居然做出那种缺德事。 若纯粹是为了报复、为了解气,早在圈养第一批手下的时候就可以这么做,根本不该等到尘埃落定的五年后才动手。 扒坟、拆骨、烧棺、砸碑……他清晰记得每一幕,却想不起来做这一切的原因。 当时是余丑跟着去做的,所以当他绞尽脑汁想不出结果后,选择给余丑打个电话。 此刻余丑那边是凌晨四点,因着时差的缘故毫无睡意,正在上网查找当地传说。 越洋电话接通,余丑只听到轻轻的呼吸声从手机里传来。 “二爷?” “狗剩的户口还没办好吗?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我已经到米国了,正在查这边的鬼神传说。” 阿昭原本想问“什么时候去的”,转念一想,余丑办事一向迅速利落,便没有多问。 “阿丑,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去的那个小渔村吗?” 余丑当然记得,那天干的事让很多兄弟心有余悸,连他自己也做了好几夜噩梦:“记得。” 阿昭语气顿了顿,接着问:“我们为什么会去?” 这一问让余丑懵了,明明就是二爷亲自办的事,怎么反倒跑过来问他?不过余丑的脑袋实在不算聪明,没有听出手机对面的迷茫和疑惑。 他实话实说:“二爷,那天是您要去的啊。” “我知道,我是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突然那么做?” “爷,这个我真不知道。那天你让我去家里接你,刚见面就命令我叫二十个兄弟去渔村,还让兄弟们带上铁锨,我以为您是要挖什么东西,哪知道……” 阿昭有些不耐:“这些我都知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余丑仔细想了想,小心翼翼回道:“您那天情绪特别兴奋,眼睛特别红,一路都在说‘我要报仇’,我问您需不需要带枪,可您好像根本听不见我说话,那状态……有点神叨。” 阿昭一听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那只鬼又来了! 每次那只鬼出现的时候,他总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指证顾且、支走二宝、暗中关押顾崇安和卓兰、引诱神童复吸、掘五爷的墓……这些他都清清楚楚,但事后回想起来,又觉得自己干不出这些事。 那只鬼回来了,不,或许从来没走过。 “阿丑,尽快查!往深处查!我从夏令营带回来一只鬼,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查到它的来历!” 余丑彻底懵了,陶嘉这只鬼还没查到,怎么又冒出来一只?脑子糊成了浆糊,稀里糊涂应了一声,电话便被挂断。 天色渐晚,阿昭习惯性做好两菜一饭,量很少,只够一个人吃。他给顾且吃新鲜的,自己则打算吃早上装进保温盒里的饭菜,贫苦出身的人,总是不舍得浪费粮食。 轻轻走进次卧,床上的女人睡得香甜,手指蜷缩着抵在唇边,像是无忧无虑的婴儿,睫毛安详地重合在一起,没有丝毫颤动或不安,嘴角微翘,尤为平和美好。 心,忽然满了,有种无法形容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姐……醒醒,该吃饭了。” 睡意混沌的女人嘤咛一声,意识停留在美梦中,撒娇般拱进男人怀里,嗅着熟悉的气息,摸着稍显差别的触感,小嘴嘟嘟囔囔: “阿昭……阿昭……腹肌呢,怎么不见了……” 作乱的小手四处游荡,一心寻找最爱的腹肌,殊不知,所经之地皆为点火燎原,烧得男人意乱情迷。 “嗯~~~别、别摸~~~” 小手无意间经过某处,男人顿时感到那里触了电,涌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和渴望,渴望她再碰一碰。 那是禁忌,是火种,是他并不知晓的快乐源泉,随意撩拨,风雨欲来。 “腹肌呢……腹肌跑哪儿去了……” “乖,再摸摸……”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吵醒了小手的主人。 顾且猛地缩回手,眼神惊惶无措,反观面前的男人,一脸欲求不满的表情望着她,气息喘急,耳尖通红,明显动了情。 阿昭被这感觉迷住,拉着她还想继续,哪知手机太没眼力见,一直响个不停,彻底打断暧昧的氛围。 “接吧,可能有重要的事。”顾且心虚地说。 男人凑到她颈间拱了拱,音色又沉又哑:“别管它。” 手机还在响,阿昭正想按挂断,瞥眼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周锦程”三个字,顿时想起自己得找柳清清问清楚乔未生的事。 努力压下全身的蠢蠢欲动:“等我,马上回来。” 顾且一张脸红成了番茄样。 男人走去阳台接听,女人躲在被窝又羞又愧,懊恼自己刚刚的举动。 她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用六年时间说服自己回归“姐姐”的身份,却在一场梦的怂恿下前功尽弃。 耶稣复活用了七天,她的心,只用了三天。 转眸望去,一道玻璃门之外,短t短裤的男人扶着栏杆打电话,高大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劲瘦的窄腰,以及……界限分明的假肢。 假肢的颜色与肤色很接近,可是连接处依然刺眼,做不到完美衔接。 看着看着忽然感到熟悉,那……那身衣服不是当年在县城买的吗?浅灰t恤,深灰短裤,没有印花、没有设计,通通20一件。 七年多了,针线也稀疏了,他怎么还穿着? 一瞬间心乱如麻,有个声音说“他还爱你”,另一个声音说“别妄想,他马上就要结婚了,有妻有女,怎么可能还爱你”。 玻璃门的女人内心乱如麻,玻璃门外的男人也皱起了眉头,因为手里的电话。 这通电话不是周锦程打来的,是柳清清看到阿昭的短信以为顾且出事打来的。 刚刚接通,柳清清火急火燎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小太太怎么了?是不是犯病了?” 阿昭心里微暖,带着欣慰回答:“没有,她很好,是我有点事想问你。” “问我?您说吧二爷。” “我先说声抱歉,不是故意提起你的过去,但我现在很迫切地想打听一个人,他叫乔未生。” 第164章 昏睡 柳清清想了想,记忆中并没有这么一个人。 阿昭知道时间太久,她很有可能想不起来,赶忙抛出提醒:“七年前你被他打破头,他赔了五十万,能想起来吗?” “奥!想起来了,你说的是乔大师!” “清清,麻烦你仔细回忆一下,有关于乔大师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好吗?” 电话里突然传出周锦程的声音,似乎是不想柳清清回忆那些,又好像对这个“乔”字有些忌惮。 周锦程说:“八百年前的事了,回忆他做什么,别想了,我们该出发了。” 柳清清毫不客气回怼:“呵,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许你把我送进去做姑娘,不许我回想吗?” 周锦程不吭声了,柳清清那边缄默片刻,像是走到室外之类的地方。 “二爷,我跟那个乔大师有过几次接触,那人挺怪的,两三个月来一次,每次都点‘菜单’上的学生妹。我刚去夜色那年,学生妹有两个,他让我们摆姿势供他画画,画完了又撕,撕完就开始砸东西,跟疯子似的。” 阿昭心口沉了沉,乔未生专点学生妹,顾且以前做姑娘时也是学生妹,难道这混蛋欺负过她,所以她想要他死? “还有呢?”阿昭压着愤怒追问。 “其它没什么特别啊。哦对了,他最后一次砸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砸到我的头,当时宝姑姑让他赔五万,他拿不出来,第二天有个男人来接他才赔了钱。不过那男人特别着急,支票都写错了,五万写成了五十万。宝姑姑后来怎么都联系不上,索性全给我了,说是反正他来肯定点学生妹,让我下次见了他再还。” 阿昭不死心地追问:“之后你还见过他吗?” “没有,那次以后他再没来过了。” 柳清清说的这些只能证明乔未生和顾且可能认识,对于寻人实在没什么用处,阿昭匆匆道了句谢,不知道该去哪里揪出这个混蛋。 身后传来响动,顾且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神色纠结。 他本能去抱她,却被她后退一步轻易躲开。 “对不起,刚才我睡迷糊了,不是故意对你、对你那样的。” “姐……” “你已经长大了,也快要和陶嘉结婚了,我们不能。” 阿昭觉得脑袋又开始疼了,似乎“陶嘉”和“结婚”两个词是某种开关,一旦被提起,脑袋便会没来由地抽痛,心也烦躁不已。 看着眼前毫无光彩的眸子,他突然发现自己头疼心烦可能不是因为她,而是陶嘉。 仔细想想,似乎每次发作都是伤害她或者与陶嘉亲密时,而每次消失都是因为她的一个眼神或者一句话。 “啊……!头好疼!”阿昭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劈了一刀,头痛愈演愈烈,混乱不堪。 我爱她……爱顾且……不对!有个声音强势闯入,大吼着“恨顾且,爱陶嘉”。 这是铁律! 这是错误! 两方势力相互厮杀,仿若每一刀都准确无误砍在他的神经,难分伯仲,更加混乱,更加痛苦。 “阿昭,你怎么了?”顾且凑近了些,哪知对方连连后退,直至退到墙角才抬头,露出异常复杂的表情。 五官狰狞,嘴角却带着笑,眼眶通红,有种肃杀之意即将喷涌,可他的眼神却充满可悲可怜,像是孤苦漂泊的人祈求一点点温暖。 这不是正常人的表情!绝对不是! 顾且想不出任何办法,依靠本能走近他、安慰他,最老土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将他拥在怀里。 “阿昭别怕,姐姐在这里,别怕。” “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女人心口一涩,郑重又温柔地重复自己的承诺:“我永远、永远、永远不会不要你。” 头痛欲裂的男人嗅着安心的气息,倚着温暖的怀抱,慢慢弱化意识中的疆场,慢慢放松身体上的紧绷,终于,厮杀渐渐平息,他靠在她的怀里陷入沉睡。 夜已深,城郊寒意重,山顶阳台更是直受冷风吹,顾且费劲力气才把阿昭拖回屋,拥有冷静思考的时间。 他不对劲! 陆博宏教过,一个人遭遇重大变故的确可能性格骤变,但本性是极难改变的,比如有的人会沉默寡言,有的人会玩世不恭,还有的人会萌生一些特殊癖好,千奇百怪,应有尽有,不过这些改变都是表面,说白了,只是当事人隐藏或者发泄的一种假象。 本性,简单来说就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东西,是一个人的善恶观、是非观以及情绪处理,这些因素极其难以改变,除非外力施压,否则会跟着人一辈子。 阿昭的变化太明显了,简直可以说天翻地覆,况且他的状态很不稳定,像是……像是两种性格轮流操控主体,狠的时候不留余地,好的时候楚楚可怜。 他需要看医生,专业的心理医生。 顾且打算等人醒来好言相劝,谁知这一等就是两天,整整两天,阿昭睡得天昏地暗,多大噪音都叫不醒,除了呼吸正常以外,像是个活死人。 第三天,她实在不能再等了,用阿昭的手机向外界拨打求救电话,求助的人自然是邵杰。 电话刚一接通,邵杰抢先说话。 “二爷,您这两天怎么没批账?” “我是顾且。” “顾小姐?您拿着二爷的手机?” “嗯,邵杰,麻烦你找个医生过来,阿昭已经昏睡两天了,我叫不醒他。” “什么!我马上过去!” 邵杰带着赵启军一同赶来,好巧不巧,他们进门的那一刻,阿昭竟然悠悠转醒,眼神迷茫呆滞,似乎意识还未彻底清醒。 赵启军连忙听心跳、翻眼皮,邵杰则领着顾且出来,焦急地询问前因后果。 得知阿昭昏睡前喊头疼,第一反应就是绝症。 邵杰的爸爸是脑癌去世的,当年也总说头疼、总爱睡觉,没等大家察觉出什么,爸爸已经在睡梦中告别人世。 想到这里,邵杰立马冲进房间,一句“赶快去医院”还没出口,便直接对上了阿昭稍显虚弱的眼神。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二、二爷,你醒了?” “废话,且且呢?” “顾小姐在门外。” 阿昭皱了皱眉,语气稍显不悦:“什么顾小姐,那是我媳妇,你应该叫太太。” 媳妇?太太? 邵杰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无论如何想不通仅仅睡了两天,二爷对顾小姐的态度……变了?虽然说姐弟俩关系缓和是件好事,但怎么突然成媳妇了? 不止邵杰惊讶,旁边的赵启军也是一头雾水,前几天还强迫姐姐跟狗洞房,今天就让人改称呼了?再说,姐姐怎么成太太了? 见两人愣着没动,阿昭蹭的一下坐起来,口吻又急又恼:“赶紧让我媳妇进来啊,你俩傻站着干嘛!” “我叫我叫,您两天没吃饭了,先躺下缓缓。”邵杰匆忙转身,差点被自己绊倒,踉踉跄跄跑到门口找顾且。 顾且这两天废寝忘食查资料,几乎把自己想到的可能都查了一边,可惜没有找到类似案例。 当然,她也想过自己的亲身经历的——催眠,但是因为她经历的催眠并没有阿昭这般症状,所以只是匆匆一想便被排除在外。 如果硬要套进类似症状的话,只有人格分裂勉强够得上,因此她的注意力全在这一点,忽略了其它可能。 此刻,整整两天滴水未进、不曾合眼,她的身体几乎撑到极限,可还是因着一份执念不愿倒下。 “顾小姐……太太,二爷叫你进去。”邵杰的声音突然出现。 顾且身子僵了僵,不可置信:“你叫我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二爷说你是他媳妇,让我们叫你太太。” 顾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反应是邵杰在说谎,可是转念一想,邵杰不可能知道“媳妇”这个称呼,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叫出这个称呼。 “他真的让你这么叫我?” “真的!您还是先进去吧,二爷等急了又该发火了。” 顾且进门,赵启军出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赵启军露出一抹可怜又厌恶的眼神,顾且没看到。 阿昭昏睡了两天,此刻精神已是大好,不过,两天未进食总归有些影响,脸色稍稍泛白。 顾且一进门,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冲进视线,与之一起的还有委屈巴巴的声音。 “媳妇……” “我们现在是姐弟。” 男人瞬间失落,心不甘情不愿地改口:“姐。” “嗯,能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吗?” “我、我好像又鬼上身了。” 同样的说辞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他解释夏令营那场背叛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顾且本是不信的,但想起阿昭昏睡前那副不人不鬼的表情,有点信了。 “阿昭,把你鬼上身的细节告诉我,一点都别遗漏。” 男人很听话,一边仔细回忆一边缓缓讲述,从六年前在夏令营的浑浑度日,到两天前的莫名昏睡,事无巨细将那只鬼的操控全部讲出。 于是,顾且知道了神童为何染瘾、席家为何落魄、以及舅舅和兰姨诈死的原因。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等在门外的邵杰和赵启军相互对视一眼,同时想到该给两人弄点吃的。 第165章 恢复正常 厨房里…… 邵杰摘菜,赵启军切菜,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邵杰先憋不住了:“启军,你说二爷和顾小姐到底怎么回事啊?姐姐怎么成老婆了?” 赵启军叹口气,试探着说道:“会不会是顾小姐受不了折磨,趁着陶小姐不在勾引二爷?” “啊?” “要不怎么解释‘姐姐变老婆’这么荒谬的事。” “那陶小姐怎么办?后天就是婚礼了,陶小姐明天肯定回来,她看见了怎么办?” “不知道。” 赵启军刚刚粗略检查过,阿昭的生命体征很正常,所以根本没有往“精神问题”那方面想,成年人思想不纯,自然而然想到姐弟乱来这种事。 两人开始讨论接下来怎么办,取消婚礼?劝诫二爷?还是提前跟陶嘉说一声,免得出现修罗场? 正当他们逐一分析可行性时,客厅传来女人急促的呼唤。 “邵杰!邵杰!你在哪儿?” 邵杰急忙跑出去,一眼看到顾且万分焦急的样子:“顾小姐……太太,怎么了?” “快!快吩咐你们的人,把关在山洞的两个人接回来,还有疗养院,让那里的医生不要再给神童‘加料’,一定要保住他的命!快啊!” 邵杰完全懵了,这些事是余丑做的,他根本不清楚也没听过。 “太太,你先别激动,我不懂你的意思,什么山洞?什么加料?” 顾且以为他是在装傻,心急火燎地拽着人上楼,由阿昭亲口下令。 阿昭的命令一出,邵杰更懵了,幸好随后而来的赵启军还算镇定,提醒他们过去的暗事都是余丑负责,先问问余丑。 越洋电话终于接通,余丑所在的地方信号很差,几乎听不清电话里说的是什么。邵杰这边迅速挂断,以短信的方式发去问题:【丑哥,二爷让把山洞里的人带回来,山洞在哪儿?】 等了许久没有回复,再打过去变成了无法接通,阿昭一拍大腿,终于想起自己让余丑去查夏令营的事情。 那个夏令营在一片荒芜的绿洲中,通讯信号非常差,六年前阿昭给顾且发短信时还得爬树,现在肯定也是如此。 既然无法立刻收到山洞位置,顾且不敢耽误时间,她得赶去疗养院抢回神童的命! 转身刚走几步,身后“扑通”一声,阿昭从床上摔下来了。 “媳妇,我跟你一起去!启军,快把我假肢拿过来。” 顾且赶忙返回去扶他:“我一个人去,你在这里等余丑的信息,然后命令你的人放了舅舅。” “可是……” “没有可是,你的人只听你的命令,而且谁也不知道那只鬼什么时候再来,你不能给它任何机会。”顾且说完看向赵启军:“请你照顾他。” 赵启军重重点头,邵杰则连忙开车载着她驶往疗养院。 两人赶到时正是午餐时间,神童的病房里却站满了人。 顾且心慌的厉害,径直推门而入,第一眼看到的是庄芸的眼泪。再看向病床,医生、护士、律师、公证员,这些人通通神色凝重,有的往纸上写着什么,有的举着摄像机拍着什么,还有人将一份份文件递给病床上的男人。 “庄芸,怎么回事,神童他……”顾且忘记隐藏自己的声音,尤其在众人缄默的环境里,更是异常明显。 “是且且吗?”男人中气十足的询问传来,人群自觉让开一道缝隙,她躲不了。 庄芸忍着哭腔:“你过去吧,他能看到你。” 早已失明的人为什么会看到? 虚弱不堪的人为什么中气十足? 因为……回光返照。 顾且浑身发颤地走过去,明明只有几步距离,却像是走了很久,久到神童的喜悦快要压制不住。 “且且,快过来,终于等到你出狱了,我多怕见不到你最后一面啊,快来快来。” 顾且硬挤出一抹笑,将将落座,神童便打发病房里的人离开:“谢谢你们,我的遗嘱就是这些了,麻烦你们尽快操作。芸芸,你帮我送送他们,我跟且且说会话。” 人群走了,庄芸也捂着嘴走了,邵杰自知站在这里不合适,悄悄退去门外,给两人留下说话空间。 神童半倚在床头,盯着顾且的脸看了又看,十分心疼:“怎么瘦成这样?监狱里吃苦了吧?” “没有,监狱里的人对我很好,是我身体太虚了。” 神童不相信,万分愧疚地说:“都怪我,当年要不是我搞丢了芯片,你根本不用坐牢。” “什么意思?”顾且突然感到心虚,他说的芯片……不会是自己藏起来的那个吧? 神童今天的精神头很足,将芯片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当年五爷早就做好与乔家背水一战的准备,因为怕失败连累他人,五爷提前为他们安排了后路。 四家制毒工厂的犯罪记录存进银行保险柜,钥匙留给顾且,这样顾崇安出事的话,顾且可以用家人的名义上交钥匙,为顾崇安将功抵过。 倘若顾崇安没出事,那么这些东西就是他从暗转明的勋功章,至少后半生官途无忧。 而那枚极为少见的存储芯片,则是五爷留给神童和周延、卓兰的护身符。 虽然五爷为他们在国外办理了假身份,但还是担心中间某个环节出现纰漏,所以用这枚芯片保大家平安。 芯片里全是各路高官贪污受贿、违法乱纪、生活不检的证据,正是夜色包厢里的监视器所为。那些高官大都扶摇直上,随便威胁一个就能保大家全身而退,可惜,顾且自戕的行为打乱了所有计划。 顾崇安的“勋功章”钥匙变成了她的将功抵过,大家一致同意把“保命符”芯片拿出来,换她不受牢狱之灾,谁知道关键时刻,芯片被人做了手脚。 神童自责地说:“对不起且且,我以为把芯片藏在最不显眼的娃娃里安全,没想到会丢,对不起,害你坐牢受苦变成这个样子。” 顾且简直想给自己两巴掌,当初为什么要自作聪明替换芯片,又为什么对大家毫不信任,正当她想说出实情时,神童抿了抿唇继续说道: “且且,我怀疑是庄远拿走了芯片。还记得你们遭遇街头械斗那次吗,五爷的车损坏严重,为了你的安全,我把我的车借给庄远开几天,那个藏芯片的娃娃就挂在我的车钥匙上。除了庄远,那个娃娃从没离开过我的视线。” “或许……不是庄远呢?”顾且心虚不已,既想替庄远洗清莫须有的罪名,又怕说出实情惹得神童情绪激动,“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好吗?” 男人的神色依然自责,不过话锋转了方向,开始出现庄芸的名字。 他说,一开始我接近庄芸,只是发现芯片里的高官没有一个出事,怀疑他们兄妹俩没把芯片交上去,或者交上去了打不开,所以想在她这里套点消息。 他说,我真没用,直到现在也没找到芯片,还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如果我能早点找回来,崇安哥和兰姐根本不需要假死脱身。 他还说,我跟庄芸相处了六年,她应该真的不知道芯片的事情,可惜啊,当初没有留下备份,只有那么一枚保命符。 顾且真想把自己千刀万剐,神童说的没错,假如她没有掉包,舅舅面对困境时便不需要设计假死,狠毒的阿昭也没有机会囚禁他们,她才是一切根源。 想把实情说出来,又不敢说出来,她怕,怕神童含恨而终,更怕舅舅和兰姨不会原谅。 她知道自己不该粉饰太平,可是事情已经走到这个地步,讲出实情又能怎样,神童不可能恢复如初,舅舅也不可能重返高位,毫无意义,只会徒增怨恨。 她故意岔开话题:“神童,你跟庄芸在一起这么久,难道只是为了芯片吗?” 男人霎时间愣住,褐色的瞳仁明显藏着爱恋,他知道不必说谎,也没打算说谎:“原本是的,后来好像就不是了。且且,她跟你一样,认准一个人就像钻了牛角尖,我已经废成这样了,她还是不走,你说,我怎么可能不动心啊。” 顾且挤出一抹笑,要是梦里的结局真能出现就好了。 在梦里,他们上演了一出警花爱上小混混的甜宠剧,最后警花辞职回家相夫教子,小混混改邪归正安稳生活,羡煞旁人。 现实多么残忍啊,警花真的辞职了,小混混却快要死了,而且死的如此难堪。 神童挪了挪身子,轻轻抚上顾且的手:“乱七八糟说了这么多,还没说正事呢。” “什么正事?” “且且,我的遗产继承人是你,等我死了,你听律师的安排照单全收,拿出一些钱给我妈,就说我打算定居国外短时间内回不来。剩下的你先收着,肖震对芸芸有感情,等他们结婚的时候,你帮我把这些钱当做嫁妆送给她。” 顾且不忍说出老太太早已离世的消息,强装出一副玩笑的口吻:“你不怕我贪下你的钱吗?” 男人笑了,抬手刮刮她的鼻尖,终于露出几分过去的影子:“你个身家十几亿的大富婆,能看上我那几千万?” “十几……亿?”顾且想过五爷留给她很多钱,但没想到这么多。 “对啊,怎么,席家没把钱给你吗?” 顾且以为席家已经把那笔钱用在公司,随口扯谎胡诌:“不是,我刚刚出狱,还没去席家。” 神童松了一口气:“嗯,席家两兄弟人不错,延哥也跟席大少结婚了,不会霸占的。” 这时庄芸回来了,垂着头降低存在感。 “阿烨,该吃药了。” 温柔的照顾换来温柔的回应,神童接过药放在一边,轻轻地对她说:“不要哭,眼睛肿了不好看哦,乖,下午且且陪着我,你去打扮打扮,让我再看看你漂亮的样子。” 庄芸愣了愣,将目光投向顾且,可顾且却没看她,死死盯着桌上的药。 阿昭说过,他威胁疗养院给药里加料,所以神童不是戒不了瘾,而是根本没机会戒,天天注射天天喝,就像瘾君子二十四小时不停吸食,加剧瘾性和死亡。 她在想,如果从现在开始断掉这些药,神童能不能多留一些日子。 “顾且?且且?”庄芸出声打断了她的妄想。 “啊?怎么了?” “你下午可以陪陪阿烨吗?我回去化个妆、换件衣服就来。” “当然、当然可以,你去吧,神童交给我。” “谢谢。”庄芸走得很急,似乎很怕留下终生遗憾。 顾且看着她的背影,心底恍然生出一种错觉——神童马上要死了。 不是“很快”,是……“马上”。 当她回过神时,桌上的药杯空了,男人已经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第166章 哀 听说是一回事,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何况已经知道这杯药里有“料”,顾且眼睁睁看着神童咽下去,霎时间,心里涌出数种情绪——惊慌、懊悔、后怕、歉疚…… 她将空杯狠狠丢进垃圾桶,努力压制情绪。 “且且,你怎么了?”神童看她浑身颤抖,关心问道。 “没、没什么。” “来,还有件事没说,你要仔细听好。” 顾且坐回床边,强压心绪认真听。 神童说必须找回芯片,那里面有太多高官犯罪的证据,一旦被人利用或者传播出去,高官必然会迁怒于夜色,到时候,查封关停事小,追查深究事大。 倘若被人清查,她免不了再进一次监狱,还有过去的姑娘、手下、包括王卫民和二宝,谁都逃不过。 “且且,我出事前发现庄远跟一个小明星联系密切,可惜来不及深查,我想,既然芯片不在庄芸手上,依照他那么孤寡的性子,很有可能交给那个小明星——罗浩。” “不是的,你误会了,其实……” 神童打断她:“没有误会,庄远临死前的两个月,罗浩几乎每天给他打电话,通话时间非常短,次次都不超过一分钟,肯定有问题,你要仔细查。” “神童,其实那枚芯片……”顾且很想说出芯片是自己掉包,可又怕神童了却遗愿后卸了心劲,于是,她选择善意的谎言:“好,我会尽快去查那个明星,你要撑着,撑到我查出结果,好吗?” 神童笑了,欣慰又无奈的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二哥起名真有水平,三个人的名字各取一个字,竟然挺好听的。” 顾且没想太多,顺着他的话回答:“嗯,顾延童,真的很好听。” 可能是药效发作,精神焕发的男人逐渐有了倦意,他想多撑一会儿,念叨着过去的事情。 “丫头,你做的娃娃好丑啊。” “丫头,别怪我们,我们也是为你好。” “丫头,出国吧,五爷给你买了一座城堡,你去那个国家会拥有很高的身份地位。” “丫头……” 神童睡着了,呼吸很慢很慢,平稳而安详。 顾且看着他的睡脸,心口酸涩难耐,无声又虔诚地不停道歉。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害了大家,对不起…… 下午四点,有人开门进来,顾且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漂亮又悲伤的新娘。 庄芸穿着缀满水钻的长摆婚纱,好看的卷发披在身后,沾着波光粼粼的钻石彩粉,妆容精致,五官明艳,刻意扫出的腮红衬得气色很好,唯独一双眼睛盛满悲伤,很红很红。 她问:“阿烨现在能看到了,我想让他看看我穿婚纱的样子,这件怎么样?要是不好看我再去换一身。” 顾且捂着嘴,从指缝里哽咽出几个字——“好看,特别好看,他一定喜欢。” 情人之间的相处不需要外人在场,可顾且不想走,偏偏院长又来了。 院长朝顾且微微颔首,继而走到庄芸面前好言规劝。 疗养院不比医院,死在这里是件很麻烦的事,而且这里的病人多数有头有脸,大限将至,不愿死后传出丑闻,通常选择回家。 简单来说,院长希望家属办理出院手续,对病人的名声好,也对疗养院的名声好。 庄芸一声不吭,顾且也没说话,院长手中的出院申请书像是死亡通知,又像是另一种催命符。 短暂沉默过后,庄芸小声地问:“他还有多久?” 院长摇摇头,同样小声回答她:“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请节哀。” 节哀,说给别人时只是一个词汇,说给自己时,犹如诛心利剑。 庄芸默默签下名字,眼泪随着最后一笔落在纸上,晕染出斑驳的痕迹。 “庄芸,你要带他回家吗?”顾且问。 “嗯,回家。” 他们的家很小,是庄芸父母留下来的老房子,外表历经沧桑,内里……到处贴着囍字和拉花,像是恩爱小夫妻的新房。 庄芸将神童安顿在主卧,走出来时自嘲说道:“很土吧,现在没人用这种拉花了,是不是像八九十年代?” 顾且拼命摇头:“好看呢,真的很好看,这才是家有喜事的样子。” 邵杰没忍住嘀咕了一句:“气球彩带不比塑料纸好看吗?” 顾且瞪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庄芸无奈的说话了。 “气球是好看,可几天就会瘪掉,这种拉花能挂很久,你们看,我都挂了快一年,还是这么红。” “庄芸……” “你们走吧,我想给阿烨一个惊喜,独属我们两个人。” 顾且不想走,真的不想,她怕这一走再也见不到神童,庄芸却很决绝,随手抹掉脸上的泪珠,求她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最终,邵杰拉着她走了。 回清乐园的路上,邵杰开车很慢,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那个……太太,刚才启军给我打电话,陶小姐回来了。”说完小心翼翼观察顾且的脸色,好像僵了僵,又好像没什么反应。 修罗场,现在回去肯定是修罗场。 “太太?太太?你要不要给二爷打个电话?” 顾且回过神,瞧着外面人群涌动的下班潮,轻轻地摇了摇头。 陶嘉回来了,如果阿昭仍是善良人格,需要给他们一些时间说话,如果变回狠毒人格,那她现在回去便没有机会再出来了。 “邵杰,你知道有个明星叫罗浩吗?” “知道啊,现在挺火的,喏,你看左边商场的广告画。” 顾且转头望去,看清照片的一瞬间想起了罗浩是谁——那个劝阿昭去娱乐公司维权、穿着廉价卫衣牛仔裤静坐讨薪的年轻人。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和庄远从娱乐公司出来,凑巧遇见几个维权静坐的漂亮男女,罗浩也在其中。 庄远问:“认识?” 她摇摇头说:“挺可怜的。” 该不会…… “邵杰,你能想办法联系到罗浩吗?” 邵杰当然联系不到,不过别人可以。 “抱歉太太,我没有那方面的人脉,你给傅董说一声吧,以傅董的地位肯定能帮你,或者白氏的白总、宋董也行,他们那种大公司跟明星圈合作多。” 顾且想了想,还是决定求助更亲近的人——小北哥。 宋小北接到电话时颇感惊讶,听完请求后更惊讶,无端端的找一个小明星做什么,不过顾且的语气有些急,他没多问,赶忙让助理去查罗浩的联系方式。 不得不说有钱人处处是绿灯,顾且这边的思绪还未理清,罗浩的手机号码已经躺在短信箱里,下面还有小北哥的留言:【且且,罗浩在杭城拍戏,需要我帮你约他见面吗?】 顾且吩咐邵杰停车,先给对方回复:【不用了,谢谢你小北哥。】然后直接按照短信上的号码拨了出去。 漫长的等待音过后,一道充满疲惫的男声传了出来。 “喂?哪位?” “我叫顾且,我想问……” “顾小姐!”罗浩突然打断她,声音很激动,像是联络到一个好久不见的朋友:“顾小姐你在哪儿,我明天去找你,不不不,我现在就去找你,你在哪儿?远哥跟你在一起吗?快给我发个位置,我马上到!” 顾且抿抿唇,她猜对了——庄远和罗浩的相识是因为她。 “我在白鹭老街。” “好,我立刻赶回去,你等我一会儿,最多两个小时。” “嗯。” 挂断电话,顾且开始上网查找罗浩的资料,根本无需费力,“罗浩”两个字一打上去,各种词条、新闻涌出一大堆,详细到不能再详细。 网络评价毁誉参半,有的说他长相一般,担不起流量小生的桂冠;有的说他演技炸裂,仅凭一部《病娇弟弟别过来》的小网剧强势出圈;还有说他忍辱负重多年,早就应该大红大紫。 这些顾且都不在乎,她只是盯着小网剧的上映时间挪不开眼睛。 邵杰在前座频频回头,直到赵启军发来消息说陶嘉没闹,这才安下心来。 “顾小姐,旁边有家咖啡厅,我们进去等吧。” 顾且没注意到他换了称呼,看了看咖啡厅的精致招牌,默许同意。 清乐园的山顶别墅…… 陶嘉一进门就感觉到不对,狗屋没了,顾且不见了,赵启军站在客厅来回踱步,见到她出现心虚又紧张,还有阿昭,明显冷漠厌恶的表情,只是匆匆瞥了她一眼,随后眼睛一直盯着手机,根本不像之前那般热情迷恋。 “亲爱的,我回来了。” 陶嘉凑到阿昭身边扬起笑脸,正准备撒娇求抱抱,没想到阿昭突然往后面挪了挪,让她扑了个空。 此时的阿昭虽然变回正常,但并不知道自己的“鬼上身”是被人精神控制,所以他不怨陶嘉,只是本能抵触她的亲近。 赵启军原本对陶嘉无感,是在那通电话中传出不对劲的叫声开始,突生厌恶,十分厌恶,所以当陶嘉问他“二爷怎么了”,他只回答一句“不知道”便再不说话。 尴尬静默的氛围,三个人心思各异。 阿昭在等余丑回信; 赵启军在给邵杰发信息描述自己的尴尬; 陶嘉则略显慌张地走去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这是家里最后一个杯子,之前邵杰买了十个,五个水晶杯,五个玻璃杯,这是最后一个……玻璃杯。 第167章 又变回去了 “顾昭!”陶嘉大喊一声,赵启军和阿昭同时看向她。只见她走到没铺地毯的空处,果断地摔下手里杯子,碎裂声乍响,异常刺耳。 “赵启军,你回去吧,我来照顾二爷。”陶嘉看到阿昭的眼神慢慢涣散,忙不迭说道。 “可是……”赵启军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男人,想等他同意或拒绝,可惜什么都没等到,男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碎玻璃,表情稍显怪异。 “怎么还不走?”陶嘉急了,赵启军是医生,她怕他看出些什么,“快走啊,难道你想看我和二爷上床吗,赶紧走!” 陶嘉说得如此露骨,二爷也没有任何表态,赵启军别无他法,只好悻悻离开,不过他留了个心眼——回到车上时给邵杰发了条短信:【陶嘉没闹,说要跟二爷上床,你们晚点回来。】 这就是邵杰为什么对顾且改了称呼,二爷和陶嘉正在上床,那么后天的婚礼肯定如期举办,顾且这个“太太”……还是别叫了。 天已落幕,数不清的灯光悉数亮起,与白天相差无几,沪上的光亮好像从来不会熄灭,犹如街上的人来人往,从来没有萧条的一刻。 邵杰点了一份牛排,推到女人面前:“顾小姐,吃点东西吧。” 顾且看到冒血水的牛排瞬间胃里翻涌,不自觉想起陶嘉逼她吃生肉的画面,她摇摇头闭上眼睛,强迫思绪回到现况。 这一闭眼,将近三天的劳累齐齐涌上来,几乎立刻陷入睡眠。 咖啡馆十点闭店,大约九点半的时候,罗浩一身古装黑袍的形象出现,服务员和邵杰同时发出惊呼,邵杰以为见鬼,服务员则是见到偶像激动。 罗浩并没有见过顾且,但咖啡厅里只有这一桌客人,自然而然走了过来。 顾且还在睡,他先跟邵杰打招呼:“嗨,请问她是顾小姐吗?” 邵杰被眼前的俊脸震惊着,僵硬地点点头,正想叫醒顾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他。 “顾小姐看上去很累,让她睡吧,我等着。” “啊?哦,你……真是罗浩?” “嗯,刚从片场赶过来,没来得及卸妆。” 不怪邵杰惊讶,罗浩的平面照属于青春阳光的类型,此刻却是一副魔界至尊的打扮,很违和,但又好像很适合。 怎么说呢,有亲切感,又有压迫感。 这时走来一个胖胖的小男生,穿着普通至极的格子衬衫、牛仔裤,还有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看上去像是没毕业的大学生。 那人走到罗浩身后:“哥,剧组那边请好假了,你要不要换衣服?” 罗浩点点头,朝着邵杰说道:“我去车里换件便装,马上回来。” “哦哦,你去吧,顾小姐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许是艺人都有一个特殊能力——换衣服特别快。没过一会儿,罗浩一身清爽地回来了,白t恤、卡其工装裤,脸上的妆容已然清洗干净,连炸毛的头发都落了下来,弯出好看的弧度。 邵杰自认为不是追星族,可看到对方这番模样时,还是不免冒出偶像滤镜。 桌上的牛排早已凉透,罗浩毫不在意地往嘴里塞,风卷残云的吃法简直不把自己当个偶像,倒更像是几天没吃饭的流浪汉。 邵杰暗暗感叹:真是个金玉其外的大明星啊。 两人都是爱吃的主儿,继这一份牛排之后,罗浩豪气地点了咖啡厅所有餐食,并且直接刷卡包场,让顾且想睡多久睡多久。 等顾且被手机铃声吵醒时,时间已近凌晨。 一睁眼,面前两个大快朵颐的男人动作高度一致,左手叉右手刀,鼓着腮帮子齐齐看她。再低头,手机屏幕上闪烁着阿昭的名字。 铃声高昂刺耳,她选择先接电话。 “喂?” “你去哪儿了?”陶嘉的声音很幽怨。 顾且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看面前的两只仓鼠,低声回道:“在外面吃东西。” “半小时之内回来,否则后果自负。” “……好。” 咖啡馆太安静,清晰的对话逃不过两个男人的耳朵。邵杰很有眼色,放下手里的刀叉,以“上厕所”的借口给她和罗浩留下谈话空间。 罗浩眉头紧皱,快速咽下嘴里的食物问:“顾小姐,你遇到麻烦了吗?” 顾且摇摇头,时间不允许她废话,直言不讳问道:“你和庄远怎么认识的?每天聊什么?” 问题一出,罗浩诧异无比:“不是你让远哥帮我出圈的吗?” 原来,罗浩的出圈并不是那一部小网剧,而是庄远把他推荐给宣传大队,参演了一部禁毒公益宣传片,这才被小网剧的导演相中。 两人频繁打电话的那两个月,正是网剧热播阶段,罗浩突然爆红,总想感激庄远的推荐,可惜每次庄远都说没空,后来庄远说要谢就谢顾且,她才是他的伯乐。 这六年期间,罗浩一有空就会给庄远打电话,可惜始终处于关机状态,直到今天,突然接到顾且的来电,总算有机会报恩了。 这跟顾且猜测的差不多,庄远啊,永远是这样,背后做很多事却一句都不说,不邀功,不求回报……真是个傻子。 “顾小姐,我想当面谢谢你和远哥,什么时候能见见他?” “他……不在这里了。” “嗯?是出国了吗?” “他死了。” 顾且和邵杰离开的时候,罗浩还在原位愣着,等他回过神急忙追出去,只看到转弯消失的车尾,连一句“葬在哪里”都来不及问出。 清乐园山顶…… 顾且刚进门就被一个陌生男人抓住,邵杰见状想阻拦,忽然二楼阳台传出陶嘉的声音。 “邵杰,你想多管闲事?” “陶小姐,二爷让我带顾小姐出去,我得保证把她安安全全送回来。” “哼,现在已经回来了,你可以滚了。” “可是……” “需要我让二爷亲自跟你说吗?” 邵杰想起赵启军的信息,又看了看顾且,最终选择离开。 人一走,陶嘉的声音再度响起:“亦辰,把她带去地下室,随、你、处、置。” “好嘞嘉姐,我保准她误不了您的事。” “去吧,动静小点。” “放心。” 顾且想喊阿昭,刚刚发出一个音,身后的男人像是察觉她的意图,迅速捂住她的嘴。 男人连拖带拽把她拖进地下室,恶狠狠的模样十分狰狞,即便如此,还是无法否认长相很精致。 左右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浓眉大眼高鼻梁,一身均匀的小麦肤色很是凸显阳刚之气,再加上线条分明的肌肉,看上去充满青春阳光的运动气息。 男人关好门,狰狞的模样瞬间改变,轻轻揉着她泛红的手腕。 “你是谁?”顾且不动声色地缩回手,一脸警惕地问。 “我叫秦亦辰,我姐是秦莹莹。” “莹莹?我从没听莹莹说过有弟弟。” 男人在手机上点开一张照片,顾且低眸看去,真的是他和秦叔秦姨、还有秦莹莹的合照,不自觉放松了戒心。 “你怎么跟陶嘉混在一起?” “我姐让我接近她的。” 秦亦辰原本叫杨亦辰,是秦妈妈资助的贫困儿童。亲生父母在一场洪水中双双离世,秦妈妈可怜他,办理了收养手续,可能怕他在新家庭没有归宿感,特意为他改姓。 前些年家里发现秦莹莹染瘾,老两口分不出心力照顾他,只得把他送到外地的寄宿制学校,以免他被姐姐影响。 他不知道家里发生变故,直到考上大学需要交学费,养父母才无奈地告诉他家里拿不出来。 他今年大三,半工半读努力学习,原本以他的成绩可以读研,可他想早点出来工作赚钱,改善养父母一家的生活。 没想到几个月之前,姐姐突然打电话给他,要他尽快回来帮她一个忙,于是,他向学校申请提前实习,急忙赶回来接近陶嘉。 顾且非常不解:“莹莹和陶嘉没有交集啊,为什么要你接近她?” 秦亦辰并不清楚全部事情,只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我姐说狗娃哥是被陶嘉害死的,让我接近她找证据。” “狗娃死了?”顾且震惊不已,出狱这么久,没有人告诉她狗娃死了,更没想到狗娃的死跟陶嘉有关。 “且且姐,我听我姐说过你的名字,你等等,我现在给她打电话。”男人说完拨通了秦莹莹的电话,直接递给顾且。 直到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顾且的脑袋总算回过神。 “且且,顾昭最听你的话,你快叫他抓住陶嘉,那臭婊子是杀狗娃的凶手!” “到底怎么回事?” 秦莹莹开始飙脏话,每说一句都要狠狠骂陶嘉一句,从这些气愤至极的讲述中,顾且理清了一部分真相。 ——秦莹莹从戒断所跑出来后,打算找狗娃要些钱买货,但是哪里都找不到,又从邻居那里听说王文文带着孩子回老家了,她以为狗娃肯定也回去了。 紧赶慢赶追去城隍村,却只看到王文文和猪宝、狗剩在家,好巧不巧,还没来得及质问狗娃在哪儿,阿昭那通电话就来了。 什么断手已经接上了…… 什么绑匪没抓到…… 什么送去国外避避…… 她和王文文四目相对,最终王文文强装淡定地挂断电话,她却在巨大的惊愕中转身跑掉。 返回沪上之后,她躲在毒头家里,一边继续自己的瘾,一边打听是谁打断了狗娃的手。 第168章 秦亦辰 犯瘾的人满足后什么都说,秦莹莹从一个“道友”嘴里无意间听到狗娃早已遇害,而杀狗娃的六个人中,其中一个就躲在“道友”乡下的老房子里。 她主动献身“道友”,怂恿对方带她去找那人,之后又对那人谄媚讨好,终于套出他为什么杀狗娃。 秦莹莹在电话里咆哮:“且且,陶嘉的女儿是万豪的种!万豪就是她那间餐厅的大堂经理,狗娃肯定是因为发现了这事才被陶嘉和万豪灭口!” 顾且惊得半响说不出话,秦莹莹继续说:“顾昭把我抓回戒断所了,我没法去找证据,只好求我弟回来帮我。且且?且且!你在听吗?顾昭肯定听你的话,你快叫他把那个臭婊子抓起来啊!” 顾且觉得脑袋里有颗雷炸了,一时间大脑全是空白,无法从接二连三的惊愕中回过神。 身旁的男人从她掌心抽出手机,轻言安慰电话对面的人:“姐,后面的事我跟她说吧,你早点休息,过几天我去看你。” 挂断信号,秦亦辰伸手在顾且面前挥了挥,关心问道:“且且姐,你还好吧?” 顾且僵硬地抬起头,张着嘴发不出声。 秦亦辰:“且且姐,我没有接近陶嘉的办法,只能利用外貌勾引她,好在她真吃这一套,已经被我打探出不少消息了。” “什么?”顾且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她承认自己雇凶杀人了吗?” “那倒没有,不过她计划利用结婚侵吞顾二爷的钱,说是等到资产转移后,带着我去南半球生活。”男人顿了顿,接着说:“有次她跟我上床的时候说,已经处理掉万豪了,今后可以高枕无忧。我想,既然她能处理掉万豪,肯定也销毁了所有证据,如今只有靠顾二爷了。” 顾且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阻止阿昭和陶嘉结婚? 秦亦辰适时解释,婚礼是阻止不了的,因为陶嘉早已哄骗阿昭签下婚前协议——无论任何因素,如果不能如期举行婚礼,阿昭必须将七成身家送给她,还要每个月支付上百万抚养费。 “既然如此,你说的靠阿昭是什么意思?”顾且更加费解。 秦亦辰深吸一口气,有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等他们结婚以后,那份婚前协议自然失效,我有很多陶嘉和我上床的视频,到时候把视频拿出来,二爷肯定雷霆大怒,不会再信陶嘉的话,狗娃哥的冤屈也能大白天下了。” 说真的,顾且对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大男孩刮目相看,先不说放弃学业,单单豁出一切帮姐姐就足够证明人品,何况,他不可能不知道给人戴绿帽是什么后果,说严重点,他是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押上了。 “亦辰,你回学校吧,这边的事我来想办法。” 男人摇摇头,目光怜悯地看着她,残忍地说出事实:“且且姐,我姐说二爷最听你的话,可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你这两个月的遭遇陶嘉都告诉我了,你不可能说服得了二爷,还是我来吧。” 顾且瞬间语噎,是啊,她只能说服善良的阿昭,另外那个“鬼上身”的阿昭……怎么会听她说呢。 沉默许久,久到秦亦辰的手机上跳出陶嘉的名字,他按下接通,第一句便听到故作娇羞的邀请。 “亦辰,还没灌晕那个女人吗?快点上来,我们今晚当着顾昭的面玩,肯定很刺激。” 顾且听着皱了皱眉,秦亦辰指指手机上的录音界面,示意她不要说话。 “嘉姐,当着二爷的面……会不会太危险了?” “放心吧,他会睡很久,明天中午都不一定能醒,快来,我已经洗好澡了。” “好,我给这个臭女人灌下药就来。” 挂断电话,男人语气急急地对顾且说:“且且姐,陶嘉怕你搅黄婚礼,让我给你喂安眠药,你待会假装睡着就行,我先上去了。” 顾且看着秦亦辰离开的背影,恍然产生一种英雄赴义的错觉。 秦亦辰毕竟年轻、阅历少,思考问题总不够全面,譬如此刻,他认为既然无法证明陶嘉雇凶杀人,那就让她计划落败净身出户,运气好点的话,阿昭也有可能给她吃点苦头。 而顾且懂得串联前因后果、理清谜团、制定对策。 比如,如果陶嘉的孩子是万豪的,那么当年阿昭在夏令营的背叛很值得重新推敲; 比如,阿昭对陶嘉无底线宠爱,可至今不懂得男女之事; 又比如,陶嘉雇凶杀狗娃,事成之后又处理掉万豪,这绝不是她孤身一人能够做到的事。 目前的证据指向两种可能:要么陶嘉演技太好,哄得阿昭心甘情愿戴绿帽;要么另有隐情。 至于究竟是何隐情,不得而知。 顾且静坐着想了很久,阿昭现在是高高在上的顾二爷,一般人不可能也不敢插手他的私事,而且后天就是婚礼了,时间太紧,她没有信心一天之内说服他,即便是善良的他。 脑袋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唯一能够劝得了他的人——卓颜阿姨。 在所有人眼里看来,阿昭是舅舅和兰姨的儿子,那么卓颜阿姨就是他的亲姨妈,长辈说话,他总能听进去一些吧。 事不宜迟,顾且立刻找出卓颜的号码拨过去,期盼这通深更半夜的电话能够被接起。 她做好了一直拨打的准备,没想到对面很快接通,继而传出女人心疼又惋惜的声音。 “且且……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 “卓颜阿姨,阿昭不能跟陶嘉结婚!”顾且太心急,没听出电话对面轻轻的叹息声,自顾自地细数陶嘉的罪状。 一大串讲述过后,卓颜阿姨似乎半信半疑,叹着气问她:“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证据,哪有什么证据,若是真有,秦亦辰何必出卖色相,她又何必深夜求助。 “卓颜阿姨,虽然我没有证据,但这些都是真的!” 电话对面又叹了一口气,随即突然传出男人的声音,是蒋南洲蒋叔叔。 “且且,阿昭和囡囡做过亲子鉴定,他们的确是亲生父女。还有你说的雇凶杀人,当时是我派顾川过去查的,万豪亲口交待,是他自己眼红孟江海帮阿昭管账起了杀心,没说陶嘉半个字。至于戴绿帽出轨……你还是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别想其它了。” 蒋南洲的一番话令顾且彻底懵了,这跟秦莹莹说的完全对不上,一个是京市大佬,一个戒断所的长居客,孰真孰假应该很容易分辨,但她还是无法肯定自己信哪一个。 神思恍惚地挂了电话,脑袋一团乱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卓颜和蒋南洲对视一眼,同时叹息着摇头。 几个小时前,阿昭突然打来电话,卓颜以为是说后天婚礼的事,没想到张口就提到顾且。 阿昭声音僵硬地说:“姨妈姨夫,我姐对我的心思越来越重,前两天趁着嘉嘉不在,想要勾引我上床。姨妈姨夫,我已经拖了嘉嘉六年,不能再为了她对不起嘉嘉。姨妈姨夫,后天婚礼我要做些出格的事,应该可以打消她的念想,还能让她心痛,希望你们配合我。” 震撼的内容掩盖了机械般的语气,尤其听到姐姐勾引弟弟上床这种话,卓颜差点拿不住手机。 “阿昭,能告诉我们你想怎么做吗?” 电话对面许久没有回答,似乎被主人拿远了些,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正当卓颜还想再问的时候,电话里面传来了答案。 “姨妈姨夫,我会让我姐损失些名声,过后她会被人骂几天,如果她想通了,我会送她去国外重新生活。” “只是被骂?” “是。” “那……好吧。” 卓颜话音刚落,阿昭那边已经挂断电话,她没多想,更没注意阿昭的语气像是照稿宣读一般,十分生硬。 刚刚蒋南洲回来,她第一时间转述了阿昭的计划,原本蒋南洲有些犹豫要不要配合,没想到顾且这通电话凑巧来了,并且第一句就是阿昭不能跟陶嘉结婚。 误会由此而生,蒋南洲和卓颜都以为她是为了阻止婚礼故意诋毁陶嘉,因此更加确信阿昭的“勾引”一说。 蒋南洲看着老婆:“颜颜,后天我们到场吗?” 卓颜摇摇头又点点头,倍感无奈:“表姐和姐夫都去世了,阿昭只剩我这一个长辈,可是表姐念叨最多的就是且且,我怎么能眼睁睁的……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蒋南洲理解老婆的纠结,将人搂在怀里细细分析:“如果表姐姐夫活着,他们应该更在意儿子的幸福,毕竟以血缘来说,阿昭是表姐的亲儿子,且且只是姐夫的外甥女,我们还是以阿昭为重吧。” “可是且且……” “颜颜,活着比名声更重要。” “嗯,你说得对。” 夫妻两人认为活着就好,哪怕活得不开心,总比不知道哪天撒手人寰要好,而顾且却没有心思关注自己的身体,满脑子想着该信谁。 凭直觉来讲,她更倾向秦莹莹的说法,因为秦莹莹和陶嘉无冤无仇,实在没必要牺牲弟弟去污蔑一个陌生人,而且阿昭真的不懂男女之事,否则根本无法解释整夜暴虐的男人,为什么始终没有突破底线。 可是,凭证据而言,亲子鉴定很有说服力,顾川的调查也不会糊弄人,蒋叔叔更没必要说谎。 怎么办?到底应该信谁? 如果陶嘉真心跟阿昭过日子,她可以衷心祝福他们,但是此时此刻,陶嘉和秦亦辰就在楼上苟合; 如果陶嘉是想泄愤和搞钱,手上还沾着人命,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昭陷入泥沼。 她杀了他的家人,总得还他一份幸福吧。 不知不觉困倦来袭,不是因为秦亦辰塞进她手里的药,而是心里想太多,真的很累。 三天的疲倦和今天听到的震撼,已经使行将朽木的身体撑到极点,她想趁着陶嘉无暇分身去找阿昭,可是想法刚刚形成,身体便不争气地昏睡过去,毫无招架。 第169章 狠厉的阿昭 第二天…… 秦亦辰瞟了眼陶嘉另一侧的阿昭,说不心慌绝对是假话,当着未婚夫的面跟自己苟合,这女人绝对是变态!是疯子! 同时他又很奇怪,这个男人怎么睡这么死,一整夜的颠鸾倒凤都唤不醒? 想着想着忽然对上妆容尽毁的脸,陶嘉醒了。 “嘉姐,我该走了吧。” “几点了?” “十点半。” “不用走,你去楼下做早餐,我叫这个残废起床。” “……好。”秦亦辰放轻动作穿衣服,退出房间的一瞬间,重重呼了口气,真心感到后怕。 之前答应接近陶嘉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阿昭是谁,后来混进翡翠轩,听同事们闲聊才知道二爷的地位。 同事们说大老板虽然有点残疾,但是性格暴躁手段狠辣,背后又有大靠山,沪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得尊称一声“二爷”,小道消息更是传的厉害,说他杀个人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千万别招惹。 秦亦辰毕竟是个未经风雨的大学生,听到这些当然害怕,但为了姐姐的嘱托,还是硬着头皮吸引陶嘉注意。 昨夜,是他第一次见到阿昭,像狗一样跪在地上的阿昭。 传言不可信,至少不可全信,谁能想到传说中的顾二爷是这副样子,神情呆滞双目无神,跪在地上直流口水,陶嘉只是摸摸他的头,他就像得到莫大恩赐似的,开心地淌出了舌头。 有钱人真变态! 一滴油星溅上手背,秦亦辰“嘶”了一声,转头就听到楼梯口传来对话。 男声:“谁在厨房?” 女声:“是翡翠轩的新经理,早上过来给我送账本,我让他给你做早饭。” 男声:“这都中午了,吃哪门子早饭。” 女声:“哎呀,谁叫你昨晚折腾我一夜,起迟了吧。” 对话越来越清晰,秦亦辰扭头一看,两人已经走到厨房门口。 “二、二爷,您好。”秦亦辰是真的很害怕,此刻的阿昭完全不是昨晚那副样子,身高傲人不说,单是一双阴鸷的眼睛就足够给人压迫感,而且眼眶通红,像是刚刚嗜血归来的将军。 “你多大了?”阿昭突然问。 “二十一岁。” “这么年轻就做了经理?” 秦亦辰有些慌,幸好陶嘉在旁替他解释:“这孩子啊,大学上到一半家里没钱了,跑来餐厅半工半读,”陶嘉说着将阿昭拉往客厅,放低声音继续说道:“之前那个万豪不是嫉妒狗娃管钱吗,我想着提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当经理,至少别再重蹈覆辙。” 阿昭不置可否,算是默认同意。 饭菜做好,秦亦辰想走,偏偏陶嘉没看出他害怕,非让他坐下一起吃,还把应该阿昭坐的主位让他坐。 简单一餐饭吃得尤为心慌,秦亦辰心想:揭露奸情之前,一定要给视频和照片上的自己打马赛克! “顾且呢?”阿昭吃到一半突然问。 秦亦辰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陶嘉却特别淡定地继续吃饭,边吃边说:“地下室睡着呢,昨晚半夜才回来,不知道去哪儿野了。” 阿昭眉骨跳了几下,一股微弱的头疼隐隐显现,但更多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刻在脑子里的一个泄愤计划。 “嘉嘉,明天你找人给她打扮打扮,婚礼上我有用。” 陶嘉得逞一笑,甜甜地应好。 吃完饭,阿昭命令邵杰过来接他,临走前不忘对陶嘉亲亲抱抱,还在她耳边留下“明天给你看出好戏”的承诺。 两人一走,太过兴奋的女人转身蹦到情人怀里,抑制不住心底的喜悦。 “十一年了,整整十一年了,明天我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亦辰,最多半年,我带你去国外肆意潇洒。” 秦亦辰在陶嘉面前一直扮演乖乖狗的人设,此刻当然不会多问,但他默默记住了一个关键信息——十一年、出气。 陶嘉今年30岁,十一年前刚刚成年,二爷今年26岁,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俩人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不对!她说明天就可以出一口恶气,侵吞资产不可能明天搞定,那说的就是……顾且? 秦亦辰心里为顾且捏了一把冷汗,转念想到她毕竟是二爷的姐姐,陶嘉再出气也不敢伤人性命,于是,他便没有把这件事及时转告。 还有一点,傻小子太天真,不相信谁会在自己的婚礼上做出太过分的事。 整个下午,陶嘉带着秦亦辰大肆购物,阿昭找来一位剪辑师在办公室密谈,邵杰受令去举办婚礼的酒店进行最后核对,而顾且,睡醒之后再次陷入头脑风暴,思考如何阻止婚礼。 叮咚一声,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她点开界面,是罗浩发来的信息。 【顾小姐,我去杭城拍戏,今后任何需要我的地方,随时与我联系,二十四小时不关机。】 顾且没回,退出界面才发现还有很多未读消息,全是罗浩发来的。 【顾小姐,可以告诉我远哥是怎么死的吗?】 【顾小姐,我可以去祭拜远哥吗?】 【顾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明天我们再见一面好吗?】 【顾小姐,你是不是睡了?】 顾且替庄远感到欣慰,重新点亮熄灭的屏幕,郑重打下回复——【谢谢。】 小插曲过去,顾且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变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陶嘉每天下午三点都要出门,做美容、逛街购物或者打麻将之类,不过明天就是婚礼,或许她今天不会出去,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见阿昭。 阻止婚礼固然重要,找到舅舅兰姨更重要。 等到三点左右,顾且小心翼翼溜出地下室,可是走出来一看,偌大的别墅一个人都没有,她能理解陶嘉和秦亦辰不在,阿昭去哪儿了? 每天待在家里的阿昭,今天去哪儿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阿昭跟陶嘉在一起,所以选择将电话打给邵杰。 邵杰那边似乎很忙,接通信号的时候气息微喘。 “顾小姐,有什么事吗?” “可以让阿昭听电话吗?” “二爷在夜色,我在酒店这边呢,”邵杰顿了顿,以为她还不死心,好言劝慰道:“顾小姐,二爷跟陶小姐明天就要结婚了,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顾且没犹豫:“余丑回信息了吗?山洞在哪里?” “应该回了,中午二爷派了几个兄弟出去,说是把山洞那两个人带回来。” 顾且松了一口气,暗暗庆幸善良的阿昭依然占据主体。 正当她想挂断电话时,邵杰的提醒再次传来:“顾小姐,你的愿望已经达到了,还请不要再纠缠二爷。有件事我没告诉你,二爷跟陶小姐签了协议,如果明天婚礼出现纰漏的话,二爷得把七成身家无偿送给陶小姐,如果你真的为他好,肯定不愿意糟蹋二爷这么多年的心血吧。” 顾且顿时定住,是啊,昨晚秦亦辰也说过那份协议,只是她太震惊狗娃的死,几乎没怎么放在心上。此刻邵杰一说……七成身家,那代表即便搅黄了婚礼,陶嘉照样可以达到目的。 聪明的女人,聪明而狠毒的女人。 顾且沮丧地挂断电话,立在客厅站了许久,无力感遍布全身。 这一夜,阿昭没有回来,陶嘉也没有回来,空旷的别墅只有她一个人,从昏黄到漆黑,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脑袋里很空,不知道该想什么,丝丝疼痛蔓延心脏,比暴虐的深吻更疼。 他们要结婚了,她不能阻止。 恍惚间手机传来一点光亮,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小姐,对不起。】 没头没尾的抱歉令人十分疑惑,很快又收到一条:【我是赵启军】 顾且更疑惑了,赵启军为什么跟她说对不起?顺着号码打过去,对方没接。 她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既然对方不接,她也没有深想,权当一个医生对病人病情的束手无策,自己这副身子,好与坏都怪不得别人。 不过,赵启军的“歉意”让她想到另外一件事——揭发陶嘉需要实打实的证据,在她转移资产逃跑之前,秦亦辰那些视频照片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如果自己撑不到那一刻,那么现在就需要拜托一个人去揭发。 秦亦辰? 年龄太小,阅历太少,阿昭不一定会信。 邵杰和赵启军? 他们是手下,手下在老大面前说话没有太重份量。 顾且想到手机里多出来的几个名字,那是蒋叔叔的老朋友,在沪上有一定地位,而且不会被陶嘉收买或威胁,是最适合的人选。 于是,她开始打电话,从最为亲近的小北哥,到一面之缘的吴战叔叔、周勋叔叔,居然没有一个人接电话,连平日偶尔关心她身体的罗杰叔叔都不接,像是约定好似的,响几声就被挂断。 许是夜深,年纪大些睡得早,她又给同辈的人开始打。 周延、席云洲,关机; 席铭洲,无人接听; 傅滨、周锦程,不在服务区…… 打完一圈,一个都没接通,太奇怪了,她甚至怀疑是自己的手机出了问题,否则怎么谁都联系不到。 关机、开机、重拨,循环数次不停尝试。 第170章 至少多活几年 另一边,三个男人盯着面前的三台手机,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当其中一台手机第六次亮起的时候,席铭洲忍不住伸出了手,可惜还没碰到手机,便被另一只手按了下来。 “延哥,且且打这么多电话一定有事。” 周延咬着下唇摇摇头,身旁的爱人替他开口:“铭洲,阿昭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们不能破坏他的计划。” 席铭洲怒从心起,一脚踹歪面前的茶几:“那混蛋真的想治且且吗,我觉得他就是报复!” 当哥哥的怎会不了解自己的弟弟,弟弟患有情感障碍,情绪高涨和忧郁低落都是病症之一,这么紧张不是因为爱,而是对十四岁的小顾且深感愧疚,出于本能想要弥补和保护。 “铭洲,你冷静点,只是招致一些骂名而已,阿昭的方法虽然出格,但是能让且且真正感到心痛,还有,如果明天可以顺利刺激且且,或许她会对阿昭死心。” “哥……”席铭洲压了压情绪,看着第七次亮起的手机,愣着问道:“失恋的人最容易寻死,你们不怕吗?” 怕,当然怕,不过比起能够防备的寻死,他们更不愿见到顾且每天被心爱的人折磨,最终死于无痛症和器官衰竭之中。 周延关掉正在震动的手机,忍着心疼说:“明天之后,如果且且愿意离开这里,我们会无时无刻守在她身边,至少……她能多活几年。” 多活几年,所有人的心愿都是顾且多活几年,周延、席云洲如此,那些不接电话的叔叔们也是如此。 唯一不同的是,周延这边是接到阿昭的通知,叔叔们是接到蒋南洲的配合请求,两者意思相同——不要帮助顾且破坏明天的婚礼。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米国有了突破性进展。 余丑以学员的名义混进夏令营,请吃请喝拉拢工作人员,搜集了不少当地的灵异传说,可惜六年前的监控视频早已覆盖,查不到他想查的陶嘉这只鬼。 因着时差,他买了四个小时后的回国机票,想着飞机落地后立刻去见二爷,应该来得及推迟婚礼,即便不能推迟,至少劝二爷暂时别领证,好好查查陶嘉再说。 许是老天给他两个月的辛苦赐予奖赏,就在正要离开夏令营的时候,竟然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川哥?” 余丑有些惊讶,怎么会在这里遇见蒋二爷身边的顾川? 顾川看到他同样惊讶,朝旁边的人耳语几句打发人离开,上前询问:“你不是顾二爷的手下吗?跑来这里做什么?” 余丑还没想好该不该说实话,顾川反而说了出来:“过来查万豪?” “???”余丑顿时愣了,“你怎么知道?” 顾川揽着他的肩膀往办公室走,边走边说:“之前我跟顾二爷说看万豪有些眼熟,需要的话可以帮他查查,他一直没有联系我,没想到是信不过啊。” 余丑赶忙解释:“不是不是,二爷没让我查万豪,他让我过来打听这边的灵异传说。” “嗯?” 余丑担心顾川误会,又想到顾川废了万豪的手脚,肯定不会跟陶嘉一伙,于是,仔仔细细把自己见到的、听到的、查到的全都说了出来,希望对方给这件事提点意见。 说白了,他东奔西跑调查两个月,查到的东西让自己越来越不自信,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冤枉了陶嘉。 大概情况刚刚说完,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顾川让人进来,是刚才被他打发的男人。 “顾总,这是今年上半年的账目,您过目。” 余丑蹭地一下站起来,满眼不可置信:“川哥,这、这夏令营是你的?” 顾川再次挥手打发那人离开,表情非常淡定:“不算事,我家先生的手下多,不能全部养在身边,开几家训练营让他们有地方锻炼。” 见余丑还在愣着,顾川替他收起下巴,自以为安抚地说:“国内那几家是我管,国外这几个归皮特管,他在追女孩,我只是过来帮忙。” 虽然不知道皮特是谁,但余丑对顾川的敬佩又上了一个台阶。 以前他觉得班长很厉害,后来觉得班长的战友更厉害,开了那么大一家训练基地,而且亲自下场做教官,身手、反应相当一流,如今得知顾川是国内几家的老板,再联想他的办事效率和手段,简直成为偶像一般的存在。 余丑在脑海里崇拜偶像,偶像却一句话解决他的问题。 “明天跟我去个地方,那里保存着这边的监控。” “啊?……川哥,我私下打听过了,六年前万豪在这里的时候帮忙管过监控,时开时不开,而且这边的人说监控早已经覆盖,就算开着也查不到了。” 顾川眼睛看着手中的报表,口吻淡定地回他:“我家先生名下的产业都有隐形摄像头,保存日期无上限。” 什么叫未雨绸缪,什么叫心思缜密,余丑算是开了眼界。 “川哥,能不能现在叫人把监控发过来,明天……哦不,几个小时后,二爷就要跟陶嘉举行婚礼了,万一真是我想的那样,时间恐怕来不及。” 顾川依旧没有紧张,合上报表耐心解释:“我家先生的仇敌跟你见过的不同,网络这种东西虽然效率高,但是危险也同样高,我们只相信自己培养出来的人和摸得着的实物。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不到十天。” “那应该发现了这里通讯信号不灵吧。” “厄……我以为是位置荒僻的原因。” 顾川哑然失笑:“耐心点吧,婚礼办了就办了,顾二爷若是连个女人都搞不定,迟早跌落高坛。” 余丑听着别人这么说自己的恩人,心里特别想反驳,但是人家说得没错,二爷如果连陶嘉都摆不平,的确不可能在沪上稳坐高位, 顾川的办事效率奇高,根本不用等到明天,余丑便被他带上一台直升机,连夜飞往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小岛。 另一边…… 顾且窝在沙发上神色凄然,眼眶很红,身体很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只觉得大脑一片混沌,连带着早已聋掉的右耳也无比沉闷。 手机已经没电了,打出那么多电话用掉所有电量,她不傻,猜到大家是想避开她,于是用没电给自己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 当时间没有具体数字的时候,阳光便是唯一验证的方法,眸子转向窗外,阳光只是洒下半框,估摸着现在应该八九点。 婚礼是中午还是晚上? 如果是中午的话,现在陶嘉和阿昭应该穿好礼服了。 礼服是西式还是中式? 如果是西式的话,今天应该是阿昭最英俊的样子,当然中式也很好,他的长相可以完美匹配任何风格。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忽然听到大门开合的声音,顾且扶着沙发慢慢站起,一眼看到花园里走进五个陌生人。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的拉着箱子,有的提着衣服,有的端着鞋盒,有的抱着首饰盒,还未看清最后一个人拿着什么东西,别墅的门便被他们敲响,规律的敲门声,很有礼貌。 顾且打开门,看着眼前这些人有些眼熟。 “你们是?” “顾小姐,我们见过面的,我是爱莎的时尚总监,他们都是为您服务过的美容师、造型师、化妆师。” 顾且想起来了,第一次见卓颜阿姨那天,阿昭带她去那间会所整体造型,一个下午花掉十八万八,临走前还让邵杰办了张卡,写陶嘉的名字。 她淡淡地说:“你们是给新娘化妆的吧,她还没回来。” 门外的男人笑出几条皱纹:“新娘子已经在店里上妆了,我们是来为您造型的,现在可以开始吗?” “我?”顾且不明所以,这是让自己去婚礼现场的意思? “是的,您是伴娘,当然要配合新娘的妆造打扮一下,时间有点紧,我们马上开始可以吗?” “伴娘?” 没等顾且点头,五个人依序上前围着她,紧锣密鼓开始折腾。 费解,很费解,就算陶嘉允许她出席,顶多是以亲属的名义,为什么突发奇想让她做伴娘? 伴娘……是要她亲手送上他们的婚戒吗? 几个人动作很快,没一会儿便完成了妆造,当顾且看到镜中的自己时,才知道为什么这次这么快。 廉价的白色婚纱、粗糙的过时妆容、还有上个世纪最常见的高颅顶、大盘头,所有特点加在一起,把她打扮成了土气又惹眼的怨妇。 “这样好看?”顾且问向身旁心虚不已的男人。 男人低着头不敢看她,用整理裙角的动作假装没听到,站在另一边的总监适时回答:“顾小姐,您今天是伴娘,不能比新娘漂亮的。” “哦。”顾且淡淡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身侧的造型师问总监:“老大,现在喷那个香水吗?” 总监看了看手表:“二爷说仪式开始前再喷。” 顾且没多想,其他人也没在意,唯独这位总监非常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转瞬即逝。 婚礼定在沪上最高档的华尔酒店,毗邻浦江,坐拥地标,风格鲜明和奢华浮夸完美融合,单单外表便能夺人眼球。 顾且随造型团队一起到达,仅仅从门口走到电梯这一路,已然收获不少轻蔑与嘲笑。 总监按下电梯对她说:“顾小姐,二爷让您去宴会厅接待宾客,我们先去新娘房工作了。” “嗯。” 第171章 婚礼 宴会厅在七楼,顾且提着裙摆走出电梯,险些被眼前的浪漫迷了眼。 无数荼蘼立在两侧,不是常见的鲜花铺路,而是娇蕊上墙,颜色各异的花朵拼成照片,左侧一面是阿昭,右侧一面是陶嘉。 走在当中,像是突兀的闯入者、截断金童玉女的大恶人。 有位服务员过来:“小姐,请出示请柬,我带您去座位。” “没有请柬,我……是伴娘。” 服务员露出鄙夷的神色,酒店名声在外,发生过不少外人混进宴席白吃白喝的事情,那些人拿不出请柬,几乎都会说自己是伴娘伴郎或者新人的亲属,所以她们这些服务员已经司空见惯,按照规定圆滑办事。 “小姐,没有请柬无法确定您的座位,请您在这里稍候,等新人入场时再进入。” “好。” 服务员走了,顾且站在阿昭的花朵墙前静静等待,她没有妄想这场婚礼突生变故,而是想着见到阿昭问问舅舅和兰姨在哪里。 身后的电梯门打开,走出几张熟悉的面孔——傅滨、傅奕年、周砚国、周锦程和柳清清。 “傅董、周总……”顾且一一礼貌问好,可是他们只是看她一眼,随后像是不认识一般擦身而过,唯独柳清清停了下来。 “小太太,你还好吧?” “我没事,你和周总和好了?” “呸,谁跟他和好,”柳清清白了一眼几米之外等候她的男人,不屑地说:“要不是他那混蛋儿子还没判刑,我连看都不愿意看他。” 顾且笑笑,看着小女人这一身珠光宝气,再看看男人那一副愧疚的神情,心下了然。“去吧,人家等着你呢。” “你怎么不进去?” “我等一会儿。” “好吧,你快点进来哦。” “嗯。” 随着柳清清和周锦程的离开,电梯里陆陆续续走出不少宾客,有的很面生,有的很熟悉,其中熟悉的大都是夜色的客人。 起初顾且会礼貌问好,可是没有一个人回应,几次之后便不再问了,静静立在一旁低着头发呆。 忽然,一声万分熟悉的称呼闯进耳朵,她身心均是一僵,继而面前出现一双纯白运动鞋,视线上移,看到了比自己还高的小丫头。 是楠楠。 “嫂子?……且且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楠楠很惊讶,今天是顾且本该出狱的日子,为此二宝一大早就去了监狱门口等着,为什么她会站在这里? 顾且眼眶蓄着泪,鼻头泛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楠楠啊,长成大姑娘的楠楠,健健康康站在面前的楠楠,没有怨恨她的楠楠…… “且且姐姐你怎么了?别哭啊,哭得妆都花了,你……”楠楠突然闭上嘴,上下打量着顾且的穿着,小脸顿时凝重:“你不会是想抢婚吧?且且姐姐,我哥和陶老师好不容易举行婚礼,你别来破坏了,行吗?” 顾且拼命摇头,想伸手抱抱自己亏欠的小丫头,可是小丫头后退一步稳稳躲开,附带说出冰冷刺骨的警告: “且且姐姐,之前的事情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哥哥才那么做,但是现在你该明白,哥哥喜欢的是陶老师,哦不对,我该叫嫂子。因为你,他们的婚礼推迟六年,小囡囡明明是我们家的宝贝,却被外人说是私生女。且且姐姐,算我求你了,今天别闹事行吗?” 顾且看着眼前略带愤恨和祈求的小丫头,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电梯门再次打开,这次走出来的是卓颜阿姨和蒋叔叔,还有小北哥和白杨叔叔一家,他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漠然走开,而是停在她和楠楠身侧。 卓颜不认识楠楠,直接选择无视,朝着顾且柔声开口:“且且,你这身……跟我们坐一桌吧,我们可以聊聊天。” 所有人和楠楠一样,看到顾且的穿着打扮第一反应就是抢婚,不等顾且说什么,卓颜和沈秋一左一右拉着她朝宴会厅走去,生怕她破坏今天的婚礼。 双臂被人扶着,严格来说,像是被人架着,顾且回头看了楠楠一眼,发现她重重松了口气,一脸庆幸的表情,忍不住低下头苦笑一声,心底一片荒凉。 好累啊,干嘛要来这里呢,找个没人的地方睡一觉,找个寂静的海滩坐一坐,找个荒芜的角落歇一歇,哪个都比待在这里好啊。 她是真的想离开,但也是真的不能离开,确定舅舅和兰姨的安全之前,她只能违心地坐在这里。 婚礼现场很高调,这种高调并非场面多么宏大、布置多少装饰,而是座无虚席的客人和后面一整排摄像机。 顾且听到身旁的对话。 沈秋阿姨问:“后面那些有官媒吗?” 白杨叔叔仔细看了一圈:“没看到官媒的标志,应该是些个人媒体。” 随后小北哥插了话:“现在这个时代,个人媒体的影响力不比官媒小,况且今天是丑……”声音戛然而止,小北哥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急忙咽下后面的话,以喝茶掩盖。 司仪在台上测试话筒,顺便宣布二十分钟后仪式开始,顾且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白瓷碗碟,不合时宜地想起过去。 …… “姐,你们大城市娶媳妇需要多少钱啊?” “不一定啊,条件好的几百万,普通人家几十万,也有人选择旅行结婚,那种更少,几万块就够了。” …… “阿昭,你们村里娶媳妇需要多少钱?” “娶的话不知道,要是买的话,前几年是8888,这数吉利。” …… 8888,应该不够今天一桌酒席吧,嗯,肯定不够。 与此同时,新郎休息室的工作人员正在承受骇人的低气压。 阿昭紧紧捏着手里的u盘,一句话没说,却比狂躁暴怒更让人害怕。 一旁的邵杰不知老大为何皱眉,想问不敢问,只得小声提醒:“二爷,时间差不多了。” “滚!” 没人知道阿昭这是怎么了,今早出发时还好好的,仅仅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便脸色铁青、眼底猩红,额上青筋像要跳出皮肉,看上去特别恐怖。 邵杰没办法,眼看入场时间越来越近,选择求助陶嘉。 他走到隔壁房间,造型团队仍在为新娘处理细节,陶嘉从镜子里看到他进来,原本喜悦的脸上多了疑惑。 “你进来做什么?二爷呢?” 邵杰虽然不喜欢陶嘉的高傲语气,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劝二爷换衣服,他向前走了一步:“陶小姐,你过去看看吧,二爷可能头疼。” “头疼?给他吃两片止疼药呗。” “药买回来了,但是二爷不让任何人靠近,我看他的眼神好像有点……有点纠结。” 陶嘉瞬间变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暗暗嘀咕:“怎么这次失效这么快?”说完不等造型师结束,提起裙摆往外走。 推开房门,一眼看到阿昭站在窗口向外眺望,手中紧紧捏着一块拇指大的金属物体,她知道,那是今天婚礼最精彩的载体。 “二爷?” 男人缓缓转过头,双眼布满血丝,眼神空洞无光,像是遭遇了什么重大劫难,看上去愣愣的缓不过神。 陶嘉将邵杰关在门外,迅速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玻璃杯,紧接着大叫一声“顾昭”,重重摔下去,可是男人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失效了吗?心理暗示失效了吗? 聪明如她,低头思索间隙,很快找到“失效”的原因——酒店房间里铺着地毯。 玻璃碎在地毯和地面的声音差别很大,大到足以让受控者接收不到讯号,于是,陶嘉拿起另一个玻璃杯,扯着阿昭走进浴室,在坚硬的瓷砖地面再次重摔。 几秒钟之后,阿昭的意识开始混沌,比过去任何一次受控都要快,这也代表着他即将陷入深度睡眠。 “不能睡!”陶嘉厉声发令:“好狗,坚持一会儿,婚礼结束再睡。乖,现在把u盘交给邵杰,让他待会儿投放到大银幕上面,主人赏你很多亲亲。” 眼看阿昭的眼睛慢慢变得幽暗,她知道,自己再次成功了。 *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各位好友,大家中午好,今天我们相聚在此,共同见证顾昭先生与陶嘉女士喜结良缘。现在,请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新人入场!” 优雅的婚礼进行曲响起,厚重的鎏金大门缓缓而开,伴随着第一捧花瓣洒出,陶嘉挽着阿昭的胳膊踏进宴会厅。 镁光灯下,新郎的英俊、新娘的美丽成倍放大,迎接他们的是无数赞美之词、无数掌声。 顾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双手被两位阿姨死死按住,生怕她冲过去破坏这份唯美。 不会的,她不会破坏,她只是想问舅舅在哪里,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卓颜阿姨,你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他舅舅和兰姨在哪里。” 卓颜神色一顿,悄悄与蒋南洲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回话:“且且啊,你舅舅和舅妈去年就……你还好吗?” 顾且没吭声,这种时候不适合解释太多,而且她也没想好如何让人相信舅舅和兰姨还没死。 台上的司仪声情并茂,滔滔不绝说着吉祥话,陶嘉满脸幸福的笑意,美得不似凡人,而阿昭似乎很困,止不住地打哈欠。 就在他们即将迈上舞台的时候,那位时尚总监有些紧张地走到阿昭身边,小声低语。 “二爷,顾小姐一直坐在宾客中间,那个香水……” 阿昭转头,准确无误地在一众宾客中直视顾且,眸色猩红。 “算了,没有香水也不会影响结果。” 仪式继续,宣誓、交换戒指、亲吻新娘,顺利完成。 第172章 视频 给心爱之人的婚礼完成了,接下来该给痛恨之人当头重击。 阿昭朝控制台使了个眼色,下一秒,音响里传出不容忽视的声音——抽打。 顾且原本垂着脑袋,感受到周围死静的气氛才抬头,这一眼,看到了大银幕上的画面。 那是十九岁的她,双手被吊在高处,用漠然的表情迎接不断落下的抽打。 背景是席铭洲的密室,那间充满民国风情的房间,五彩玻璃映出五彩光斑,像圣光一样照亮画面每一个角落。 没有画外音,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细微的抽动声,一下又一下,许久未停。 周围开始传出不大不小的议论。 “这人是谁啊,顾二爷怎么在自己的婚礼上放这种东西?” “瞧你说的,谁会破坏自己的婚礼,肯定是仇家搞事。” “等等,我怎么瞧着那女人眼熟,哎呀,那不是夜色以前的小太太吗!” “小太太?我艹,还真是小太太!谁这么大胆,不知道她是五爷的心尖宠吗。” “拉倒吧,五爷这么多年都没音讯,保不齐早死了,我可听说这位小太太是顾二爷的表姐。” “啊,在人家婚礼上放姐姐的这种视频,这人真够缺德的。” 顾且愣愣地看着那些画面,一时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拍的,随着荧幕切到下一段视频,她穿着昂贵的旗袍搔首弄姿,嘴里唱着席铭洲最喜欢的《天涯歌女》,这才想起视频出自哪里。 是席铭洲拍的,是席铭洲刻成光碟塞进行李箱被她带到城隍村的。 记得当时她问为什么要拍这些,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好像是“太美”,真搞不懂,这样的她哪里美了。 视频一段接一段,不堪、卖弄、跳舞、艳曲……引人遐想的事情几乎全在这里了,顾且没有什么感觉,丢脸或者愤恨,都没有,她只是在想,那些光碟最后去了哪儿? 好像是随她一起回到沪上,塞在行李箱的内格里。 是陶嘉吗?陶嘉这些年一直住在那栋房子,应该有很多机会打开行李箱。 是阿昭吗? 她伸长脖子看去,阿昭站在舞台一旁同样没什么表情,只不过脸色有些白,眼眶泛红。 身后那桌客人也开始讨论了。 “哎哎哎,你们说顾二爷怎么还不关啊,就由着视频这么放吗?” “你看顾二爷那副表情,明显震惊的回不过神。” “也是,谁见到姐姐这副模样能冷静啊,不过话说回来,瞧着视频上的小太太那么会玩,难怪当年五爷宠她。” 话题由此变了味道。 有人说——我好像记得,她是十几年前那个花魁学生妹。 有人应——还真是啊,之前没认出来,这么一看视频就想起来了。 还有人言之凿凿——十五岁就当姑娘的人,那招式肯定炉火纯青,难怪搞得定五爷,离开几年一回来就做了姑姑。 话题越来越偏,甚至有人开始猜测睡她一晚多少钱,顾且回头看他们,平静如水的眸子没有半分愤怒,声音也很轻: “我是清倌,不陪客人上床。” 这一句口吻极淡的插话让所有人闭了嘴,也让所有人认出了丑妆下的她。 “小、小太太,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一个男人半站起来道歉。 顾且抬眸看他,像是没听到一般再次重复:“我是清倌,不陪客人上床。”说完弯起嘴角笑了笑,回身坐正。 没人去关大屏幕,没人继续吃菜,满堂宾客在一首首艳曲中静默以待,静静等着闹剧结束。 太漫长了,真是太漫长了,每一帧每一格都像是放慢速度,吊着旁人的胃口,研磨着局中人的心。 “且且……”卓颜忍不住唤出声。 “卓颜阿姨,我是清倌。” 下一刻,大荧幕上的画面狠狠打了她的脸。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床,还有熟悉的……早已逝去的庄远。 画面中,明亮的暖调光线照在大床上,似乎比聚光灯更加耀眼,庄远坐在床边,依稀看得到衣服上沾有点点血迹。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看画面像是偷拍,看角度更是诡异,那面直对大床的墙上几乎什么都没有,除了空调。 顾且不想费心思考谁在空调里装摄像头,因为目光全被庄远吸引,她以为自己很淡定,其实卓颜和沈秋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视频里的庄远仍是一身黑的打扮,不过那身黑很快被他自己脱掉,露出近乎完美的古铜色身体。 男人宽厚的背肌牢牢遮住她的上身春光,窄劲的瘦腰下将将露出她的下身曲线,不得不说,这种角度带给所有人一种视觉冲击,也毫无悬念地引导人遐想下去。 画面戛然而止,归于黑暗。 黑暗不是因为有人关掉视频,而是内容只到这里,宾客们自以为是的填满结局,有些皱紧了眉头,有些窃窃私语低头憋笑。 顾且看着他们各自不同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她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和庄远发生什么。 舞台边的人群突然爆发几声惊呼,顺着声音看去,阿昭直挺挺地向后倾倒,其实是倒在陶嘉怀里,但顾且还是觉得听到一声闷响,震得脚底发麻。 卓颜阿姨最先站起来:“阿昭那是怎么了?” 蒋叔叔和白杨叔叔同时起身,然后是沈秋阿姨、小北哥,大家全部朝舞台走去,唯独顾且,脚底仿若生了根,动弹不了。 身后那桌客人又开始八卦。 “哎,二爷该不会是气得晕倒了吧?” “是晕倒还是睡着啊,我看他今天一直打哈欠。” “谁知道呢,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当然要去了,二爷背后可是京市的人,多讨好没坏处。” 顾且僵硬地扫视一圈,发现所有座位都空了,宾客们通通围在舞台那一角,连后面整排摄像机都跟着过去,显得空旷又聒噪。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像是在监狱那段时间一样,对人对事慢半拍,思维和反应也慢了。 等到阿昭被人抬出去之后,陶嘉一脸怨怼地朝她走来,四周原本打算离开的宾客通通止步,等着看好戏。 啪! 清脆的巴掌声! 陶嘉一巴掌打下来,顾且的大盘头歪了,嘴上的口红也花了,脸上涌出火辣辣的灼烧感,不疼。 愤怒的新娘开始骂:“你太恶毒了!为了破坏我和阿昭,居然不知廉耻地放出这些东西,亏我全心全意把你当亲姐姐对待,你怎么能这么做!” 顾且揉了揉总是受伤的右耳,大脑努力消化对方的话,可是依旧很慢,慢到在旁人看来,她的表情和姿势代表不屑。 “我、没有……不是、我。” “啊!”陶嘉突然嚎啕大哭,边哭边吼:“我知道你一直喜欢二爷,可你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为什么!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幸福!” 声泪俱下的质问瞬间解开宾客的疑惑,这下大家都以自己的猜测为事情定性——姐姐为了破坏婚礼,故意将那些视频放出来,以此唤起弟弟的怜悯心。又或者,姐姐想用那些视频嫁祸弟媳,从而使弟弟和弟媳离心。 所有人鄙视地看过来,所有摄像机对准这边,明明是最适宜的温度,顾且却觉得好冷好冷,比数九寒天站在雪地里还冷。 右手突然被人拉住,抬头看去,是柳清清。 柳清清瞪着陶嘉,声音忿忿不平:“小太太是什么身份,用得着自降身价跟你争吗?再说,你有什么证据说视频是小太太放的,我也可以说是你看不惯二爷对她好,故意弄这么一出恶心人!” 柳清清知道自己的话没有份量,但她就是要说,哪怕只能给对方添堵都要说。 夜色的老员工都知道,当年阿昭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小太太身边,小太太更是宠他,吃穿用度亲力亲为,连钟老那样的国宴大厨都得天天一碗面候着,更别提隔三差五请二宝教他拳脚。 就凭小太太那份细心和真心,绝不是陶嘉这个天天把“我是老板娘”挂在嘴上的人能比。 柳清清拉着顾且离开,周锦程等在门口,满脸欲言又止。 “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柳清清的怒火还在燃烧,语气很冲。 周锦程凑到她耳边说:“爸说了,今天得用这个方法让小太太心痛,不许咱们插手。” 柳清清直接翻他一个白眼:“行,你听你爸的,我听我自己的,咱俩现在去离婚。”说完扬手招来一辆出租车,拉着顾且就要走。 男人赶忙拦住她们,做小伏低把人塞进自己车里,一脚油门轰回家。 顾且全程没说话,不是太过伤心或难堪,而是费力消化刚刚的一切。大银幕上的庄远、直直倒地的阿昭、愤恨走来的陶嘉、以及周围大大小小的议论声、鄙视声、嘲笑声。 直到柳清清温柔地为她盖上被子,她才疲乏至极昏睡过去,陷入一片虚无。 虚无是灰色的,或深或浅的灰暗遮天蔽日,隐隐露出熟悉的轮廓,她……又回到废墟世界了。 到处残垣断壁,四周满地狼藉,没有一处完整的房屋,没有一点生息,她像只游魂一样飘在空中,以上帝视角漠然地看着。 这次与之前不同,她有意识,清醒而悲伤的意识。 她知道面前这些废墟是她的精神世界,也知道自己无法再次重建它们,太累了,任何挣扎都不想做了。 下黄泉跟神童做个伴,说不定能见到庄远,还能见到逝去的那些人,挺好的,只盼望阿昭放了舅舅和兰姨……算了,人间太苦,如果舅舅和兰姨也在受苦的话,还是早点解脱吧。 老天爷的残忍似乎不设底线,明明不止一次想死,明明一而再再而三对人间失望,可它偏偏不遂人意,还留下一条模糊不清的分叉路,左边写着“苦尽甘来”,右边写着“依旧如初”。 第173章 梦到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灰暗逐渐出现色彩,废墟慢慢焕发生机,从一颗小芽衍生无数嫩芽,从一道绿色映射天地万色。残垣断壁被绿植覆盖,满地狼藉被花朵占满,犹如无人踏足的隐秘仙境,一切回归最初的模样。 身体开始下坠,跌在软绵绵的草地上,一道阳光洒下,温暖又舒适,让人舍不得起来。 这是死后的场景吗? 如果是的话,真的比活着好多了。 朦胧中走来一个人影,温柔地躺在身边,一只手撩拨她的头发,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胸前的胎记。 “且且,我是妈妈。” “妈妈……” 陌生又刻入骨髓的称呼,她的妈妈,十月怀胎生下她的妈妈,从未见过面的妈妈,此刻正在紧紧拥着她,给予她迟到三十年的母爱。 母女两个依偎在绵软的草地上,相似的面容,相似的声线,谈天、说地、聊曾经、忆过去。 她问妈妈,爱上五爷那样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人,后悔吗? 妈妈摇摇头,用充满眷恋的口吻轻声回答: “他啊,什么都好,就是被世俗困得太死,年龄大些怕什么,养父养女怕什么,整天找借口躲着我,几十岁的人了,说谎话跟做贼似的,也不嫌脸皮臊得慌。 而我呢,被他养得太娇,娇到极致就是刁蛮,我刁蛮的放任自己爱他、刁蛮的不肯放弃、刁蛮的要求他也爱我。 要说唯一后悔的事,恐怕就是他真的爱我吧,如果不爱,他可以安稳渡过余生,不必活在自责和仇恨之中。” 每当说到五爷的名字时,妈妈的眼睛总是散发出幸福的光芒,那是爱到极致才会出现的光,耀眼、炽热、不可忽视。 顾且想起,这样的眼神她也见过,在城隍村的少年眼里,很像很像。 妈妈问她,如果回到最初,你还会牵起那个男孩的手吗? 她顺着问题想了想,如果回到初识那一刻,自己会不会将阿昭从茅草屋拉出来?又或者,会不会贪恋温暖的拥抱? 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妈妈,答案很明显,还是会的。 妈妈仿佛猜到了答案,笑着抱起她,像是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乖,你已经睡了很久,该醒了。” “不了,醒来会痛。” “宝贝啊,妈妈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可怕,可是依旧有人在等你。” “没有的,没有人等我,没有人爱我。” “傻孩子,你仔细听听看,卫民端着大餐唤你去吃,二宝跪在床边叫你醒来,小延一直祈求你别睡了,还有云洲、铭洲、清清,他们都在爱你啊。” “妈妈……” “乖,你该醒了,不要担心,妈妈在你的世界里种下很多很多花,你不会再见到那样的废墟了。想爱就去爱,想不爱就不爱,你是妈妈的女儿、是宋天佑捧在掌心的公主,还有,最重要的是,你是你自己。” 妈妈的安慰充满魔力,顾且只是心念微动,想睁开眼看看是不是这么多人盼望她醒来,现实中便真的醒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周延,顺着看下去,妈妈真的没有骗人,大家都在。 这一刻,心里好暖,虽然面前这些人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她觉得自己体会到了亲情,暖意弥漫心间,从未有过的感觉。 “小舅舅,我饿。” 周延快要哭了,又哭又笑,刚刚唤了一声“卫民哥”,王卫民已经火速转身去端粥。 “我睡了多久?”她扬着小脸问。 柳清清哽咽着回答:“半个月,整整半个月,小太太,我们真怕你醒不过来了。” 这么久吗?她觉得自己只是飘荡了一小会儿,顺便与妈妈聊了几句,没想到已经过去半个月。 周延开始为她检查身体,大家不约而同紧张起来,二宝去关窗子,王卫民去关门,席铭洲拿来靠枕,席云洲仔细记录,还有柳清清,以拥抱予以安慰。 折腾一番后,周延和席云洲拿着血样赶回医院化验,王卫民出门购买补品食材,剩下的人围着她眼神殷切,满脸欲言又止。 等她利利落落喝完粥,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席铭洲最先开口:“且且,你现在在想什么?愿不愿意出国散散心?” 顾且一愣,抿抿唇答非所问:“神童还好吗?舅舅和兰姨找到了吗?” 二宝和席铭洲对视一眼,表情瞬间凝重,随即小心翼翼回答:“童哥被人打了那种针,这几年在戒断所接受治疗。崇安哥和兰姐去了国外,谁都不知道他们在哪。” 顾且明白了,他们不知情,不知道舅舅和兰姨被阿昭关着,不知道神童油尽灯枯命不久矣,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还不能走。 “我有点累,你们先回去吧。清清,我的手机在哪里,递给我好吗。” 许是不敢违逆病人的意愿,席铭洲咽下劝她离开的话,跟二宝一起黯然离开。 男人们都走了,女人之间说话更直白一些,柳清清将手机拿给顾且,为她讲述婚礼之后发生的事情。 第一件事,阿昭自婚礼之后沉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便大为不同,很怕见人、很怕光,只有陶嘉能够靠近他; 第二件事,京市的蒋二爷夫妻一直没回去,就住在山顶,他们知道她在山腰这里,嘱托周锦程好好照料,一切等阿昭恢复正常再说; 第三件事,婚礼上的闹剧已经传开,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辱骂嘲笑的声音,很难听。 柳清清最后说:“小太太,如果你还是想找顾昭的话,我劝你别了,我偷听到周锦程和他爸打电话,婚礼上那些视频就是顾昭让人放的。” 顾且眸子颤了颤,虽说不意外,总归有些难受。 “清清,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好,我就在楼下,有需要随时叫我。” “嗯。” 屋子里静下来,心却无法安静,窗外橙红一片,只可惜这里是山腰,看不到太阳落山的美景。 打开手机,在阿昭和邵杰两个名字中反反复复,最终拨通了后者的电话。 对面很快接起,似是有些心虚,接通第一句便是宽慰。 “顾小姐,你别在意那些视频,过段时间就没人记得了。” 顾且不禁苦笑,原来真的是阿昭做的,她不在意视频带来的侮辱嘲讽,在意的是亲人的生死。 “邵杰,山洞里的两个人在哪儿?” “对不起顾小姐,你应该听说了,二爷婚礼之后有些魔怔,我不知道他把那两个人关在哪里。” “那神童呢?” “这个……我没关注过,应该还在他女朋友家里吧。” 邵杰的口气不像说谎,顾且也明白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直接跳转话题:“余丑呢?回来了吗?” 电话对面静默半瞬,继而语气沉了下来:“丑哥失联了。” “失联?” “嗯,婚礼那天晚上他给二爷打电话,二爷昏迷着,太太接的,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从那之后丑哥就联系不上了。” 顾且眉骨突突地跳,总觉得好像陷入一个僵局,阿昭魔怔,余丑失联,舅舅兰姨下落不明,三件事毫无关系,却发生的太巧合。 “邵杰,你能想办法安排我和阿昭单独见一面吗?” “抱歉顾小姐,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现在二爷根本不让别人靠近,除了太太。” 顾且默默挂断电话,不愿局外人为难。 手机返回页面跳到通话记录,最顶端一条是邵杰,邵杰下面居然是一个意外的名字——陆博宏。 通话时间只有一秒,说明是昏睡期间被人挂断,手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时,手机已经回拨过去。 陆博宏接电话速度很快,像是眼巴巴在等这个电话,与邵杰一样,接通第一句便是宽慰。 “037……顾且,我看到网络上那些视频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 “可你的精神状态,”陆博宏猛然噤声,意识到隔着电话无法分辨对方的情绪,转而试探性抛出别的话题:“且且,把你的地址发给我好吗,038老人骨灰的事情批下来了,我给你送过去。” 顾且心中一滞,自己怎么忘了老太太的遗愿呢,她的小五还在等她,她的祝福词还在身边,怎么能忘记呢。 “陆老师,这里很远,你可以用快递寄给我。” “快递抛来抛去的,对死者不敬,还是我亲自送过去吧。” “好吧,我的地址是沪上西郊清乐园别墅区。” 陆博宏说会尽快赶来,只是这个“尽快”没有时间范围,因为需要像收寄信笺一样给上面打报告,短则个把月,长则四五个月。 挂断电话没多久,陆博宏又发来一条短信——【在我到达之前不要接近顾昭!!!】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三个感叹号的警示,顾且疑惑片刻,终是没有回复。 她的精神世界已经开满鲜花,阿昭只是花海中的一朵,或者说爱情只是花海中的一簇,接近也好,远离也罢,都不足以摧毁妈妈为她重建的仙境。 妈妈,真的很温柔。 这一夜,毫无睡意的女人决定勇敢面对,她用手机连上网络,无需费力便找到很多转发贴。网络传播速度快,这种丑闻本身又极具议论性,再加上无人出手压热度,几乎已经是全网最火的存在。 《史上最荒诞的婚礼——新郎表姐自爆不雅视频,意欲何为?》 网络上的视频并不是婚礼大屏幕上的视频,而是有人拿手机录制或者直播的整个现场,司仪、宾客全都有出镜,还有几个角度拍到了新郎新娘。 视频下面的文章话术不一,但都是同一个意思——女主角是个变态,喜欢受辱、觊觎表弟、搅乱婚礼、以及自爆难堪嫁祸新娘,是个腹黑的恋弟变态。 第174章 丑闻 无中生有的中伤还有很多证据支持: 比如,有位姓赵的医生出面作证,在婚礼前,新郎由于头痛症发作请他出诊,他亲眼看到视频女主意欲勾引的行为; 比如,一个曾在宾馆前台工作的女孩爆料,大概六七年前的春节前夕,视频女主带着新郎入住她工作的宾馆,新郎满脸通红神智不清醒,应该是被女主下药。 又比如,一位周姓物业经理留言称,视频上的女主曾在他工作的小区住过一段时间,开始说新郎是她的弟弟,后来又说是她的爱人,并且工作时间特殊,每天傍晚被一辆豪车接走,清晨再被豪车送回来。 姓赵的医生,赵启军,难怪婚礼前夜发短信道歉,原来是因为这个; 入住宾馆,是刚来沪上那天,因为不想连累秦家,她带着高烧的阿昭在宾馆住了一晚,楠楠也在; 至于周姓经理,应该是老街小区的物业经理,她只在他面前说过“爱人”这个词。 这些佐证又将骂声推向新高度,大家几乎瞬间统一战线,给她的职业定性,人品定性,变态程度定性。 顾且看着10万+的评论不禁怀疑,网友的义愤填膺能把她如何? 不是狂妄自大,而是真的不懂,网暴可以把一个人拉下高坛,前提是那个人必须身在高坛,自己又不是什么名人,网暴能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吗,好像没有。 淡定地看下去,有人挖出她大学期间痴恋教授的事情,更有人爆出教授是她的远房亲戚,多金、有女友,并且女友是她同学。 这下子,网友给她的标签又多了几个——拜金、小三、罔顾人伦…… 网友们骂得痛快,若是换做普通人,必然受不了这些咒骂,可顾且不是,她心中的阴霾全被亲情覆盖,瞧着那些侮辱性文字,只觉得网友们词汇丰富。 直到手机没电,她终于忍不住一句唠叨,对陆博宏的唠叨。 “瞧啊,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也不是那么差。” * 次日清早,顾且在睡梦中被一阵哭声吵醒,断断续续的,听着很委屈,又很聒噪,还未睁开眼,二宝略带愤怒与无奈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能不能别在这儿哭,吵醒小太太怎么办。” 顾且深感惊讶,从没见过圆滑成精的二宝对人这种态度,况且还是个正在哭的女人。好奇心作祟,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就这么看到了床尾相对而立的男女。 男的是二宝,女的是……楠楠?! 只听楠楠带着哭腔却倔强地问:“你们为什么都要护着她,她杀了我全家,搞乱婚礼把我哥害成那样,她毁了我的一切,现在连你都要抢走吗?” 二宝的声音更加无奈:“你瞎说什么,小太太是我主子、是我亲人。” “好,你立刻跟我回学校我就信你。” “不行,小太太身体状况不明,外面的舆论又那么激烈,我不能走。” “你是医生吗,她身体不好你在这儿有什么用,我告诉你宋乐成,如果你今天不跟我……” “咳咳!”顾且假咳两声打断楠楠的话,本想装作刚刚睡醒,可自知演技太差,索性不装,“二宝,你跟楠楠回去吧,我这里没事。” 二宝狠狠瞪了楠楠一眼,楠楠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微妙,若是不论年龄,像极了一对正在吵架的小情侣。 眼看楠楠拼命掉金豆子,顾且心疼坏了,蹭的一下坐起来指着二宝:“赶紧跟楠楠走,你再让她哭,我可饶不了你。” 二宝无奈地转过头:“小太太,我这一走起码大半年才能回来,万一你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向五爷交待啊。” 顾且跳下床将两人往外面推,边推边说:“我没事,再说了,小舅舅和王卫民都在这里,还有席铭洲和清清,大家都会照顾我的,你快走吧,有事我会告诉你。” 直到把两人推出房间,楠楠的脸色总算好了些,二宝仍是一副无奈的表情。 顾且站在窗口看着他们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心里颇感欣慰,二宝是个很好的人,如果楠楠不嫌弃他年龄大的话,倒是一段好姻缘。 这次醒来,身体的变化很明显,总觉得困倦,不是那种累坏了的困,而是全身处于不能控制的松懈,譬如此刻,刚刚睡醒没多久,懒意泛滥又想睡了。 不过她不能随心所欲,今天得去看看神童,然后想办法找到舅舅和兰姨的下落。 正下楼的时候,迎面撞上满脸惊慌的周延和席云洲。 “小舅舅,你们怎么了?” 周延很急,一把拽住她的手往外走,席云洲则在身后解释:“你的血样化验出来了,跟以前不太一样,现在我们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听到席云洲这么说,柳清清忙不迭跟过来,周锦程没挤上车,迅速开着自己的车紧追而上。 一路上,顾且不觉得紧张,倒是把柳清清急坏了。 “周哥,小太太到底怎么了?” 周延一时情急,忘了顾且还不知道自己有无痛症,实话实说:“血小板指数有所增高,往好了说,身体里出现炎症,往坏了说,我担心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 一般人听不懂这么专业的名词,但是最后三个字大家都听得懂——白血病。 席云洲不敢耽误,一路加速超车,硬是将周锦程甩开很远。到达医院,周延直接抱起顾且往里走,怀中不同常人的重量让他更加担心。 抽血、化验、心电图、全身ct,但凡医院有的仪器全部用上,还有周延求人情求来的老中医。 顾且静静随他们检查,心中无限欣慰的同时也很怅然,她对自己的身体有预感,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折腾了一上午,各种检查结果很是出人意外,除了无痛症相关基因仍然缺失外,她的造血功能居然有所提高,连老中医都说只是有些贫血,吃些补血补气的药即可。 不仅如此,更令人意外的是肝功能的变化,周延说,上次检查肝功已经明显退化,这次反而提升了等级。 如果说顾且之前的器官指数趋于五六十岁的标准,那么现在完全可以说是逆向发展,这在医学上是不可能的,可事实的确如此——顾且的身体正在重返青春、逆生长。 周延满是不解,非常严肃地问:“且且,这两个月你在阿昭那里吃过什么药吗?” 顾且点点头:“蒋叔叔有个朋友是医生,叫罗杰,他给我寄过一些药,好像他父亲是位中医,把那些中药制成药丸寄来的。” 周延对中医没什么研究,将求助的目光看向身侧的老中医,只见老中医低声念叨两遍罗杰的名字,忽然眼神一亮。 “吴老先生,您认识那位罗杰医生?”周延问。 老者点点头又摇摇头,捋着胡子回答:“我认识他父亲,很厉害的人。” “嗯?”周延诧异,眼前这位吴老先生可是国内中医界的泰斗人物,能与之齐名的唯有另一位曲老先生,一个善药一个善针,再没有比他们更出名的人物了。 “吴老,你说的是?” “罗乾生,我的入门师傅,真正的神医。” 顾且露出疑惑的眼神,试图纠正:“老先生,罗叔叔顶多四十多岁,他父亲应该跟您年龄差不多,不会是您师傅。” 老者低头一笑:“没有错,我师傅跟我同岁,当年我刚入门,他已经是名声大噪的少年神医,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出国了,听说委身在一户宋姓人家做家庭医生,他儿子就叫罗杰,在西医方面很有成就。” 周延惊愕,顾且惊愕,满屋的人通通惊愕,只听老者接着说:“小周给我看过你以前的检查报告,不得不说变化很大,如果两次检查都没出错的话,那么只能用奇迹来形容了。小姑娘,有我师傅的治疗,你死不了,说不定比我还长寿。” 周延高兴的快要跳起来,所有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暗暗庆幸顾且的运气好,遇上那样一位神医。 老者开了副补气血的方子,打发周延去抓药,又找借口支开其他人,只留下顾且一个。 待人都出去后,老者放下架子,有些讨好似的对她说:“小姑娘,我很多年没有见过师傅了,你能帮我联系联系吗?” 顾且没推辞,当面打通罗杰的电话。 因为时差的原因,罗杰此刻刚好在跟父亲一起吃早饭,得知这通电话的来意后,主动打开视频连接,让两位老人得以见上一面。 视频一接通,老者几乎瞬间泪目,怼在镜头前激动地喊“师傅”。顾且凑近看,视频对面的人明显年轻许多,根本不像六七十岁,看上去跟罗杰差不了多少。 她知道该叫爷爷,但是瞧着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实在叫不出口。 罗乾生看到视频里的小脑袋,慈爱地问道:“小姑娘,你就是且且吧,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顾且微笑着点点头:“好多了,谢谢您的药。” 罗爷爷很尽责,叫徒弟再次为她把脉,等徒弟说出脉象后,认真叮嘱顾且: “小姑娘,我的药只能为你延缓器官功能的衰老,你自己要多注意补气补血。还有啊,尽量保持情绪平稳,不要大悲大喜,咱们先把体质调理过来,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来这边,我再给你针灸治无痛症。” “无痛症?”顾且只知道自己痛感很小,从没想过这也是病,当然,一般人听到“无痛症”不会认为是大病,她也是,因此神态和语气都没怎么改变,静静听对方继续说。 “对啊,你不要担心,虽然我没有医过这种病,但是治病原理有点眉目,而且我的针灸还不错,应该比你们现在进行的刺激疗法更有效。” 顾且愣了,一句“现在进行的刺激疗法”让她恍然大悟,难怪大家约定好似的从她身边离开,难怪网上舆论高涨却没人帮她说话,难怪陶嘉和阿昭敢那么肆无忌惮的折磨她。 陶嘉是泄愤,那阿昭呢,是为了她的病?还是真的恨? 第175章 活死人 直到这通视频挂断,顾且仍是愣愣的回不过神,吴老将手机还给她,口吻亲切很多。 “且且啊,不要想太多,你现在最主要的是休息、调养,有我师傅出手,你肯定长命百岁。” “嗯,谢谢您,我……”顾且猛地噤声,忽然想到罗爷爷那么厉害,是不是可以治神童?可惜罗爷爷身在国外,神童的身体又经不起颠簸,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了。 “吴老先生,您可不可以跟我去看一个人,他被坏人注射毒针,可能快要不行了,您去救救他好吗?” 或许因为罗爷爷这层关系,吴老毫不推脱,当即起身:“走!我治不了还有我师傅呢,立刻走!” 两人走出办公室,一下子围上来许多人,除了本就在场的周锦程和柳清清之外,王卫民和席铭洲也来了,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黑衣男,身形魁梧,表情严肃,每一个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其中为首的黑衣男自我介绍:“顾小姐,我叫阿勇,蒋先生听说你在医院,让我们过来保护你。” “蒋叔叔吗?” “对,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吩咐我。” 这个时候周延抓药还没回来,顾且本想拜托周锦程送她去找神童,转念一想,神童目前以为自己的谎言很成功,还是不要让他见到熟悉的人了。 “勇哥,你可以送我去一个地方吗?” “楼下有车,随时可以。” “多谢。吴老,我们走吧。” 顾且刚刚转身,猛然被一股外力拽住,回头一看,是席铭洲。 只见席铭洲眼底乌青,双眼遍布血丝,明显彻夜未睡的样子。 “且且,你的身体……” “我没事,现在来不及说太多,等我回来再聊。” “你要去哪儿?” “救神童!”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庄芸家楼下,阿勇十分戒备,一句“布控”,身后那些黑衣人动作利落的四散开来,有的先上楼排除危险,有的去物业抹除监控,还有的拿出干扰器阻断整个小区的信号。 这番阵仗令顾且瞠目结舌,简直比电影还要夸张。 “勇哥,不需要这样吧。” 男人神色严肃:“你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我的处境?” “嗯,稍后先生会跟你详谈。” 阿勇绝对是非常称职的手下,不该说的一句不说,该做的一点不马虎,饶是顾且见识过五爷那些手下,仍是被他这股气势震撼到。 扶着吴老走到庄芸家门前,老旧的筒子楼没有门铃,顾且轻轻叩门,开门的却是她意想不到的人。 “肖队长?你怎么在这里?” 肖震穿着围裙、拿着炒勺,侧身让他们进去:“小芸在陪童烨,我过来帮帮忙。” 顾且没问太多,扶着吴老径直走进卧室,阿勇则留在客厅与肖震相互打量。 卧室里,庄芸还是那身婚纱装扮,脸色很难看,像是许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或者很多天没有洗漱。神童气息虚弱地躺在床上,腹部高高隆起,像是生命最后一刻,又像是睡着了。 庄芸的反应有些慢,直到顾且和吴老站在床边才抬头,一双眼又红又肿,似乎没有立即认出她。 “庄芸,你多久没休息了?” “很、很久了。” 这时肖震立在卧室门口出声解释:“从疗养所回来之后,童烨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小芸担心他随时会醒,这些天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从疗养所回来……岂不是整整十七天了? 十七天,难怪她还穿着那件婚纱,难怪她的脸色如此沧桑,十七天啊,铁人也受不了。 “庄芸,这位是中医吴老先生,你去洗个脸换件衣服,让吴老看看神童,好吗?” 庄芸立刻起身让位,只是没有听话的出去,而是站在一旁焦急等待。 顾且手里握着手机,做好随时给罗爷爷发视频的准备。 吴老开始把脉,脸色越来越沉,然后翻看神童的眼底,双唇越抿越紧,最后掀开薄被看了看,察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吴老先生,怎么样?要不要跟周爷爷联络?”顾且急问。 吴老轻轻摇头,起身朝外面走:“出来说吧。” 客厅的狭小沙发容纳不了所有人,阿勇自觉走去玄关,将空出来的位置让给肖震。 “活死人。” 人们都说一个字定生死,可是吴老说了三个字——活死人,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没人愿意追问。 最终,肖震问了出来。 吴老说:“他身体里的毒素太多,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你们为他好,还是送他一程吧。” 庄芸和顾且都哭了,异口同声祈求:“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病人已经丧失重要的器官功能,输进身体的营养液只能吸收很少一部分,其它全都积聚在腹部,按照通俗的说法,他现在是个只剩一口气的死人,回天乏术。若是你们愿意,我可以帮忙结束他的痛苦,若是你们不愿,我给他腹部切出造口,帮助他排出多余之物。” 吴老说着顿了顿,虽然医者仁心,但他不能不说实情:“他这口气最多撑一个月。” 两难的选择,立即死去和生不如死的活一个月,哪一个都是痛苦。 顾且后悔了,后悔求吴老救神童,后悔带人来这里,如果没有自作主张,起码大家不用面对选择。 凭私心来讲,她更希望神童立刻结束痛苦,可庄芸不这么想,她眼睛定定地看着卧室门,泪如泉涌却声音平静:“老先生,麻烦你给他切造口吧。” 庄芸选择了后者。 谁都不忍反驳,既然死亡已成定局,那就顺着活人的心意吧。 吴老叹着气点头,走去一旁打电话叫徒弟送工具过来,顾且想留下,庄芸再次求她离开。 不意外,没有人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悲伤。 顾且和阿勇、肖震下楼,刚刚走到车前,身为刑警队长的肖震突然递给阿勇一支烟,表情也充满恭敬。 “勇哥,好久不见。” “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没想到真是你小子。” “嘿嘿,一晃快二十年了。” 顾且惊讶地看着两人,从他们的对话中才知道,肖震曾经是阿勇的小跟班。 大概故事就是肖震家里条件不好,辍学后在街上混。后来阿勇一拳打死混混头,他们那群小孩没了老大,像一群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飞。再后来,阿勇接收了他们。 说是接收,其实就是看那群孩子可怜,能读书的供他们读书,不愿意读的跟着阿勇生活,肖震就是其中之一。 最后阿勇貌似遇到什么麻烦,将肖震和另一个孩子送进警校,再没联系过。 至于为什么是警校,顾且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庄远。 他们口中的另一个孩子就是庄远,因为庄远的父母是警察,一直想让儿子从事此行,偏偏叛逆期的儿子就想对着干,这才跟着街上的混混吊儿郎当瞎混。 所以阿勇为他们谋后路的时候直接选择警校,一来满足庄远父母的心愿,二来让肖震走一条光明大道。 两个男人边抽烟边叙旧,看得出肖震对阿勇仍是满腔崇拜。 阿勇笑着问:“小远那混球呢?” 肖震默默瞥了顾且一眼,有些忿忿地说:“牺牲了。” 嗯,牺牲了,牺牲在她手上,眉心一个窟窿,当场死亡。 顾且垂着眼眸不敢吭声,怕自己哭出来。 吴老和徒弟从楼上下来,主动揽责:“且且,我会时不时过来看看的,你快回去休息吧。” “谢谢,辛苦您了。” “哪里的话,我还得感谢你让我联系到师傅呢,好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调养、平稳情绪,快回去吧。” “嗯。” 吴老和徒弟先走了,顾且回头看身后的两个男人,只见阿勇捻灭手里的烟,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问:“小远怎么死的?” 肖震抿抿唇,再次瞥了她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阿勇顺着这道目光看去,狐疑深深又不可置信:“她杀的?” “嗯,远哥为了保护她,主动死在她枪下。” 阿勇简直震惊,看看肖震,再看看顾且,最后骂出一句“傻x”,不知道骂的是谁。 在回清乐园的路上,顾且静静等着对方质问,可是阿勇什么都没问,除了车速过快以外,看不出一点情绪。 直至停在周家门口,他才面无表情撂下一句话——“在这儿等着,二爷要见你。” 顾且轻嗯一声,将其口中的二爷理解为阿昭。 一下车,关心她的人迅速围上来,得知神童只剩一个月的寿命后,通通哀叹着不说话。 这个世界,生与死的距离居然这么近,有的人不想活,偏偏死不了,有的人不该死,偏偏活不久。 下午三点左右,顾且收到秦亦辰的短信。 【顾且姐,陶嘉已经半个月没有联系我,是不是我暴露了?】 顾且想说不是她不联系你,而是蒋叔叔和卓颜阿姨在,她不敢。忽然想到秦亦辰只是个半大孩子,掺和进来绝对没有好下场,遂回道:【是的,陶嘉和二爷出国度蜜月,你回学校吧。】 秦亦辰又问:【我怎么跟我姐交待啊?】 顾且想了想,回道:【莹莹那边我去说,你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联络,好好读书。】 或许秦亦辰真的怕阿昭,良久没有回复,等到院外响起门铃声才回了一个【好】字。 顾且以为阿昭来了,起身准备去开门,却看到周锦程已经大步跑过去,恭恭敬敬迎上红发绿眸的男人。 “蒋叔叔?” “蒋二爷。” 她和周锦程同时出声,这时才知道蒋南洲与阿昭撞了名号,不,瞧着周锦程做小伏低的模样,蒋二爷的地位远远胜过阿昭这位顾二爷。 蒋南洲稳步迈入,急促的表情盖不住凛冽气势,让人望而生畏。 “周总,给我寻个房间,我和且且有事要谈。” “好,二楼书房很安静,您请。” 蒋南洲朝顾且递去一个眼神,顾且心领神会,跟着他一起上楼。 第176章 没有背叛 书房里…… 蒋南洲言简意赅解释现在的境况:“抱歉且且,我不该不信你,陶嘉的确有问题。” “什么?”顾且蓦地睁大双眼,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知道阿昭有个手下叫余丑吗?” “知道,听邵杰说他失踪了。” 男人点燃一支烟,浓郁的烟草香气顿时弥漫:“他在我的小岛上。” 蒋南洲有座小岛,很多年前经历一场爆炸后收归国有,后来家族族长用其它方式买了下来,并且神不知鬼不觉抹掉所有痕迹,让其成为外人眼中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家族产业众多,旁支外戚难免有异心,小岛的作用就是暗中监视所有产业的隐秘,以及训练为家族效力的精英。 顾且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想不通余丑怎么会在那座小岛上。 蒋南洲细细解释:“余丑调查的训练营是我的产业,他要查六年前的事情,刚好遇上顾川,就带回小岛看监控了。” 顾且长舒一口气:“是这样啊,我以为陶嘉困住他了呢。” 这口气还没落稳,对面男人的脸色更加凝重:“的确是陶嘉困住了他,不过不是困身,是威胁。” 余丑那通电话打得太凑巧,本想向阿昭汇报监控的事情,没想到是陶嘉接电话。 陶嘉威胁他,如果敢回来揭穿,那就让阿昭变成傻子。 这就是为什么余丑主动“失踪”,以及蒋南洲和卓颜至今不回京市的原因。 蒋南洲说:“顾川已经向我汇报,六年前跟陶嘉厮混的人是万豪,阿昭只是无意间撞破了他们,被他们催眠或者精神控制了。”男人说着拿出手机,将监控片段摆在桌上,“你自己看吧。” 监控很清晰,清晰的拍到一男一女香汗淋漓,激情四射。 女的是陶嘉,男的应该就是秦莹莹口中的万豪。 忽然,角落的房门被人推开,阿昭走进来,明显被床上的香艳震惊着。 陶嘉大喊一声推开万豪,万豪迅速起身越过阿昭关上门,接着开始对话。 万豪问:“你不是说这小子不会回房间吗?” 陶嘉说:“谁知道他为什么回来,我明明给了楠楠一条鱼,让那妮子交给他收拾,按理说这会儿他应该在厨房啊。” 万豪:“现在怎么办,我们在他房间上床,传出去咱俩都没好。” 陶嘉:“还不都是因为你,我房间有同事在,你又不让我去你办公室。” 万豪:“别抱怨了,赶紧想办法,老子好不容易得到绿卡推荐,因为这点事搞丢了怎么办。” 两人同时看向阿昭,而阿昭就那么傻傻地站在原地,既不说话也不走,眼神愣愣地看着两人白花花的身子。 许是目光太灼热,陶嘉裹紧被子,万豪一步上前拿手肘压着阿昭的脖子,恶狠狠地质问:“臭小子,看什么看,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监控里的阿昭真的很傻,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居然憋着涨红的脸色一本正经回答:“我、我想学你们做的事。” “什么?” “我、我看陶老师那么舒服,想让我媳妇也舒服。” 陶嘉忍不住发笑,笑着笑着眼神冒了光,卸下项链走到阿昭面前。 监控收音范围有限,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是蒋南洲的手下对这一段进行了唇语解读。 她说的是——顾昭,你喜欢的人是我,今天是你正式表白的日子,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男朋友,我是你的女朋友。你见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做梦,只有我说的话是真的、是事实,你要全身心听从于我,把我当成主人。主人现在赐你一个新名字,好狗,以后你就叫好狗,听懂了吗? 阿昭木然地点头,眼神直愣愣的,晦暗无光。 看到这里,顾且觉得脑袋轰隆一下,仿若雷击雨打,无数碎片拼成一桩荒诞的事实——阿昭并没有背叛。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阿昭的背叛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的节点,即使从未表露出来,仍然无法略过那种被遗弃、被丢下的失落。 倘若她再细心一点,早些正视楠楠那句表明态度的“且且姐姐”,必然找得到废墟形成的原因——从嫂子到姐姐,如果说阿昭的背叛是精神坍塌的起因,那么楠楠的“且且姐姐”就是最有力的推手,她自欺欺人,刻意不去想、不去回忆,致使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 此时此刻,当她意识到阿昭没有背叛,整颗心像是重新活了过来,无法抑制的激动。 蒋南洲不知道三人的纠葛,打断她的情绪问道:“且且,有件事我想不通,我并不干涉员工的私人生活,教官与学员如何是他们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对阿昭下手?” 顾且明白他的意思,抿唇回答:“是陶嘉。在我大学期间,席铭洲为了保护我拿陶嘉做挡箭牌,她恨我,可能是想通过阿昭报复我。” 如此一说,蒋南洲瞬间理清一切——或许,陶嘉开始只是为了离间姐弟俩的感情,但是由于屠杀事件发生,她想借此将顾且置于死地。后来阿昭接管夜色,她又看上巨大的利益和风光的名声,所以不愿离开。 想到这里,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他不怕面对枪林弹雨,但现在不是武力能解决的事,阿昭已经被陶嘉控制,谁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狠毒到什么地步,万一真把人变成傻子…… “且且,阿昭现在只亲近陶嘉,我暂时不能动她。你昏睡这些天我咨询过相关专家,他们说阿昭的情况属于依赖性精神催眠,如果想要恢复正常,必须用更深的依赖去压制他对陶嘉的依赖,你们曾经朝夕相处,知道他更依赖什么吗?” 顾且怔了怔,阿昭像是孤儿一样长大,没房没地,没人疼没人爱,能依赖什么? 或者说,最想要什么? 低眸瞬间,瞥到桌上的暂停画面,赤裸的陶嘉身姿曼妙,被催眠的阿昭一脸恍惚,像是……像是贪恋。 她直起身子,眼神坚定地回答:“他依赖我,他最想要的是我。” 蒋南洲蓦地睁大双眼,幽绿色的瞳孔紧缩,怀着不可置信又痛心疾首的心情反问:“你们真的罔顾人伦做出那种事情?” 顾且想解释,但又怕说出实情后对方不管阿昭,没有卓兰儿子的身份,人家真的没必要掺和进来。 她低下头,以沉默代表默认。 “你们俩……”蒋南洲气得闭上眼,努力控制情绪、控制自己别弄死面前这个变态,“顾且,我蒋南洲把话挑明,阿昭是我妻子的亲人,你充其量算是个亲戚,等事情解决后,如果你再动心思,我保证你后悔终生。” 顾且抓住话里的重点,急忙追问:“蒋叔叔,你是不是有办法救阿昭?” 男人重新点燃一支烟,虚虚浮浮的烟雾肆意上翻,衬得烟雾后面的人神秘莫测。 “明天下午我会想办法让陶嘉出去,到时候你来见阿昭,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令阿昭恢复正常,听懂了吗?” “嗯。” 蒋南洲走了,周锦程躬着腰把人送出去,谄媚讨好的模样令旁人很是诧异,这位蒋二爷到底是什么人物,居然让锦程集团的老总如此卑微。 顾且下楼,正好听到周锦程向大家简述蒋南洲的地位。 他说,蒋二爷当年算是沪上的土皇帝,手握全市七成以上的灰色产业,他大哥宋北霖则是商界大佬,拥有数十家资产惊人的公司,两人一黑一白,绝对称得上只手遮天。 这时席云洲猛地站起,一脸震惊:“宋……是我想的那个宋北霖吗?” 周锦程点点头,继续说道:“当年我只是个毛头小子,估计我家老爷子知道的多点,总之他们兄弟俩不知道遇上什么坎,宋北霖把公司送了人,蒋二爷销声匿迹。后来没过几年,蒋二爷用一个外国名字回来了,生意做得很大,不过认识他的人还是习惯叫他二爷。” 柳清清属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性格,冷哼一声插话:“切,生意再大能大到哪儿去,还能比国企厉害吗。” 在场属王卫民年龄最大,他笑着说:“有没有国企厉害我不知道,但听说他是整个京市的座上宾,那些新闻联播里才能见到的人物都得巴结他。” 柳清清闭嘴了,顾且的心里也有底了——蒋叔叔很厉害,比五爷还厉害,一定有办法对付陶嘉。 第二天中午,山顶别墅的餐厅里…… 陶嘉悠悠出现,穿着一件黑丝薄纱睡裙,胸前沟壑深深,大腿若隐若现,精心打扮的妆容让她自认为美得惊天动地。 “蒋先生,姨妈。” 她刻意区分称呼,因为自信能够得到这个神一般的男人。 是的,顾且猜错了一件事,陶嘉这么多天不联系秦亦辰,不是因为惧怕蒋南洲和卓颜,而是看上了她该叫姨夫的男人。 对陶嘉来说,虽然这个男人年近五旬,外貌却并不显老,反而有种足够成熟的魅力,再加上她认为卓颜根本配不上他,长相普通,眼角和鬓边都有了老态,凭什么霸占这么优秀的男人。最重要的是,无意间得知山顶三间别墅只是男人随手买下的东西,更加坚定了想要得到他的心思。 要知道,陶嘉曾经捧着钱来买这里的别墅,没有一个人肯卖给她,而这个男人,随便一买就是三套,还是最贵的三套,权势身家可想而知。 相比于阿昭的身家和残缺的身体,明眼人当然选择前者。 第177章 勾引 陶嘉这点龌龊的心思怎么逃得过卓颜的眼睛,若不是阿昭现在只允许她亲近,卓颜动动手指就能彻底了结她的心思。 “蒋先生,您做的午餐实在太美味了。”陶嘉觉得蒋南洲是外国人,特意用蹩脚的英语夸赞,说罢笑眯眯地看着一旁的卓颜,以为她听不懂。 不意外,卓颜这段日子为了阿昭和顾且的事心力交瘁,既没有打扮,也没有跟蒋南洲动作亲密,的确容易让人误会她是个不修边幅、不得丈夫欢心的黄脸婆。 暴脾气的卓二小姐强压怒火,不想破坏接下来的计划。 午餐吃到一半,饭桌上唯一的男人为两个女人递上纸巾,先是递给自己的妻子:“颜颜,跟银行预约好了吗?” 卓颜顺着话回答:“约好了,下午三点可以过去。” 男人微笑着点点头,又朝对面的陶嘉开口:“嘉嘉,这些天你对阿昭尽心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我决定了,提前把他父母的遗产交给你。” “遗产?”陶嘉眼睛放光。 “对,阿昭的母亲留下一家办公用品公司,不过效益不是很好,我遵从她的遗愿卖了六百万。” 陶嘉自认为可爱的瘪瘪嘴,嘟囔着抱怨:“才那么点儿啊。” 蒋南洲和卓颜对视一眼,早已猜到这女人贪心不足,故而撒下更大的诱饵:“还有他父亲的遗产,你应该知道,他父亲生前的工作性质特殊,捞钱的门道自然不同寻常。我已经将那些钱转来这边,你待会儿跟颜颜去银行,放在你和阿昭名下吧。” 陶嘉瞪着洋娃娃般的大眼睛问:“有多少啊?” “一亿。” “哇偶,一亿?” “银行对大额存取限制很多,这只是第一期,后面我会陆续给你转过来。” 陶嘉兴奋地挺起胸脯,满脸迫不及待:“那您给我转过来吧,我的银行卡号是……” “不行!”蒋南洲打断她的话,装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我是外籍,经过我名字的账目流水都会被审查,你还是跟颜颜去银行取出现金,然后直接存入你的户头,以免被列为重点监视对象。” 陶嘉的眼睛虚晃一转,此举正合心意,若是最后勾不到眼前的优秀男人,还有阿昭这个备胎呢,等卖掉夜色之后,她也要用同样的办法弄走阿昭的钱,再带上小情人出国潇洒。 卓颜实在受不了一个人把贪婪写在脸上的样子,漂亮是真漂亮,恶心也是真恶心。 “我去换件衣服,老公,你陪我。” 蒋南洲正想起身,陶嘉故意做出同样起身的动作,只不过没有站起,而是躬着腰挤出更深的沟壑:“蒋先生,不如你陪我去银行吧,两个女人去转那么大一笔钱,总归不太安全。” 卓颜停住脚步,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出现笑意,熟悉的人都知道,卓二小姐怒了。 “阿勇,过来,”卓颜笑着招手,站在客厅的阿勇顿时绷直腰身,还没迈腿就听到女主子接下来的话——“把你腰上的玩意儿借我使使。” 腰上的玩意儿? 陶嘉想的很歪,蒋南洲却瞬间明白老婆的意思,忙不迭替阿勇回答:“他没带。” 卓颜黑了脸,气氛剑拔弩张,幸好宠妻狂魔不是假的,蒋南洲当即表明态度。 “嘉嘉,我去没用,我们家是颜颜做主,钱都在她名下。” 陶嘉瘪了瘪嘴,懒洋洋地走去厨房端出一碗面:“我去喂阿昭吃饭。” 祸水一走,母老虎漫不经心地摸摸耳垂,冷笑着看向身旁的男人:“老公,你今年的零花钱减半,有意见吗?” “没有!绝对没有!” “哼,敢问儿子女儿借,我就把你这辈子的零花钱全扣了。” “不借!绝对不借!” 卓颜满意地上楼,留下两个男人四目相对,一个强忍着憋笑,一个哀怨着瞪眼。 “好笑吗?不如你今年的工资也减半?”蒋南洲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阿勇赶忙摇头:“二爷,你不能这么对我,你靠老婆养,我得养老婆,咱俩情况不一样。” 若是换做平常,蒋南洲肯定撸起袖子跟阿勇打一场,不过今天不行,大家都有更重要的事。 “车子弄好了吗?” 阿勇立刻恢复严肃的神色:“好了,按照计划会在回来的路上抛锚,至少可以拖到天黑。” “嗯,随机应变。” “明白。” 下午两点半,陶嘉跟着卓颜出门,当她看到破破烂烂的面包车时,根本无法掩饰满脸的嫌弃:“我们就坐这辆车?” 卓颜反讽:“也可以开豪车,只要你不怕被人盯上。” 陶嘉心里不爽,看在钱的份上没有表现出来,回过身子朝蒋南洲献殷勤:“蒋先生,你喜欢什么颜色?我想给你买份礼物以表感谢。” 蒋南洲面无表情地回她:“你应该感谢阿昭。” 陶嘉尴尬一笑迅速上车,没看到卓颜朝男人会心一笑的表情。 面包车叮叮咣咣离开,站在门口的男人却没有返身回去,而是朝着对面的草丛叫道:“出来吧。” 顾且从草丛里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蹲了太久,腿很麻。 “等了多久?”男人问。 “没多久。蒋叔叔,阿昭在哪里?” “二楼第二个房间。” “好,我去找他。” 顾且觉得脚步轻快极了,好像不是去拯救一个精神病人,而是奔赴自己渴望已久的幸福。 她的阿昭,她的少年,她的心心念念,她的……挚爱。 推开门,阴暗的环境异常静谧,刺鼻的腥臭和浓烈的香薰混在一起,令人不自觉作呕。 按开灯,光明照亮每一寸空间,也照亮了床上的景象。 阿昭赤身躺在大床中间,双手和唯一的腿被窗帘绑带固定在床角,眼神呆滞,表情木讷,脖子周围满是早已干涸的呕吐物,还有身下……身下全是屎尿,层层积聚,恶臭难闻。 “妈的!陶!嘉!”门口传来蒋南洲的声音。 顾且控制不住眼泪,哽咽着问:“蒋叔叔,这是怎么回事?” “抱歉且且,我不知道,婚礼之后阿昭完全不让我们靠近,只有陶嘉能够安抚他,所以我们答应不会进来,没想到……我真应该弄死那个女人!” 顾且慢慢走向床边,眼睛看着阿昭,声音却朝向门口:“蒋叔叔,你先出去吧。” “且且……” “出去吧,求你了。” 蒋南洲退步离开,关上门的刹那,阿昭的眼睛有了些反应。 他看着她,无比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姐。 这一声姐,听的顾且泪水决堤,毫不在意地扑向熟悉的胸膛,哪怕沾上屎尿,毫不在意。 她以为他正常了,可是这声姐之后再无下文,他又盯着空旷的天花板发呆。 “阿昭,我都知道了,你不是坏蛋,你也不想伤害我,我都知道。” “清醒过来好吗?醒过来看看我好吗?我们回城隍村,再也不出来了,好吗?” “阿昭,你不能这样恍惚下去了,坏人用你威胁大家,你不能让她得逞啊。” …… …… 顾且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可是床上的人仍然没有反应,像是将自己封闭在一个空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旁人可能无法体会,但她可以,曾经的催眠治疗让她看到内心的废墟,所以她知道他同样如此,逃避在精神深处,不愿面对。 她有妈妈种下的花海,阿昭呢?他要怎么走出来? 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与其说大胆,不如说心有所愿。 顾且缓缓起身,为阿昭解开束缚,接着用尽力气把他拖去浴室,放在温热的水流下细细擦洗,再放进盛满玫瑰香气的浴缸里轻轻撩拨。 “你最想要的是我,对吗?”她脱下外衣。 “不回答就当你默认了。”她褪去长裤。 “还记得吗,你说过,我的身子很软。”她将最原始的洁白展露在他面前。 “你喜欢亲我。”她主动吻上他干涸的唇。 “你喜欢抱我。”她像妖媚的水蛇,缠上他的腰。 感情并非细水长流,也不是突然爆发,只是在这一刻、在这温暖的水里、在今后不确定的未来里,她想搏一把。 说赌徒心理也好,说不计后果也罢,这是顾且彻夜未眠想出的唯一办法,总要试一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长很长,或许很短很短,她的主动终于得到丝丝回应——阿昭的薄唇开始轻轻吸吮,残缺的手指开始寻找最熟悉的软处,待到触碰时,像过去一样温柔抚摸。 “且且……”阿昭的眼神更加涣散,眼眶却泛着令人动容的红。 当两个人突破最后一道防线,痛,从小腹蔓延四肢百骸,爱,从心口涌向彼此之间,他们终于合二为一,进行最神圣的相爱仪式。 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引诱着纯洁的灵魂不停探索,一次次、一回回,永远不够。水面翻涌,滚滚不歇,两个相爱的人,两个融为一体的灵魂。 “且且,别不要我。” “阿昭,我永远、永远、永远不会不要你。” 多么庆幸啊,庆幸她的山谷开满鲜花,庆幸他的世界照进光明,庆幸……他们都回来了。 第178章 清醒 浮浮沉沉间,浴缸里的水已然洒出大半,边缘落满水珠,晶莹剔透,波光粼粼。 男人突然停止,托着怀中人向上抬了些。 “水凉,你会冷。” 仅这一句,仅这短短五个字,眼泪大颗大颗涌出,顾且知道,最好的阿昭回来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浴室,恶臭扑面而来,床上数不清的呕吐物、排泄物仍然存在,阿昭皱皱眉,拥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顾且没有嫌弃,默默走去床边为他拿来假肢和衣服,穿戴好后温柔地说:“我来收拾房间,蒋叔叔在楼下等你,别担心,你依然是卓兰的儿子。” “不行,我会跟蒋叔说实话,为你正名。” “正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舅舅和兰姨在哪里吗?” 阿昭顿时疑惑不已,顾且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关着舅舅和兰姨的人不是他,是陶嘉。 因为邵杰在婚礼前一天说过,阿昭派人去接他们,但是到现在半个月了,派去的人居然没有后文,即便阿昭这些日子浑浑噩噩,那些人也该汇报给邵杰,而邵杰仍然不知道。 这说明什么? 说明派人去山洞可能是陶嘉的安排,或者,根本就是陶嘉的人。 阿昭闭上眼睛仔细回想,终于想起那天的事情。 邵杰载着顾且去看神童那天,他和赵启军留在家里等余丑的信息,然后陶嘉回来了,他厌恶至极,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她,可这厌恶却在陶嘉进厨房后突然没了。 脑袋像是开启另一种模式,他又对陶嘉变成那种俯首称臣的状态。 记忆有些残缺,他只记得陶嘉先是赶走赵启军,随后让他说出那些天发生的事,最后没收了他的手机,命令他回房睡觉。 想必余丑的回复就是这么被看到了! 阿昭想解释,顾且却摇摇头堵住他的话:“先去找蒋叔叔,打发他们夫妻俩离开。” “为什么?” “蒋叔叔很厉害,比五爷还厉害,如果让他知道你对兰姨做的那些事,一定不会放过你。打发他们回京市,我们才能去找舅舅和兰姨的下落。” “好,媳妇,我听你的。” 顾且觉得自己已经考虑很周全了,没想到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当她收拾好房间出来时,蒋南洲正在劈头盖脸教训阿昭,言语很直白,大概意思就是不该跟血缘至亲产生感情,尤其在阿昭不停说着“你们回去吧”这些话的时候,更是气得半死。 “行,老子今天就走,以后也不会再管你,你好自为之!” 没等顾且跑下楼梯,蒋南洲已经摔门离开,谁都没有想到,这一走,令故事结局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 阿昭上前紧紧拥住心爱的女人,失而复得的喜悦令他考虑不到更多后果,只想着抱紧一点,再紧一点,永远不要松开。 “媳妇,这是蒋叔的房子,我们回家吧。” “先回夜色,派人24小时监视陶嘉,然后让邵杰去查清楚,我们必须知道陶嘉有多少底牌。” “嗯,我们走。” 另一边…… 蒋南洲气冲冲地闯进银行,二话不说拉起老婆就走。 银行经理上前赔笑脸:“蒋先生,这边还需要蒋太太签字,辛苦您等等。” 蒋南洲睨了陶嘉一眼,想着阿昭现在已经清醒了,陶嘉应该构不成威胁,遂对经理说道:“今天的操作取消。” “为什么!”陶嘉大喊。 “为什么?”卓颜小声问。 男人压制怒气向老婆答话:“且且治好阿昭了,让我们回去。” 卓颜喜笑颜开,陶嘉五雷轰顶,一个兴奋地拽着老公上车,一个愤恨地看着他们离开。站在旁边的阿勇也没闲着,将面包车钥匙丢在桌上,嗤笑一声悠然跟上。 这声嗤笑,是不屑,是嘲讽,是陶嘉化为恶鬼的催化符。 低调的豪车上,卓颜不停追问治疗经过,蒋南洲不敢隐瞒也不想隐瞒,一五一十和盘托出,没想到卓颜的反应并不激烈,反而比平时更加淡定。 “老公,这事不对劲。” “当然不对,姐弟这样就是乱来。” “不是,我是说阿昭和且且的身份。” “???什么意思?” 卓颜叫车停在路边,又吩咐阿勇和司机先下去,一点一点分析起来。 她说,表姐在世时总跟我说且且如何,从没提过她有个儿子,姐夫也没提过,这不像父母失去孩子的表现。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姐夫工作性质特殊,表姐也该找啊,为什么忍气吞声瞒了这么多年? 还有,当初表姐偶遇阿昭的时候我就觉得太巧了,现在想想,且且坐牢六年,那就说明阿昭至少六年前就跟且且有关系,为什么跟表姐去年才相认? 卓颜的意思是,如果阿昭和顾且相识在前,与父母相认在后,那么,他跟顾且相处期间应该见过顾崇安和卓兰,可事实却是另一种方式——本该盘踞沪上的阿昭偶然去了京市,又偶然捡到卓兰的钱包,再偶然提及自己被拐卖…… “老公,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卓颜神色严肃地说。 “你的意思是?” “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你得派人查查,明面上的事我们都知道,往深处查,越深越好。” 蒋南洲平时不太注意家长里短,自然没想过时间线的问题,此刻卓兰串联起来一说,立刻感到顾且和阿昭背后有猫腻,神色同样严肃下来:“嗯,我来安排。” 夫妻两个都是久经阴谋的人,知道不能打草惊蛇,为了放松阿昭和顾且的警惕,决定将计就计,暂时先回京市暗中调查。 就在这时,陶嘉开着破旧的面包车从旁驶过,卓颜有些担心:“那个女人怎么办?” 蒋南洲看了面包车一眼:“不用担心,阿昭的势力是夜色,那个女人这些年控制人却没有夺势,说明只是为了钱,交给他们自己处理吧。” 对蒋南洲和卓颜这样的人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麻烦从来不叫麻烦,他们以为即使陶嘉赢了,阿昭不过是损失些钱,再严重点,被外人的唾沫星子淹一淹而已,出不了大事。 于是,两人连同所有手下当即踏上回京的路程,错失了阻止悲剧的机会。 陶嘉赶回别墅的时候,阿昭和顾且已经离开,几个家政公司的人正在打扫,队长认识她,诧异询问: “太太?您怎么回来了?” 陶嘉阴恻恻地反问:“我不能回来吗?” 队长是个没心眼的大妈,直接道出实话:“二爷跟我们说以后不在这儿住了啊,您……哦,您是回来收拾行李的吧?” 陶嘉顿时警铃大作,立刻给阿昭打电话,可是手机铃声却从楼上传出。一个清洁工急急忙忙跑下来,手里拿着阿昭的手机:“太太,二爷的手机没拿,给您。” 陶嘉眉目一沉,又给邵杰打,很不巧,邵杰此刻正在执行阿昭的命令,没能及时接到。 最后,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打给顾且,通是通了,但却是阿昭接的电话,音色沉沉地叫她去夜色,口吻太过淡定,听不出过去那种卑微讨好的感觉。 陶嘉心如鼓锤,看来催眠真的失效了。 她当然不会乖乖去夜色,而是打算先躲一阵子,找机会再次实施自己的本领。 * 直至夜深,坐在办公室的两人没能等来坏人自投罗网,反而等来了邵杰刚刚查出的消息——陶嘉已经坐上开往大西北的火车。 这列火车是长途,途中大大小小站点很多,谁也不能确定她会不会中途下车,以及在哪里下车。 另外,邵杰还查出陶嘉婚前那场旅行并没有登机,而是去了周边几个城市,向每个城市的黑道散布消息——出售夜色。 顾且凝眉想了想,现在去抓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可以从其它方面入手调查,她说:“邵杰,你去查这些年跟陶嘉走得近的富太太,特别是每天陪她逛街、打麻将的人,看看她们有没有听她说过奇怪的话。” 陶嘉很虚荣,或许为了炫耀会无意间说出藏匿人质的地方。 对了!还有秦亦辰!或许跟秦亦辰激情忘我时也会说! 顾且正想给秦亦辰打电话,阿昭开口了:“双管齐下,还要查陶嘉的大额转账,最好查出什么人为她办事。” 邵杰受命离开,赵启军走了进来,见到顾且瞬间低下头,心虚的不敢看她。 阿昭把人叫来是想问清网上发言的事,没想到赵启军更是一头雾水,惊讶地拿出手机短信。 短信是在婚礼前一天收到的,发信人是“二爷”,内容简单直白——【明天舆论发酵后,你用自己的账号散布消息,务必说明顾且勾引我。】 阿昭正想骂人,赵启军手指向下一划,又将第二条短信点开——【给我做一份病历,写上顾且流产数次,生活不检感染脏病,等我命令发上网。】 前一条赵启军已经照办,后一条还没来得及发出去。 顾且没想太多,陶嘉那么恨她,做出这些腌臜事不足为奇,阿昭却不想心爱的人继续背着骂名。 “启军,这些信息不是我发的,你立刻去澄清。另外,想办法联络傅董和周总,请他们出手压下且且的舆论。还有,马上去朝阳老街找囡囡,用最快速度出具我和囡囡的非亲子鉴定,一起发到网上。” 赵启军彻底懵了,听二爷这意思应该是发现陶嘉在外鬼混,可是怎么扯到囡囡了?囡囡和二爷之前不是做过鉴定吗? 赵启军支支吾吾地说:“二爷,我好像、好像记得你跟孩子做过鉴定。” 阿昭看看顾且,语气坚定:“再做一次!” 第179章 舆论分化 “不用做了。”门口突然传来一道男声,三人齐齐看过去,说话的人是周延。 只见周延大步迈入,后面跟着一大群人,有席云洲、席铭洲,还有王卫民和柳清清,以及傅滨等十几位公司老总,个个气势汹汹神色严肃,像是即将展开一场大战。 顾且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出门到现在,还没有跟他们解释去了哪里。 周延拉起她左看右看,直到确认没受伤才安下心,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不用做鉴定了,你和那个小女孩没有血缘关系。” “小舅舅,你怎么确定?”阿昭不动声色地将顾且揽回怀里,不想任何男人触碰她。 “狗娃出事那天,我已经做过了。” 周延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阿昭也把自己被控制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两边一对,瞬间理清狗娃的真实死因。 十几位老总听得眉头紧锁,赵启军也惊出一身冷汗,唯独顾且,满脑子想着陶嘉那么狠,会不会把舅舅和兰姨…… 她想集合所有力量去找,但又怕暴露舅舅兰姨没死的消息,要知道,他们诈死是为了骗过大领导,如果被人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找人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甚至不能被太多人知道。 等阿昭和周延说完话,所有事情都清楚了,始作俑者就是陶嘉,从阿昭最开始的背叛、指证,到后来的折磨、侮辱,以及顾且如今的声名狼藉、万人唾弃,陶嘉的计划只剩最后一条——毁掉所有保护她的人。 听到这里,顾且猛地站起来,急忙走到十几位老总面前:“各位叔叔,请你们马上离开,不,马上出国!你们帮过我,陶嘉很有可能报复你们。” 傅滨自信一笑:“不用担心我们,那女人没这么大本事。” 的确,如果陶嘉养着一批手下或者有老巢的话,绝对逃不过这些老总的势力,但她不是,她需要办事的时候会找外人,比如绑架狗娃是万豪找的人,她也没有老巢、没有牵绊,比如这次逃走不带亲生女儿。 陶嘉这样的人,看似手段低劣谋划不全,但恰恰是最难对付的人,因为没有弱点。 顾且不能让大家陷入未知风险,故意板起一张脸严肃说道:“你们必须走,特别是傅董和周总,必须带着全家人走,否则我和阿昭没办法专心对付陶嘉。” 周锦程突然插话:“报警吧,随便找个理由报警,让警方去找那个女人,我们没必要躲着她。” 顾且急得要死,既无法反驳这话,又怕他们真的报警,惊动警方相当于惊动大领导,即使最后找到陶嘉问出人质的下落,依然保不了舅舅。 这时,阿昭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勇敢站出来说道:“不能报警,陶嘉有人质!” 顾且惊得瞪大了双眼,生怕他把舅舅和兰姨说出来,没想到紧接着听到令人意外的名字。 “我有一个兄弟在陶嘉手里,如果报警的话,他必死无疑。” “谁?”众人齐声问出。 阿昭不慌不忙说出一个名字——“余丑。”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余丑,也知道他是阿昭的得力手下,顾且默默松了一口气,转头对大家再劝:“是啊,余丑被陶嘉支走,至今了无音讯,我们不能报警。叔叔们,请你们听我一次,尽快出国。” 好在大家都是通情达理的人,答应会配合。 王卫民送老总们出去,周锦程带着柳清清也走了,剩下周延和席家两兄弟,顾且才把顾崇安和卓兰在陶嘉手里说出来。 正是因为这次真相大白,席铭洲终于说出了陶嘉为什么对顾且如此怨恨。 一切要从上大学那时说起。 那时,席铭洲为了保护顾且,必须时时刻刻保持关注,但他又怕顾且发现他不行,所以跟远房表妹,也就是陶嘉,故意做戏给外人看,这样即使顾且像小时候一样依赖他,也能用“心有所属”的理由糊弄过去。 顾且只看到自己被迫成为师生恋的背景板,其实陶嘉承受的更多,同学的嘲笑、学校的警告,还有席铭洲用冒名顶替那件事的威胁。 那个时候陶嘉忍气吞声,在外假扮好学生,成绩跟不上名气,在内扮演假情人,席铭洲也不在意她,因此出现了反叛心理,反叛到时不时为难顾且、针对顾且,这就是为什么席铭洲费力把她转系的原因。 从文学系转到心理系,属于跨度极大的操作,而席铭洲能够成功的原因很简单——不给学位。 也就是说,当年那场沸沸扬扬的开除事件,什么觊觎她家煤矿,什么为了报复揭露她的身份,完全出自席铭洲的手笔,目的就是毕业前开除她。 说到最后,席铭洲后悔万分:“对不起,我没想到……陶嘉高一就辍学了,我以为她根本不在乎学位学历,我、我真的没想到她会这么恨。” 顾且心里明白,这是一种无法抹消的怨恨。换位思考一下,若是自己高一辍学,好不容易得到上大学的机会,本该拥有光明前途灿烂人生,却为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全部失去,还要顶上骂名、背上脏水,一定也是不甘心。 许是看出她有愧疚之情,一直没说话的席云洲出言安慰:“且且,不要把所有错误怪在自己身上,铭洲虽然害她被开除,但也为她寻到一份人人羡慕的工作,如果她安心做老师,只要干满一年就能转正。还有,铭洲当年为她买下学校附近的公寓,还给了她三百万补偿,我爸妈也答应收她做女儿,给她2%的集团股份……我们不欠她,你也不欠她。” 顾且没说话,善良如斯,还是无法将陶嘉定义为罪大恶极。 *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到令人害怕,找不到陶嘉,也找不到舅舅和兰姨,神童依然昏迷着,周延和席云洲说什么都不走,还有王卫民,干脆连前院闲庭都不管了,没日没夜待在后院。 顾且问过秦亦辰,结果可想而知,他对陶嘉的行为知之甚少,除了“解决万豪”这件事之外,再不知道其它。 阿昭派出去一批接一批的人,通通无功而返; 邵杰登门拜访一位又一位富太太,始终探不到消息; 还有赵启军,虽然竭力澄清网上的舆论,但毕竟人微言轻,更改不了风向。 一切仿佛陷入僵局。 谁都没有想到,打破僵局的人竟然是与整件事毫无关系的人——罗浩。 大明星亲自转载赵启军的澄清说明,还特意录制一段视频,细数顾且的善良,感谢顾且的知遇之恩,以及言语间无比肯定的支持。 明星效应非常壮观,短短一天,网络风向已然出现两极分化,一部分键盘侠依旧用所谓事实对女主角口诛笔伐,另一部分支持罗浩的粉丝爱屋及乌,相信婚礼上的视频是坏人别有用心。 峰回路转的关键点就在粉丝这里——有人认出了婚礼上的新娘。 是的,大多数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不雅视频上面,对新娘新郎充满同情,因此没有人去扒新人的黑料,那位粉丝突然将火力引到新娘身上,一石激起千层浪,陶嘉很快被人扒个干净。 高一跟男生鬼混被开除; 顶替已故堂妹的名额上大学; 大学期间接受无数追求者的殷勤讨好,从不拒绝; 被开除后围在身边的舔狗升级为社会人士,撒网捕鱼; 还有最劲爆的一条——有人找到陶嘉去夜店豪掷千金的视频。 看画面,视频是场尺度颇大的派对,陶嘉选中两个男人要带走,那两人不愿意,她就一沓钱一沓钱地往人身上砸,最后夜店经理亲自送了三个魁梧的应召男,她才满意离开。 网友细细数过,她在视频中砸出的钱足有几十万。 如果说视频画面不能说明什么,那么画面上的时间足以实锤,正是她和阿昭的婚礼前两天。 趁此机会,赵启军贴出了阿昭和囡囡的亲子鉴定,没想到秦亦辰也来插上一脚,直接晒出很多陶嘉跟他厮混的证据,除了他自己打上马赛克之外,那些证据特意标注了时间、地点,坦言网友可以去证实。 舆论彻底颠覆,陶嘉营造的可怜人设瞬间崩塌,就在这时,傅滨和周锦程几位老总出手了,个个用名誉为顾且作保,甚至席铭洲也站出来,证明那些不雅视频只是情侣间的小情趣,该被骂的是偷取视频的人。 席铭洲和顾且的订婚还没解除,这一说法自然无人反驳,再加上那么多大佬作保,闹腾了个把月的热点新闻就这么不了了之。 虽然热度下去了,但网友们明显还有后劲,只不过这股后劲全都冲向陶嘉。 阿昭松了一口气,贪恋地搂紧怀里的女人,可顾且却没给他回应,满脸愁容丝毫未减。 “且且,你能原谅我吗?” “我没有怪过你,只是现在舆论都在骂陶嘉,我怕她恼羞成怒伤害舅舅和兰姨。” 第180章 定时炸弹 顾且猜得没错,陶嘉此刻窝在破旧小旅馆满眼愤恨,若不是银行卡被冻结,早已将手机摔出窗外。 小旅馆环境简陋,床上清晰的黑印和难闻的汗臭让人犯呕,可她没办法,身上现金不多,住好一点的宾馆需要实名登记,只有这种巷子里的小旅馆能让她藏身。 短短几天,贵妇名媛落魄成乡野村妇,心中落差可想而知。 忽然,手机铃声乍响。 这是她不常用的号码,以前专门和万豪偷情时联络,自从万豪死后,她只用这个号码做过一件事——雇人去接顾崇安和卓兰。 匆忙接起来,电话里传出难听的公鸭嗓: “有钱小姐,这俩人你还要不要啊,在我这儿白吃白喝不用钱吗?” 陶嘉眼珠子一转,捏着嗓子回道:“我给你个地址,那里有间密室,你把人带过去再关几天。” “啥意思?你之前只说把人带回来,可没说让我们关着。” “再加五十万,把人关好等我过去。” 电话对面嘿嘿一笑,坐地起价:“五十万可不够,我养了这俩人二十多天,那个男的还打伤了我兄弟,至少再加一百万。” 陶嘉倒也不恼,因为她根本没打算出这个钱:“行,你先把人带过去,动作麻利点,等我见着人一起给你。” “好嘞,保管你满意。” 挂断电话的陶嘉弯起一抹冷笑,她可不是认命的人,况且手中筹码够份量,不怕报不了仇。 另一边。 顾且在忧思重重中等来了陆博宏,刚一见面,陆博宏立刻将她从阿昭身边拉开,满眼警惕和戒备。 “陆老师,怎么了?” 陆博宏死死盯着阿昭,声音紧张地朝她解释:“顾昭被人催眠了,你不要离他那么近。” “厄……”顾且觉得三言两语说不清,遂请人先上车,回夜色再说。 回到夜色,周延和席云洲、席铭洲也在,顾且一一介绍,顺便讲述了前因后果。陆博宏听完,当即对阿昭实施催眠探究真伪,结果,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阿昭不能完整回忆所有事情。 记忆不完整听上去不是大事,但实际上,这才是最严重的后果。 他说:“太迟了。” 顾且看看仍在昏睡的阿昭,不明所以:“什么太迟了?” 陆博宏叹口气:“按照目前情况来看,陶嘉应该是个没有操作经验、甚至没有系统学习的心理师。且且,还记得我说过吗,催眠需要完全配合,这个‘配合’不仅指病人身心受控,还有周围的环境条件。” 言外之意,阿昭被陶嘉控制时并非自愿,而且受控后一直生活在过去的环境,很容易使催眠失效。 顾且忙不迭追问:“老师,你的意思是?” 陆博宏再次叹了口气:“强制催眠,并且是多次强制催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陶嘉应该是感到苗头不对就再来一次,根本没有顾忌阿昭当时的承受能力。曾经有个试验,精神学家对三只猴子进行多次强制催眠,发现每次快要失效和下次催眠之间会使实验体记忆丢失,或长或短,没有规律。” “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周延接着问。 “往轻了说,精神分裂甚至崩盘,往重了说,一辈子接受某种设定。阿昭是后者,现在或许一切正常,假如不小心听到关键词,极有可能变回那个忠心陶嘉的好狗。” 陆博宏的意思是,阿昭现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以及爆炸后的威力。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包括顾且,怔怔地看着阿昭的脸,不愿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侥幸心理作祟,她不死心地问:“人和动物是不一样的,或许阿昭不会。” 陆博宏不忍心打击她,但这种时候更不能编造善意的谎言:“且且,一共三只实验体,一只疯了,生生将自己咬死,另外一只接受了设定,对同类非打即杀,那位精神学家用五年时间都纠正不了,最终只能对它进行人道毁灭。” 一直没说话的席铭洲突然插问:“还有一只呢?” 陆博宏抿抿唇,声音低了几分:“最后那只……” “什么?你快说啊!”顾且已经急了。 “最后那只实验体是怀孕的母猴,它像第二只一样接受了设定,生下小猴崽之后,实验人员为了观察母性本能和外因控制谁更有效,特意在母子俩最平和的时刻下达命令,结果……结果母猴亲手杀死了小猴崽。再后来,母猴像是不知道自己生过孩子似的,照吃照喝,照玩照闹。” 这应该算是好消息啊,三只实验体,这只失去孩子的母猴应该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吧,为什么陆博宏的表情如此沉重? 顾且疑惑地看着同样神色异常的周延:“小舅舅,你怎么也是这副表情?” 周延说:“我上学的时候看过这个案例,陆医生没有讲完。” “嗯?还有什么?” “那只母猴后来想起自己杀了孩子,仰天悲鸣哭了很久,最后……它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将所有食物塞进zigong里,直到肚子像分娩之前那么大,活活疼死。” 最后那只母猴悲惨地死在愧疚和悔恨之中,精神学家的试验对医学有贡献性,对受试者却没有一点点人性。 陆博宏说,正是由于这个实验的结果很严重,所以很多年过去了,各国专家都不敢用在人身上,也就只有陶嘉那样技术不高、不在意受控者生死的蛇蝎毒妇敢用。 顾且觉得心里有颗东西正在下坠,速度很快,扯得生疼。 原本寂静的办公室因楼下营业显得呱噪,王卫民送来晚餐,谁都没有胃口,邵杰又进来了,身后跟着一脸惶恐的萍姨,还有萍姨怀里快要睡着的小囡囡。 邵杰想叫醒阿昭,陆博宏赶忙阻止他,说这种时候意识正在修整,贸然叫醒容易出事。 邵杰没办法,走到顾且身边小声说道:“顾小姐,萍姨是来辞工的,您看怎么处理?” 顾且看向囡囡,粉粉嫩嫩的小公主,眉眼间像极了陶嘉,长大一定是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孩。 祸不及子女,她问邵杰:“万豪家里还有亲人吗?” 邵杰说:“有,父母都在,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都已成家。” 她又问:“家里条件怎么样?” 邵杰说:“还可以,有一个小家具厂。” 顾且想了想,转头朝着萍姨说:“大姐,你跟孩子比较亲近,麻烦你把她送回爷爷奶奶身边吧。” 萍姨支支吾吾的,好半天才问出一句话:“那个……陶、陶嘉还回来吗?” 这话问得有点怪,所有人都知道陶嘉声名狼藉,可是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她跑了,按照正常人的思路,萍姨应该问“什么时候回来”,而不是“还回来吗”。 当然,除了陆博宏之外,没人察觉萍姨这么问有什么不对。 顾且回她:“陶嘉短期内不会回来,你有什么事吗?” 萍姨将怀里的小囡囡放在沙发上,掏出手机递过去:“顾小姐,我之前拍到一些事,本来想私下告诉二爷,可是这几个月他都没有回来过,我也不敢当着陶嘉的面找他,您看看吧。” 顾且接过来,一边按下播放一边听萍姨继续说: “这是我偷偷拍下来的,从那天之后,二爷和陶嘉就搬出去住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出来。还有,这些天网上把陶嘉扒了个干净,我才知道囡囡不是二爷的女儿,所以觉得更应该说出来。顾小姐,我就是家政公司的保姆,真的跟陶嘉没关系,您跟二爷说说,放过我吧。” 顾且从没想过难为谁,正想安慰对方的时候,注意力全被手机画面吸引过去,陆博宏和周延也凑近一起看。 至此,陶嘉控制阿昭的真实场景呈现在众人眼前,可惜不够完整,萍姨只拍到阿昭受控跪下后的画面,跪之前没拍到,后面说了什么也没录清。 陆博宏说:“多拍点就好了,如果能够找到陶嘉用什么关键词控制阿昭,或许还有救。” “关键词?” “嗯,关键词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转换器,可以是一句话、一组词、或者一个声音,也可以是一种气味、一个符号,总之,关键词是测试被催眠者是否受控的重要信号。” 顾且皱紧眉头,努力思考陶嘉会用什么做关键词,这时脑袋灵光一闪,忽然想起蒋南洲说过他的人会读唇语,如果能够读出陶嘉在视频里说了什么,可能会有答案。 “邵杰,你把萍姨手机里这段视频拷贝下来,快,我要用!” 邵杰立刻操作,很快就将视频提取出来,顾且不敢耽误,一边打发萍姨去送孩子,一边将视频发给卓颜,希望卓颜能帮忙。 远在上千公里之外的京市…… 卓颜收到视频后,迅速叫醒身侧的蒋南洲。 “老公,醒醒,快醒醒!” “怎么了?” “且且发来了这个,你看。” “读陶嘉的唇语?” “嗯,看来那俩孩子还没搞定,我们得帮一把。” “交给我。” 虽然对顾且和阿昭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蒋南洲却不打算置之不理,毕竟孩子再怎么闹也是自家的,轮不到外人欺负。 蒋南洲的效率奇快,不过片刻功夫,顾且便收到了回复,除了视频唇语解读之外,还有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已安排顾川赶去协助,保持联络。】 第181章 中计 陆博宏开始逐字逐句分析解读后的内容,不得不说专业人士比普通人更加犀利,比如这段视频,大家只能看出陶嘉对阿昭言语侮辱、人格践踏,而陆博宏却在其中理清了陶嘉的催眠思路。 他说,这个女人没有更改阿昭的记忆,相反一直在加深记忆。 “你们瞧这里,阿昭已经跪下了,她却还要引导阿昭的仇恨情绪。还有这一段,她跟阿昭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凭什么坐几年牢就能抵消,你要强大、要拿起刀、要撕破所有保护凶手的黑伞。” 总而言之,陶嘉一直在打压阿昭的爱、激发阿昭的恨,属于情绪引导,并没有干扰记忆。 相对来说,这是件好事。 陆博宏提议,消除阿昭对顾且的所有记忆,如此一来,即便陶嘉故技重施,阿昭的脑海里已经没有顾且这个人、没有了恨,自然不再受控。 顾且突然觉得可悲,为什么她和阿昭之间总要以“忘记”收场,之前大家要她忘记他,现在又要他忘记她,难道没有两全之法吗? 是啊,哪有什么两全之法,不过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负重前行罢了。 “老师,清除记忆需要病人配合吗?” “当然。” “那……麻烦你多留几天,我来劝阿昭。” 陆博宏看了一眼角落的行李箱,心里明白这不是一两天的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事:“这样吧,我先带老太太的骨灰去京市下葬,顺便喊我师兄来帮忙,你好好劝劝阿昭。” “嗯,谢谢你,老师。” * 陆博宏离开第二天,阿昭醒了,近二十个小时的睡眠令他腰酸背痛,像是经历过一场秋收劳作。 他不记得陆博宏对他做过什么,就像记不清陶嘉对他做过的事,不过一个是完全不记得,另一个是偶尔记不清。 周围没人,整个办公室静得没有一点声音,脑袋懵懵的,本能四处寻找顾且的影子。 “姐……且且……顾且……” 一遍遍地喊,一遍遍地叫,依然没人进来,巨大的被遗弃感灌满全身,他连假肢都顾不上穿,单脚跳着出去找人。 刚跳到楼梯口,顾且和邵杰正好上楼,见着他均是神色惊喜。 “阿昭,你醒了。” “媳妇你去哪儿了?知不知道我醒来看不到你有多害怕……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女人心底一软,完全忽视了邵杰这个电灯泡,两步扑进男人怀里:“怎么会呢,我只是送送小舅舅他们,你呢?感觉怎么样?” 阿昭紧紧搂着怀里的女人,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怀着失而复得的口吻回答:“我没事,只要你在,我什么事都没有。” 电灯泡邵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顶着尴尬的光芒凑近两人:“二爷,先回办公室吧,有点新情况向您汇报。” 邵杰查到的新情况没什么实际价值——陶嘉在婚礼前卖掉了名下的所有房产,名媛交际圈里有位富太太的老公是做外汇储备的,通过这位富太太的讲述得知,陶嘉在她老公那里买了上亿的黄金外汇,并且让她老公帮忙开设了瑞士账户。 阿昭很震惊,没想到陶嘉几百万几百万的要,居然累积到上亿,而且这钱已经转去国外,拿回来的机会微乎其微。 顾且想得多些,如果陶嘉早已留好退路,那么她父母多多少少应该知道什么,退一万步来讲,陶嘉极有可能把人质藏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邵杰,辛苦你跑一趟陶嘉的老家,威逼也好,利诱也罢,试着从她父母那里打探打探。对了,多带几个人,我怀疑她把舅舅和兰姨藏在老家。” 邵杰点头应下,立刻出发。 就在邵杰离开和顾川赶来之间的空档,真正的危险悄然来临。 秋雨飘然而至,寒冷与暑热的对决渐露优势,很快要变天了。 顾且窝在阿昭怀里,不止担心舅舅和兰姨的安危,还要思考如何说服阿昭配合陆博宏。 忽然,一阵清脆的铃声打断温存,捞过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庄芸的名字。 难道神童去了? 顾且猛地坐直身体,指尖颤抖着按下接通。 “庄芸……” “老同学,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陶嘉!” 电话对面的人居然是陶嘉,她为什么拿着庄芸的手机? 顾且后背冒出无数冷汗,阿昭也凑近仔细听,那狂妄的笑声,那尖锐的音调,不是陶嘉又是谁。 “哈哈,你们没想到我敢回来吧,我不仅敢回来,还敢光明正大拿走你们的钱,信不信?” 顾且和阿昭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愿意放弃所有的钱换家人平安:“陶嘉,你只是想要钱,我们可以给你,说个数吧。” “好啊,”陶嘉笑得阴森,活像恶鬼爬出地狱,一边笑一边算账:“现在我手里有四个人,价钱不一样,顾崇安十亿,卓兰五亿,庄芸没那么值钱,算你一亿,至于神童吗,半死不活的更不值钱,当我友情赠送。” 十六亿,恰好是阿昭所有身家,陶嘉早已经摸清。 顾且正想答应,电话里又传出更过分的要求:“除此之外,我还要你卖掉夜色和市里的酒店公寓,还有朝阳老街那套房子、你们的车、基金、股票,所有所有加起来也该有五亿,总共二十一亿,明天之前打到我的瑞士银行账户。” 即便顾且和阿昭愿意倾尽所有,那些不动产怎么可能一天之内全部变现,这根本不是谈判,是为难。 阿昭夺过手机按下免提,强忍怒气说道:“陶嘉,你想要钱我们可以给你钱,但你这么为难人就没意思了。我手上的现金流你也清楚,只能保证明天之前到账十亿,如果你仍要一意孤行,那就没得谈。” 管理夜色这些年,阿昭多少学了些手段,恩威并施、威逼利诱是最常见的法子,他以为陶嘉狮子大开口是想跑路。 “陶嘉,别忘了你还有父母孩子,也别忘了你的行为不是什么大事,以前的钱是我自愿给的,现在的钱也是,你没有犯法,用不着逃跑。” 阿昭唠唠叨叨说了很多,意思不外乎是说只要她愿意放了人质,那么今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谁都不会追究对方、招惹对方。 电话那边沉默良久,似乎是被他说服了,最终松口:“你们真的不追究?” “是,不追究,只要你放了人质。” “我在朝阳老街家里等你们,见面再说吧。对了,带点吃的回来,我很饿。” 关心则乱,两人听陶嘉的语气软了很多,根本没有怀疑真假,匆忙喊王卫民开车送他们回去。 朝阳老街的小区属于部队退役军官小区,也有很多公安局的退休老干部居住,门禁森严,安保森严,几乎没有外人可以入内,所以顾且和阿昭并未察觉到危险,连王卫民都默认陶嘉在那里翻不出幺蛾子,没有及时通知打手跟着。 赶到小区时正值午饭时间,三人正准备上楼,顾且突然停住不走了。 “咋了媳妇?”阿昭问。 顾且想到陆博宏说的“关键词”,现在谁都不知道关键词是什么,万一陶嘉再用这个控制阿昭……“你别上去,回车里等我们。” 阿昭眼睛一瞪:“为啥啊?” 王卫民也想到这一点,开口圆场:“二爷,小太太说得对,您腿脚不方便,留在车里等消息吧,如果那个疯女人闹起来,只有您能第一时间召集人马。” 阿昭不想顾且一个人去冒险,可也知道王卫民说的没错,夜色那帮手下只听他的,别人使唤不动。 他无奈对王卫民说:“好,你陪且且上去,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 王卫民重重点头:“放心吧,就算拼上我这把老骨头,绝对不会让小太太受伤。” 阿昭目送两人上楼,心里不知怎的,明知道在小区出不了事,还是心慌的厉害,总想立刻叫人过来候命。 事实上他的确这么做了,顾且和王卫民刚刚拐过楼梯,他便火速返回车里,一边命令手下赶过来,一边拿出后排座位下的防身枪。 确定十二发子弹都在、枪身也没问题的时候,正想下车,车门开到一半,忽然有人朝他喷出一股浓浓的白烟,手脚瞬间失去力气,视线也模糊不清。 “谁?!” 一个浑身狐臭的男人硬挤上车,接着另一个满嘴黑牙的男人坐上驾驶座,他们没理阿昭,阿昭也没力气反抗,只听到前面那人忽远忽近的声音——“老大,这车真值,别说一百万了,拆零件都能让咱们发笔横财。” 狐臭男瞥了阿昭一眼,回答手下:“这种豪车都有定位器,赶紧开到癞子那儿拆车。” 阿昭只觉得车速瞬间加快,继而眼前一黑,彻底昏迷。 另一边,顾且和王卫民敲响了熟悉的房门。 毫不意外,来开门的正是陶嘉,只见她蓬头垢面脸色蜡黄,一双眼睛像是饿狼似的,紧紧盯着王卫民手中的食盒。 “你们先去客厅坐会儿,我要吃东西,吃饱再谈。” 她的形象、她的语气、以及她的眼神实在装得太像,顾且和王卫民都没察觉不对,顺应安排去客厅落座。 第182章 复刻惨剧 欧式家具将本就不大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墙上挂着很多陶嘉的艺术照,还有几张囡囡的小奖状,如果不是装修风格太像ktv,也算一个温馨的家。 茶几正中摆着一个精美绝伦的铜制香炉,纯中式,很复古,袅袅白烟散发出平静的香气,几乎遮住了旁边餐桌上的饭菜香。 顾且不太喜欢人为制造出来的香气,缓缓起身走到餐桌边,对着大快朵颐的女人问道: “陶嘉,我舅舅和兰姨在哪里?还有你把神童和庄芸怎么样了?” 陶嘉一边吃着美味一边敷衍:“别着急,等我吃完再说。” 陶嘉是真饿了,躲在外面那些天全靠泡面充饥,好不容易回来了,张麻子连口饭都不管就让她拿钱,没办法,她只能忍着饥饿先执行计划——绑走神童和周延他们,再把顾且和阿昭骗过去。 神童很好搞定,半死不活躺在庄芸家,张麻子几下就得手了,可是周延整个上午都在医院,人多眼杂,张麻子一直找不到机会。 没关系,只要绑了顾且,不怕周延和席家两兄弟不上钩。 吃饱喝足之后,陶嘉揉着肚皮满足的喟叹,顾且等不及又问了一遍:“现在可以谈了吧,你到底把人藏在哪儿了?” 陶嘉阴险一笑,下巴朝着沙发处拱了拱,示意顾且往那边看。 顾且没多想,顺着方向看去,只见刚才还好端端坐着的王卫民,居然已经歪在沙发上不省人事。 糟糕!上当了! 她赶忙拿出手机,可惜号码还没拨出去,后脑一阵剧痛,黏腻猩红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下来,回头看,陶嘉手里拿着滴血的水晶烟灰缸。 “为、为什么?” 陷入黑暗前,恶魔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顾且,凭什么那么多人帮你,别着急,我要他们一个一个死在你面前。” 恶魔不再甘于伪装,露出锋利的爪牙屠戮人间,恨的人太多,她不想浪费时间逐个复仇,她要效仿五爷,用审判的方式一劳永逸! * 深夜,忙碌一天的周延走出医院,爱人已经等在门口,温柔地为他拉开车门。 两人都累了,每到换季都是医院最忙的时候,席云洲也在力挽狂澜公司的事,累得让人说不出话。 精神累,警惕性随之降低,专心回家的两人没有发现有辆车一直跟着他们,等到后车撞上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另一边,席铭洲从浴室出来,发现手机嗡嗡震个不停,拿起一看,是与车辆绑定的检测软件正在警告——注意:副车发生碰撞,请停车检测! 软件只绑定了两辆车,一辆是他自己的专车,另一辆是哥哥平时在开的常用车。 席铭洲正想给哥哥打电话,不料哥哥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哥,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传出一道沙哑的男声,既不是哥哥,也不是嫂子:“这位先生,你是机主的弟弟吧。” “我是,你是哪位?” “我的车刚刚追尾了你哥的车,现在双方都有受伤,你过来看看吧。” 席铭洲心里一慌,立刻按照定位赶过去,当他看到席云洲和周延被人五花大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逃走了。 有人往他们三个嘴上捂迷药,药效发作前,清晰听到一口黑牙的男人朝满脸麻子的男人兴奋地说: “老大,这两辆车也不赖,这一票真值!” 麻子脸哈哈一笑:“动作利索点,把人送过去咱们就拆车。” * 黑暗只是一瞬,其实已经过了很久,顾且醒来的时候,眼前蒙着黑布,双手被人反绑在身后。 思绪稍稍回归,巨大的潮湿霉味冲进鼻腔,还有一种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很微弱,像是很久之前这里血流成河。 “你醒了。” 恶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顾且努力仰起头,依然无法冲破黑布的阻挡看清恶魔。 下一秒,黑布被人抽走,眼前的一切让她无比惊恐和熟悉。 同样的整排狗笼,同样的家具摆设和灯光,唯一不同的,上次她在笼子外面,这里她也是其中之一。 谁能想到,陶嘉居然看中了五爷的密室,这个荒废的小渔村,这个曾经充满杀戮的“地宫”。 顾且惊得说不出话来,陶嘉很满意她的表情,悠哉悠哉坐回主位,曾经五爷坐的位置。 “顾且,你知道吗,连老天都在帮我。本来啊,我很发愁从哪里搞把枪,毕竟那帮小混混绑人还行,再多钱也弄不来枪,哈哈……没想到绑阿昭的时候,他居然随身带着一把枪,天意啊,真他妈是天意啊,哈哈……” 许是恶魔的笑声太狂妄,其它笼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醒了,顾且不敢相信,恶魔居然绑来了这么多人,除了前些天被她赶去国外的叔伯老总们躲过一劫,剩下帮过她的人几乎全在这里了。 大家体内都还留有迷药,虽然意识逐渐清醒,身体却使不上力,横七竖八躺在各自的笼子里。 顾且费力爬起来,扫视一圈,心里冒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六年前关着张峰的笼子,现在关着顾崇安,浑身伤口无数,新伤旧伤层层叠加,触目惊心; 第二个曾经关着老爷子的笼子现在关着神童,胸前起伏很小,瘦得像是一副骷髅; 第三个曾经关着大伟的笼子现在关着周延,手脚姿势诡异,明显被人生生打断; 第四个曾经关着卫泽的笼子,现在关着席云洲,身体还好,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但是脸上被人划出无数刀口,彻底毁容; 接着往后看,曾经关着厉姝的笼子现在关着兰姨,花容月貌没有了,形同枯槁的脸上写满沧桑,更可怕的是她裸露出来的皮肤,到处淤青淤紫,明显受过非人对待; 而后是关庄远的笼子,席铭洲四肢僵硬地躺在里面,绝望的表情来自于腹部难以忽略的血迹,位置太特殊,一眼便知被人割了命gen; 再往后便是自己,曾经关着阿昭的笼子,此刻关着她自己。 听到身后有动静,回身一看,最后那个关着陶嘉和楠楠的笼子正关着王卫民和庄芸。 这样的排列顺序令顾且的不安放大数倍,她不傻,从大家遭遇的对待来看,陶嘉明显是要重现当年的场景。 六年前站在外面屠杀的人是她,现在呢?陶嘉要亲自动手吗? “陶嘉,你冷静一点,你恨的人是我,不要迁怒旁人!” 恶魔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带着不甘和得意,隐约还有一些可怜的意味。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地宫,令人毛骨悚然。 “我当然不会迁怒旁人,今天的主角……”陶嘉故意顿了顿,指着整排笼子的后面,清晰无比的两个字——“是他。” 逆光的身影让人看不真切,不过顾且还是一眼认出,那是没穿假肢、坐在轮椅上的阿昭。 不,那不是她的阿昭,眼神不对,表情不对,那是……再次被陶嘉控制的傀儡、恨意滔天的顾二爷。 脑海里闪过一种预感,她不敢放任自己想下去,狗笼、轮椅、憎恶与怨恨……一切都在复刻当年那一幕。 恶魔缓缓走向阿昭,声音却朝着所有人:“我终于明白五爷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了,掌握生杀大权的感觉实在太好,毫不避讳的说,现在我就是上帝,你们通通都是蝼蚁。” 顾且扒着笼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穿头顶:“不要!不要!陶嘉,你想要什么?钱吗?我给你,多少都给!还是想要我的命?都可以,放了他们,我的命给你!” 陶嘉大笑,一直在笑,笑得令人捉摸不透,像是个疯子。 “如果我想要你的命,你早就死了,我要的是你一辈子清清醒醒活在痛苦中,我要的是所有保护你的人后悔!至于钱,当然也要,别忘了,现在我是顾昭的合法妻子,他的钱都是我的。” 顾且哑口无言,快速思索着还有什么能够打动对方。 她搬出亲情,陶嘉嗤之以鼻,说父母是烂好人,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捞钱,偏要给全村分红,自己用点贵的化妆品还得偷钱买; 她又搬出血脉,陶嘉愣了愣,同样嗤笑一声不在意,说孩子屁用没有,亲爹耽误她的事,名义上的爹也不疼不宠,白生了。 最后顾且别无他法,搬出五爷留下的遗产。 “你喜欢钱是吗?我有!五爷留给我十几亿,全都给你好不好?” 这句话终于让陶嘉变了脸色,此刻她已将阿昭推到狗笼前方,顾且这才看清,阿昭额上青筋毕露,眼神愤恨却眼眶通红,像极了之前自我矛盾的样子。 奇怪,阿昭为什么不说话?他的手脚并没有被束缚,为什么也不动? 这时陶嘉走到顾且面前,兴奋追问:“你真的有十几亿吗?” “有!我有!” “钱在哪儿?” “在……”顾且本想实说钱在席家,可她不敢笃定濒临破产的席家是不是已经用了那笔钱,为了拖住陶嘉,她选择说谎:“在国外,五爷为我置办了新身份,钱都在新身份的名下。” 陶嘉脸色一沉,声音更沉:“耍我?” 没人知道陶嘉懂得微表情,刚刚顾且那一下停顿,已经让陶嘉看出她在说谎,就像狗娃当时一样,仅仅只是瞬间的思考,便被看出端倪。 当然,顾且也不知道,依旧试图用钱打动对方。 砰! 一声枪响! 顾且对枪声有应激反应,瞬间腿软,待看清枪口正对的地方是天花板才撑着力气继续求饶:“不要、不要开枪,一切都可以商量。” 陶嘉浅浅一笑,好看的大眼睛眨了眨,学着西部牛仔的样子轻吹枪口,随后眯起一只眼睛,用最温柔的声音郑重宣布:“好、戏、开、始。” 第183章 又是一场屠杀 一场无可挽回的屠杀正式开始。 只见陶嘉走开几步,将手机“巧合”地靠在墙角,像是不小心跌落的样子。 顾且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就看见她神色怪异地走向阿昭,那表情……没有半点猖狂和得意,反而更像是害怕。 她在怕什么? 紧接着,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陶嘉半蹲在轮椅前,借助手机摄像头盲区悄悄把枪塞进阿昭手里,随后可怜兮兮地仰着头看他。 她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了什么。 枪到了阿昭手上,顾且心里燃起无数惶恐,拼了命地喊阿昭的名字,求他清醒、求他想想过去的事、求他…… 砰! 祈求的话还没说完,阿昭已经打出第一枪。 顾且怔住了,僵硬地转过头,只见顾崇安耳下汩汩冒着鲜血,一个外圈焦黑的血窟窿赫然闯入视线,它出现在男人的脖子上,喉结剧烈起伏,仅仅几下便再无动静。 血,还在流,人,已经留不住了。 “小安!小安!小安不要……”隔着几个笼子的卓兰近乎疯狂地痛喊,声音凄厉,字字泣血,眼泪也像是变成了血,那么红,那么红。 砰! 又是一声! 卓兰胸口中枪,朝着爱人的方向重重跪下,不挣扎、不惊慌,带着浓浓恨意合上双眼,再无气息。 亲人死在自己面前,顾且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塌了,巨大的痛苦覆盖全身,睫毛在抖、下巴在抖、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是难过、是悲伤、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的绝望。 她看向阿昭,这一刻,终于理解他当时的感受,挚爱之人亲手杀了至亲之人,即便知道并非其本愿,却还是忍不住徒生恨意。 爱恨交错,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 两个生命的死亡并没有带来结束,眼看阿昭枪口偏移,这一次,对准的是神童。 “阿昭……放下枪……我求你放下枪……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声嘶力竭的呐喊抵不过陶嘉几声轻语,随着又一声枪响、随着庄芸震破天际的痛吼,本就奄奄一息的神童彻底告别人世。 活死人,心脏中枪,再无生机。 这个时候阿昭开口了,枪杀三条人命后终于说出第一句话,他看着顾且,费力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的眼神绝望又悲伤,可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在恶魔近乎强势的命令下,枪头一转,正对庄芸。 “不要!庄芸是无辜的!不……” 说时迟那时快,下一声枪响的同时,跟庄芸关在一起的王卫民突然扑在庄芸身上,用宽厚的后背挡住子弹。 五十多岁的男人肺部中枪,喉咙和鼻子瞬间喷出点点猩红,他保持着扑倒庄芸的姿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 “总算死得有点用了。” 顾且不知道王卫民这话是什么意思,更没想到本可以置身事外的他会替别人挡枪,在今天的局面里,王卫民是最有希望活下来的人,他没有欺负过陶嘉、没有忤逆过阿昭、甚至不算保护她的人,是最有几率活下来的人啊。 可是……他死了,大口大口呕血,死得那么痛苦。 顾且的脑袋一团乱麻,左边是血,右边也是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这味道,仿佛活物似的往人身体里钻,带着刀子、带着刺痛,从皮肤到心脏,无孔不入。 还能做什么? 还能说什么? 六年前她可以用自戕威胁五爷,现在呢?被关在笼子里的她还能做什么? 太无能了!太没用了!这些人护了她十几年,到头来她却一个都护不住,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于非命,护不住……护不住…… 大悲大痛,不外如此。 她看向阿昭,如同六年前一样,无比后悔把他带来这个吃人的地方,不止吃人,还将一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变成恶魔的傀儡,生生吃掉他的灵魂。 “阿昭,陶嘉,杀掉我好吗?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了,杀掉我吧。” 她以为可以得到只言片语的回答,没想到陶嘉冷哼一声,从半蹲变为双膝跪地,以一种祈求的姿势跪在阿昭脚边,然后双唇蠕动,不知说了一句什么,阿昭便再次调转枪口,直直对上她右手边最近的笼子。 是席铭洲,枪口直对的是席铭洲。 席铭洲似乎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费力翻身爬到笼子边,忍着剧痛,颤抖着伸出手,哑着声音唤她: “且且……且且,对不起,当年我没走就好了……下辈子我一定做个正常男人、一定好好爱你……下辈子,真的不会抛下你……” 砰! 枪声响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落下,他像庄远一样,脑袋上多了一个窟窿。 顾且愣愣地看着那只手,她以前很讨厌那只手,细长枯白,没有一丝老茧和干活的痕迹,那是弹钢琴的手,也是无数次猥亵她全身的手,可是现在,她不讨厌了,一点都不讨厌了……那是生命最后一刻依然伸向她的手。 席铭洲啊,大哥哥啊,如果你当年没有选择救我,一定可以长命百岁,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是我该说对不起。 五条人命了,舅舅、兰姨、神童、王卫民、还有席铭洲,五条人命了,可以结束了吗? “够了!够了!陶嘉!不要再杀了!”顾且绝望的哭喊,她恨对方,更恨自己,明明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却没有能力结束这一切。 陶嘉转过头,露出一抹不着痕迹的笑意,可她的表情和动作完全没有半分畅快的意思,嘴里也说出令人费解的话:“顾且,你怎么能颠倒是非呢,我是在劝二爷啊。” 恶魔化身凄怨的小白花,声泪俱下。 什么意思?这是做戏给谁看? 顾且灵光一闪,猛地看向墙角的手机,她懂了,那句“今天的主角是他”、“我是他的合法妻子,他的钱都是我的”……原来,恶魔根本不打算事后逃亡,而是要将一切罪过推到阿昭身上。 也就是说,陶嘉今天不打算放过任何人,甚至全身而退之后还有可能继续报复,报复傅滨、周锦程、更多帮过她的人。 眼看阿昭的枪口对准了周延,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陶嘉像是察觉到什么,迅速走到墙角拿起手机按了几下。 门外响起陌生的男声:“臭婆娘,快开门,我是张麻子。” 陶嘉似乎松了一口气,隔着特制铁门反问:“你们又回来干什么?” 顾且竖起耳朵仔细听,只听门外的人回答:“你绑的到底是什么人,老子兄弟都被条子抓了,赶紧开门,让老子进去躲躲。” “就你一个人?”陶嘉谨慎地问。 “废话,你再不开门老子就去投案自首,到时候你也跑不了。” 陶嘉并没有立刻打开内锁,而是快步走回阿昭身边夺过枪,卸下弹匣数子弹。 一枪朝天打出,五枪干掉五条人命,刚刚已经用掉六发,虽然顾且不知道一共有多少子弹,但从陶嘉的表情来看,剩下的足够杀光所有人。 门外继续大力敲门,只见陶嘉揪起衣摆擦掉枪上的指纹,随后再次塞进阿昭手里,俯下身子说了几句,这才慢慢悠悠走去开门。 内锁打开的一瞬间,一群穿着迷彩服的人迅速涌入,为首的男人一脚踹在陶嘉胸口,把人踹飞出去的同时反手拔枪,等陶嘉反应过来,脑袋已经被那人的枪口死死顶着。 许是看到恶魔已被制服,顾且那颗绝望的心总算生出点点希望,但是下一秒,另一个黑黝黝的枪洞闯进视线,是阿昭! 阿昭拿枪对着她,眼眶蓄满泪水,上下唇开开合合发不出一个音,那只握枪的手也在抖,似乎是在竭尽全力抵抗矛盾。 可惜,他终究抵抗不了,伴随着陶嘉一声“好狗”,砰!震耳欲聋的的枪声响起,深如旋涡的黑洞冒出点点火星。 像是电影慢镜头,可以清晰看到火星四散的轨迹,可以看到弹壳飞出的弧线,甚至可以看到子弹冲出来时尖锐的顶角,毫秒之间,一道巨大的黑影挡住所有视线,子弹不偏不倚打中黑影小腹,响起一声难听至极的“啊呀”。 顾川两步上前卸掉阿昭的枪,随即扬手唤来手下,绑人的绑人,开锁的开锁,很快将整排狗笼全部打开。 顾且腿软的几乎站不起来,余丑赶忙扶住她,劫后余生般安慰:“顾小姐,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她指指地上打滚喊疼的人,余丑明白她想问什么,主动说出:“这是陶嘉雇来的混子——张麻子,刚才川哥眼疾手快把他丢过来替你挡枪,没事,死不了。” 她又指指刚被人抬出来的尸体,余丑跟顾川对视一眼,艰难开口:“抱歉,我们终究来迟了。” 恶魔已被五花大绑,傀儡也被手刀劈晕,可是,五位至亲已经再也醒不来了。 五个人,五个全心全意保护她、对她好的人,五具尸体,五条人命…… 顾且感到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抢救的、治伤的、安抚的、善后的,好多人,好多车,好乱,直到眼前出现熟悉的白色大门才反应过来,又回到了蒋叔叔的别墅——清乐园。 顾川上前对她说:“且且,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你去休息一下好吗?” 可以休息吗?一觉醒来后可以时光倒流吗? 好像不可以。 第184章 没可能了 相比于用休息逃避,顾且更想守在这里,守着失魂落魄的庄芸。 周延和席云洲已经被余丑送去医院,五具尸体也暂时移送殡仪馆,只有庄芸,双目无神地坐在沙发一角,像是失了魂。 顾且想绕过顾川走去安慰她:“川哥,我……” 顾川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轻轻摇头,抱起她朝楼上走去,边走边纠正:“不能叫哥,我跟你妈妈是同辈,该叫叔叔。” “叔叔?” “嗯,我们查到你父母了,我跟你妈妈是同村,虽然不算亲戚,但你应该叫我一声叔叔。” 顾川小时候也是在那个渔村长大,父母外出务工,恰好在一个疯子科研员家里做事,后来主家“意外”着火,父母没逃出来,他便成了孤儿。 渔村靠打渔为生,他那时年纪小,没有渔船肯给他一份工作,所幸同为孤儿的曼丽暂时收留他,虽然几天后他就被那个科研员接走了,但是曼丽在他心里还是与一般村民不同。 顾川说:“我被接走后,一直困在那个科研员的小岛上受训,等我彻底自由,已经是十几年后了,小渔村彻底没落,我也没有找到你妈妈。” 顾且沉默着没说话,心里无比感叹:这一生啊,全是沾了妈妈的福气,妈妈照顾顾川几天,顾川救了她的命;妈妈待人真诚,那些人通通报答在她身上;妈妈唯一挚爱五爷,五爷为她操劳半生。 “顾川叔叔,阿昭和陶嘉……” “你先休息,先生和太太明天就到,所有事情留到明天说吧。” 窗外很黑,床头时钟显示此刻凌晨四点,顾川出去了,她却没有一点睡意,睁着眼睛静待晨光。 脑袋有些涨,密密麻麻的血色场景不停轮换,从第一次见到喝农药的尸体到慧姨的最后一口气,从残肢乱飞的街头械斗到亲手开枪的狗笼屠杀,从舅舅脖子上的窟窿到席铭洲太阳穴的窟窿……每一幕都是血,猩红的、黏腻的、令人无法忽视的颜色。 顾且刻意控制自己不去想阿昭,虽然明知他是被陶嘉操控,依然不敢去想,怕恨意绵绵,更怕爱意不断。 没可能了,如果说过去心底有那么一点点侥幸,妄想阿昭会原谅,那么现在……一点点都没有了,她和他就像电影里的世仇情侣,再多爱情也不能抵消彼此的罪孽。 那么多人命,那么多血恨,谁都无法替逝去的亲人原谅对方。 窗外升起第一缕曙光,楼下传来汽车关门的声音,向下看,是肖震来了。 肖震没有进屋,也没有穿制服带同事,一个人站在门口低着头抽烟。顾川把庄芸送到他身边,他脱下外套披在庄芸肩上,开门、扶人上车、关门,调转车头匀速离开。 是来接庄芸,不是来查案。 顾川返身回来时抬头看了一眼,正好与顾且四目相对,没一会儿,他和余丑一起敲响了房门,一个手里端着早餐,一个满脸歉疚不敢抬头。 “且且,睡不着就先吃点东西吧。”顾川慈爱地摸摸她的头。 顾且没应声,缓缓走向余丑,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这样静静站着,以灰暗的眼眸安抚对方的自责。 余丑看不懂她的安抚,脑袋垂得更低了。 相对而立许久,顾川扶着她坐在窗边沙发上,端起粥一勺一勺喂食。 或许是为了缓解气氛的尴尬,顾川开始解释如何找到他们,企图用具体的事件暂时盖过亲人离世的打击。 原来,距离陶嘉绑走他们已经过去三天。 顾川和余丑从小岛回来后,发现跟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失踪了,他们通过二宝得知阿昭车上有定位器,顾川便命令手下追踪信号,最终,定位器在郊外一个垃圾站被找到,与之一起的还有阿昭的假肢。 二宝说那辆车以前是五爷的专车,经过特殊改造,如果定位器被拆出来,那么整辆车肯定也被拆散了,车很贵,普通车贩子不会舍得拆,除非专做非法改装的汽修厂。 顺着这些指引,顾川和余丑终于找到隐藏在农家乐里面的拆车厂,幸运的是,张麻子送去三辆车,老板癞子说全部拆完才能给他结账,一天拆一辆,恰好把张麻子留到顾川和余丑出现。 那张麻子是外地人,不知道自己绑的人是什么地位,顾川也不多说废话,当即给了人小腿一枪,这才换来小渔村的位置和张麻子的全力配合。 不管怎么说,终归是迟了,顾川很自责,余丑更加自责。 余丑扑通一声跪下来,跪的其余两人不明所以。 “阿丑,你这是?” “顾小姐,求你原谅二爷吧,他是被陶嘉控制了!真的!我有证据!” 顾且刚想说我知道,话未出口,余丑已经拿出口袋里的u盘:“这是隐形摄像头拍下来的证据,陶嘉用碎玻璃的声音控制二爷,他做的一切都是陶嘉的意思,顾小姐你相信我,你看看就懂了。” “碎玻璃?”顾且猛地站起,满脸不可思议。 顾川看她这么激动,立刻出去拿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回来,u盘内容一经播放,气得顾川一脚踹在余丑身上,生生将人踹到墙边。 “妈的,你有这个视频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余丑捂着受伤的肩膀再次跪下来:“对不起,我……我一开始怕二爷不信,自作聪明想先找证据,后来川哥你帮我找到了,但是陶嘉又威胁要把二爷变成傻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去你妈的,对不起有个屁用,老子好心帮你,你连我都瞒,艹!”顾川还想走过去再打,突然手臂被人拽住,侧头一看,是顾且焦急的表情。 “顾川叔叔,快!快把手机给我!我要打个电话。” 顾川急忙掏出自己的手机,可是顾且拿到手里却愣住了,她不记得陆博宏的号码。 “顾川叔叔,你能找到我的手机吗?” “别急,你要找谁,我帮你去找。” “他叫陆博宏,是个心理医生,现在应该在京市。” “好,别着急,京市是先生的地盘,我马上给先生打电话。” 顾川看了看时间,此刻蒋南洲应该正在飞机上,好在是包机,可以通过航空公司联络到机舱里面。 信号一接通,首先传来蒋南洲急促的声音:“且且出事了?” 顾川将手机递给顾且,顾且赶忙回应:“蒋叔叔,我没事,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一个人,他叫陆博宏,前几天去京市处理我狱友的安葬事宜,你能不能帮我找到他?” 蒋南洲疑惑地看了一眼身后,朝着电话反问:“陆博宏?是个心理医生?” “对!他是心理医生,您见过他吗?” “他也在飞机上,霆山带的。” 巧合使然,陆博宏没能力让一个“罪犯”入住陵园,他想着贺家官职那么高,如果贺霆山出面的话,或许可以。 贺霆山虽说纨绔一些,对这种事却很有原则,老太太进陵园是不可能的,烈士移坟更不可能,所以他耍了个小聪明,以绿化整修的理由将老太太的骨灰埋在树下,树荫覆盖之地就是她的小五。 当然,贺霆山之所以愿意这样做,全都因为陆博宏搬出顾且的名义,事情做完,自然也要去看看心爱的女人。 巧就巧在贺家不允许贺霆山蹚沪上的浑水,所以贺霆山来找蒋南洲,正好遇上蒋南洲出发的一幕。 一听顾且出事,贺老板连公司都不管了,当即跟着一起上了飞机。 蒋南洲结束通话走向陆博宏:“且且让我转告你,关键词是碎玻璃的声音,这是什么意思?” 陆博宏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阿昭的病情说了出来,蒋南洲眉目一沉,征求意见般看向卓颜。 现在已经查到阿昭跟卓兰没有血缘关系,还有顾川汇报的现场情况,再加上刚刚陆博宏的用词——定时炸弹,这让蒋南洲起了杀心。 卓颜明白老公在想什么,说实话,当她得知表姐真正死在阿昭枪下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如此,可是顾且当年那么维护阿昭,她便想将这个选择留给她。 如今看来,还是找机会拆掉这颗定时炸弹吧。 卓颜抛出一个眼神,蒋南洲心领神会,开始谋划如何不动声色地干掉阿昭。 飞机落地时已近中午,几人一下机,阿勇便收到小岛兄弟发来的链接,点开一看,立刻黑了脸色,紧走几步追上老大。 “二爷,你看这个。” “什么东西?” “基地兄弟在网上看到的,事关且且,他们暂时封了帖子。” 蒋南洲接过手机点开,周身气压骤降,眉头越皱越紧,紧的卓颜都感到诧异,忍不住将脑袋凑过去。 “这是?” “枪杀现场,”男人悄悄伸出一只手扶着老婆,沉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陶嘉拍的,她故意做出卑微祈求的动作,事后再主动报警大义灭亲,这样就可以把所有责任推到阿昭身上。” 卓颜恨得牙痒痒:“这个女人真该死!” “嗯,他们两个都该死。”蒋南洲把手机递还给阿勇,拥着卓颜大步向前走,边走边下命令:“告诉基地的人,删掉崇安哥和兰姐的片段,剩下的逝者打上马赛克,帮着把这个帖子推上热点。还有,给我找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方。” “是!二爷。” 第185章 真正的狠厉 几人回到别墅,顾川立刻上前接过老大的外套,主动汇报当前情况。 “二爷,五位死者送去咱们下面的殡仪馆了,张麻子和他几个手下关在地牢,我打断了陶嘉双腿,也在地牢关着。” 蒋南洲轻嗯一声,反问道:“顾昭呢?” “劈晕了,还没醒来。” 卓颜更关心顾且,插话问:“且且的状态怎么样?” 顾川指了指楼梯方向:“好像没什么影响,不知道是不是硬撑着,刚才我给她的牛奶里放了安神的东西,这会儿应该睡下了。” 蒋南洲抚上老婆的后背,温柔又郑重地说:“你去看看且且,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卓颜点点头,拾阶而上。 所谓地牢就是别墅的地下室,蒋南洲习惯在自己的地盘办事,尤其是见血的事。 稳步迈入,最先看到的是拳击台上五花大绑的阿昭,顾川了解老大的性格,从腰间掏出枪递过去。 “二爷,痕迹抹干净了,您可以随时动手。” 蒋南洲没接,冷冷瞥了一眼阿昭,声音沉如滴血:“太便宜他了,我有别的方式。” 两人继续往后走,窸窸窣窣的求饶声越来越清晰,整排牢房近十间,只有最后三间派上用场:一间躺着捡回命的张麻子,一间关着五个小喽喽,最后一间锁着膝盖处血肉模糊的陶嘉。 小喽喽们吓坏了,见到有人进来慌忙求饶,左一句不知情,右一句被人骗,好像串供似的,将责任全都推给陶嘉和张麻子。 蒋南洲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半死不活的张麻子,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眼神犀利。 “是我问?还是你说?” 张麻子压根不敢反抗,小腿被顾川打了一枪,肚子上又替顾且挡了一枪,能捡回这条命都是奇迹,哪还有半分绑匪的气势。 “我说我说,是那个有钱小姐……啊呸,臭婆娘,那个臭婆娘给我五十万,让我去一个深山老林里接俩人,我把人带回来了,她又说她要结婚,让我关几天。后来她半个多月没联系我,说是家里有人不方便,等我再联系上她的时候,她就让我把那俩人带到渔村去,还说酬劳再加一百万。” 蒋南洲收回脚,稳步走到牢房外,问隔壁的小喽喽:“他说的是真的吗?” 有个满口黑牙的瘦高男人挤上前:“是!是真的!不过我们没拿到钱,那个臭婆娘说她没现金,让我们再绑几个人,她说那几个人的车都是豪车,拆开卖零件都足够顶账。” 蒋南洲看着面前的几个人,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些什么,沉思间隙,顾川接着问:“你们跟陶嘉怎么认识的?” 另一个有些矮的男人凑上来,像是抢功一般急急说道:“那婆娘以前当老师,到处找靠山说要报仇,后来再碰见的时候她就变成有钱人了,让我们……”矮男人突然住嘴,心虚地瞟了一眼,不敢继续往下说。 蒋南洲本来只是看这几个人有些眼熟,听到这话,瞬间想起在哪里见过。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更沉:“让你们绑架孟江海,拖到野林里杀了,是吗?” 五个小喽喽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齐刷刷看向隔壁的张麻子。 顾川猜到他们想推卸责任,当即举枪顶着其中一人的脑袋:“孟江海身中12刀,方向、力度都不一样,说!” 被枪指着头的那人快要吓破胆,身体抖成了筛子,磕磕巴巴讲出当时的情况。 原来,这六个人当时并没有起杀心,他们砍掉狗娃一只手,威胁他不许多管闲事,打算把人丢在野林自生自灭。 没想到这时陶嘉打来电话,威胁他们必须灭口,否则就将他们供出来。 六个人都是小混混,打架闹事还行,谁也没有干过杀人灭口这种事,于是,为了确保彼此之间不把事情说出去,每人捅两刀,如果被抓,谁都逃不了。 因为害怕,六个人事后分散潜逃,躲乡下的躲乡下,藏深山的藏深山,其中黑牙藏在朋友的老房子里,阴差阳错被秦莹莹找到,六个人才又重聚起来。 隔壁牢房的张麻子生怕自己没什么可交待了,急忙插话:“大爷,我们真的是被逼无奈,都是那个臭婆娘,是她说这次只绑人不见血,我们才动了您的人……不不不,今天之前我们不知道那几个豪车车主是您的人,您就饶过我们吧。” 蒋南洲这些年已经收敛不少戾气,却还是被陶嘉的狠毒激出愤怒,对阿昭精神控制、报案诬告且且、将狗娃杀人灭口、如今还想害死那么多人后嫁祸旁人,这女人,真当得起蛇蝎毒妇一词。 他朝顾川挥挥手指,咬着后牙吐出两个字——“双倍。” 顾川跟了他许多年,自然明白其中深意,朝着等待“判决”的六个人清晰说道:“每人砍两只手、捅四刀,命大的话,监狱照顾你们后半生。” 几人脸色唰白,像软脚虾一样摊在地上,有人还想求饶,顾川在那人开口前利落拉开枪身保险,无需明言,谁再敢说一个字,当场毙命。 蒋南洲侧身走了几步,稳稳停在陶嘉的牢房前,先是看了眼血肉模糊的膝盖,视线上升,对上一双怒瞪的眼睛。 他还未开口,对方先说话了。 “为什么你要帮她!为什么连你也要帮她!”断腿之痛比不过心中愤恨,陶嘉像是一条疯狗,狂吠质问。 蒋南洲微微蹙眉,过去的事情他查得一清二楚,从头到尾且且没对这女人怎样,反倒是她,大二开始到处散播且且的谣言,包括六年前那场街头械斗,也是她传出消息说捅死林少的人回夜色了,这才引来林老大的临终一击。 原本蒋南洲想不通她和且且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么多年都不能化解,直到老婆无意间提了一句:“陶嘉是不是喜欢席铭洲?” 陶嘉,席铭洲,同一个曾外祖,虽说不算近亲,但也属于远戚,何况两人之前从无交集,真的是感情纠纷吗? 蒋南洲点燃一支烟,本想旁敲侧击问出来,直到这支烟抽完,还是没开口。 没什么意义,桩桩恶行摆在眼前,无论最初起因是什么,成年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陶嘉,我希望你能活久一点。”轻飘飘的一句话,任谁听了都不会想到,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是开启地狱大门的钥匙。 * 顾且这一觉睡了很久,不知是顾川下药的剂量问题,还是真的身心俱疲累到极点,睡醒时已是第二天早上。 窗外下着细雨,一场秋雨一场凉,轻易将气温拉下几度。 沪上的雨有种穿透感,仿佛射线一样带着潮湿侵入四肢百骸,没有很冷,只是有些闷、有些酸麻。 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心里什么都没想,空落落的,似乎再也填不满了。 很奇怪,这个时候她没想亲人的遗体,也没想如何惩罚坏人,甚至没想侥幸活下来的人该如何,整颗心空的……像座活坟。 耳边传来细微的开门声、脚步声,顾且缓缓拉回意识,看清了来人。 “038?” 男人眼下乌青,像是整夜未睡,眼眶红红的,又像是哭过。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贺霆山蹲下身子,温暖有力的大手轻轻抚上冰凉的小手,硬撑着调侃:“我脸色难看吗?明明是你脸色更差,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顾且笑了笑,很勉强的笑容,看得人心酸。 贺霆山:“你啊,睡了一天一夜,要不要起来走走?” 顾且:“好。” 楼下客厅坐着许多人,一半熟悉一半陌生,熟悉的有陆博宏、卓颜阿姨、蒋叔叔和罗杰叔叔,陌生的有三个,她不认识,还有一个略微眼熟。 蒋南洲和卓颜一同起身迎她,关切之心明晃晃写在脸上,陆博宏也站了起来,眉宇间有些兴奋的意味。 顾且向前走了几步,礼貌唤人:“蒋叔叔,卓颜阿姨,罗杰叔叔,陆老师。” 卓颜瞬间泣不成声,紧走几步拥上来:“好孩子,你怎么这么命苦啊,不要叫阿姨了,叫姨妈……不,叫妈妈!以后都叫妈妈!” 顾且有些诧异,无论是姨妈还是妈妈,于情于理都不该她叫,脑子有点乱。 蒋南洲适时走到她们身边,声音很和蔼:“称呼的事以后再说吧,先让罗叔看看且且的病。” 卓颜点点头,拉着顾且坐到沙发上,指着一位精神奕奕的“中年人”介绍:“且且,这位是罗杰的父亲——罗乾生医师,你之前吃的药就是他配的,听说你们有过视频,还记得吗?” 顾且这才想起,帮吴老医生找师傅时,视频对面那个像是中年人的医学界泰斗——罗乾生。她赶忙起身鞠躬:“罗叔叔……不对,罗爷爷,您好。” 罗乾生微笑着招手唤她过去,刚一落座,立刻开始把脉。 趁着这个功夫,卓颜指着另一个外国男人继续介绍:“他叫皮特,跟了我们很多年,身手、能力、警惕性都是顶尖,以后他负责你的安全。” 顾且正想打招呼,皮特率先站起来:“大小姐您好,今后我将24小时贴身保护你。” 这一站,巨大的身形瞬间遮住大部分视线,顾且忍不住琢磨,这人真高啊,足有两米多吧,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 “皮特……我该叫叔叔还是哥哥?” 蒋南洲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你是大小姐,直接叫名字就好。” 顾且刚想对这个新身份发表疑问,卓颜摆摆手让皮特坐下,继续介绍:“这两位是小陆的师傅和师兄,他们在心理学领域很有成就,会全力以赴治疗你的心理问题。” 第186章 走?还是留? 想起来了,陆博宏临走前说过,治疗阿昭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事,需要找他师兄帮忙。 顾且抿唇,很想问问阿昭现在怎么样了。 谈不上怨恨,更谈不上原谅,貌似恩怨两清,实则……心如刀割。 偏偏这时陆博宏揭开伤疤:“且且,我师傅师兄对你的症状很感兴趣,等我们治好顾昭,你跟他们回京市吧。” 贺霆山也在一旁劝慰:“对对对,且且,跟我们回京市吧,蒋叔卓姨都在那边,我也开了一家公司,我们都能照顾你。” 贺霆山说完,卓颜阿姨也开始劝,卓颜阿姨说完,蒋叔叔又跟着劝,好像大家聚集在此的目的就是让她走,去那个北方的城市。 顾且找不到机会插话,罗爷爷适时叫停大家,不过却是希望她走得更远。 “不如让这丫头去我那儿吧,她的病没有三五年治不好,我能随时观察病情。” 所有人都同意,唯独主角没回答,既不说好,也不拒绝。 顾且知道自己该走,无论是为了治病还是远离纷扰都该走,但心底仍有不舍。 “这件事不了了之吗?”她在一众劝诫声中淡淡询问,惹得所有人同时噤声。 陆博宏很有眼色,知道自己是外人,稍稍停顿说道:“我先送师傅师兄回房休息,你们聊。” 三人上楼之后,蒋南洲和卓颜对视一眼,决定告诉她遗体后续的事。 顾崇安和卓兰的遗体都已火化,为了瞒过大领导的眼睛,由顾川以亲属的名义带出国,安葬到卓家名下的私人墓园。 神童、周延、王卫民的尸体暂时存放殡仪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很快会由法医接手。 顾且有些反应不过来:“法医?” 蒋南洲点点头,掏出手机递过去:“陶嘉把枪杀现场的情况发到网上了,这件事引起全民公愤,警方也立案调查了。” 顾且愣了愣,纵然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免感到意外。 现场视频,阿昭开枪杀人的视频。 “那阿昭和陶嘉……” 阿昭已经被拘留,枪杀三条人命的视频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蒋南洲趁着他未醒,直接套上麻袋丢在警局门口,警方也在第一时间发布通告——犯罪嫌疑人已落网。 陶嘉在外人眼里属于失踪,网民们猜测颇多,有说她也被杀了,还有说她是污点证人,被警方保护起来了,总之,时间只过了一天,网友的愤怒还在制高点,对这起恶性案件非常关注。 蒋南洲不打算隐瞒,实话实说:“陶嘉被我送出去了。” 顾且非常不解:“送出去?她是主谋,为什么要把她送出去?送去哪里了?” 蒋南洲言简意赅回答:“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方。且且,陶嘉太会做戏,仅凭视频定不了她的罪,所以,我把她送进地狱。” 顾且并不知道真正的人间地狱是什么样子,她被保护的太好,经历最血腥的事情也只有街头械斗、枪弹屠杀罢了,自然不会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绝对阴暗的角落。 那里血腥暴力、不设法律,那里保留着无数残酷刑罚供人取乐,那里只要出得起钱,痛苦可以无上限加倍,而蒋南洲把陶嘉送过去不要一分报酬,只提出一个要求——让这个毒妇活久一点,最好长命百岁。 就在这时,蒋南洲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是陶嘉四肢被切掉的照片,照片中女人昏迷着,脖子上挂了一个牌子,牌子上用血写着——inplete baby(残缺的宝贝)。 蒋南洲不动声色按下删除,很满意对方的处理方法。 “且且,我安排你去罗爷爷那里,好吗?” 顾且这时还不知道蒋南洲查过她,尽量用一种正常的口吻反问:“蒋叔叔,你打算怎么救阿昭?他是被胁迫的,不应该承担所有罪责。” “不救。”清晰简练的两个字,不可更改。 顾且咬咬唇:“他、他是兰姨和舅舅唯一的血脉,不救的话……” “且且!”卓颜突然发声,胸腔起伏大了些,声音也大了:“我们已经查清所有事,他根本不是表姐的孩子!你当年杀了他的家人,他如今杀了你的家人,你还要为他求情吗?别忘了,在这间别墅里,他和陶嘉是怎么虐待你的!” 顾且哑然失声,她知道,这话一点都没错,她和阿昭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哪里是三言两语能够抵消的事情。 气氛沉寂,正当卓颜后悔是不是话说太重,坐在另一张沙发的皮特突然拔枪指向佣人房。 “谁在哪儿!” 皮特身手敏捷,一边绕过沙发往那边走一边打开枪身保险,再次严厉质问:“是谁?谁在里面?” 吧嗒一声,门锁开了,蒋南洲本能挡在卓颜身前,罗杰又惯性挡在蒋南洲前面,还有贺霆山,将顾且推至身后,满脸警惕的表情。 皮特的食指落在扳机处,待看清走出的人是谁,迅速落下枪口,一脸惊喜又诧异的模样:“余丑?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皮特话未说完,蒋南洲的声音打断了他:“余丑?你没跟顾川走?” 余丑一副虚弱的样子,脸色惨白,身形微躬,刚想张口便被一阵咳嗽替代,皮特赶忙为他拍背顺气。 顾且想起顾川踹的那一脚,没有丝毫犹豫跑过去扶着他过来。 余丑咳了好一阵终于停下,抬眸看向蒋南洲,恭敬地答话:“蒋先生,我受了点伤,川哥让我睡在佣人房休息,担心我这个样子在外面出事。” 蒋南洲还没说话,皮特反倒拔高了音调:“what?我们昨天就到了,你在里面睡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没喝水?” 余丑没理他,转头看向顾且,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顾且明白他的意思。 他想替阿昭求情。 这眼神太直白,旁人可以轻易看穿,不过谁都没有说出来,顾且也没有。 良久之后,蒋南洲一锤定音:“余丑,念在你没有参与这件事,我可以网开一面,你走吧。” 余丑的脸做过手术,做不出太多表情,只能用奋力摇头表达自己的意思,在明知对方身份地位的情况下还是一意孤行:“我不走,蒋先生,是二爷给了我新生,我不能忘恩负义。求您!求您救救他吧!我可以替他坐牢、替他去死,我真的可以!” 对于江湖人来说,忠心永远可以博得好感,蒋南洲表情缓和,给了他另一条出路:“证据确凿,我救不了他,不过,你可以留下来为我办事。” 皮特兴奋不已,要知道这是何等的荣耀,可是余丑却再次摇头,眼神坚毅地说:“如果二爷这次难逃一劫,那我今后只会跟着顾小姐。” 很久之后顾且才知道,余丑这个回答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在他还没管理夜色之前,阿昭对所有手下袒露过一句遗憾。 余丑说,二爷有次巡查训练成果时喝醉了,坐在偌大的操场抱头痛哭,兄弟们不知道该怎么劝,静静坐着陪他一起。二爷哭了整整一晚,从头到尾都在重复一句话——“是我没用,我保护不了你,且且,我保护不了你。” 这就是为什么余丑第一次见到顾且的时候,宁愿冒着抗令的风险叫她躲。 此时此刻,余丑这句“今后只会跟着顾小姐”让蒋南洲再次皱眉,倒不是蝼蚁忤逆让他失了面子,而是担心这家伙对阿昭那么忠心,留在顾且身边会不会再出祸端。 蒋南洲正想严词拒绝,身旁的老婆拉了拉他的手,将选择交给当事人:“且且,你的意思呢?” 顾且看看余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她自己的前路还未想通,又怎敢承诺另一个人的前路。 选择又转回原点——走?还是留? 凭心而言,她知道离开沪上是最好的结果,无论是去京市,还是别的国家,都比苟延残喘活在这里好。 这次她没有沉默很久,挤出一抹笑容反问余丑:“我打算跟罗爷爷回他那边,在国外,你也要去吗?” 余丑根本没有犹豫,重重点头。 顾且又看向对面的夫妻俩:“卓颜阿姨,蒋叔叔,我同意离开,只是……可不可以给我几天时间?” 夫妻俩同时松口气:“好,我们先回京市给你办移民,让皮特留下来保护你。” 顾且低头:“谢谢。” 蒋南洲办事很注重效率,当天便带着卓颜返回京市,罗爷爷认为她的身体还算可以,也当即回国为移民担保做准备,罗杰叔叔被老爸留下来做她的贴身医师,以免出现突发情况。 几人一走,别墅顿时冷清下来,不是因为人少,而是各自开始忙活自己的事。罗杰去隔壁别墅开视频会诊,余丑则被皮特扶回房间勒令好好休息。 顾且和贺霆山坐在空旷的客厅里,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尴尬。 她对贺霆山的印象还停留在认错人阶段,所以心里多多少少带着歉意。 “03……贺少爷,你不跟蒋叔叔他们回京市吗?” 贺霆山是个很会隐藏情绪的人,明明满眼心疼和爱意,却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走了谁逗你开心啊?” 话音刚落,男人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顾且不经意间瞄了一眼,来电的名字是“贺老头”。 她猜测应该是贺霆山的爸爸或者爷爷,正想回避,男人犹豫片刻按下挂断,完全不想接的样子。 “为什么不接?”她问。 “嗐,没事,是我爸。” “也许有重要的……”顾且话说到一半,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她起身上楼,示意他先接。 第187章 还是决定帮他 别墅的格局很常见,二楼是主卧、次卧和书房,三楼全部是客房,陆博宏和他的师傅师兄暂住三楼。 顾且站在二楼楼梯口,心里还在犹豫,身体却遵循本能拾阶而上。 站在房间门口,依稀可以听到里面的对话,但不清晰,手臂抬起又落下,不知道该不该敲响,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能治好阿昭吗? 可以解除那些精神暗示吗? 还是……有没有办法救他出来? 这一刻,顾且无比贴合的体会到阿昭这些年的心情,是深爱的,可是这份爱掺杂了亲人的血,该怨恨的,但是这些恨不足以抵消深深的爱意。 爱,不能尽兴; 恨,不能到底。 面前的门突然打开,陆博宏先是愣了一下,难掩兴奋:“且且,我们正要找你商量,快进来。” 顾且刚刚迈了一条腿,楼下传来贺霆山急促的呼唤和拍门声:“且且!且且开门!” “我在三楼。” 话音刚落,立刻响起上楼的脚步声,几声之后,贺霆山满脸不舍地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 “且且,我、我爸让我回去,蒋叔他们在机场等我。” 顾且觉得很正常:“哦,那你快去吧。” 贺霆山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终没说出来,一步上前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力气大得不像人。 “且且,我等你。” 顾且以为他的意思是“我在京市等你”,微微一笑点点头,像是正常朋友一般话别:“好,我去京市后跟你联系,祝你一路顺风。” 贺霆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等人出门后顾且才反应过来这里不好叫车,赶忙吩咐皮特去送他。 皮特笑了笑,指着花园中的背影说:“大小姐,你不知道贺少爷的身份吗?” 顾且没多想:“知道啊,他家不是在京市当官的吗?” “嗯……”皮特摸摸鼻尖,故作神秘地说:“估计现在沪市市长已经在门口等着送他了。” 顾且震惊片刻,但也仅仅是片刻,她没忘记陆博宏有事找她商量,一回头,陆博宏已经站在楼梯口。 “陆老师。” “别担心,皮特说得没错,贺霆山的家世比你想象的好很多。” 接着陆博宏的师傅师兄也下来了,皮特自觉去厨房做饭,给他们谈话留下空间。 陆博宏的师傅是寺庙监狱上一任心理治疗师,虽说是师傅,但因为面对的病例太少,更没治疗过阿昭和顾且的情况,所以此刻属于旁听角色。 真正发挥作用的是陆博宏的师兄——刘晔。 刘晔是知名心理学家,时常参加各种精神疾病研究,不知是陆博宏主动告知,还是在只言片语中发觉,他开口第一句便解决了顾且最担心的问题。 “现在已经知道了‘关键词’是什么,只要对顾昭的潜意识加以干预和纠正,应该可以彻底解除精神暗示。” 陆博宏有不同看法:“师兄,顾昭这几年的行为和意识都受了很大影响,如果他的本性就是如此,我们会不会徒劳?” 刘晔没回答,像是也在考虑这种情况的概率。 顾且心急,蹭地一下坐直身体,口吻坚定:“阿昭的本性很善良!他是全世界最乐观、最心软的人!陆老师,你曾经为我做过催眠,我记忆里的阿昭就是他原本的模样!” 陆博宏知道,顾且记忆里的阿昭是个憨厚老实、乐观积极的人,而他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完全是因为蒋南洲给他看过一些片段——在飞机上,蒋南洲得知阿昭的病情后,拿出几组片段让他分析是否还有治疗必要。 蒋南洲习惯在自己的地盘安装隐形摄像头,那些片段不是别的,正是这栋别墅的日常监控。之前因为不愿看到弟弟亲手伤害姐姐的画面,蒋南洲和卓颜特意不去看,直到手下查清过去的事,他们才调出这几个月的监控。 所有人大为震惊,包括陆博宏,看到顾且被虐待的画面无比气愤,不过他是专业的,气愤的同时也察觉出阿昭潜意识的暴虐倾向,比如阿昭在床上对顾且的凶狠。 正因如此,他开始怀疑阿昭的本性,或许并没有顾且记忆中那般善良。 “且且,我说的‘徒劳’有两种意思,一种是你能确定解除精神暗示后,顾昭的暴虐会随之消除吗?还有一种,如果他判了死刑……真的没必要费心费力。” 顾且身形一晃,是啊,当初自己枪杀四条人命,若不是张峰和老爷子的尸体未找到、大伟死于溺水窒息,还有庄远的身份特殊、舅舅和李律师的暗箱操作,断然不可能只判六年。现在阿昭杀了五个人,即便蒋南洲刻意隐瞒舅舅和兰姨,还是得算上三条人命,怎么可能不判死刑。 她觉得脑袋很乱,借口有些累跑回房间,躲在被窝里独自消化。 死刑、死亡,惩罚、报仇,恩怨两清、置之不理,非其本意、愧疚自责……很多词在心中来回飘荡,她连随手一抓的勇气都没有。 怎么办?她连随手一抓做决定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皮特来送午餐,她假装睡着没应声;陆博宏来敲门,她发着呆没起身;罗杰叔叔来为她检查身体,她也恍惚着拒绝了,直到夜深入幕,邵杰来了。 邵杰是从陶嘉老家赶回来的,他听余丑说顾且在这里,马不停蹄赶来求情,希望顾且念在过去的情分上救救阿昭。 邵杰和余丑一样,对阿昭百分百忠心,宁愿去替罪、去坐牢、去死,他跪在花园里,朝着顾且的窗口不停磕头。 等顾且发觉楼下喧闹的时候,花园里已经跪了几十号人,通通都是阿昭这些年圈养的手下。 这一刻,犹豫不决的心做了决定。 她立刻下楼让所有人进来,朝着陆博宏说:“老师,你看到了,所谓树倒猢狲散,这些人宁愿跪在这里磕头求情也不离开,足以说明阿昭本性不坏。” 陆博宏推推眼镜,扫视一圈客厅里满满当当的人,长叹一口气:“就算我相信,法律不会放过他的,再多人也挑战不了法律。” 顾且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让邵杰先带大家回去,她不能承诺阿昭一定会无罪释放,但向大家保证,一定不会让阿昭死。 等人全部离开之后,她坚定地走到陆博宏面前:“老师,我不挑战法律,只希望你阐述事实。” 陆博宏有点不明白:“什么事实?” 顾且条理清晰地说:“我希望你做证人,以专业角度证明阿昭被陶嘉精神控制,这样他就是从犯,或许还可能被认定为胁从犯,至少不会判死刑,而且这不算说谎,可以吗?” 陆博宏和刘晔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师傅,师傅沉默片刻给出眼神,示意可以。 刘晔说:“博宏的工作性质不适合出庭作证,我来吧。” “好,谢谢您,谢谢您。”顾且说完又将目光看向余丑:“阿丑,你也出庭作证,把你偷拍的视频作为证物送上去。还有,立刻给邵杰打电话,让他去接萍姨回来,萍姨也能证明陶嘉对阿昭的操控。” 余丑立刻回房拿手机,转身时不小心绊了一跤,幸好被皮特稳稳接住。 这时,刘晔又提出一个新问题:“顾小姐,如果你真想把顾昭的刑期减到最低,还需要一个好律师,要知道,刑事案件的原告是公诉人,被告获胜的几率小之又小。” 提起律师,顾且第一时间想到李律师李叔,但自己六年前把李叔气得不轻,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出手相助。 事有凑巧,不,应该说因果机缘,李叔看到网上的婚礼视频非常气愤,他以为顾且仍对阿昭冥顽不灵,气得直接休年假跑去国外,一点不想掺和两人之间的事。 远在大洋彼岸的他因此错过了后面的转折,等到回国时,枪杀事件已经发生,他又同样在网上看到枪杀现场,心底涌出无数难过和自责。 顾且打来电话的时候,他还在到处求关系寻找她在哪里。 电话里,顾且小心用词婉转表达,李叔听了许久才明白,她还是冥顽不化死不悔改,都发生这种事了,还是想救杀人凶手。 李叔当场拒绝,不仅拒绝为阿昭辩护,还放言整个律政界不会有任何人接这场辩护。 顾且知道他生气,更知道他生气的原因,默默挂断电话,没有搬出妈妈去为难对方。 没有律师,没有新的证据,阿昭的案子不日就会公开宣判,顾且想在宣判前见他一面,奈何能力有限,去了几次看守所也进不去,没办法,羁押期间只有律师能见嫌疑人,她又将希望放在李叔身上。 六年不见,李叔的模样没有太大改变,顾且到访时,他正站在窗口眺望,也许是发呆。 顾且让皮特和余丑等在门口,只带着刘晔进去,她不妄想说服对方接案,只想着能在开庭前见阿昭一面,顺便打听刑期。 李叔转身看见她的第一句话:“你和你妈妈越来越像了。” 嗯,她今天特意穿了妈妈的旗袍,妆容和发型尽量复刻妈妈的样子,心机明显。 “李叔,这位是心理学家刘晔先生,您先听他说说好吗?” 李叔让助理倒两杯茶进来,之后伸手一请,请他们坐在会客沙发上。 第188章 周延废了 李叔对阿昭非常厌恶,几乎到了讨厌一个人的极点,起初是因为阿昭的“背叛”令五爷布置出那一场屠杀,害顾且沾了人命;后来因为法庭上的指控,害顾且蹲了六年大牢;再后来他对陶嘉的无底线宠溺、对夜色的大改特改;现在又亲手开枪杀了神童、王卫民和席铭洲,桩桩件件加起来,岂止是厌恶。 “无论你们说什么,我不会做那个混蛋的辩护律师,他该死,于公于私都该死。” 顾且眼眸暗了暗,端起茶杯握在手中:“李叔,这里面有内情,您先听刘医生说说,好吗?” 到底是斯文人,李明强压怒意回声:“好,说吧,我倒要看看铁证如山的事情有什么内情。” 刘晔不愧是知名心理医生,几句话就把前因后果讲个清楚,言简意赅又用词精准,再加上顾且适时拿出余丑和萍姨拍下的“证据”,短短几分钟就让李叔的表情变了又变。 整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任谁听了都不会贸然相信,李叔沉默着,兀自在脑海里串联始末。 趁着静默间隙,顾且故意转移话题:“李叔,我妈妈那些画怎么样了?” 她在赌,赌提起曼丽后李叔会心软,终归还是决定用妈妈来达到目的。 李明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回答:“抱歉,我只拍到两幅神女图,剩下八幅被乔未生转移了,目前还没有现世。” 其实顾且很想顺着这个话题问下去,剩下的神女图为什么会被转移?乔未生如今怎么样了?落在李叔手里的两幅画有没有跟五爷合葬?但她没问,精力不够用,只能一件一件来。 “李叔,我已经决定移民,过几天就走,您……能不能看在我妈妈的面子上再帮我一次?” “且且,其它都好说,唯独替顾昭辩护这件事不行。” “不辩护!”顾且眼中燃起希冀,急忙说明:“李叔,不让您辩护,我就去看守所见他一面,一面就好。” 李叔皱皱眉,碍着刘晔这个外人在场,努力维持风度:“有必要吗?” “有!他跌宕的一生由我开始,也应该由我结束。李叔,求求你了,让我见一面吧,以后再也不会烦您。”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李明勉为其难同意了,不过打通路子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三天后。 顾且临走前诚恳道谢,压下了咨询刑期的心思,她知道,李叔已经退让到底,不能再激起他的愤怒。 三天时间并不漫长,需要做的事很多,第一天,她得去看望周延和席云洲。 周延的双臂双腿被人打断,锤子将四处关节砸个粉碎,根本没有治愈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全部换成人工关节,可人工关节的灵活性远远不及正常关节——周延这辈子拿不起手术刀了,出行需要轮椅,即便在家也不能走太多路,完全变成了一个废人。 席云洲情况好一些,身体没受破坏性伤害,但是脸毁了,脸上被划了二十多刀,密密麻麻的刀口深入真皮层,其中一刀伤及脸部神经,导致右眼睁不开,整张脸显得尤为可怖。 顾且隔着病房窗口看,满头纱布的席云洲正在喂周延吃饭,画面让人心酸。 “且且,进来吧。”周延发现了她,温柔地叫她进来。 她今天没带刘晔,同样将皮特和余丑留在门口,一个人脚步沉重地走了进去。 “小舅舅……” 周延看出她脸上的自责与难过,停下吃饭的动作,主动宽慰道:“不是阿昭做的,是陶嘉。” 顾且猛地睁大双眼,她以为被操控的阿昭为了给大伟报仇,故意还施彼身,真的没想过居然是陶嘉动的手:“陶嘉、陶嘉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延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声音多了些愤恨:“她是故意的,在你昏迷的时候,她让那个麻子脸把我四肢打断,麻子脸不敢,她就亲自动手,敲碎我的关节、把二哥打得浑身是伤、还把神童摆成张卫国当年的姿势,就是为了给人制造出阿昭报仇的假象!” 原来是这样,陶嘉为了全身而退竟然做到这个地步,难怪她可以那么及时发布视频,难怪她要擦掉枪身指纹,原来,这个蛇蝎毒妇早就计划好一切。 顾且忿忿之余看向席云洲,新的疑惑又升起——席家不该被陶嘉报复,就算席铭洲利用过她,席云洲也不该被她报复,为什么? 周延的观察力一向很强,看顾且的表情就猜到她在想什么,随即朝身旁的男人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说出来。 席云洲放下粥碗,先是给爱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徐徐开口: “陶嘉喜欢铭洲,可能是少女心事,也可能是占有欲作祟,在你们刚上大学那年,陶嘉非常直白地表示过,她是真心喜欢铭洲,希望我父母同意。” 顾且惊讶的说不出话,好像情理之中,又好像意料之外。 席云洲接着说:“我爸妈清楚我们兄弟俩的病,所以不答应也不拒绝,把选择权交给铭洲。铭洲那时正愁找不到理由保护你,于是顺水推舟答应下来,可是没多久,陶嘉发现了他的病……铭洲怕她在你面前拆穿,只好威逼利诱,用冒名顶替的事情威胁她继续顶着师生恋、地下情的名义。” 顾且懂了,懂了陶嘉为什么要切掉席铭洲的根,懂了这一切怨恨从何而来,可是,为什么要毁掉席云洲的脸呢? 她问了出来:“你的脸……她为什么毁掉你的脸?” 席云洲摸了摸脸上的纱布,叹出一口气:“因为我拒绝过她。” 原来,当初陶嘉被威胁的时候找过席云洲,希望哥哥能帮她给弟弟施压,但是哥哥怎么会帮着外人,还用一句话为自己埋下祸根——“嘉嘉,我和铭洲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正是这句话,陶嘉在席云洲脸上划了二十多刀。 顾且不知道陶嘉被送去了哪里,但她知道,蒋南洲口中的“地狱”必定不是普通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希望那是一个足够获得惩罚的地方。 “且且。”周延轻轻唤她,口吻很温柔。 “小舅舅,听说这件事闹得很大,你们、你们打算……” 不同于李明,周延理解她的欲言又止,挤出一抹笑容宽慰道:“之前做亲子鉴定的时候我就知道,阿昭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放心吧,我和云洲已经向警方说明一切,他不会判很久。” 顾且有些诧异,更多的是惊喜,要知道,周延和席云洲作为人证,他们的证词力度比任何视频都要大,再加上余丑和萍姨拍下的物证、以及刘晔的专业角度佐证,阿昭一定会被认定为胁从。 胁从,就像她当年一样,不会死。 病房里的三人又聊了些往后打算。 席铭洲死了,席氏的生意更加雪上加霜,席云洲不想硬撑,打算正式申请破产,无论政府如何安排,他们一家人都不想撑了。 周延也打算卖掉医院,趁着医院里那些设备还算先进,可以卖个好价钱,然后和爱人出去看看世界,喜欢哪里就在哪里定居,再把公公婆婆接过去,一家人安稳生活。 他们问及顾且今后的计划,顾且没有隐瞒,坦言会去罗老先生那里治病,至于治好后如何,她也不知道。 无论三个人最后分散何处,他们约定,每年都要相聚一次,是彼此最亲的亲人。 * 第二天,顾且带着神童的遗产去看庄芸。 庄芸在睡觉,肖震说她回来后一直在睡,或许是这两个月累坏了,又或许不想面对神童的死,白天睡晚上睡,除了吃饭上厕所之外,一直在睡。 庄芸睡了多久,肖震就请假在这里陪了她多久。 顾且缓缓走进卧室,本想叫醒床上的女人,还未伸手,无意中发现一滴泪光划过,庄芸……哭了。 她知道她是在装睡,不忍拆穿。 轻轻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床头,用更轻的声音说:“这是神童留下的遗产,他之前让我等你结婚再拿出来,抱歉,我过几天要移民了,只能提前送过来……庄芸,我替阿昭说一声对不起,节哀顺变。” 说完这几句,庄芸的眼泪变成断不了线的珠子,一滴接一滴,还是选择装睡。 顾且轻轻地抱了抱她,起身退步走出。 客厅里,肖震捂着脸坐在沙发上,蓬头垢面的模样老了好几岁,皮特坐在另一张沙发,表情有些心不在焉。 “皮特,你去楼下等我好吗?” “好的大小姐。” 皮特一走,肖震起身去倒水,边走边问:“我看过案子的新证据了,顾昭真的被人精神控制?” 顾且点点头:“真的,大约六年前就被陶嘉控制了,只是我们都没发现。” 肖震叹了口气,将温水递给她:“你是不是想问芸芸对案子的判决影响?” “你怎么知道?”顾且惊讶不已,以为对方观察力这么强是职业的原因。 肖震无奈笑笑:“周延前两天打过电话了,他和席云洲都不会指证顾昭,希望芸芸也如实叙述案发时的情况。” 顾且的心被提起来:“那庄芸……” “童烨过去三年的戒毒费用是顾昭出的,芸芸作为他的女朋友,算是跟顾昭有利益关系,而且她曾经接受过顾昭一块上百万的翡翠玉牌,她的任何证词都不会被采用。” 顾且垂下眸,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侥幸?无奈?或者因果伏笔?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有一点。 第189章 不被理解的感情 沉默了很久,茶几上的小闹钟突然响起,仔细一看,闹钟侧面贴着“按摩时间”,一天三次,每次一小时。 肖震关掉响铃:“这是芸芸设定的闹钟,她为了照顾童烨累到精神恍惚,生怕自己忘记给他按摩、换药,可那家伙就这么走了,真他妈……不知道心疼人啊。” 顾且揉揉泛酸的鼻头,小心翼翼问出一句话:“肖队长,神童生前跟我说你喜欢庄芸,你真的喜欢她吗?” 许是年龄大了,肖震没有害羞或者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点头承认。 顾且看看紧闭的卧室门又看看肖震,沉思片刻,起身、鞠躬、以真挚的口吻替神童说出祝福:“肖队长,如果庄芸愿意接受你的话,请你今后好好照顾她,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一生顺遂。” 肖震明显懵了,直到顾且关门离开仍是呆愣的状态,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卧室门,没想到门居然开了,庄芸站在那里,晦暗无光的眼眸让人心疼。 她说:“肖震,我们结婚吧。” * 当天下午,顾且和皮特在余丑的带领下找到了王卫民的住处。 那是一条充满生活气息的弄堂,街坊邻居大都相熟,问路时只要说个名字,热心人会把你领到家门口。 王卫民的家里没有人了,邻居说他一辈子没结过婚,也没有兄弟姐妹,父母去世后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名声不太好。 正当顾且疑惑那么圆滑的人怎么会名声不好的时候,余丑找借口打发了邻居,抬手敲响房门。 很意外,门里竟然有人,更意外的是开门的人——钟老。 钟老其实并不老,约莫五十岁左右,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 顾且满腹疑惑,余丑和皮特却好像没什么疑问,脸上表情特别自然。 钟老先开口了:“小太太,先进来吧,外面冷。” 顾且点点头,一边进屋一边询问:“您怎么在这里?” 钟老为他们沏茶,淡然地回答她的问题:“我是阿民的遗产继承人,这间小院现在是我的。” 顾且更懵了,王卫民的遗产继承人怎么会是钟老,下一秒,钟老再次解答了她的困惑——“阿民是我的爱人。” 很多事情稍一细想便能察觉端倪,国宴级大厨屈身在私人食府,一干就是几十年,自然不可能只为了钱。 钟行之是王卫民当上经理那年,费尽心机挖回来的。 那时钟行之还不是最高级厨师,有个靠他吃软饭的男朋友,一个人养活两个人,还要接济男友的父母,生活入不敷出,很拮据。 在那个年代,他的工资只有三千块,王卫民开出每月十万的高薪,简直算天价了,但他顾虑着正式编制和男友一家,果断拒绝。 王卫民在京市待了两个月,每天陪他上下班、陪他买菜做饭,还把工资提到二十万,没想到他不动摇,男朋友倒是心动了,拿着王卫民的十万块溜回老家,连分手都是写在一张卫生纸上。 其实那十万块是王卫民早就准备好的入职定金,只不过开玩笑说了一句“当做我向你买人”,男友居然乐呵呵地搂在怀里,当天便毫不留恋回了老家。 钟行之面带笑容的回忆过往,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继续说:“因为取向问题,家里人早就跟我断绝关系,我一个人待在京市也没什么意思,索性跟着他来沪上。那时候我想着,总归老了没伴儿,多赚点钱傍身也没什么不好。” 后来的相处中,王卫民总是对他格外照顾,不仅关心衣食住行,还鼓励他继续往上考,证书这东西,谁会嫌多呢。 在他拿到最高级厨师证的那天,两人高兴多喝了几杯,然后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他也知道了王卫民跟他一样,这辈子没打算结婚。 两人就这样偷偷摸摸过了几十年,起初是为了瞒着王卫民的父母,后来是为了躲避流言蜚语,再后来没什么顾虑了,钟行之却机缘巧合出名了,徒子徒孙踏破门槛,业内名望越来越高,王卫民怕影响他名声,心甘情愿做一个幕后之人,直到现在。 钟老咂了口茶,目光细细打量着周围的家具摆设:“他怕影响我名声从来不去我那儿,却总是大大方方带我回他这儿,次数多了,邻居的传言也多了,他还是嬉皮笑脸地带我回来,从不要求公开,也从不觉得委屈……他啊,傻透了。” 顾且心酸的厉害,目光随意一瞥,看到了余丑略显落寞的表情,而坐在他身边的皮特,正一脸痴恋地看着他。 感情不分性别,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比如深陷回忆的钟老,比如深情凝望的皮特。 桌上的茶慢慢凉透,钟老似乎也从回忆中剥离,他看着顾且,声音依旧温润:“小太太,你今天来是想替二爷求情吧?” 顾且察不可闻地点点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席云洲放弃指证是为了周延,庄芸强迫自己接受是因为神童已经苦撑太久,钟老呢,如何说服他不去追究一个杀了陪伴自己几十年的人的凶手? 顾且还在想怎么表达,钟老先她一步讲出了结果:“小太太,五爷对阿民有恩,很多年前就嘱咐过我们俩,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以你为重,所以啊,你决定就好,我不会多说什么。” “钟老……” “别有心理负担,阿民得了胃癌,本就活不了多久。” 听到这话的三人同时瞪大双眼,像是无法理解似的,几乎同一时间反问出声:“胃癌?” 钟老拿出一张诊断书:“嗯,阿民这么多年饮食不规律,该吃饭的时候他在陪人喝酒,该休息的时候他在迎来送往,前两年就查出来了,他瞒着我,要把做化疗的钱省给我养老,还要硬撑着等你出狱,现在这个结果……算是解脱吧。” 顾且突然想起出狱后第一次见王卫民,老了很多,明明只有六年不见,看上去却像是老了十几岁。那时她还感叹,中年人老了和年轻人老了是不同的,更明显、更沧桑、更具震撼,没想到原来是胃癌。 他们三个人从进屋到离开,钟老的表情一直很淡定,除了回忆过去时露出些贪恋,其它时候更像看破俗世一样,风轻云淡,无波无澜。 顾且坐回车里,总觉得这份淡定不正常,她看向窗外,心里只能想到两种可能,要么钟老和王卫民只是搭伙过日子,没有太深感情,要么……未亡人会殉情。 “阿丑!” “怎么了顾小姐?” “立刻派人过来陪着钟老,他那些徒弟有没有在闲庭工作的?有的话通通叫过来!” “啊?为什么啊?” “我感觉钟老会自杀,别说那么多了,先叫人,必须24小时轮流陪着他。” 余丑慌忙拿出手机,翻了一圈都打不出一个电话,邵杰去了训练基地安排大家解散,王为民死了,夜色也没有姑姑,偌大的夜色闲庭现在一个管事都没有,这通电话也就不知道该打给谁。 余丑说:“皮特,你先带顾小姐回去,我去闲庭安排人。” 皮特立即停车,不过没有让余丑下去,而是带着顾且坐上了后面一辆车,这个时候顾且才知道,蒋南洲留下保护她的不止一个人,而是训练有素的一小队精英。 这些天去看守所、找李叔、看望周延、探望庄芸,她和余丑居然都没发现身后跟着这么多人,可想而知蒋叔叔的手下有多厉害。 * 第三天,哪里都不能去,因为警方要来录口供。 或许是蒋南洲已经打过招呼,又或许是因着受害人的身份,两位警察态度很好,既没有太过尖锐的问题,也没有目的性很强的咄咄逼人,整个问询过程很平和。 几个简单的问题过后,他们问:犯罪嫌疑人与三位被害人有什么恩怨或矛盾吗? 顾且说:没有。 他们又问:你是嫌疑人的姐姐,他为什么把你锁进笼子里?是连你也想杀吗? 顾且说:不是,他被陶嘉精神控制,那天的事情都是陶嘉主谋,强迫他执行而已。 两位警察对视一眼,关掉录影机和录音笔,又将笔录本合上放在一边:“顾小姐,接下来这个问题不会记录在案,我们希望你如实回答——你知道陶嘉现在在哪里吗?” 顾且不慌不忙:“不知道,但那天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是阿昭的合法妻子,阿昭所有的钱都是她的。” “你的意思是?” “既然不会记录在案,那我就大胆猜测一下。陶嘉应该是打算把我们都杀了,让阿昭当替罪羊,这样她就可以掌控阿昭的全部财产,只是没想到我叔叔的人及时赶来了,她的计划落空,潜逃是唯一能做的事。” 两位警察似乎很认同,同时起身准备离开,临出门前,警衔稍高的男人停下脚步对她说:“顾小姐,鉴于这个案子有新证据出现,我们希望你在案件宣判前不要接受任何采访,也不要对人提起案情进展,可以吗?” “好,我明白。” 警察一走,蒋南洲的电话便打了过来,没问太多,只说舅舅和兰姨的骨灰已经安葬好,移民的事也在办理中,让她在家好好休养。 言外之意,他知道她这些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劝她不要白费心思,呆在家里等候结果就好。 第190章 善意的谎言 第四天,顾且早早等在看守所门口,等李叔来,等见阿昭一面。 李叔来了,并且带来一个消息——不能进去。 顾且没有埋怨,以为是案件的舆论压力太大,没人敢通融,可事实却是阿昭不敢见她。 李叔说:“他不想见你,也不聘用律师,看样子是打算认罪了。” 顾且抿抿唇,可以体会阿昭的心情,六年前她也是这样,一开始绝望的只想认罪、赎罪,若不是乔未生不会重判的消息激发她的恨意,断然不会听舅舅和李叔的安排,此时此刻,阿昭和她一样,满心只想认罪、赎罪。 意料之中,她有办法——善意的谎言。 “李叔,麻烦你给里面传句话,就说我怀孕了,如果他不肯见我,我就一直等在这里。” “且且,何必呢,见了又能怎么样,案子性质那么恶劣、社会影响那么大,基本没有回旋余地,你见他又能怎么样呢?” 其实顾且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但她就是想要见阿昭一面,仿佛心有预感,这一面怕是此生最后一面。 如她所想,阿昭听到“怀孕”的字眼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腿上发软,几乎是滚着爬到门口,央求管教带他去探视室。 没有假肢、架着拐杖的男人本该走得很慢,可他却比管教更快,只想快点见到最深爱的女人。 两人见面这一刻,眼泪同时涌出,明明周围有很多人,他们却像只能看得到对方,自动忽略旁人的存在。 李叔邀请管教出去抽烟,余丑也颇有眼色退步而出,唯独皮特,认定阿昭是危险人物,守在顾且身边不走。 “皮特,你也出去吧,我想和他单独聊聊。”顾且说。 皮特看了阿昭一眼,躬身将一块手表戴在她手腕上:“我就在门口,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按下侧边按钮,我会第一时间冲进来。” 顾且无奈笑了笑:“好,知道了。” 皮特一走,探视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阿昭扶着桌子快速挪过来,一双手悬在她的肚子上,紧张地无处安放。 “怀、怀孕了?里面有宝宝了?启军明明说……” “嗯,”顾且抓起面前的手放在小腹,故意重重呼吸使得肚子起伏大一些:“那天被救后医生为我做了全身检查,已经一个月了,还记得吗,一个月前我们在浴室那次。” “记得记得!永远都记得!”男人缓缓跪下,脑袋贴着孕育生命的地方,恍然觉得感受到了弱小的心跳,“且且,如果你不想留下它,我……没有意见。” 顾且拥着发茬扎手的大脑袋,明明已经时光久远,却还是忍不住想起第一次为他洗头的场景,同样的高度,同样的手感,唯一不同的是他那时蹲着,现在跪着。 “阿昭,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怀里的男人拼命摇头,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不想,一万个不想,你身体不好,听村里老人说生孩子就像鬼门关走一遭,我不能让你冒险,而且……我的罪过死十次都不够,不能让孩子背负杀人犯的影响过一辈子。” 这才是她的阿昭啊,这才是心地善良、处处以她为重的阿昭啊,没有那该死的精神暗示,顾二爷又变回了曾经的少年。 顾且很欣慰,同时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 “可是我想要,我想要你的血脉、想要把它生下来、想要等你出来一起过日子,真的很想很想。” “且且……” “你不会死,余丑和萍姨手上有陶嘉控制你的证据,他们会出庭作证,还有,小舅舅和席云洲答应不指证你,庄芸也不在证人之列,最重要的是陶嘉现在已经潜逃了,你只要讲出实情就能从主犯变成从犯,最多判几年而已。” 阿昭的眸中多了些希望,不过转瞬即逝,很快又暗淡下去:“你不怪我吗?我亲手开枪杀了你的……”话未说完,嘴巴立刻被人捂住。 顾且知道这里有监听监控设备,借着扶人起来的动作低声叮嘱:“舅舅和兰姨的死不能暴露出去,记住,这件案子只有三个被害人——神童、王卫民和席铭洲。” 或许因为两人太过亲密,刚刚说完这句话,看守所的管教进来了,以呵斥的口吻让他们离远点。 李叔装模作样走过来分开他们:“这里有规定,犯罪嫌疑人和家属不能近距离接触,快分开,别让管教为难。” 以李明的律师身份来说,探视是没有很严苛的时间规定的,但管教却开始赶人,大家心里都清楚,他没有接阿昭的案子,所以今天这场探视纯粹属于私人关系,时间不能太久。 临走前,顾且一字一句叮嘱:“要向警方说实话,把一切都说出来,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阿昭不负所望重重点头:“照顾好自己!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一定要先保全自己!” 顾且的心好不容易放下了,但余丑却在身后说了一句话——“二爷,我会常常来看你的。”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顾且猛然定住,不可置信地看向余丑,那眼神,像要把人灼穿。 为什么他能进来? 为什么余丑能见阿昭? 她自己算亲属,托人情的时候尚有理由,可是余丑…… 碍于管教在场,顾且不能直接问出来,一出看守所大门便迫不及待拽着李叔上车。 “李叔,为什么今天余丑也能进去?” 李叔当然懂她的意思,不过皮特和余丑不懂,茫然地看着两人,最后将视线定格在顾且身上。 顾且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李叔,余丑已经申请出庭作证,阿昭现在是调查期间,证人和嫌疑人不允许接触,为什么今天他也可以进去?” 顾且能想到的唯一答案是警方没有采纳余丑这个证人,但事实却更加严重,李叔眼见瞒不过去,只好实话实说:“我提醒过你,案件性质很恶劣、社会关注度很高,警方必定要给大众一个交待。” “所以呢?”顾且心里产生强烈的不安。 “所以,你们递交的新证据没有被采纳,有没有人证也无所谓,那段现场视频足够定罪。” “可那些根本不是事实啊!至少不是全部事实,李叔,你相信我们,阿昭真的是被陶嘉控制了!” 这一点李明并不怀疑,因为顾且可能会为了阿昭说谎,刘晔不会,刘晔在医学界很出名,不可能信口雌黄败坏自己的名声,加上两段偷拍视频,李叔对阿昭厌恶已然减少很多。 其实他对这个案子有点动心,接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有那些新证据摆在这儿,轻判的可能性很大,但是偏偏在他做决定的前一刻,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持枪屠杀案影响太大,上面要求必须妥善处理。 言外之意,安抚舆论比事实真相更重要。 所以,在今天之前,他便知道了新证据和证人不被采纳的事情,只是没想到顾且这么聪明,仅从余丑一句话就能察觉出来。 事到如今,不必隐瞒。 “且且,顾昭的案子已经定性,什么证据都没用,别白费力气了。” 顾且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叔以为她不说话是接受命运了,随口安慰道:“我会安排我徒弟为他辩护,尽量争取死缓,你能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安心出国治病吧。” 顾且没应声,甚至连对方什么时候下车都不知道,脑袋里疯狂思索着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人。 当天夜里,她把阿昭受控的两段视频放上网,期盼着如果舆论转向的话,说不定可以促使警方采纳“新证据”,但她没有料到,网友们根本不相信精神控制这种说辞,还将阿昭过去几年行事狠厉的事情添油加醋,以佐证的口吻坐实阿昭的暴虐。 这个时候顾且才知道,在她坐牢的六年间,阿昭得罪了多少人。 比如,他看中某个公司的股份,对方不卖,他叫人绑了对方的妻儿以此威胁; 比如,他参与了某个商业地皮的开发,只出人不出钱,他的人欺负过很多不愿搬走的钉子户; 又比如,自五爷消失后,不少过去的老主顾不愿再来,他便拿人家的事业和官位要挟,不来可以,续卡续钱不能断。 总之,阿昭这六年做的事情简直像是强盗土匪,用罄竹难书来形容都不为过,两段偷拍下来的受控视频就像石沉大海,没有动摇一点点舆论。 时间又过去五天,这起恶性案件的关注度居高不下,隐隐出现全民公愤的趋势,顾且毫无办法,除了知道案件结束调查以外,官方只发布了一条消息——审判时间。 为平民愤,遵循严查快办原则,阿昭的案子定在11月20日开庭,届时将会直播庭审现场,更有媒体全程追踪报导。 这个消息无异于直接宣布结果,因为法庭不采纳新证据,而媒体全程报导意味着不能暗箱操作,阿昭这次……在劫难逃。 顾且病倒了,目睹亲人离世和连日来的焦心焦虑使她毫无征兆地倒下,前一秒还在跟傅滨通电话求人帮忙,后一秒便眼前全黑陷入昏迷,再醒来时,蒋南洲和卓颜来了。 第191章 大领导的意思 顾且以为自己只是眼前黑了一瞬,殊不知竟然昏迷了两天,罗杰猜得到昏迷的原因,也亲眼目睹她这些天的奔波,医者仁心,所以编了个“身体情况不好,可能器官又开始衰竭”的谎言,把蒋南洲和卓颜从京市骗了过来。 在顾且苏醒前,几个人坐在楼下客厅说话,一半真一半假,皮特、余丑、陆博宏和刘晔说的是真话,把她这些天的奔波和忧虑细细讲述,而罗杰选择扯谎,不,不能算扯谎,只能说作为一个医生,必须把最坏的结果告知病人家属。 罗杰说:“二嫂,你知道且且有无痛症,如果不是很严重的情况,她不会这么突然晕倒。” 蒋南洲沉了眉,卓颜已经开始掉泪珠,罗杰趁机再加一把火:“二哥二嫂,我知道你们心里对顾昭恨之入骨,但是逝者已逝,且且现在还活着,万一……我是说万一,这次进入生命倒计时,忧思忧虑肯定会加速她的死亡,就当满足她的心愿,饶那小子一条命吧。” 旁人不知,罗杰却很清楚,新证据不被采纳肯定是蒋南洲的手笔,只要这边松口,阿昭大概率不会判死刑。 岂料这时蒋南洲也犯了难:“迟了,舆论太盛,现在要他命的不是我。” “那是谁?” “顾昭以前为大领导做过事,虽说人家卸任了,但也绝不允许那些事爆出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噤声,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谁都懂,如果是大领导出手,那么阿昭这次……必死无疑。 顾且苏醒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卓颜,她还未开口唤人,卓颜先说话了:“且且,你醒了就好,准备一下吧,明天我们回京市。” 顾且脑袋嗡得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卓颜阿姨,移民的事这么快就办好了?” 卓颜将她扶起,顺手端起一旁的温粥:“不算快,现在你是我蒋家卓家的大小姐,如果没有之前那段入狱经历,你连面审都不用去。” 说起这个,顾且忍不住问出来:“我怎么成了您和蒋叔叔的女儿,这关系……” “傻孩子,做我们的女儿不好吗,你的弟弟妹妹可是很喜欢你呢。” “不是不好,只是我不懂。” “你啊,苦了半辈子,以后也该享福了。我们查过,宋天佑曾经给你买过一座城堡,安排的新身份也算个爵位,正好,那个新身份是你蒋叔叔家族的小分支,我们把你过继到名下,合情合理。” 顾且张了张嘴,虽然之前听神童说过城堡和遗产的事,但没想到竟然涉及到爵位,更没想到自己看来遥不可及的身份地位竟然只是蒋叔叔家族的小分支。 震惊之余,楼下的人听到动静一起进来了,除了蒋叔叔和罗杰叔叔以外,小北哥、白杨叔叔夫妻俩也来了。 在场都是自己人,蒋南洲把目前状况悉数告知:陆博宏回寺庙了,刘晔也已返京,余丑和邵杰打算卖掉夜色为阿昭的案子买个希望,还有傅滨周锦程他们,已然在这场纷乱中抽身而退,不敢得罪大领导。 总而言之,劝她不要再抱希望,谁都救不了阿昭。 事情牵扯到官场,即便大家想满足顾且的心愿都没办法,但也正因为牵扯到官场,顾且反而从中看到一点曙光——芯片。 神童说过,那芯片里的内容是很多高官的把柄,随便拉出一位都能保他们全身而退,如果不出意外,那些高官加起来应该可以保下阿昭一命。 她没有声张,借口收拾行李让大家出去,随即立刻给余丑打电话。 余丑和邵杰那边正在想办法筹钱,原本利润惊人的夜色居然难以出手,买得起的不敢买,敢买的不愿蹚浑水,消息放出去两天了,一个愿意问价的都没有,没办法,邵杰只好先将阿昭名下的资产整合起来,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买酒店公寓和翡翠轩、或者股市的股份。 很可惜,阿昭收押之后资产全部冻结,别说变卖,就是赎回股市里的钱都不可能,所以顾且打来电话时,邵杰正在低价贱卖夜色里的东西,大到音响电视沙发,小到酒杯椅子果盘,但凡能卖的全都挂在网上了。 余丑接起电话,邵杰一同凑过来:“喂,顾小姐。” 顾且明白时间紧迫,急急地说:“阿丑,你立刻去沪上陵园找到庄远的墓碑,墓碑前埋着一条发带。邵杰跟你在一起吗,叫他听电话。” 邵杰赶忙对着手机回应:“顾小姐,我在,您说。” 顾且没有犹豫:“邵杰,发带里有枚长条芯片,那芯片是一种特殊存储卡,你尽快想办法买到读卡器,用芯片里的内容救阿昭。”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发问:“什么内容?” “我没有看过,”顾且实话实说:“只知道那是当年五爷为神童他们留下的护身符,应该力量不小,你们解读出来后试着联系一下上面的人,神童说过,他们现在稳坐高位,看看谁能救阿昭一命。” 余丑脑袋笨,但是邵杰聪明,当即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邵杰夺过手机,语气分外急切:“顾小姐,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不管二爷了吗?” 顾且顿了顿,心想移民的事情没必要瞒,也瞒不住,索性直言:“我明天去京市,蒋叔他们已经为我办好移民,可能很快就要出国了,以后能不能回来还是个未知数。邵杰,余丑,阿昭的事情交给你们了,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其实顾且不是一个强硬的人,她很想安慰两个男人“尽力就好”,但她不敢,不敢用阿昭的生命下注,所以话语间有些命令的意味。 好在余丑和邵杰并不反感,齐齐隔着电话请她放心。 但愿……但愿芯片里的内容能救阿昭……但愿这背水一战能够绝处逢生。 次日中午,顾且提着行李箱下楼,皮特眼疾手快接过来,发现箱子很大,重量却很轻很轻。 蒋南洲看了看硕大的行李箱:“且且,日常用品不需要带了,我们出国再买。” 顾且又从皮特手里接过箱子,摆在地上缓缓打开,那里面没有任何衣物或者日用品,只有阿昭的假肢。 从垃圾堆里带回来的假肢已经被她擦干净,擦洗之时意外发现狗娃留下来的字条——陶嘉有问题,细查! 狗娃的字很有辨识度,不是潇洒飘逸或者嫩如孩童,而是习惯在每个字后面加个点,顾且做过他几天老师,对这个小习惯很熟悉。 虽然发现字条的时间太晚了,但她还是感谢狗娃的提醒,因此她想拜托蒋南洲两件事: 第一件,将假肢送进看守所,阿昭没有这条“腿”行动很困难,就算最后功亏一篑,至少让他保留尊严; 第二件,请长居沪上的白杨和小北照顾狗娃的遗孀,如果王文文和猪宝遇到困难,希望他们帮一把。 这些事对蒋南洲来说都很简单,没多想便答应了,白杨和小北也承诺会帮着照顾王文文,并不推辞。 几人上车出发,刚刚行至山脚,迎面遇上从出租车下来的余丑。 余丑喘着粗气跑过来,隔着车门说:“顾小姐,我得保护你,带上我好吗?” 这辆车上只有皮特和罗杰与她同乘,顾且便没有话里藏话:“你先去帮邵杰,等事情结束后再来找我。” 突然响起一声车门开锁的声音,余丑朝皮特说了声谢谢,迅速绕到另一边开门上车。 车辆继续前进,余丑向她解释:“顾小姐,你说的东西我们昨晚已经挖到了,小杰在二手网站也买到解读器,但是芯片是加密的,他正在想办法解密,我得听二爷的跟你走。” 顾且想起来了,当时购买假芯片的时候她上网查过,那是一种高级加密芯片,必须使用初始密码解开,但凡按错一次,所有资料自动销毁,再无复原可能。 初始密码……初始密码是什么呢? 芯片内容是神童存进去的,密码一定和神童或者五爷有关,许是情急,脑袋比平时更加活络,她想起神童说过,保险柜的钥匙是五爷留给舅舅的勋功章,而芯片是他和周延、卓兰的护身符,换言之,知道密码的人可能不止他一个。 顾且立刻拿出手机,先是打给邵杰让他不要随便试密码,接着心急如焚地打给周延。 电话很快接通,周延听完问题后却给不出答案,只说当年神童设密码的时候耍了个小聪明,要他们每人给一个字,顾崇安给了“顾”字,周延给了“延”字,神童具体设置了什么密码并没有告诉过他们。 每人给一个字? 顾且心中灵光乍现,那不就是她坐牢时收到家信的落款吗? 顾延童! 没错!一定是顾延童!神童在疗养院时也说过莫名其妙的一句话——“顾延童,真的很好听。” 挂掉周延的电话,她又迫不及待打给邵杰,果然,“顾延童”三个字刚敲上去,电脑界面立刻弹出密码正确的字样,紧接着,邵杰兴奋的声音渐渐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声声惊呼。 顾且急忙追问芯片里有什么,邵杰却盯着上百段监控视频瞪直了眼睛,以不可置信的口吻回答:“有、有……有能救二爷的法子!” 此话一出,顾且的心放下了,因果机缘,看来阿昭这次真的可以绝处逢生。 第192章 她走了 因果机缘,不得不说冥冥中早有注定,当年厉姝逼顾且回夜色,入场便是姑姑,不知内情的她担心成为五爷的玩物,自作聪明掉包芯片,没想到阴差阳错成了阿昭的救命物。 事已至此,她已然无法评断自己当初的举动是错是对,总之,一切都过去了,生或死,痛苦或快乐,全都过去了,今后前路如何,且听命运的安排吧。 * “移民”流程很顺利,其实严格来说不是移民,新身份早就办好,顾且只要飞到那个国家就是一个崭新的人,之所以要在京市逗留几天,完全是因为蒋南洲的未雨绸缪。 阿昭的事惊动了大领导,而顾且在外人眼里仍然是他的姐姐,以大领导的谨慎来说,即便阿昭最后死掉,她也会面临无穷无尽的暗查,但凡抓到一点把柄,必然斩草除根。 所以,趁着大领导的注意力还在阿昭身上,蒋南洲要为顾且设计一场假死,以绝后患。 寻常死法太普通,瞒不过大领导的眼睛,况且她现在是恶劣枪杀案的当事人、幸存者,走出去都会被人多看几眼,一般的意外死法很难实行,于是,那个被傅滨断掉财路的刘总派上了用场。 自从被傅滨下了封杀令,那晚包厢里对顾且实施暴行的六个男人迅速破产,短短几个月,其中四人早已带着家人返回老家,剩下两个是沪上人,刘总当起了清洁工,另一个李总开起了出租车。 顾川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人以为自己又惹到什么大人物,卑微如蝼蚁,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顾川扔给他们两张车票,将自己说成傅滨的仇人:“傅董那么在乎那个女人,想必也愿意为她破点财,你们去京市把她绑了,剩下的事情不用管,事成之后,每人五百万。” 两个对傅滨和顾且怨恨极深的男人连连点头,当天便赶到京市,在“雇主”给出的精确信息下,没几天就顺利绑走顾且,将人锁在京郊附近的废弃烟花厂。 就在两人返回沪上的途中,烟花厂着火的信息登上热搜,起火原因是仓库遗留原料受到静电引燃,火势迅猛。等两人下车,实时新闻又报导消防人员从中发现一具焦尸,初步判定为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手脚被绑,死状凄惨。 出了人命,两个男人吓得半死,直接抢了一辆出租车开始逃亡,或许他们也想找“雇主”索要报酬,但顾川留给他们的联系方式早已变成空号,见面时又带着墨镜口罩,根本不怕他们被抓后提供任何信息。 京市这边…… 顾且看着电视上被人抬出来的焦尸,脸上露出万分自责的表情,卓颜在一旁解释: “别自责,那是个与你年龄、身材相仿的通缉犯,她运的货足够十次死刑,这次做你的替身也算积阴德,不要在意。” 就这样,顾且在大众眼里彻底死亡,网友们都说这是阎王爷要她的命,好不容易从弟弟枪下逃过一劫,却死在烟花厂的大火中,注定活不下来。 11月18日,顾且以玛格丽特·斯宾塞的名字登上“回国”的飞机,在起飞前,余丑接到邵杰的电话,两人简单说了几句,余丑将手机递给顾且。 邵杰:“大小姐,您今天就要走吗?” 许是余丑跟邵杰叮嘱,顾且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留下来的是斯宾塞家族的女儿,所以邵杰没有依照往常唤她“顾小姐”,而是像皮特和余丑一样,改唤“大小姐”。 顾且看了眼对面的罗杰叔叔,稳声回答:“嗯,已经在飞机上了。” 邵杰顿了顿,明白自己不该挽留,但又不想眼睁睁看着老大失去最爱的人:“大小姐,法庭已经接受新证据了,审判时间也顺势延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二爷最多被判胁从,应该不会太久,您……您到时候会回来吗?” 这些顾且已经知道了,甚至比邵杰知道的更多,比如李叔愿意接案为阿昭辩护,又比如这次庭审的检察长还是屎女的外公。 归功于芯片里的高官,他们大都正在其位,自然敢违抗早已卸任的大领导的意思,还有邵杰很聪明,并没有拿那些“把柄”威胁他们,而是换成邀功请赏,请他们保下阿昭一命。 当然,最重要的是事实,高官们看过邵杰拿出的新证据,明白如实查办不算违规,勒令法庭采纳新证据。因此,李叔有信心接下这个案子,虽然这是他职业生涯中为数不多的败绩。 唯一可惜的是夜色,高官们当年的龌龊事被偷拍,纷纷把怒气撒在夜色上面,一纸文件查封关门,连闲庭也被牵连。 顾且叹了口气,朝着电话里的人说:“邵杰,等案子审判结束,你找个机会告诉他我死了,如果他不信,那你就把烟花厂着火的新闻拿给他看,记得多说一句……那具焦尸已经怀孕一个月。” “大小姐……” “还有啊,我帮你找了份工作,在李叔的律所做财务助理,你很聪明,如果愿意跟着李叔学法律,他会认真带你的。” 邵杰不再多言,他明白她如此周到的安排就是为了斩断前尘,既然如此,何必揪着过往不放,倒不如重新开始生活,各自安好。 邵杰最后问:“大小姐,以后我还能跟您联络吗?” 顾且看着机舱外略显荒凉的跑道,不知如何回答。 电话对面似乎猜出她的纠结,紧接着又说:“我不会告诉二爷的,我、我不主动联络您,您闲来无事的时候再联络我,好吗?” 顾且轻嗯一声,算是对他的回答。 手机关机,飞机起飞,周围的景色随着视线升高渐渐远去,曾经的人和事……也就这样过去吧。 * 在罗爷爷的精心照顾下,顾且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蒋南洲和卓颜将国内的事情瞒得滴水不漏,她却还是在余丑的只言片语中得到零星消息。 阿昭判了十二年,因着身体残疾无法参与劳动,所以会被送去一座特殊监狱,那里的犯人大都是老弱病残,阿昭在里面不会受欺负; 夜色改名换姓重开了,现在是一家私房菜馆,新主人是钟老。说起来挺唏嘘的,钟老有个徒弟是某首长家的私厨,通过首长牵线搭桥,钟老用半生积蓄和王卫民留给他的钱,还贷了一大笔款,终于买下充满美好回忆的地方; 二宝和楠楠回去过一次,可能是国内外信息差的原因,他们看到案子时已经有了宣判结果,阿昭让邵杰把市里的酒店公寓和股市的钱、几处房产全部交给楠楠管理,又让二宝继续陪着楠楠到成年,之后便由他们自己决定未来如何; 至于经营不善的翡翠轩,阿昭把它给了邵杰,重新经营也好,卖掉也罢,一定要给兄弟们足够的散伙费。邵杰没要,兄弟们也没要,貌似给了秦亦辰一个机会,勉强维持着收支平衡。 余丑和王文文联系较多,顾且偶尔会听他们打电话时说起秦莹莹,大概意思就是阿昭坐牢了,没人支付秦莹莹的“疗养”费用,不知是这次戒断疗效很好,还是狗娃的死刺激到她,出来后的秦莹莹性格大变,找到一份普通工作,和弟弟秦亦辰一起赡养父母,偶尔还会帮王文文接送猪宝和狗剩。 一切尘埃落定,每个人都拥有安稳的生活,那些逝去的亲人也会安心吧。 * 顾且适应新身份的一年后,邵杰依照她的吩咐,将烟花厂着火的新闻拿给阿昭。 阿昭看完后什么都没说,表情也很正常,他只是轻轻将打印出来的新闻页面装进口袋,一个人缓缓离开探视室。 新闻有三页,第一页是烟花厂着火,第二页是发现女焦尸,第三页更简单,是警方已抓获绑架女焦尸的嫌疑人,两张蓬头垢面的脸印在最中间,像是乞丐一样,可阿昭还是一眼认出他们是谁。 不需要邵杰再说什么女尸怀孕一月的谎言,阿昭已经从嫌疑人的照片里猜出大概,他们被傅滨搞得破产荡业,惹不起傅滨便拿顾且出气,所以,阿昭也将那具女焦尸认定为顾且。 他恨那两个绑架的人,更恨自己,如果不是自己把她推进包厢,怎会埋下如今的祸根。 从这一天开始,阿昭便没有开口说过话,也不再接受邵杰的探视,狱友觉得他只是沉默寡言,其实他已然心如死灰。 一个人绝望到极点是什么样子? 是饭量断崖式下滑,狱友夹走他的菜无所谓,一天不吃东西也无所谓; 是视力越来越差,毫无光彩的眸子蒙上一层灰白,时常看着天上的云,在心中勾勒心爱之人的样貌; 是寻死之心占满脑海,数次拧下假肢上的螺丝划破手腕,却次次都被狱友或狱警发觉,没收了他的假肢。 死不了,活不成,曾经英俊到被顾且一见钟情的脸渐渐垮败,再无生机。 又是一年后…… 因为阿昭的案子涉及到精神控制,入狱后有位专家来为他治疗,两年了,专家说他对碎玻璃的声音已经免疫,以后便不再来了。 他没说什么,像行尸走肉一样准备离开医疗室,正要开门,专家清润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顾昭,有位叫邵杰的先生托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你这一年不肯见他,有些事没法告诉你,拜托我一定要转告你。” 阿昭身子顿了顿,一年未曾使用的声带变得僵硬,许久才回出几个字——“什、什么、事?” 专家说:“他让我转告你,你的姐姐去世了,你的爱人没死,她为了躲避纷乱隐居在国外,等你刑满释放就可以见到她。” 阿昭被这个消息激励的浑身发抖,是兴奋,是喜悦,是迫不及待要见邵杰问清楚。 每周都来的邵杰终于得到放行,时隔一年,阿昭的变化几乎让人认不出,邵杰便知道自己对顾且的“背叛”是对的。 阿昭追问的很急,邵杰耐心一条条回答,讲了审判前顾且如何劳心劳力奔波救他,讲了事件牵连很大,她必须远赴他国躲避纷乱,讲了她每周都会打电话询问他的近况,讲了她会等他出狱一起生活。 半真半假的谎言最容易欺骗人,阿昭信了,重新点燃希望之火,在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活里守着这一点点曙光。 而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谎言来圆,邵杰每周都能进去探视了,却也每周都得想破脑袋编造顾且的生活,比如身体状况如何、孩子怎么样了、认识了什么新朋友。 阿昭问的事无巨细,邵杰答的煞有其事,一个深信不疑,一个甘愿编造,总算把一个人从绝望中拉出来,渐渐恢复成过去的样子。 第193章 再见乔未生 适应新身份的第三年,玛格丽特小姐已经升级成为罗爷爷的药童,不仅因为时常帮罗爷爷做些助理工作,还因为身体越来越好。 罗杰叔叔为她做了耳膜修复,身上那些惨烈的疤痕也慢慢淡化,每隔半年为她做一次全身检查,最近一次的检查结果非常喜人:她的身体机能已经恢复到四十岁左右,也就是说,只要好好养生,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不必担心随时暴毙。 身体机能虽然大大改善,但无痛症还是没办法,罗爷爷没有治疗过这种病,即便想出很多治疗方案还是不敢轻易下手,他需要一个实验体。 正是因为这个需要,顾且见到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乔未生。 当阿勇把乔未生送来的时候,她几乎认不出面前的男人,身形暴瘦,面颊凹陷,皮肤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哪里还有当年乔大师的样子。 阿勇把人交给手下,直接送去罗爷爷那里,转头对顾且说:“先生查到这家伙跟大小姐您一样,从小基因里缺少什么染色体,所以乔家对他百依百顺万分疼爱,多变态都有人兜着。” 顾且抿抿唇,想起自己看到过的肢解画面,顿时胃中一阵翻涌。 阿勇没看出她的不适,继续说道:“乔家倒台以后,他就在大众眼里失踪了,先生逼问乔家他的下落,谁成想乔家人也不知道,后来先生从五爷这个方向查,直到发现崇安哥有个最信任的手下跟这人同时失踪,这才找到他。” 顾且稳稳心神,想到自己曾让席铭洲给舅舅带过话,一定要让乔未生活着等她出去报仇,至于怎么活着,她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舅舅必定不会让他活得太好。 果然,当她问出乔未生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阿勇立刻绘声绘色描述找到人时的震撼一幕。 半个月前,阿勇带人找到顾崇安的心腹王火炮家里,家人说他失踪好几年了,不知道人在哪儿。 阿勇本想离开,意外发现厨房窗台上放着整排保温饭盒。 贫瘠的山村需要饭盒吗? 即便需要,那也不该这么多,足有十来个。 他留了个心眼,悄悄躲在附近的草丛里,果不其然,没两天便看到那家老头借助挑水的担子做掩蔽,将所有饭盒装得满满当当往后山走去。 后山荒凉,野草丛生,若不是阿勇侦察力强,绝对跟不上老头的步伐。 直至跟到一处早已破败的荒屋,老头将担子里的饭盒塞进炕洞,又将炕洞里的空饭盒装进担子,阿勇已经确定,王火炮肯定藏在这里。 他不打算为难无辜,等老头离开之后才只身走进去,当天晚上就见到了从地窖出来拿饭的王火炮。 向其说明来意后,王火炮依旧装傻,毕竟乔家的根系太深了,派人出来找儿子不是不可能,没办法,阿勇只好说出卓颜和顾且的名字。 王火炮跟随顾崇安多年,自然知道卓颜是太太卓兰的表妹,还有顾且,当初他离开的时候顾崇安说过,乔未生这个人渣要由且且亲自处理,于是,王火炮把阿勇带到了茅房。 山里的茅房都是旱厕,前面一个长条蹲坑,蹲坑尾端是个五十公分左右的圆坑,而圆坑下面连接着储存屎尿的大坑,等到屎尿快满,定期请挖茅粪的人清理。 这里早已荒废几十年,过去的污秽全都干硬了,只有王火炮这几年的新鲜货每天供上,所以一走近,味道还是有些大。 王火炮指着下面的大坑说:“喏,人就在里面。” 阿勇接过手下的探照灯一看,顿时恶心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只见一个看不出人样的人坐在污秽里,臭气熏天的屎尿快要堆到小腹,上半身倒是干净些,不过枯瘦如骨、面色如鬼,那双眼珠像是快从眼眶里蹦出来,整个画面恶心又恐怖。 阿勇捂着鼻子问:“王大哥,这沼气居然没熏死他?” 王火炮嘿嘿一笑回答:“熏不死,你看上面这个口,原来有块木板盖着,我特意取掉让他透气呢。” 阿勇吩咐手下把人弄上来,和王火炮退到一边开始闲聊。 说实在的,阿勇自认为见过不少折磨人的法子,还真没见过这种把人养在粪坑里的,虽然恶心,但对那些罪大恶极的变态来说,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摧残身体,磨灭意志,真他妈够劲! 王火炮对乔未生恨得牙痒痒,原本把人带来的时候是关在家里的地窖,有天他下地干活,随口嘱咐妹妹给人送饭,谁承想这犊子居然想掐死他妹逃跑,幸好他妹力气大才不至于出了人命。 从那之后,王火炮不敢把人继续关在家里,索性跟街坊邻居说出门打工,其实押着乔未生偷偷躲在后山的荒屋。 阿勇递上一根烟问:“六年了,这里一直没人来吗?” 王火炮接过久违的华子烟深吸一口,笑呵呵地说:“俺们山里人都迷信,这屋子年年遭雷劈,大家都说这里镇着大鬼,哪儿敢来啊,久而久之,连后山都没人敢来了。”糙汉子又吸一口,目光鄙视地瞥了眼被拉上来的乔未生,“有没有大鬼俺不晓得,这瘪犊子绝对是一恶鬼!” 乔未生神思恍惚,或许是吃食不足,又或许是长时间吸入沼气,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呆呆愣愣的,对眼前这么多陌生人毫无反应。 荒屋的地窖里有个腌菜缸,正好容纳得下一个人,阿勇一声令下,让手下把人装进去,否则那一身恶臭实在难忍。 临走前,王火炮拽着阿勇问:“兄弟,老大没说让我回去吗?” 阿勇一愣,没忍心打击他:“说了,崇安哥说让你在家等消息,他那边想办法解释你这几年的失踪。王大哥,你跟家人好好团圆,回京的事稍后再说。” 王火炮是个粗人,听不出话里的婉转之意,笑出整齐的八颗大牙:“成!我就知道老大不会弃了我,这几年天天锻炼,保管没把本事落下。” 阿勇没再多说,将手下和自己身上的所有现金掏出来,悄悄塞进王火炮的棉衣口袋里。 把乔未生带回京市后,阿勇汇报了王火炮的情况,蒋南洲觉得这人很忠,跟随顾崇安多年应该有过人的本事,于是让顾川接他去小岛,稍加训练为己所用,也算替顾崇安安排兄弟的后路。 阿勇绘声绘色说完,顾且听得十分解气,不过她并没有被复仇的快感冲昏头,反而有些忧心:“勇哥,乔家会不会再起波澜?” 阿勇笑了笑:“放心吧,乔家根本爬不起来,尤其是先生查到乔未生对你妈妈做过的事,估计现在连糊口都成问题,别想那么多,你现在可是蒋家卓家的大小姐、斯宾塞的族人,谁都不用怕。” 阿勇的任务是把人送来,这会儿送到了,他便直接返航回国,没有过多逗留。 顾且想去看看乔未生,罗杰叔叔把她拦下了,说蒋南洲在国内给他做的精神鉴定不太好,劝她等待几天再现身,以免受伤。 约莫十天后,顾且终于站在亲生父亲面前。 这十天,乔未生偶尔疯癫偶尔清醒,不过他的疯不像普通疯子那样打砸吵闹,而是用尽一切工具在墙上画画,画的都是曼丽。 顾且故意穿上旗袍,为自己做出复古发型和妆容,带着居高临下的、鄙视的眼神看他。 乔未生此刻应该是恍惚的,看着她徐徐走来,松开了正在作画的汤匙。 “曼丽……” 顾且咬破嘴里的道具血包,嘴角瞬间涌出一股暗红,越来越多,直至将胸前染红一片。 她用近似鬼魂的声音狠厉质问:“为什么要杀了我?” 乔未生竟然一点都不害怕,反而紧走几步为她擦掉下巴上的血迹,神神叨叨地说:“不要吐血,不要吐血,这样不漂亮,你该是最漂亮的,不要吐血。” 顾且拍开他的手,再次愤怒地质问:“为什么杀了我!” “我怎么会杀你,我爱你啊!”乔未生露出痴迷的表情,仿佛真的是在凝视此生挚爱。 顾且笑了,轻蔑的冷笑:“爱我?你的爱就是扒皮拆骨吗?” 听到这话的男人突然定住,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暗,顾且急忙后退几步,因为刚才罗杰叔叔叮嘱过,疯癫作画的乔未生没有攻击力,但是头脑清醒的乔未生会露出极度幽暗、阴鸷的目光,也就是说,清醒的乔未生依旧是个变态。 果不其然,没等她退到门口,乔未生阴笑着说话了:“我的乖女儿,终于见到你了。” 顾且很害怕,或许是血脉压制,又或许是普通人见到变态杀人狂的本能,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席卷全身,无法自控地发抖。 男人慢慢逼近,笑得阴森:“宝贝女儿,上次见面你还未成年,没想到现在这么大了,来,让爸爸抱抱。” “不要过来!乔未生,不要过来!”顾且慌忙按下手表侧边的按钮,下一秒,房门被人踹开,皮特飞身过来将她挡在身后,与此同时,余丑和罗杰同时上前,将乔未生死死按在地上。 罗杰大喊:“他清醒了!皮特,把他绑在床上!” 皮特身形高、力气大,一只手掐住乔未生的脖子,轻而易举将人甩在床上,紧接着动作利落地拉出绑带,不过半分钟,床上的男人便被束缚住身体,动弹不得。 第194章 天生变态 顾且稳了稳心神,在罗杰的搀扶下走到床边:“乔未生,你杀了我妈妈,你、真、该、死!” 没想到对方却怒了,本就突出的眼球瞪得更大,咬着后槽牙怒吼:“你才是凶手!曼丽是你杀的!你这个灾星、扫把星、杀人凶手!” 顾且本想说出自己亲眼看到肢解画面,还未出口,床上的男人继续吼道:“要不是为了生你,曼丽怎么可能会死!她那么爱你,你倒好,在她肚子里就死命抢营养,害得她早早离开了我,你才是凶手!你这个杀死亲生母亲的罪魁祸首!” 顾且脑袋轰隆一下,小时候看到的画面清晰重现:她从房间出来,隐约看到乔未生蹲在影碟机前塞碟片,她想趁机逃跑,忽然被电视上的苍白面容吸引了注意力,于是便蹲在楼梯处全神贯注看了下去。 一开始深情告白,后来恶心交和,最后手术刀和电锯出现,电视屏幕铺满红色。 是啊,仔细回想起来,光碟里的妈妈早已没有气息,连身上那些被打痕迹都有可能是尸斑。 顾且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幸好被皮特稳稳扶住。 不敢再听各种咒骂,她颤抖着身子对皮特说:“抱……抱我出去,我不要、不要再见他!” 突如其来的真相令人无法接受,五爷恨了那么多年,大家处心积虑谋划了那么多年,结果居然恨错,真正害死妈妈的人……是她。 往后几天,顾且深陷自责情绪低落,余丑和皮特半步不离陪着她,罗爷爷也尽心尽力开导她,唯独罗杰,总觉得这份真相哪里不对劲,要蒋南洲在国内查查三十多年前的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罗杰以上帝视角串联整件事的时候,发现一些不合常理的地方: 比如,乔未生为什么一定要用小顾且的血作画? 又比如,他明明在夜色见过十六岁的顾且,为什么没有当场把她带走? 还有,处理尸体的方式有很多,为什么要选择最容易暴露、最变态的一种? 没几天蒋南洲便查清来龙去脉,还了顾且一份心安,也戳破了乔未生的自欺欺人。 蒋南洲找到曼丽分娩时的助产士,还找到当年乔家从京市调去的数十位医护,两方说法一致,小顾且出生时曼丽还活着,虽然身体极度虚弱,但好好调养是不会死的。 曼丽真正的死因是性窒息。 乔家派去的医生说,在曼丽的麻醉药效还未散去的时候,乔未生将他们几个医护赶出房间,没一会儿就光着下半身跑出来叫他们救人,他们进去一看,曼丽下半身全是血,脖子上也印着深深的指印,救不活了。 所以,曼丽不是难产而死,她是被乔未生活活折磨死的,就死在顾且出生的当天夜里。 这就是为什么乔未生对女儿手下留情,因为他知道曼丽是死在自己手里,与女儿无关。 至于以血为墨骨为笔,则因为他真的是个变态。 蒋南洲调查的时候顺便找到了乔未生的绘画启蒙老师,虽然几十年过去了,但那老师一听他的名字仍然满是恐惧与厌恶,以前乔家得势他不敢说,现在乔家倒了,他才敢说出来。 乔未生和普通爱画画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会攒零花钱买好颜料,他却偏执的相信什么骨血生灵,老师让画小狗,他就杀了邻居的狗;老师让画番茄,他就用番茄汁去画,还因为嫌弃颜色不够鲜艳,逼着佣人放血调和番茄汁。 总之,乔未生从小就是个变态,迷上画画以后更加严重,猫猫狗狗杀了无数,甚至溜进女厕所翻垃圾桶,被人当做流氓抓了好几次。 有了这些信息,顾且的心结总算打开,此刻,她恨不得立即杀了这个变态,不过罗爷爷和罗杰叔叔说他有用,不必急于一时。 原来周延说的没错,无痛症跟遗传有关,乔未生是真正的无痛症患者,那组感受痛觉的基因完全缺失,由于天生感觉不到疼痛,再加上家人的过度溺爱、袒护,养成了十分冷漠的性格,所以他对亲人、朋友、以及周围的一切通通没有感情。 而顾且的这组基因是存在的,只不过幼儿时期抽血造成发育不全,这组基因便逐渐归于停滞或者隐性,呈现出无痛症的相似症状。 罗爷爷猜测,除去基因问题外,心理问题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这就是为什么顾且对一般外伤没有痛感,却对阿昭的暴虐感受清晰。 总而言之,乔未生是不可能治好的,罗爷爷需要他这个实验体的目的也并非治愈无痛症,而是在他身上试验各种治疗方法,从中找出一种对身体损害最小、没有后遗症的治疗方案。 施针、电击、注射激素、植入磁鱼游走经脉……罗爷爷用一年半的时间通通试了一遍,最终乔未生瘫了,脖子以下再也动不了,彻底沦为废物。 罗爷爷决定用最稳妥的方式治疗顾且,时间很长,或许需要终身针灸,但可以保证她身体健康。 既然确定了治疗方案,那么一个罪大恶极的废物便没什么用了。 罗杰知道顾且对枪有心理阴影,特意从外面带回一瓶黏糊糊的液体,液体很浑浊,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杂质”,他没细说原理,只说这小东西可以让人清醒地感受死亡,没有痛觉也可以。 顾且决定亲手了结乔未生的命,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个问题必须得到答案——神女图的下落。 为了这个答案,她让乔未生多活了半年。 * 成为玛格丽特小姐的第五年,顾且终于等到乔未生长满褥疮,虽然无痛症感觉不到疼,但照片足够震撼,震撼到让一个变态产生恐慌。 她走进那个不见天日的房间,这次不是只身一人,皮特和余丑担心旧事重演,无论如何都不让她和变态单独相处,即便对方只有脑袋能动。 罗杰拿着早该大展身手的液体站在另一侧,等候命令随时灌进变态的鼻子。 余丑按下开关,刺眼的灯光瞬间亮起,乔未生那双阴鸷的眸子微微眯着,不太适应乍亮的光线。 顾且冷声开口:“神女图在哪里?” 乔未生不着痕迹地勾勾嘴角,一副淡定到极致的表情,答非所问:“你小时候的样子啊,真是很可爱,爸爸最喜欢看你哭了。” 顾且一点不想跟他周旋,侧头唤了声“皮特”,皮特立刻按照计划拔出枪,将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乔未生的脑袋。 她说:“乔未生,你左右看看,一边是解脱的子弹,另一边是吃大脑的虫子,说出神女图在哪里、我妈妈的骨笔在哪里,我让你痛痛快快解脱。” 病床上的男人哈哈大笑,居然主动多加一条:“女儿啊,还有头骨,曼丽的头骨也被我藏着,你不问问吗?” 这样的变态真该死,顾且甚至不想找了,就这么杀了他吧,可是……她做不到,做不到让妈妈的遗骨四散无踪,做不到让五爷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下,永远等不到最爱的人。 她得搏一把。 “乔未生,你知道我怎么称呼宋天佑吗,我叫他爸爸,他是我心里唯一的爸爸、是曼丽最爱的人。他啊,处处都比你强,你一个人拖累整个乔家,他一个人覆灭整个乔家;你得不到曼丽半个笑脸,他得到了我妈妈全部的爱。” 眼见病床上的男人因愤怒瞪大双眼,顾且不慌不忙继续说:“乔未生,你知道吗,妈妈每天都会入我的梦,爸爸陪着她天天来看我,我们一家三口特别幸福,所以啊,你这辈子得不到,下辈子也得不到,带着你那畸形的爱情下地狱吧。” 顾且朝周延使了个眼色,周延将液体放在乔未生鼻下,毫无语气的科普:“福氏耐格里阿米巴原虫,俗称食脑虫,致死率97%,从感染到死亡的病程可达18-120天,生不如死。” 顾且故意问:“小舅舅,这种细菌是不是会让人昏迷啊,如果他昏了可不算受到惩罚。” 周延手中的试管开始倾斜:“让一个人保持清醒的办法有很多,多到足够他感受自己的大脑被一点点吃掉。” 顾且夸张地“哦”了一声,笑着凑到乔未生面前:“脑子被虫子吃一百多天,啧啧啧,”她拿出两张褥疮照片,表情比变态还要变态:“看看这个,现在你的后背、双腿长满了褥疮,等到大脑被虫子吃完,你这副身子真就是狗都嫌弃了。” 眼看浑浊的液体即将流出瓶口,顾且轻轻捏住乔未生的鼻子,故意放慢语速说:“变态的乔大师,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承受百天的折磨还是一枪毙命?” 正常人永远无法理解变态的思维,譬如此刻生死攸关之际,乔未生居然假意点头,等顾且松手的瞬间,一口咬住她的手指,任凭罗杰和皮特用尽力气也掰不开。 手指破了,殷红的鲜血落进男人嘴里,衬得他犹如恶鬼一般。 恶鬼囫囵不清地挤出一句话:“你的血真甜,和你妈妈一样。” 砰! 一声枪响震破天际! 皮特终是没忍住开了枪,给乔未生的脑袋留下一个烧焦的黑洞。 第195章 找到遗骨 死了,罪魁祸首就这么死了,大家没有埋怨皮特,都知道这是忠心护主的本能,只是……曼丽的尸骨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顾且愣愣地待在原地,任由罗杰为她包扎伤口,心里好后悔啊,后悔不该搞什么二选一,应该直接把食脑虫灌进去,这样乔未生便不会故意寻死,给他们留下更多机会。 有句话说得很好——老天为你关闭一扇门的时候,总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寻找遗骸的这扇窗被蒋南洲轻易打开。 罗杰和皮特将这件事报告给蒋南洲,原本是想让他在乔未生过去的交际圈查查,毕竟李明已经拍到两幅神女图,从卖家查起应该可以找出蛛丝马迹。 蒋南洲从来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他决定双管齐下,一边寻找卖家,另一边搜集乔未生从小到大的病历资料,最后整合成册,请刘晔这个专业心理医生分析分析,像乔未生之类的变态患者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哪儿。 没多久,坏消息和好消息同时传来。 坏消息是卖家找到了,不过他们只是慢生画廊附近的居民。当年他们在画廊附近夜跑,乔未生忽然招手唤他们过去,将两幅神女图大方赠予,并且让他们送到拍卖行公开拍卖,所得款项全都是他们的。 好消息是刘晔经过分析发现,乔未生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又偏执的人,这种人一旦认定某些事物,多数会产生毁掉的想法。他们认为,只有死物才能完全属于自己,所以会把死物看得比活物更重要。 刘晔对蒋南洲说:“病历里面提过几次驱邪驱鬼之类的言词,我认为,要么患者家人信奉鬼神,要么患者本人受其影响,而您要找的东西与此有关,不妨去寺庙、祖坟一类的地方试试。” 寺庙范围太广,蒋南洲决定先从乔家的祖坟开始找起。 乔家四代为官,从建国起便留居京市,两代先祖都埋在京郊一处山清水秀的公墓。不过蒋南洲从乔家一位老佣那里听说,乔老太爷在世时,每年清明节都会带着家人返回祖籍地,据说那里埋葬着列祖列宗,次次都要全家一起出动,缺一不可。 蒋南洲顺着这条线索查到乔家真正的祖坟,果不其然,整排陈年墓碑后面竟然有块新碑,虽然上面什么都没刻,但石材是现代产物,与旁边的老碑对比明显。 挖! 挖出一具样式精美的双人棺。 开棺! 八幅神女图整整齐齐摆在里面,还有手工痕迹明显的数根骨笔,以及一块完整的头骨。 看到这些东西的瞬间,蒋南洲便将乔未生的谋划猜得八九不离十。 ——乔未生知道,无论五爷如何调查他的交际圈、旅居地,都不可能查到只有小时候太爷爷带他去过几次的祖坟。或许为了多一层保险,他故意放出两张神女图,让所有人都以为其它八幅在私人收藏家手里,傻傻地等着卖家出手、神女现世。 将棺材里的东西搬出来后,顾川盯着面前的骨笔若有所思,蒋南洲以为他在缅怀童年时的恩人,没想到他指着骨笔说:“老大,数量不对!” “什么?” “正常人只有24根肋骨,这里却有25根骨笔,按照形状大小来看,里面肯定有一根不属于曼丽姐。” 蒋南洲眯起眼睛,想起刘晔说的一句话——“要么家人信奉鬼神,要么本人受其影响。” 看来,乔未生很相信男女合葬共入轮回这种事,这多出来的一根骨笔,恐怕就是他取了自己的肋骨混入其中,寓意跟曼丽合葬。 “顾川,把这些骨笔上的dna和且且的dna做对比,尽快找出不属于曼丽的那根。” “是。” * 找回遗骨,顾且很欣慰,可余丑的神色却无比慌张,任凭皮特想尽办法逗他开心,还是起不到半点效果。 怎么能不慌啊,遗骨和神女画肯定要跟五爷合葬,而五爷早被阿昭掘墓鞭尸,尸骨也被野狗分食殆尽,现在那里只有空坟包,一旦被人发现……不敢想象,真的不敢想象。 五年来,顾且几乎没有提起过阿昭,除了余丑私下跟邵杰通电话时多问几句,大家自觉将这个人当做禁忌,希望顾且慢慢走出来。 现在怎么办? 说出来加深积怨,不说出来也瞒不住。 余丑愁得整夜整夜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皮特心疼坏了,可怎么都追问不出缘由,只好去找顾且。 顾且这些天心情不错,答应会跟余丑谈谈,可余丑却不敢面对她,生怕自己说漏嘴。 提心吊胆等了两天,顾川来了,还捧着两个骨灰盒,说是要把五爷和曼丽埋在这里,和顾崇安卓兰作伴。 下葬这天,晴空万里,顾且安静地站在两座墓碑前,有欣慰,有心酸,更多的是释怀。 她轻声对逝去的亲人说:“舅舅、舅妈,妈妈……爸爸,你们安息吧,我会好好活下去,带着你们的爱、你们的期望好好活下去,下辈子,我们再见。” 回程路上,顾川执意要跟余丑坐同一辆车,旁人以为他想说些国内的事,谁都没多想。 回程路上,顾川半响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余丑心里咯噔咯噔的,不敢主动问五爷的骨灰盒里装着什么。 “阿丑。”顾川突然出声。 “啊?怎么了川哥?” “五爷的尸骨呢?” 余丑本想装傻,岂料顾川根本不给他机会:“坟堆是新砌的,墓碑是新立的,别告诉我被人偷了,偷尸贼不会这么好心。” 余丑咬着下唇,心里明白蒋南洲肯定查到什么,否则顾川不会这么说。 “川哥,我……我……” “算了,”顾川摆摆手打断他的话:“五爷的死没几个人知道,先生也不想大小姐再为这些事忧心,阿丑,这件事如果是你或者顾昭干的,把它吞进肚子里,永远不要说出来。” 此刻余丑真想跪在顾川面前磕头,困扰多日的难题就这么迎刃而解,实在应该千恩万谢,但他还有一处疑惑:“川哥,刚才下葬的骨灰是?” “五爷生前的衣物。” * 遗骨合葬落下帷幕,顾且的心愿算是全部达成,除了……那个被她拉进深渊的男人。 成为玛格丽特小姐的第六年,平静的生活再次泛起一丝涟漪——贺霆山表白了。 这六年间,贺霆山几乎每个月都来,有时行色匆匆地见她一面,有时编个借口小住几天。最近,他将公司整体迁来这边,顺理成章住进了罗爷爷家里。 贺家人对他的人生规划很具慧眼,知道他不是从政的材料,倾尽一切力量供他经商,还好,这家伙在经商方面天赋颇高,跟了蒋南洲几年,已经将公司做到一定规模,现在是个名副其实的大总裁。 家世显赫,个人能力强,外表英俊痞帅,性格张扬讨喜,贺霆山在外人眼里几乎是个完美男人,不过家人对他总是唉声叹气,原因很简单——三十多岁的男人,不结婚不相亲,连纾解的床伴都没有。 家人怀疑他某方面不行,或者不喜欢女人。 所以,在贺霆山表白的时候,顾且完全没有当回事,以为他只是发发牢骚。 “且且,我妈已经开始给我找男人了。你能想象吗,我累了一天下班回家,家里突然出现个陌生男人,还拿着自己的档案和体检报告说跟我交往,赶走一个,第二天又来一个,我妈居然分门别类找了十几个。” 顾且忍不住笑笑:“你这年龄晚婚晚育都迟了,贺夫人也是怕你孤独终老。” 男人动作娴熟地削苹果,完事后切成小块端给她,稳稳坐在身边:“那你呢?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新感情?” 顾且垂着眸不说话,心里有些堵。 她已经很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阿昭了,但是不想不代表遗忘。每每看到余丑和邵杰通话,她表面上漫不经心做自己的事,其实耳朵竖的比谁都高。 她知道阿昭申请减刑没有通过,知道假肢每隔一年需要润滑保养,知道楠楠毕业回国,接手翡翠轩做网红店,还知道二宝回闲庭接替王卫民的位置做了经理。 还有……知道余丑偶尔偷拍她,将照片传回国内。 那些照片最后给了谁,无需多猜。 顾且沉默地吃光盘子里的苹果,正欲起身去涮洗,不料被人娴熟地接过去。 贺霆山一手端着盘子,纨绔表情不改:“且且,跟我结婚呗,就当帮我打发家里的催婚,你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我这张嘴压根没有合上的时候,咱俩绝配。” 没有浪漫的现场布置,没有深厚的感情基础,贺霆山以玩笑的口吻如此表白,顾且当然不会认真。 从这天开始,贺霆山像是打开阀门一样,总是见缝插针的表达爱意: 大家在吃饭,他故意剥虾夹菜挑鱼刺,全都放进她的碗里; 大家在闲聊,他张口闭口谈恋爱娶老婆,指名道姓。 罗杰叔叔调侃他没诚意,第二天他就带着硕大的钻戒回来,像普通小礼物一样丢进她怀里。 第196章 贺霆山的追求 贺霆山总觉得说什么爱不爱的太俗,他们这种官圈里长大的人,见过太多捧高踩低,别说朋友如此,即便是夫妻和拥有血缘的亲戚也是如此,所以在他心里,不离不弃的陪伴足以表明心意。 从寺庙监狱相识到现在,差不多快十年了,玩世不恭的贺少爷没对其她女人动过心,可顾且也没回应过他的“陪伴”,现在天时地利都有,只差人和。 他得想办法搞一个人和。 某天夜里,贺妈妈接到儿子电话,简单三句,整个贺家险些炸锅。 第一句——“妈,我喜欢一女孩。” 第二句——“我准备跟她求婚,你们过来帮我。” 第三句——“我给咱全家包了飞机,你们记得准时登机。” 贺妈妈愣愣地看着熄灭的手机屏,不可置信地问身旁的丈夫:“正江,我刚才没听错吧?小山说的是、是女孩吧?” 贺正江比她更震惊,转头看向老爷子:“爸,你听见小山刚才说什么了吗?” 贺老爷子兴奋的两眼冒光:“你俩耳朵出问题了?小山喜欢上一姑娘,还要求婚!妈的,老子以为这辈子抱不上曾孙了,还有你俩,说什么小山喜欢男的,让我那些老兄弟笑话我好几年,这下好了,老子的腰杆终于挺起来了!” 一家人被好消息冲昏了头脑,立在旁边的老管家适时提醒:“夫人,少爷刚把公司搬去国外就求婚,那未来少奶奶会不会是个外国人?我们该准备什么见面礼?” 三个人同时收敛笑意,倒不是发愁见面礼,而是担心外国人太开放,贺霆山这么多年又不近女色,别是被人耍了。 最终,贺老爷子拍板:“先去看看再说,要是那女娃不诚心,咱们也别热脸贴人家冷屁股,都给我端着气势去!” * 罗爷爷的家是座庄园,虽然罗爷爷是主人,但庄园的名字叫宋家庄园。听说罗爷爷以前只是宋家的家庭医生,而宋家是这个国家最大的正规帮派,接着是卓颜阿姨的卓家。 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宋家两任当家人同时隐居,只剩孙子宋小北管理着偌大的家业。 罗杰告诉顾且,这庄园本应该是蒋南洲的,但当年那场混战的后果太严重,所以蒋南洲改名换姓,只在国内偶尔说出真名。 现在顾且是蒋南洲和卓颜的养女,对外的身份是斯宾塞族人,对内则依旧属于宋家人,因此,贺家三位长辈到达庄园的时候,顾且恰好陪宋小北飞往太平洋某个小岛,完美错过。 前些年由于身体状态不稳定,蒋南洲和宋小北便没有带她见家人,现在身体好了,怎么说也该去见一见,两人刚下直升机,贺霆山的夺命连环call就来了。 顾且疑惑地接起来,还没开口,电话里传出男人万分急促的声音:“且且,你在哪儿?我快把庄园翻过来了都找不到你!” 顾且看了看满大街不认识的文字,无奈回答:“我陪小北哥来看望宋老先生,你急着找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对面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沉默半天才说话:“我爸妈来了。” “哦,罗杰叔叔不在家吗?” “跟他没关系,他们……他们是来看你的。” 顾且瞬间愣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之前贺霆山如何“表白”她都当做开玩笑,可现在贺家父母来了,那就不是玩笑了。 “那个……贺霆山,我这边、这边短时间回不去,不好意思啊。” 逃避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永远不是。 顾且这边刚想借口信号不好挂电话,手机里竟然传出铿锵有力的三个字——“开视频!” 下一秒,视讯电话的页面剧烈闪烁。 顾且觉得手机好烫,就像一个烫手山芋,抓着不是,扔掉也不是,幸好身侧的小北哥看出她的窘迫,从容不迫地拿过去,更加从容地按下接通。 顾且利用余光偷瞄,只见手机屏幕上挤着四个脑袋,贺霆山最近最大,后面一男一女眼神探究,再后面一张威武严肃的将军脸,不用说,贺家人到齐了。 “宋哥?你怎么拿着且且的手机?且且呢?”贺霆山这些年跟着蒋南洲做生意,对真正的当家人宋小北有那么几分尊敬。 小北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晕机,去厕所吐了。” 贺霆山一听急坏了:“哎呀,她的身体怎么经得起长途颠簸啊,你们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不用了,”宋小北不愧是当家人,语气十分淡定:“我爸要跟且且单独见面,你过来不合适。” “那……” “好了,没其它事我先挂了。” “等等!我想等且且出来……” “国际长途,贵。”男人按下挂机键,再顺手递还给顾且:“觉得为难就关机,我们在这儿多待几天。” 在顾且眼里,宋小北是典型的不婚主义者,明明和白杨叔叔差不了几岁,人家孩子都在上大学了,他却还是一个人生活。 有一年罗爷爷生日,小北哥和蒋叔叔回来贺寿,大家都喝多了,顾且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喝酒,所以是整场寿宴唯一清醒的人。 蒋叔叔搂着小北哥的肩膀说话,她离得近,多多少少听了几句,这才知道小北哥以前结过婚,只是那个叫“叶迦”的女人多年前香消玉殒。 当时小北哥哭了,四十好几的男人哭得像孩子一样,断断续续说着“我放不下她”之类的话。 此时此刻,因为这个原因,顾且突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小北哥,是不是深爱过一个人之后,再也无法接受别人了?” 身旁的男人明显一僵,眼神落寞地垂下来,声音却很坚定:“是!深爱过一个人,你会永远永远忘不了,从此以后遇到的每个人都成了将就,有的人可以将就,有的人不可以……”他顿了顿,似是回忆着什么,待情绪好些之后接着说:“且且,我能看出你对贺少爷没有男女之情,别委屈自己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否则你会越来越绝望。” 很久之后顾且才知道,小北哥唯一的妻子并不爱他,那个女人心里有挚爱的男人,风风雨雨过尽千帆,最终为那个男人殉情而死。 大家就像默契约定一般,无人提及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就像无人在她面前提起阿昭。 另一边,被挂断电话的贺霆山焦躁地揉了揉脑袋,一抬头,三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齐齐射过来,看得他心里发慌。 “你们干嘛这么看我,我又不知道她今天要走。” 贺老爷子冷哼一声:“你不知道她今天要走,她也不知道我们今天来吗?一点礼貌都没有!” 贺霆山赶忙解释:“什么呀,我叫你们来是打算给她惊喜,当然不会告诉她啦。” 贺妈妈心思细,把儿子拽到一边小声发问:“小山,这女的出门办事都不告诉你,是不是没把你当对象啊?妈知道外国女人开放,你可别被人耍了。” “什么外国女人?” “你求婚那女孩不是个外国人吗?” 贺霆山简直无语,转身跑去顾且房间,费劲卸下墙上的写真照哼哧哼哧跑下来,重重放在全家人面前。 “喏!看仔细了!这就是我喜欢的女孩,黄种人!华夏人!根红苗正的炎黄子孙!说普通话的!” 贺老爷子和贺妈妈顿时笑弯了眼睛,唯独贺正江表情不对,一副像是吃了苍蝇的样子。 看到老爸表情的贺霆山心里咯噔一下——糟糕!忘了且且减刑的事是老爸办的,这会儿肯定认出来了。 没错,阅历加身的贺正江不仅认出顾且,还瞬间想到顾且应该死在京市那场烟花大火中,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蒋南洲的侄女变成了养女?顾且变成了玛格丽特? 贺正江憋了一肚子话没敢说,儿子空窗十年,居然是为了这个经历混乱的女人,他怕说出来刺激老爷子的心脏。 贺正江内心os:好家伙,老子费尽心思给你找名门闺秀、千金小姐,这几年都豁出脸面给你找世家公子了,你他妈给我喜欢个杀人犯!还追十年!还求婚! 当天夜里,当老子的偷偷溜进儿子房间,左手皮带右手拖鞋,势要先打一顿再说。 第二天早上,闪了腰的老子和屁股开花的儿子同时下楼,一个享受着罗爷爷的推拿,一个站在旁边端着碗闷头干饭。 贺霆山特别开心,虽然三十多岁的他挨了一顿皮鞭炒肉,但老爸总算松口,答应不会阻挠他和顾且的感情。 贺家人在庄园住了近半月,正事没办成,好处倒是捞了不少,老爷子的陈年旧疾大为改善,贺妈妈的更年期后遗症也被治愈,还有贺正江,得了一副全世界男人都想要的药方。 一家人此行虽然有些遗憾,但却没有太多抱怨,高高兴兴返回国内。 另一边……顾且在那个陌生的国家住了一段日子。 说来也是凑巧,小北哥的父亲——宋伯伯与五爷是旧相识,好像早年间两人关系不错,宋伯伯也曾见过曼丽。 第197章 命中注定,莫要强求 有次闲聊往事,宋伯伯说起卓兰,顾且这才知道兰姨和五爷的渊源。 原来,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兰姨年少时为了躲避家族争权乱象,特意跟随宋伯伯去到国内。宋伯伯当时一门心思寻找妻儿,没有精力照顾她,便托付给五爷。 曼丽那时还小,对五爷还没生出别样的心思,就是看到五爷对兰姨多加照顾才察觉心意,这也是她模仿兰姨的开始。 后来惨剧发生了,五爷为了全心全力对付乔家,打算让兰姨回到宋伯伯身边,但兰姨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仅不走,还决定帮初出茅庐的舅舅往上爬,由此两人开始了掩人耳目的婚姻生活。 再后来,兰姨随舅舅留居京市,除了帮舅舅官途亨通之外,偶尔也帮卓颜阿姨处理帮派的事物,这才有了表姐妹真心相待,以及最后卓颜阿姨把顾且当亲生女儿的前提条件。 宋伯伯说兰姨有勇有谋,十几岁便展露出惊人的管理才能,如果不是对亲人狠不下心,卓颜阿姨肯定赢不了她,也当不了卓家的当家人。 顾且心里默默点头,想起夜色当年的风光,愈发感叹兰姨悲惨的结局。 宋伯伯隐居多年,就像电影里的世外高人似的,虽说不问世事,却好像什么都知道,包括阿昭。 他用四个字概述她和阿昭的过去——命中注定。 又用四个字评价她和贺霆山的未来——莫要强求。 在小岛的最后一夜,顾且辗转纠结,最终顺应自己的心意翻出邵杰的号码。 几年过去,邵杰已经是律所的挂牌律师,因着时差,顾且打来这通电话的时候,邵杰正在开庭,没有第一时间接到。 庭审结束之后,邵杰看到未接来电心虚不已,他以为自己的谎言被女主角发现,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圆谎。 回拨电话一接通,心虚的男人不敢说话,静静等着对方先说。 顾且知道信号已接通,沉默了很久,随后深吸一口气问道:“邵杰,阿昭……还好吗?” “好、好。”邵杰磕磕巴巴应声,多一个字都不敢说。 其实顾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这个电话,也没想好对阿昭说什么,就是莫名想说出他的名字,这个电话……算是给自己一个理由吧。 她默默挂断电话,心里觉得舒服了一些。 第二天,原本该回庄园的行程出了些变故——五爷给她买的那座城堡塌了一角,作为主人,需要过去敲定修整方案。 小北哥陪她这半个月已经积攒很多事情,这种小事不能继续麻烦人家了,她只带着皮特和余丑赶过去。 城堡位于另一个半球,上世纪属于某位侯爵,那个家族落幕后收归国有,五爷以外来投资的名义买下它,目的就是为顾且买一个侯爵家族的姓氏。 城堡年久失修,本就有些风雨飘摇的意味,再加上顾且没有过来住,所以连佣人都没有,更显破败。这个国家有此方面的规定,城堡主人必须保证建筑物外貌完整,并且修葺时也只能找皇家御用建筑商,这就表示顾且必须去一趟。 谁能想到,修葺城堡的日子并不平静,因为贺霆山也来了。 一个男人追求一个女人会怎么做? 送花?送珠宝?送真心? 不!贺少爷觉得那些东西太俗,送出了自以为最珍贵的礼物——回忆。 没错,工人们忙着干活的时候,贺少爷布置出了顾且和阿昭最美的回忆——菜地,他以为种菜种花是他们在寺庙监狱最好的回忆,却忘了这份回忆的前提是阿昭。 当顾且看到城堡花园大变样的时候,贺霆山骑着一辆这个国家根本没有的三轮车出现在面前,熟悉的酒红色,熟悉的方块字,明显是漂洋过海从国内运来。 贺霆山咧着嘴笑:“听陆医生说三轮车对你很重要,这不,我特意搞来一辆,开不开心?” 顾且抿抿唇,陆博宏跟他说三轮车重要,没说为什么重要吗?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不能逃避了,必须跟贺霆山说清楚。 感情这种事骗不了人,就像小北哥说的,有的人可以将就,有的人不可以,顾且一直觉得自己的前半生都在将就,唯独感情……她做不到。 贺霆山很好,家世好、样貌好、能力好、对她也好,可谓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姻缘,但是,她的审美一直不同常人,就像年少时同学们追星偶像,她却更喜欢卖力气干踏实活儿的人。 修葺竣工的最后一夜,工人们说城里过节很热闹,她让皮特和余丑去看看,但没让贺霆山去,把人叫上城堡的观景台,准备剖心置腹谈一谈。 “且且,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约我,怎么样,够不够隆重?”贺霆山穿着剪裁得体的燕尾服出现,手中一束娇艳的红玫瑰,笑意真诚。 顾且失语笑笑,轻轻招手唤他走近,第一句便表明态度:“抱歉霆山,我没有打算开始新感情,你现在是黄金年龄,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贺霆山笑容一僵,不过很快恢复正常,继续摆出玩世不恭的表情:“我知道啊,前段时间说结婚只是想应付我爸妈,你不愿意就算了,”说着故作夸张叹了口气,可怜的像只狗狗:“唉,我爸妈肯定又要给我介绍了,女的、男的、保不齐还有人妖……我好命苦啊。” 顾且拿他这副样子最没办法,明明是很认真的话题,他却几句就能变成玩笑话,总是笑嘻嘻的,让人猜不出情绪。 这时天空突然乍亮,城里放烟花,各种色彩在夜空中肆意绽放,留下短暂的绚烂后将世界归于平静。 顾且抬起头,看着一望无际的繁星夜色,近乎倔强地说了一句话:“我依然爱他,无论前尘如何、未来怎样,我依然爱他。” 话音刚落,后背猛然触到一个热源,耳边响起微弱的男声:“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我真的很羡慕阿昭,当穷小子的时候有你爱他,残废变坏的时候你还爱他,甚至杀人坐牢的时候你依然爱他,且且,我不知道我比他差在哪里,你告诉我好吗?” 贺霆山在控诉,但他的拥抱很温柔,力度恰到好处,位置不给人尴尬,印证了翩翩贵公子的素养,可是她却不合时宜怀念起阿昭的怀抱,那么笨拙、那么用力……那么怕失去她。 静默良久,给出内心深处的答案:“霆山,你不比他差,如果我是在正常环境下长大的人,我一定感恩戴德答应你,但我不是。” 男人松开了手,满脸疑惑地站在她面前,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顾且目光淡然地看着他:“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帮我减刑一定翻阅了我的案卷,你对我的了解就是从案卷开始的,对吗?” “嗯。” “你只知道我被五爷胁迫枪杀四人,那你知道那四个人是谁吗?五爷为什么要逼我杀他们?枪杀他们之前我如何生活?” 贺霆山的表情凝重起来,直觉告诉他,自己错过了什么,只听顾且接着说:“我杀的人是阿昭的亲生父亲、外公、亲如兄弟的朋友,还有啊,我打伤了阿昭的妹妹,害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昏迷四年,她就是楠楠。” 男人脑袋轰隆一下,当年他看卷宗的时候,证人证词里的死者姓张、姓曹、姓庄,通通都是五爷的暗门生意的阻碍者,自然以为是仇家杀人灭口之类,怎会想到姓顾的阿昭和他们有亲属关系。 心中震撼还未落幕,顾且又继续说:“你是不是以为五爷打算用我的手杀人?不是的,五爷要他们死的原因是为了我,因为我很在乎阿昭,五爷看到陶嘉发来的床照以为他背叛我,所以布置出那一幕。给阿昭教训,也给我一个理由彻底放弃。还有,五爷知道我从小的经历,他怕我接管夜色还会被人欺负,故意让我开枪锻炼胆量。” 这个时候贺霆山已经深知自己没戏了,有情人相互背负血海深仇,怎是一句过去就能过去的事情,倘若他们都能遗忘对方,又怎是血海深仇都割不断的爱。 他静静的听,她慢慢的说,从逃离囚笼到依附厉姝,从“卖身”夜色到意外伤人,从隐姓埋名到冒名顶替,她将自己的过往汇聚成唏嘘的故事,直到遇见阿昭。 她说阿昭和她一样,以苟且的姿态存活于世间,在遇到阿昭之前,她对人生没有半点希望,犹如行尸走肉,是阿昭和城隍村的孩子们给了她人生意义和价值,变成一个有血有肉有情绪的正常人。 说到最后,她的脸上浮现释然的表情:“霆山,世上的人,生来分三六九等,你是贺家的大少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幸运儿,想出狱可以提前出狱,想做生意可以做到跨国集团,而我们呢,我得在垃圾堆找吃的,阿昭要用一天的农活换取一碗面……” 贺霆山突然捂住她的嘴,近乎祈求般求她别说了,十年陪伴,十年倾心,再让她说下去,他们就成了两个世界的人,那他这十年又算什么! 沉寂很久,久到皮特和余丑带着一个陌生女人归来,他终于放开了她。 “且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别烦心,我以后会摆正自己的位置,做一个好朋友、好哥哥,行吗?” 顾且点点头,转身之际,一声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卑微祈求飘进耳朵——“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等你放下他的时候,回头看看我……” 她装作没听到,脚步未停。 第198章 新朋友 从某方面来说,贺霆山的爱是隐忍的,他这一生从没跟人说过为何爱上顾且,也没有解释过她对他的误会。 他是个纨绔,但不是一个没有底线的纨绔。 在寺庙监狱的时候,顾且把他当成阿昭,他从应付到深陷也只是短短几天的事情。 那是他第一次抱着女孩睡觉什么都没做,血气方刚的年龄、心猿意马的状态,居然什么都没做,换成过去,哪怕怀里是个丑女都该做了,但他没有,满脑子想着这女人怎么这么瘦?怎么睡得这么不安稳?会不会动两下就把她弄死了? 她教他识字,温柔耐心的模样一下子闯进他心里; 她要他种菜,欣慰满足的眼神给他莫大的成就感; 她倚在他怀里撒娇,不要名不要利,只兴奋地畅想未来,那么普通的未来——吃饱穿暖,开家小饭馆卖面。 堂堂贺少爷开始贪恋这种平凡温暖的感觉,更贪恋顾且的温柔。 清晨的粥永远比深夜的酒好喝,顾且就是他的粥。 其实顾且对他有个误会,就是提前出狱那件事,四年刑期减成两年,人人都以为这是贺家暗箱操作,其实不是。 他入狱的案子是飙车撞死一个老人,本来只是正常的交通事故,但“官二代”、“飙车”这种字眼一曝光,大片舆论群起而之,再加上老人只有一个孙女,小姑娘不要赔偿不签谅解书,这才有了判罚入狱四年。 小姑娘叫辛歆,车祸发生那年刚刚考上大学,成绩很好,如果愿意接受赔偿金的话,那笔钱足够她读研读博、成家立业、生活无忧,但她为了替爷爷讨回公道,硬是一分钱没要,连老人的后事都是卖掉家里所有东西换来的简易葬礼。 贺妈妈心善,亦想着儿子有错在先,于是匿名资助她上大学,时不时拜托辅导员给她一些帮助和便利。 在贺霆山坐牢快两年的时候,小姑娘偶然遇见了和爷爷一起拾荒的老人,那位老人听她说已经上了大学,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停念叨着爷爷死得值了。 原来爷爷深更半夜跑去郊外不是为了捡垃圾,而是想用自己的命给她换大学学费。 小姑娘爱憎分明,得知真相后立刻跑到警局说明情况,事关贺家,局长不敢轻视,当即向上汇报。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通知贺家,是因为真相一旦爆出来,警方就得承担渎职的责任,不说舆论如何,就是贺家的怒火也不好灭,一连串的蝴蝶效应太大了。 某位部长向贺老爷子旁敲侧击,只要老爷子发话,立刻给贺霆山减刑,老爷子也想孙子,随口应了一声,那位部长就把贺霆山的四年刑期减到两年,算下来,当月刚好出狱。 后来,小姑娘认为自己害无辜的人坐牢,主动跑去贺家做假期工赔罪。贺妈妈挺喜欢她,从匿名捐助到光明正大资助,跟半个养女差不多,贺霆山也觉得于心有愧,对她特别好,当亲妹妹一样。 这件事直到最近才被揭开真相,而且不是辛歆主动坦白,是贺霆山迁移公司的时候太顺利,引起贺正江的怀疑。 按理说,有案底的人迁移大型公司,至少该被审查一两年,尤其是高官子弟这种敏感身份,审查时间只多不少,为什么这么顺利就把公司迁出去了? 贺正江一查,这才发现儿子的案底早就消了,连当年车祸事故的卷宗都没了。贺正江当下一惊,以为是以前巴结自己的人干的,当官的最清楚,这种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万一被敌对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一家人焦头烂额之际,辛歆总算说出了迟到多年的真相。 所以当顾且误会的时候,贺霆山想解释,但转念一想,解释又能怎么样,她自始至终爱的都是阿昭,跟他有没有案底毫无关系。 贺少爷半生得意,唯独在车祸事件和感情中吃了瘪,一时间产生自我怀疑,总想做些什么证明自己。 一个成功的商人会做什么证明自己? 开疆扩土很正常,企业转型最冒险。 顺风顺水的贺少爷当然选择挑战。 于是,在顾且成为玛格丽特小姐的第七年,贺霆山瞄准网络风口,成立了那个国家第一个网红孵化公司,正式涉足直播带货行业。 他依然蹭在罗爷爷的庄园,依然对顾且无微不至,只是从城堡回来后说话、行为约束了很多,不再抓住各种机会表露心意,更像一个默默付出的痴情人。 这一年,顾且认识了新朋友——追随贺霆山而来的辛歆。 辛歆是典型的女强人装扮,明明年龄不大,服装造型却很守旧,常年职业套装,化妆也仅限于口红和眉毛,还戴着一副拉低颜值的黑框眼镜。 庄园里两个女人站在一起,一个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一个像咄咄逼人的职场老姑婆。 辛歆是有点偶像剧套路在身上的,不做老姑婆打扮的她有一张芙蓉脸,或许是贺家养得太好,粉面朱唇气色一绝,身材婀娜凹凸有致,顾且最羡慕她的皮肤,白里透红莹润泛光,看着特别健康。 如果陶嘉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人,那么辛歆就是第二名,并且比分差距不大的那种。 这么一个大美人奔赴而来,贺霆山却满脸厌恶,甚至不愿跟人多说一句话。 大美人美则美矣,除了平时装扮太寡淡以外,性格也有点缺陷——自卑,很自卑。 那种骨子里散发的自卑……顾且见过,在阿昭身上,所以她对她格外照顾。 辛歆大学念的是计算机专业,为了能帮贺霆山,特意加修商业管理,后来读研也没放弃,妥妥的双硕士高材生,毕业后直接进入贺霆山的公司任管理职。 之前贺霆山将公司搬来这边,辛歆也来了,只是一直住在办公室,最近才依照贺妈妈的嘱咐住进庄园。 贺妈妈的嘱咐很简单——帮儿子追到未来儿媳妇。 作为过来人,顾且一眼看出辛歆看贺霆山的眼神充满爱慕,那种自卑的爱慕与阿昭当年如出一辙,顾且更心疼她了。 * 庄园生活很平静,罗爷爷的病人不多,大都是斯宾塞的族人或者旧相识。罗杰叔叔有一家顶级私人医院,不过他最常待的地方是自己的实验室。皮特和余丑兼任庄园的佣人,感情方面也渐入佳境。贺霆山和辛歆忙着网红公司,俨然给人一种霸总和小秘书的既视感。 唯独顾且,没有事业,没有感情,像一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这一年暑假,卓颜阿姨的一双儿女来度假,他们很喜欢顾且这个天降的姐姐,总说妈妈好凶、爸爸好怂,只有大姐最能展现东方女人的温柔。 是的,蒋叔叔家的家庭氛围很好,惹人羡慕的那种好,女主人掌管财政大权,男主人负责赚钱养家,更是所有人眼中的宠妻狂魔,以至于两个孩子总觉得爸爸在妈妈面前……很怂。 除了顾且这个养女之外,蒋家还有一个养子——蒋泽安,和辛歆年纪差不多,现在是小岛基地的计算机教官。 顾且有些搞不懂他的身份,他是蒋叔叔和卓颜阿姨的养子,可他又叫白杨叔叔和沈秋阿姨“爸妈”,春节回来探望罗爷爷时,又莫名其妙成了罗杰叔叔的继子。 蒋泽安是东方人,可能小岛上大都是外国人,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很兴奋,这次见到辛歆这张新面孔更加兴奋。 年龄相仿,工作性质差不多,蒋泽安又过分热情,哄得辛歆多了不少笑模样。 顾且想起曾经看过的言情小说,总觉得辛歆更像偶像剧了。 * 第九年春节,罗爷爷举办了一场华人联谊会,这个国家的政府批准罗爷爷开办中医学院,很多当地华人赶来祝贺,当然,募捐是关键,顺便帮罗爷爷宣传。 顾且觉得自己总算有了用武之地,笑着将五爷留下的遗产全部捐出,为答谢罗爷爷的救命之恩,也为了弘扬中医文化。 宾客中有位老人对她很感兴趣,从进门开始就将目光紧紧锁着她这个“服务员”,几次欲言又止,很快吸引了罗爷爷的注意。 “老周,你总盯着她做什么?” 老人迂回询问:“罗哥,你检查过那姑娘的身体吗?” 罗爷爷自然点头:“不仅检查过,这些年一直在我这儿调养,虽然瘦点,身体没什么问题。” 老人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道出实话:“那姑娘面相枯瘦,双眸黯淡无光,眉中多痣,生路坎坷……不太好啊。” 罗爷爷叹了口气:“那丫头前半生的确很苦,不过现在应该好了,今后肯定可以顺顺利利。” 老人察不可闻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联谊会结束的时候,老人故意路过顾且身边,偷偷塞给她一张字条。顾且打开细看,上面的内容晦涩难懂——半生怨侣,二十相思,因果加身,终得其所。 等顾且想要追上去细问的时候,老人已经离开。她将字条拿给大家看,谁都看不懂这几句是什么意思,罗爷爷也不懂,但是说起了老人的事迹。 周之禹,面相大师,早年间因泄露天机招致祸端,父母妻儿统统死于非命,金盆洗手后又因拒绝为某个领导改命,在国内待不下去,辗转来到这个国家孤独终老。 罗爷爷深感疑惑:“老周几十年没出过手了,这次怎么对且且破例?还有这批文,他以前可不会写得这么含糊,是好是坏啊?” 大家都当老人今天高兴随手赠了几句,没有放在心上,顾且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半生怨侣,她潜意识觉得是在说她和阿昭; 二十相思,她22岁遇见阿昭,如今十七年了,等到阿昭出狱刚好二十年; 因果加身,她和他之间拥有无数因果; 终得其所,这一句就是她最想知道的答案,他们最后会如何? 第199章 斯宾塞的宴会 玄学不可尽信,却也不可不信,顾且经过几天纠结,终于决定亲自上门拜访周老先生,可是,罗爷爷告诉她不用去了——周老先生突发心梗,走了。 顾且脚下一软,脑海中莫名蹦出“天谴”两个字,如果不是那夜的字条,如果不是给她的批文,周老先生怎会走得如此突然……她觉得自己又害了一条人命。 周老先生无亲无戚无儿无女,像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募捐那晚将全部财产捐给罗爷爷的中医学院,连房子和车子都挂在中介,立下遗嘱所得款项都归罗爷爷所有。 因为这个,警局通知认领遗体时联系了罗爷爷。 葬礼上,有对中年夫妇走到顾且身边,他们是周老先生的邻居,也是这场葬礼唯一的外人。 女士说:“周先生拜托我们交给你一封信。” 顾且左右看了看,不明所以:“您认识我?” 女士摇摇头:“周先生很神奇,他说他的葬礼上会出现一个东方女人,请我们务必将这封信转交给你。” 顾且郑重接过来,对玄学的力量更加敬畏。 乳白色的暗花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雪山,金顶,虔诚参拜的信徒,这是所有东方人一眼便能认出的地方——藏区布达宫。 顾且不明白,周老先生是玄门中人,布达宫是佛门净地,为什么给她留下这样一张照片,难道是劝她皈依佛门? 照片后面有几个小字,字迹很淡,大家都看不清,顾且却能清晰认出——解怨之地。 当她心中无比震撼的时候,这四个小字像是完成使命,瞬间变得极淡极淡,连墨水的痕迹都快要消失。 “你们看!字没了……” 贺霆山离她最近,仔细看了看她指的地方,柔声安慰:“且且,那不是字,是树叶的残影。” 果然,贺霆山稍稍把照片挪开一些,那团浅黑的印子便没了,洁白一片,一点痕迹都没了。 痕迹没了,可那四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字留在了心里——解怨之地。 布达宫是解开怨念的地方吗?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之际,一坨白色鸟粪落在周老先生的墓碑上,罗爷爷掏出手帕去擦,擦着擦着眉头皱了起来,顾且走近一看,心口狂跳。 今年是2016年,鸟粪刚好落在最后一个数字“6”上面,经过罗爷爷这么一擦,原本描金的“6”变成了白色的“9”。 应该是刻墓碑的人将2016刻成了2019,随后发现自己失误,用石料同款颜色进行补救,再用金漆描出正确数字,没想到一坨鸟粪揭开伪装,罗爷爷擦拭的动作正好将鸟粪按进凹槽里,暴露出雕刻人的失误。 东方人对这种事情很讲究,绝不允许出现乌龙,罗爷爷立刻去找墓园管理者投诉,顾且却缓缓蹲下来,神思恍惚。 2019,三年后刚好是2019,三年后刚好阿昭出狱,三年后……他们相识二十年。 她对着墓碑跪下来,以子孙的礼仪向周老先生磕头,轻声问:“您是想告诉我,三年后去布达宫可以解开这段怨恨吗?” 没人回答,也不可能有人回答,可她心里竟然出现一种感觉——轻松、释然,像是即将迈出某个黑洞,有了非常明确的方向。 * 成为玛格丽特小姐的第十年,顾且随蒋南洲参加一场家宴,一场类似国王加冕仪式的盛宴——斯宾塞新任家主掌权。 以顾且的身份远远不够资格参加这场宴会,五爷为她买来的姓氏只是斯宾塞家族早已落幕的分支,根本不够资格进入斯宾塞城堡,这次之所以被邀前来,完全是因为过继在蒋南洲名下。 蒋南洲在这里的名字叫丹尼·斯宾塞,是前任家主最喜欢、最信任、最得力的晚辈,也是管理整个家族最赚钱生意的负责人,顾且作为他的养女,此次出席却是一场做戏。 她以为自己需要扮演商业精英,特意向辛歆学习女精英的行为方式和穿着打扮,没想到蒋叔叔让她做自己,不需要展露任何才能。 经过卓颜阿姨的解释,她才明白自己出席这场宴会的目的——在外人眼里,蒋叔叔和卓颜阿姨名下有四个孩子,依照年龄分别是: 养女顾且,小分支遗留下来的孤女,身体孱弱,不沾世事; 儿子蒋泽安,前妻生下的孩子,资质平庸,只能在小岛基地混个教官职务,还是不费体力不需谋划的计算机教官,主要负责斯宾塞家族安装在世界各地的监控储存; 儿子卓凡舟,初中生,从小锻炼体力和智谋,为今后接管卓家和蒋家的帮派做准备; 女儿卓诗妍,初中生,容貌气质非同一般,从小立志当明星。 四个孩子不参与斯宾塞的任何产业、不冠家族姓氏,唯独顾且如今的姓氏跟斯宾塞沾亲带故,所以她必须出席,必须让人看到她的孱弱和不管世事,这样才能杜绝叛逆者拉拢她的念头。 大家族根系多,抱团行事的小团体数不胜数,绝不仅仅是一伙叛徒,再小的旁支、再远的外戚都有可能卷入漩涡之中——新家主继位,必然引起一些人的夺权之心,蒋叔叔不想她受到牵连。 蒋南洲在这次宴会上需要交出权力,这就代表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改名换姓退出家族,要么面对烦不胜烦的拉拢。 顾且知道,蒋叔叔一定选择了前者,他怕退出家族后有人对她起心思,所以这场宴会必须给人留下她“不管世事”的印象。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蒋叔叔,你都退出家族了,我作为你的养女,不是也自动退出了吗?” 男人眼中满是歉意,叹了口气回答:“你说的没错,我退出之后你也不再是斯宾塞家族的人,但是……人类永远惧怕未知的东西,这十年我把你藏得太好,族人们必然猜测你是我夺权的王牌,所以今天我交权、你扮弱,换取今后的平静生活。” 顾且没有经历过家族夺权,但有一点她懂,想要平静生活必须远离旋涡,她相信蒋叔叔的未雨绸缪。 举办宴会的城堡是一座非常恢宏的建筑,如果说五爷买给她的城堡是金鱼,那么眼前这座城堡完全可以比作巨鲸,不仅面积差距巨大,内在格局、装饰也不是一个量级。 单说一个花园,普通城堡最多几百平,而面前这个简直像是公园,从大门吊桥进来需要开车行驶二十多分钟,这二十多分钟的景色无一雷同,各种树、各种花、各种动物,居然还有非洲狮和孟加拉虎。 顾且像每个第一次进入城堡的人一样,屡屡刷新认知,脸上无比震惊。 在夜色那些年,她也算见过不少身居高位或者富甲一方的人物,但没有一个能与面前的人群相提并论。 是的,人群,不是一个人,是面前的所有人。 地位决定座位,这场宴会坐在最尾端的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明明是少年,身上所散发的气势却比五爷还要凌厉。 与之坐在一起的少女气质沉稳,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像是公主般优雅,顾且见过她胸前的蓝宝石胸针,顶级珠宝杂志上标着“非卖品”字样的东西。 两个坐在最尾端的少年少女已是如此,前面的宾客更加令人咂舌。男士们气质斐然、气场庞大,仿佛随便拎出一个都能稳坐任何行业的顶尖;女士们仪态万方、端庄文雅,像是电影里走出来的女王或者公主,高贵无比。 斯宾塞家族是隐形家族,几乎没有人在媒体上留下痕迹,加上血统原因,在场每位男士都像蒋叔叔一样,红发绿眸,身形高大,除了胖瘦和发型以外,顾且实在很难分清他们谁是谁。 按照座位排序来说,她只是一个养女,应该排在少年之后,但蒋叔叔看出她有些紧张,微微侧过头说:“马上要举行严肃的继任仪式了,不会有人找你攀谈,你可以去外面逛逛,宴会前回来就好。” “好,宴会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两个小时后。” 顾且如得大赦,迅速提起裙摆退步而出,心里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两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不敢去猛兽遍地的花园,顺着小道往另一个方向走,越走越意外,这里有片人工湖,湖边坐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的身影竟然分外熟悉。 她试着唤了一声:“沈秋阿姨?” 穿白棉布裙子的女人转过来,真的是沈秋阿姨。 “且且,你来了,好久不见哦。” 十年了,上次见面还是离开沪上那天,沈秋阿姨像是被岁月优待,丝毫不见时光的印记。 顾且兴奋地跑过去,明明只是见过几面的长辈,却像是看到多年不见的亲人,满脸激动和欢喜。 “沈秋阿姨,你怎么也来了这里?白杨叔叔呢?” 沈秋和蔼笑着:“他在罗伯特的书房,我们是老朋友了,罗伯特今天退休,我们特意过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顾且并不知道斯宾塞家主的名字,但从“退休”两个字猜到了,故而不再多问。 沈秋向她介绍身旁的贵妇:“这位是罗伯特的妻子——阿曼达,打个招呼吧。” 顾且颔首低眉礼貌唤人:“阿曼达阿姨,您好。” 第200章 如果 阿曼达与顾且想象中的家族主母不同,没有那些昂贵至极的首饰和礼服,仅仅身着淡紫色毛衣,显得温柔如水、平易近人。 令人诧异的是,阿曼达阿姨会说中文。 “小且且,我听过你的故事,看到你现在健健康康的样子实在是太好了。” 顾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沈秋阿姨在旁解释:“南洲收你为养女这件事是阿曼达同意的。” 顾且正想表示感谢,视线左边走来三道同样高大的身影,除了熟悉的白杨叔叔以外,还有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年龄大些的约莫六十多岁,身上那股王者气势比蒋叔叔还要浓重,年轻些的像是刚成年,稚嫩的外表挡不住天生的贵气。 三人走到她们身边停下来,阿曼达主动介绍:“且且,这是我的爱人——罗伯特,这个臭小子是我的儿子——比尔。”阿曼达说完侧过身子继续介绍:“亲爱的,她就是十年前丹尼过继的养女,还记得吗,她的经历非常坎坷,我哭了很久。” 罗伯特眼神变了变,少了很多凌厉:“当然,可怜的小家伙,现在你的身体如何?” 顾且受宠若惊,赶忙回答:“我很好,谢谢您的关心。” 今天是比尔继任家主的重要日子,罗伯特和阿曼达不能聊太久,他们希望顾且留在城堡住几天,顾且担心破坏蒋叔叔的计划,婉言谢绝。 一家三口转身走了几步,年轻男孩突然跑回来,用并不流利的中文磕磕巴巴说道:“不要你的、放弃爱人,他非常、等你、很爱。” 错误的语序并不影响理解,顾且怔愣一瞬,直到一家三口离开视线才反应过来,比尔说的是阿昭。 她很诧异,比尔是今天继任的主角,也就是斯宾塞这个庞大家族的家主、位于世界顶端的少爷,怎么会突然说起阿昭? 她将疑惑的眼神投向身边的夫妻俩,期待他们解谜。 只见沈秋阿姨的眼神略微慌乱,似乎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顾且没给她机会,当即问出:“沈秋阿姨,刚才比尔说的是阿昭?” 眼见事情瞒不过去,夫妻俩对视一眼,你一句我一句说出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比如,蒋南洲听陆博宏说过寺庙监狱的事,再加上顾且出国之后精神低迷,跟那时的状态很像,他担心那些骇人听闻的心理问题造成什么后果,于是,他拜托长居沪上的白杨夫妇多多关注阿昭,这样一旦顾且出事,也算有个救命的备选。 又比如,刘晔去监狱治疗阿昭是蒋南洲的安排,邵杰带去监狱的照片能够留下来是白杨的授意,换句话来说,邵杰每次和阿昭见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白杨都知道。 沈秋阿姨说,邵杰用一个谎言骗了阿昭十年,阿昭在谎言中自欺欺人了十年,他几乎天天跟狱友说我老婆怎样、我女儿怎样,有人笑他吹牛,哪有老婆女儿十年不来探监的,也有人说他是疯子,整天对着照片痴痴傻笑。 说到这里,顾且猛地想起前几年余丑偶尔偷拍她,她知道那些偷拍照可能会发给阿昭,但没想过是为了圆谎。 白杨叔叔接着说,阿昭很聪明,每次有新狱友进去,他都拉着人家问现在外面流行什么,大到电脑编程,小到食谱奶茶,只要人家说出来,他就铆足劲地学。 别人问他,学得这么杂,出狱后到底想干什么? 他总是充满斗志的回答,我先学会,到时候我老婆想开什么店都行。 服刑十年,考了七个证,若不是腿脚不便,监狱都想把他调去食堂帮忙。 还有一件事,大家都以为阿昭把名下的资产给了楠楠,其实没有。 白杨在网上看到酒店公寓出售,本着商业的心态开始跟楠楠接触,这才知道楠楠只是代为管理,阿昭那些资产全部都要换成现金。 白杨有点好奇,在沪上那样寸土寸金的地方,酒店公寓、翡翠轩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正常人绝不会卖,哪怕租出去也能换来长久收入,换成现金的做法实在很难理解。 后来楠楠无意间道出实情,原来阿昭认为那些资产本就是顾且的东西,要求楠楠帮他卖出去,然后把钱全部转给顾且,希望她和孩子在异国他乡过得好一点。 白杨和沈秋商量了一下,决定买下楠楠手里的全部资产,虽然买了,但是依然由楠楠管理,收入五五分,也算是替顾且照顾她。 这件事最后交给邵杰去办,可是邵杰留了个心眼,担心顾且最后不回头,自己老大一无所有,悄悄把那些钱又存在阿昭名下。 说到最后,沈秋阿姨摸摸顾且的头,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沈秋阿姨,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问你,顾昭还有两年就要出狱了,到时候邵杰的谎言不攻自破,你怎么打算?” 顾且没吭声,心里好像无数死结缠绕在一起,一团乱麻。 白杨叔叔更加直白:“且且,比尔小时候听过你的故事,刚才来的路上一直问我,你和顾昭那么相爱,你们有没有可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顾且无奈地摇摇头,答案显而易见。 张峰、老爷子、大伟、舅舅、兰姨、神童、席铭洲、王卫民,还有无辜的庄远、惨死的狗娃……十条人命,他们之间隔着十条人命,谁都不可能踩着至亲挚友的血去继续爱情,不可能了。 很多时候她都在想,如果一开始没有选择沪上,或许大家不会死,恩怨杀戮不会降临在一个少年身上,爱恨情仇也不会让自己如此难过。 如果一开始没有选择沪上,她和阿昭会去别的城市,辛苦而平淡地生活着; 如果一开始没有选择沪上,阿昭永远接触不到陶嘉,依然是那个乐观憨厚的少年; 如果一开始没有选择沪上,她的过去只是她的过去,连累不到无辜的人…… 秋风吹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一片枫叶落下,枯黄的脉络更加清晰,随湖水飘向远处。 两位长辈努力寻找别的话题,顾且没听进去,一直看着湖面发呆,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城隍村的孩子们。 十年了,不,算上坐牢那六年,十六年了,城隍村的孩子都已经长大,不知道丫丫有没有嫁给铁蛋,不知道周婶有没有等到儿子回来看一眼,不知道青砖房还在不在…… 这一刻,她很想回去看看,突如其来的念头像是面前的涟漪,一点一点扩大,几乎不能停止。 她轻声问:“沈秋阿姨,我能回国看看吗?” 沈秋和白杨以为她想去看阿昭,有些为难:“你回国不太安全,不如耐心等两年,顾昭出狱后让他来这边见你。” 顾且摇摇头:“我不是想见他,我想回城隍村看看孩子们,当年我不告而别,孩子们很伤心。” 白杨叔叔叹了口气,点头答应下来:“好,我和南洲商量一下。” 三个人在湖边又待了一会,佣人通知他们宴会即将开始,请他们移步入场。顾且有些紧张,来之前蒋叔叔说过,宴会时肯定有人找她攀谈,一定要小心说话,不要给人留下话柄。 一入场,面前的宾客已然不是非富即贵能够形容,除了佩戴斯宾塞家族戒指的族人之外,还有很多国际财经新闻上才能见到的巨鳄。 整个会场只有顾且和白杨、沈秋属于纯正的东方面孔,后者大家都认识,前任家主的座上宾,与斯宾塞在国内的产业有着深度合作,唯独顾且一人属于陌生,自然招来许多审视的目光。 道道目光太凌厉,顾且想找个角落躲起来,没想到今天的主角偏偏朝她走来。 比尔身形高大,步伐稳重,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从容,明明只是青涩的年纪,却像父亲一样气场强大,所经之处无不低头退步,走出一股王者之风。 顾且正想学别的女眷躬身行礼,不料比尔先她一步,以标准的绅士姿势邀请她跳开场舞。 开场舞?蒋叔叔没说需要跳舞,卓颜阿姨也没说,而且她根本不会跳舞,连现学现卖都没有参照。 她赶忙小声说道:“抱歉,我不会跳舞。” 比尔明显愣了一下,周围听到这话的人全都愣了,上流社会的女人不会跳舞,无异于酿酒的大师不会喝酒,令人诧异。 短暂安静之后,罗伯特拥着阿曼达走到他们身边,非常机智地解围:“比尔,可否由我和你的母亲完成开场舞,这是我们周游世界前的最后一次宴会,请满足我的心愿。” “当然。”比尔微微一笑做出请的手势,察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伴随着优美的钢琴曲响起,顾且趁着人们的视线注视中心之际,悄悄退步走到一处角落。 她不适合这样的场合,衣香鬓影像是天罗地网,推杯换盏像是暗藏鸩毒,明明美得似真似幻,却让人有种窒息感,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蒋叔叔果然没有说错,即使她已经躲在很不起眼的角落,还是迎来一批又一批的“关心”。 第201章 想回国 顾且的英文不是很好,蒋叔叔和卓颜阿姨被一帮人围着,白杨叔叔和沈秋阿姨也被一帮人围着,她只能尽量摆出微笑予以应对,一个字都不敢说。 这些红发绿眸的外国人太可怕了,嘴巴笑着,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绅士风度端着,声音却像连珠炮似的不停发射。 聒噪!比城隍村的大爷大妈看电视、用洗衣机还聒噪! 忽然,声音戛然而止,顾且觉得脸都要笑僵了,回头一看,刚刚跳完第二支舞的比尔又来了。 围着她的人群礼貌离开,比尔严肃的表情瞬间收起,露出青春天真的模样。 可能是知道自己中文不好,比尔在手机上打开翻译软件,快速按动之后举起来让她看。 【玛格丽特姐姐,我想知道你的爱情故事的结局,可以告诉我吗,你最后会不会和那位先生重新在一起?】 顾且愣了愣,轻轻摇头。 比尔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好像很可惜。 西方人崇尚自由,对待感情亦是如此,他们好像过度美化爱情,认为爱情无比高贵,总喜欢美好的结局。 顾且不想解释什么,比尔只有二十五岁,她已经四十岁了,年龄、出身、经历差异巨大,很难让他理解她的心情。 比尔毕竟是个年轻人,像其他青春懵懂的青年一样,开始追问她和阿昭相遇相爱的过程。 【可以告诉我你们是如何遇见、如何相爱的吗?我只听过你们离奇的经历,很好奇故事前半段是什么样子。】 顾且明明可以拒绝回答,却鬼使神差地接过面前的手机,一点一点输入她和阿昭的故事。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翻译软件提示输入字符已满,她刚刚写到慧姨去世的片段,不自觉皱了皱眉。 比尔适时伸手按下保存,满满当当的页面顿时清空,示意她继续写。 这时一位管家模样的男人走来,附在比尔身边低语几句,比尔瞬间恢复严肃,急匆匆跟着男人走了,连顾且正在打字的手机都没拿。 接下来不知发生什么事情,外姓宾客相继离开,亲近的族人也陆续出门,短短十几分钟,偌大的宴会空无一人,气氛骇静。 那位叫走比尔的管家再次出现,朝着顾且伸出“请”的手势,示意她上楼。 楼上是为宾客安排的休息室,放眼望去,兀长的走廊像是酒店一般,足有几十间。 管家把她领到其中一扇门前,敲响房门之后退步离开。 很快,门开了,是卓颜阿姨,房间里还有沈秋阿姨和阿曼达阿姨。 三个女人表情各异,阿曼达淡定自若,卓颜略显担忧,沈秋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且一一礼貌问好,随后走到卓颜身边低声询问:“卓颜阿姨,我看到客人都走了,宴会结束了吗?” 卓颜抿抿唇:“出了一些事情,宴会被迫中止。” 顾且本就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听到这话便自觉噤声,不再多问。她能忍住不问,沈秋可忍不住,猛地站起来走向阿曼达,用眼神表示疑问。 阿曼达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道出今天的突发事件。 其实严格来说不算突发事件,比尔年纪轻轻继位,势必会引起一些族人的不满,这是每任家主初掌大权时都会发生的事,罗伯特也曾经历过。 比如五爷给顾且买下的那个姓氏,就是当年罗伯特灭掉的一脉旁支。 今天是比尔的接任仪式,叛者应该在他掌权后才开始小动作,没想到这个叛者不按套路出牌,今天就动手了,所以几个男人正在书房“应战”。 听到只是在书房“应战”,卓颜松了口气,沈秋却依旧担心:“很严重吗?要不要请人帮忙?我可以马上通知小北和华夏的朋友。” 阿曼达倒了一杯茶递给她,笑着解释道:“没事的,他们早就安排好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很快就能解决,这也是比尔立威的大好时机。” 以顾且的认知来说,想象不到她们口中的叛变是什么样子,像电影一样金融商战?还是像卫泽一样谋权篡位? 没有机会得到答案,因为阿曼达话音刚落,门口便响起了白杨的声音。 “老婆,开门,事情解决了。” 沈秋飞奔过去开门,看见四个男人面色轻松神态自若的样子,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四个男人一进门,各自像是磁性相吸一样奔赴爱人身边,罗伯特拥着阿曼达深吻,蒋南洲抱起卓颜责怪她不穿鞋,白杨捂着沈秋的眼睛笑语“别看,儿童不宜”,而比尔径直走到顾且面前,兴奋地指着她手里的手机。 哦,这位刚刚解决家族夺权的新家主要看故事。 顾且继续打字,期间也能听到几位长辈的讨论刚才的事情。 原来,罗伯特早就做好准备,任何叛变都不可能成功,只是他不确定叛者究竟拉拢了哪几脉分支,为防漏网之鱼,故意将事情说得很严重,看看离开的族人和宾客会怎么做。 这次收获很大,不仅铲除了叛徒,还为比尔解决很多后患之忧,但是比尔在这场危机中的表现不那么完美。 用罗伯特的话来说,原本可以让那些人前功尽弃,今后只要斯宾塞稍稍施压,他们将永无翻身之望,但比尔却直接宣布他们是叛徒,一招剥夺姓氏将几脉分支打入地狱,给外界留下家族不和的印象。 顾且想不出比尔的决断有什么不对,既然是叛徒,当然应该光明正大说出来,否则他们以后借家族的名义招摇撞骗怎么办? 比尔没错啊,短短半小时就处理了危机,已经很棒很厉害了。 她是这么想,沈秋也是这么想,并且说出来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卓颜拉过沈秋的手细细解释:“在真正的商业大家族中,内部不和是司空见惯的事,但绝对不能说出来,因为他们面对的敌人非同一般,万一有人趁机拉拢那些背叛者、找到家族的弱点,将是非常棘手的麻烦。” 沈秋也如顾且所想再次提出疑问:“这……既然已经叛变,他们说不定早就勾结合作了啊?” 卓颜摇摇头:“合作和勾结不是一个意思,叛徒的目的是夺权,不会傻到暴露家族的弱点,而现在,比尔剥夺了他们的姓氏,那么他们便不再是斯宾塞的人,隐患更大。” 不知道沈秋懂不懂,顾且算是恍然大悟——越是高阶的人群越注重家族的力量,如同古时候的皇室,虽然皇子勾心斗角争权夺位,但没有人愿意颠覆自己的国家。 套用现在的情况,比尔剥夺了那些叛者的姓氏,相当于皇帝将皇子贬为庶民,一旦敌国来袭,这些庶民受过最好的教育和锻炼,能力强又掌握皇家秘密,是最大的隐患。 如此说来,比尔的处理方式的确不算完美,他应该像古时皇帝一样,将谋逆者困在不见天日的牢笼,或者赐死。 想到这里,顾且后背洇出阵阵冷汗,恰好手机上的故事也写完了,她将手机递还给比尔,悄悄后退一步降低存在感。 比尔没有立刻开始翻看,而是把手机装进口袋,静静站在原地接受父亲教诲。罗伯特倒没有责怪,几句教导之后希望蒋南洲继续辅佐儿子,等到儿子真正成熟的时候再考虑退出。 几个长辈坐在沙发上说话,顾且看着他们恍然觉得不真实。 比尔年纪轻轻成为顶级家族的家主,阿昭大好年华成为阶下囚; 比尔一句话可以剥夺一群人的姓氏,阿昭犯过一次错误需要用十二年买单; 比尔未来指点江山呼风唤雨,阿昭未来……什么都没有。 这一刻,内心更想回国看看,除了城隍村,还有阿昭。 她不是想和阿昭怎样,只是想给他一个信念,与其两年后狠心给予绝望,不如早一些解开这段孽缘。 拿出手机查机票,从这个国家直飞国内的航线,有些贵,八个小时的飞行需要三万多块,这对她来说算是高价,毕竟寺庙监狱不花钱,在庄园生活也不花钱,十几年没有花过钱的她,意识还停留在“以万为单位,以年为时限”的记忆中,不自觉有些犹豫。 “你要去华国啊?”阿曼达突然出现在身边,一双眸子透着兴奋。 顾且还没开口,阿曼达俏皮地打了一个响指,朝着自己的爱人提出:“亲爱的,周游世界第一站我想去华国,好多年了,我想看看华国变成什么样子,可以吗?” 罗伯特宠溺地回答她:“华国很大,景色很多,如果第一站去那里的话,我们至少需要几年时间才能考虑第二站,你可以吗?” “当然,我喜欢华国,正好我们可以和且且一起去。”阿曼达说完这句话,蒋南洲猛地看过来,满脸疑惑:“且且也去?” 阿曼达指着手机订票页面:“对啊,我看到她正在买机票,我们可以一起去。” 蒋南洲似乎有些愠怒,白杨赶忙插话解释:“且且是想去她以前支教的村子看看孩子们,不是看那个人。” 这种场合不适合谈论过去,蒋南洲压下诧异,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家族主母的要求。 身份压制,永远有用。 蒋叔叔和白杨叔叔留下来帮比尔善后,卓颜阿姨连夜回国安排接待和布防,沈秋阿姨不打算跟任何一方走,她要去小岛基地看儿子蒋泽安。 不知该说阿曼达迫不及待,还是说罗伯特能力超群,第二天顾且便坐上了直升机,直飞某个机场后转乘包机,甚至她的回国护照都准备妥当,皮特和余丑也在机场等候,不得不感叹斯宾塞家族的效率奇高。 至此,顾且省了三万多块的机票钱,坐着以比尔命名的私人飞机、跟着刚刚退休的世界富豪夫妇,踏上回家的路途。 第202章 完整的故事 因着时差,飞机落在京市时正值深夜,卓颜阿姨前来迎接,虽然没有新闻上迎接外国元首那么夸张,但近百人布防安保的阵势还是把顾且吓了一跳。 罗伯特用流利的中文说:“颜颜,不需要这样,华国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这些人会让我们更受关注。” 卓颜无奈地摇摇头,说出的话令顾且更加吃惊。 “小叔,这些不是我们的人,是政府收到斯宾塞的航线申请,特意派来保护迎接的,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普通安保,等他们知道是你亲自前来,我想会更多。” 罗伯特同样无奈地摇摇头,搂着妻子抱怨:“瞧啊亲爱的,我们应该乘坐航空公司的飞机,这架比尔号实在是太惹眼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们一家人出门才会动用这架飞机。” 顾且觉得自己的想象力还是不够,斯宾塞家族到底是什么存在,财富再多也只是一介商贾而已,竟然动用了国家安保?不过听他们的意思好像不打算暴露身份,也对,周游世界本就是放松的事,暴露身份的确不太好。 正当顾且想着明天会看到多么震撼的场面时,阿曼达一句话解决问题:“颜颜,你去跟他们的队长说,我和罗伯特只是退休的管家和女佣,家主念在我们效力多年,特意用比尔号送我们来这里旅游,告诉他们不需要浪费精力保护我们。” 卓颜赶忙点头去办,果然,没一会儿大部分人都撤走了,只剩下顾且熟悉的阿勇和顾川。 顾且主动上前打招呼:“顾川叔叔,好久不见。” 顾川像过去一样摸摸她的头:“好久不见,小丫头长成大姑娘了。” 顾且没忍住笑了笑:“我已经是个四十岁的老姑娘了。” 她的话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反倒是罗伯特略显惊讶,总结出大家对她的直观印象:“哦,天啊,你四十岁了?难道传言是真的,东方真的有长生不老的仙丹吗,否则你为什么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 没错,顾且如今的模样真的不像四十岁,她这十年身体大好,再加上跟着罗爷爷生活,吃喝调理样样不落,即使不化妆也不显老,若是像昨天宴会时那样化些淡妆,足以令人误会她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子。 几人回到家,一对少年男女穿戴正式地站在玄关,是小凡舟和小诗妍,蒋叔叔和卓颜阿姨的龙凤胎,刚上初三,青涩稚嫩的脸上是绷紧的表情,齐齐朝着最尊贵的客人问好。 “罗伯特爷爷,阿曼达奶奶,你们好。” 阿曼达很喜欢这两个孩子,不,看上去更喜欢小诗妍,只见她身边的佣人变魔术似的拿出两个红包,给小凡舟那个还算正常,厚厚一沓颇为丰厚,小诗妍那个则大的离谱,足足是另一个的好几倍,顾且都在纳闷从哪里可以买到这么大的红包。 旅途劳顿,大家简单吃了些饭便各自回房休息,顾且刚刚洗完澡,忽然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卓颜和阿曼达。 “卓颜阿姨,阿曼达阿姨,你们这是?” 阿曼达拉起她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按照你们的辈分来说,我好像是你的奶奶,来,红包也得给你一个,不过你不要叫我奶奶,直接叫我阿曼达就好。” “这不礼……”顾且突然语噎,因为阿曼达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扁扁的红包,“不不不,我不能拿,我已经成年了,按照规矩应该我孝敬您红包。” 阿曼达怜惜地摸摸她的头:“拿着吧,可怜的孩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顾且以为这么薄的红包应该没有多少钱,索性收下了,改天送对方一件礼物也算是有来有往。 两位长辈送完红包却并不打算出去,反而一左一右拉着她上床,像是好闺蜜似的躺在一个被窝聊天。 卓颜阿姨叫佣人送来牛奶,一人一杯,温暖的鹅绒被和温热的牛奶瞬间叫人放松下来。 阿曼达:“且且,刚才比尔发给我一些东西,他说那是你以前的经历,他很难过,我看过之后也很难过,你能跟我们说说吗?” 卓颜也在一旁附和:“是啊,以前调查的时候只查到你去那个小山村支教八个月,我也想知道那八个月发生了什么。” 阿曼达立刻打断:“不不不,比尔说她小时候更加可怜,我想听全部。” 虽然卓颜不想顾且回忆那些悲惨的经历,但家族主母要听,她也不能反驳。 顾且看到卓颜的表情就知道自己今天非说不可,完完整整将过去的一切说出来,不能隐瞒,不能跳过,亦……不能忽略。 她最初的记忆是从四岁开始,住在一个没有棱角、没有硬物的房间里,每隔几天有护士来抽血,也有医生为她检查身体,她记得自己一开始能感觉到疼,后来数次挣扎无果,慢慢也就不觉得疼了。 八岁那年的雨季,连日大雨冲垮了窗户外面的防盗网,她那时特别瘦小,限位器挡不住,外墙上的空调外机也足够支撑她的体重,就这么逃了出来。 钻水泥管那两年时常被狗咬,虽然感觉不到疼,但是很可惜好不容易找来的食物被野狗抢走。 睡垃圾堆那两年总是被臭醒,相对应的练出了一点本事,能够轻易分辨厨余垃圾里面什么更新鲜。 后面的故事逐渐趋于荒诞,顾且担心阿曼达听不懂,按照时间线一点一点告诉她。 比如快被冻死的时候遇见姐姐厉姝; 比如十四岁某天被姐姐丢在画廊,见到了母亲被肢解的画面; 比如受激过度,忘记了很多事情,错把恩人当仇人。 她还说了村长的鹰眼和周婶的迷信,说了屎女后悔没有带走小花卡子,说了阿昭的厨艺和他们的三轮车,说了狗娃和秦莹莹的纠葛…… 兀长的叙述结束在她登上飞机那一刻,那一年,她三十岁,亲人好友离世,爱人坐牢,她的户口注销、名字抹去,成为玛格丽特·斯宾塞。 这是阿曼达和卓颜第一次听到完整的故事,跟左一段右一段调查出来的结果不同,当事人亲身讲述更加震撼,同为女人,她们也能理解她的纠结和难过。 不知道阿曼达怎么想,卓颜的内心比顾且更加纠结,听到两个孩子相依为命时感动的要死,听到阿昭被陶嘉控制虐待顾且时愤怒到极点,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谁欠了谁、这段感情应该走向什么结局。 窗外天光大亮,小诗妍敲门叫她们吃早饭,三个女人一言不发,相互搀扶着下了楼。 餐桌上只有罗伯特和小凡舟,看得出小凡舟很拘谨,腰身绷得笔直,刻意收敛表情,一点不像初中生的样子。罗伯特神色有些萎靡,眼下露出淡淡的乌青,可能没睡好。 餐桌上的人都没睡好,两个孩子是紧张,罗伯特是孤枕难眠,阿曼达和卓颜是听了一夜故事,顾且是讲故事的人,整餐饭鸦雀无声,没人开口说话。 餐后大家不约而同回房补觉,顾且也累坏了,躺下便沉沉睡去,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她已经十年没有梦到废墟之境了,自从妈妈将那里种满鲜花之后,她的意识渐渐忘记了那片地方,没想到这次回国,梦境也一同回来了。 漫山遍野的大片花海,柔和肆意的初夏暖阳,她像每次来到这里的方式一样,身体轻若尘烟,拨开云彩从空中慢慢飘下。 这里多了很多人,不止有妈妈,还有精神奕奕的五爷、慈爱微笑的舅舅、风韵惊人的兰姨,神童叼着一根棒棒糖痞痞地笑,席铭洲穿着暗纹黑色衬衣轻轻招手,狗娃捧着花欢迎她回家,还有王卫民,端着热乎乎的燕窝粥问她饿不饿…… 这一次,她还看到了庄远,依旧是初见那样黑脸面瘫、双手插兜站在一棵树下,像是守护着什么。 目之所及的一条小溪,溪边站着张峰和慧姨,大伟赤脚踩在溪水里摸螃蟹,老爷子拄着拐杖笑他笨手笨脚。小溪对面岸上还有两个身影,许是距离太远,只能通过身形窥探一二,好像是厉姝和卫泽。 所有逝去的至亲挚友全在这里,他们没有伤痛、没有怨恨,以最好的模样活在她的意识世界,隐藏多年,终于愿意现身。 她告诉妈妈,魔鬼已经死了,永远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她告诉五爷,所有遗产尽数捐给了罗爷爷的中医学院,违禁品害了很多人,中医可以救更多人,那些钱应该这么用; 她告诉神童,庄芸和肖震结婚了,他们的孩子叫忆童; 她告诉王卫民,钟老花光所有积蓄买下闲庭,守着他们半辈子的回忆。 她走到席铭洲面前,笑得邪恶又俏皮,揪着他的耳朵说:“下辈子我要当你妈,隔三差五请你吃皮鞭炒肉,看你还敢不敢打我。” 她走到小溪边,拿出十二万分真诚向他们道歉:“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一家,是我把阿昭拉进邪恶的深渊,对不起,这一生太短暂了,我倾尽所有也弥补不了这份罪孽,对不起。” 她来到大树下,捧着庄远的脸说出许诺:“大黑脸,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顾且,谢谢你的爱,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如果真有来世,换我守护你,爱情也好,亲情也罢,我会拼尽全力守护你。” 没有人回应她,大家好像约定一般,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回应,所有人只是笑着,或温柔、或慈爱地笑着,不对她作何要求,不给她半点压力。 梦境结束在沁人心脾的花香中,缓缓睁开双眼,窗外已是夕阳。 第203章 重回城隍村 顾且从没想过自己的事情会扰乱罗伯特的退休计划,当她得知两位长辈想要跟她一起去城隍村的时候,根本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惊。 城隍村恐怕还没有斯宾塞城堡大,条件不好,村民也不可能尊敬两个外国人,若是去了,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阿曼达阿姨,那里只是一个贫穷的小山村,没有精致的食物,也没有舒适的居住环境,不如你们考虑一下别的地方,华国适合观赏景色的城市很多,比如……” “不不不,”阿曼达打断她的话,十分认真地说:“我们不是去玩乐,你说过,那里的孩子非常可怜,我们想帮忙。” 顾且愣了愣,当即对自己的狭隘感到羞愧。 汾都县城隍村,一个距离京市数千公里的地方,没有飞机、高铁,甚至没有高速公路,想要到达只能倒乘普通火车,或者自驾。 卓颜阿姨担心一群人坐火车太惹眼,特意弄来一辆经过改装的私家车,听说是从部队借来的,可以防弹。 虽说国内很安全,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罗伯特不要政府保护,卓颜必须时时保持警惕,几乎将身边能用的人全部带上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发,谁都没想到扑了个空——城隍村没了。 城隍村没了,现在是中药养殖基地,一个村民都没了。 阿勇四处打听了一圈,原来十几年前有个大老板在县城郊外建了个城隍小区,村民一家一套,全都搬走了。这座适宜种药材的头座子山变成中药养殖基地,二座子和三座子旅游开发,所得收益与村民们三七分。 阿勇说:“那个大老板可能是顾昭,里面的人说当年搬新房的时候挺折腾,大老板让村民去县里公墓集合,朝着一个牌位磕头道歉才能拿钥匙。还说大老板有个要求,必须保留山腰上的青砖房,任何人都不能动。” 是阿昭!一定是阿昭!村民骂了张峰十几年,一定是阿昭用这个方式逼他们认错道歉。 顾且愣怔半瞬,迈开步子朝山上跑去。 山间土路已经修成水泥路,村民的房子也改成药材仓库,只有那间青砖房保持原样,像是等待主人重新开启一般。 众人追着顾且跑来,只见她从门框上方摸出一把钥匙,历经风霜锈迹斑斑,早已打不开门上的挂锁。 她背对着大家,近乎执拗地转动钥匙,不知是用力过大还是心之所急,整个身子微微颤抖,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卓颜一声令下:“皮特,去开门。” 皮特几步上前扶住顾且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锁头,用力一拽,锁没开,挂锁的把手反而掉了,暗示着这扇门早已枯朽。 屋子里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发霉斑驳的黑板,受潮变形的课桌椅,石头堆砌的灶台伫立中心,上面的铁锅长满锈迹。 由于太久没有打扫,墙上挂满了蜘蛛网,目之所及厚厚一层灰尘,每走一步都能印出清晰的鞋印。 顾且看着角落的冰箱,心底涌出一种叫做惆怅的感觉,以前她很喜欢“时过境迁”这个词,现在切身体会着,却不那么喜欢了。 恍惚着身子走进里屋,很多回忆齐齐涌上来,即便所有事情从未忘却,那种万里之外的回忆远远比不上身处其境。 火炕上一粉一蓝的被褥、衣柜里四处散乱的衣架、电视下布满灰尘的遥控器、还有墙角摆放整齐的拖鞋……每样东西都在证明着同一件事——这里曾经是一个家,她和阿昭幸福生活的家。 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呵斥:“谁让你们进去的!” 众人回头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人穿着中药基地的工作服,整张脸不知是生气还是天生,黑得吓人。 下一秒,数十个保镖迅速站成一排人墙,将那人隔绝在外。 顾且收拢思绪走出来,总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铁蛋儿?” 铁蛋立刻愣住,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同样试探性地回问:“陶老师?” 十六年不见,铁蛋已经从小屁孩长成大人,许是工作环境影响,二十多岁的大小伙看上去比顾且还老,致使接下来的画面有些违和——铁蛋猛地跪下来,连哭带哆嗦,断断续续说着神神鬼鬼之类的话。 这一幕让顾且惊呆了,她往前走一步,铁蛋就跪着往后退一步,像是把她当成什么洪水猛兽。 顾川反应最快,立刻拉住她小声说道:“你现在的模样和十几年前没差别,还有,在外人眼里你早已经死于烟花厂的大火,估计他是以为自己见鬼了。” 顾且心下了然,尽量挤出笑脸对地上的男人说:“你别害怕,我不是鬼,我是……是她的妹妹。” 铁蛋果然止住哭声,小心翼翼抬头,眼神中仍然带着恐惧。 说谎说全套,顾且指着身后的青砖房问道:“这里就是我姐支教的地方吗?哦对了,我姐说她支教的时候叫陶夏,你是她的学生还是村民啊?” 铁蛋磕磕巴巴回答:“学……学生,我是陶老师的学生。” 阿勇过去把人扶起来,顺着顾且的话扯谎:“别害怕,你的陶老师是我家大小姐,这位是二小姐,她们长得很像。” 直到保镖把屋子打扫完毕,铁蛋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捋着胸口反问:“你真的不是陶老师?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顾且招手唤他进屋,边走边说:“我以前常听我姐说这里的事,这次路过就想着过来看看,抱歉啊,吓到你了。” “没事,咦?不对啊,你咋知道我叫铁蛋?” “……”顾且一下子回答不出来,瞥眼看到对方胸前的工牌,稍稍安了心:“喏,你工牌上有名字,我姐跟我说过你。” 可能每个人都很在乎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印象,铁蛋也不例外,开始追问自己在“陶老师”的讲述里是什么样子。 话匣子一打开,两人聊了许多,聊过去,聊是非,还有一些顾且不知道的事。 铁蛋说,陶老师和阿昭哥离开的第三年,这里下了一场大雨,不少村民的房子都是土坯房,冲垮了好几家,下山路也被淤泥封死,大家逃都逃不了,只能听天由命。 后来阿昭哥知道了这事,在县里的郊区买了一块地,他出钱,我们出工,给大家盖起城隍小区,连里面的装修和家具都是他置办的,我们只要到他爸牌位前磕头认错就行。 铁蛋还说,我们对不起陶老师,网上骂她心理变态,说什么喜欢亲弟弟有悖人伦,说什么故意自揭丑态搅黄婚礼,我们全村都知道阿昭哥根本不是她弟弟,可是没人帮她说话啊,一个都没有。 铁蛋懊悔地看向黑板,那上面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她离开时写下的字——对不起,老师有事必须离开,你们要尽量劝说家人给你们办户口,这样很快会有新的支教老师来上课。记住,好好学习,做一个好孩子。 顾且觉得眼眶有些酸,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听着铁蛋类似懊悔的讲述。 “以前年纪小,别人说我们村不好,我跟人家又吵又打,后来懂事了,才知道我们村是真的没良心。” 铁蛋摸出一根烟,看到屋子里这么多人又放了回去,看着身侧的课桌说:“陶老师用自己的钱给我们买课桌、买书本,照顾我们吃喝拉撒,可是我们呢,得了她那么多好处,结果她被人污蔑时,连个站出来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有阿昭哥,给大家房子、供我们读书,就是因为坐牢没再给了,村民们又开始骂……” 铁蛋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周围人听得忿忿不平,顾且却已经习惯,城隍村的风气本就是这样,忘恩负义自私自利,对他们再好也换不来真心。 夜色即将入幕,阿勇提醒大家该找个酒店休息,铁蛋忽然握住顾且的手,言辞诚恳:“二小姐,你能见到阿昭哥的吧,求你帮我带句话,就说我代表所有村民跟他道歉,如果他出狱后没地方去,随时回来找我们。” 顾且笑了笑,嘴上答应了,心里却一点都不希望阿昭回来,她太了解村民的势利眼,无法给他们好处的阿昭绝对受不到优待。 一行人来到县里,十几年过去了,这个落后的小县城倒是没怎么变,看上去仍是落后。 余丑指着一个小旅馆说:“这是文文姐的娘家,以前卖酒,后来狗娃哥出钱给他们改成小旅馆,十年前我陪文文姐回来过。” 顾且点点头,没让停车:“阿曼达阿姨应该住不惯小旅馆,还是找个好点的地方吧。” 小县城并没有高档的星级酒店,最好的县宾馆也被卓颜阿姨否决,一行人调转方向前往市里,等明天再商量下一站去哪儿。 来和走仅仅一天,顾且靠着车窗向外看,与当年离开时的景色别无二致,漆黑的、匆忙的、令人感到惋惜…… “且且,”卓颜阿姨轻轻唤她,声音很温柔:“在想什么?” 顾且抿抿唇,继续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平静如水:“以前我以为城隍村是我的世外桃源,现在才发觉,我怀念的不是这里,是在这里遇到的阿昭。” 副驾驶的余丑明显愣了一下,鼓足勇气插话:“大小姐,你要不要去看看二爷?他……他这十年一直在想你,从来没有放弃过。” 顾且眼眸动了动,心也动了:“好。” 第204章 辛歆出事 第二天,车队分成两拨,其他人陪着罗伯特和阿曼达一路向西去春城,余丑载着顾且去往沪上方向。 在只有两个人的车厢里,很多压抑许久的话终于能够说出口,顾且盯着窗外连绵不绝的绿色,淡淡出声:“阿丑,说说这些年阿昭的事吧。” 开车的男人明显兴奋起来,事无巨细地将邵杰说过的事转述给她听。 ——二爷听到您的死讯很难过,大概一年时间拒绝任何人探视,邵杰没办法,只好骗他说您在国外等着他,还……还说你们有个女儿。 ——虽然我们知道说谎不对,但您对二爷来说真的很重要,这个谎言让二爷燃起希望,就像快死的人重新活过来似的。邵杰说那一年二爷瘦得只剩骨头架子,是这个谎言救了他。 ——为了圆这个谎,我时常偷拍您的照片发给邵杰,他后期再找人加上一个小女孩,把那些假照片拿给二爷看。二爷特别高兴,在监狱里学了很多技术,就是想出狱后给你们母女俩一份安稳的生活。 ——二爷曾经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那时候您正在花园里小睡,我偷偷把手机举在您面前,二爷听着您的呼吸声哭了,说真的,我都怀疑他早已经看破邵杰的谎言,否则为什么不敢跟您说话呢。 余丑一句接一句地说,顾且安安静静听着,脑海里浮现出少年把她裹在军大衣里的画面,心底某处又暖又疼,舍不得彻底剥离。 不知过了多久,转述终于停下来,余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大小姐,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您能原谅二爷吗?” 余丑用“原谅”这个词,是啊,余丑和邵杰不知道过去的事,一直用“原谅”这个词祈求她,其实哪里谈得上原谅不原谅,相互亏欠的人哪有资格说原谅。 抵达沪上时辛歆打来电话,语气很疲惫,声音有些哑:“顾小姐,贺总回国找你了,你在哪儿?” “他最近不是很忙吗,怎么这个时候回国了?” 辛歆顿了几秒,发出一声很轻的自嘲:“贺总听说你走了,当场撇下广告商一个人赶去机场,我想……他是怕你跟顾昭重燃旧情吧。” 顾且觉得辛歆的声音不对劲,心底产生一股不安:“辛歆,你在哪儿?” “在酒店。” “给我发个定位好吗,我让罗杰叔叔过去接你。” “不用了,罗叔叔最近在忙新药,我休息一下自己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顾且的心里愈发不安,直觉告诉她辛歆的语气很不对,像是……像是经历了什么大事。 “辛歆,把定位发给我!立刻!” 电话对面停滞许久才回出一个字——“好”。 当顾且看到手机页面蹦出来的定位消息时,证实了心底那股不安来自何处——定位是一家以情趣出名的主题酒店,收费昂贵,玩乐无度,正常的商业接洽绝不会安排在那里。 她立刻往家里打电话,佣人说罗杰叔叔这些天没有回去,罗爷爷今早也出诊了,家里只有蒋泽安一个人。 她把定位地址发给蒋泽安,叮嘱对方什么都别问,先把辛歆带回来再说。随后,她又给贺霆山拨去电话,通话提示关机,应该还在飞机上。 就在顾且担忧辛歆的安危时,余丑已经把车停在监狱门口。 “大小姐,今天正好是探视日,邵杰应该在里面。” 顾且看看手机又看看监狱大门,短暂犹豫之后,开门下车。 她以为今天可以见到阿昭,没想到自己的外籍身份会成为阻碍。在法律上说,现在的她和阿昭并非亲属,也不是监护人,除非向上面申请特批,否则她是不能进去的。 比如邵杰,就是白杨叔叔暗中跟里面打了招呼,而外籍人员申请探视,正常程序更麻烦。 此刻白杨叔叔和蒋叔叔还在斯宾塞城堡善后,只有小北哥一个人在沪上,顾且给他打电话说了一声,他答应会帮忙安排,不过今天是没戏了,最快也要几天后。 刚刚回到车里,贺霆山的电话打来了。 “且且,我刚下飞机,你在哪儿啊?” “辛歆呢?” “辛歆?不知道啊,她刚给我发了条信息,我还没来得及看。” 顾且压着怒气:“你把辛歆一个人丢在饭局?” 贺霆山此刻还不知道事情严重,口吻仍是玩世不恭:“我那不是担心你吗,你回国也不跟我说一声,万一……你在哪儿啊?我过去找你。” “不用来找我,你马上回去找辛歆,她可能出事了。” “啊?” “贺霆山,你立刻回去找辛歆,否则追悔莫及!” 被挂断电话的男人满腹疑惑,陪广告商吃顿饭能出什么事,那女人酒量早练出来了,喝趴一桌人都不是事,于是,他在看到辛歆发来的“她在沪上”时,转身毫不犹豫买了京市直飞沪上的机票。 当天夜里,顾且接到蒋泽安的电话,他要带辛歆去小岛基地住一段日子,顾且说好,心里明白自己的预感成真了。 猜测与事实还是有些偏差,广告商没有对辛歆怎样,只是贺霆山的突然离席令他们感到轻视,餐间多灌了辛歆几杯,真正出事是散场以后。 贺霆山走的时候带走了司机,辛歆打不到车,恰好餐厅跟公司不远,她便打算走回去,顺便醒醒酒。 就是这段路出了事! 谁都没有想到她会遇见一帮喝醉的富二代,更没想到这帮富二代把她当成站街女,抵死不从换来的是一颗药,一颗可以令他们胡作非为的药。 整整一夜,辛歆清醒的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可她动不了,连拒绝都做不到。模糊视线中的脸换了一个又一个,那些面孔如同饿鬼一般不停晃动,有狂妄的笑声、有满足的喟叹、还有一道刺眼的闪光灯……等到这些饿鬼离开时,她已是遍体鳞伤,某处塞着一卷钱,胸口被人拿口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她想报警,拿起手机却看到一条未读消息——【你跟且且关系好,帮我问问她在哪儿,我现在上飞机,下机后必须看到地址。】 原来是这样啊,他把她一个人丢下,原来是为了去找他心里的白月光啊。 贺霆山,她爱了很多年的男人,说走就走,没想过她要应付无赖的广告商,没想过她会遇到危险,甚至没想过她也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女人。 要报警吗? 不行啊,那些混蛋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 辛歆给顾且打完电话后想了很久,最终拨通了胸前的陌生号码。 通常施暴者拍视频是想要钱,但是这次没有,对方根本不在乎钱,他们看到她包里的名片恶趣味兴起,要她随叫随到、要她不分时间地点主动迎合、要她成为他们的天使宝贝。 所以蒋泽安赶来时,看到的辛歆就像一个破碎的娃娃,各种痕迹刺眼,目光呆愣,周身透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蒋少爷,我不想待着这里,能不能带我走?” “好。” * 清乐园别墅…… 顾且让余丑把邵杰叫来,巧合的是,邵杰和贺霆山一起进门,不巧的是两人都没认出对方,用一种警惕的眼神四目相对。 “贺霆山?你怎么还没回去?”顾且略过邵杰,直直站在风尘仆仆的男人面前。 “我、我……”男人挠挠头,神色有些紧张,又带着些试探:“我怕国内有人认出你,专程接你回家的。” 顾且没心思探究拙劣的谎言,推着人往外走:“你现在该去看辛歆,她出事了,泽安已经带她去了小岛基地,你也赶快过去。” “不是,她能出什么事啊,再说她出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天塌下来有警察呢,我关心她干嘛。” 贺霆山的语气太过自然,好像辛歆的一切与他无关,这几句话让顾且心里咯噔一下,不可置信地反问:“谁都能看得出辛歆喜欢你,你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贺霆山撅撅嘴,脱下外套挂在衣钩上,反手推着顾且往屋里走:“是,她是喜欢了我很多年,但我以前真把她当妹妹,现在她对我来说只是公司员工,我不可能像言情小说那样突然喜欢上她。” “可是……” “没有可是,她是个成年人,遇到坎坷或者遇到危险都该自己处理,她喜欢我,不代表我必须为她负责。且且,如果你认为我必须回应她的话,那你呢,我也守了你很多年,你要怎么回应我?” 不得不说贺霆山是清醒的,也许旁人看来实属薄情,但顾且明白,感情这回事真的勉强不来,辛歆多年付出换不回贺霆山,贺霆山多年陪伴得不到她,终究是人心太小,只容纳得了一个人。 不爱一个人是装不出来的,贺霆山从头到尾没有问辛歆出了什么事,他不关心,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因为前些年辛歆把他的关心消耗殆尽,他的容忍也濒临极点。 没人知道辛歆在他面前是怎样的耍心机,顶着贺家养女的名衔,一次次跟同学说她是他的未婚妻,什么故意扭脚,什么抑郁症,什么半夜爬床,一次次,一回回,甚至在他面前总说顾且坏话,这样的女人喜欢他多年又怎样。 更何况,辛歆的喜欢并不纯粹,倘若贺家不是这么位高权重,她又怎会使出那些下作手段。 所谓的多年痴恋,不过是穷怕了想要跨阶级生活,圈子里这种事很多,哪家少爷背后没几个凤凰女,哪家千金身后没一群凤凰男,手段太低劣,见惯不惯了。 第205章 再次相见 顾且自知没有资格劝诫贺霆山,便也索性不说了,感情的事容不得旁人插手,结果如何只能由当事人自己承受。 在别墅恍恍惚惚等了两天,小北哥一点消息都没有,第三天顾且忍不住了,正想打个电话问问的时候,门外传来车队的声音。 从二楼窗户向下看,最先进来的是小北哥,顾且慌忙跑下楼,一句追问还未出口,已然看到朝思暮想的人。 她以为小北哥顶多帮忙安排探监,没想到会把阿昭带回来,贺霆山和余丑也懵了,一个黑了脸,一个兴奋地差点跳起来。 顾且没动,太意外就这样见面,生怕是一场幻觉。 气氛有些沉重,小北哥最先讲话:“阿丑,你送贺少爷上车。” 余丑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还没走到贺霆山身边便听到一声怒吼:“我不走!凭什么让我走!” 小北哥睨他一眼稳声说道:“你爸说了,如果你今晚之前不回京市,他亲自来接。” 贺霆山原本不屑一顾,打算摆出撒泼耍赖的架势,小北哥又说:“你妈听说你回国直奔沪上,血压飙升,现在在医院。” 贺霆山噌地一下站起来,顾不得质问阿昭为什么在这里,着急忙慌往门外跑。小北哥向余丑递去一个眼神,余丑心领神会退至门外,给屋子里的三个人留下谈话空间。 阿昭站着没动,顾且也停在原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十米,就这样四目相望,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小北走到顾且面前,轻轻叹了口气:“你被人认出来很麻烦,所以我把他带回来了,你们好好谈谈吧。”许是想到自己的经历,他揉了揉顾且的头:“不管你们未来如何,感情的事都要当面说清楚,别给自己留遗憾,也别委屈自己。我给他申请了三天保外就医,外面那些是我的人,有事吩咐他们就好。” 顾且点了点头,轻轻道谢。 小北哥走的时候带走了余丑,极其简单又具有说服力的理由——“别打扰他们。”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彼此相对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阿昭眼眶通红,顾且眉目如初,十米距离就像他们的十年,不知该如何开场。 当女人的眼泪涌出眼眶,男人终于忍不住大步上前,想抱,想把她拥在怀里,想用颤抖的心倾诉爱意,可他不敢,他自卑地站在她面前,捧着双手,近乎虔诚地接住她的泪。 “别哭……别哭……” 阔别十年的相见猝不及防,久违的拥抱如期而至,女人一步迈进温暖坚实的怀抱,咬着男人的肩膀无声痛哭。 从哭泣到亲吻; 从密密麻麻的想念到起起伏伏的沉沦; 从曾经的年少到如今的成熟…… 他们相爱过、失散过、怨恨过、怀念过, 他们彼此救赎、彼此伤害、彼此亏欠对方一生, 他们互相沾满鲜血,犯下终其一生都赎不清的罪孽。 是罪,是怨,也是注定到达不了的彼岸,在这浑浊的旋涡里苟延残喘,想活活不好,想死死不掉,只能日日煎熬、夜夜痛苦,将真正的感情埋在深处,以释然的姿态自欺欺人。 风雨停歇之后,阿昭趴在挚爱的胸口餍足喘息,音色沙哑:“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见到你。” 这一刻顾且才知道,自欺欺人的不止她一个。 那些对狱友的炫耀,那些对未来的构想,那些妻女等待的幻觉,何尝不是阿昭的自欺欺人。 是啊,她怎么忘了男人早已不是单纯憨厚的少年,恐怕邵杰的谎言也早已被看穿。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抚摸着他的耳垂问。 “上次见面。” “审判之前?比我想象的早。” “嗯,启军说过你不能怀孕,我没告诉你。” “所以……” “所以我明白你骗我的苦心,也明白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两个灵魂静静相拥,两具身体紧紧相连,男人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闷痛,一点一点钻进她的耳朵。 ——小舅舅说过你的病,邵杰说过你死于大火之中,我以为你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好想你,好想去另一个世界陪你,可我太没用了,几次三番都死不掉。 ——我把邵杰拿来的照片贴身装着,骗自己那是真的,照片上的女人是我媳妇,旁边玩玩具的女孩是我女儿; ——每天醒来我都要重复几句话,“我媳妇在国外”、“她给我生了个女儿”、“她们娘俩等着我出去”……狱友说我炫耀,嗯,我也希望我是在炫耀。 ——很早以前我就决定了,等我出狱后如果你还活着,我就在你附近开间店,世面流行什么我卖什么,总有机会见到你;如果你没了,我就把你骨灰挖出来带回城隍村,陪你一起睡在坟墓里。 顾且胸前一片湿润,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沉寂在喃喃梦呓之中——“别叫醒我,这个梦太好了,别叫醒我……” 这一刻,她任由眼泪肆无忌惮地落下,心底却是温暖的、满足的,这一刻,是偷来的奖赏,是珍贵的相拥。 深夜,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了两人的美梦,顾且拿起手机,页面上闪烁着辛歆的名字。 她不想离开温暖的怀抱,保持贪恋的姿势接起来,一接通,辛歆的抽泣便传了出来。 “顾小姐,我能跟贺总说几句话吗?” “先别哭辛歆,你可以直接打给他。” “他不接我电话,我只能打给你了,求求你,我知道你们一定在一起,让我跟他说几句话吧。” 阿昭搂着顾且的手突然一紧,落在颈后的呼吸也随之重了几分,顾且暂时没理他,朝着电话里的人解释:“辛歆,贺霆山不在我这里,他已经回京市了,好像是他妈妈身体出了些问题,不如你打给贺妈妈试试。” 电话对面沉默片刻,似乎是在纠结什么,最终,还是说了:“顾小姐,你……能不能答应贺总的追求,我知道我没有立场劝你,我只是希望他幸福,这个世界只有你能给他幸福。” 这几句话被阿昭尽数听到,搂着她的手更紧了些,但又很快泄力,眷恋不舍地慢慢松开。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顾且无比坚定地回答,即使此刻阿昭不在身边,这回答也不会变。 许是察觉自己的口气太强硬,她缓缓坐起,转过身子捂着阿昭的眼睛,温柔地对电话里的人说:“辛歆,我不是一个很会安慰别人的人,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贺霆山对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深爱。” 电话对面突然炸了锅,近乎怒吼着反驳:“你胡说!他陪了你十几年啊!你知道这十几年有多少女人爱慕他吗?你知道他为你做过多少事吗?他在外人面前高冷霸道,只有在你面前才会松散惬意!他那么爱你,你居然……” “辛歆!”顾且出声打断,一字一字清晰说道:“或许在你眼里,我对贺霆山来说是个特例,但你想过为什么吗?” “为什么?”辛歆的语气很急切。 顾且松开手,与阿昭柔和对望:“因为贺家独子一生顺遂,从小到大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也不曾见过我这般遭遇的人,他可怜我、照顾我、想要在我身上寻找成就感,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相信他爱我。” 顾且说到一半顿了顿,重新坐直身子,轻叹一口气:“辛歆,你仔细想想,他拒绝那些女人真的是因为我吗,还是因为他本就厌恶掺杂利益的感情?他为我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为了他的公司、他的事业?至于你说他只对我松散惬意,那是因为我对他没有要求、没有期盼、更不设限制,任何人处在这种环境下都会惬意吧?” 三句反问,问的辛歆哑口无言,甚至有种颠覆认知的感觉。 这三句反问不仅戳穿了贺霆山的“深情”,也让辛歆对自己的感情产生怀疑——若是没有利益驱使、没有恩情加身、没有渴求结果,她还会这么深爱贺霆山吗? 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出来:“顾小姐,纯粹不掺杂质的爱……世界上真的存在吗?” 顾且弯起嘴角,眼神中满是坚定的目光,她看着阿昭,轻轻回答两个字——“存在。” 纯粹的爱,是青涩少年的夜夜相拥,是受人控制后的无法自拔,亦是过尽千帆的念念不忘,与金钱权势无关,与阅历渐长无关,也与贪心占有无关。 挂断这通电话,阿昭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后颈,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我好像……好像从没说过我爱你……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她对他笑,一双凤眼眯成了月牙,眼泪却不合时宜夺眶而出,心口酸胀难耐,不知如何回答。 在四十岁的这一年,在这一年的这三天,她唯一深爱的男人不停说着“我爱你”,四目相对的时候说,深情拥吻的时候说,彼此相连的时候说,餍足喘息的时候说。 他每说一次,她便牢牢记住一次,他一共说了2156次,她便深深记住了这串数字。 2156次,顾且一次都没有回应过,不是不爱,而是怕,怕一旦打开闸口,汹涌澎湃的爱意会让理智灰飞烟灭,就像这十年她不敢提起他的名字,一旦放纵内心提过一次,往后便再也控制不住。 她依然爱他,却也依然明白他们之间孽债太多,注定不能心安理得在一起。 第206章 次 第三天夜里,顾且为阿昭穿好假肢,换上来时的衣裤,细心为他修剪指甲。 她尽量语气平稳地说:“小北哥说待会儿来接你,监狱要你今晚十二点之前回去。” 他轻轻描摹着她的轮廓:“我爱你。” 她吻了吻他的手背,断指处的缺口如此惹眼:“我听说你一直在申请减刑,为了好好表现一定很累吧,别申请了,再有两年就能出来了,别累坏自己。” 他把她捞起来拥进怀里,鼻尖蹭着娇嫩的脸颊:“我爱你。” 她蜷缩在他怀里,像只猫一样肆意依靠,想了又想,犹豫再犹豫,终归说了出来:“等你出狱后我们去趟藏区吧,周老先生提示我去那里,但我想我们一起去。” 他轻轻点头,总觉得抱着不够,吻着不够,三天的融入骨血也不够:“我爱你。” 三天亲密相处,顾且在怕,阿昭也在怕,只不过她怕的是失去理智,而他怕的是失去她。 他已经三十六岁了,身体残缺、罪孽深重,而她虽然年龄更大一点,外貌却依旧如初,甚至还有贺霆山那样优秀的人追随左右…… 这三天,他把每分每秒当做诀别前的最后一刻对待,因为自卑,因为没有资格,不敢奢望她抛开前尘重新开始,可是刚刚听到了什么?她说等他出狱?她说想一起去藏区? 是!没有听错!她真的会等、真的愿意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太开心的时候反而说不出话,只有那三个字能够回答一切——我爱你。 温情总是短暂,夜里十一点,小北哥带着余丑回来,邵杰跟在后面,两方像是交换人质一般,阿昭跟着小北哥走,余丑和邵杰回到顾且身边。 直到那抹高大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女人紧抿的双唇终于松开,吐出一串旁人不知的数字:“2159次。” 老掉牙的三个字,他说了2159次,怎么那么傻啊。 嗯,傻!又土又傻…… 转身想回房间的时候,余丑小心翼翼拉住了她。 “大小姐,蒋先生要您尽快回去。” “后天吧。” “那明天……” “明天我想去墓园,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去看看楠楠。” 听到这话的邵杰顿时心虚,顾且明白他在心虚什么,没有戳穿。 第二天,沪上下起绵绵细雨,寒冷夹杂着潮湿席卷遍地,街上行人大都拉高衣领,也有几件棉衣穿梭其中。 下雨天墓园清静,顾且可以卸下口罩墨镜坦然现身,余丑举着伞,邵杰拿着鲜花。 依照距离远近,他们先去看了庄远,依旧是那块小小的墓碑,经过常年日晒变了颜色,又在雨水的浸湿中干净如新。 顾且浅笑低语:“瞧啊,墓碑的颜色都比你白,大黑脸……十六年了,你已经躺在这里十六年了,这十六年我时常会想,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呢?一开始的殷勤示好是为了办案吧,这个我能理解,但你为什么心甘情愿死在我枪下?我想过‘保护人民’这种大义,可你又脱下警服、违反纪律……庄远,我可以清晰分辨席铭洲和贺霆山的感情,唯独你,我看不清。” 这世上的感情大都寻得到出处,比如席铭洲是因为愧疚;比如贺霆山是源于怜悯;比如阿昭是来自一眼心动;比如她是出于见色起意……庄远呢?说利用,没有利用到;说欲望,终是没有碰她。 她看不清,真的看不清,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看清了。 邵杰问余丑这里埋的人是谁,余丑举着伞,声音不大不小:“庄远,外号地煞,是夜色以前的经理,听说拳脚很厉害,一个人打趴八大金刚。” 邵杰十分不解:“那他死了怎么埋在这儿?这是陵园啊。” 余丑对这些旧事是不知情的,顾且微微侧头接了话:“他是警察,是个……勋功章装满一抽屉的警察。” 从陵园出来,他们接着去看神童、席铭洲和王卫民,三个人都在私人墓园,依序相邻,有点死后作伴的意思。 相比庄远,他们的墓碑精致很多,高度一致、颜色相同、花纹也是一模一样,不难看出有人常常祭拜,墓碑前的贡果只是稍稍变质的样子。 顾且在每人面前放下一束花,释然地告诉他们最关心的事。 ——神童,庄芸过得很好,开了一家超市,我帮你查过了,那超市挺大的,现在别人都叫她庄总,这下你的遗产足够照顾她后半生了。还有肖震,听说调到了经侦办,那地方没有刑警队危险,所以你就更不用担心啦。 ——席铭洲,小舅舅和你哥已经定居国外,你父母也在那边。二老身体还不错,你哥在当地一家学校做了老师,小舅舅也没有放弃医学事业,他拿不起手术刀,转头研究心理学了,我想,他们都是为了你才做这些。 ——为民叔,嘿嘿,这还是我第一次叫你叔叔呢,你啊,最坏了,把钟老藏了那么多年,我们居然都没发现。现在钟老每天守着闲庭,我知道他是在守着你们的回忆,说起来你俩绝配哦,一个爱做菜一个爱吃,一个省下化疗钱不治病,一个拿那钱买回忆……为民叔,如果你还没有投胎的话,多去他梦里转转吧,他很想你。 最后,她退后几步面朝三座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墓园,雨势大了些,噼里啪啦落在伞面上,有种喧嚣又静谧的错觉。 她问余丑:“你知道狗娃埋在哪儿吗?” 余丑摇头,将目光看向邵杰,邵杰也是摇头:“不知道,当时是二爷一个人去领的遗体,回来后什么都没拿,还嘱咐我们不能把孟哥去世的消息告诉文文姐。” 顾且有些错愕:“这么说,文文还不知道?” 余丑实话实说:“兄弟们肯定不会告诉她,二爷也跟刑警队打过招呼,所以文文姐一直以为孟哥在国外避风头。” “避风头?避风头避十年?文文没有怀疑吗?” “文文姐应该猜到了,前几年她还时常给我打电话,问我孟哥什么时候回来,这几年已经很少了,偶尔打来都是让我转告孟哥家里一切都好,再没问过‘什么时候回来’这种话。” 是啊,应该猜到了,受害者需要避什么风头,文文不傻,肯定早就猜到了。 许是怕顾且难受,邵杰紧跟着宽慰:“大小姐,孟哥死后二爷给了文文姐一大笔钱,足够后半生衣食无忧,猪宝学习成绩很好,回回考试第一名,还有狗剩,狗剩已经参加工作了,是公务员,铁饭碗。” 顾且心里稍稍好受了些,倘若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不让狗娃来沪上,一定不让。 邵杰问:“大小姐,丑哥,你们要不要去看看文文姐?” 顾且想了想,选择摇头:“不了,我怕她看见我想起狗娃,直接去楠楠那儿吧。” 邵杰立刻心虚,支支吾吾绕话题:“那个……十二点了,这会儿是用餐高峰期,楠楠可能在忙,要不、要不咱们先回去,这雨越下越大了……” 顾且知道他在心虚什么,他怕楠楠和她一见面,不小心说漏钱的事情,仔细想想,那些钱应该还给白杨叔叔,可是钱还了,不动产又该如何处理? 脑海里突然想起二宝,自从楠楠毕业回国后,二宝也功成身退,依稀记得他回夜色了,哦不对,现在是钟老的闲庭,接替王卫民的工作。 五爷收养那么多孩子,只有二宝随他的姓,宋乐成,宋天佑的宋,乐得其成的乐成,想必二宝是比厉姝卫泽更重要的人。 顾且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急需证实。 “邵杰,去闲庭!” “啊?大小姐,闲庭几乎没怎么换人,你去那里会被认出来的。” “我们走暗门,你现在定个包间,我们从暗门进去。” “哦,好。” 有钟老坐镇,即使没了夜色,闲庭的生意依旧很好,顾且看到停车场里寥寥无几的空位,有种瞬间回到过去的感觉。 她让余丑和邵杰先去包间,一个人绕着围墙往暗门走去。 暗门还在原处,只是外表长满青苔和爬山虎,隐藏的很完美。门锁看似斑驳满锈,其实里面是个小机关,只要用对力,里外都能打开。 她悄悄上楼,想着钟老对五爷怀有感恩之心,就算把夜色的包间全都改成饭桌,至少会留下五爷那间办公室,走出暗道一看,果然,这间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 眼前那张桌子,她和“神字号成员”吃过饭、喝过酒; 门口那张茶台,神童在上面偷喝过五爷的普洱; 身后那道屏风,五爷曾在后面指挥大局、运筹帷幄…… 顿时感到很欣慰,家具摆设一尘不染,屋内空气清冷干净,是有人常常打扫的样子。 屋子里最惹眼的便是硕大的办公桌了,顾且缓缓走过去坐下,无意间看到一个与全屋风格很不搭的本子——粉色的硬外皮,开到荼蘼的百合花,好熟悉,这是……慧姨的日记? 第207章 转给二宝 顾且先给余丑打了个电话,让余丑转告二宝她在五爷办公室,随后才翻开日记本。 果然没记错,是慧姨那本,十几年过去,纸张已然发黄,钢笔字迹也有稍许晕染,有种浓浓的时光印记。 大多数内容早已看过,自然翻阅较快,还没等到二宝来,她发现了新内容——折磨姐姐的一百种方法。 好像是阿昭的字迹,下笔重、笔画粗、僵硬方正,再看日记本旁边的小字典……确认无疑,是阿昭写的。 第一种,让她化最丑的妆、穿最少的衣服、再喷上最臭的香水接客! 第二种,打断她的腿! 第三种,把她关在狗笼子里! 第四种,扒光她的衣服,把她丢在大街上! 第五种,当着席铭洲的面折磨她! 第六种,引诱她吸粉! …… …… 折磨姐姐的一百种方法,阿昭写了不到十种,不知是来不及写,还是只能想到这些,总之条条恶毒,看得出当时心里有多恨。 二宝进门的时候,顾且刚好把这一页撕下来,没有原因,就是不想让坏阿昭的文字玷污慧姨的“小说”。 “小太太!真的是你!”二宝很激动,明显急急跑来的样子。 顾且对他笑笑,很欣慰这家伙的改变。 以前二宝的风格有点像神童,衣服花里胡哨,脑袋上顶着一头绿毛,偶尔还喜欢戴姑娘的耳钉,像极了那些年特立独行的非主流,偏偏他的长相属于白净一类,不少姑娘都把他当姐妹。 现在的二宝妥妥一副赌神打扮,夸张的燕尾服、大背头,笑起来真有几分王卫民的影子,换句话来说,壮实了,也发腮了。 顾且没忍住调侃他:“胖了这么多啊,还能打拳吗?” 二宝不好意思地摸摸脸,自嘲一笑:“嘿嘿,以前锻炼是怕有人闹事,现在整天陪人喝酒胡吃海塞,别说出拳了,连瞪眼睛的机会都没有。” 是啊,这里早就成了干干净净的地方,哪会再有人闹事。 顾且招手唤人坐下,问出心中所想:“二宝,五爷一共收养了多少孩子?” 男人愣了一下,伸出手指开始数:“曼丽姐、崇安哥、延哥、童哥、还有厉姝姐和泽哥,再加上我,就这么多了。” 顾且又问:“我记得庄远是地煞,其他人都是‘神字号’,那你呢?你怎么没有外号?” 只见二宝露出羞愧的神情,一五一十交待:“其实有的,五爷说等我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再对外宣布我的名号,可惜我是个不成器的,直到五爷出事也没练出本事。” “五爷打算给你什么名号?” “天罡啊,远哥是地煞,我是天罡,五爷说地煞对付地上的小鬼,天罡联络天上的神仙,让我学会八面玲珑,暗中为你保驾护航。” 顾且怔了怔,属实没想到天罡居然是二宝,这就容易理解了,上一任天罡叛变,五爷肯定不会再去培养一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所以从小在夜色长大的二宝就是最佳人选,难怪二宝这么圆滑,还这么忠心。 她又问:“你的名字是五爷取的?” 男人点头如捣蒜:“是啊,老早以前我没名字,所有人都叫我二宝,后来五爷突然给我改名,跟他的姓,还把我送到贵族学校念书,让我跟同学处好关系。大家都说五爷打算认我当儿子,连泽哥都羡慕我呢。” 顾且推算着时间线,顿时理清一切——卫泽哪里是羡慕,分明是怕五爷把大权交给二宝,所以才有了想娶她的事情。 原来根源在这里,真是应了那句话——世间有因必有果,万事有果必有因。 她的想法得到证实,心中便也有了答案。 “二宝,我要给你点东西,不对,是代替五爷给你点东西,你等等,我把邵杰和余丑叫来,当着他们的面说。” “啊???” 顾且给邵杰发信息,要他们带几个菜来办公室吃。 趁着等待的时间,她又问:“你现在和楠楠?” 二宝瞬间垮了脸,像是纠结,又像是无奈:“小太太,你也知道我四十多了,楠楠才二十六,说难听点,搁着古时候我都能当她爹,再说,我什么都没有,她成天想着让我娶她,我能耽误她吗?” 年龄差,又是年龄差,五爷因为三十岁的年龄差错过此生挚爱,二宝居然也因为年龄差不敢示爱,怎么别的不学,偏偏学这个。 “你喜欢楠楠吗?说实话!”顾且有点急了。 二宝听到这话瞬间脸红,本来中年男人脸红是件特别违和的事,可二宝脸红的感觉像是青春期少年,带着一股被人说中心事的窘迫。 好在他不会对她撒谎,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喜欢,怎么可能不喜欢,那祖宗在我心里跟扎了根似的,拔都拔不出来。” 顾且笑了,打心底里开心的那种,与此同时,她决定改变计划,为两人的感情加一把火。 很快,邵杰和余丑来了,二宝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菜,眉心微蹙,转身掏出手机按了起来,嘴里还说着:“这些是二厨做的,等下你们打包回去吧,我让钟老亲自给小太太做。” 顾且无奈地笑笑,她也想钟老的手艺了。 几人一落座,立刻进入正题。 顾且给邵杰倒了杯茶:“邵杰,市里的公寓酒店和翡翠轩卖了多少钱?” 邵杰脸色一白,应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低着头回答:“公寓酒店卖了2300万,翡翠轩170万,二爷名下几套房子卖了1400万,还有二爷的车,白总一共给了四千万。” 顾且点点头:“嗯,把这笔钱还给白杨叔叔吧,公寓酒店和翡翠轩转到二宝名下,房子都给楠楠。”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二宝眼睛瞪得最大,余丑也是满脸不解,邵杰更不用说了,表情很难看。 她接着说:“二宝才是五爷看中的继承人,现在夜色归了钟老,公寓酒店理应给他。” 邵杰脸色憋得通红,强压愤慨质问:“那翡翠轩呢,翡翠轩是二爷买的,要给也该给楠楠!” 顾且不动声色地瞥了二宝一眼,淡淡回答:“邵杰,你应该明白,归根究底那些都是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楠楠把翡翠轩做得很好,但不代表我必须给她,你照办吧。” “不行!”邵杰第一次这么勇,连余丑都惊得说不出话,“大小姐,你是背靠大树衣食无忧,二爷呢,二爷出来后怎么办,你不能什么都不给他留!” 这话真有点道德绑架的意思,别说她已经为阿昭想好后路,就是分文不留又怎样,她和阿昭的一切,哪样不是五爷留下的福荫,什么时候被施舍的人可以这么理直气壮了? 心中不禁升起厌恶,却又忍不住欣慰有人为阿昭考量。 “邵杰,你现在是个律师,应该知道故意藏匿他人财物是什么性质,照我说的办!阿昭在股市那些钱应该解冻了,足够他安安稳稳生活到老。” 邵杰还想反驳,哪知道余丑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恨铁不成钢地说:“傻啊你,大小姐这是原谅二爷了,你赶紧应下啊!” “哦哦,应!应!”后知后觉的邵杰慌忙点头,笑得像个傻子。 这两个人是高兴了,二宝却还是一头雾水,没办法不追问:“小太太,你这是?” 顾且恢复笑模样,言简意赅:“你姓宋,宋天佑的宋。” 言外之意,你不是寂寂无名的小喽喽,也不是毫无关联的旁人,你是天罡,是五爷最信任的自己人,甚至可以称为“儿子”的人。 可能二宝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五爷从不让他这个唯一姓宋的人参与大事,扳倒乔家时没他,狗笼屠杀时没他,不仅不参加,连丁点儿计划都不告诉他,这说明什么? 说明五爷是在保护他! 或者说,在五爷心里,他和席家、城堡、新姓氏皆是留给顾且的护身符,必须干干净净不怕查、不被人惦记!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二宝都不该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 虽然给了阿昭的东西再来支配不合适,但她真的不想阿昭今后生活在沪上,就算为了楠楠必须留下来,她也不想他再去接触吃人的圈子。 仔细考量下来,公寓酒店交给二宝最妥当,至于翡翠轩,楠楠把翡翠轩经营的很好,不会轻易放弃,这样她和二宝就能多点相处,一个日进斗金的老板,一个多处房产的小富婆,很配。 怕二宝不懂,顾且干脆明说:“以后你就是楠楠的老板,身家比她高,赚得比她多,这就不算耽误了。” 二宝的表情很精彩,像哭又像笑,嘴巴张合几次硬是说不出一个字,就在这个时候门响了,余丑和邵杰顿时紧张起来,扯着顾且往屏风后面躲。 “没事,是钟老。”二宝走过去开门,果然是提着两个食盒的钟老。 钟老……头发全白了,脸上暗淡无光,眼睛里是说不出的疲惫,这副状态让顾且心里不安,不自觉想起王卫民因病衰老的样子。 不会吧,钟老不会也病了吧,老天到底要做什么啊。 顾且拽上钟老的袖子,心里很不是滋味:“钟老,你的身体……” 钟老笑了笑,非常温和慈爱的笑:“我身体没事,这段日子忙了点,年龄大了难免力不从心。”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小太太,我都快六十了,头发白了不是很正常吗,倒是你,怎么一点都没变,甚至比过去更年轻了?” 顾且松了口气:“这些年我一直在吃中药调理,身体也好很多,要不要帮你求个方子?” 钟老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来。 第208章 不去见他行不行 久违的味道安抚着味蕾,五个人开开心心吃了顿饭,没人不合时宜地提起过去,没人追究故事的结局,好像这就是普普通通一餐饭,你为我夹菜,我为你添粥,和睦又安心。 二宝问她愿不愿意见见楠楠,楠楠是为数不多的知道她还活着的人,十年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总该见见。 顾且其实很想见的,但她不敢去赌小丫头有没有原谅自己,站在楠楠的角度来看,她亲手杀了她的家人,又害得她哥坐牢,说是血海深仇都不为过,万一这次见面出岔子,可能会连累很多人。 “算了,楠楠交给你我很放心,以后要好好待她。” “嗯,我一定会的。” * 次日,蒋南洲亲自抵达沪上,并且安排了包机直达,不需要顾且绕去京市乘机。 她有些意外:“蒋叔叔,斯宾塞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 蒋南洲捏着眉心的样子很疲惫,不过还是耐心回答:“没有,白杨还在那边善后,我得回来保证罗伯特和阿曼达的安全。” “哦,他们去了春城,那里景点很多,应该会待一阵子。” “我知道,所以我先来沪上送你登机,你回去了我才能安心。” 飞机攀上万里高空,顾且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脑海里不禁在想,自己上辈子究竟做过多少恶事,惹来这辈子不得安宁的半生悲苦,可下一秒又觉得不对,应该是上辈子积下多少功德,换来这么多人真正关心自己、照顾自己、甚至为自己而死。 自从得到周老先生的批命后,她对因果之事深信不疑,说是迷信也好,说是寄托也罢,总觉得两年后阿昭出狱会是整件事情的结局。 矛盾的心理一直在,既希望快点看到结果,又希望它晚点来。 * 这一年开始,顾且陆陆续续收到国内的信,信封是李叔律所的信封,信纸是监狱抬头的信纸,通篇“我爱你”,没有署名。 这一年,辛歆在小岛基地住了两个月,贺霆山没有去找她,她没有再来打扰顾且,听蒋泽安说她回国了,可能入职了某个小公司,也可能继续学业,总之与大家断了联系。 这一年,蒋叔叔和卓颜阿姨一直陪着罗伯特和阿曼达畅游国内,听说他们很喜欢厦城一座小岛,打算在那里买间院子。 这一年,皮特带着余丑离开几日,回来后已经成为合法夫夫,余丑因为脸部做过手术没什么表情,皮特却开心的像个孩子,随时随地撒狗粮,上演一出哄妻折子戏。 这一年,因为辛歆的离开,贺霆山忙到脚不沾地,顾且问他后不后悔?要不要把辛歆找回来?他说不要,不是落不下面子赌气,而是真的不打算再跟对方产生瓜葛。 令人意外的是,辛歆走了,贺霆山的事业居然更好,从网红公司升级成电影公司,可谓春风得意。不过中间也有糟心事,剧组乘坐的轮船遭遇风浪,全组人无一生还,为此,贺霆山赔了一大笔钱,好在事情没有闹大,贺霆山也没有被此击垮。 看呐,王子和灰姑娘只是童话故事,现实中除了门第之见、地位之差,还有感情,不爱就是不爱,王子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又是一年花开花落,二宝和楠楠结婚了,他们知道顾且不能参加婚礼,特意寄来一大箱喜糖。 顾且想给他们随一份厚礼,这才发现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五爷的遗产捐给中医学院了,名下那座小城堡不能转卖外姓,这些年没工作没收入,还真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她想起了阿曼达给的红包,虽然很薄,至少可以买些小礼物寄回去,翻出红包一看,里面不是钱,是一张支票,一长串0挂在后面,有点眼花。 阿曼达阿姨竟然给了她一千万! 斯宾塞家族这么阔绰吗?一千万……见面礼? 钱太多了,她不敢动,几番周折联络到罗伯特,又费尽口舌说服阿曼达收回,这才稍稍安心。 她给二宝和楠楠寄去一张明信片——【祝百年好合、余生幸福。】 * 时间就这样平稳地走着,不快也不慢,静静走到阿昭出狱的日子。 顾且以为这次终于等到大结局了,没想到只是自己的结局。 这个季节风很轻,独属秋日的凉爽惬意覆盖着每一寸空间,身体很舒服,心也很舒服。 机票已经买好了,明天最早一班,算上时差的话,飞机落地后赶得及阿昭出狱,然后他们直接坐火车去藏区,为这段怨侣之路找到出口。 因为小北哥的支持,罗爷爷和罗杰叔叔不再阻拦,皮特和余丑则是打算跟她一起去,唯独贺霆山,闷闷喝酒一言不发,连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痞气都不见了。 晚餐后余丑和皮特回房收拾行李,顾且帮女佣洗碗收拾,洗着洗着,身后传来贺霆山的声音。 “回国见他就这么开心吗?” 顾且手上动作一顿,没有回头:“我看上去很开心吗?” 男人朝女佣摆摆手,女佣心领神会退步而出,将杂乱的厨房留给他们。 静默片刻,低哑的嗓音再次传来:“且且,不去见他行不行?” 顾且:“抱歉。” 贺霆山突然往前走了几步,稳稳停在厨房正中央,声音带着愠气:“不要说抱歉,我问你不去见他行不行!” “你小声点,罗爷爷要休息。” “好,我小声,那你不去见他行不行?” 顾且保持着洗碗的动作没回答,权当他是喝醉胡话,可是这个喝醉的男人却扳过她的身子强吻而来,烟味、酒味、血腥味霎时蔓延,她想推开,心理和生理本能抗拒,可她推不开。 洗碗台这一方天地充满野兽的粗喘,野兽吻的一下比一下用力,简直像要把人拆骨入腹。 贺霆山咬着她的下唇扯开一些距离:“最后一次机会,不去见他行不行?” 顾且很疼,舌头疼、嘴唇疼、硌着洗碗台的后腰也疼,比平时罗爷爷针灸还要疼,脑海中第一反应居然是不治这个无痛症就好了。 许是察觉她走神,男人突然松开唇瓣,以额头相抵的姿势苦苦哀求:“我贺霆山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我求你,别去见他,给我留一点机会好吗,一点、一点点就够了,求你了……” 顾且实在不知道面对一个喝醉的人该说什么,不能骗他,也不能骗自己,思来想去只有两个字——“抱歉”。 男人的眼神瞬间改变,从可怜兮兮的祈求变成深不见底的阴鸷,这眼神好可怕,让人情不自禁想起乔未生。 “贺霆山,你喝醉了,回房休息吧。” “呵,且且,对不起了。” “没关……” “是你逼我的!” 顾且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突然拿出一块方巾,下一秒,他将方巾重重捂在她鼻子上,虽然什么气味都没有,但大脑给出最直接的反应——一股无法抵抗的晕眩汹涌袭来,浑身无力,意识不清,仅仅几秒钟的时间,眼前已是一片黑暗。 对顾且来说,短暂的黑暗只不过是瞬间的事,可当她睁开眼睛时,周遭一切全都变了模样。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摆设、还有……陌生的气味。 潮湿的海腥气味和沪上很像,却又浓烈很多,甚至比小渔村更加浓烈,窗户外面裹着加密加厚的防盗网,屋子里的家具统统经过圆角处理,还有墙,四面墙全都贴着厚实的泡沫垫,让人感觉像是……像是疯人院的特殊病房。 身子酸软,她想动一动,这一动却带响了其它声音,很细微,却足够听得清楚,低头一看,无数恐惧直冲天灵盖。 铁链! 她的脚踝处栓着一串长长的铁链!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小腹处传来阵阵刺痛……用尽力气掀开被子,原本光滑洁白的地方污糟一片,除了某些不可言说的污浊外,还有一个猩红张扬的“贺”字! 她要疯了,脑袋像是炸开一般痛苦至极,不!不会的!不会的!不会! 手比脑子快,脑子还在痛苦和震惊中回不过神,手已经开始用力擦着那个字,擦不掉,痛得快死也擦不掉,擦出血珠也擦不掉……眼泪大颗大颗落下,落在血珠上的浸成粉色,落在刺痛处的痛如针扎,可是心里更痛,痛到直不起腰。 门开了,熟悉的五官凑到面前,痞痞的声音再度响起:“别擦了,不是写的,是纹的。” 顾且双眼通红地抬头看去,没想到男人却歪着脑袋笑,笑得看不见眼睛。 “贺霆山!” “哎,宝贝儿,老公在呢。” “你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怕蒋叔叔找来吗!” 男人一听笑意更深,简直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可在顾且听来,这笑声比地狱还要恐怖。 她想捂住这笑声,不料被对方紧紧抓住手腕,眼睁睁看着自己沾满污浊和血的手指在男人口中如同人间美味一般,贪婪又贪恋地进出。 变态! 贺霆山是个变态! 比乔未生还要变态的变态! 他吸吮着她的手指,一根又一根,直到舔得干干净净,随后扬起孩子般的笑脸逐条回答她的质问: ——“我没疯啊,你这十几年不接受我我都没疯啊,清醒的很。” ——“你可以不接受我,但你不能用一个垃圾侮辱我,他顾昭算什么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你怎么能为了他拒绝我!” ——“蒋叔再厉害能怎么样,惹得起贺家吗,就算斯宾塞来了也不敢把我怎样,何况他们绝对找不到这里,绝!对!” 第209章 阿昭出狱 没有人知道,贺霆山等待这天已经等了两年,自从小北哥把阿昭带回来那一刻开始,他就无法控制自己了,占有欲、胜负欲让他把感情激化成对决,整整两年,满脑子只有一句话——老子不能输,绝不能输给一个少条腿还坐过牢的垃圾! 他开始谋划,利用出差的借口到处寻找隐居地,终于找到这座连当地政府都不愿开发的无人岛,很小,远离任何国家,连地图上都没有名字的岛屿。 他谨慎周密,以拍电影的理由建起岛上别墅,所谓“剧组工作人员”通通都是在落后国家招来的工人,别墅盖好后,他用轮船失事令工人全部闭嘴,沾染几十条人命。 至于如何在宋家庄园带走顾且,更体现了他的聪明——那一晚的送别酒下了药! 所有喝过酒的人都会在几个小时后陷入深度沉睡,他也喝了,并且故意喝得最多,趁着药效发作前将迷晕的顾且塞进后备箱,又用网络软件模仿顾且的笔迹留下字条,误导大家她是因为不想面对分别提前走了。 ——【各位:很抱歉,我在酒里下了药,那药对身体无害,只是你们今晚会睡得很沉。我提前走了,你们不用担心,回到国内后我会和阿昭找个小山村生活,外界一切纷扰与我们再无关系。生命很短,我只想跟心爱的人安度晚年,希望你们各自安好,再见。】 等到第二天大家看到字条的时候,贺霆山装作悲痛欲绝无法接受,立刻驾车追去机场,就这样光明正大离开庄园,载着后备箱的顾且来到这座无人岛。 仅仅如此还不足以展现一个人的聪明。 在此之前,贺霆山仿照顾且的笔迹给阿昭寄了一封信,里面除了“我等你”三个字之外,还有一张飞往藏区的机票,他已经安排好一切,阿昭再也不可能回来! 为了瞒过两个人即将失踪的假象,他还用顾且的邮箱给每个人写了一封信,内容大同小异,大概意思就是顾且要和阿昭隐居深林,今后不希望任何人打扰,设置好定时发送,这样便不会有人察觉端倪。 * 阿昭出狱这天是个大晴天,他看到邵杰和楠楠二宝等在门口,心里觉得很开心,好像卸下了什么担子,笑得像个未经世俗的大男孩。 邵杰让他跨火盆,楠楠抱着他哭,二宝红着眼睛给钟老打电话说马上到,一切都是幸福开局的样子,除了心心念念的人不在身边。 距离机票上的起飞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吃饭肯定赶不及了,他得去商场买东西,行李箱、日用品,藏区好像很冷,还要买两件最厚的棉衣,不行!她那么怕冷,多买几件吧。 三人听到这话,皆是开心又支持的表情,立刻调头开去最近的商场,楠楠负责所有日用品,二宝去买行李箱和衣服,邵杰则拉着他坐在咖啡厅折腾钱的事。 坐牢十二年,外界的变化出乎想象,从落地窗看出去,人更多了,车更多了,高楼大厦连成一排,显得这个城市更加繁荣。 邵杰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几个网页说道: “二爷,夜色那块地皮还在你名下,不过使用权归了钟老,我们不能动。大小姐把公寓酒店和翡翠轩给了二宝哥,二宝哥又加上了楠楠的名字,现在算夫妻共同财产。还有,你在沪上的几处房产都在楠楠名下,大小姐一点都没要。” 阿昭愣了愣,随即露出深深的笑意,轻嗯一声:“我听她的。” 邵杰毫不惊讶,自从二爷坐牢后就像变了个人,以前拼死拼活搞钱,搞到了又不花,像是用钱堆砌安全感,坐牢后一下就变了,什么都不给自己留,十分符合视钱财如粪土那种人设。 不过,老天也算待人不薄,该是他的还是他的。 “爷,你放在股市的钱翻了近两倍,是赎回还是继续放着?” 阿昭想了想,目前还不知道顾且今后打算待在哪儿,如果是国内的话,那些钱放在股市可以不断产生收益,如果是国外,万一急用钱可能不太方便。 他说:“赎回来吧,以后且且管家,她想怎么用都听她的。” 邵杰嘴角抽了抽,算是见识到真正的宠妻狂魔,跟这一比,陶嘉那时候算啥啊,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想到陶嘉,邵杰又赶忙拿出一份文件:“爷,你还记得陶嘉以前拿了你不少钱买房子吗?” 阿昭眸色暗了暗,对这个许久未曾听到的名字厌恶至极,但他不想破坏即将见到顾且的喜悦,压了压情绪:“嗯,怎么了?” “陶嘉潜逃前把那些房子卖了,换成黄金外汇放在瑞士银行,现在她已经失踪超过十年,无论国内国外都可以宣告死亡,你是她的合法配偶,只要你签了这份授权书,我可以把那些钱拿回来。” 阿昭快速落下签名,表情更加厌恶,不是对钱,而是对“合法配偶”这个身份,最可气的是陶嘉失踪了,可能自己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身份。 签完字不忘叮嘱:“如果以后那女人回来,你想办法给我们办理离婚,不管她怎么折腾都必须离!” 邵杰松懈一笑细细解释:“爷,这个你不用担心,咱们国内失踪四年就可以宣布死亡了,夫妻关系自然解除,就算以后她回来,只要你已再婚,她告到天王老子那儿也没用。” 阿昭抿了一口香甜醇厚的咖啡,想着顾且现在是外籍,见面先把结婚证领了,去她那个国家也好,去县里民政局也罢,领了证才能安心。 邵杰这边刚说完正事,楠楠和二宝就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在这深秋的季节,两口子热得满脸通红,抢先汇报采购结果。 楠楠买了很多日用品,依照男女分成两个袋子,还有一个装着卫生用品:“哥,我不知道嫂子习惯用什么牌子,反正每个品牌的爆款我都买了,还有女士内衣裤、卫生巾什么的。你大方点,去那边以后嫂子看上什么直接付账,别抠门。” 二宝买的东西更多,好在还买了两个大号行李箱:“听说那边冷,我买了最厚的羽绒服和冲锋衣,还有这个,店员说是高科技材料,会自动发热,我给你们一人拿了两套,其它的袜子、棉鞋都配齐了。哦对,这是运动手表,说是太阳能充电,可以全球定位,还能监测心率什么的,藏区高原反应大,你们随时测测,来,戴上。” 阿昭心里暖烘烘的,照单全收。 时间正好,赶去机场的时候可以直接过安检,楠楠问他打算在那边待几天,阿昭想了想,还是答出那四个字——“我听她的。” 机场与别的场所不同,总是让人联想到分别,楠楠有些舍不得,她在这世上就剩阿昭一个亲人了,从头到尾加起来也没相处几天,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空落落的,但又确实高兴哥哥嫂子能够破镜重圆。 二宝搂着她的肩膀安慰:“老婆,哥和嫂子好不容易出去玩,怎么着也得多玩几个地方啊,咱就在家里安心等着,你多买点衣服首饰,等嫂子回来塞满她的衣柜。” 阿昭笑了,打心底里觉得妹妹嫁对了人,年龄大点怕什么,对她好才最重要。 转身进闸,他向三人挥手告别,迈着轻快的步子踏上渴望许久的路途。 待人影消失于视线,邵杰突然觉得万分轻松,好像卸下一副很重的担子,说话也多了活泼:“放心吧楠楠,二爷的假肢需要定期保养,只有咱们这儿的公司能做,算算日子,顶多八个月他肯定回来。” 楠楠似乎也被这个理由驱散了阴霾,松懈笑了笑,忽然表情一变,捏住二宝腰间的软肉使劲拧,声音也变得阴阳怪调:“宋先生,我爱慕你好久了,可以喝一杯吗?” 邵杰正奇怪这俩人怎么大庭广众撒狗粮,二宝赶忙张口求饶:“姑奶奶,我真不认识那女的……夜色的姑娘都叫我二宝,谁叫我宋先生啊,我跟她怎么可能有旧情……姑奶奶,那婆娘肯定是看我有钱想钓凯子,我真没喝,我还白了她一眼!” 三个人笑着闹着走去拿车,还没走到停车场,邵杰的手机铃铃作响,拿出一看,是余丑的电话。 他挥手打断其余两人的嬉闹,心情愉快地接起来:“喂,丑哥。” 电话对面传来十分急切的声音:“邵杰,今天二爷出狱,大小姐跟你们在一起吗?” 邵杰想也没想直接回答:“没有啊,大小姐今天没来接人,我们刚把二爷送走。” “送走?”余丑倒吸一口凉气,口吻更急了:“什么送走?送去哪儿了?” 邵杰实话实说:“去藏区了啊,大小姐给二爷寄了机票,两人约定藏区见,怎么了丑哥,出啥事了?” 余丑长长松了口气:“那没事了,大小姐留下字条,说是想和二爷找个小地方生活,让我们以后不要再去打扰她,既然提前给二爷寄了机票,那应该是真的。” 邵杰没忍住笑出来:“这事儿还能有假啊,放心吧,刚才我还跟楠楠说呢,二爷最多八个月肯定回来,到时候我给你电话。” “嗯,大小姐走的时候身上没钱,二爷带钱了吗?” “带了带了,我是干什么吃的啊,丑哥你把心放肚子里,二爷卡里的钱撒着玩儿都够了。” “那就好,我们也能放心了。” 第210章 高原反应 从沪上飞往藏区需要近七个小时,阿昭那颗欢喜雀跃的心便持续了近七个小时,一下飞机傻眼了——去哪儿找人? 他没手机,也不知道顾且的联络方式,站在出机口,看着偌大的萨城彻底傻眼——去哪儿找媳妇? 这时走过来一个藏民打扮的男人,虽然穿着地方特色服装,但身形和五官一看就是南方人,过于瘦小,也过于白净了。 那人走到阿昭面前,先是打量了几眼,随后掏出照片比了比,最后才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问道:“顾昭?” 阿昭不设防地点点头,以为是顾且派人来接他,警惕性几乎为零:“且且……哦不,有人叫你接我?” 小个子嘴角一翘,笑得很假:“对,跟我走吧。” 阿昭跟着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呼吸不上来,头痛异常,视线模糊,胃里一阵翻涌,想吐吐不出来。他在监狱里查过资料,自己的症状明显是高原反应,可能还是比较严重的一种。 他想叫前面的小个子等他缓缓,一伸手却更晕,恰巧这时身后的女孩子晕倒了,不知怎的,他也支撑不住倒了下来,跟女孩子不过几米远。 再醒来时已经身处医院,高原反应的难受劲儿依然还在,只不过脸上的氧气罩让他舒服一些。 病房里人很多,大都是外地的游客,睡在隔壁病床的女孩正是和他同一班飞机。 女孩男友见他醒了,帮忙按下床头呼叫铃,凑到跟前说道:“我给我对象叫救护车,顺便给你也叫了一辆,车费、住院费一共3300,你记得转给我。” 阿昭点点头,没有力气说话。 很快医生来了,一通检查过后说是没什么大碍,留在医院吸几天氧可以缓解症状,如果两周后依然如此,只能离开高海拔地区。 在病房出现骚动之前,阿昭没想过高原反应会死人。 对面病床的男人跟他差不多年龄,昨天还和家人说出院后立刻回家,这辈子再也不来了,今早却因为并发症没了气息。 逝者的妻子强忍悲伤,因为医生说情绪起伏太大会加重高原反应,这位妻子虽然没有严重到住院,但多多少少也有症状。 病友们私下讨论,好像是夫妻俩辛苦半辈子供儿子读书,今年儿子考上大学了,两人第一次出门旅游,没想到男人洗澡时突然晕倒,就这样活生生地来,一抔灰地走了。 阿昭办理出院时恰好遇到女人来开死亡证明,他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有点心酸,还有点羡慕。 心酸世事无常,羡慕男人死前有妻子相伴。 住院这两个星期,他在清醒时总会盯着病房门,希望下一个进来就是顾且,或者那天接机的人也可以,至少不要失去她的消息,可惜没有,顾且没来,那个白净小个子也没有出现,病房人来人往异常嘈杂,却没有一道身影走向自己。 高原反应已经缓解很多,不过医生还是建议他随身携带氧气瓶,小小一支,像是杀虫剂上面加装了呼吸面罩。他买了两支,担心万一顾且也难受,起码可以应急。 刚出医院门口,一眼看到小个子蹲在马路对面抽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人家那么瘦小都能在这里抽烟,自己看着挺高挺壮,居然一下飞机就晕了,到现在都不敢急促呼吸。不过心里还是很高兴,因为看见他代表着马上就要见到顾且了。 阿昭加快脚步走过去,咧嘴一笑:“兄弟,我出院了,我们走吧。” 小个子挑挑眉,先是紧张地左右看了看,随后把烟一丢,仰头问他:“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儿吗?” “不知道,”阿昭真的一点都没有怀疑过这个人,因为他觉得顾且在国内不宜露面,找个人来接他是很正常的事,他说:“该去哪儿就去哪儿,我提前跟你说声谢谢,这是一点心意,辛苦你带路了。”说着从口袋掏出一沓钱递过去,刚从医院atm机取的,不多,五千块。 小个子完全愣了,看着眼前的粉红钞票不可置信,自己明明是来杀人的,可这个即将被杀的憨批居然给他钱? 人见人爱的钱成了烫手山芋,拿不是,不拿也不是,最终,还是接过来装进口袋,没多说什么。 小个子帮阿昭把行李箱装进面包车,一路沉默寡言,脸色很难看。 车子路过布达宫的时候,小个子猛然踩停,眼睛心虚地看着窗外,声音却朝着阿昭:“你进去拜拜吧,进藏旅游都是奔着这儿来的,别让旅途留遗憾。” 阿昭摆摆手:“不了,咱们还是赶快走吧。” 小个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坐正身体,刚要踩下油门,一个僧人突然站在车前,双手合十,慈眉善目。 小个子眉心微蹙,摇下车窗叫僧人让开,没想到僧人径直朝他走来,隔着车门劝诫:“时候未到,施主耐心等候。” “你说什么?”小个子一头雾水。 僧人没有回答,绕过车头走到阿昭这边,正想敲窗,阿昭已经恭恭敬敬下车行礼。 “大师,您是要指点我什么吗?”信封鬼神之人更信神佛,阿昭本就对这些心存敬畏,自然对僧人十分尊敬。 僧人看着他叹口气,做出“请”的手势:“回家。” “回家?”阿昭不明白,他从没有来过藏区,更不用说踏足布达宫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是回家? 僧人又说:“里面自有答案。” 听到这句话,阿昭心底产生一种急切的渴望,渴望跟着僧人进去,渴望跪在佛前忏悔,可是具体忏悔什么,他不知道。 小个子下车追了两步,僧人猛然回头看他,依旧是那句话——“时候未到,施主耐心等候。” 阿昭也在一旁帮腔:“兄弟,你在这儿等等我,我很快出来。” 小个子瞥了一眼面包车的后备箱,想着目标的行李在这儿,应该跑不了,遂点点头同意了。 布达宫的底蕴是照片展现不出来的,饶是阿昭在狱中查过不少资料,依然被这宏伟肃穆的建筑深深吸引,仿佛自己曾经来过这里,或者说被这里的信徒感染,将这座建筑奉为朝圣之地。 僧人没有带他进入游客众多的正门,而是从侧面一条长廊缓慢走去,很慢很慢,慢到他都觉得时间按下几倍的慢放键,但心里又不觉得奇怪、不觉得着急。 走了很久,僧人将他领到一扇门前,双手合十,慧眼低垂:“进去吧,你会找到答案。” 这是一间禅房,很清静,站在里面听不到任何声音。正常情况下,陌生的、过于安静的环境会让人恐慌,可阿昭反而感到轻松,明明这些天在医院睡得很多,此刻却困倦来袭,很想睡一觉。 僧人点燃桌上的藏香,拿出一个蒲团要他跪在佛像前,随后开始念经。 阿昭听话照办,一点也不觉得违和,慢慢的,在香气与佛经的环绕下,他只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大脑越来越空,明明闭着眼,却像是看到什么似的,越来越清晰。 他看到自己穿着僧服,与一个藏族女孩抱在一起,女孩是顾且的脸,眼神是深爱的眼神。 他看到女孩欺身而上,在神圣的佛前做出艳情之事,他无奈承受,闭上双眼默念经文,再睁开,女孩痛苦迷茫的眼神全是失望,不,更像是绝望。 他看到女孩悲伤的、绝望地站起来,毫不犹豫撞死在唐卡佛像上,鲜红的血迹渗进画布,佛也染了血。 他看到自己将女孩埋在雪山之下,没有棺木,没有草席,只有那副染了血的佛像盖住面庞,混杂着白雪与黑土,长眠地下。 场景跳转,女孩的家人找到尸体,肉身已成白骨,佛像却鲜艳如初。那是普通人家不可供奉的佛像,那是直指布达宫僧人的佛像,而众多僧人中,只有他嫌疑最大。 女孩仰慕他,他亦佛心不稳,在这“情欲”中渐渐失守,犯下滔天大错。 师傅说,女孩乱他佛心,来世必定多灾多难,不得善终;而他破戒乱规,今生无缘佛门,但可求轮回,下一世偿还孽债。 驱出佛门后,他跪在女孩家门前认罪忏悔,一场风雪肆虐,他以虔诚跪拜的姿势死于大雪之中,无人收尸,无人原谅。 佛号响起,意识渐渐回笼,睁开眼,房间内空无一人,藏香早已燃尽,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 那是前世吗? 前世他便欠了她的情、破了她的身子吗? 前世他将她孤零零地埋在雪山之下吗? 抬头看向面前的佛像,庄严肃穆的脸上似乎真有一片干涸的血迹,可能时间太久,那血迹变成极浅极浅的褐色印记,仿佛与纸张融为一体。 心,很乱,却又好像很平静,有种想要就这样长跪不起的冲动,不知是为了佛,还是为了她。 身后的门忽然开了,刚刚那位领他进来的僧人嗓音淡淡:“离开吧。” 阿昭缓缓起身:“大师,前世债今生还,对吗?” 僧人点头:“因果自有定数。” 阿昭好像懂了:“前世她因我而死,今生我为她悲苦,之后呢?我们还有之后吗?” 僧人不再说话,垂下双眸请他离开。 第211章 命运指引 走出布达宫已是傍晚,残阳如血,弥漫天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手心映出更红的颜色,他想,这是姑娘的血吧。 小个子见他站在那里半响没动,忍不住按了几下车喇叭。阿昭回过神,朝着面包车大步走去。 车子离开繁华街道,朝着越来越空旷的深山驶去。 “兄弟,你相信前世今生吗?”阿昭问。 小个子鄙夷一笑,抽着烟回答:“信!老子上辈子肯定欠了不少债,这辈子碰见的人全是要债的。” “你欠了很多债吗?” “对啊,老爹老娘都是尘肺,一年光药费就得十几万,老婆跟人跑了,留下个叛逆难管的儿子,儿子又狂,打人打到进局子,要是我拿不出五十万,这小子就得坐牢了。” 阿昭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人各有命,他只能安慰对方:“会有办法的,生活总是越来越好,不是吗。” 小个子没再说话了,只是抽烟更猛,三两口便是一根,呛得阿昭忍不住咳嗽。在这咳嗽间隙,隐隐约约听到“对不住了”、“我也没办法”、“阎王爷”之类的低语,可能是幻听。 车子并没有行驶很久,天色全黑之前,停在一处寥无人烟的雪山脚下。 小个子叫他下车,他却看着雪山恍然失神,这个地方……好像就是埋姑娘的那座山。 顾且在这里吗?是命运的指引?还是巧合? 小个子说:“你上山吧,山上有人等你,瞧见没,顺着这条路一直走。” 阿昭搬下行李,正想多问几句,小个子已经一脚油门离开。 整座山漆黑无比,就像前世他埋姑娘时那般黑,某些不该存在的记忆慢慢显现,他忘了恐惧、忘了理智,遵循脑海中的画面一步一步往上走。 身体越来越冷,拿出一件棉衣套在身上,走到一处空地,忽然不想走了,心里知道,这是埋葬姑娘的地方。 “且且,你让我来这里是因为你也看到前世了吗?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我们两个这段孽缘延续至今……” “我想了又想,如果那些前世是真的,你为什么要寻死,我又为什么偷偷把你埋在这里,可能前世我回答不了,但今生我知道答案了。” “且且,我或许不是被你乱了佛心,我啊,应该也爱你吧,否则我一个大男人如何被你强迫。还有,悄悄把你埋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应该是想独占你吧,否则我又怎会将佛像与你埋在一起。”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我以为把你们埋在一起便两全了,原来从我动摇那一刻开始,佛和你,便是两欠了。” “且且,前世你葬于雪山之下,我死于风雪之中,我佛慈悲,给我们今生赎罪的机会,却又给我们彼此伤害的惩罚,走完这一路,是不是就还清了?” “且且,我的且且……我的姑娘……” 很玄妙,阿昭觉得这一趟很玄妙,他是个生字都需要查字典的人,此刻却可以冒出“世间安得双全法”这样的诗句,像是开智一般,看懂了很多事情。 前世,清规戒律因她而乱; 今生,贫瘠自卑因她而渡。 他想,上一世自己在风雪中一定许下誓言,用生命换来这一世再度相遇; 他想,上一世自己跪在女孩家门口直至死去,除了忏悔之外,必然更想离女孩的尸骨近一些,用距离换来这一世再度相爱。 幸好,幸好老天允了,佛祖允了,命运也允了,只是……二十年荆棘坎坷,够不够还清前世孽债?二十年真心忏悔,能不能换后半辈子相依相偎? 下雪了,飞絮般的绒花从天而降,落在头上,落在脸上,落在手上,他缓缓躺下来,看了眼时间——2019年10月15日晚上8:58分。 他给自己两分钟时间调整情绪,待会儿见到顾且,必须忘记前世种种、前尘种种,两分钟后,他要以最好的心态奔赴最爱的人。 第一分钟,雪花落满全身,他看到她的笑,明媚温和的笑脸如此迷人,她说:“阿昭,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第二分钟,温和的笑脸变成严肃的黑脸,一个陌生男人举起石头狠狠砸在他的额角,不致命,却也不轻。 男人的声音夹杂风声,断断续续飘进他的意识。 ——对不住了兄弟,冤有头债有主,谁叫你得罪人了呢。 ——人家要你的命,我实在下不了手,这一石头就当我交差了,是死是活全凭你自己的造化。 ——兄弟,听人劝吃饱饭,如果你这次大难不死,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千万别出现在贺少爷面前了。 男人不确定阿昭是否听到,匆匆拍了一张满脸是血的照片快步离去,雪越下越大,没一会儿便盖住了匆忙的脚印,也盖住了气息微弱的脸。 这不算致命的一击并没有杀死阿昭,恰恰相反,濒死的错觉激发出潜在的求生欲望,他缓缓神,费力从地上爬起来,拖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继续前进。 迎着风雪逆行,脚下数次打滑,这条奔赴路好像没有尽头,在他心里却觉得近在咫尺。一次次爬起来,一次次摔下去,一次次给自己加油打气——“且且,等我……等我,且且……” 越往高处,温度越低,寒冷已经渗进每一条骨缝,僵硬的四肢如同机械一般不停摆动,可摔倒的次数仍是越来越多。 脑海中有个声音叫他别走了,另一个声音叫他放下负重,他没听,依然倔强地拖着两个行李箱,是扶手拐杖,更是为心爱之人准备的御寒暖物。 终于,在最后一次摔倒的时候,行李箱脱了手,齐齐朝着山崖绝然跳下,而僵硬的身体也顺着山路向下滑去,这一滑,正正滑回原处,停在刚刚躺过的一方角落。 起不来了,不知是身体僵硬起不来,还是失血过多起不来,总之全身动不了,只能趴在雪中意识模糊。 漫天大雪不愿停歇,好冷,且且一定也很冷吧,好想再抱抱她,再为她揉一次肚子,再为她煮一锅猪肝粥……好可惜啊,这里不是城隍村,没有老姜盖盖,没有石头堆砌的柴火灶,也没有她。 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燥热难耐,热到想把衣服脱掉,在这雪山中肆意奔跑,热到呼吸急促,稀薄的氧气一点点抽离他的意识,眼前的黑暗变成一道白光,光里……有他朝思暮想的人。 * 无人岛上没有任何记录时间的东西,除了日出日落和寒意更深,顾且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困了多久。 她奋力反抗,得到的只有昏迷; 她恶语咒骂,换来的却是野兽的入侵。 贺霆山并不怜惜,反而像要把这十几年的压抑通通发泄出来,每每驰骋时刻,总是毫不吝啬说“爱”,企图用这个理由掩盖自己的所作所为。 顾且想找一个词骂他,想来想去只有“衣冠禽兽”,可又觉得不准确,这个人不暴虐也不阴暗,他就像过去一样吊儿郎当嬉皮笑脸,是的,行为方式和对她的照顾全都跟过去一样,除了不穿衣服。 在这座无人知晓的海岛上,施暴者会精细照料她的一日三餐,会外出采野花送给她,会耐心给她讲童话故事,也会抱着她坐在窗边看夕阳。 她从一开始的抵抗到心死如灰的无谓,自己都不知道用了多久,可能是一次次的被迫承欢,可能是铁链的长度仅够坐上马桶,也可能是看到窗外一望无际的大海,或者贺霆山手机上蒋叔叔发来的信息——【贺少爷,且且和顾昭这辈子分不开了,希望你尊重她的选择,也希望你早点走出来。为了感谢你这些年对且且的照顾,斯宾塞有几个项目打算与你合作,随时联络我。】 短信并不长,顾且却看得如坠冰窟,原来大家不是找不到她,而是以为她和阿昭在一起,甚至蒋叔叔也相信,那就说明贺霆山成功瞒过了所有人。 她逐渐认清自己的处境,在这间诡异又奢华的屋子里,一切都是明媚向上的颜色,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你究竟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在对方某次餍足之后,顾且不甘心地问出来。 男人淡淡一笑,把玩着她干瘪的胸部:“不急,等你真正爱上我,或者等你肚子里有了爱的结晶,我再考虑带你离开。” “你的公司呢?家人呢?都不管了吗?” “呵呵,当然要管,公司有专业管理团队,家人以为我太伤心,让我在外面尽情玩,宝贝,老公是不是很聪明?” 顾且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很累,身体累,心更累,身体是因为野兽的冲撞,心是因为看不到希望。 恍然想起妈妈,当年被乔未生锁在身边时是否也是这么累? 还有阿昭,如今是否也像五爷那样悲伤度日? 有那么无数个瞬间,甚至想要十年前死掉就好了,不,再早一点,十六年前举枪自戕的时候死掉就好了…… 如果那时舅舅没有踢落她的枪,她可以不必面对之后的一切,不必遇见贺霆山,不必忍受陶嘉的虐待,不必看着家人一个一个死在自己面前,也不必遭遇此刻的囚禁。 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她能够清晰感受到自私的情绪越来越高涨,如同一个人钻牛角尖,自动屏蔽其它情绪。 第212章 最后的凌迟 顾且觉得自己好像又犯病了,不想说话,脚腕处磨破了皮也不觉得疼,绝望的情绪铺天盖地,丝毫不想抗拒。 身体瘦了很多,罗爷爷费尽心思养起来的一点肉消耗殆尽,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从莹润变得干枯再到断裂,好像很漫长,又好像只是几天的事。 不知道别人面对这副身体如何兴起,贺霆山每天不知疲倦地折腾,似乎永远要不够、永远停不下来。 她知道自己又成了过去的样子,面无表情不哭不笑,内心冷漠不憎不怨,身体与心分裂成两个极端,前者麻木,后者平静,看似区别不大,却又实实在在相隔甚远。 偶尔会产生幻觉,类似催眠后无法控制的幻觉,比如施暴者从身后冲撞时的“我爱你”,比如冷风吹过时蜷缩在炽热的怀里…… 时间没有轮廓、没有数字,像是一柄利刃慢慢削下,一点一点削掉生命,感觉很像一种刑罚——凌迟。 她的病情好像更严重了,除了像过去一样感受不到疼痛外,其它感受也在慢慢消失,看不清远处的风景,听不到铁链的响动,潮湿不觉得难受,食物不觉得美味,还有贺霆山无时无刻的“爱意”,再重的力气都没有感觉。 仿佛躯体死了,而心只剩一口气,苟延残喘。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男人笑嘻嘻地把她拥进怀里,变魔术般拿出一个物品。 “宝贝儿,这是按照我的尺寸1:1定做的,我出岛一趟,让它代替我陪着你,放心,天黑前我就回来了。” 顾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费了好大力气才吐出几个字:“你、你去哪儿?” 男人激动地深吸一口气,双眼熠熠发光:“你说话了?宝贝儿!宝贝儿!你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说过话了,再说几句。” 顾且推开眼前的东西,侧眸看他:“你去、去哪儿?” “乖!我的乖宝贝!我去采购些吃的,天黑前就回来。” 她没话了,什么都不想说,拿起那东西放入身体,平静的没有一点波澜。 贺霆山哼着小曲穿好衣服,拿出一台平板电脑,伸手递给她的时候顺便将那东西推深了些:“你可以看这个解闷儿,喏,这是我最喜欢的片子,今晚我们试试这个姿势。” 顾且顺从地接过来,面无表情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房门关上的刹那,心口跳动异常,她知道,这是“希望”作祟,是活着的证明。 关掉嗡嗡作响的机器,试图在手中这唯一的电子设备上寻求救援。 没有网络,没有拨号功能,只有一个小游戏和数不清的视频文件。屏幕正中显示着日期,她不知道这个日期是否准确,如果准确的话,那么她在这里已经待了八个月。 八个月,跟二十年相比算不得长,跟日日煎熬相比又算不得短。 八个月,足够阿昭找到任何一个人追问她在哪里,也就意味着足够大家发现她失踪,贺霆山这八个月从未离开,大家总该怀疑到他,接着顺藤摸瓜找来这里,可是没有,没有人来。 深吸一口气,努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可是脑子偏偏反着来,清醒的推理回去——没有人来,代表大家不知道她失踪,也代表阿昭没有找过他们任何人。 为什么不找? 死了,当然也就不能找了。 贺霆山想要弄死一个人很难吗? 贺少爷想要弄死一个刚刚出狱无权无势的人,很难吗? 贺家独子想要做的干干净净不留痕迹无人追查,很难吗? 不难,一点都不难,庞然大物踩死一只蚂蚁有什么难…… 最后一根弦断了,浑身上下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定定地看着日期,没有觉得遗憾,甚至心满意足笑了笑,强撑八个月的生命……终于可以解脱了…… 这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帮上忙? 水杯是不锈钢的,镜子是钢化玻璃的,或许铁链可以,可惜不够长。 她将视线放在平板电脑上,笑了。 * 贺霆山采购食物时心里很乱,总感觉出了什么事,但转念一想,铁链只够她走进浴室,房间没有任何棱角,也没有易碎品、尖锐物,就算她想寻死,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成功,稍稍安心了些。 结账需要网络,他打开许久不曾动过的手机,正准备切换账户,爷爷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望着屏幕上闪烁的红绿点,他眯了眯眼,眉骨突突跳,心里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爷爷自诩为一家之主,几乎从不用自己的号码给他打电话,无论多么重要的事情都是爸爸和管家打来,爷爷最多在旁边说上几句,所以看到显示屏上的“爷爷”两个字时,他凭直觉感到不安。 信号已经通了,不能不接,贺霆山有些紧张地走到拐角,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喂,爷爷。” “兔崽子!是不是你把蒋二爷的闺女带走了?” 贺霆山没想到爷爷这么直接,愣了半瞬才嘴硬回答:“且且?且且不是跟顾昭在一起吗,怎么可能被我带走,爷爷你乱说什么啊。” 老爷子快要气疯了:“还他妈编瞎话!你知不知道现在出了多大的事,赶紧带着那女的回来!” 贺霆山太自信,自信无人可以撼动贺家的地位,自信自己筹谋周全,更自信爷爷是在诈他:“爷爷,我想在外边多玩几天,你不用担心我。” 电话对面冒出一句脏话,随后被贺正江接了过去,语气同样急切,但将事情大概说了出来。 原来,最近快到阿昭的假肢保养的日子了,邵杰不见人回来,就让余丑试着联系顾且,结果余丑说顾且走的时候根本没拿手机,如此一来,两个人都算彻底失联。 二宝想起自己买的运动手表,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进行定位,那手表是太阳能充电,不存在缺电关机的情况,当初店员还说手表安装了全球定位系统,覆盖度和准确度足够日常使用,即便如此,还是定位不到。 再往深处查,邵杰发现阿昭的卡只在医院用过,最后取出五千块钱之后再无记录。 大家起了疑心,两个大活人怎么可能生活在全球定位系统都找不到的地方,两个大活人又怎么可能不花一分钱。 直到昨天,手表的定位反馈突然弹出新消息,居然还在萨市一座山上。二宝怕楠楠担心,悄悄把地址发给当地一家攀山救援队,花重金请人家走一趟。 仅仅半天时间,坏消息传了回来——救援队在那里发现一具男尸,最大的特征是右腿戴着假肢,左手缺失中指和无名指。 救援队报了警,邵杰也把这个消息汇报给蒋南洲,等蒋南洲放下公务飞到萨市时,警方已经有了初步验尸结果。 ——【因尸体完全掩埋于雪中,极大程度减缓了腐化速度,初步估计,该男尸死亡时间超过六个月。死亡原因:冻死。】 警察对蒋南洲说,阿昭头上的伤口不大,可能是被山上掉落的石块砸中,然后产生晕眩或者昏迷,再加上倒地时脸部朝下,口鼻吸入的少量泥土阻碍了正常呼吸,大脑缺氧严重,致使冻死路边。 警察还说,之所以一直没人发现尸体有两个原因,第一,尸体所在的地方很邪性,几十年前挖出过一个藏族女孩的白骨,好像与佛寺有些关联,致使多年来几乎没人走那条路,久而久之便荒废了;第二,尸体埋在积雪之中,因天气原因久而不化,阻隔了手表的充电板,近期气温回暖,这才融化积雪露出定位。 总而言之,警方将阿昭的死归为意外。 可是蒋南洲却不这么认为,如果是意外,且且到哪里去了? 依照两人的相爱程度,如果阿昭的死真是意外,顾且只会做两件事,要么处理后事向大家报丧,要么追随而去殉情身亡,无论哪一种选择,都不可能把阿昭的尸首留在原地。 且且回国后去哪儿了?究竟有没有和阿昭见面?或者说,一开始有没有回国? 蒋南洲不在乎阿昭的遗体,留下两万块钱让警方看着办,匆匆赶回京市。在上飞机之前,他让顾川和阿勇连夜调查顾且回国后的行踪,一个查飞机,一个查火车,不仅要查名字,还要用上人脸识别,不能放过任何可能。 今天一早,飞机落地,等在出机口的顾川阿勇同时摇头,示意什么都没查到,蒋南洲心底一沉,当即闯入贺家要人。 顾且失踪八个月,贺霆山“为爱消沉”八个月,绝对不是巧合! 贺家根本没人知道贺霆山这八个月在哪儿,蒋南洲也动不了他们,只得撂下狠话,两天之内联络不上贺少爷,那么斯宾塞在国内的一切项目无限期停工! 这种威胁虽然无法搞垮贺家,但势必会引起一波震荡,蒋南洲也没有傻到用斯宾塞的利益去整垮谁,他真正的目的并不在此,而是监视贺家人,从而找到贺霆山。 当然,贺老爷子也不傻,听完前因后果虽然没有表态,但也深知时间太巧,又想到以孙子的性格,不是干不出绑架囚禁那种事,便在蒋南洲离开后立刻给孙子打电话,整整打了一上午才接通。 第213章 满目血水 这边急得拍桌子瞪眼,那边却不以为意。 贺霆山听完老爸的叙述摸摸鼻尖,心底虽然忌惮蒋南洲,却也没打算认输:“爸,我真没囚禁且且,再说了,咱家用得着怕姓蒋的吗,他红口白牙几句话就给我定罪?凭什么啊!” 电话对面的贺正江恼了,知子莫若父,儿子这看似辩解的话恰恰证明就是他干的,否则听到喜欢的女人失踪的消息,怎么可能这么淡定,早该急得满世界找人了。 贺正江压压怒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小山,你先回来,跟蒋二爷解释清楚就好了,咱家虽跟国内的商圈没什么关系,可你那公司也算商业吧。还有,蒋二爷跟周勋上校、吴战省长关系匪浅,背后又是宋家、卓家、斯宾塞,真惹急了不好办。先回来吧,听话。” 当儿子的太熟悉老爸的套路,先是威逼,再是利诱,最后实在不成就把老妈搬出来,各种病名几乎用了个遍,这次他可不打算上当,抓着手机忽近忽远,故意抖着嗓子说:“爸,你说啥,我听不清,这边信号不好,先挂了啊。” 通话信号一断,贺正江争分夺秒又拨回去,可惜拨号没有拉黑快,这个号码再也打不通了。 贺妈妈急得快哭出来,捶着双腿问丈夫:“怎么办啊正江,小山不知道蒋二爷真正的实力,如果被他先找到小山就完了!” 贺正江又何尝不知,但事到如今只能祈求,祈求儿子把顾且藏得足够隐蔽,祈求顾且这个养女对蒋南洲不那么重要。 贺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千万不要出事啊。 另一边…… 阿勇藏在贺家客厅里的窃听器将对话内容全都传了回来,蒋南洲皱着眉头听完,虽然没有哪句话能证明顾且在贺霆山手里,但有线索就必须查。 他朝顾川下令:“追踪这通电话的信号发射塔,至少确定大概范围。”说完又面向阿勇:“你去查且且失踪前的监控,庄园那边卓家说了算,用颜颜的名义去查道路监控,我要确定且且究竟有没有回国。” 双管齐下是蒋南洲最常用的办事方式,但现在明显不够,必须再加几路。他给白杨、宋小北、周勋、吴战分别打去电话,要他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寻找顾且,利用网络、利用电视、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渠道,哪怕暴露顾且的身份。 暴露身份和失踪八个月相比,微不足道。 接着又给两个不算熟的小辈——邵杰、二宝传去命令,要他们想办法查清阿昭的真实死因,以及为什么走上那条几乎没人走的小路。 正常人去到陌生城市,第一件事应该是寻找落脚点,没理由跑去人烟稀少的雪山,除非有人骗他,或者有人逼他,若是能够找到那个人,或许可以挖出一点线索。 * 贺霆山载着满船食物回到小岛,心里很烦躁,他烦的不是蒋南洲起了疑心,而是自己千算万算终是漏掉一处,怎么都没想到假肢这东西需要定期保养。 不过,当他抬头看到二楼防盗网那扇窗户时,点点阴霾消散殆尽,引起怀疑能怎样,坐实是他又怎样,情敌早已经死了,且且这辈子都是他的,不会再有其它变故。 推开房门,海风将纱帘吹出迷人的弧度,夕阳伸进来,橙红色的光束正正照在破碎的平板电脑上,旁边倒着不锈钢水杯,有一种破碎的美。 停下脚步,感受着整间屋子过于安静的氛围,心底某一处突然很空、很害怕。 他安慰自己没事的,且且只是砸了一台平板而已,没事的……没事的…… 大床凌乱,昨夜溅落的白浊已然干枯,留下几滴不堪的印记,没有顾且; 地毯错位,大片水渍中散落着几朵玫瑰花苞,风吹过,摇晃不定,没有顾且。 心跳好像慢了半拍,顺着铁链看去,浴室门露出一道缝隙,铁链的尽头被浴帘挡着,看不清。 他害怕了,真的害怕了,一颗心像是落入无尽深渊,不停地下坠、下坠……拉开浴帘,刺眼的红色直直冲进视线,红得人眼睛生疼。 满目血水,一具身体,手腕和脖子敞着惊心的伤口,坑坑洼洼,翻出皮肉。 这不是顾且,她那么瘦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这是顾且,是睡着的、正在做好梦的顾且…… 对!她只是睡着了,她只是泡澡的时候睡着了,得把她抱出来,海风这么大,着凉了怎么办。 从血水里抱出一个人需要多大勇气? 不需要,一点都不需要,因为她没死,她只是睡着了。 贺霆山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女人轻轻放在床上,纯白床单瞬间洇出粉色的人形轮廓。 呼,这不是血,只是粉色的水而已,不是血。 他拿出一条干净浴巾,小心翼翼为她擦去身上的“水珠”,擦到伤口时皱起了眉头,真讨厌,这么丑陋的伤口为什么跑到她身上,滚啊,滚去别人那里,滚啊。 “宝贝,怎么睡觉还流口水,老公给你擦擦。” 浴巾擦掉一缕,嘴角又涌出一缕,好像怎么擦都擦不完,真是调皮。 他想吻她,遵从心意吻了下去,即便鼻腔口腔都是血腥气息,还是觉得香甜无比,一口接一口咽进自己的肚子。 嘴里突然尝到薄薄的硬物,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小块玻璃? 哪儿来的玻璃呢? 窗户没破,镜子没破,唯一破了的……只有平板。 她的指尖有很多小伤口,平板电脑的内屏上有几丝血迹,外屏呢?外屏只剩一些玻璃碎末,连指甲大小的玻璃都没了。 她是用水杯砸碎屏幕的吗? 她是用那些玻璃划出伤口的吗? 她怕自己死不了,又把那些玻璃吞下去了吗? 贺霆山笑了笑,捡起平板丢进垃圾桶,像是将脑海中的画面一同丢进去,脱了衣服,走进浴室,在充满血水的浴缸里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最后,他缱绻地抱上她。 “宝贝,你身上好凉啊,老公给你暖暖……乖,睡吧,想睡多久都可以,老公陪着你,再也不走了……” 一个人遭受打击的时候,最常见的逃避方式是睡觉,贺霆山也不例外,他抱着冰凉的尸体,如同婴儿般快速睡着,嘴角有笑,自欺欺人又心满意足。 * 京市,别墅内…… “查到了!老大,查到了!”顾川急匆匆地冲进来,没想到卓颜和罗伯特、阿曼达也在。 蒋南洲用眼神示意他如实说。 “贺家那通电话的信号是从一个小国家传出来的,皮特距离那边近点,我已经让他先去调查了。” 蒋南洲立即起身:“马上申请航线,我们也去。” 这时坐在一旁的罗伯特站起来,挥手喊停顾川的脚步:“用斯宾塞的名义申请,速度快一些。” 大家都很担心顾且,这种时候速度快一些,希望便能大一些。 因为不太清楚邵杰和二宝的办事能力,蒋南洲趁着间隙联络上余丑,要余丑去藏区帮他们一起查。 夜色已深,几人正准备出门时,二宝的电话打了过来。 “蒋先生,我们可能找到大小姐了。” 蒋南洲顿住脚步,有点懵:“你说什么?” 二宝隔着电话细细解释:“之前我给二爷买了两块运动手表,一块给他戴上了,另一块是给大小姐的,现在大小姐那块表刚刚激活,定位显示还在藏区,并且有活动轨迹。” 这个消息让大家都懵了,一边是贺霆山巧合的失踪时间,一边是手表的定位信息,顾且究竟在哪儿? 罗伯特当即做出决定:“南洲,你去藏区找,我和阿曼达登机,保持联络。” 就这样,一行人分头行动,蒋南洲带着顾川再次返回藏区,罗伯特带领自己的护卫队赶去海岛国家,而阿勇和卓颜留在家里继续监视。 第二天上午,蒋南洲依照定位信息到达的时候,二宝和邵杰、余丑已经到了,他们站在街角抽烟,神色严肃中夹杂着疲惫。 顾川唤了一声,三个人同时抬头,又同时捻灭手里的烟,向前走来。 蒋南洲发问:“且且呢?找到了吗?” 二宝摇头,声音很哑:“手表是一个小男孩捡到的,之前上学一直没动,昨天放了暑假才激活。” 蒋南洲:“还有呢?” 余丑接了话:“小男孩还捡到了两个行李箱,是二爷的。” 蒋南洲急了:“我问的是且且呢!” 三个人均是摇头,摇的蒋南洲青筋凸起,恨不能立刻教训这三个耽误事的傻子! 邵杰看他表情不对,赶忙拿出一个病历本递过去:“蒋先生,这是在二爷行李箱里找到的病历,他来藏区产生高原反应,住院两周。” 这句话把顾川也惹恼了,压着怒气回怼:“你们够了,我家先生对顾昭的事情没兴趣,你们……” “顾川!”蒋南洲呵停顾川的话,迅速接过病历本:“去这个医院查监控,我要知道顾昭住院期间谁照顾他,还有跟谁见过面。” “是,先生。” 第214章 走到结局 在等待监控结果期间,罗伯特那边也传来了回话,好坏参半。 好消息是有人对贺霆山印象深刻,在那个多为本地土着的小国家,一个陌生的东方面孔本就突兀,再加上贺霆山出手阔绰,用两倍的价格买下一艘旧渔船,以及大量食物、药品,基本可以确定这八个月他一直在那里; 坏消息是那个国家是由众多小岛屿组成,其中很多岛屿与世隔绝,还有不少无人荒岛,暂时无法确定贺霆山的具体位置。 蒋南洲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地毯式搜索,只要调集足够的人力物力,迟早会找到,但他又怕惊动贺霆山,到时候无法保证且且的安全。 罗伯特不愧是稳坐家主之位的人,处理事情更加全面,几句话便解决难题:“不要担心,南洲,我已经让比尔查了那小子的公司情况和资金动态,证实两年前他在这个国家有笔支出,是租赁了一座无人岛拍电影。等这边天亮之后,我会出面与政府协调,尽快问出那座岛的位置。” 蒋南洲松了一口气:“谢谢您。” 天色渐晚,顾川回来时带回一个清晰的监控画面,正好拍到小个子的脸。 “老大,我们很幸运,医院的监控视频早已经覆盖,这是医院对面商店拍下来的,冬季游客少,他们没有营业,所以才能保留下之前的画面。喏,就是这个人带走了顾昭。” 蒋南洲眉心微皱:“不是藏区人。” 顾川点头:“对,这人穿着藏区的衣服,五官更像南方人,我已经发给勇哥了,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蒋南洲:“车呢?查到这辆车了吗?” 顾川:“查了,假牌子。” 一个南方人、穿着本地服装、开着假牌车接阿昭出院……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了,或许这个人和阿昭的死有直接关系,究竟是谁?或者说,是谁派他来的? 蒋南洲的首要怀疑对象自然是贺霆山,于是,他让阿勇查人的同时,还要再查贺霆山的私人账户,看看近一年内有没有不寻常的支出。 * 数万公里之外的岛屿…… 贺霆山从美梦中惊醒,意识混沌,本能去吻怀里的女人。 凉的、硬的、血腥刺鼻的味道瞬间唤醒记忆,愣怔片刻,依然选择自欺欺人。 他煮了奶油汤,温柔地求她醒来喝点,又煎了鱼,细心挑出鱼刺喂进她嘴里;他打开铁链,抱着她坐在飘窗处看风景,一点一点将翻开的皮肉轻轻按回去;他给她讲故事,不同于以往的爱情童话,而是他自己的故事…… 蔚蓝的大海无比平静,怀里的人更加平静,静到没有一丝起伏。 “宝贝,你是在报复我吗?前一天别人发现他的尸体,后一天你就变成了一具尸体,一定是在报复我吧。” “宝贝,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是真的爱你呢?为什么不试着让我代替他呢?” “我错了,我应该早点让你知道他死了,这样说不定你会接受我……呵呵,也不对,如果早点让你知道,怕是连这几个月都不会留给我……” 贺霆山此刻心里特别平静,之前无比在意的胜负输赢好像瞬间失了意义,他认为自己赢了,弄死情敌、独占挚爱,怎么说都算赢了,可这次他赢得不开心。 代价太大了,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 他抚摸着顾且小腹上的“贺”字,坑坑洼洼瘢痕丛生,一点都不漂亮,又低头看看自己小腹上的“且”字,平平整整字迹流畅,怎么看都不般配。 他给顾且穿好衣服,一件纯白色缀满水钻的鱼尾裙礼服,又细心为她梳好头发、化上淡妆,温柔地抱起来朝海边走去。 “且且,顾昭死在高山,我把你沉入海底,无论这一世、下一世、还是生生世世,你只能是我的,永远不会再遇见他。” 海潮无情,一点余韵便足够毁尸灭迹,等罗伯特的船只靠近时,海边只有愣愣失神的贺霆山,再也找不到顾且了。 与此同时,蒋南洲正在参加阿昭的天葬仪式。 警方的原意是游客讲究入土为安,可以将尸体火化后带回去,但楠楠并不知道阿昭去世的消息,二宝怕她接受不了,跟几人商议后决定举行天葬。 很多事情冥冥中自有定数,阿昭被秃鹫分食的同时,顾且正在缓缓沉入海底,他们相距万里隔着时差,他们高山深海终得其所,他们一个面朝无垠的蓝天,一个身陷汹涌的海腹,他们……已经走到结局。 * 蒋南洲动不了贺霆山,罗伯特也动不了贺霆山,一向清廉正直的贺家倾尽所有保全独子,谁都动不了。 阿勇找到了小个子,小个子承认有人雇他杀人,但给他转账的账户是个耄耋老人,查不到贺霆山身上,而且小个子坦白自己没有下死手,只是砸破阿昭的额头弄出一脸血,为了拍照交差而已。 藏区警方给出的死因是冻死,小个子因故意伤害判了三年,丝毫没有牵连贺霆山。 至于绑架囚禁顾且,无凭无据,连尸体也没有,贺正江用一句“儿子只是在自己租赁的小岛疗情伤”完美规避,谁都找不出漏洞。 蒋南洲断了与贺家的一切来往,罗伯特狠狠打压贺霆山的电影公司,大家都在心底留下一线希望,希望顾且回来,或者贺霆山把人交出来,可惜,整整一年过去,依然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次年,进入盛夏,监视贺家的人汇报说贺霆山疯了,在朋友婚礼上猥亵新娘,甚至大庭广众之下扒了新娘的礼服,抱着礼服跑回了家。 卓颜看着手下发来的现场照十分不解:“老公,你看这件礼服有什么特别吗?” 蒋南洲摇摇头:“看不出来,难道是因为上面的钻石?还是像鱼尾一样的裙摆设计?” 在他们眼里,那只是一件稍显精美的礼服罢了,可在贺霆山眼里,那是只有顾且才能穿的礼服,是她嫁给他的礼服,绝对不能穿在别人身上。 因为这件事,贺家已经藏不住独子疯癫的事实,没多久便注销了电影公司,贺正江也退居二线,和妻子专心照顾儿子。 在这之后的某一天,贺老爷子亲自登门拜访,求蒋南洲给他一张顾且的照片。 卓颜不给,冷脸将人送出门,实在没忍住啐了一口。 * 2021年春节,蒋南洲收到消息,贺家把辛歆接回去了。 此时的辛歆已经不是过去的样子,身形消瘦像极了顾且,五官眉眼也像,只不过表情很僵硬,一眼就能看出整容的痕迹。 贺正江对外宣布为儿子举行婚礼,新娘正是养女辛歆,不久之后又宣布儿媳怀孕、儿子治愈,家里即将迎来一对龙凤胎。 旁人客套祝贺,蒋南洲却知道辛歆根本不可能怀孕,因为蒋泽安说过,辛歆被人侮辱那晚怀上了孩子,他亲自把人送到医院做流产,并且亲眼看到辛歆要求医生摘除子宫,那个时候辛歆说,一辈子都不想经历男女之事了,摘了干净。 又过了几个月,监视贺家的人汇报说,贺妈妈从偏远山村抱回两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一男一女,不是龙凤胎,是分别从两户人家买来的,男孩花了十万,女孩只有三万。 蒋南洲很生气,凭什么顾且至今音讯全无,贺家却能瞒过众人享受天伦之乐,必须让贺家受到一点点惩罚! 他打算在贺家公布喜讯的时候迎头一击,向外界爆出贺妈妈买卖婴儿的证据,可当他看到两个孩子的名字时,犹豫了。 偶尔清醒的贺霆山执意为两个孩子取名,男孩叫贺昭,阿昭的昭,女孩叫贺且,顾且的且。 阿昭的昭……顾且的且…… 第215章 贺霆山的内心独白 贺霆山内心独白: 她死了,在我满心期待未来的时候,她选择永远离开我。 不敢想象,一下一下划开皮肉有多疼,一口一口吞下玻璃有多疼,她怎么那么狠啊,对我狠,对自己也狠…… 有个问题让我想不明白,那个阿昭究竟有什么好? 长得帅吗?帅有个屁用,又傻又笨被人利用; 有钱吗?有个屁的钱,还不都是偷别人的东西; 活儿好吗?一个残废,能有多好。 且且怎么就死心眼看上他了呢?我想不明白,十几年都想不明白! 我是贺家独子,放在圈子里都算显赫的家世,别的不说,单就大院里这些男男女女,哪个不想跟我套近乎,比我家级别低的想巴结,跟我家平级的很客气,比我家级别高的……还真没几个。 通俗点说,我是在众星捧月的环境下长大,这话不过分。 我不是张狂的性格,大院里的朋友也没有太张狂那种人,我们除了居住环境和见识比别人多点,其它也没什么不同,该上学上学,该打闹打闹,偷摸谈个早恋、玩个飙车什么的。 每年寒暑假我都被爷爷带去部队训练,又累又苦,倒也有好处,自小就比同龄人身体壮、个子高,打架更是没输过,绝对算圈子里的扛把子。 圈子里的女生,十个至少有七个喜欢我,我不喜欢她们,太娇柔做作,也太势利眼,一看就是奔着我家来的,没意思。不过这并不妨碍我青春期的发泄,世家贵女、千金小姐、凤凰草根、拜金女通通尝了个遍,还是没意思。 大学毕业那年,后院乔家的小姑娘跟我表白了。 说起来,乔家在这个大院里算不上金贵,乔瀚文官职挺高,但不得重用,他那个弟弟又是个另类,虐猫杀狗的,名声太差,唯独这个排行老三的小姑娘还行,跟我们还算玩得来。 正好那年我爸要调去一个敏感职位,上任之前需要隔离审查,这事不知道怎么传的变成双规审查,昔日称兄道弟的发小都开始躲我,唯独这个小姑娘跟我表白了,有点雪中送炭的意思。 我不喜欢她,但如果娶这么一个不势利眼的小媳妇也不错,我是真动了几分心思的,结果却啪啪打脸,飙车出事之后,人家直接跑国外去了,连分手都没跟老子说。 后来我才知道,哪是什么真爱无敌啊,分明就是乔家快倒了,人家在给自己谋出路,大院里的人看不上她家,她就退而求其次盯上我,估计是以为我爸被审查都能待在家,肯定有翻身的把握。 真他妈讨厌,怎么我遇见的女人都看中我家了,难道我就没有一点吸引人的地方? 老子偏不信! 监狱里有个年龄差不多的女人,正好这里不能暴露身份,我打算趁机试试自己的魅力。 艹!怎么会有这种女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发呆,该不会是个自闭症吧? 不过这女人还挺耐看,盈盈弱弱冷冷淡淡的,像个……像个出尘修仙的仙女。我估计自己是素了太久,总觉得她越看越好看,偶尔赏我个“嗯”都心跳加速。 我是真没想到啊,说她弟弟几句坏话能把她刺激成这样,都是成年人了,承受力这么差吗?有点懊悔,也有点心疼,那小模样躺在仪器中间的时候,我真想给自己几巴掌。 等她脱离危险醒来的时候,居然不认识我了,这他妈什么事啊,老子在她面前晃了一年多,她居然把我认成那个s.b弟弟,老子是谁啊,贺家唯一的独苗,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凭什么给别人当替身,还他妈是个垃圾的替身! 算了算了,毕竟是我害她变成这样的,就当做好事吧,到嘴的肉不吃白不吃。 真没想到坐牢也能抱着女人睡觉,有点爽,也不爽,这女人瘦得像副骷髅架子似的,成天做梦喊那个s.b弟弟的名字,好几次我都想直接办了她,可我是真不敢,就这副架子,我都怕把她撞散了。 她整天粘着我干蠢事,拔花种菜就不说了,还要给我上课,幼儿园都学过的古诗有意思吗?小学生都会的加减乘除有意思吗?还让我做饭,老子连盐和糖都分不清,做个鬼的饭!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明明她也不是那么倾国倾城,明明我也不是没见过女人,怎么就……可能是她像猫一样窝在我怀里午睡的时候,可能是她指着西红柿兴奋雀跃的时候,也可能是她摸着我的头夸我聪明的时候。 总之,那种感觉很舒服,舒服到我竟然觉得当她弟弟也不错,或者把她养在身边也行,反正圈子里养女人的事情很多,不算出格。 慢慢的,我好像越陷越深了,她睡个觉,我能在旁边痴笑着笑到人醒,她吃个饭,我想弄来百八十道菜给她吃,真他妈是疯了,连她笑一下,我都把儿子上哪所小学选好了。 蒋老劝我别认真,先不说她把我当谁,就是我爸我妈都不可能让她进门。曲老也说,她的经历太乱,心理和身体都有问题,我要是玩真的,保不齐能被她扒一层皮。 可惜他们说晚了,晚的一塌糊涂,我好像忘不了她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前出狱,我爸特清廉公正,现在的职位又特敏感,按理说不该折腾关系捞我,可我又确实接到出狱通知,好家伙,刑期砍掉一半,减刑都没这么减的。 说实话,我不在乎坐牢多久,因为当官当到我爷爷、我爸那个份上,已经属于如履薄冰的存在了,家里人不想我这辈子也活得如履薄冰,早就计划好让我经商,万一家里出了什么变故,那也算一条退路。 挺舍不得她的,也挺怕她忘了我的……切,瞎想什么呢,人家本来就不知道我是谁,忘就忘了。 蒋老说得对,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这辈子进不了我家门,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收心,花花世界千千万,忘就忘了。 话是这么说,但离出狱的日子越近,我这心里越不是滋味,之前做好的心理建树根本没有屁用,老子就是见不得她皱一下眉。 买了很多礼物,希望她能在我缺席的生命中感受到一点点温暖; 留下我的承诺,希望她能来找我。 其实那个时候我心里特矛盾,既顾虑着阶级之差,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跟走进一条死胡同似的,看不到出路。最后我安慰自己,如果她来找我,那就代表她也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等我兴趣过去,自然也就不纠结了。 嗯,我不纠结了,我他妈纠结个屁啊,费劲巴拉给她减刑,她倒好,压根没想过来找我,又跑回那个s.b弟弟身边了。 老子气不过,死皮赖脸跟着卓阿姨去找她,呵,她更好,一句“对不起,错把你当成阿昭”直接跟老子划清界限!妈的,耍我玩是吧,老子偏要跟她动作亲密刺激那个s.b! 原来她病了,我连听都没听过的病名,还病得那么严重。 我听不懂复杂拗口的医学术语,但我知道,她的病只有她弟能治,在治好之前,她也不能离开她弟。 我他妈……气不起来了,心里说不上来的心疼,还有一种守护她一辈子的冲动。 我想娶她,迫切的想娶她,真的,以前我顶多想把她当成小情儿养在外面,可那一刻,我想娶她,想证明我也能治好她! 我开始努力工作,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跟谁攀比,就是想完全独立掌握话语权,早点把她娶回来。 得知阿昭杀人的时候,我在心里放了几千响烟花,得知她也差点被杀的时候,我在心里把阿昭打成了筛子,真是后怕啊,万一她死了……我绝对会把阿昭的骨头一寸寸砸碎! 蒋叔安排她改名换姓远走他乡,我也想去,但国内的公司刚刚起步,我走不了,只能利用一切空暇飞去看她,累,也挺好。 除了公司的事之外,还有一件事让人心烦——辛歆。 我撞死了辛歆的爷爷,坐牢是应该的,照顾遗孤也是应该的,可她不该自视甚高,把我的照顾当做爱情。 爱个屁的情,老子对心尖尖的女人都没说过爱,她一个黄毛丫头居然敢对外面人说什么未婚夫妻! 朋友打趣我,说我爸妈给我找了个童养媳,没办法,我只能让我妈对外宣称收养她,这下坏事了,顶着养女名头的她非要扳回男女关系,一次次做戏诓我。 什么在学校跑步扭到脚,要我背她去医院; 什么抑郁症前兆,需要我陪; 什么害怕打雷,大半夜往我被窝里钻; 很讨厌,真的很讨厌,就算我心里没有且且,这辈子都看不上这么耍心机的人! 以前我也交过草根女友,人家穷是穷,可人家有自知之明,从不做让我厌恶的事情,辛歆呢,不仅做了个遍,还恬不知耻地说什么为爱勇敢。 不过她这一连串的操作也没白费,至少让我清楚的意识到一件事——我对且且是真爱,哪怕别的女人脱光了钻我被窝都没用! 我想把辛歆赶出去,哪怕给她一笔钱都行,可是我爸妈不同意,一来收作养女的事人尽皆知,赶人不好看;二来怕辛歆在外面卖惨,败坏贺家的名声。 无非添双筷子的事,没必要搞得大家下不来台。 第216章 贺霆山内心独白2 我去找且且的次数更频繁了,辛歆的纠缠、公司的琐事让我头大,只有且且能让我感到片刻安宁。怎么说呢,我想表白,想叫她贺太太,想把她拉到我家户口本上签字盖戳,可是她总当我开玩笑,傻女人,什么玩笑能开这么多年啊,憋死老子了。 心里憋,身体也憋,朋友说我不行了,以前三天换对象、五天换女友,现在身边连个母的都没有,该不会是换口味了吧。 他们懂个屁,老子那叫守身如玉,放眼一圈看看,谁能有我家且且温柔漂亮,净他妈一群癞蛤蟆,不配老子脱裤子。 不得不说谣言害死人,我爸妈真以为我喜欢男的,隔三差五给我介绍小男友,说他们迂腐吧,男的都能接受,说他们开明吧,找来的都是官商公子,压根没打算问问我的意思。 不行! 在我公寓出现第十四个陌生男人的时候,我深刻意识到不行! 绝不能在这条谣言路上继续下去了,我得跟且且表白,正式表白,再不济也得让我爸妈知道我心里有人。 我能想到表白被拒,也能想到她不相信,但我怎么都想不到会是那样的结果——她把伤口剥给我看,把她和阿昭的故事讲给我听,她说“我依然爱他,无论前尘如何、未来怎样,我依然爱他”。 从小到大我不知道“恨”是什么感觉,但那一刻我真的恨了,奇怪的是我居然不知道该恨谁。 恨且且拒绝我吗?不是,我好像更心疼她了; 恨阿昭吗?也不是,归根究底他没犯什么错,是个可怜人。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恨的是时间、是命运、是老天为什么不让我早点遇见她。 知道他们的全部故事后,我忍不住幸灾乐祸,这样两个人爱得再深能怎样,绝对不可能在一起了,那就代表我依然是且且的第一备选,只要我在她面前足够绅士足够优秀,假以时日,她一定会心甘情愿陪我终老。 嗯,我都四十多了,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爱情,只要她愿意陪我一辈子,哪怕就这样让我守她一辈子,也挺好。 瞧啊,我都退让到这个地步了,老天还是不让我如愿,它让我看到了且且看阿昭的眼神,更气人的是,它让我发觉自己比不过一个垃圾。 我承认在那之后我魔怔了,满脑子想着弄死阿昭、独占且且。我想了很多方法,比如安排辛歆整容成且且的模样,让她去勾引阿昭;比如找人去监狱直接弄死阿昭。 辛歆以前对我言听计从,现在不知道怎么了,死活不愿意听话,还有监狱那边也行不通,老弱病残的监狱没人接这活儿。 不行,我还得想办法,既然犯人不接,那就找个急用钱的人,左右不过两年时间,晚点也无所谓。 机缘巧合下,我找到一个猥琐的小个子,在这个数字时代,那人居然还拿着镊子偷钱包,真是有够蠢的。 我找人调查了小个子的家庭情况,呵,真是瞌睡给了个枕头,家里开销大、人蠢好骗、还有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儿子,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给小个子使绊子,正常工作干不久,偷鸡摸狗总被抓,之后再来个重击,不怕他不办事。 蒋叔做事很缜密,双管齐下、未雨绸缪都是基本,我跟他学了这么多年,当然不会把心思放在阿昭一个人身上,万一且且还不接受我怎么办?往重了说,殉情也不是不可能……在弄死阿昭之前,我得先把且且带走,让她习惯我的照顾。 工作好像更有动力了,之前是为了独当一面掌握话语权,现在是为了躲开蒋叔、卓姨的势力,为我们打造一个世外天堂。 卓姨不足为虑,可蒋叔身后是斯宾塞,斯宾塞的覆盖范围太广了,我费了好多精力才找到一个贫穷的小国家,那里岛屿众多,随便租下一岛都很安全,简直是天选之地。 为了最大限度隐藏小岛的位置,我送给大海几十条人命,当然,为此我付出了大半身家,不过还是觉得很值。 在阿昭出狱的前两个月,我明里暗里对且且诉衷肠,我想啊,如果她回应我,哪怕只是敷衍我,我就留下顾昭那条命,可惜没有,她好像特别兴奋,笑得都比以前好看了。 我和且且认识这么多年,她真的很少笑,天知道,她随便笑笑我能高兴好几天,可一想到她的笑不是对我,我又能难受好几天。 终于到了,我精心谋划了两年、心心念念期盼了两年,终于到了阿昭出狱的日子。 小个子那边已经安排妥当——我让人故意激怒他儿子,小孩子嘛,打架没轻没重,赔五十万算客气的。然后用假号码联络小个子,一百万买阿昭的命,本就愚蠢的人又急着用钱,当场就答应了。 我让小个子先去藏区守株待兔,不为别的,杀人地点需要提前选好,既不能被人看到,还要藏得住尸体,我没去过藏区,这事只能交给小个子自己看着办。 最后就是带走且且了。 我很激动,超级激动,当我把且且抱上床的那一刻,一颗心像要跳出嗓子眼似的,它用疯狂的跳动告诉我:【她是你的了,没有人可以觊觎,没有人可以找到,她往后的生活里、眼睛里、包括生命里全都只有你一个人。】 我的眼睛红了,又哭又笑的,虽然她还没醒,但我控制不住……我迷恋她的一切,近乎疯狂! 很难想象吧,我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那一刻像个好不容易得到奖赏的孩子,又像个初尝人事的愣头青,一次又一次,几乎把她揉进骨血,半刻都不想分开。 那是一种绝顶美妙的感觉,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快乐,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从今以后,她是我的私有物,我是她的依靠,彼此盖个戳,一辈子都洗不掉。 我之前查过,纹身颜料只有红色洗不掉,那就用红色吧,虽然我不会给她机会去洗。 纹身机嗡嗡作响,写出猩红的“贺”字、艳丽的“且”字,一人一个,彼此相见的时候正好头尾相连,般配又绝美。 小岛的生活很完美,我关掉手机,没有外界琐事打扰;我下厨做饭,喂饱我爱的女人;我索求无度,享受无上快乐。 在这期间我有一次打开手机,看到了小个子发来的照片,啧啧,蠢人就是蠢人,搞一脸血干什么,让我宝贝看到肯定会心疼的,罢了罢了,那就不让她看了,反正这些天也没听到她提阿昭的名字。 我叮嘱小个子藏好尸体,至少一年半载才能被人发现,到时候就算宝贝知道了,那也肯定离不开我了。如果阿昭运气太差,一直没被人发现,那可怪不了我,谁叫他不自量力呢。 小个子骗我,他跟我说挖坑埋了,除非有人修路或者山体滑坡,否则绝对不会有人发现。我没怀疑,随便找了个账户给他结款,这事就算了了。 小岛的生活真惬意啊,公司那边有了蒋叔的帮助更是赚得盆满钵满,我觉得自己成了人生赢家,真他妈爽! 且且现在对我越来越顺从了,嘿嘿,她也有点爱上我了吧,毕竟日日宣淫夜夜笙歌,哪个女人不喜欢呢,虽然她依然没什么表情。 我打算再住几个月就带她离开,婚礼是中式好呢?还是西式好呢?有点纠结。 我以前买过一件礼服,纯白的、满钻的、鱼尾设计的婚纱,当时在橱窗看到它的时候,我就决定必须给且且买下来……想起来了,当时辛歆也是瘦麻杆,身材和且且很像,我特意把她叫过去试穿,估计……或许……可能辛歆是从那个时候误会我对她有意思的吧。 礼服我带来小岛了,等且且点头,我就立刻给她穿上,直奔婚姻注册处! 岛上食物不多了,要不趁着这个机会带且且走? 不行! 且且还没主动接受我,还是再待一段日子吧。 如果不待这段日子就好了,如果我没去买食物就好了,如果我寸步不离陪着她就好了,可惜没有如果,她死了。 她死了,在发现阿昭尸体的第二天,在我最喜欢的浴缸里,在我满心欢喜规划未来的时候…… 她死了,手腕一道伤口,脖子一道伤口,还吞下无数玻璃片,我都不知道哪里才是致命伤…… 她死了,我也好像死了,真疼啊,疼得我宁愿当她没死,只是睡着了…… 其实我看到有船来了,但我不想他们带走她,无论是谁,无论生死,都不想。 我给她穿上礼服、将她归于深海,我卑劣、我自私,只想她属于我,再也不要遇见阿昭。 往后的日子我记不清了,精神恍惚的厉害,一会儿看见我妈哭,一会儿看见我爸叹气,还有我爷爷,拿出多少年前的旱烟锅子发呆。 家里人不让我出门,为了看住我,我妈不逛街了,我爸不上班了,爷爷更干脆,直接往家里调来一队兵,我知道,蒋叔和卓姨肯定在找我,但他们能力有限,不可能如愿。 我的且且啊,大海冷不冷?有没有被鱼咬疼? 我烧了很多衣服,不是纸的那种,是正儿八经的衣服,我妈的、我爸的、我的、还有辛歆留在家里的几乎都烧了,我怕且且冷; 我开始拼命吃鱼,我多吃点,海里就能少一点,我要把它们吃光,这样它们就不能吃我的且且了。 有天早上醒来,我看到了辛歆,这小妮子瘦得厉害,若是不看脸的话,背影真是太像且且了。她说大院里的邓小凯结婚,希望我们这帮发小都去参加婚礼。 我本来没想去,架不住我妈劝我出去换换心情,而且辛歆离开时的背影实在太像且且,我没忍住,跟着她去了。 一切都很顺利,如果新娘子没穿且且的礼服的话。 妈的!买那件礼服的时候,柜姐跟我说全球限量两件,一件在公司展览馆收藏,一件对外出售,我买的那一件绝对是独一无二,真不知道邓小凯找的什么货色,居然穿这件,她配吗?连仿品她都不配! 我扒了新娘子的礼服跑回家,仔细看做工、看材质,切,真的是仿品,跟我买的那件差多了。 我让辛歆蒙住脸穿上这件仿品,嗯,更像了。 “辛歆,你去整容吧,整成且且的样子,我娶你。” 辛歆在我面前哭了很久,最后终于点头,不过这个点头的代价也挺大的,她要我爸想办法提拔一个男人。 我没兴趣知道那人是谁,反正她同意整成且且的样子就行。 这小妮子心眼真多,每次手术都要一笔钱或者给那个男人升点官,我那本就被斯宾塞打压的电影公司都快被她掏空了,索性直接注销,省得麻烦。 医学发展的真好,辛歆越来越像且且,连对我的那股子淡漠劲儿都像,我想让她给我生孩子,最好一男一女,可她说生不了,想要孩子只能抱养,如果我爸愿意再给那个男人提一级,她愿意把抱养的孩子当亲生的疼。 抱养就抱养吧,反正她也不是且且,孩子是从谁肚子里生出来的有什么关系呢。 没多久我妈真的抱回俩孩子,一男一女,漂亮极了,长大肯定是大帅哥和大美女,可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梦到这俩孩子是阿昭和且且的转世,梦到他们长大后抱在一起,朝我阴森森地笑。 不行!我不能让他俩在一起,虽然现在他们只是婴儿,那也必须把这种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我给他们起名叫贺昭、贺且; 我要让他俩永远记得他们是兄妹; 我要他们生生世世都不能在一起! 第217章 番外1-1周延和席云洲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本文作者九九野马,很感谢你们看到这里,《且且》的主线故事到这儿就算结束了,我知道这个结局不太好,有点虐,也有点堵心,所以后面还有四篇番外送给你们调节情绪,希望大家堵心之余能够笑一笑。 当然,番外是支线故事,无法弥补主角的遗憾,在这里,愿你们所求所想,皆有过往。 九九野马 敬上 番外1——周延和席云洲的故事 番外2——余丑和皮特的故事 番外3——柳清清和周锦程的故事 番外4——邵杰和罗浩的故事 周延第一次见到席云洲,是在替导师送请柬的时候。 导师有组学术课题圆满成功,特意邀请同事们庆祝一下,周延作为导师最得意的学生,心甘情愿跑这个腿。 学校里有个彭教授,专业能力很强,人品却不怎么样,听说最喜欢潜规则自己的研究生,不过没人断言真假,权当乐子听。 周延给彭教授送请柬,一进门便看到一个漂亮的少年躺在椅子上,少年浑身发抖,额头和鬓角淌着汗珠,表情紧紧的,看上去十分痛苦。 漂亮的少年、痛苦的表情、再加上关于彭教授的风言风语,周延第一反应就是潜规则——教授对学生图谋不轨! 他没想太多,本着“救人”的心态拉住彭教授讨论学术,其实没什么可讨论的,他自己主修外科,彭教授是心理学专业,两者虽然同属医学,但的确没有太多交集,所以这场讨论以彭教授的戳穿而结束。 彭教授在专业领域察微知着,看人也是如此,他大大方方地将周延送出门,神色有些无奈。 第二天的庆功宴上,周延再次见到了那个少年,依然很阴郁、很颓废。或许医者多多少少有些博爱属性,安排宾客入座后,他选择坐在少年身边,整餐饭也是极尽照顾,半点不提对方的伤心事。 导师喝了不少酒,最后送宾客的事情只能交给周延,好在大家都住在教职工宿舍,来来回回没费多少时间。师娘让他去饭店结账,他赶回去一看,彭教授没走,颓废的少年也没走。 这少年……该不会是自愿的吧,要不怎么一直离彭教授那么近? 出于礼貌,周延上前客套了几句,彭教授也喝得不少,说话有些含糊,那少年却一滴酒都没沾。周延想,人家你情我愿的,自己还是别多管闲事了,待会少年肯定会把教授送回家。 于是,他转身去吧台结账。 那个年代的饭店都是用手写菜单结账,周延拿出师娘给的钱,静静站在原地等老板娘按计算器,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但也仅仅是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松手。 “你干嘛!”周延看到身后两步远的少年,又惊又吓。 少年不说话,侧头看了彭教授一眼,还小幅度地点点头。一连串小动作让周延懵了,立马竖起警觉的刺,死死盯着对方的脸。 好在少年没有跟他对视,板着一张脸走回彭教授身边,两人表情严肃地说着什么。 周延知道取向不同不是病,但并不代表他能接受,他可以不鄙视、不侮辱,绝没想过加入这个群体! 结完账匆匆出门,不想回宿舍,干脆去二哥家睡一晚。 二哥和兰姐结婚好多年,在外人面前如胶似漆伉俪情深,一回家就各做各的事,二哥从政,兰姐经商,顶着夫妻的名头,其实更像姐弟。 卓兰非常懂得察言观色,一看周延的脸色就察觉到他不高兴,端着水果敲门而入。 “小延,今天喝酒了?” “嗯,导师办庆功宴,喝了几杯。” “跟姐说说,庆功宴上发生了什么,很少见你臭脸哦。” 周延张了张嘴,实在没好意思说自己被一个男的抱了,还是特殊群体那种男的。 他想了想,迂回反问:“兰姐,你管理夜色那么多年,有没有碰到过不喜欢女人的客人?” 卓兰眉头微蹙:“当然,很多客人都是男女通吃,小延你……该不会……” “不是不是!”周延慌忙摆手,用力将嘴里的葡萄咽下去:“我是想问那种人跟正常人有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啊,非要找出不同的话,他们感情更细腻、性格更有主见,事业上也比一般人更容易成功……” 周延觉得这回答跟自己想问的问题不搭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无非只是抱了一下,会不会是自己太敏感了? 嗯,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大庭广众之下的拥抱应该没什么别意。 拥抱的小插曲就此跳过,周延最近很忙,研究生快毕业了,论文只写了一半,还有五爷那边,五爷想让他出国读博,但他不想,全家人这么多年都在寻找大姐,他不想一个人置身事外跑出去。 大姐离开那年他13岁,听说第二年生了个女孩,然后就消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点音讯都没有。 大姐唯一的血脉就是这个女孩,虽然谁都没见过,却不妨碍大家关心她,五爷倾尽一切力量去找,二哥也在暗中调查,他自己当然不能置身事外。 其实他对医学没有很大兴趣,高中分科时他更喜欢文科,但是无意间听到五爷跟一个护士的对话,那护士说大姐的女儿出生时身体很健康,可他明明记得姓乔的王八蛋对外宣布女儿需要长期住院疗养,一个说身体好,一个说身体不好,怎么回事? 想着小女孩矛盾的身体状况,他毅然决然选择理科,就是希望考上最好的医学院,将来某天能为大姐和小女孩做点什么。 可惜,医学院考上了,大学毕业了,研究生都快毕业了,还是没有大姐的消息。 他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可以为家人分担一些,所以,他不想出国读博,想回沪上一起寻找大姐。 距离毕业还有两个月,导师有意让他留校任教,爱之深责之切,他的论文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连标点符号都不能出错,否则就会被导师勒令重写。 那天,周延正在宿舍奋笔疾书,忽然接到导师的电话,让他去附近一栋公寓见面。等他到了一看,公寓里不仅有导师、师娘,还有彭教授和那个少年,更意外的是少年变成了两个人,除了t恤印花不同外,五官、发型、身高、身材几乎一模一样,有点像……像细胞分裂…… 导师向他介绍:“小延,这是彭教授的学生——席铭洲,他旁边那位是他的双胞胎哥哥——席云洲,今天是彭教授找你,希望你帮个忙。” 周延有些诧异:“啊?彭教授找我帮忙?我学的是外科啊,怎么帮?” 导师略感心虚地摸摸鼻尖,将话题抛给多年老友。 彭教授卸下眼镜,态度和蔼地说:“周延啊,我要出差做巡回演讲,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他们两兄弟?不需要做饭做家务什么的,就是住在这间公寓,看着他们就行。” “???为什么需要看着他们?” 席云洲低下了头,席铭洲也假装看向窗外,两人好像都不愿意提及这个问题,不过彭教授知道,不说原因周延肯定不会答应。 他委婉地说:“他们俩前些年遭遇一场意外,分别留下不同的心理阴影,没人看着不行。” 周延更懵了:“那为什么是我?” 彭教授看了席云洲一眼,依旧委婉:“我这次演讲需要两个多月,几个研究生都得跟去,老马说你最近没有课题,只剩下论文了,我想着你在这里写也是一样的,顺便可以看着他们。” 理由很充分,导师和师娘也大力附和,周延没法拒绝,以沉默代表同意。 当天下午,长得一模一样的两兄弟就跑到宿舍帮忙搬行李,周延尴尬笑着,心里想的却是离那个跟彭教授在一起的人远点,可他分不清谁是谁。 三人正式成为室友,晚餐便成为室友间的第一次聚餐,席云洲让对面的酒店送了几个菜,摆盘很精致,味道很一般。 没开玩笑,周延从小吃惯了钟老的手艺,即便在外求学也能时常收到王卫民寄来的菜,舌头早就养叼了,压根不觉得这一桌菜好吃。 气氛很尴尬,不过只有周延一个人觉得尴尬,他清清嗓子开始自我介绍:“那个……我叫周延,延安的延,沪上人,你们是哪里人啊?” 两兄弟异口同声:“沪上。” 原来是老乡,周延放松了些,又问:“我今年25岁,主攻外科。” 这次弟弟先开口了:“我20岁,大二,主修药理学,下学期想转去彭教授的学科。” 周延弄清了,这个t恤上画着帆船的是弟弟,遂又将目光看向哥哥,直接叫出他的名字:“席云洲,那你呢?”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夹起一筷青菜说道:“我在隔壁的商学院,主修经济管理。” 自我介绍完,餐桌上又恢复了安静,三个人好像没什么可聊,各自低头吃饭。没多一会儿,周延面前出现一碗剥好皮的虾仁,他抬头,席云洲正在脱一次性手套。 尴尬,很尴尬,直男的脑回路让周延警铃大作,愣是半天不敢动筷子。 更尴尬的事情来了——席云洲居然夹起一颗虾仁举到他嘴边,大有你不吃我就一直举着的意思。 明白了,取向不同的那个是哥哥。 周延:“我、我不是弯的……” 席云洲挤出一个很僵硬的笑容:“我也不是。” 虾仁落肚,是的,直接落肚,周延连嚼都没嚼,只想快点结束尴尬的局面。 可是啊,这个看上去颓废脆弱的少年像是得了偏执病,一颗接一颗地喂,硬是将整碗虾仁都喂完才收手。 第218章 番外1-2周延和席云洲 公寓是三室一厅的格局,兄弟俩一人一间,将位置最好的主卧留给周延,而且兄弟俩特别安静,从晚餐结束到睡觉时间,不看电视也不交谈,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延给二哥打电话说了一声,二哥最近忙,叮嘱几句便挂了。接着又给兰姐打去,兰姐误会他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直接给他卡里转了两万块钱,要“独居”的他注意安全。 左右不过两个多月,到时候彭教授演讲结束,自己也毕业回沪上,这点小误会还是不要干扰二哥和兰姐的大事了。 主卧很宽敞,周延洗完澡后躺在床上,柔软的大床比宿舍好太多,让他想起家里的床,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一个巨大的火炉从身后靠近,这个季节还没入夏,怎么越睡越热…… 周延平时警觉性很高,唯独睡觉的时候总犯迷糊,五爷曾经说过,这就是不能让他舞刀弄枪的原因,真碰到紧急时刻,仇人的枪口都指到他脑袋上了,他还在迷迷糊糊睡大觉。 所以,此时此刻,身后的火炉非但没有让他察觉到不对,反而热得蹬开被子,没一会儿又热得脱光了睡衣,赤条条地继续呼呼大睡。 早上醒来,一睁眼便看到床边蹲了一个人,吓得他本能往后缩,后背又靠到一个人,惊魂未定之下,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同时向他靠近。 完犊子!又分不清谁是谁了。 右边的男人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唤他:“延哥,起来吃早饭了。” 左边的男人伸手搂他的腰,嗓音哑哑地说:“延哥,再睡一会儿。” 这种局面别说睡觉,多赖在床上一秒都是对直男的侮辱。周延像炸毛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抱起自己的论文就要离开。 一只脚刚踏出门就被人拽住,回头一看,分不清拽他的人是哥哥还是弟弟。 “延哥,你先听我说,听完再走,行吗?” 可能是好奇心,也可能是对方的眼神太颓废,周延收回脚,戒备地挪到单人沙发上,紧紧抱着论文保持防备状态。 两兄弟并排坐在一起,彼此对视一眼,由弟弟先开口。 席铭洲深吸一口气:“延哥,我和我哥五年前被人绑架,绑架我们的是一个放荡的老女人,她在我们面前乱搞,男的、女的、丑的、残的……还强迫了我们俩,很恶心,真的很恶心。从那之后,我哥不能接触女人,我也患上了情感障碍,几乎没办法与人交流。” 周延眉头松了一些,看他们的眼神多了怜悯。 接着哥哥席云洲开始说话:“未来我要接手家里的公司,避免不了跟女人打交道,所以我爸辗转找到彭教授,希望他可以治愈我们。铭洲身上没有这么大压力,报考彭教授的专业就好,也算学医自救,而我必须学习管理公司,只能利用课余时间请教授诊治,这就是你上次看到我在教授家里的原因。” 周延哦了一声,明白自己误会了,但转念一想又不对,庆功宴那天的拥抱怎么回事?昨晚抱着他睡是怎么回事?还有,抱着他的人到底是哥哥还是弟弟? 他在两张脸上扫来扫去,实在没忍住问出来:“刚才搂我腰说再睡一会儿的是谁?” 左边的男人抬起头:“是我。” “你是哥哥还是弟弟?” “哥哥。” 接下来周延磕巴了,对方理直气壮的样子显得那么自然,好像这件事根本不是他的错。 “你为什么跑到我床上睡觉?” 席云洲没有半点心虚,目光直直的,快要把周延身上看出一个洞,停顿许久才说话:“那天庆功宴结束后,彭教授问我到底是抵触女人,还是抵触所有肢体接触,我回答不上来,教授让我当场试试能不能拥抱男的,正好你进来了。” “啊???” “我不抵触你。” “不是……就算你不抵触男的,那也不能跑我床上睡觉啊。” “教授怀疑我本身的取向就是男的,让我多跟你接触,你的导师也说你心思细腻办事牢靠,说不定可以缓解铭洲的情感障碍问题,所以特意给我们安排和你相处的机会。” 周延有种被卖了的感觉,就像古时候的冲喜新娘,还他妈冲得是两个人的喜! 他怒了,但作为医生又没办法对病人发火,强压着怒气回怼:“我凭什么配合,你们这是心理问题,要配合也该彭教授配合,凭什么不经我同意就把我扯进来。” 弟弟缺少共情能力,无法理解周延为什么愤怒,摆出一副少爷口吻:“我们可以付你钱。” 钱?周延憋着一口气,心想老子从哪儿表现出缺钱了,别说五爷每年都将夜色的两成收入划给他,就是二哥和兰姐给的零花钱也足够他钱包鼓鼓,哪里表现出缺钱了! 这口气正想发作,哥哥一句话又压了回去,席云洲说:“不是钱的事情。这五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昨晚抱着你,我睡得很好……延哥,希望你看在‘医者仁心’的面子上跟我相处两个月,等彭教授回来,他可以判断我今后的治疗方向。” 有理有据,周延反驳不了,但更接受不了跟一个陌生人抱着睡两个月,那不是冲喜新娘,是包月情人! “不行!我不同意!跟陌生男人睡一张床,太扯了,我连你们俩都分不清,绝对不同意!” 话音刚落,一声刺耳的碎裂声乍然响起——席云洲摔碎了茶杯。 只见他捡起一片碎片,毫不犹豫划向自己的下颌,很深,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几秒钟便浸湿胸前。 周延当然不怕血,怕的是眼前男人的疯狂,他想夺门而出,忽然听到干脆又果断的声音:“我睡你房里的地板,以后下巴上有条疤的就是我,还有什么问题,尽管说。” 划伤自己就为了让他分得清? 周延愣了,直到席铭洲拿出药箱才堪堪回神,鬼使神差地主动帮伤者处理伤口。 从这之后,周延在公寓里多了一条尾巴,席云洲只要没课,几乎寸步不离跟着他,偶尔僵硬拥抱一下,偶尔故意触碰一下,笑起来有好看的眼睛。 当然,周延并不厌恶这种触碰,他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医者仁心”,有种博爱救世的成就感。 哥哥会笑了,弟弟却没什么起色,饶是周延已经很努力与他交流,还是收效甚微。 情感障碍的表现很直接——席铭洲对任何人、任何事提不起兴趣。 他的学习不太好,每次考试只能勉强及格; 他对爱慕者很冷淡,几句话就把人家女孩说哭; 还有……他对男女之事毫无反应。 总而言之,兄弟俩的遭遇一样,但留下的心理阴影大不一样,按照周延多日观察来看,弟弟比哥哥更严重。 主攻领域不同,周延也没办法,只好按照自己的思路跟弟弟多聊天,从而有些忽略哥哥。 终于,半个月后的某天,哥哥不高兴了。 那天周延收到王卫民寄来的包裹,真空包装、开袋即食,很丰盛。这段时间吃对面酒店的饭菜都快吃吐了,好不容易等来钟老的手艺,自然要与兄弟俩一起分享。 席云洲原本心情不错,正喜滋滋地给周延剥虾,未曾想抬头一看,自己的“良药”竟然在给弟弟剥虾掰螃蟹,内心的小火苗蹭地一下烧起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股火来自哪里。 满桌珍馐美味,他却感觉味同嚼蜡……想掀桌子! 反观弟弟,连声谢谢都不说,吃的心安理得。 强压怒气吃完这顿饭,席云洲用午睡的名义拉“良药”进房间,也没打算再睡地板,直接抱着“良药”躺上床,死死箍着不让人动弹。 周延本来就有吃饱犯困的毛病,睡得比席云洲更快,只是睡醒后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有点懵。 “怎么了?又梦到那些事了?”周延意识懵懵的,完全出于本能拍了拍对方,示意安慰。 席云洲毫不扭捏,几个字把周延炸个清醒——“我好像吃醋了。” “吃醋?吃什么醋?” “你对铭洲太好,我吃醋了。” “???你……不能用这个词吧……” 席云洲的五官充满少年感,单看脸像个高中生,可是身材却比周延壮实很多,因为父母担心他们兄弟俩再遇横祸,这几年让他们练了不少防身术。 此刻,壮硕的男人紧紧搂着清瘦的男人,力道大得可怕,表情却是一副可怜样,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周延没忍住,觉得这眼神好像有魔力,让他整颗心软软的、酸酸的、还有点疼。 “席云洲,我、我得写论文了,你先出去吧。” “我陪你。” “不不不,不用不用,你去外面看会电视,或者去学校接铭洲下课,对!今天天气不好,你去接他吧……” 席云洲猛地松开钳制,将脸埋在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从缝隙传出来:“你叫他铭洲,叫我却是连名带姓,延哥,我不舒服。” 周延彻底懵了,他不傻,怎么可能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一时间心慌意乱,赶忙跟对方隔开些距离。 说真的,他不讨厌席云洲,相反还很喜欢,可能是有弟弟在旁对比,显得哥哥情绪健全又温柔体贴,而且哥哥很爱干净,这对医学生来说无疑是加分项。 更重要的是……他好像……挺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周延慌忙拍拍脸,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统统赶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无限重复的文字——【我是直的!我是直的!我是直的……】 下一秒,席大狗的爪子又伸了过来,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埋在枕头里的脸也露出来一半:“延哥,我不喜欢你对别人好,我弟弟也不行。” 什么叫杀伤力? 用可怜巴巴的口吻说出占有欲爆棚的话,无疑是最大的杀伤力! 周延感受到自己心跳异常,不止心跳,刚刚赶走的胡思乱想也回来了,像潮水一样肆意翻涌,杀的他溃不成军。 这不是个好兆头,至少对于现在的周延来说,不是好兆头。 第219章 番外1-3周延和席云洲 很多事情不能回避,尤其感情,当你察觉到某种感情开始萌芽的时候,其实潜意识里已经承认它的存在。 周延开始刻意保持距离,几乎每天往学校跑八趟,吃食堂、泡图书馆,想尽一切办法躲着席云洲,可惜每次都失败,那家伙好像在他身上装了定位器,总能轻而易举找到他。 六月初,盛夏将至,距离毕业还有一个月。 校园里的离别情绪越来越浓,周延作为所有人心中的老好人、温柔师兄,开始频繁收到聚餐邀请。他酒量很好,酒品也不差,一般情况下喝不醉,即便偶尔喝醉了也很安静,睁着迷蒙的眼睛看别人嬉笑打闹。 那天,他没抗住学弟学妹的起哄,硬是连喝三杯深水炸弹,起初不觉得怎么样,散场后一吹风就坏了,脑袋懵懵的,手脚也软。 醉意放大心意,忽然想起席云洲,想被那人抱着好好睡一觉。 好巧不巧,走到公寓楼下竟然真的看到心中所想,只不过那人蹲在花坛边神色凄然,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晃晃悠悠走过去:“席云洲?” 蹲着的人抬起头,一双眼睛醉得通红,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一屁股坐在地上:“延……延哥?” 两人都喝了不少,周延是拗不过学弟学妹,席云洲是应酬公司的合作伙伴,不过后者更惨一点,因为跟合作伙伴喝酒的地方是夜场。席大少千防万防,还是被一个小姐碰到手臂,当即便把弟弟留下独自跑了回来。 两人相互搀扶着回家,同属醉酒状态,又同样有点洁癖,硬是因为谁先洗澡吵了起来。 周延想的是自己很晕,可能等不到对方洗完就会睡着,明天肯定臭死了; 席云洲想的是身体里那股燥热,必须尽快冲凉水才能缓解,否则肯定忍不住。 两个醉鬼越吵越凶,最终决定一起进浴室,一个泡浴缸,一个冲淋浴,拉上帘子,互不干扰。 水声不断,香气迷人,醉酒的状态令人理智下滑,不知不觉牵引出内心深处的念头。 周延隔着帘子听到有人在唤他:“延哥……小延……” 他掀开一角看过去,顿时脸红心跳到极点——男人正在朝着他的方向打……本该羞耻的一幕却让他看直了眼,直到帘子被一只大手拉开,他还在盯着某个部位傻傻愣神。 席云洲一步迈进浴缸,捧起周延的脸开始亲,从额头到鼻尖,从颧骨到下颌,最后停在莹润的双唇前,小心翼翼轻嘬一下,不敢继续下去。 “延哥,你讨厌这样吗?” 周延已经被他亲懵了,心里大喊着“不讨厌,继续亲啊”,嘴上却倔强地怼回去:“讨厌,很讨厌,不喜欢,不舒服,你可以起来了吗?” 可怜的狗狗眼又出现了,席大狗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反驳,最终,什么都没说。 席云洲抱起自己的“良药”回到床上,忍着谷欠望和头疼,细心为他换上睡衣、盖好薄被,自觉滚到床边的地铺上关灯睡觉。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周延引以为豪的睡眠被这顿亲吻生生打散,席云洲本就失眠的病症被那句“很讨厌”死死纠缠,直到深夜客厅传来响动,两人才不约而同起身。 席铭洲带回来一个女人? 是的,他们没看错,席铭洲带回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席二少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口吻轻飘飘的、不带任何语气:“哥,齐伯伯硬要我把这女人带回来,我不要,他说给你。” 哥哥双臂抱胸,投出一记白眼:“你觉得我需要?” 弟弟坦然接收白眼,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醒酒茶,依然没有任何语气地回答:“给延哥吧,我们俩不正常,延哥是正常的,这一个多月陪着我们,至少身体需要纾解。” 周延刚想果断拒绝,瞥眼看到席大狗探究的眼神,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自己嘴欠的话——讨厌,很讨厌,不喜欢,不舒服…… 脑袋拐了个弯,想为自己圆谎。 还有,因着自小在夜色的环境下长大,他并不厌恶沙发上的女人,以为这女人和夜色的姑娘一样,卖艺、卖素养、卖笑,身子更是极少出卖的那种。 鬼使神差……或者说为了证明自己,他扬手一招,将女人招进自己房间。 女人很漂亮,像是在校大学生,有种清澈稚嫩的美。周延当然不会碰她,虽说不会厌恶嫌弃,但骨子里的洁癖还是让他跟女人保持距离。 “今晚你睡地铺,什么都不用做。” 女人刚把手提包放下,被这一句惊得定住,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房门已经被某个人踹开了。 席大狗怒气冲冲走进来,手里抓着一沓钱,不由分说塞进女人包里,然后不由分说把人赶出门,最后又不由分说将周延抵在墙上,隔着卧室门朝屋外大喊: “铭洲,今晚你出去住!” 周延吓坏了,刚想喊“别出去”,岂料面前的男人准确猜到他的意图,紧紧捂着他的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很快,客厅传来一道关门声,不大,却足够某颗心沉入谷底。 两具穿着睡衣的身体紧紧贴着,两道粗重的呼吸紧紧相邻,男人隔着手背与他亲吻,嗓音暗哑低沉:“你想做是吗,我也可以。” 周延瞪大双眼拼命摇头,对方却不打算放开他,继续说道:“你可以把我当女人,女人能做的我都能做……小延,我不知道自己对你是什么感情,但我知道,我不能接受别人碰你!” 周延心里慌极了,同时又觉得很感动,可能醉意还未完全清醒,他竟有种试一试的冲动。 双手从抵抗防御到主动环拥,他暗示自己是酒精作祟,事实上他很清楚自己喝得再多也不会乱来,这一次……就当放纵、或者探测自己的心吧。 嘴上的大手慢慢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索吻,席大狗真是像狗一样,连亲带舔,乐得找不着北。 两人滚到床上,迫不及待地扒对方的衣服,昏暗中不知触碰到哪里,席云洲突然“嘶”了一声,双唇落在周延耳边,似蛊惑,似表忠:“我第一次跟人上床,你教我好吗?” 第一次……跟人上床…… 周延顿时头皮发麻,猛地推开对方,不可置信地反问:“你、你是第一次?以前没有过?” 席大狗摇摇头,忽然想起对方看不到,紧跟着出声:“没有,唯一一次是被那个老女人灌了药,只有模模糊糊几个画面。” “那男的呢?” “遇见你之前,我没跟男的亲近过。” 周延彻底酒醒了,连带着身体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后退一步缩在床头,大脑飞速思考——真他妈不该喝酒,怎么忘了这位大少爷还没确定取向,那今晚这一切……是试验? 想到这些,周延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又把“冲喜新娘”这个词刻了一遍,后面还加上四个字——“试验对象”。 怒火燎原,任何人都无法忍受自己被当成试验品,尤其在感情之中,这比普通戏耍更让人憎恨,饶是周延脾气好,此时此刻实在忍不住了。 啪! 他一巴掌打在狗脸上,忿忿地骂了句“渣男”! 可怜席大狗满腔热火,硬是被这巴掌打懵了,搞不懂刚才主动扒他衣服、主动配合的男人怎么突然翻脸,也想不出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得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凑,更加小心翼翼地问: “是不是我太重把你压疼了?换你来,你在上面好不好?” 周延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指着房门大吼:“滚出去!” “小延……延哥……你怎么了?” “滚!出!去!” “不是,你得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滚不滚,你不走我走!”周延气得发抖,抓起裤子衣服就要起身,还没下床,再次被男人的狗爪子拽住。 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只能听到委屈至极的男声:“太晚了,你好好休息,我走。” 席云洲落寞地走出房间,独自坐在客厅抓耳挠腮,搞不懂,想不通,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错,他明明已经愿意做下面那个,也开诚布公毫不隐瞒,怎么就惹对方生气了呢? 席云洲是个今日事今日毕的性子,遇到问题必须解决,否则失眠会更严重,于是,他直接拨电话给彭教授,根本不管现在已经凌晨两点。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一声故意压制的粗喘传了出来,继而有道不属于彭教授的声音同时响起。 “席大少?这么晚找良冬有什么事?” 接电话的人是李言,彭教授的学生,也是他的爱人。 席云洲知道他们的关系,应该说很多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只不过外人以为彭教授卡着李言毕业,实际上是李言死皮赖脸不想走。 席云洲是沪上老牌私企的继承人,跟李言算一个圈子的公子哥,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李大少爷高中就喜欢对着彭教授的照片发呆,甚至违抗父母报考了彭教授任教的大学。 大一出柜,大二追妻,直到大四才把老婆追到手,这事算是沪上圈子里的一段佳话,但彭教授在京市不敢公开,所以学校里那些风言风语并不是无中生有。 还有,席云洲和席铭洲之所以千里迢迢跑来京市上学,一方面是因为彭教授的专业能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李言的极力推荐。 此时此刻,欲求不满的男人根本不觉得打扰别人好事,有些着急地说:“言哥,我不知道怎么惹延哥生气了,你帮我分析分析。” “什么玩意?什么言哥延哥?你没惹我啊。” 席云洲不想在同音字上浪费时间,直接说道:“把电话给彭教授,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很快,电话对面传来彭教授有些气喘的声音,同时还有李言吃醋的命令——“开免提。” 第220章 番外1-4周延和席云洲 彭教授问:“云洲,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席云洲委委屈屈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彭教授又问他这段日子怎么跟周延相处的,他也事无巨细一一回答,从相拥一夜到升级打地铺,从吃弟弟的醋到吃女人的醋,从偶尔的肢体接触到今晚的情难自制,巨细无遗。 这边说完后,电话对面沉默片刻,李言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自己追老婆也经历过类似情节,想不出席云洲做错了什么,彭教授却心如明镜,隐约猜到了原因。 他问:“云洲,现在有两个问题需要你搞清楚,第一,你对周延到底是喜欢,还是仅仅不抵触不排斥。第二,周延的真实取向。” 两个问题太尖锐,席云洲回答不上来,潜意识里更注重第二个,但理智告诉他应该先弄清第一个——自己对周延到底是什么感情? 彭教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李言出了一个“馊主意”。 李言的原话是:“云洲,明天你邀请几个同学聚餐,试着跟他们产生一些肢体接触,最好男女都有,借此来断定是不是喜欢周延。” 席云洲还没应声,对方接着说:“至于周延那边,晾他几天吧,按照他今晚的反应来看,应该不是对你没意思,距离产生美嘛,说不定你俩距离一拉开,他就能认清自己的心了。” 在感情中,李言属于激进型,喜欢谁就必须想方设法得到谁,硬生生将彭教授掰弯收入囊中,而彭教授属于温柔儒雅的性格,个别时候并不喜欢李言的强势。 譬如此刻,他心里不赞同爱人的方法,但也没有反驳,这方法虽然快速有效,可是变数很大,无法估量后果。他朝着电话说:“云洲,能不能等我回去再说?” 席云洲哪里等的了,捏着眉心回答:“彭教授,你也知道他快毕业了,我必须在他毕业之前弄清楚这两件事。” “……好吧,那你试试阿言的办法吧,注意尺度,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嗯。” 难熬的一夜终于过去,周延起床的时候,席云洲已经出门,桌上留了纸条——【早餐在厨房,中午对面酒店会送午餐过来,我今天约了同学聚餐,晚归,勿念。】 周延讨厌这种感觉,从小到大都被家人养在温室,五爷出国谈生意时留张字条,二哥兰姐出门办事也是留张字条,好像就他一个闲人,现在席云洲也是这样,真的很讨厌。 直到早饭下肚,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把那只渣狗当成了家人。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凭什么渣狗把他当试验对象,他却把他当家人,才不要! 约莫十点左右,席铭洲回来了,看到周延身边少了大哥这条尾巴,有些意外。 “延哥,我哥呢?” “死了。” “嗯???” “不知道!” 周延气冲冲地摔门回房,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趴在床上跟自己较劲,偏偏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凑上来戳人心窝。 席铭洲站在门外叫唤:“延哥,你别生气,我哥是第一次,是不是弄伤你了?我回来的路上买了点药,你自己涂涂,放在门口了啊。” 见周延不吭声,席铭洲想着是不是需要给两个哥哥一些空间,又自以为是的继续说:“彭教授明天去沪上演讲,我今天回去准备招待,最晚月底回来,你们好好过二人世界。” 席家人都是急性子,没等周延收拾好心情,这位看上去颇有眼色、实际很没情商的二少爷便走了,还留下席云洲的附属卡,跟他哥一样的习惯,卡边放着字条——【没密码,随便刷。】 周延真是被这兄弟俩气笑了,哥哥渣狗,弟弟善后,真他妈合作愉快! 有些改变是潜移默化,有些行为是冲动使然,此刻的周延就是后者,拿着席云洲的卡疯狂购物,势要让这渣狗出出血! 那个年代,很多商店还未配有pos机,只有一些大品牌、大商场可以刷卡,周延存款不少,但从没有对自己奢侈过,这次为了解气,硬是将席云洲的卡刷爆,提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走出商场。 钱花光了,气也顺了,他打算今后和渣狗划清界限,这辈子都不理他! 这会儿赶上晚高峰,他本想回二哥家,奈何老天不同意,从商场到二哥家的路堵得结结实实,连出租车都不走,没办法,只得先回距离稍近的公寓。 一进小区,直接看见最不想见的渣狗。 席云洲站在花园来回踱步,一会儿呵呵傻笑,一会儿皱眉沉思,比川剧变脸还精彩。 周延不想理他,提着大包小包准备绕道,谁知渣狗反应那么快,跟箭一样窜过来摇尾巴,满脸谄媚相。 “延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在这儿等你一下午。” “没带钥匙?” “带了。” “你不是晚归吗,现在天才刚黑。” “用不着了,走,先回家,我帮你提。” 渣狗太热情,搞得刚刚花完人家钱的周延有点心虚,趁着上楼的功夫先坦白。 “内个……这些东西是拿你的卡买的,我没偷你钱啊,是你弟弟说没密码随便花,我、我没控制住,刷爆了。” 席云洲没出声,上楼的步子也没停,甚至越来越快,周延更心虚了,毕竟自己把人家的真金白银嚯嚯了,怎么说都不占理。 “要不这样吧,我等下对对发票,花了多少钱我还你……你这张卡能转账吧?我直接转这张卡里行吗?” 说话间已经走到家门口,席云洲两手占着,示意周延先开门。周延一边唠叨一边开锁,进门还没换好拖鞋,眼前赫然出现一个钱包。 渣狗把钱包塞进他手里,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以后我的钱就是你的钱,随便花。” “啊?” “延哥,我已经确定了,我喜欢你,独一无二的那种喜欢,我要追你,以后我的钱、我的东西、包括我的人,你可以随便用,绝无二话!”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延觉得这话不对,因为他现在真的很想再给这个渣狗一巴掌,思维跳跃的太快了,这是跳过鸿沟了吗? “你……”周延瞪着眼睛,可惜今天没喝酒,让他打人还真是下不去手,不过深呼吸的时候闻到对方身上有酒味,以为这家伙又喝多了:“你又喝醉了?” 席云洲此刻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压根没打算撒谎:“中午聚餐喝了几杯,我很清醒,延哥……小延……我试过了,别人都不行,只有你。” “你试什么了?什么别人都不行?”周延被这话搞懵,不,应该说被渣狗的眼神搞懵,那么热切,有点灼人。 “中午我请客,约了我们学校所有系的系花、系草,我都挨个试过了,喝酒聊天行,肢体接触不行,还有我忍着抱了一个跟你很像的男孩,直接跑厕所吐了……小延,我只能抱你、只能亲你,我喜欢你!” 周延今天没喝酒,但他觉得比喝了酒还晕,晕到渣狗的舌头舔到脸上了还是回不过神,就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放了一颗烟花,炸的时候惊天动地,接着出现超美的景色,分不清是惊还是喜。 席云洲舔着舔着来了感觉,刚把怀中男人放平,昨晚挨巴掌的脸上又挨了一下,只不过今天这下没那么重,很像调情的意思。 “小延,你喜欢这个调调?” 周延手脚无力,一来是被狗嘴亲的,二来是被逛街累的,他撇过头,尽量躲开灼人的视线:“你、你起来,我不是弯的、不喜欢男人。” 席大狗愣了愣,不是被周延这句话戳心,而是佩服李言的未卜先知。 下午他在花园等人的时候,李言恰好打来电话,估计是彭教授教训过了,这家伙改口推翻自己的馊主意,说不能晾着周延,还是尽快搞清他的取向最重要。 用李言的话来说,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于是,李言把他自己追彭教授的套路悉数吐出,让席云洲也用同样的方法去操作。 追妻的套路……同样的方法…… 席云洲利落爬起来:“小延,等我二十分钟,不,十分钟就好。”说完跌跌撞撞跑出门,连鞋都没换,一溜烟似的没影了。 周延心口怦怦直跳,一会儿看看大敞的防盗门,一会儿看看自己下面,整张脸又红又臊,恨不得立马冲个凉水澡压一压。 他觉得自己疯了,又觉得好像很合理,要知道,他在夜色长大,见过太多比天仙还美的姑娘,没有一个能像席云洲带给他这种感觉,痒痒的、怪怪的、有点贪恋又莫名沉溺…… 他认为自己需要看心理医生,不是看病,是确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女人。 瞌睡遇枕头,席云洲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大堆测试题,嗯,正是周延需要的情感测试、取向测试。 “小延,这是李言哥发给我的心理测试题……”席云洲顿了顿,学着李言的套路开始说谎:“李言哥说了,得分越高代表你越喜欢异性,你来试着填一下,如果最后证实你不可能喜欢我,那我就不缠着你了,行吗?” 周延哪会拒绝,巴不得赶紧测,立刻回房间拿了一支笔和计算器出来,那模样比高考还要认真。 第221章 番外1-5周延和席云洲 周延正答的起劲,席大狗恬不知耻地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小延,能不能给我三十块钱,门口打印店还没结账呢,我把手表压那儿了。” 周延皱皱眉:“我比你大,叫哥。还有,你干嘛问我要钱?” 渣狗的下巴朝着桌上的钱包拱了拱:“钱包都给你了,我用钱肯定得问你要啊。” “我不要你的钱包,自己拿走。” “不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给你就是你的,你行行好,给我拿三十行吗?” 周延无语,又有点窃喜,装作无奈地拿过钱包,可丁可卯抽出三十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去吧。” 席大狗屁颠屁颠乐呵呵地走了,周延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如果这家伙长尾巴,肯定会摇成螺旋桨。 二十多份题答完了,席云洲也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对面酒店的餐盒,抢先解释:“我没藏钱啊,这是给你订的午饭,酒店说中午过来的时候家里没人,他们就拿回去了,我让他们重做了一份。” 周延瞥他一眼,一边按计算器一边回道:“我中午出去逛街了。” 饭菜上桌正好计分完毕,周延看着纸上的一排分数脸色不悦,明明每份测试题都在90分以上,那就代表他肯定喜欢异性,为什么对这条渣狗总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明明用科学的方式证明了他喜欢异性,为什么心里闷闷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嗯,不仅不开心,还有股忽略不了的失落。 席云洲的表情却截然相反,看着分数表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张着一口大白牙傻乐。 妈的!渣狗!刚才还说喜欢老子,现在发现老子喜欢异性乐个屁啊! 周延特想抽他! 席云洲在感情方面真的不如李言圆滑,李言还知道顾虑爱人的面子等段时间再拆穿,他倒好,饭桌上就撂实话了。 “小延,你比彭教授得分还高。” “说了叫哥……什么?什么比彭教授还高?” “嘿嘿,李言哥说了,这些题的得分越高代表你越喜欢同性,现在看来,咱俩真是天生一对。” 周延险些把嘴里的菜喷出来,瞪着眼睛反问:“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高分是喜欢异……” “嗐,我要不那么说,你能按照真实的心意答题吗,如果你不信,可以随时给彭教授打电话,李言哥说彭教授也是因为这些测试题认清自己的取向。” 周延觉得很丢脸,两个脸蛋臊得通红,顺带着耳朵尖也红透了,没法描述现在的心情,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窃喜,好像心口处堵了一块石头,突然间这块石头没了,通体顺畅。 他没表现出来,依然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虾往前推了推。渣狗倒是很有眼色,立刻戴上手套剥虾,一副狗腿子样。 吃完晚餐,席云洲自觉收拾餐盒下楼扔垃圾,刚出门就跟李言报喜,惹得对方咬着后槽牙祝福几句,死死盯着拒绝自己好几年的彭教授。 同人不同命啊,都是一起长大的公子哥,都是对别人一见钟情,怎么人家短短一个月抱得美人归,自己却苦哈哈地追了四年,到现在都没混上个“正式编制”。 李言忍着嫉妒说:“云洲,这只是第一步,以后要面对的困难还有很多,你爸妈能不能接受、你这份喜欢能持续多久、还有周延愿不愿意公开、他的家人能不能同意,都是考验,一关比一关难。” 席云洲反问:“言哥,那你都是怎么过关的?教教我呗。” 李言哪会愿意教,仅这追妻第一步就够让人嫉妒了,要是往后再畅通无阻,他得嫉妒一辈子。 “还早着呢,等你定下来再说。”李言气哄哄地挂断电话,转而朝着身旁的爱人开始发难。 与此同时,周延趁着席云洲下楼扔垃圾的空档,再次将测试题细细看了一遍,其实很多问题都不算隐晦,可惜他刚才太心急,没有注意到。 比如:你是否有与朋友(同性)共睡一张床的经历? 比如:你是否非常抵触这位朋友的亲近行为? 又比如:你在与其相处期间,是否精神放松、心情愉快? 周延嘴角抽了抽,幸好答题时写的都是真实意愿,否则还真得不了这么高的分数。 席大狗回来了,没空手,举着一支“玫瑰”花凑上来,周延一眼看出这是楼下花坛的东西,而且不是玫瑰,是月季。 人生第一次收花,收到的还是“假货”,周延皮笑肉不笑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席大狗恬不知耻地回答:“玫瑰啊,你看,开得多好、多红。” 周延接过花,无奈翻了个白眼:“呵呵,送得挺好,下次别送了。” 从这一晚开始,席大狗的脸皮厚度呈几何倍数增长,幼稚的行为一个接一个,要么往地铺上泼水找借口睡床,要么撒谎尿急偷看周延洗澡,还拖朋友从国外买来一个账户,成天研究男男之间那点事。 周延看着他傻透的行为又好气又好笑,不知怎的,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某天,傻狗买回一台vcd机,周延以为他要学商管课,谁知道这家伙居然是为了看片儿……对,就是天桥公园那种藏在衣服里的片儿。 说真的,很佩服这条傻狗能找到这么敏感的题材,更佩服这家伙脸皮够厚,拉着他一起看。 周延维持的高冷人设绷不住了,虽然他只在这些天、这家伙面前装做高冷,实际上从做完测试题那天开始,心里已经自动接受对方,没办法,喜欢是真喜欢,矜持也得装一装。 都是成年人了,吃过晚饭后一人一杯红酒,偷偷摸摸拉住窗帘、调低音响,依偎在沙发上看某色片儿,接下来该发生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好事多磨”这句话一点都没错,正当周延准备交出自己的关键时刻,一通电话打破了温情氛围。 席云洲不想接,可他那块板砖似的大哥大响个不停,周延被这铃声吵得没了兴致,示意他先接。 信号刚接通,李言兴奋的声音直接从听筒里冲出来:“云洲,我熬出头了!” “什么意思?”席云洲搂着周延亲了亲,漫不经心地问。 “良冬答应结婚了!彭良冬答应嫁给我了!艹,老子等了快十年啊,终于熬出头了!” 席云洲看看自己下面又看看周延,说不嫉妒是假的:“李言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你熬出头了,我还没吃到媳妇呢,坏人好事天打雷劈!”说完快速挂断电话,继续拱着周延的脖子撒娇。 李言再打,他再挂,李言又打,他直接关机,一点反驳的机会都不留。 周延推了推傻狗的脑袋,不解发问:“彭教授和李言……怎么结婚啊?” 席云洲的动作不停,囫囵不清地回答:“去国外领证呗,李言哥大一就出柜了,他爸妈起初不同意,硬是断了他的学费生活费,你应该听说过李言哥很穷吧。” 周延点点头:“听过,不过不是这个版本,大家都说李言很穷,校门口附近的兼职几乎都干过……嘶,你轻点!……还说彭教授就是看李言穷才卡着他毕业,把人当苦力使唤。” 席云洲低低地笑了声:“都是瞎说,李言哥很有经商头脑,我们圈子里第一个进股市的就是他,我记得我上小学那会,他一个高中生整天看财经板块,就算没有家里的帮助也能活得风生水起。” 周延惊讶:“啊???那他为什么干那么多兼职?” 席云洲:“什么兼职啊,那是彭教授喜欢去哪家店,他就跑去干活装偶遇,还有,不是彭教授卡着他毕业,是他年年找理由申请延毕,反正只要彭教授不给他合法地位,他就赖着人家不毕业。” 周延更加不解:“那他家里人呢?现在同意了吗?” 席云洲受不了自己老婆总提别人,尤其现在这种本该甜蜜的时刻,直接以吻封唇,边亲边回答:“早就同意了。他家做生意的,跟医学半点不沾边,偏偏李言哥又是独子,大学学医还不够,研究生也学医,他家人没办法,只能同意了。” 周延被吻得喘不上气,可心里装着事,怎么都找不回刚刚的感觉,他轻轻推开身上的男人,纠结有些话该不该说。 “怎么了小延?” “你家人知道我吗?他们也同意你……跟男的在一起?” “那我现在跟他们说!” “等等!我……我还没想好公开,我家人肯定不会同意的。” 席云洲怔了怔,没想到李言说的关卡这么快就来了,不过他也没慌,这些天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大不了就学人跟家里死磕。 他坚定地看了周延一眼,兀自起身去冲凉水澡,等再回床上时,手里拿着两人的板砖大哥大。 “小延,咱俩一起给家里打电话,反正我不打算藏着你,就是跟家里磕一辈子我也认了!” 谁听了这话不感动啊,周延感动得要死,恨不得也如此豪言壮语一番,可惜他没胆,五爷成天为大姐的失踪忧心忧神,若是自己也来一出“幺蛾子”,恐怕得折两条腿。 周延支支吾吾的:“你先打,我再考虑考虑。” 傻狗真打了,半夜三更给家里打电话,不管会不会打扰父母休息,也不管老两口能不能承受,开口便是出柜。 “爸,妈,我喜欢上一个人,是男的,他叫周延。” …… “我试过了,抱他亲他一点都不难受,别人不行,碰一下我都想吐。” …… “他比我大五岁,学医的,现在是研究生。” …… “不是京市人,跟咱们一样沪上人,很漂亮很温柔,对我特别好。” …… “嗯,知道了,交了交了,连钱带人都上交,放假带回去让你们见见。” …… 第222章 番外1-6周延和席云洲 直到这通电话结束,周延张大的下巴还是收不回来,席家老两口这么开明吗,好像一点都没有反对的意思,怎么会……这么简单?! 席云洲呵呵傻笑,凑过来缱绻地亲了亲:“我爸妈高兴坏了,让我把财政大权交给你,以后由你管着我。” 周延没忍住问出来:“就这么简单?” 大狗继续亲着:“是啊,这几年我像练了金钟罩似的,谁都不能靠近,好不容易逮着你这个例外,我爸妈当然高兴,他们还说让我放假带你回去。” 周延嘴角抿了抿,盯着自己手里的大哥大开始发愣。 这么晚了,不知道五爷睡了没?在国内还是在国外?年纪那么大,受不了刺激怎么办? 他不想打这个电话,可也知道早晚得打,尤其面前有双兴奋的狗眼盯着,好像不打对不起谁似的。 终于,理智战胜美色,他决定先给兰姐说一声,试试兰姐的反应。 一串号码拨出去,听筒里传来兰姐柔和的声音:“喂,小延,这么晚了有事吗?” 周延深吸一口气,学着席云洲的台词豁出去了:“兰姐,我喜欢上一个人,是男的,他叫席云洲。” 安静,诡异的安静,似乎听得到微弱的电流声、紧张的呼吸声,就是听不到对面的回话。 周延的心沉入谷底,兰姐那么开明的人都不说话,看来五爷那关更不好过,就在这时,席云洲突然凑近话筒自我介绍:“兰姐你好,我是席云洲,我很喜欢周延,请你同意我们在一起。” 周延吓坏了,一巴掌拍在狗脸上,正想跟兰姐解释,电话对面传出一道明显假咳的咳嗽声,是五爷。 兰姐也说话了:“我和小安、五爷在一起,你的话大家都听到了。”紧接着听筒里响起五爷的声音:“小延啊,刚刚是什么声音,他打你?还是你打他?” “……”周延不敢撒谎:“我、我拍了他一巴掌。” “哦,下手轻点。” “嗯……嗯???五爷您的意思是?” “不管男的女的,喜欢就要争取在一起,难道你想跟我一样后悔终生吗?好好对人家,该花钱的时候不要抠,这样吧,明天我让崇安给你送点现金,不够再说。” “啊?!哦……” “好了,我们这边还要说事情,你早点休息吧。” “好好,五爷,你也早点休息。” 大为震惊,简直大为震惊,五爷居然同意了?一点都没责怪、没抱怨?按理说那么大的年纪应该很迂腐啊,怎么就这么开明呢?转念一想五爷和大姐的故事…… 周延依然愣着回不过神,直到刚刚被拍的傻狗再次凑上来,他才找回些神志。 席云洲问:“这个五爷是谁啊?你爷爷?你爸?” 周延摇摇头:“把我养大的人,照年龄该叫爷爷,实际上应该算养父,不过我们都叫‘五爷’。” 席云洲:“他同意了吗?有没有骂你?” 周延:“嗯,我没想到他……挺同意的,可能是因为我大姐吧。” 折腾这么一番,今晚是不可能继续了,席云洲索性搂着周延聊天,你一段我一段交待家底。 席云洲说,我爷爷创办了一家纺织厂,传到我爸手里发扬光大,现在是沪上最有名的纺织公司,厂子里大概一两千人吧,效益挺好的。 周延说,五爷开了一家夜总会,还有一家食府,平时不多露面,时常国内国外飞出去做生意。二哥和兰姐在京市,二哥从政,兰姐开了一家办公用品公司,家境还行。 席云洲又说,我们兄弟俩是被竞争对手绑架的,解救出来后就得了病。整整五年,我不能接受任何人碰我,铭洲也变得特别冷漠,一起长大的朋友渐渐躲着我们,说我们兄弟俩摆谱、摆架子,还有人劝我爸妈趁着年轻再生一胎,总之没有好话。 周延说,我从小被家人保护的很好,虽然他们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比亲生的还亲。我小时候总叫大姐妈妈,叫五爷爸爸,直到大姐失踪…… 许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或许出于本能的信任,周延窝在席云洲怀里,凭借自己的理解向人解释五爷为什么不反对。 ——云洲,我大姐从小就喜欢五爷,她从不叫他爸爸,永远都是直呼其名,我们这些小的不敢叫名字,就随着外人一直叫他五爷。 ——小时候的记忆有些零散,我以为五爷不喜欢大姐,毕竟两人之间差着三十岁,又是养父养女的身份,肯定开不了花结不了果。 ——我没想到大姐突然失踪了,不,一开始不是失踪,是被一个官家少爷带走了,听二哥说,大姐之所以跟着那人走是为了救五爷。 ——五爷在她走后疯了一样偷窥,每天站在街头只为看她一眼,可惜啊,大姐跟那人共同生活了一年,生下女儿后就失踪了,谁都找不到。 ——云洲,这么多年来五爷最常说的话就是后悔,后悔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大姐,更后悔自己错过了一生最爱的人,我想,他应该是怕我重蹈他的覆辙,所以才不介意你是男是女吧。 一夜畅聊,周延知道了席云洲家世清白、家庭关系简单,席云洲也知道了周延一家人的执念和心酸,再加上两人都已向家人坦白,这就算是出柜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他们人生中最甜蜜的日子。 一个出去上课,一个在家写论文; 一个亲自下厨学习烧菜,一个拖地洗衣整理家务; 一个负责撩,一个坦然接招; 当然,某些不可明说的事情也顺其自然了。 傻狗尝过糖之后每时每刻都想吃糖,周延身为医学生自然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太多,于是,席云洲每天一回家就看着挂历上的红圈圈撇嘴,因为老婆说了,只有画红圈的日子才能做,否则连床都不让他睡。 在那个特殊群体遭人恶骂的年代,两人硬是为这段感情杀出一条血路——周延被校领导拿毕业威胁,好在导师力挺他,同系的学弟学妹也帮他说话,这才让校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席云洲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学校警告歪风邪气,学校让他在大会上念检讨,他倒好,洋洋洒洒念出“恋爱自由”之类的名人名言,慷慨激昂换来的是开除学籍,即便这样他也不认错,还说正好等周延毕业一起回沪上。 总之,两人的感情丝毫不受影响,蜜里调油的日子美着呢。 * 七月初,周延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一向严苛的导师突然变得和善,不仅通过了毕业论文,还给他的导师评语上写了满满的夸赞之词,可以说如果周延不想参加毕业典礼,随时都能离开。 目前的选择跟以前一样,导师希望他留校任教,五爷希望他出国读博,而他自己依然决定回沪上,一来帮家里寻找大姐,二来和恋人在一起。 总的来说,周延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一旦决定某件事便很难更改,所以定下回沪之后,他打算等彭教授和李言回来举办一场临别宴,可惜等啊等,没等到两人回来,却等到了彭教授辞职的消息。 周延去导师家,导师摇头叹气不说话,师娘告诉他,彭教授陪李言出国念商科了,两人已经在国外领证,估计年底回来举办婚礼。 导师看看周延,又看看席云洲傻狗似的笑脸,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师娘没忍住笑了一声:“小延啊,不用理他,你老师是老古板,你俩好好的就行。” 临别宴改成了谢师宴,导师拉着席云洲说了很久,周延则被几个本地的师弟师妹围住喝酒,一番热闹过后,正值蜜恋的小两口散步回家,惹来街边无数注视。 月光满满,尽情洒在两人身上,像是为他们渡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煞是好看。 周延喝得微醺,看着面前的男人不自觉多了月光滤镜,还有一层心跳加速的爱情滤镜,凭心而言,席云洲很好看,这种好看不是常规审美的浓眉大眼高鼻梁,而是让人特别舒服的组合,好像哪里都长得刚刚好……刚刚好是他喜欢的样子。 同样的,席云洲也在看周延。 情人眼里出西施,席云洲觉得周延美翻了,即便几十年后老态龙钟也是温柔慈善的美,幻想一发不可收拾,他好像可以回答李言那个问题了。 “小延,李言哥问过,我对你的喜欢能保持多久。” 周延顿时来了精神,停下脚步追问:“多久?” 席云洲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回答:“五十年吧,如果五十年后你还活着,我要申请续期。” 周延撇撇嘴:“如果我死了呢?” 席云洲低低地笑了声:“那就合葬,下辈子我还要追你。” 心里灌了蜜是什么样子? 是看到爱人眼里的深情; 是听到爱人说出的合葬; 是独一无二的选择、世间少有的偏爱; 是我不知何时对你动心,而你又在我之前怦然心动。 第223章 番外1-7周延和席云洲 周围的注视礼太多,情到浓处也只能生生忍着,周延心虚低眸,无意间转移话题:“刚才谢师宴上你跟导师在聊什么?” 席云洲更嘚瑟了,尾巴甚至能翘到天上:“李教授说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如果像彭教授一样拘泥情情爱爱,最后只会耽误你的人生。我说不耽误,他非要我证明……” 周延挑挑眉:“怎么证明?”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踏着月光映下的白霜缓步而行,拉长的影子时不时重叠在一起,一份承诺飘荡在耳边——“我要给你开一家医院,还要给你签一份卖身契,我、医院,这辈子赚的钱都姓周、都归你。” 风花雪月不能少,柴米油盐更不能少,给你开一家医院比爱你一辈子更务实,给你签一份卖身契比我养你更浪漫,20岁的席云洲许下这般承诺,给足了25岁的周延安全感。 准备退租公寓那天,席铭洲回来了,一副臭脸,瘫在沙发上眉头紧锁。 原来,席铭洲打算新学期转去心理专业,可现在彭教授辞职了,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另外一个教授。回来之前,他已经去拜访过,那个教授不仅拒绝他转专业,还因为他的病建议他暂时休学。 这也是他往后十多年厌恶心理医生的原因。 席铭洲想效仿大哥直接不念了,可他没有良药,进入社会后根本无法与人相处,另一方面,他也很担心自己成为席家的软肋。 公寓最终没有退租,席铭洲打算留下来继续学药理,慢慢寻找别的出路。 周延不放心,特地请求导师师娘费心照顾他,还拜托几个性格开朗的学弟学妹多多亲近他,至少别再让病情恶化下去。 谁都没想到,独自留在京市的席铭洲迷上了画画,更没想到的是,他迷上的画家是周延一家的仇人。 或许是机缘巧合,或许是命中注定,席铭洲在不久之后结识乔未生,又在两年后遇见十四岁的顾且,一个比他更可怜、更悲惨的小女孩,由此点燃他跌宕生活的导火索。 话归正题,周延和席云洲回到沪上,先是忐忑地拜见彼此家人,席家非常重视,为周延准备了厚厚的见面礼,五爷这边却没有动静,甚至没空跟席云洲见面。 不过这个“没空”不是敷衍,而是五爷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年冬天,有人在一个垃圾站看到且且,五爷亲自去证实,没想到半路遇见了同方向的乔未生。五爷立刻安排厉姝去接人,独自驾车与对方碰撞周旋,好在他的车经过特殊改装,只是报废一些零件,姓乔的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直接进了抢救室。 在这半年里,乔未生被人带回京市治疗休养,五爷才得以抓住机会为顾且置办身份、细心疗养、以及像正常孩子一样上学读书。 周延和席云洲回来这个时间,正好是五爷帮顾且联络学校的关键时刻,因为想要瞒天过海,很多资料需要作假,包括曾经就读院校、父母身份、还有很多很多必须经得起调查和推敲的细节,一点都不能马虎。 虽然五爷实在腾不出时间和心情接见未来儿婿,但也表现出了对席云洲的重视,一个电话打出去,席家最大的竞争对手破产跑路,这见面礼可比真金白银还要贵重。 当然,周延和席云洲很想去看看小顾且,可是五爷担心乔未生顺藤摸瓜,不打算让他们接触,包括他自己,一直忍着不跟小顾且见面,更不允许厉姝说漏嘴。 另外,五爷不跟席云洲见面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他不想把席家拉进乔未生的视线,无论席云洲和周延能不能相伴一生,至少此时此刻他们很相爱,也算变相为周延留一条后路。 五爷把周延一个人叫来身边,语重心长地叮嘱:“小延,乔家人知道你在我身边长大,为了保证不牵连云洲,我希望你们暂时不要对外公布,一切等扳倒乔家、找到曼丽再说。” 周延很理解,同时也很感激五爷思虑周全,原以为席云洲的性子肯定要生气,没想到傻狗在正事上一点都不傻,很快就安排好了后面的事。 先是把家里的纺织公司执照注销,紧接着注册了席氏实业有限公司,主营未变,人员未变,经营项目却可以增多种类。然后在公司下面成立了两个子公司,一个做医疗器械,一个做风险投资,当然,其中很多关卡都由五爷轻易解决。最后将所有能用的现金以投资的名义新建医院,又以医械进口的便利为医院供货。 席云洲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兑现自己的承诺——我要给你开一家医院。 仅仅一年时间,医院建好,从用地审批到各种手续是五爷出力,从投拨资金到硬件设施归席家全权负责,不过席家没有那么庞大的家底,五爷也出资不少,包括周延,硬是把自己所有家当拿出来,这才促成整间医院的落地。 钱很有用,但也仅仅是建立初期有用,投入运营后必须以招揽人才为主,医院毕竟治病救人的地方,好医生至关重要。 那个年代的好医生大都聚集在公立医院,编制相当于金饭碗,很少有人愿意挪窝,正当周延一筹莫展之际,曾经的好人缘为他解决大问题。 导师介绍了几个已经退休的老医生,关系较好的师兄师姐也愿意前来坐诊,还有彭教授回国帮忙,再加上五爷动用人脉拉来各科人才,一连串如有神助的操作之后,这间医院成为沪上设备最先进、名医最多的私人医院,规模不比公立医院逊色。 周延这个研究生毕业的医学生摇身一变,变成沪上最年轻的私院院长,很是受人尊敬。 医院运营一年后,李言念完商科回来继承家业,同是管理一家公司,人家李言每天雷打不动接送老婆,席云洲却已经好多天不见人影,每次周延问他在忙什么,他总是躲躲闪闪语气心虚,要么说工厂赶进度,要么说管理层开会,好像比总统还忙。 起初周延想着他需要操控三家公司,又为了学历念夜校,忙起来的确没什么空闲,但两人住在一起竟然将近一个月没有见面,实在说不过去了。 移情别恋、出轨是不可能的,因为周延每个月只给席云洲一千块零花钱,傻狗想出轨都没有“车费”。再者说,就凭席云洲那个病,这两年家里人好不容易可以跟他肢体接触,外人根本不可能靠近他一米之内,自然移不了情、别不了恋。 既然无关感情,那么周延只能想到两种可能: 席家是不是出事了? 或者席云洲瞒着自己做了什么? 那天深夜,周延强撑睡意等到凌晨一点,席云洲才偷偷摸摸回家,这家伙像做贼似的,身体贴着墙边、手上提着拖鞋,一步一步往卧室挪。 忽然,灯光大亮,席云洲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吓了一跳,整张脸又白又红,瞧着一股子心虚劲儿。 周延从沙发里缓缓起身,皮笑肉不笑地发问:“应酬去了?” 傻狗咽了口唾沫挤出笑脸,比哭还难看:“嗯?嗯!应酬、应酬去了。” 周延突然变脸,犀利拆穿:“席总经理真忙,事事亲力亲为,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来,说给我听听,哪位大客户需要您连着二十八天应酬到凌晨。” 席云洲再听不出来讽刺就是傻子,尴尬笑着不敢应声,企图用杀手锏蒙混过关——可怜的狗狗眼。 往常这种眼神一出,周延铁定丢盔弃甲千宠万娇,今天却失效了,不是他已经免疫,而是实在担心席家出了什么变故。 听说最近乔未生动静不小,不仅大肆出动人力物力寻找女儿,还几次三番跑去夜色闹事,连市长都惊动了。 周延担心那个疯子将怒火烧到席家身上。 “云洲,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事?” “没、没有啊。”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我明天搬回渔村住,在你忙完之前不会打扰你。” 席云洲这才慌了,连滚带爬扑到老婆怀里,想说实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周延不想逼他,可也不能接受自己在爱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不管不问:“云洲,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家里有变故?公司遇到困难?还是你遇到了麻烦?” 席云洲抬起头,看着老婆关切的眼神再也忍不住了,一股脑坦白交代:“不是我,是铭洲,铭洲他……他……” “他怎么了?病情严重了吗?” “不是,他今年毕业……没考研究生,迷上了画画。” “嗯???” 席云洲松开周延,无力地坐在地上,下一秒又把老婆的脚搂在怀里,声音低低的,歉意满满:“上个月我妈给铭洲打电话问考研的事情,谁知道他说不考了,要跟老师专心学画。” 原来,在周延和席云洲筹办医院期间,席铭洲在艺术杂志上看到了神女图,从而迷恋上风格独特的写实油画。天意弄人,恰好那个时间乔未生在京市休养,两人又恰好在一场新派美术茶话会上见面了。 后来,席铭洲厚着脸皮求人收徒,对方起初没答应,可在听说他是沪上人之后欣然应下,但在京市不教,要等他回沪上之后才能真正成为师徒。 第224章 番外1-8周延和席云洲 这事席铭洲没跟家里说过,直到现在快毕业了,他才说出自己要学画、以及要跟着谁学。 席家父母不知道乔未生和五爷之间的恩怨,席云洲却是知道的,他怕周延生气,所以这一个月根本不敢面对周延,还想尽办法劝弟弟换个老师。 周延震惊了,不知道小叔子为什么和自己的仇人扯上关系,不过转念一想,乔未生那些画的确很独特,放在绘画界算是标新立异的存在,别说席铭洲惊艳,就是五爷和二哥看到那些画都像入了迷一样,坦言说比照片还逼真。 周延许久没说话,席云洲以为他在生气,忙不迭说道:“小延,你别生气,我正在给铭洲办出国,如果他一意孤行,我亲自把他绑上飞机踢出去,绝不让他拜那个混蛋当老师!” “算了。”周延扶起他,落寞地钻进温暖的怀里,良久才出声:“铭洲病得很严重,好不容易对绘画感兴趣,还是不要打击他了。” “可你……我更不希望你难过,五爷知道了也会生气。” “不会,五爷说过,乔未生的神女图比大姐的照片还要逼真,可惜那混蛋不肯卖,否则他一定全部买回来,如果铭洲能学来几分,五爷会欣慰的。” “那……我们不管这事了吗?” “嗯,不要逼铭洲,他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兴趣,不过我还是建议你给他办好出国手续。” “为什么?” “乔未生那个人很暴虐、很难相处,万一铭洲无意间得罪他,或者被他发现跟我有关系,可能会害了铭洲。”周延顿了顿,似是忽然想到些什么,紧跟着说道:“糟了!乔家的大本营在京市,难保他没有派人盯着我!” 周延蹭的一下站起来,立刻拨电话给顾崇安,很快,信号接通,电话里传来兰姐暗哑的嗓音。 “喂,小延啊,小安去洗澡了,有什么事吗?” 周延情绪太急,压根没去想深更半夜兰姐为什么拿着二哥的电话,急急问出心中所忧:“兰姐,我怀疑姓乔的一直派人盯着我!” 卓兰示意他别着急慢慢说,可他根本做不到心平气和,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 “云洲的双胞弟弟要跟乔未生学画,他们之前就认识了,大概就是我们离开京市不久的事情。不可能是巧合,乔未生一定知道我和云洲的事,早晚会对付席家。都怪我们,当初在京市太惹眼,兰姐,怎么办啊?” 前言不搭后语说了一通,好在卓兰捋得清,低低笑了一声故意反问:“小延,两年过去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吗?” 周延羞愧不已,他心里明白,自己对危险的感知能力很差,说是天生愚笨也好,说是被家人温养过度也罢,怎么都不该两年后才反应过来。 “对不起兰姐,我、我……” “好了,”卓兰轻声安慰他,像母亲一样温柔耐心:“从你向我们出柜那天开始,这些事情已经有人处理了,仔细想想,商学院开除云洲的理由是什么?不是离经叛道伤风败俗,而是违反教育教学秩序。还有,乔家想出手不会对你开刀,更不会瞄准席家,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你们俩不公开,没人会知道。” 周延确实放心了一些,但又没法彻底放心:“可是兰姐,铭洲为什么偏偏选乔未生呢?这未免太巧了吧?” 电话里传出顾崇安的声音:“的确是巧合,神女图的魅力你也见识过,非常震撼人心,无数绘画爱好者都想拜乔未生为师,但他只选择沪上的、好拿捏的富家公子,我猜测,姓乔的应该是想用这个巩固自己在沪上的地位。” 沪上人,富家公子,好拿捏……席铭洲全都符合,难怪乔未生一定要他回到沪上后才肯收徒。 周延这颗心总算落到肚子里,伴随着心情松懈,脑袋居然灵光不少,奇怪的“嗯”了一声:“二哥,这么晚了你还和兰姐商量事啊?” “商量屁的事,我们早睡了。” “嗯?!你们不是一直分房睡的吗?” “大人事情小孩少打听,赶紧去睡觉。” 不等八卦之心再追问,电话里已经传来嘟嘟的挂机音,周延撅着小嘴看向自家傻狗,有些委屈:“我都二十七了,二哥还说大人事情小孩少打听,我是小孩吗……” 席云洲简直要被老婆的小表情撩死,急忙拥上来又亲又抱,手也不老实:“不小不小!小延,这一个月憋死我了,今天不看红圈圈了好不好?” 周延被亲的晕头转向,一点不甘示弱:“嗯!咱们也干大人的事!” 一场情事酣畅淋漓,周延累到不想动,席云洲抱他去洗澡,洗着洗着卧室传来铃声,是席云洲的小灵通响了。 凌晨四点,谁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小延,我去接个电话,你先泡着。” 周延懒懒应了一声,没多想。 席云洲走回卧室,拿起手机一看,顿时心跳如鼓惴惴不安——五爷这么晚打电话干什么? 他接起来,毕恭毕敬:“五爷,您还没休息啊?” 电话对面是五爷沉稳的声音:“小延应该睡了吧,你到阳台去,我有话跟你说。” “……好。” 五爷很少跟他联络,更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席云洲心里愈发不安,走到客厅阳台压低声音:“五爷,您说吧。” 夜太静,电话里的声音无比清晰,是五爷的计谋,也是席家踏入旋涡的源头。 ——五爷希望席铭洲蛰伏在乔未生身边,帮他寻找失踪多年的曼丽。 席云洲知道自己于情于理都该答应,先不说他和周延的关系,单单这两年五爷暗中帮席家蒸蒸日上都该答应,可他担心弟弟不配合。 弟弟对学画的痴迷已经达到走火入魔的程度,很难保证这一切顺利进行,万一偏向乔未生那边……后果不堪设想。 他对五爷坦白:“五爷,我弟患有情感障碍,很严重的那种,我担心他不会配合我们。” 五爷想了想,退让道:“这样吧,不需要他刻意做什么,平时留心乔未生的动态就好。” “那……我需要把大姐的事告诉他吗?” “那样太明显了,你可以告诉他乔未生是一起失踪案的重大嫌疑人,让他留心这方面。” “好,我会说服他的,您放心。” 席云洲合住电话,腰上突然出现一双手,葱白如玉,骨节分明。周延的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声音哑哑的,带着歉意:“对不起,我没想到二哥兰姐会把铭洲的事告诉五爷。” 男人转过身,将老婆紧紧抱在怀里:“不是你的错,铭洲固执的非要跟乔未生学画,即使五爷不说,我也会让他小心那个人。” “万一他被那个混蛋发现……” “不会的,铭洲只是缺少共情能力、对人对事很冷漠而已,脑袋不傻,智商也不差,有危险会保护自己的。” 虽然席云洲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担忧,他们兄弟俩长得太像了,如果自己和周延被人看到,难保乔未生对弟弟起疑,于是,他和周延商量了一下,把现在住的房子卖掉,把两人有过的交集抹除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医院本就在周延名下,席家只是建筑承包商,这点不会引起太多怀疑,最难的是医械公司只有周延一个客户,不容易撇干净。还有他们在京市的过去,太惹眼、太肆无忌惮,真的很难。 没过几天,卓兰回来看望五爷,席云洲和周延实在想不出办法了,只好向她求助。 为了掩人耳目,见面地点约在五爷的地盘——闲庭。 周延本以为只有卓兰一个人赴约,没想到打开包厢门一看,坐在主位的居然是五爷! 周延顿住了,席云洲在他身后还没进门,不解询问:“怎么了?为什么不进去?” “五、五爷也来了。” “……”这是席云洲第一次见到五爷真容,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自身阶级之外的世界。 当他看到主位的男人时,说不惊讶绝对是假话,因为老婆说过,五爷快要古稀之年了,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所以他想象中的五爷是个头发花白、沟壑丛生、慈祥又虚弱的老人,万万没想到年近七十的五爷是这副模样。 很英俊,时光掩盖不了的英俊,气势威严,姿态挺拔,单单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这不是一般商人的气质,更像是枪林弹雨下走出的王者,萧杀之气浑然天成。 此刻席云洲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难怪大姐会爱上比她大三十岁的养父,就凭这张脸、这身气势,哪个女人会不爱。 五爷身旁坐着一位中年人,举手投足从容豁达,一看便是世家贵族的模样,而且卓兰居然站在这人身后为他捏肩,更能证明这人不是普通人。 第225章 番外1-9周延和席云洲 席云洲很紧张,打过招呼后赶忙端茶倒水,生怕自己做慢了不招人待见。 “云洲,别忙活了,过来坐下吧。”五爷指指周延身边的位子,口吻亲切。 席云洲紧张,周延也紧张,场面有点像丑媳妇见公婆的意思,况且还有外人在场。 好在卓兰适时打断这种氛围:“小延,云洲,把你们担心的事说出来吧。” 这是正事,两人配合默契悉数讲出,越说越激动,差点让人以为如果不解决这些麻烦,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听完他们的话,三位长辈都很淡定,五爷微微侧头看向那位中年人:“北霖,我不方便出面,你帮个忙吧。” 那人无奈一笑:“我就知道今天这顿饭不是白吃的,行了,看在你这些年帮我照顾兰兰的份上,这事我来处理。” “谢了兄弟。” “话说回来,你跟姓乔的斗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直接把他干掉?” 五爷垂眸,神情落寞:“我总觉得曼丽还活着……” 那人顿时语噎,可能不愿继续这个话题,转头朝着卓兰说道:“兰兰,你表妹卓颜可能快来了,到时候要见一面吗?” 卓兰得体又大方地回答:“如果是您安排,我当然会出席。” 三位长辈开始聊过去的事,一会儿国内一会儿国外,中间还穿插着寻妻、偷渡之类的言语,席云洲和周延听不太懂。 这餐饭结束的时候,中年人像是终于想起他们两个,撂下一句“别担心了,小事情”踱步离开。 对此五爷和兰姐并没有解释什么,兰姐着急回京市,五爷似乎也有重要的事,临走前说:“云洲,把我的号码告诉你弟弟,就说我是乔未生的死对头,如果他发现什么,随时与我联络。还有,你们不用担心他的安全,我会安排人24小时保护他。” 包厢里剩下席云洲和周延两个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都不清楚那人会怎么解决他们的难题。 对他们来说是难题,对那位中年人来说只是简单至极的小事,小到根本用不着亲自出面,几个电话就轻易解决,而且比他们预想中还要干净。 为医院供货的医械公司成了一家外资公司,不止改名换姓那么简单,而是原始注册信息都改了,正常渠道根本查不到席家身上; 建造医院时的投资方、建筑队也换了信息,投资方变成一个叫kc风投的跨国投资集团,建筑队变成本市非常有名的建筑商,同样跟席家没有半点关系; 还有他们在京市那些张扬往事,莫名其妙全都没了,被人谈论两年的禁忌恋一夜间销声匿迹,连席云洲曾经的入学档案都删除干净,仿佛他根本没有去过京市。 当然,周延的档案也没了,不过身为院长不能没有毕业院校,那人给周延弄来京市另一所医学院的毕业证,但凡有人去查,只会查出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绝没有任何丑闻。 惊叹于那人的能力,席云洲百思不得其解,这么厉害的人总该有点名气吧,可他在周围的圈子里打听过,谁都不认识这号人物,只好抱着老婆撒娇追问。 “小延,那个中年人到底是什么人啊,当官的?还是经商的?我怎么一点都打听不到?” 其实周延对那人也不熟,但比席云洲知道的多点:“我只知道他叫宋北霖,好像是外籍华侨,来咱们这儿找老婆找孩子。” “外籍华侨?五爷常常飞去国外做生意,是生意伙伴吗?” “应该不是,我小时候好像听兰姐说过,宋叔叔的妻儿被蛇头送到国内了,五爷以前的十人帮管码头,他们两个应该是这么认识的。” 席云洲兴致满满,拉着周延问个不停,但周延知道的信息有限,并不能满足对方的好奇心,最后,两人干脆转移注意力,顺着这股兴奋劲折腾了一夜。 后面的事情非常顺利,席铭洲毕业回来只在家待了一天,第二天便迫不及待去找乔未生,顺利成为乔大师的杂工,等待学点基础后再升学徒。 世上的事就是如此玄妙,亦或者说如此巧合,席铭洲做杂工的第二个月,不小心打破了神女图的玻璃罩,他是学药理的,可以轻易分辨画上的气味不同寻常,再加上哥哥说过乔未生跟一起失踪案有关,前后联想起来,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当化验结果出来之后,他第一时间跑回家告诉哥哥。 席云洲本打算先告诉周延,转念一想乔未生的背景和变态,不如由弟弟直接告诉五爷,一来尽量不让周延参与此事,二来方便五爷后续安排。 于是,这才有了席铭洲主动找上五爷的一幕,算是哥哥帮弟弟找个靠山。 计划开始脱离轨道,其实那些“石膏”和“颜料”已经足以说明曼丽不在人世,但是五爷宁愿相信曼丽只是被囚禁、被断骨、被取血,自欺欺人还要寻找。 周延得到消息的时候,五爷已经吩咐席铭洲继续潜伏,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谁都担心阅历尚浅的席铭洲露出马脚,可谁也没有想到年纪尚轻的他会提出另一套方案——让乔未生和女儿相处几天。 席铭洲的想法很直接,他觉得要想验证曼丽究竟是被乔未生囚禁取血还是死了,只有最亲近的人能获得答案,而这个人选就是小顾且,他唯一的女儿、唯一的血脉。 五爷或许是被化验报告打击的失去理智,竟然同意了,同意将十四岁的小顾且送到画廊,同意她跟那个疯子父亲相处,妄想着父亲会把女儿和母亲关在一起,到时候顺藤摸瓜救出最爱的女人。 周延和席云洲一直在劝,顾崇安和卓兰也觉得不妥,但五爷心意已决,找到曼丽的念头也升至顶峰,谁都劝不了。 于是,厉姝和卫泽将小顾且带到画廊,故意丢下她; 周延负责随时救援,备足母女俩可能需要的血袋; 席云洲每天伪装成出租车司机,几乎24小时守在画廊门口; 席铭洲则继续做自己的杂工,近距离观察敌人的动静。 连着五天,席铭洲亲眼看着小顾且被抽出一管一管的鲜血,亲眼看着本就发育不良的女孩形同枯槁,那种震撼触动了他的神经,也撬开了情感障碍的一道口子。 他感到愧疚,冷漠的情绪被这愧疚重重击败,他告诉大哥自己错了,求大哥帮他救出小女孩。 抱回顾且那天,是席铭洲多年来唯一感到喜悦的日子,可他真的很怕,怕小女孩怨恨,怕乔未生报复,更怕因为自己的自作聪明将席家毁于一旦。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害怕,所以五爷要席云洲立刻带他出国,要周延仔细照料昏迷的小顾且,剩下的人跟乔未生周旋,用来拖延时间。 因为这件事,顾且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席家进入乔未生的视线,各种临检、查税层出不穷,原料被扣,成品积压,多年合作伙伴没人敢吭声,使得整个席家面临绝境。 五爷也后悔,常常立在窗前后悔自己一时意气,曼丽没找到,小顾且受激失忆,乔未生像条疯狗一样大肆查学校,好像所有事情变得不受控制,后悔莫及。 更加失控的还在后面。 乔未生用全市中学生体检的名义搜寻顾且,幸好顾崇安及时赶到,也幸好卓兰求表妹的丈夫——蒋二爷出手相助,这才给了乔家一点压力,暂时藏住顾且。 没办法了,席家岌岌可危,顾且也不安全,五爷实在没办法了,只好铤而走险把顾且推进夜色,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而席家只能离开沪上,在五爷一次次的托人情中勉强保住公司。 整个事件里,只有周延未受影响,不过也不是丝毫没有代价——医院的收入大多数变为席家的资金链。 医院为纺织厂注资,并且是长期的、不设上限的注资,这点很难向外界解释,况且席云洲迫于压力没办法给周延股权,因此,周延用自毁名节的方法为其圆说,他说他喜欢席家大少爷,可是大少爷看不上他,只能用注资的借口一点点靠近。 这便是周延往后很多年,心甘情愿被人称为死g佬、倒贴都没人要的原因。 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席云洲专注发展席家的主营项目,另外还学李言玩起了股票,事业和名声像坐火箭一样嗖嗖起飞,赚得盆满钵满。 周延则是又开了一家很小的诊所,因为五爷做起偏门生意,跟着他出门的手下时常受伤,刀伤还好,医院瞒得下来,枪伤就很难解释了,这间小诊所专门用来帮五爷的手下医病治伤。 随着时间流逝,两人的感情愈发深厚,表面上席大少对周院长不屑一顾,其实私下里恩爱如初,大有老夫老妻的意味。 长期分居不是办法,五爷也希望他们两个的感情不要受到影响,为此,特意置办了一套谁都查不出来的新居,送给他们以作爱巢。两人每天下班分别从前后门回家,几年下来倒也无人发觉,着实甜蜜。 起初李言和彭教授常来做客,没几年就变成彭教授一个人,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李大少爷变心了。 第226章 番外1-10周延和席云洲 李言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还在外面包养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可怜彭教授为了他辞职又离家,沦落到如今孤家寡人的地步。 彭教授年龄大些,对这些事情看得开,不强求也不挽留,秉承着好聚好散的信念默默承受。周延知道,沪上的圈子他融不进去,在这里又没有什么朋友,所以时常叫他回家吃饭,算是另一种安慰吧。 其实彭教授的选择很多,他父母都在国外定居,家境优渥,京市也有几家精神机构给他抛来橄榄枝,还有一些国外的大学,求着聘请他加入麾下,可他一点都没有离开沪上的念头。 他说李言不对劲,他不相信爱了自己十几年的人会突然变心,他必须留在沪上等真相。 这个真相很多人都知道,只是故意瞒着他,周延和席云洲也不忍心说出来。 李家遇到困难了,娶千金小姐是为了联姻,可是这个困难太大,不是钱能解决的事情,至于那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是李言为了逼走彭教授雇来的演员。 周延和席云洲有心想帮忙,但李言不肯,只说拜托他们照顾彭教授,如果彭教授想找新男友,希望他们把把关。 不巧的是席铭洲这个时候回来了,他在国外拿到两个学位,本来已经收到国外某公司的入职邀请,可他果断拒绝,因为内心无法忘却对小顾且的愧疚,现在想回来照顾她。 哥哥原本不同意,乔未生至今还对他抱走顾且的事耿耿于怀,偶尔给公司使绊子,让他留在沪上无异于危险重重,但他似乎下了决心,谁劝都不听。 那段时间五爷也遇上麻烦,十八岁的顾且捅了客人一刀,厉姝和卫泽又跟客人的手下发生争执,最后客人死了,场面很混乱,黑道白道开始有理由找夜色的麻烦。 那客人叫林少,有两个爹,一个是五爷曾经的兄弟——林老大,一个是警局的二把手,他们以命案的理由多番为难,好在出事时席铭洲恰好在场,趁着混乱带走顾且,没让大家保护的小丫头进局子。 五爷有冠心病,被这件事搞得心脏不舒服,再加上顾崇安如今的职位非常敏感,不能常常回来,周延只好搬回家照顾五爷。 夜色停业整顿,五爷卧床休息,乔未生抓准时机发难,几面围剿令周延应接不暇,硬生生累瘦了十几斤。 当老公的自然心疼,明里暗里帮他处理麻烦,终于,五爷病情稳定了,给当前困局指出一条明路。 五爷说,之前且且很依赖铭洲,那就让她依赖的人照顾她,想办法改个名字上大学,抹掉她在夜色的一切痕迹。 至于夜色,五爷说很多人脉还有大用,无论如何也得开下去,而解封的直接方法就是交出一个凶手了结命案。 那时夜色最张狂的就属卫泽,五爷也对他处处扬言娶顾且心有不满,索性趁着这个机会把人送到国外,再向外界宣布畏罪潜逃,勉强让夜色解了封。 解封之后厉姝是不能回去了,毕竟在她做姑姑期间发生命案,如果她继续管事,难免落人口舌,客人们也不会信任她。 五爷本打算把她送到卫泽那边,他们俩那点事大家都知道,送过去也算成人之美,谁知道厉姝反倒不愿意,挖空心思往席云洲身边靠,给人一种对席云洲一见钟情的假象。 她的举动把五爷和周延都惊呆了,同时也猜到内有猫腻,于是,五爷让席云洲将计就计,看看她到底想搞什么幺蛾子。 席云洲这几年病情好了很多,至少可以进行正常的社交触碰,于是便听从五爷的将计就计,明面上陷入女色,实际一直保持着安全距离,为周延守身如玉。 一连串糟心麻烦的事件落下帷幕之后,席云洲才告诉周延:“李言哥坐牢了,行贿官员、虚假财报、操控股市,桩桩件件都得判刑。” 周延惋惜不已,即便心里早已猜到这个结果,还是不免触动。 李家有个远房亲戚是高官,半年前高官被查,那混蛋为了保全儿子,居然将儿子干的事嫁祸在李言身上,其实那些罪名都是莫须有,但凡有人调查便能查出事实,但……没人查。 席云洲说,官场就是一颗大树,其中一根树枝断了,有人承担后果便是,谁会为了一根树枝铲掉整棵大树呢。 李言是替罪羊。 在高官被查期间,李家也在被查,饶是李言迫于无奈娶了某局长的女儿,还是躲不过去,因此,他做戏赶走彭教授,只为枕边人全身而退。 这一切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因着李言平时的好人缘,大家都在能力范围内帮他家拖延,还有一些兄弟知道他最在意彭教授,想方设法为彭教授找工作、找退路,再不济,也愿意帮他隐瞒这件事。 周延对官场一知半解,对商场更是一窍不通,单从感情来说,实在理解不了李言的做法。他蜷在席云洲怀里问出心中所想:“云洲,为什么李言一定要推开彭教授?他怎么断定彭教授不会等他出狱?” 席云洲叹了口气:“不是不会,是一定会,彭教授如果知道真相,一定会铁了心等李言哥出狱。” “那不是很好吗?” “小延,在你心里两个人相爱相守就是好结局,可在我们心里不是,我们这些人啊,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责任,对家人生活富足的责任、对公司稳步发展的责任,是刻进骨子里的信条。” 周延不太明白,既然对责任看得那么重,为什么要在中途抛下爱人? 席云洲知道他不理解,继续耐心解释:“你想想看,李言哥出狱后有什么,公司没了,李家倒了,他背着案底找不到好工作,到时候市场如何、政策如何、人际关系又如何,谁都不敢断定,想要东山再起更是困难重重,他怎么舍得彭教授跟着他吃苦受累,又怎么舍得用感情阻止爱人去过更好的生活。小延,如果是我,我也会和李言哥做一样的选择。” 周延瞪大了眼睛,一个翻身跨在席云洲腰上,恶狠狠又凶巴巴地说:“你敢!我警告你,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坎儿,如果你敢抛下我,我就……我就……” 凶狠的气势徒然落下,周延委屈的厉害,竟然想不出任何拿来威胁的东西,硬把自己憋哭了,像狗血电影一样趴在对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云洲,你别学他,别赶我走,我也是个男人,我能养你……云洲,没有你我会死的,真的,我会死掉的……” 周延没有席云洲会死,彭良冬没有李言会活得更好吗? 不会。 彭教授在众人的隐瞒下仍然没有死心,这么说好像不贴切,不过确实如此,他没有纠缠着非要挽留什么,也没有自暴自弃悲天悯人,甚至没有在别人面前提过李言,他只是……总去一家餐厅吃饭,总“无意间”路过曾经的家,总瞟着手上的戒指,总是沉默。 周延终于看不下去了,跟席云洲商量如何开解彭教授,两人都是对方的初恋,没有其它感情经历,想当然的认为忘却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开始另一段感情。 周延想给彭教授寻找一段新恋情,那个人选就是庄远。 那时庄远已经在夜色站稳脚跟,地煞的名号非常响亮,多少姑娘看中他的外表和实力,可庄远岿然不动,对那些貌若天仙的女孩毫无反应。周延跟他接触不多,是姑娘们来定期体检时议论,说他不喜欢女人,可能是个g。 外表魁梧,身手厉害,性格稳重,私生活干净,再加上五爷让他做经理必然值得信任,周延便想着安排他和彭教授见个面。 无心插柳柳成荫,正是这次以“相亲”为目的的见面,让彭教授发觉庄远身份不对劲,也让李言苦心编造的谎言不攻自破。 彭教授观察入微,一餐饭之后告诉周延:“这个庄远有问题,你们多留心。” 周延诧异:“有什么问题?” 彭教授:“他在尽力隐藏自己的情绪,看上去对一切漠不关心,其实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是戒备状态,我猜测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别人安插进来的卧底,要么是警方派来的侦察兵。” 周延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将彭教授的话转告五爷,这便是五爷怀疑庄远的起因,也是周延总找机会接近他的原因。 另外还有一件很巧合的事,这次相亲让彭教授意外看到一张很熟悉的脸——李言包养的眉清目秀的小男孩。 男孩是为隔壁包厢上菜的服务生,因着鼻尖一颗红痣很有辨识度,彭教授进门便看到了他,不过没有表现出来,淡定地吃完这餐饭,又淡定地提醒周延之后才问出来。 “小延,李家出事了吧?” 周延猛然踩住刹车,心虚、震惊、还有满满的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的?” 彭教授取下眼镜:“李言的父母时常发短信问候却不肯跟我见面,李言包养的小男孩在刚刚那家饭店做服务生,你们是李言的朋友,知道他跟我分手了不仅没拉黑,反而帮我找工作、介绍相亲,就算是傻子也该猜到了吧。” 周延不敢接话,彭教授接着问:“说吧,他到底怎么了,破产跑路?犯罪坐牢?还是……身患绝症?” 周延抿了抿唇,知道瞒不过去了:“坐、坐牢。” “什么案子?” “名头很多,但都不是他做的,他是被亲戚陷害。” 彭教授重新戴好眼镜,镜片反光挡不住犀利的眼神:“判了多久?有翻案的可能吗?” 周延摇摇头,吐出两个字:“七年。” 七年,一个简单至极的数字,一段算不上漫长的时光,可对李言来说,足以毁掉一辈子。 彭教授转头看向窗外,沉默不语。 第227章 番外1-11周延和席云洲 后来,周延从席云洲那里听说,彭教授在一处出租屋找到了李言的父母,又在监狱附近买了一套两居室,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每周都去探望李言。 周延心里很高兴,打算悄悄给彭教授涨工资,可需要赡养两位老人的彭教授却提出辞职,在家附近开了一间心理咨询诊所,方便照顾老人和看望爱人。 * 安稳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厉姝又跑出来作妖了——她要跟席云洲结婚。 林少事件后,厉姝一直以避难的名义借住在席家,她以为席家人对她好是默认她和席云洲的关系,便恬不知耻地要求结婚,这让席云洲险些憋不住气,也让周延气得不轻。 说实在的,周延倒贴席云洲的事情人尽皆知,厉姝来这么一出,明显是对周延的挑衅、对五爷的挑衅,不过也侧面印证了她的目的——席家。 周延气得像是炸毛刺猬,三十多岁的人跟愤青一样,看着厉姝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就差指着人骂脏话。席云洲也没好到哪儿去,白天忙着公司的事,晚上急着表忠心交公粮,属实产生想把厉姝活剐了的念头。 偏偏这时候五爷开始对乔家正面发难,身后这内部可不能出乱子,两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别告诉五爷,弄清楚厉姝到底要做什么再说。 婚礼是办了,大办特办,不过没领结婚证,这是席云洲的底线,饶是周延都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绝不妥协领证。 就这样,厉姝成了外人眼中的席家大少奶奶,周延这个正牌夫人只能转入地下,跟吃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人们都说年龄越大越成熟,这话在席云洲身上完全找不到痕迹,眼看周延愈发稳重儒雅,席大狗像迟开情窍的傻小子,总担心有人跟他抢老婆。 老婆出差开会,他最多忍受一天就得飞过去; 老婆和同事聚餐,他就在饭店楼下等一晚上; 老婆招个助理,他能把人家祖宗十八代查个底掉。 起初周延想不通,明明这家伙才是“背叛”感情的人,怎么好像他成了不稳定因素,后来才知道,圈子里流传的版本可谓狗血大戏。 有人说,席大少是渣男,明明不喜欢男人却勾着周院长,拿人家的钱,承人家的情,结果转头娶了个女人,渣出天际; 有人说,周院长一腔深情喂了狗,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 更有同好之人打算趁虚而入,趁着周院长“失恋”,扬言要把这个有才又多金的香饽饽追到手。 席云洲慌得一批,生怕老婆被人抢走,可又不能崩人设,只好抓紧一切机会刷存在感,简直比最开始那几年还要腻歪。 腻歪归腻歪,两人都知道不能耽误正事,何况厉姝的动作越来越大,从克扣家里的花销,到插手公司的事,甚至明里暗里跟席云洲说想看账目。 账目?周延特别奇怪,她看一家公司的账目做什么? 要知道,厉姝之前可是夜色的姑姑,每天经手的账目抵得上席氏一个月的营收,她为什么要看席氏的账? 这时候五爷发话了,她想看就让她看,想做手脚就让她做手脚,总归幕后之人是卫泽,到时候一起清算便是。 就这样,厉姝在席家可谓顺风顺水,巨大的成就感让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也在别人的控制之中。 * 时间又过了几年,五爷扳倒乔家只剩最后一击,可五爷的生命也即将走到终点,周延和席云洲想帮忙,但五爷不允许他们插手,完全将他们排除在计划之外。 与他们一样被排除在计划之外的,还有顾且。 席铭洲安排顾且去山村支教,五爷安排周延出国参加学术课题,而席云洲则留在本市,准备随时应付突发情况。 就在这个紧张时刻,顾且居然提前回来了,不仅她回来,还带着一大一小,对外宣称弟弟妹妹。 五爷没办法,只能近乎强迫性地把她再次拉进夜色,入职便是姑姑,无数双眼睛看着,乔未生没法轻易动她。 再往后的事便彻底失控了,顾且的“移情别恋”让席铭洲几近崩溃,楠楠的旧户口让神童恨得牙痒痒,阿昭倒是底子干净、背景简单,但却跟别的女人睡在一张床上。 乔家倒台后,五爷起了杀心,对阿昭、对陶嘉、对张卫国、对庄远、对厉姝、对卫泽……总之,行将朽木的老人根本不听任何劝说,铁了心要用最直接的办法解决所有麻烦。 狗笼屠杀因此而生,无可挽回的结局也因此而生。 周延本可以置身事外,五爷从没让他参与任何事情,他和席云洲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但是,他们为了顾且毅然决然留在漩涡之中,没能走向最初设想的结局。 …… 很多年之后,周延每每看着席云洲脸上的刀疤都在想,如果当年五爷杀掉陶嘉就好了,又或者杀掉阿昭就好了,那两个毫不起眼的小卒子在一场屠杀中侥幸活下来,却又亲手实施了另一场屠杀。 他们断了他的手脚、毁了爱人的脸,他们杀了二哥、杀了兰姐、杀了铭洲、杀了神童,连无辜的王卫民都不放过,他们还想杀掉且且。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周延走不出来,常常被噩梦惊醒,梦醒后又是无穷无尽的愧疚和自责,如果没有和席云洲在一起,如果没有把席家拖进旋涡,如果没有对阿昭仁慈……如果没有开始,那就没有这样的结局。 在这场旧恨衍生的新仇中,席家不该被阿昭搞破产,席铭洲也不该赔上命。 周延恨阿昭,可他又不能恨顾且最爱的、用生命保护的人,这种情绪令人纠结,手脚尽废的现状也令人绝望,他不想拖累最爱的人,甚至打算以死谢罪。 卖掉医院,卖掉房子、车子,卖掉所有能卖的东西,装作释然地接受一切,最后,他买了三张机票,公公婆婆和爱人各一张,没有他自己。 启程那天,一家四口按照时间赶到机场,周延悄悄给二宝发了一条信息,静静坐在轮椅上等待分别。 我的傻狗啊,原来我们已经在一起十八年了…… 十八年,你从一个翩翩如玉的少年郎变成满脸伤疤的中年人; 十八年,为我赔上家当、赔上家人的命,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十八年,多么漫长的时光。 以后你要一个人生活了,希望你能平安顺遂,一生康健。 …… …… 二宝照计划赶来时,周延交给席云洲一张卡:“云洲,帮我去买杯咖啡好吗,密码是你生日。” 男人宠溺地点点头,不顾周围异样的眼光吻了上去,浅尝即止,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缱绻。 人一走,二宝得到周延的眼神示意,朝着席父席母开口:“伯父伯母,夜色有些资料只有延哥能做主,趁着现在刚刚被封,我得尽快带延哥去处理。你们先登机,我给延哥改签明天的机票去找你们,可以吗?” 席父席母对视一眼,看看儿子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周延,什么都没说。 二宝见状赶忙接过轮椅把手,像是生怕席云洲回来拆穿他们似的,大步推着周延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延哥,你为什么不跟席大少一起走?” “没有为什么,我这副身体……不能再给他添负担了。” “好吧,那我们先回我那儿?” “嗯。” 两人走到停车场,刚刚拉开车门,身后一股温柔的外力将轮椅按住,回头一看,是席云洲。 周延和二宝顿时愣住,一个心虚,另一个更心虚。 席云洲俯下身子圈住轮椅,声音低低的,带着被遗弃的可怜:“小延,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两个的信用卡是绑在一起的。” “啊???” “你只买了三张机票,根本没打算跟我们一起走,对不对?” 周延羞愧地低下头,还没想出如何圆谎,眼前已然出现印着自己名字的机票。 男人说:“你的机票我买了,你的后半辈子我要定了,要么我们全家一起走,要么我陪你留下,你自己决定。” 二宝也帮忙劝:“延哥,我家地方小,你还是和席大少去吧。” 周延紧抿着唇不说话,席云洲趁机捏住他的脸狠狠吻上去:“小延,我叫你哥还不行吗,我给你签了卖身契的,你不能不要我……” “云洲……你傻不傻,看看我这幅样子,难道你要跟一个手脚尽废的人渡过余生吗?” “对!我傻!我是给你签了五十年契约的傻子,别忘了我们说好的,五十年后要么续约,要么合葬,这才不到一半,你撇不开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撇不开我!” 周延胸腔哽咽,眼眶溢出眼泪而不自知,他看着面前的爱人,听着从未改变的誓言,一股强烈的幸福感弥漫心间。 “行!你破相,我残疾,咱俩就这么绑着吧。” 有些感情经得起任何考验,它们不易被世俗承认,它们凌驾于常规之外,它们拥有以一敌百的力量,轻易战胜所有困难,它们坚守着最初的一颗心,从来不会迷路。 它们是初见惊艳、再见动心、一诺定终生的挚爱; 他们是二十岁的席云洲和二十五岁的周延。 它们是历尽千帆终不悔、甘愿把一切交给对方的傻子; 他们是四十三岁的周延和三十八岁的席云洲。 …… 它们是他们…… 第228章 番外2-1余丑和皮特 问:皮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答:第一次跟老婆见面的时候,失手打断老婆一根肋骨。 问:皮特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是什么? 答:第一次跟老婆见面的时候,失手打断老婆一根肋骨。 …… 小岛基地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新人加入必须跟老人打一架,不限制套路,不局限拳脚,旨在发掘新人哪方面最强,因材施教锻炼哪方面的能力。 余丑被顾川带上岛那天,皮特被某个十八线小明星丢在街头,气得想杀人。 在老大蒋南洲没有布置任务的时候,皮特对外的身份是安保公司经理,这间安保公司名气不大,要价却很高,一直以来几乎没有主动找上门的生意。 某天,一个女人紧张兮兮地跑来,说有人要伤害她,必须聘请两个保镖贴身保护。 皮特丢出报价单,女人连最便宜的保镖都用不起,但她却不走,梨花带雨哭个不停。皮特被这哭声搅得心烦,随口敷衍让她说说前因后果,反正别再哭就是了。 女人说自己叫妮可,正在参加一档歌手选秀,因为声线特殊一路晋级,是这一届的冠军热门人选,但是,前两天她被另一个选手威胁,如果不退出节目,那就绑了她去做脱衣舞娘。 皮特非常不屑这种女人间的麻烦,谁知道妮可又说那个选手家里非常有钱,平时出行总是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保镖,并且扬言无论她找谁保护都不可能比那两个保镖更厉害。 皮特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要知道,他可是小岛基地的搏击教官,又是世界搏击大赛的冠军,对胜负排名这种事有着骨子里的重视性,再加上这两年很少与人动手,早就拳头痒了。 他收了妮可一万美金,答应跟那两个保镖打一架,输了退钱,赢了也算为她解决麻烦。 一场毫无悬念的对决,皮特甚至连外套都没脱,不到半分钟就把那两个凶神恶煞的保镖打得满地找牙,结果超出预期,妮可为了后续参赛顺利,竟然主动追求他。 皮特这个猛汉堆里长大的纯情猛汉,第一次被女人追求,很快缴械投降。 最生气的部分来了,妮可如愿以偿成为冠军,并且与唱片公司签约,一首单曲大红大紫,随后就开始慢慢疏远他。 傻乎乎的皮特以为女朋友是真忙,常常飞去世界各地为她制造惊喜,没想到最后一次完全没有喜,只剩惊了——妮可居然当着他的面跟一个娘炮接吻,还说那娘炮是什么杂志总监,只要她愿意,今后的杂志封面任由她上。 当然,这个“愿意”的含义是什么,成年人都懂。 临近夜深,皮特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小岛,刚进营房就听到兄弟们跟他抱怨。 “教官,现在的新人越来越没规矩了。” “怎么?” “今天川哥带来一个新人,什么考验都没过直接去了监控楼,我们跟他打招呼也爱理不理的,很拽啊。” “川哥带来的?华国人?” “是,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可能精通功夫。” 皮特冷哼一声摔门而去,非要跟人打一架试试这功夫,顺便也发泄发泄自己心中的恶气。 这下余丑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此时已是深夜,皮特让人把余丑叫下楼,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招招用力,拳拳到肉,本就没有休息好的余丑哪是他的对手,几招就被打倒在地,胸口重重挨了一拳。 “皮特!住手!”顾川赶来时,余丑已经躺在地上起不来,“妈的,皮特,你为什么要打他?” 皮特轻蔑地睨了地上的人一眼:“川哥,这是规矩啊,新入岛的人都要过这一关。” 顾川没急着跟他理论,赶忙叫人拿担架过来,先抬余丑去医疗室。 小岛医生威尔在里面处理,顾川在外面扥着皮特的耳朵忿忿质问:“谁说他要入岛了?人家就是来找一段监控,是客人!客人懂吗!” 皮特这会儿也懵了,以前从没听说过岛上来客人啊,不过他不敢跟顾川叫板,近两米的猛汉弓着膝盖,做小伏低赔不是:“懂!懂!川哥我错了,我去给他道歉,实在不行我让他打回来,您轻点,我这全身哪儿都硬,就是耳根子软。” 顾川简直要气笑了,朝人屁股上踹了一脚:“我估计他得在岛上待段日子,你负责好好照顾他,再出什么事拿你是问。” “好好好,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川哥,我留下来照顾他,那安保公司那边……” “少你一个不少。” “哎!这话我爱听,早就想回来了。” 没过一会儿,威尔出来了,盯着皮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全身多处软组织淤伤,肋骨骨折。” 皮特心虚没敢接话,他要是敢说刚才动手的时候带着私愤,川哥能直接给他整个肋骨骨折。 第二天,余丑醒了。 顾川有事必须离岛,将皮特拽来病床前,连道歉带安排:“很抱歉余丑,这是皮特,他以为你是入岛训练的新人,失手把你打成这样,我替他向你郑重道歉。” 余丑没有太多表情,轻轻点头算是接受。 顾川又说:“你放心,我已经将监控的事情报告给先生,他要你暂时留在岛上养伤,他和太太会在沪上照顾阿昭。我现在得回京市处理公司的事情,你在这里的一切都由皮特负责,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说。” 余丑挣扎着想起身,发觉胸腔疼得厉害,只好躺着叮嘱:“川哥,请你转告蒋先生,或许顾小姐可以救二爷,一定要让顾小姐试试。” 顾川眸色暗了暗,应该是猜到这些话的含义,微微点头应下,而后匆忙离开。 顾川一走,病房里只剩余丑和皮特四目相对。 余丑还在生气,气自己无端被人打了一顿,更气自己学艺不精,从小学功夫还进过部队,居然打不过一个类人猿。 是的,皮特就是那个类人猿,近两米的身高,上上下下数不清的腱子肉,一脸络腮胡,头发和眉毛也很浓密,乍一看根本分不清是哪国人。 余丑想装睡,谁知道这只人猿贱兮兮地凑过来,庞大的身躯简直像座山一样,站在旁边都让人感到一股压迫感。 余丑不会说英语,睨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站远点。 “兄弟,对不住了啊。”皮特一口流利的中文让余丑大为惊讶,连生气都忘了。 “你……你会说中文?” “当然,这里很多人都会说中文,我还是华国国籍呢。” “你哪里像华国人?” “厄~~~咋说呢,我爹是俄国人,我娘是东北人,他们俩都挺壮,我也不可能是小体格子啊。” 皮特的变味东北腔一出,余丑差点绷不住笑出来,硬憋得肋骨疼。 两人算是不打不相识,在这异国他乡,碰到一个同国的、会说东北话的人猿,余丑心里那点胜负欲总算消下去,输给同胞不丢人,何况是这么个大块头的同胞。 两人熟悉之后,余丑问得最多的问题有两个: 第一:“你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 第二:“咱俩认识那年,你真的二十八岁?” 是的,皮特长相老成,真的是那种令人震惊的老成,若不是余丑看过他的身份证,绝对会把这家伙跟顾川放在一个年龄段。 皮特也委屈,十几岁就跟老大上了岛,整天风吹日晒的锻炼、枪林弹雨的执行任务,再说岛上都是糙汉子,看中身手、枪法和应变能力,谁也不会关注自己的脸够不够年轻。 虽然余丑算不上多精致多瘦弱,但跟皮特一比,绝对是白净书生和威猛将军的既视感,何况两人年龄只差一岁。 在小岛养伤的日子,余丑并不能安心养伤,阿昭那边情况不明,他也不敢跟邵杰联系,还有顾川和蒋先生也没有任何消息,简直就像与世隔绝,可他又不是真的与世隔绝。 每天听着叮叮哐哐的东北腔,亲切是亲切,听多了也是真烦,终于在某天,余丑忍不了了。 “皮多宝,你闭嘴!” 皮特顿时老脸一红,做贼似的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人才小声反驳:“别叫我大名儿……传出去我还怎么混啊。” 余丑这张做不出太多表情的冰山脸终是抽了抽,没忍住问出来:“这名字咋了?我看你身份证上就是这名字啊。” “多宝没问题,连上我的姓就完犊子了。” “???” “我老家有种脚气药……跟我……重名……” “呃……哈哈哈哈!” 谁能想象一个肌肉猛男的脸又黑又红是什么样子? 皮特简直是实物教学,贴切的不能再贴切了,哈哈哈哈…… 其实岛上很多人都知道皮特的真名,只不过没人敢叫,谁会主动找死啊,搏击第一、枪法第一的教官可不是好惹的,除了余丑。 慢慢的,皮特也算琢磨出规律了,余丑那张冰山脸看不出情绪,但只要叫他全名,铁定是恼了或者怒了,这感觉有点像小时候他妈叫他的场景,如果是“好大儿”保准是好事,但凡连名带姓吼一声,那完了,屁股开花都是轻的。 人啊,多多少少有点犯贱心理,皮特觉得自己就是犯贱,发现这个规律后居然还挺想余丑这么叫他,为此惹怒人的情况越来越多。 第229章 番外2-2余丑和皮特 半个月后的某天,余丑实在没忍住动手了,不,是动脚了,他在皮特嘚瑟腹肌的时候一脚踹过去,好巧不巧,力道没有计算好,踹在肚子靠下的某个部位。 医生威尔听见动静,进门一看,皮特捂着下面原地蹦跶,余丑扶着胸带固定器倒吸凉气,像是打了一架似的。 威尔明显偏颇,指着皮特开始数落:“你还有没有点人性了,人家肋骨都被你打断了,还动手?” 皮特这会儿疼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指着下面冒冷汗,威尔见此情景一扭头倒乐了,幸灾乐祸还得强装严肃,肩膀抖个不停。 余丑那股子疼劲过去,看见皮特还在大喘气冒汗珠,心里产生些许愧疚,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医生,刚才我不小心踹了他一脚,麻烦你给看看吧。” 身为医生,威尔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扑哧一声笑出来:“哇偶哇偶,余先生真是好功夫,这家伙好多年没有受过伤了,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哈哈。” 玩笑归玩笑,还是尽职尽责走过去查看“伤势”。 威尔是个老外,思想开放,当着余丑的面就开始扒皮特的裤子,好家伙,某处又红又肿,连小腹都红了一大片,看上去相当严重。 私下里,威尔跟皮特有点小恩怨,此刻恶趣味上头,回办公室拿来几本美女杂志,一页一页翻开:“看看这个,想象她就躺在你面前,给点反应。” 皮特盯着杂志,再低头看看小小皮,没起床。 威尔又换了一本:“这个呢,金发碧眼,男人都喜欢的类型。” 皮特使劲盯着杂志,再低头看看小小皮,没动静。 威尔憋着笑又换了一本:“看这个,超棒的s曲线,烈焰红唇。” 皮特铆足精神死盯着杂志,再低头看看小小皮,还是毫无反应。 “完了,”威尔慢慢悠悠站起来,表情严肃,口吻淡定,眼睛里却是狡黠的光:“皮特,你废了,恐怕它受伤太重,再也站不起来了。” 一句话,其余两人都愣住,三道的目光齐齐投向小小皮,心思各异。 皮特想:完了!这下真的完了!老皮家到这儿算是断根了! 余丑想:完了!这下真的完了!类人猿一定会打死我为兄弟报仇! 威尔想:爽!真他妈爽!看你这家伙还敢不敢整天跟老子比大小! 两人都没看出威尔的小阴谋——这些天,皮特跟余丑唠叨失恋的事情被他听去不少,对妮可的外貌有了大致了解,而面前这些美女杂志跟妮可几乎是同一类型,皮特看了当然只会愤怒,哪能产生半分好感,再加上余丑那一脚,不休息十天半个月绝对好不了。 或许是好不容易找到报仇的机会,威尔居然觉得吓唬不够,煞有介事拿来一瓶药:“这药属于强效剂,你跟女人上床的时候吃上一片,如果还是不行,那全世界的医生都没办法了。” 皮特哆哆嗦嗦接过药瓶,简直欲哭无泪:“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吃了这药还是不行,这辈子都娶不了媳妇了?” 威尔心里笑死,但脸上依旧严肃,为了逼真,硬是憋出几分惋惜:“别这么悲观,精神之爱也是很美好的,又或者换个取向,我相信以你的外貌条件,一定会找到喜欢你这一款的男朋友。” “男……男朋友?!” “嗯,相信我,男朋友也可以使你感受快乐。” 威尔说完转身就走,怕再演下去憋不住笑出来,那两条腿扑棱的,比兔子还快。 病房瞬间安静下来,余丑看着皮特,皮特看着小小皮,尴尬的氛围悄然升起,必须得说点什么。 “咳,对不起啊,我、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他妈的,老子弄死你!” “冷静点,医生不是说了吗,那药……那药……不一定没用……” 余丑本就不是多聪明,皮特这会儿也是六神无主,压根没考虑自己刚刚受伤,倒出一片直接干咽,咽完就躺在余丑身边挺尸:“你给老子盯着,如果它今晚起不来,我就让你那根陪葬!” 爆笑的一幕出现了,皮特这个当事人躺在病床上呼呼大睡,余丑这个“行凶者”眼巴巴地盯着他红肿的部位彻夜未眠,还时不时碰碰,祈求这玩意给点反应。 sorry,你说羞耻心? 不存在!跟被人打残打死相比,羞耻心什么的压根不存在! 这一夜,海面风平浪静,余丑的心里却是破涛汹涌,努力思考什么招式能打过对方。 突然,床上的大块头翻了个身,露出过分夸张的肌肉线条,此时此刻,完美的肌肉并不代表美感,而是力量的展现,于是,颇有自知之明的余丑放弃对抗,开始惆怅自己今后的悲惨人生。 伴随着第一缕晨光升起,对“生”的渴望令他找到一条不算光明的生存之道,他得试试。 皮特睡醒时已是日上三竿,心里正纳闷自己今天怎么睡那么久,扭头就看到一双哀怨的熊猫眼。 “我艹,你瞅啥?” 余丑闭了闭眼,下定决心般说道:“我会对你负责。” 皮特懵了:“啥玩意儿?” 余丑指着沉睡的小小皮:“它可能坏了,一直没起来。”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受害者的记忆阀门,皮特瞬间想起自己受伤的小兄弟,低头一看,怒火直冲天灵盖,小小皮不仅比昨晚肿得还大,连每天的升旗仪式都没了,这不明摆着彻底废了吗。 皮特翻身下床,咬着后槽牙穿好衣服裤子,下一秒就弯腰从靴子里抽出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在余丑脖子上。 “妈的,老子陪着笑脸伺候你半个多月,你居然废了老子,去死吧你!” “等等!”余丑大叫一声,不是他躲不开,而是这次躲了还有下次,何况确实是他理亏,“我、我有一个办法,你先听听好吗?” “什么办法?” “我当你男朋友,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今后我在床上给你幸福,在外面你依然是老大,可以对别人说你是上面的那个,这事只有咱俩知道,绝对不会降低你的威望,行吗?” 皮特被这话惊住了,脑袋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赫然出现一张银行卡。 只听余丑接着说:“这是……这是我全部存款,以后我赚的钱也全都给你,还有还有,我尽量多学点花样满足你,保证守口如瓶!不离不弃!” 皮特的刀尖落下了,倒不是被这话感动,而是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掩盖这件事,再加上昨晚威尔说的话——如果吃了这药还是不行,全世界的医生都没办法…… “余丑,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老子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弄死你!” “一定!一定做到!我保证把自己掰弯,保证练会所有招式,只是……只是你能不能……能不能也做点改变?” 皮特看了看眼前人的冰山脸,又看看身下的小身板,很难想象自己今后要把幸福寄托在这副身板上,口吻带着不屑:“说。” 余丑唯唯诺诺的:“你能不能……把胡子刮了、保养一下皮肤?” “艹!” “不行就算了,我自己适应……自己适应……” 人猿泰山撂下一句“哼”走了,临走前还拿走了茶几上的美女杂志,余丑尴尬傻笑两声,连个屁都不敢放。 接下来的几天,皮特可谓神龙见首不见尾,起初深夜跑来丢下几本男模杂志就走,后来不知哪根筋不对,又把杂志全部没收,丢下一台笔记本电脑和u盘,黑漆漆的环境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却是恶狠狠的:“给老子仔细看!一帧都不能跳过!” 直男怎么可能只看几本杂志、几段视频就弯了,余丑越来越后悔自己选的这条“生存之道”,甚至想着摆烂吧,要杀要剐随他的便,反正早就跟家里断了关系,死在哪里不是死。 想法很伟大,现实很害怕,每当他看到黑暗中那抹极具压迫感的身形,点点勇气灰飞烟灭,恨不能当个缩头乌龟。 人嘛,面对一些无奈的现状总是懂得自我调节、自我安慰,譬如这个时候的余丑,总能以阿昭的安危转移注意力,安慰自己我不是怕死,是怕二爷逃不出陶嘉的阴谋,无论如何也得活下去。 与他刚好相反的是皮特。 每天吃药的男人很快发现自己别无选择,美女杂志快要翻烂了,小小皮还是毫无反应,似乎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他,这辈子的幸福只能从另一个方向获取。 在岛上生活这么多年,男男感情不是多罕见的事,再加上西式思想以快乐为主,他倒比余丑更容易接受,甚至想着要不要给那副小身板补补。 另外,既然认定了床伴的人选,彼此尊重一下对方的审美还是有必要的,于是,他刮了胡子,顺便买了些面膜和精华水,开始认真保养起自己这张糙脸。 * 时间过了一周左右,小小皮的红肿已经彻底消褪,皮特觉得应该最后试一次,他一口气吞了五片“特效药”,然后将美女杂志摆成一排,尽全力想象杂志上的女人对着他搔首弄姿。 很不幸,闭上眼睛出现的不是美女,而是妮可那个婊子,这下别说让小小皮起立了,连愤怒都得死死压着才不至于发狂。 美女杂志不行,那就换男模杂志,同样整整齐齐摆了一排。 这次还不错,至少没觉得生气或者厌恶,可小小皮还是不给力,没有抬头的趋势。 两轮试验下来,皮特彻底认命了,拿着一管**剂冲进余丑病房,有些自暴自弃的盯着人看。 第230章 番外2-3余丑和皮特 这是自“踢歪事件”以来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别的不说,没了胡子的皮特一点都不像人猿,相反很英俊,混血五官加上高大身形,丝毫不比明星差,不,应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余丑看愣了,一时间竟没有认出来。 “你是谁?” 男人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东西扔在他身上。 粉色的圆管上全是英文,余丑看不懂,以为是医生开的药:“这是给我用的?我没外伤啊,往哪儿涂?” 男人咬着后槽牙反怼:“搁这儿装傻呢,老子让你看的视频都白看了?” 变味东北腔一出,身份立现,余丑那颗不聪明的脑袋总算灵光一回,捏着手里的粉圆管像是捏着烫手山芋:“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东西啊?” “问人借的。” “这东西有人肯借?” “哪儿那么多废话,技术练得怎么样了?敢把老子弄出血你就死定了!” 余丑心里咯噔一下,视频是看了,从羞得没眼到麻木不仁,算是勉强接受吧,但真要实战起来……还是不行啊。 “皮、皮特,能不能再缓几天?” “缓个屁,把电脑打开,咱俩一起看,老子还没看过呢。” “……”余丑瞄了一眼自己的小兄弟,再看着魁梧如山的未来“老婆”,内心慌得一批:“大白天的看这个不好吧,我肋骨还疼着呢,医生不让我多动。” 男人冷哼一声,转身锁门拉窗帘,一锤定音:“老子动。”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猛汉确实够猛,三下五除二扒了未来“老公”的衣服,自己也脱个精光,做出小鸟依人的姿势窝在对方怀里。 这个“窝”是真的窝,没办法,床不够长,“老公”的身板也太小,他怕压死他。 教学视频非常详细,从见面到动情再到动嘴动身,几乎就是一部快进版爱情动作片,余丑看得心如鼓锤,皮特却慢慢找到点意思,发现视频上的傲娇0跟身边这家伙有点像。 冰山脸,中等个儿,皮肤是诱人的冷白色,浑身一层薄薄的肌肉,既不羸弱也不壮硕,看着可攻可受,透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劲儿。 把这样的人压在身下弄哭,不用拳头,应该是一件成就感爆棚的事吧? 教学视频播到一半,余丑已经没脸看了,因为再过几分钟就是激烈的动作戏,而他自己半点反应都没有,甚至因为害怕身边这只人猿,比平时还要软弱几分。 忽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准确无误落在他身上。 这一刻,震惊、羞愧、恐惧、无助……种种情绪铺天盖地,就是没有对方想要的起立敬礼。 “艹!你怎么一点苗头都没有?” “我、我还没准备好……” “老子都有反应了,你他妈是不是不行?” “估计、估计是有点紧张……嗯?!你说什么?你有反应了?哪儿的反应?” 皮特这会儿正被下半身的幸福困扰着,压根没有理解过来,当即掀开被子指着小小皮:“这儿啊,看见没,老子都起来了,你那儿怎么还睡着!” 没人能够理解余丑此时此刻的心情,什么叫死里逃生,什么叫柳暗花明,真的,若不是小小皮的位置太敏感,他绝对要朝着它三跪九叩。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毫不犹豫拔掉u盘,以最快速度点开电脑里本身储存的旧视频,直接放在皮特怀里。 “看!仔细看!” “老子前面起不来,你让我看这些干嘛?” “谁说起不来,你低头看看啊,这不是起来了吗!” 皮特一下子愣住了,顺着余丑的手向下看去,脑子跟慢半拍似的,不敢相信小小皮真的起来了:“我艹!兄弟!祖宗!原来你还活着啊,谢天谢地,老子……哦不,哥哥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宝贝!小宝贝!小祖宗!” 余丑刚刚松了一口气,瞥眼看到小小皮好像快没力了,赶忙扳过皮特的脑袋朝向屏幕:“别唠叨了,赶紧看!” 傻大个果真听话地看起来,好巧不巧,屏幕上是他以前最喜欢的片子,只要看到女主角那双夺命桃花眼,小小皮就会麻溜的起身敬礼,有时候都不用播到关键时刻,它就能缴械投降,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小小皮的状态越来越差,最后直接宕机。 偏偏这个时候余丑来反应了,完全忘记自己还板着别人的脑袋,不知不觉越来越近,几乎是无缝衔接贴在对方身上。 随着视频里的喘息越来越重,皮特发现小小皮隐约又有了抬头的趋势,只不过他好像把女主的桃花眼看成余丑的冰山脸,又好像把女主那一身小麦色肌肤看成余丑的冷白皮,等到小小皮站好军姿,脑海里的女主角也换成了身旁的余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皮特砰一下合上电脑,死死盯着身旁人。 余丑正在兴头上,突然消失的屏幕令他疑惑万分:“干嘛关了啊,正是精彩的地方呢。” 皮特咽了口唾沫:“好看吗?” 余丑满脸绯红,声音也暗哑几分:“好看啊,我就喜欢那种类型,快打开,让我看看她还有什么花样。”话音刚落,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类人猿压在身下。 “你压我干嘛?” 皮特喘着粗气,满脑子只想把视频里的姿势通通来一遍,当然,不是画面里的女主角,而是身下这个冷白皮的冰山脸。 “干!” …… …… 人猿泰山的压迫感不是开玩笑的,猛汉的力量也不是假的,余丑只觉得自己晕了醒、醒了晕,再睁眼,周围已经一片漆黑。 五脏六腑好像移了位,腰痛的简直像是断掉,下半身又酸又麻,固定肋骨的胸带也不翼而飞,浑身上下无数吻痕,嘴巴肿着,眼睛也肿着,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想唤人,嗓子哑得厉害,想按呼叫铃,胳膊抬不起来,想寻找罪魁祸首,视线所及之处只能看到干瘪的粉色圆管。 现在不止是肋骨疼,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疼,尤其身下某处,疼得更是火烧火燎,恨不能直接死掉。 密密麻麻的酸疼让余丑认清事实——这些天的视频白看了,他的心理建设一直是上面那个,现在却被压了,被那个大块头、类人猿、狗东西、暴力狂狠狠压了!还他妈压了一整天!!!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情肯定是愤怒,但余丑的脑回路不一样,或许是这些天深受u盘视频的影响,或许是明白最开始的确是自己的错,又或许忌惮对方的力量,他竟然没有半点报复的想法,甚至不觉得愤怒。 疼是真的疼,但在绝对力量面前,怂也是真的怂,他想,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就当扯平,谁也不欠谁。 余丑想开了,皮特却轴上了。 回到宿舍的皮特一直在抽烟,一根接一根,整间屋子像仙境一样,而坐在仙境中的人却愁眉苦脸,暗暗后悔自己的冲动。 明明做好被压的准备,怎么就反过来了呢? 反过来也无所谓,可是这么多年都喜欢女人,怎么对一个男人控制不住呢? 要知道,虽然他思想够开放,但这方面却很节制,在妮可之前,完全按照科学倡议的次数自己来,即便跟妮可恋爱期间,也绝对遵循这个倡议,今天这是怎么了,一而再再而三,如果不是粉管用光了,恐怕到现在也停不下来。 最怪异的是,他竟然觉得感觉比跟女人在一起更好,虽然只有过妮可一个女人。 抛开别的不说,单就余丑那身子、那叫声、那泪眼朦胧的眼神,想想都让人冲动,这不,刚分开还没一个小时,小小皮又快抬头了。 “小祖宗,你消停点行不行,老子今天快把他做废了,你再抬头也不可能如愿以偿。” 白熊效应的反弹思维永远有效,越是不让它想,它就偏偏想得越多,譬如此刻,小小皮在连番警告下不仅不休息,反而呈现愈演愈烈的趋势。 皮特将一切归咎于今早吃的五颗“特效药”,一定是药效还在,小小皮也是身不由己。 身为大哥,为弟弟解决需求是义不容辞的事,于是,皮特再次翻开美女杂志,甚至在美女的比基尼上画出某些形状,意图让小小皮释放药效。 接下来傻眼了,杂志还没翻完,小小皮撂挑子了,比宕机还严重,几乎是瞬间瘫倒。 “小祖宗,你不会是喜欢男的吧,二十八年了,你这二十八年都对女的敬礼,别告诉我突然换了啊……”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皮特把心一横,叫来几个出柜的兄弟去海边拉练,不,应该说裸练。 高的、矮的、壮的、瘦的、还有粗鲁的、乖巧的,凡是他能想到的风格几乎都有,甭管这些人白天训练如何,现在都得围成一个圈蹲起跳,他则站在圈外来回踱步,试探小小皮对着谁能起立。 这个不行,太高; 那个不行,太矮; 这个肌肉太多,不行; 那个后边没肉,不行; …… …… 第231章 番外2-4余丑和皮特 几圈下来,小小皮连看都不看一眼,更别提起立了。 男人大手一挥,放过这群可怜的手下,一个人坐在海边吹冷风。 月亮真圆,怎么跟某人的pp似的? 星星真亮,怎么那么像某人的眼泪? 沙滩……这颜色也太像某人的皮肤了吧…… 皮特觉得自己疯了,赏月看星都能联想到白天的场景,更疯的是小小皮,如此唯美的夜景居然不好好欣赏,硬要爬起来证明存在感。 “小祖宗,您能歇会儿吗,咱们有点志气,别被药效牵着鼻子走啊。” 小祖宗不听,小祖宗乐意,小祖宗就是要挺胸抬头找老婆! 皮特没办法了,快步走到医疗楼,先是不动声色溜进余丑的病房,发现人睡得很沉,只好强压冲动退出去,没走几步又返回来,给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顺便盖好被子,再次按着小小皮退出去。 “妈的,差点没忍住,这药效也太强了,不仅能起立,还能分出男女,真他妈智能!”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瞥眼看到医生办公室亮着灯,脑袋聪明地拐了个弯——既然有起立的药,一定也有稍息的药! 于是,脚步也顺势拐了个弯。 办公室门没上锁,皮特心里装着事也没细听,推门而入,正好撞见威尔和他的小男友深入交流,那姿势……真够会玩的。 皮特当场愣在原地,差点忘了,威尔也是个出柜的,去年之前风流的一批,自打这个新兵蛋子出现,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收身收心交付身家,成天腻在一起谈恋爱。 “咳!”皮特侧过脑袋假咳一声,一点没有打扰别人好事的自觉。 威尔睨他一眼,压着火气低吼:“出去。” 小男友倒是羞得不行,赶忙爬起来穿裤子,规规矩矩唤人:“教官好!” 这下可把威尔气坏了,转身就要干架。皮特哪会惯着他,一招擒拿将人制住,朝着小男友说:“你先出去,我跟他谈点事。” “是!教官!”小男友动作利落出门,关门前不忘心疼自己男人,顺带把威尔的裤链拉好。 人一走,皮特也松了手,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粉色圆管挪不开眼睛。 “你这东西怎么都是桃子味?” “我家宝宝喜欢这个味道,关你屁事……嗯?!昨天那管是你偷的?” 皮特摸摸鼻尖,嘿嘿傻笑两声,不打自招。 没想到一向抠门的威尔倒乐了,连被人坏好事的愤怒都没了,往前走了几步,看着面前人干净的下颌和修整过的眉型,以为随口瞎说的“治疗办法”让其吃瘪,这么一来,今后自己就是基地里最大的大猛1。 威尔实在憋不住一脸坏笑:“让我猜猜看,你用了?找谁用的?爽不爽?” 皮特没接他的话,食指点着桌面稳声开口:“给我拿点反作用的药。” “什么反作用?” “年纪大忘性也大?你上次给我的药不是让它起立的吗,”皮特指指小小皮,一脸正经:“今早多吃了几颗,折腾一天也下不来,给我拿点让它下来的药。” 威尔顿时失望透顶,随即又心虚瞥开,用喝水掩饰尴尬:“那个……那个没事,待会儿就下去了。” “放屁!要是能下去老子会找你?快点,别墨迹!” “哎呀,我实话告诉你吧,那根本不是什么特效药,就是维生素,我逗你的。” “啥?!”皮特彻底懵了,脑子像浆糊一样反应不过来,脱口而出:“那它怎么爽了一天也下不去?难道我这小祖宗受伤后涅盘重生了?” “什么盘?” “别管这个了,你就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它下去。” “这有什么,找你的情人发泄去呗。” “老子压了人家一整天,再去就把人弄死了!” “哦,那没办法,自己来吧,或者冲个凉水澡。话说回来,你找的情人是谁啊?咱们这儿的女兵?还是你那前女友?” 皮特身子一僵,没好意思说自己对女人没兴趣了,更没好意思说出余丑的名字,毕竟人家是客人,自己把客人压了不说,还属于强迫性地压了一整天,差点把人弄死,如果威尔说出去,那老大和川哥肯定打得他终身不起。 “没谁,反正你不认识。” “嗯???这几天没听说你出岛啊?” “管那么多干什么,赶紧找你的小男友去吧。”皮特一边说一边朝外走,没走几步又返回来,听从小小皮的指引抢走了桌上的粉圆管。 “艹!”威尔追在后面大吼:“那是老子特别定制的,你再拿就给我付账!” 皮特头也不回地说:“真tm抠。”心里却在想着:蜜桃味……蜜桃t……还挺应景。 某些人啊,知错也不打算悔改,没办法,小祖宗食髓知味,自己给自己选定老婆了。 这一晚,皮特和小小皮展开亲切友好的和谈,一大一小达成协议,先道歉再追妻,不管最后能不能把人掰弯,起码表明态度,在此之前,只能委屈小小皮忍一忍,别把人吓跑。 第二天一早,皮特整装待发准备去表白,前脚刚踏出门槛,兜里手机忽然响了,老大下令,立刻回国。 一般情况下老大不会亲自给他打电话,国内环境那么安全,很少需要用到他的时候,一定是出了大事。 皮特立刻转身去停机坪,路上不忘给威尔发信息:【我出岛执行任务,你照顾余丑。】 威尔这会儿正在跟小男友做晨操,随手回了一个“ok”,半点没多想。 可怜的威尔以为这下可以尽情尽兴了,没想到昨晚被皮特打断好事,今早又被敲门声打断兴致,气得像是炸毛刺猬。 “tmd谁啊!大清早的敲什么敲,晨跑都能受伤吗!”骂骂咧咧打开门,瞬间偃旗息鼓,门外站的是大少爷蒋泽安。 “大、大少爷,抱歉,我不知道是你,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蒋泽安气质温润,明明只是很年轻的年龄,浑身却散发着一种儒雅的淡定,微微颔首说道:“爹地让我把余先生送上直升机,劳烦你准备一下,半个小时后我来接人。” “好的,我马上去。” 蒋泽安睨了一眼屋内,笑了笑:“动真格的?” 威尔也回头朝小男友笑了笑:“嗯,明年盛夏结婚。” 蒋泽安笑意更深,欣慰地点点头:“恭喜。我先去忙了,半小时后见。” “好。” 送走大少爷,威尔吻着男友的手背让他再睡会儿,随后走去余丑的病房准备叮嘱注意事项。 万万没想到啊,一开门,混杂着蜜桃味的某种气息扑面而来,再看床上,尊贵的客人正发着烧,露出来的皮肤满是吻痕,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蜜桃味、吻痕、发烧……妈的!皮特压谁不好,祸害客人干什么,这要让老大知道了,他这个医生难辞其咎! 时间紧迫,威尔火速给余丑打了一剂退烧针,然后尽量小心为某处上药,趁着人迷迷糊糊间,又找来一套训练衣给人穿好,将吻痕遮个严严实实。 急了一身汗的威尔走去角落打电话,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混蛋!你昨天压的人是余丑!余先生是客人,tmd,你想害死我吗!” 皮特此刻正在直升机上,根本听不清电话里说了什么,只能隐约听到余丑的名字,大声回话:“余丑怎么了?我听不清!你帮我照顾好他,办完事我就回来!” 威尔愤怒:“如果老大问起来,我一定实话实说,你等着跟老大当面解释吧!” “好!知道了!我会跟余丑解释的!这边信号太差,落地再说!” “见鬼!”威尔真急了,要知道,皮特是岛上身手、枪法最好的人,犯了什么错都不会受到重罚,而他不一样,只是个被老大选中的医生而已,真要罚下来,后半辈子得去街上要饭。 于是,他在恐惧和不舍中把手伸进衣兜,拿出了自己写给小男友的情书,有生之年第一封情书,苦心酝酿半年之久,竟然要给皮特做“嫁衣”,真是……不甘又无奈啊。 门外已经响起大少爷的敲门声,威尔把心一横,迅速撕掉自己的名字,胡乱折了几下塞进余丑的上衣口袋,心惊胆战去开门。 “威尔医生,余先生准备好了吗?” “好、好了。” “嗯?他怎么还在睡?你没有叫醒他吗?” “厄……他有些发烧,我已经处理好了,睡醒就会没事。” “ok,那我带他去停机坪。”蒋泽安扬手一招,两个手下立刻背上余丑往外走。 威尔担心余丑看不到情书,连忙拉住蒋泽安的手臂:“大少爷,这一个月都是皮特在照顾他,今早皮特出岛时特意跟我说,他给余先生留了一封信,我放在余先生的上衣口袋了,请你等他醒后转告他一声。” “威尔,你误会了,我不会跟着去,不过我会转告为他接机的人。” “谢谢。” “别这么客气。” 蒋泽安离开之后,威尔泄力般重重坐在床上,心有余悸,还有把皮特大卸八块的冲动。 第232章 番外2-5余丑和皮特 另一边,皮特赶到京市,还没来得及联络余丑就被派了任务——追踪一个叫陶嘉的女人。 任务不是蒋南洲派遣,而是早已隐居的宋北霖。原来,顾且那段婚礼丑闻经过一段时间的传播,恰好让宋北霖看到了,而这段丑闻最后落在未婚夫妻被盗视频上面,发出澄清的是未婚夫席铭洲。 随着网友深扒,席铭洲的原生家庭也出现在帖子后面,宋北霖正是看到他的哥哥是席云洲,这才决定问问情况。 顾且是曼丽的女儿,席云洲是周延的爱人,照辈分来说该属长辈,为什么身为长辈弟弟的席铭洲跟晚辈的顾且会是未婚夫妇?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不说辈分,为什么别人的婚礼上会播出他们的私密视频? 这事儿透着蹊跷,必然有人背后使坏! 出于旧年老友的情分,他决定问问周延,看几个小辈是否需要自己帮助。周延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完后求他帮忙追捕陶嘉,因为只有解除陶嘉对阿昭的控制,一切才能彻底结束。 这便是宋北霖派皮特去追踪的原因。 而余丑回国则是蒋南洲的安排,阿昭已被且且“治愈”,网络上也把火力朝向陶嘉,余丑可以放心回来了,只是陶嘉还在外逃窜,蒋南洲便安排顾川去保护阿昭和且且,顺便将余丑送回来而已。 所有人都没想到陶嘉动作那么快,皮特还没查到蛛丝马迹,顾川和余丑就发现所有人都失踪了,再往后,屠杀事件发生,他们来迟一步,八间狗笼只救出来四个人,死了五个。 余丑心里自责至极,倘若他没有自作聪明先去调查,倘若他没有被陶嘉威胁,一切都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他跪下来求顾且原谅,甚至做好替阿昭顶罪的准备,可是善良的顾且并没有半分责怪,只是顾川气愤至极踹了他一脚。 这一脚并没有多重,换做平时顶多淤青而已,但余丑没受住,肋骨本就没有完全康复,皮特又压着他疯了一天,再加上高烧和这几天的日夜奔波,身体早就濒临界点,强撑着不晕过去已是极限。 余丑真的是在强撑,回到房间的下一秒便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 别墅的佣人告诉他,川哥押着六个血呼啦差的人出去了,好像是送他们去警局自首。余丑知道是张麻子那些人,没多想,吞下两粒退烧药回房休息。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皮特的声音,变味的东北腔很有辨识度,他告诉自己是幻听,可身体还是诚实地爬起来,扒在门板上细听。 当然,余丑之所以对皮特的声音这么敏感,完全是因为口袋里的那封情书,上面全是英文,唯一看得懂的是两个单词——love you。 对于一个不被家人疼爱也没爱过谁的人来说,这几个潇洒飘逸的英文字绝对够杀伤力,杀得余丑都快要怀念被压的那天了。 时局已定,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国内的事情结束后,余丑按照阿昭的心愿跟着顾且离开,皮特本应该回小岛,但他找尽各种理由不走,还不知道用什么借口说服了蒋南洲,以保镖的名义留在庄园。 这下好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多事情躲也躲不过去。 某天深夜,实在管不住小小皮的男人溜进妖精房间,势要先把事情说开,再为小小皮争取幸福。 是的,在某些人心里,余丑就是个妖精,别看那张冰山脸做不出太多表情,但凡想起那绯红的身子、那无法抑制的眼泪、那哑着嗓子喊“不要”,真叫一个……勾人啊。 余丑睡意朦胧间,突然被床边的黑影吓了一跳,本能一脚踢过去,没想到对方轻易接住,随即传来熟悉的东北腔。 “哎呀妈呀,你怎么总往我这儿踢啊?” “皮特?”余丑按亮床头灯,看看眼前的大块头,又看看大敞的窗户:“你大半夜跑我房间干什么?还翻窗?” 皮特一脸委屈,顺势坐在床边,硬把人的脚搂进怀里:“来庄园这俩月你都不理我,咱俩站一块儿也不跟我说话,余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 余丑脚心被他抓的痒痒,抽也抽不出来,又难受又想笑:“咱俩本来就不熟,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快放开我,赶紧回你房间睡觉去。” “不行,”某只不安分的大手开始作乱,从脚心作乱到小腿,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我得跟你道歉,那天的确是我没有控制好,听威尔说你发烧了,后面也伤着了,对不起啊媳妇,下次我肯定……” “打住!乱叫什么呢,谁是你媳妇!” 皮特一听顿时急了,往前挪了点,正好让嫩白劲瘦的脚丫落在小小皮上:“咱俩不是说好你当我男朋友吗,虽然上次是我压了你,但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余丑也急了,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那是因为我以为我把你踢坏了,事实上你没坏啊,好得跟头驴似的,”可能是想到那天疯狂的场景,余丑竟有些脸红,声音越来越低:“既然没坏就像以前一样找女人去呗,招惹我干什么……” “没好,”皮特也顾不上面子了,索性坦白:“我试过了,我这小祖宗看见女人根本没兴趣,其他男的也不行,唯独脑子里想你的时候,压都压不下来。” 余丑脸更红了,想到自己通过软件翻译过来的情书,心里暖的不成样子,但并不代表他可以坦然接受如此巨大的转变,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不能没完没了。 “皮特,咱俩一开始就是错的,我踹了你是我错,那天上下搞反也是错,你在国外长大,对这方面很开放,可我不行,我接受不了。” “错什么错啊,你在和尚堆里长大,又在部队呆了几年,这辈子唯一摸过的女的就是你大嫂了吧……啊呸,算什么摸,你当时把她推开,她自己上岸的时候滑倒摔死了。还有你在夜色那两年,所有人都知道你不近女色,别告诉老子你藏了个女人啊,你那玩意儿嫩的跟火腿肠似的……” 皮特嘴快,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忽然发觉跑题了,遂又往前挪了挪,几乎半压在余丑身上:“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你根本不喜欢女人,只是你自己没发现而已?” 余丑震惊了,惊的不是最后一句话,而是对方竟然调查自己,连大嫂那件事都查出来了。 “你查我?你凭什么查我!” 皮特喉结滚了滚,不知怎的,竟觉得这样炸毛的老婆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面无表情的脸、喷火愤怒的眼神、还有说完最后一个字来不及合上的小嘴,无比贴合地印证了老妈以前最爱说的话——就你爸那张脸,老带劲了! 余丑这张脸还真是越看越好看,比女人英挺,比男人淡然,说不上一眼惊艳,但就是耐看,越看越好看。 当然,此刻的皮特心动之余还有心虚,连带着声音也虚了几分:“……不是我查的,是威尔让小岛的兄弟帮忙查的。” “那个医生?他查我做什么?” “他……”某人这会儿真真是恋爱脑本脑,不假思索说出来:“他怕咱俩的事被老大知道,老大责怪他没有照顾好你,所以,嘿嘿,所以让我务必把你追到手。” 啪叽一声,余丑心里那点被情书打动的情愫摔成稀泥,混杂着愤怒和屈辱一并迸发,被人压还不够,居然还想欺骗他的感情,更可气的是,他竟然被那几个破英文字感动了这么久,真是该死! “皮、多、宝,从我床上滚下去。” “又咋地了,我说的是实话,半点没摸瞎,你不信可以问威尔。” “滚!” 聪明男人懂得哄老婆,笨男人只会听老婆的话,皮特当然是后者,因为小时候经历过差不多的场景——老爸惹老妈生气,老妈让他滚,他就以一个标准的滚蛋形式在老妈身边滚来滚去。 前有模板,后者效仿,于是,皮特动动脖子展展腰,学着记忆中老爸的样子开始滚,奈何体格太大床太小,他只能地板上滚来滚去,跟大马猴表演杂技似的,滚得特别……圆润。 这一幕让余丑傻眼了,瞅着面前自娱自乐的骗子,半响说不出话。 眼前的“杂技表演者”好像演上瘾似的,滚得越来越欢,余丑气得牙痒痒,翻身下床打开门,朝着大马猴温柔说道:“来,往这个方向滚,对,滚直线,对,对,继续……” 砰! 随着圆润的身影滚出分界线,房门被人大力关上,紧接着是清脆的落锁声,还有房间里传来的“关切”叮嘱:“有病就去治!少烦我!” 皮特一个人站在风中凌乱,想不通究竟哪里出了错? 第一,他今天没用强,连小小皮都没放出来; 第二,他的道歉态度很诚恳; 第三,他有问必答,句句都是真话; 第四,他很听话,老婆说滚立马开始滚,说往哪儿滚就往哪儿滚,绝对是直线; …… 哪儿错了呢? …… 哪儿也没错啊! …… 情商欠缺是硬伤,皮特抓耳挠腮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选择场外求助,而求助的对象就是感情经验丰富、并且归属同类的威尔,只可惜他忘了那家伙是个损友。 第233章 番外2-6余丑和皮特 越洋电话一接通,手机里瞬间传出威尔近乎咆哮的声音。 “你这个混蛋又坏我好事!皮特,我要跟你决斗!我要宰了你!” 声音有点刺耳,皮特把手机放远了些,盯着紧闭的房门无情回怼:“现在凌晨两点,你能不能不要天天办事?” “见鬼!你是被余丑吃掉脑子了吗,你那边凌晨两点,老子这边刚入夜,正跟我家宝宝荒野激情呢!” 皮特确实忘了时差的问题,不过他并不打算在这上面浪费时间:“我需要你的帮助,仔细听我说……” 一番添油加醋的叙述后,皮特得到三个庸俗至极却效果显着的办法: 第一,花钱; 第二,说爱; 第三,身体力行。 用威尔的话来说,东方人比较含蓄,即使愿意答应也不会太主动,你要让他经济上依赖你、生活中需要你、身体上更离不开你,久而久之,总有一个方面形成习惯,到时候别说维持长期关系,就算原地结婚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电话最后,威尔特意叮嘱:“皮特,你可千万不要上一次床给一次钱,那是侮辱余丑,切记,花钱和上床是两件事,一定要经常买礼物哄他开心、多说甜言蜜语、时不时给他小惊喜,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必须满足他的需求,哪怕你累得要死。” 皮特将这些话奉为宝典,一条一条刻在脑子里,最后不忘诱骗“军师”帮他订一箱小粉管寄过来。 追妻大计还没开始便胎死腹中,原因很简单——脑子不够用。 其实不能全怪皮特,让他冲锋陷阵枪林弹雨没问题,让他流血受伤断胳膊断腿也没问题,可让他选礼物、学嘴甜、造惊喜,那就真是强人所难了。 于是,经过三天三夜的苦思冥想,类人猿想出了一个完美的替代方案。 圣诞节前夜,大家一起装饰圣诞树,按照西方传统,大多数人都会把圣诞礼物放在树下,等候十二点钟声一响,彼此交换真诚的祝福。顾且和余丑不知道这项传统,现买已经来不及了,想着以东方的传统给每个人派红包也行。 顾且卧室里有满抽屉现金,那是卓颜留给她的零花钱,余丑手里什么都没有,因为他之前把自己唯一一张银行卡送给了皮特,后来一直忘记要回来。 卡里钱不少,是他前些年攒下来的工资,估摸着有一百多万,换成这个国家的货币应该也有十多万。 场面有些尴尬,大家都在摆放礼物,他一个都没给别人准备,忽然,皮特贱兮兮地凑过来,笑得真诚又欠揍。 “小余余,我给你准备了最棒的礼物哦。” 余丑不想搭理他,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也不能直接叫他滚,只好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盘算着怎么把自己的银行卡要回来。 午夜钟声一响,除了罗爷爷早已休息之外,其他人全都围坐在一起交换礼物,余丑实在不好意思只收不送,随便找了个理由走去花园,想等大家睡了再回去。 今年的冬天没有下雪,这里的新年也谈不上热闹,余丑孤独的身影坐在寒风中,很凄凉,又很静谧,让人不知不觉回忆曾经。 从懂事开始,他就在和尚堆里念经打坐了,不过他不是和尚,师傅说他是寄养在庙里的孩子,长大后还需回家孝顺父母、娶妻生子。 小时候的余丑没觉得自己跟别人不同,直到十多岁的某天,有位香客被他吓晕过去,他才知道自己非常丑陋,也知道了父母不愿养他的原因。 那张脸,几乎三分之一的范围被胎记覆盖,鲜红斑痣从发际线延伸下来,断于嘴角之上,遮住了整个右眼,硬生生将他的脸分成两个极端——一半惹人喜爱,一半令人厌恶。 佛门不看外表,和尚们习惯叫他小宝,意思是无论长相如何,他都是有心人最珍重的宝贝,可部队就不会这么照顾他的心情了,战友们没有坏心眼,只是时常打趣,给他起外号叫阴阳脸。 因为这张脸,军人的身份只维持了五年,并不是说部队无法继续接纳他,而是他的脸太具辨识度,很多任务无法完成。 他是自愿离开。 回到老家后,陌生的家人对他很好,只是这份好的图谋太明显,他想装傻都做不到。 大嫂的死是意外,但又不能完全算意外。那天他正在河里洗澡,大嫂突然出现、突然脱光了衣服、突然扑进他怀里,用勾引的语气说:“老四,你给嫂子五十块钱,嫂子让你美一次。” 他推开了,心底又惶恐又悲哀,正在岸上穿衣服的时候,大嫂被岸边的鹅卵石滑倒,一头栽在另一块石头上。 那么巧大哥赶来,一口咬死是他把大嫂推倒。 这下子,家人丑恶的嘴脸再也不掩饰了,合力把他扭送到派出所,盘算着等他坐牢可以霸占所有复员费。 如果不是有个同村青年出来作证,他怎么都想不到大哥全程躲在附近的草丛里目睹一切。 那个时候太绝望了,血缘至亲的家人啊,为什么还不如叫他小宝的和尚、吃苦受训的战友、以及并不熟稔的同村青年? 他不想在那里待下去了,拿出所有复员费,用这些钱买断生恩、买断亲情,独自一人去到遥远的沪上。 一阵冷风袭来,吹醒悲伤的回忆,余丑忍不住哆嗦着,忽而肩上落下一件皮衣,带着浓重的烟草味道。 他没抬头,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皮特用宽大的臂弯环着他,看上去亲密相贴,其实周圈都有空隙,没挨着。 “小余余,你咋地了?” 余丑垂着眸,拍拍身旁的长凳示意对方坐下来,没想到对方却说:“这股子邪风从那边刮来的,我站这儿给你挡风。” 余丑心念微动,终究贪图这片刻的温暖,没说什么。 仔细想想,其实他从没怨恨皮特做过的事,他不矫情,那种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翻篇就好,没必要可怜巴巴的求负责,他只是接受不了被人玩弄感情,无关男女。 眼前出现一个礼物盒,手掌大小,包装很粗糙。 “这是?” “我送你的圣诞礼物,拆开看看。” 撕开红色包装,瓦楞纸盒里是一个棕色钱夹:“旧钱包?” 皮特低低笑了声,将下巴抵在他的头上:“翻开。” 打开钱夹,整整齐齐插着五张银行卡和一张身份证,后面还有大大小小的零钞,余丑更懵了:“你是不是放错盒子了?” 皮特俯下身子,双臂自然收紧,将人圈进怀中:“没放错,这是我全部家当,五张银行卡分别是自动给家人转账的、存奖金的、扣保险的、备用应急的、还有……娶老婆的。”他每说一句话,指尖点点一张卡,最后落在后面的零钞上:“我把密码都改成你的生日了,后面这些零钱是我身上所有现金。” 余丑大为震撼,脑袋像是卡住一样回不过神,心里咚咚咚的狂跳,感觉下一秒就要跳出来,激动,却又不可置信。 “你……你给我这些干什么?” 皮特的恋爱脑再次发作,憨憨地撂实话:“我想给你买礼物,上网一搜全是包包首饰化妆品什么的,我觉得你肯定不喜欢那些,喏,钱包给你,想要什么礼物自己去买。” 心动滤镜再次破碎,余丑自嘲的笑了笑,嘲笑自己居然幻想从狗嘴里拔出象牙:“谢谢,心意收了,钱包还你。”说着就要从温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皮特哪肯松开,三个多月了,好不容易抱上亲亲老婆,谁松手谁傻子! 有些人啊,情窍开得猝不及防,不对,应该说严格执行某位损友的恋爱宝典,一个跨步迈过长椅靠背,轻松一提,将怀里的妖精放在腿上,稳稳坐下来。 气氛太暧昧,姿势太亲密,余丑挣扎的更厉害,可惜力气悬殊,没戏。 皮特凑近他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若有似无的蛊惑:“余丑,小小皮喜欢你,我控制不了它,所以……我也喜欢你。” “放开我!” “不想放开,威尔说两个人相处需要坦诚,我今天必须把所有话都说出来。” 余丑深吸一口气,尽量压制怒火:“行,我让你说,你先把我放下来,这么坐着很难受。” 类人猿疼老婆绝不是假的,一听这话立刻掏出裤袋里的小粉管,但还是没放手。余丑一看那玩意,整张脸噌的红了,讲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皮特一脸正经地揉着老婆被硌疼的地方,以平淡的口吻讲述过去。 他出生在中俄边境的一个村子里,老爸是伐木工,老妈是农家女,两人一见钟情见色起意,不到两个月就结了婚,婚后一年就生下了他。 那时有外籍优惠政策,老爸抓准时机开了一家木材场,勉强算得上是个小老板,老妈性子爆,也不甘心当家庭主妇,就跟老爸一起创业。 家里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是村子里第一家搬去市里的富户。 皮特十一岁那年,老爸的木材生意开始走下坡路,恰好那个年代盛行一些私人小煤矿,老爸就把手头的现金全都投了进去,捞了个矿主的身份。 天不遂人愿,一场事故带走双亲的命——煤矿坍塌。 父母并不是直接受害者,而是救人的时候遇上二次坍塌,工人和他们都没跑出来。 老爸是矿主,老妈是财务,两人出事后矿上乱作一团,所有死者家属都跑来找皮特要赔偿。 第234章 番外2-7余丑和皮特 年少的皮特一夜长大,为了不连累姥姥姥爷和爷爷奶奶,自作主张卖掉家里的房子和老妈的首饰,勉勉强强打发了那些人。 对,只是勉强,还欠了一屁股债。 上学是没法上了,因为十一岁的小男孩需要先填饱肚子、再找个住处、以及养大自己。运气不错,没多久竟然捡到了蒋南洲的钱包,但也很纠结,心思在拾金不昧和意外横财之间反复横跳。 小孩子毕竟单纯,纠结一夜后将钱包交给了警察,就这样遇见一生伯乐。 那时蒋南洲是去当地考察的外资老板,得知皮特的家庭情况后,主动问他愿不愿意去京市生活。皮特当然愿意,毕竟京市赚钱多,可以早点还清爸妈欠下的债。 他没想到蒋南洲让他上学,而且是京市非常不错的学校。 小城市的教学质量不能跟京市比,本就学习中等的皮特很快沦为吊车尾,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厌学情绪与日俱增。与之相反的是每天看到健硕的保镖在院子里练拳,那准确度、爆发力、破坏力简直惊人,勾起他骨子里的战斗基因。 终于等到十四岁那年暑假,蒋南洲看到期末成绩单,问他是想参加中考?还是去一座遥远的小岛接受训练? 如果参加中考,那么下学期开始会为他找家教; 如果去小岛训练,那么就是认蒋南洲当老大,今后可能会经历数不清的枪林弹雨,甚至丧命。 当然,认了老大,父母欠下的债务可以更快还清。 皮特没有片刻犹豫,毅然决然选择后者,第二天便被老大送上小岛,开始了艰辛又残酷的训练。 源于父母基因,小小年纪的他仿若找到自己的主场,十六岁已经百发百中,十八岁近身肉搏无人能敌,十九岁拿回世界冠军开始执行任务,无一败绩,直到二十五岁荣升教官,成为小岛名义上的老大。 余丑听得热血沸腾,这简直是一部标准励志剧,同时也对面前的男人多了些敬佩,真的,若不是男人的手一直在摸他的腰,他一定恭恭敬敬叫声偶像。 皮特的故事讲完了,“坦诚”这关算是顺利通过,接下来轮到最主要的重头戏——为小小皮争取幸福。 皮特又凑近几分,高挺的鼻尖蹭在余丑脸上,声音暧昧:“还有一份礼物在你床上。” “还有?” “嗯,大家都给你准备了礼物,还有我准备的一份超级大礼包,咱们回去看看?” 此刻余丑对皮特的定位还在热血励志上面,半点没多想,撒丫子往回跑,心里想着会不会是一套作战装备?还是最新式武器?又或者是他在小岛上羡慕了许久的全能作战包? 跑回房间一看,花花绿绿的礼物放在书桌上,床的正中间摆着一个黑色大箱子,磨砂质感、烫金logo,看大小一定是作战包,再不济也是作战装备,这一瞬间,他连自己立功后的演讲稿都想好了。 怀着激动的心情伸出手,另一只大手忽然按住盖子,比他更激动。 皮特惊喜地问:“你咋这么兴奋,喜欢这东西?” 余丑猛点头,快把自己点成啄木鸟:“喜欢喜欢,快让我看看。” “真喜欢?” “真!比珍珠还真!” “那咱俩今天用用?” 这种时候,谁会关注别人的语气和表情,余丑忙不迭回答:“行啊,不过你得让着我,我在实战方面没有太多经……验……?!” 话音戛然而止,整间屋子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妈的!盒子里居然全都是小粉管!不,严格来说是各种颜色的小圆管!目测足有上百支,还他妈贴心地赠送了几个小玩具! 迎头浇上一盆冷水是什么感觉? 励志小火苗被熄灭是什么感觉? 满腔热血瞬间哇哇凉是什么感觉? 余丑定住了,因为他现在很想打人,但又知道自己打不过人家。 愤怒啊!!! 憋屈啊!!! 拧巴啊!!! 闹心啊!!! 皮特更绝,贱兮兮地拿出几支举起来,笑得像朵向日葵:“我让威尔帮忙订了一箱,各种气味都有,来,选选我们今晚用哪个。” 选你mb! 余丑简直气到极点,努力深呼吸,一个“滚”字还没出口,面前的狗东西居然以为他在索吻,眨眼之间已经吻了上来。 上次是被强迫,这次也并非自愿,可事情就是在这个吻中不受控制,拥抱越来越紧,超烂的吻技也越来越深。 这次和上次不同,看了两个月小片儿的狗男人温柔至极,这温柔快要把余丑溺死,恍恍惚惚沉溺其中。 他……好像并不抗拒对方是男人,又好像盼望着那种被强者征服的感觉……他好像……推不开了。 一夜情事,真的是整整一夜,直到窗外晨光升起,某只野兽才抱着昏死数次的小娇妻酣然入睡,不是要够了,而是未来很长,他要把精力分给每一个夜晚,不能把老婆吓跑。 皮特的感情观一直不太明确。 早期深受彪悍老妈的影响,认为找媳妇就得找老妈那样的人,风风火火大大咧咧,想什么说什么,绝不扭捏。 后期又受小岛上的兄弟影响,看他们休假时奔赴世界各地找情人,最后玩够了收心,这样貌似也不错。 现在,他觉得两者都不对,因为心里有了余丑之后,他一点都不想再找别人,连小小皮的生理反应都没有动摇过。 威尔说遇到真爱就是这样,身体和精神都不可能分出一丝一毫给别人,每晚只想和他睡,每个清早也只对他敬礼,这就叫爱情。 爱情?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皮特的脑子不适合思考深奥的问题,他决定听从小小皮的指挥,既然小小皮认定了余丑,那么,他也认定了他! 庄园的生活是一种散漫惬意的状态,不用警惕危险,不用吃苦受训,佣人按照罗爷爷制定的菜单为大家食疗,结果顾且没有太明显的好转,反而让皮特这家伙精力旺盛。 在余丑的要求下,白天他们打架,锻炼身手; 在皮特的祈求下,晚上他们“打架”,增进感情。 日打夜“打”,各方面进步神速,虽然余丑嘴上没答应,但身体足够诚实,至少不会再让某人圆润地滚蛋,两人终于从隔壁室友搬到一起,正式同居。 就这样打了两年,皮特察觉出不对劲了——老婆赢的次数怎么越来越多? 教搏击的时候他怕伤着老婆,只教招式,压根不敢使力,现在老婆练成了,仗着身形稍小、动作灵活屡屡获胜,即便他想使力也打不到,不,应该说根本抓不住。 某颗自尊心受到打击,每次白天打架输了,必须要在晚上讨回来,这就形成一种恶性循环——余丑搏击赢一次,第二天保准出不了门,第三天报仇再赢一次,第四天就变成下不了床…… 周而复始……无限循环…… 在感情中,相遇的时机很重要,他们无需经历顾且和阿昭的悲哀,也不必面对周延和席云洲那样的生死之劫,他们相遇在故事结尾,相爱在平淡后续。 他们之间,开始的稀里糊涂,行驶的车速极快,甚至没有一场正式表白,但给予彼此的安全感却是无可比拟。 当然,倒也不是完全顺利,期间某人的前女友闹过一场幺蛾子,惹得余丑肝肠寸断好几天。 那是两人在一起第六年发生的事,他们随着顾且去另一个国家修葺城堡,即将完工前日,正好是那个国家的狂欢节,工人告诉他们城里很热闹,如果有兴趣可以去逛逛。 两个男人对热闹都没兴趣,但顾且和贺霆山貌似有话要说,让他们去凑这个热闹。 这个小城以娱乐着称,各种酒吧夜场数不胜数,男的、女的、男扮女的、女扮男的,应有尽有。 余丑像是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稀奇。皮特宠溺地看着他,心想:六年了,小小皮一点都没吃腻,是不是该求婚了?怎么求呢?全部家当早就上交,公粮也晚晚不落,还能给老婆什么呢? 就在这个时候,视线无意间一瞥,居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妮可。 皮特从不关注时尚圈,但他记得妮可当时说今后的杂志封面她想上就上,现在怎么像是应召女郎??? 余丑发觉身旁的人不走了,回头一看,这人愣愣地看着另一个方向,再顺着方向看去,居然是个穿着半透紧身裙的女人。 “认识?” 皮特点点头:“她就是妮可,我的前女友。” 余丑一愣,如果远处的女人很正常也就罢了,可她被一堆男人围在中间喝酒跳舞,看上去很不情愿却不得不接受的样子。 “她好像不是自愿。”余丑说。 “她主动追的我,怎么不是自愿了?” “我是说她被那堆男人灌酒不是自愿,你瞧,哪有人快吐了还在赔笑脸啊。” 皮特终于察觉出不对劲,撸起袖子就要上前,余丑轻轻拉住他:“你下手太重,我来。” 这个国家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闹出事不好收场。 第235章 番外2-8余丑和皮特 余丑大步上前,一把拽开搂着妮可的鬼佬,其他人见状纷纷举起拳头,待看清他的身形和模样时,眼神中全是轻蔑不屑。 的确,单从外形上来说,余丑不占优势,可他丝毫不慌,优雅地脱下外套,双手一旋给妮可披上,手稳,脚更稳,接连踹飞冲上来的人,四两拨千斤,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这些鬼佬见识到真正的功夫。 半分钟不到,地上躺倒一片,这群看似魁梧的鬼佬一个都站不起来,只能在嘴里骂骂咧咧,不过骂也是白骂,余丑听不懂。 皮特已经拦下一辆出租车等在旁边,余丑拉起妮可快速上车,远离是非之地。 这时的妮可上半身穿着余丑的外套,下半身还是半透的紧身裙,皮特脱下外套盖在她腿上,询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原来,妮可是被自己的野心反噬。 她的外貌、才华并不出众,唯一出众的是嗓子,偏偏她又不甘心做歌手,妄想挤进资本遍地的时尚圈。 凭借出道时那首火遍全球的单曲,有几个时尚公司向她发出邀请,但人家并不打算签长约,只做几期特邀嘉宾而已,于是,她搭上某家杂志的总监,用身体换取五年长约。 音乐圈更新迭代非常快,尤其她这种没有创作力的歌手,既拿不出更好的单曲,也看不上烂大街的口水歌,没两年就被歌迷遗忘,影响力大不如前。 总监看她不能给自己带来利益,丝毫不念旧情一脚踢开,把她卖给一家小电影公司。 那公司让她做艳星,她当然不会答应,只能借高利贷付清违约金。 今天之所以在这里陪酒卖笑,就是因为前两年高利贷还不上了,她偷渡来到这个国家,一边躲债一边攒钱,希望可以重新回到自己的国家。 皮特听完心里闷闷的,叹着气安慰她,也允许她抱着自己哭。 余丑听不懂他们叽里呱啦说了什么,但看到皮特居然没有拒绝这女人投怀送抱,心里像是厨房着火似的,快炸了! “咳咳!皮多宝,要不要先送你的前女友回家?” 皮特这个傻子还没看出老婆在吃醋,一本正经回答:“余丑,她就住在那家酒吧的地下室,回去肯定被老板开除,一起回城堡吧。” “呵呵……”余丑假笑两声,撇过头去不再看。 妈的!六年了,天天叫老子宝贝老婆,这会儿见到前女友倒叫上名字了,真tm不是东西! 问:老婆吃醋的后果是什么? 答:睡地板,没枕头没被子的那种。 第二天,施工队顺利完工,之后一周内会有验收人员上门查验,等到验收完毕,顾且签个字大家就可以离开。 就在这等待的一周内,幺蛾子出现了——妮可居然想和皮特重归于好,更可气的是皮特竟然直接跟她走了,连个交待都没有。 养个宠物六年也有感情吧,这头人猿倒好,连分手都不说就跟别人跑了。余丑气得要死,恨不能把人抓回来大卸八块,但也确实伤心,失恋的情绪铺天盖地,吃不下睡不着,睁眼闭眼都是皮特的样子,活脱脱像个怨妇。 他知道自己该看开,毕竟人家认识更早,毕竟皮特以前的确喜欢人家,毕竟……自己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六年得不到回应的感情,任何人都会放弃吧…… 皮特消失的第三天,余丑在彻夜难眠中收到一条信息,是张照片,妮可亲吻皮特的照片。照片中灯光暧昧,床头摆着皮特最喜欢的运动饮料,而妮可轻轻吻着他的脸,似乎不愿打扰他的梦。 余丑疼得躬起身子,这种感觉太难受,仿佛无形中有只大手按着他的心脏,反复碾压反复揉捏,疼得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他想表现的豁达一点,打算回复对方“祝你幸福”,可一双手抖得打不出字,全身都抖得不成样子,他告诉自己——我不是哭,是生气!对!我没哭,我在生气!……我干嘛要生气,我不气,抖成这样一定是今晚太冷了……太冷了…… 皮特消失的第五天,余丑收到银行卡扣款信息,那是他自己的卡,曾经送给皮特一直没有要回来,没想到现在成了人家的恋爱资金。 仔细回想起来,他拿着皮特所有存款,但真没给自己花过什么钱,吃住在罗爷爷的庄园,衣服鞋子也是之前从国内带来的,偶尔出门约会不是公园就是广场,唯一用过几次存款的是网购,网购小圆管、网购各种玩具……真tm亏啊! “老子六年花了你几千块,你他妈五天就刷我上百万,狗东西!人渣!骗子!这辈子别再让我看到你,不弄死你老子跟你姓!” 嘴很硬,叫嚣着必须弄死他,心里却像个被抛弃的小媳妇一样,委屈的不得了。 什么叫人财两空? 余丑觉得自己就是人财两空! 贺霆山买回一堆酒,一个告白被拒,一个情场失意,两人相对而坐一言不发,用同样的姿势大口喝下,整整喝了半宿。 几天未睡的疲惫和醉意总算有点作用,让伤心人得以休息。 余丑没想到洋酒真是劲儿大,睡醒还是晕晕乎乎的,像是身处海上颠簸不停,好重,被子怎么这么重,难怪热得要死…… 突然,耳边迎来一股热气,夹杂着暗哑的声音蛊惑人心:“宝贝醒了吗,小小皮好想你,我也好想你。” “……?!” 空气中充满蜜桃香气,“风浪”骤大,“热源”加速,小风小浪瞬间变为狂风暴雨,摇的人溃不成军。 本就宿醉未醒的脑袋……更晕了。 某个不是人的家伙啊,居然腆着个大脸问:“宝贝,怎么几天不见体力下降这么多?” 余丑睡醒时已经日光高照,身旁没人,空旷的房间像是在明确告诉他刚刚的“风浪”只是一场梦,可是腰酸、背痛、腿软,种种感觉和过去别无二致,真的只是梦吗? 肚子很饿,他想去找点吃的,刚出房门就听到楼下乱糟糟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很多陌生的脚步声。 余丑心里一惊,现在顾且是斯宾塞的族人,免不了有些见钱眼开的家伙想要实施绑架,他没多想,迅速拿出甩棍冲下去。 楼下大厅分散着数十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们有的拍墙、有的跺脚、还有两个人记录些什么,余丑这才想起工人说过的验收人员。 他赶忙寻找顾且的身影,扫视一圈才从窗户里看到她站在花园,与之一起的还有贺霆山和某个惹眼的类人猿。 皮特真的回来了? 余丑顾不得思虑其它,气冲冲地走过去,二话不说抬起一脚,只想把这负心汉活活踹死。 可惜啊,腿软力气小,又是正面攻击,轻易被对方接住,然后一股拉力和失重感出现,他像个小孩一样被对方抱起来,又羞又恼。 “放开我!你个人渣放开我!” “???我怎么渣了?” “你!你……”余丑委屈得厉害,明明是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硬是委屈的两眼通红,金豆子止不住的往外掉。 皮特慌了,不知道老婆哭的是哪一出,除了在床上,老婆从来没有皱过眉,更别提这么委屈的哭。 “怎么了宝贝?怎么哭得这么可怜?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你!tmd就是你!你个人渣!渣男!” 皮特身高近两米,余丑怎么说也有一米八,两人这幅场景太违和,引来一众侧目。 顾且憋着笑朝他们说:“你们回房间吧,这儿人多。” 皮特点点头,不顾周围异样眼光抱着小媳妇回房。 亲密无间的姿势,掉金豆子的老婆,委屈巴巴的小嘴,谁能忍得住?! 经过上楼时有意无意的摩擦,小小皮逐渐抬头,等回到房间,小小皮彻底起立,朝着亲亲老婆致以崇高的敬礼。 余丑哭的刚刚歇过劲,抬眼就看到渣男已经脱光了衣服,一个闪身躲开“进攻”,再使一个擒拿将人按在身下。 “皮多宝!你现在还想碰老子!” “啊?咋了咋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好你mb!” 余丑也是气急了,直接用力给渣男来了个胳膊脱臼,畅快,却也心疼,忍不住松开手,坐在一边又开始掉金豆子。 一个擤着鼻子抱怨,一个垂着胳膊解释,这才把前女友的幺蛾子搞清。 原来,皮特这些天是帮妮可去找那些高利贷了,本来只是想跟对方谈判,让对方宽限一些时间,没想到高利贷的老大是他参加搏击比赛时的手下败将,两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妮可那个傻子选择报警,警察一来,定性为互殴,双方拘留三天,皮特昨天才被放出来,怕余丑担心,连夜买机票赶回来的。 余丑一点也不相信,拿出妮可发来的照片,怼在渣男脸上质问:“什么警局能让你俩睡到一起啊?!” 第236章 番外2-9余丑和皮特 就算皮特不聪明,此时也明白过来老婆吃醋了,心里乐得跟大呲花似的,嘴上却没停,连珠炮似的解释: “宝贝,首先我得说一下,去谈判的时候外套交给妮可了,手机也在里面;其次,那边的警局交保释金就能出来,那婊子根本没去保释我,所以我出来后也就没去找她,现在手机和外套还在她那里;最后最后,你看看照片上的我,胡子拉碴的,明显是以前的照片啊。” 余丑一愣,没控制住冒了个鼻涕泡,迅速抽回手机盯着那照片,还真是大胡子的皮特,鼻涕泡瞬间又被吸了回去,惹得面前的男人哈哈大笑。 真丢脸,光顾着伤心,忽略了这么明显的破绽,即便抛开胡子不说,妮可那毫无淤青的肩膀也是破绽啊,怎么就忽略了呢…… 不对!照片解释得了,那钱呢?真金白银的一百多万呢! “皮多宝,你再给我解释解释,老子卡里的钱花哪儿去了?一百多万啊,就他妈剩个零头!” 皮特更愣:“你没看见?” “看见啥,看见银行短信?看见你大额消费?看……” 余丑话没说完,皮特用仅剩的右手掰着他的脸朝向床头柜:“看见那个。” 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摆在那里,有多不起眼呢,大概就是花里胡哨的色彩和台灯太像,雕花又和床头撞形,摆在那里简直是浑然一体的不起眼。 “那是什么?” “打开看看。” 余丑嘟囔着小嘴爬过去,陶瓷的盒子还没手掌大,份量是有,但也值不了上百万吧。他漫不经心地打开,瞬间傻眼了……里面是一对钻戒? 没错!就是钻戒! 男戒很精致,白金戒圈上一颗闪亮的小钻; 女戒很夸张,硕大戒托上一颗闪瞎人的巨钻! 就这款式,给谁戴? 余丑心疼坏了,一百多万买了枚不能戴的戒指,心疼到想杀人,偏偏某人就乐意往枪口上撞,翘起二郎腿嘚嘚瑟瑟:“漂亮吧,我在机场一眼就看上了,打完折99万,我还加钱让他们刻了咱俩的名字,还有那什么终身保值险我也买了,就算你以后不喜欢这款式咱们也不亏。” 听到保值、能卖,余丑稍稍好受了些,鬼使神差拿起女戒往自己手上戴,下一秒,火气蹭蹭往上窜——妈的!小拇指都带不进去,这傻子买戒指不看大小的吗! “皮!多!宝!” 双拳难敌四手,换算下来,皮特单拳自然扛不住余丑的双手,咔咔两声,另一只胳膊也被卸了…… 前女友事件落下帷幕,结局就是皮特垂着两只胳膊回到庄园求罗爷爷给他接上,然后被没收了全身上下唯一一张卡,再然后余丑给他买了新手机,第一通电话就是打给妮可,连中文带英文骂了一顿,最后请小岛基地的黑客帮忙,删除了所有让老婆生气的照片。 四年后的某一夜,两人酣畅淋漓后泡在浴缸享受余韵,皮特从身后抱住余丑,温柔地吻着他的后颈。 “宝贝,我们在一起整整十年了,这关系能不能再往前走走?” 余丑浑身无力,懒洋洋地靠在对方怀里:“已经负距离了,还能往哪儿走。” “结婚吧,威尔说咱们隔壁国家就能结婚。” “结婚?” “嗯,之前不提是因为……我怕执行任务的时候死在外面,现在老大的生意很干净,我没什么机会出事,就想向你讨个一辈子。” 余丑感动的要死,很想很想立刻答应下来,但心里还有一丝犹豫——前几年皮特的姥爷去世,国内还有一个年近八旬的姥姥,俄国那边也有爷爷奶奶,都是八旬高龄的老人,应该很难接受孙子娶个男媳妇吧。 “咱俩都快四十了,突然结婚的话……你家里人接受不了吧?” 原以为是个沉重的话题,没想到皮特一点都不沉重,反而笑嘻嘻地说:“姥姥姥爷早就知道了,咱俩刚在一起那年,我回家探亲的时候把你照片拿给他们看,他们说只要我喜欢就行,还让我一定保护好你,别像我爸妈一样出意外。” 余丑愣了愣,这才知道陪着皮特回国处理后事那次,姥姥对他过分热情的原因。 “那……爷爷奶奶呢?” “爷爷奶奶也知道啊,他们的遗嘱上还有你的名字呢,律师给你寄过复印件,忘了?” 余丑更愣了,僵硬地转过头,与之四目相对:“什么时候?” “大概五六年前吧,你没收到?” “好像、可能、也许收到了,我不认识英文,以为是推销广告,随手……随手丢了。” 皮特无奈笑了笑,不意外,老婆学习语言的天赋太差,出国都十年了,还是只能跟当地人进行简单对话,多一点难度都得用手机翻译,更别提看到几页纸的英文了。 “没事,那个就是告诉你爷爷奶奶认可你了,今年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们吧?” “好。” 源于工作性质特殊,皮特并不会常常回家看望老人,一来他在国际上属于重点监视对象,担心回家次数多了给家人招来祸端;二来他完美遗传了爸妈的长相,家人看到他总会想起去世的亲人,所以,过去他总是一脸大胡子,借此让几位老人心情好一些。 两人向顾且请了几天假,先到隔壁国家进行婚姻注册登记,再飞去俄国看望爷爷奶奶,最后直达国内,向姥姥报告喜事。 在爷爷奶奶面前,余丑可谓是温柔娇羞的小媳妇,倒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实在听不懂人家的语言,除了笑还是笑,在国内就不一样了,姥姥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悄悄向他传授了许多管男人的绝招。 姥姥说:“多宝性格随他妈——缺根筋;脾气随他爸——吃硬不吃软,如果你俩以后闹别扭,什么都不用吵,你就收拾包袱直接走,晾他几天,保管他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求你回去,再也不敢跟你闹。” 余丑没忍住亲了老太太一口:“姥儿,你说得真对!” * 两人回到庄园后开始了甜蜜的婚姻生活。 如今的皮特不需要面对腥风血雨生死劫难,太多精力没处用,除了每天体能锻炼和陪老婆之外,又衍生了新兴趣——角色扮演。 咳咳!别误会,是那种非常正经的角色扮演——演戏。 三天一出折子戏,五天一场舞台剧,时而扯着破锣嗓子唱梁祝,时而露着腱子肉演罗密欧,怎一个辣眼了得。 试问一下,谁看见一个近两米的肌肉猛汉、拿着抹布当手绢、娇羞地遮住半张脸、再夹着嗓子唱红娘会觉得不辣眼??? 他们有个幸福的结局,可他们关心的人却落得个尸骨全无。 余丑接到邵杰的电话并没有想太多,阿昭不太注重自己的假肢,以前孟哥在世时都是孟哥提醒保养日期,后来这份工作便落在他身上,即便他看着日历按时提醒,阿昭还是不以为意,常常拖好久才去,所以邵杰这通电话并没有让大家产生疑虑。 直到几天后,正在学《女驸马》的皮特接到顾川电话。 “喂,川哥,你好久没有给我打电话了啊。” “我给你发个坐标,贺霆山在那里发出过讯号,你先过去调查,我和老大随后就到。” “明白!” 皮特挂断电话立刻出发,出于任务守则,他没有告诉余丑,神色严肃地拿走了双枪和整套作战装备。 余丑担忧地来回踱步,不是说蒋先生的生意很干净吗,不是说再也不用面对枪林弹雨吗,为什么这次出门要带枪……没过多一会儿,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拿起一看,顿时心如鼓锤,是蒋先生。 “喂,蒋先生?” “余丑,你马上回国去藏区,顾昭的尸首在那边,你和邵杰、二宝去查清死因。” “死……二爷死了??” “是,攀山救援队发现的,已经死了很久,现在且且也失踪了,你追查死因的时候重点关注且且的去向。” “好,我立刻出发!” 余丑脑子一团乱麻,怎么会这样,明明隐居的两个人怎么会一个失踪一个死了,陶嘉早被蒋先生送去“地狱”,他们应该没有仇家了,怎么会这样…… 不管怎么说,先去藏区最重要。 余丑赶到藏区时已是中午,邵杰和二宝比他早一班飞机,此刻已经从警局出来往定位地址赶过去,他也打了辆出租车往那边赶。 三人设想了很多可能,或许顾且住在那里,又或许有人把她囚禁在那里,还有一种就是杀人凶手在那里! 可惜都不是,那栋房子里只有一户普通藏民,本该属于顾且的定位手表戴在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手上,那孩子的父母说,他们在路上捡到两个行李箱,其中一个箱子里装着这块表,瞧着很贵就让孩子放暑假再戴,免得在学校磕碰。 三人看着孩子非常紧张那块表,谁都没有开口要回来,只想看看阿昭的行李箱,试图在行李上面寻找线索。 同样很可惜,藏民夫妇说行李箱摔坏了,他们当时就丢进垃圾站,而里面的衣服鞋子都是崭新的,他们自己穿了。 最终,三人只在藏民夫妇的帮助下找到一份病历,阿昭高原反应住院两周的病历。 八个月前的病历有什么用? 对于他们三人只是一份念想而已,可对于蒋南洲来说,这就是线索。 通过病历知道阿昭住过院,再通过医院门口的商店监控查到一个可疑的小个子,这就代表阿昭的死极有可能是人为。 小个子可以调查,但逝者的遗体还在停尸房。 警方已经定性为意外死亡,要求他们尽快处理遗体,最常见的方式就是火化,然后带着骨灰回家乡入土为安。 火化需要亲属签字,二宝不想让楠楠承受这些,便听从工作人员的建议改为天葬。 第237章 番外2-10余丑和皮特 不知道别人看到天葬的场景是什么心情,余丑的感觉是压抑,丝毫没有传说中那种释然和解脱。恩人死了,死的不明不白,老天用一场冬雪保存他的尸骨,此刻他们这些人却眼睁睁看着秃鹫啃食他的肉身。 天藏师要他们派一个人跟去天葬塔,余丑抢先走过去,没想到还要经历更压抑的一幕。 天葬师让他把阿昭的头骨拿起来,递来一块各种颜色拼接的布让他擦干净,在擦拭的时候,声声重锤砸在其它骨头上,以供周围的野物更好进食。 余丑心酸难耐,咬紧下唇忍着,他在想: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二爷的身体本就不完整,比常人少了一条腿、两根手指,现在还要砸碎全身的骨头,那该多疼啊…… 人们都说百年枯骨,这身白骨是一个人存活过的唯一证据,为什么天葬这么残忍,连这唯一的证据都要彻底抹除。 不!不行!不能让二爷的灵魂消散在这里! 他悄悄挪到遗骨旁边,假装手滑将头骨丢在天葬师另一侧,趁着天葬师去捡的时候,眼疾手快藏起一小截手骨,是阿昭左手的无名指。 直到返回京市,余丑的精神还在恍惚着,不是因为天葬塔带给人的震撼,而是他将阿昭的头骨奉上时见到的一个喇嘛。 那喇嘛在头骨眉心处轻轻一点,明明手上什么都没有,可手指点过的地方却出现一枚鲜亮的红印,那印记像是血迹一般渗入骨髓,瞬时暗淡,擦不掉。 喇嘛朝他说:“前世宿怨已了,将你藏匿的物什与女施主的发丝缠绕入土,来世可修正缘。” 余丑在寺庙长大,对因果之事打心底里敬畏,他听懂了喇嘛的话,正是因为听懂,他的思绪开始恍惚,总是挥不走“前世”、“来世”这样的字眼。 大家竭尽全力寻找顾且,国内国外、城市山村、荒野密林、远海孤岛……找不到……找不到……她像她的妈妈一样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谁都找不到。 余丑心里有种预感,喇嘛说的“来世”不仅仅是阿昭,或许还有顾且…… 数个月后,寻人一事动静渐小,蒋南洲不能继续浪费斯宾塞的人力物力,遂安排余丑和皮特回小岛,利用小岛上的设备继续找人。 后来两人聊天,余丑无意间感叹:“这么久都找不到,大小姐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皮特安慰他:“如果真是你想的那样,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嗯,要是有大小姐的头发就好了。” “要头发做什么?” “你知道的,我很相信轮回生死这种事,我在天葬塔遇到一个僧人,他说只要把大小姐的头发缠在二爷的骨头上,下辈子他们就能修成正缘。我藏了二爷一截指骨,可惜没有大小姐的头发。” 皮特猛地站起来:“我有啊!” 不得不说冥冥中自有安排,皮特指挥斯宾塞的船只登陆海岛时,贺霆山已经将顾且沉入大海,别墅内空无一人,血迹也被清理干净,唯有落在下水道口的几缕长发证明这里曾经有个女人。 皮特将长发带回去检测,证实确实是顾且的头发,只不过这些头发属于自然脱落,无法断定顾且是否还活着。 蒋南洲拿着检测报告去贺家质问,但那时贺霆山已经魔怔,根本回答不了任何问题,于是,头发的事情便没有人再过问,皮特也就随手放在行李箱,一起带回了小岛。 就这样,阿昭的指骨和顾且的长发终于缠绕在一起,随着皮特回家探亲埋葬于故国黄土之中。 十个月后…… 余丑无意间得知贺家从偏远农村抱回两个孩子,而蒋先生正打算利用孩子的百日宴揭穿贺家。他本没有多想,但当他看到资料上的村名时,一种预感油然而生。 那是皮特姥姥的村子,是埋葬指骨长发的地方; 那是十个月前的事情,是孕育一个生命的时间。 余丑让皮特想办法搞来两个孩子的照片,预感成真,男孩眉心有一颗红色小痣,女孩眼角也有和顾且一模一样的褐色泪痣。 这是他们! 这是二爷和大小姐的来世! 这是阿昭和顾且的今生! 皮特对老婆的话深信不疑,当即报告给蒋南洲,可惜蒋南洲是个无神论者,对这种转世投胎的说法嗤之以鼻。 余丑很激动,盼望着蒋先生早点揭穿贺家,然后他和皮特就把这两个孩子接回来,等啊等,直到贺家的宴会结束也没等来好消息,却等来了蒋先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说:“余丑,我信了,贺家给那两个孩子起的名字让我不得不信。” 那两个孩子只在贺家生活了一年,蒋先生用这一年时间做局,使得贺家跌落高台,沦为社会最底层。 贺霆山制造海难的证据被人爆出,鉴于精神状态异常,被判终身困于精神病院服刑; 贺家夫妇投资失败,深陷巨额债务,终其一生都还不清; 贺老爷子一生戎马,晚年却被子孙的事情戳脊梁骨,主动辞官免职。 整件事最无辜的是辛歆,辛歆以“母亲”的名义将两个孩子交给蒋南洲抚养,在生命最后一刻,选择跃然跳下。 蒋先生说,辛歆做了太多整容手术,很多并发症让她生不如死,如今贺家倒了,有个男人想要接她回去,她不想拖累别人,拖着病躯爬上红叶山,一跃而下。 两个学走路的小家伙被蒋先生送回小岛,余丑不喜欢他们名字里的“贺”字,但也不敢给他们改回“顾”姓,因为害怕,怕上一世的悲剧加注在这一世的他们身上。 某天清早,顾川带来最惊喜的礼物——户口簿。 户主:余丑 配偶:皮多宝 儿子:余思昭 女儿:余若且 顾川告诉余丑:“老大说皮特存款多,你对阿昭和且且感情深,你们是最适合抚养孩子的人。另外,收养手续也办妥了,如果以后两个孩子相爱,你们就把收养的事情说出来,如果他们只有兄妹情,那就永远是一个户口本的家人。” 余丑高兴极了,抱起两个宝贝亲了又亲,皮特拿着冲好的奶粉走过来,满是不解:“呦呵,我都能上国内的配偶栏了,老大真是神通广……”当他把户口本翻开一看,瞬间目瞪口呆:“不对啊川哥,我这性别怎么成女的了?” 顾川强忍着笑:“你头发长。” 皮特赶忙反驳:“头发长是因为演戏的时候我要换造型!” 顾川又说:“你穿粉色围裙。” 皮特据理力争:“那是因为干活的时候不容易弄脏衣服啊!!” 顾川实在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好吧好吧,事实上是因为老大觉得余丑跟你结婚已经够委屈了,这名义上的‘妻’总不能继续委屈他吧,反正你也不常回国,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皮特看看老婆,再看看老婆怀里的两个肉团子,重重叹了一口气,女的就女的吧,反正他现在谁也得罪不起,连肉团子的擦屁屁布都比他的浴巾贵,敢说一个“不”字吗? 其实这是顾川一时兴起的恶作剧,户口簿上只有余丑和两个小孩,皮特那一页是人工合成,之所以这么恶搞,就是因为某个二货的行为太辣眼,小岛兄弟实在看不下去了。 可怜皮特担心孩子对性别认知产生障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努力扮演妈妈的角色,穿裙子、涂口红、敷面膜、说话还得故意夹着嗓子,好在这些行为更辣眼,余丑终于忍不住说了实话。 —————————— 第238章 番外3-1柳清清和周锦程 柳清清最后原谅了周锦程。 婚后第二年,周鹏飞回来了,一年的牢狱之灾并没有改变什么,依旧那样张狂肆意。 那天上午,柳清清准备去盯装修进度,她在大学城附近盘了一家店面,用的是自己这两年存的钱。 自从周锦程不再打压之后,她得以稍稍喘息,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自己赚钱。先是套现信用卡,套出十几万用来买理财,然后每到月底拆东墙补西墙,套现别的卡来还这张卡,颠来倒去的折腾着,利息不高,还能少赚点。 她不想花周锦程的钱,即使被周锦程强迫结婚也不想花他的钱,或者换个说法,她不想留在周锦程身边。 大学城附近有家空铺,房东说之前是书店,生意越来越差就不干了,现在空铺出租,没有转让费。 房租一年一万五,正好在柳清清的承受范围。 她瞒着周锦程租下来,又用旅游的名义四处找项目,终于在前不久敲定了经营品类——奶茶店。 由于资金不够充裕,她没有选择加盟,而是在源头工厂购买材料,自己配比自己尝试。还有店里的装修,钱不多,选用的都是最便宜的装修材料,她得多去监工。 那天上午,她准备去盯装修进度,刚一下楼,餐厅处传来一道男声:“婊子就是有本事,没了龙种都能嫁进来,你说是不是啊,方伯?” 柳清清身形一僵,这声音太熟悉了,是周鹏飞。 她快步走到餐厅,只见方伯方婶局促地站在墙边,偌大餐桌上摆着昨晚的剩菜,而剩菜对面正是胡子拉碴的周鹏飞。 柳清清没有傻到质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转身朝外走,边走边给周锦程打电话。 周锦程此时正在开会,助理王辉看到来电显示赶忙冲进会场,不顾众多经理高管的眼神,小跑着冲到周锦程身边:“周总,太……太太电话!” 周锦程瞬间眼中一亮,结婚快两年了,这可是老婆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怎么可能不惊喜。 他按下接通,温柔地说话:“喂,清清。” 柳清清开着车,声音淡漠地告诉他:“周鹏飞回来了。”说完按下挂断,多余一个字都没有。 周鹏飞回来了,周家不可能太平,断绝关系能怎样,置之不理又能怎样,他周鹏飞还是周家唯一的血脉,除非周锦程再得一子,不过这就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了。 柳清清赶到奶茶店,工人们正在装招牌,稍显廉价的泡沫字很轻,找准位置贴上就好。 原本想叫清清奶茶,但怕学生们以为这里的奶茶太清淡,故而取了首字母做招牌——qq奶茶。 如今柳清清已经不在乎名声了,或者说她没有在乎的人: 父母弟弟在她声名狼藉时选择抛弃,在她成为周太太时又舔着笑脸扒上来,何必在乎; 周锦程为私欲把她拉入泥沼,为儿子把她推下地狱,何必在乎; 同学、朋友哪个不是见风使舵,裸照满天飞时落井下石,成为周太太后谄媚讨好,何必在乎。 如果硬要找出她还在乎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顾且,一个是傻妹。 顾且死了,死在京市的烟花厂大火之中,从这个肮脏的世界彻底解脱;傻妹不知所踪,夜色被查封后,大部分姐妹全都不知所踪,应该是回老家了吧。 柳清清看着面前不足三十平方的店面,心里居然产生一种归属感,比周家那栋半山别墅更安心的归属感。 她对里面正在干活的木工说:“师傅,麻烦你再给我打张小床,一个人睡的那种,越简单越好。” 老师傅人很好,看出她想省钱,好言劝道:“是给店员休息用的吧,那买张弹簧床就行,便宜、能折叠、还不占地方。” 柳清清想了想,欣然接受这个建议。 晚上回家,毫不意外看到父子俩都在家里,柳清清不打算逃避,稳稳走到周锦程身边拿出一张纸——离婚协议书。 周锦程盯着那上面的内容看了很久,心里拧得厉害,眼眶通红。 协议书只有半页纸,短短几行写明柳清清自愿净身出户,不带走周家一针一线。在这半页纸里,甚至还有她写的欠条——欠周锦程十一万,将于两年内分期还清。 这十一万是之前欠整形医院的钱,周锦程帮她还的,现在既然要划清界限,她必然也要还清。 柳清清顺手从包里拿出一支笔:“签了吧,明早我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清清……”周锦程声音很哑,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硝烟的摧残,不仅哑,还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悲伤:“清清,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这些事,别说‘离婚’好不好?” 柳清清瞥了周鹏飞一眼,那二世祖已经穿着睡衣瘫在沙发上,胡子刮了,头发修了,脸上明晃晃写着“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看着就让人火大。 “你想怎么处理?你能怎么处理?算了吧周锦程,我不打扰你一家团聚,你也放过我,行吗?” 柳清清说的是实话,如果说过去她对这个男人还抱有一丝幻想的话,那么现在就是彻底放下了——这一年多,周锦程想方设法对她好,甚至考虑去国外找代孕,用孩子来弥补两人之间的隔阂。 她是真的感动过一段时间的,如果没有在电脑里发现那份家族信托的话。 给周鹏飞三个亿,对周家来说不算多,假如周锦程大大方方承认,柳清清不会心怀芥蒂,但错就错在人家根本没想告诉她。 文件的签名日期是结婚前一天,也就是说,周锦程前脚宣布断绝父子关系,后脚就给儿子转去三亿,第二天还能表忠心似的带她去领证。 这个男人啊,一如既往的狡猾,或者说老谋深算。 如今周鹏飞回来了,柳清清当然明白这不是三亿就能打发的事情,与其待在周家动怒动气,不如走个干净。 当然,杀子之仇不能不报,她已经把周鹏飞的所作所为整理成册,只等寻到机会放出去。 周太太的名号并非一无用处,比如过去查不到的监控,比如被周锦程勒令销毁的病历,又比如正在做牢的帮凶护工。 柳家女做不到的事情,周太太可以轻易做到。 其实柳清清拿到这些证据当天就想放出去了,但周老爷子因为顾且的离世备受打击,身体和精神每况愈下,她可以不顾周锦程的脸面,但不能不顾老爷子的身体。 思绪想到这儿,衣角被人拽了拽,周锦程用祈求的口吻说道:“清清,别离婚好不好,相信我,我会处理好这些事情,我一定会的!” 柳清清没说话,多年爱意早已消磨殆尽,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陌生,想不起自己当初为什么爱上他?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差不多七八年吧,她刚上大一,像其他新入学的生蛋子一样,竭尽所能参加各种社团,还对学校里早早找到工作的学姐学长崇拜不已,巴不得多往人家身边凑。 大学期间第一个寒假,有位学姐接到了某个财经杂志的意向聘书,但杂志社要求她在年底之前交一份完整的人物访谈报告,以实际能力决定是否获得真正的录取机会。 学姐父母经商,跟锦程集团有些生意往来,便想借着这个机会为女儿和周家独子创造机会。当然,学姐的目标是年龄相仿的周鹏飞,不是年俞五十的周锦程。 柳清清作为小跟班,又恰好是本地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锻炼机会,屁颠屁颠跟着学姐前往锦程大厦。 原本约好采访创始人周砚国,可那天周砚国不知为什么没来,临时换为现任董事长周锦程。 学姐没有提前准备周锦程的资料,急得团团转,柳清清自告奋勇跑去附近网吧现学现记,等到气喘吁吁跑回来时,学姐已经和采访对象谈笑风生。 那是一副很难忘却的画面,沉稳儒雅的男人坐在镁光灯下,不显老,真的不显老,明明四十多岁了,穿着打扮更像三十岁的商界新贵,举手投足尽是成熟风范。 没有事先校对的采访稿,没有双方预知的采访流程,周锦程居然一次都没暂停,面对学姐的任何问题都能对答如流。 柳清清默默坐在一边,以崇拜的心态听完全程,其实每个回答和她查到的资料相差无几,但她就是觉得男人说出的话分量很重,比白纸铅字重了不知多少倍。 原本只是一场小女孩对成功人士的崇拜,却在采访后的一餐饭变了味道,周锦程明显对她很感兴趣。 在大学里,被人追求是件很寻常的事,各种浪漫行为比电影还要夸张,柳清清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女,幻想的恋爱也是高调热烈的表达方式,从没想过会有周锦程这种。 爸妈的小商店获得锦程集团的投资; 家里的三室一厅换为独栋小洋楼; 弟弟从普通中学一跃进入贵族学校; 最重要的是,周锦程要她放弃媒体专业,转到经济管理,同时还要求她加修工商管理、计算机。 他说:“我的人脉可以让你从事任何行业,但你需要拥有在所选行业发展的能力。” 一开始柳清清不懂,后来在某次饭局才知道,周锦程为她提供了更多人生选择。 经管系的教授告诉她:“从教多年,我见过太多被有钱人看上的女学生,她们妄想一步登天坐享其成,到头来耽误了学业、浪费了青春,一事无成。周董对你不错,至少他有认真替你着想,只要你好好学,今后没有他也可以独当一面、活出精彩。” 第239章 番外3-2柳清清和周锦程 大学从来不缺包养传闻,唯独到了柳清清这儿,没人说她被包养,全是羡慕,羡慕她得到周锦程的热烈追求。 柳清清也很开心,且不说周锦程是她的偶像,单单这个男人的行为方式就让人安心。 在那段时间,周锦程光明正大出入校园,跟教授们讨论商业,对同学们彬彬有礼,还总是自谦地说他在追求喜欢的女孩,甚至明确告诉所有人——我年纪这么大,清清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但我希望她有一个光明未来,无论那个未来里有没有我。 看呐,这就是周锦程对一个人好的方式,这种好就像洪水一样来势凶猛,可以轻易将一个单纯的女孩活活溺毙。 半年后的暑假,柳清清答应了男人的追求,正式转专业,正式承认恋情,正式搬去周锦程的小别墅。 不得不承认,周锦程很尊重她,同居之后并没有她想象的发生关系,而是止步于亲亲抱抱,将她当个孩子一样宠爱。 那个时候柳清清以为他是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从不要求这方面的进展,一心沉溺在真爱无敌的幻想中。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好像是某次参加宴会,有个满面油光的矮胖男人故意挑衅,说什么他给五爷送了一个女人,一定可以抢走锦程集团最大的客户。 当时周锦程从容不迫的回答:“家父与五爷关系匪浅,绝不是一个女人能够离间的事。” 柳清清听他这么说,心里的爱意和崇拜又多了几分,自己何德何能遇到如此优秀的男人,有种强烈的自卑感悄然出现,她发觉自己配不上这个男人。 没多久,公司最大的客户竟然真的被人抢走,股价每况愈下,周锦程国内国外到处奔走,最终一无所获。 柳清清心疼坏了,找到留在公司处理事务的助理王辉,王辉告诉她,不是五爷做的,是竞争对手送去夜色的女人搭上某位高官,高官给大客户施压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除了这些,王辉还将夜色的存在和五爷的势力说了一遍,总而言之,在这个城市,获得五爷帮助就是抱上一条金大腿,一切困局都可以迎刃而解。 于是,在周锦程回国之前,柳清清央求王辉将她送进夜色,为心爱之人的事业寻求生机。 她想的很简单,能够搭上五爷自然最好,就算搭不上五爷,像那个矮胖男人送去的女人一样,只要搭上夜色某个顾客也好,左右不过是陪人喝酒,她可以。 为了所爱之人,她什么都可以! 王辉说她五官稚嫩,恰好五爷这么多年只对一个学生妹有过关照,私自做主弄来一身校服,将她领到当时的姑姑陈宝儿面前。 顺利留下并不难,陈宝儿说她的外貌很具辨识度,非常可爱讨喜,再加上有锦程集团作保,夜色当然欢迎之至。 周锦程回国当天就跑来夜色,怀着愧疚的神情一言不发,已经挂牌学生妹的柳清清反而安慰他:“相信我,我能帮你的,一定能帮你的!” 最后,公司危机悄无声息的解除了,柳清清甚至不知道是哪位顾客帮忙,只知道锦程集团找到新的大客户,股价也在慢慢回升,连竞争对手的公司都元气大伤,再也无法与其竞争。 她将一切归功于夜色,死心塌地留下来,以防今后再出现类似事件。 白天,她是校园里人人羡慕的未来周太太; 晚上,她是夜色的学生妹,靠着一身高中校服和不出台的清高获得不少业绩。 当然,夜色的顾客圈和周锦程的交际圈高度重合,很快传出她被金主送进欢场的谣言,不过她不在乎,因为周锦程对她更好了,每次祖宅家宴都要带上她。 回忆将将落幕,柳清清突然反应过来,十九岁的她以为那是为爱奉献,二十七岁的她突然反应过来了,强压内心的不可置信,缓缓蹲下来与周锦程平视。 “我问你,当年那次大客户跑单你有没有骗我?” 周锦程眼神一慌,尽管掩饰的很好,但没逃过柳清清的眼睛。 不用回答了,仅这一个眼神就能说明一切。 柳清清苦笑一声,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这段感情一开始就是欺骗,她居然傻傻的以为是爱情。 她站起来,像是质问又像是自嘲,嗓音哑哑的,带着掩饰不了的失望:“周锦程,这八年来我没有后悔爱过你,现在我悔了,你真是老奸巨猾,真是……好样的!” 一分一秒都不想待了,这个卑劣的男人,这个肮脏的周家,她真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待了。 “明天早上九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如果你不来,那就法庭见。” 说完这句话,柳清清转身大步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天已经很黑了,别墅距离市区很远,落寞的女人独自走在路边,想哭,哭不出来。想到这些年的独角戏,想到未能出世的孩子,想到无数恶心的甜言蜜语,想哭,哭不出来。 不知走了多久,一辆熟悉的银色跑车截住她的路,车窗落下,露出狂妄自大的一张脸。 是周鹏飞。 “上车,送你去市区。” 柳清清警惕地后退一步,眼神冒火,恨不得上前咬死这个畜生。 周鹏飞倒不在意,悠然下车打开副驾车门,依然笑着说话:“现在是晚上九点,从这儿走到市区至少两个小时,上车,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然后保证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 柳清清当然不会上车,双手抱胸站在原地,语气不善:“我凭什么相信一个杀人犯。” 周鹏飞摊摊手,摆出一副妥协的表情,下巴抵在车窗上痞笑着说:“你赢了,老头子真的爱上你了。” “滚!”柳清清愤怒极了,在经历过欺骗、伤害之后,她一点都不相信这个词,更不想听仇人说一个卑劣小人爱上她了。 于她而言,这是侮辱。 周鹏飞明显愣了一下,继而使出杀手锏:“上车,我告诉你关于孩子的事。” 未出世的孩子是柳清清的心结,周鹏飞这句话让她迅速钻进后座,顺便偷偷打开手机录音准备取证。 车速飞快,这辆银白跑车是周锦程送给她结婚一周年的礼物,车牌是她的生日,内里装饰非常女性化,显得驾驶座的男人有些不伦不类。 柳清清忍不住先出声:“说吧。” 周鹏飞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出的话却让人意外:“后天是个黄道吉日,我埋葬我的爱人后会去自首。” “什么?” “柳清清,孩子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我爸年纪大了,我也是个不成器的败家子,以后锦程集团是要交给你的,离婚很难服众。” 柳清清觉得脑子有些懵,搞不懂这个二世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是什么意思,索性不说话,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周鹏飞减缓了车速,自言自语般说了起来。 他说,以前我认为你像其她草根女人一样,为了利益权势搭上一个足以当你爸的男人,再来一出母凭子贵,彻底实现阶级跨越。后来才发现,即便你没了孩子,我爸还是一纸声明跟我断绝关系……原来我那么差。 他说,我这个人吊儿郎当不着四六,但我很在乎亲情父爱。说句不要脸的话,当我得知自己即将有个弟弟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他出生,不能让他抢走爸爸给我为数不多的父爱。 他还说,我杀了他,亲手杀了他……对不起,我杀了你的孩子,我杀了自己的亲弟弟,我还毁了你做母亲的资格。 后座的柳清清攥紧了拳头,面对杀人凶手的忏悔,她做不到圣母心选择原谅,恰恰相反,她希望凶手去死,死状越惨越好,最后像她的孩子一样被人装进垃圾袋丢掉。 恨意加身,她几乎想也不想质问道:“你这是在忏悔吗?呵呵,真是可笑,你这种畜生连亲爷爷都不放过,居然还会忏悔。” 周鹏飞似乎刚刚想起来,表情展露出片刻惊讶:“你听到我跟那个护工说的话了?” 柳清清嗤之以鼻:“废话!” 周鹏飞苦笑了声:“我从小生活在国外,我妈喜欢珠宝比喜欢我多,我爸的事业比我重要,人家都说隔辈亲,可我爷爷整天飞来飞去寻找自己的白月光,一年半载也不来看我一次,所以啊,我想把他们都留在家,即使为此背上骂名也想。” 从郊区到市区,走路需要两个小时,开车只需半个小时,在这半个小时里,周鹏飞坦白交代了很多事: 比如他给母亲下药,没控制好剂量害得母亲离世; 比如他把公司的底价暴露给竞争对手,希望锦程集团不再是行业龙头; 比如他买通护工,要求护工用按摩的方式让爷爷瘫痪,再不能满世界去找什么白月光。 听完这些,柳清清下定决心,等老爷子一咽气,她就把自己搜集到的证据和今天的录音全部放出去,务必要这个二世祖牢底坐穿! 周老爷子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左右不过一年半载,她等得起。 第240章 番外3-3柳清清和周锦程 车子停在奶茶店门口,柳清清拿出钥匙开门,身后的男人却没走,反而下车左右看了看。 “这是你买的店面?”周鹏飞问。 柳清清不想跟他多话,一边往上推卷闸一边敷衍:“租的。”没想到这家伙不觉得自己讨厌,竟然硬挤进来。 “啧啧啧,这么小啊,还没锦程集团的厕所大吧。” “是啊,庙小容不下大佛,你赶紧走吧。” 这下周鹏飞倒真是走了,不过出门之前再次左右看了看,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心思。 * 第二天,柳清清准时赶到民政局,不出所料,周锦程没来。 她已经连质问的电话都不想打了,直接叫了一辆出租车去法院,毫不犹豫起诉离婚。 当天夜里,手机接到无数周锦程的来电,她没接,又收到无数祈求短信,也没回。 第三天,手机响了整整一天,大部分是周锦程的,还有方伯方婶、爸爸妈妈和弟弟的,唯一意外的是周鹏飞也给她打了一个,不过她哪个都没接。 第四天,奶茶店的设备到了,木工师傅有辆三轮车,好心让小徒弟陪她去提货,她很开心,盘算着开业那天做什么优惠活动。 从货运部回来,一进门就看到店里多了个人,除了木工师傅和电工师傅之外,一个熟悉的高大背影站在休息室门口,是周锦程。 “你来干什么?”柳清清的语气很是厌恶。 男人转过身,双眼通红,神色萎靡,嘴角却强迫自己勾出一丝弧度:“鹏飞死了。” 柳清清不信:“周董,没有听过祸害遗千年吗,就他那样的畜生,绝对比我长寿多了。” 周锦程身形晃了晃,想反驳却又无可反驳,最终,他将小女人拽进休息室,近乎粗暴地拥着她。 “鹏飞死了,真的……死了,昨天抱着骨灰割腕了,好多血,床上好多血,他……他真的死了。” 柳清清有一瞬间的震惊,但更多的是痛快,不,还不够痛快,那种畜生应该死无全尸! 等等!刚刚听到了什么? 抱着骨灰割腕?谁的骨灰?是她的孩子吗? 柳清清奋力挣脱这个拥抱,疯狂怒吼:“什么骨灰?是不是我儿子的骨灰?!” 周锦程悲伤地摇摇头,强忍丧子之痛说出全部。 那是一个外国老头的骨灰,就是那个心脏病发、死在周鹏飞身上的外国老头。 原来,老头是周鹏飞国外住所的邻居,因为一直很照顾这个独自生活的大男孩,使得男孩对他慢慢产生感情。 老头是个教授,妻子早已离世,周鹏飞便用学术请教的名义时常出入他家,终于在潜移默化之下,让老头逐渐接受自己。 可惜老头的孩子不同意,他们都是社会精英,绝不容许德高望重的父亲传出这种丑闻,于是,周鹏飞每次都会女装打扮,为了顺利进行自己的爱情。 老头心脏病发的时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要他快走,原因很简单,谁都不愿爱人看到自己的死状,而周鹏飞那时只想遵从爱人的遗愿,压根没想到自己离开会触犯法律。 后来,警察来了,是老头自己按下报警电话却不说话招来了警察,周鹏飞作为邻居,自然逃不过配合调查。 他很伤心,本想实话实说,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头的孩子赶来了。 壮硕的外国男人似乎知道真相,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看上去恶狠狠,其实是在祈求着说:“求你,求你不要毁掉我父亲的声望,告诉警察你什么都不知道,求你。” 周鹏飞答应了,他跟警察说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能让爱人的孩子失望,更不能让爱人死后背负丑闻。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另一位邻居对警察说看到一个女人匆忙离开,警察调取了道路监控,证实的确有个“女人”慌乱的离开,幸运的是监控有死角,没有拍到“女人”最后去了哪里。 正当周鹏飞和老头儿子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那位邻居又语出惊人,她说:“警官,我可以确定那是个身材很好的亚洲人,‘她’露出的胳膊是黄色。” 这个国家有条法律,见死不救也属违法,于是,原本普通的心脏病发使得警察额外立案,开始通缉邻居描述的嫌疑人。 那段时间周鹏飞难过极了,不敢出门也不敢见人,甚至不敢去厨房,因为厨房窗户对面就是爱人的家,他总是无法自控的幻想爱人依然活着,依然在那扇窗户里为他烹饪美食。 他想回国,逃避当下一切,可他又不能回国,剖出亲弟弟的场景历历在目,他怕回国后面临柳清清和父亲、爷爷的指责。 就在这样的矛盾混乱中,他得到国内狐朋狗友的消息,说是父亲每晚都去夜色捧场,捧的还是声名狼藉的柳清清。 有些时候,人的思维会钻牛角尖,那时的周鹏飞就是如此,他不服气,凭什么柳清清没了孩子还能得到父亲的重视,凭什么把他赶来这个国家不许他回去,凭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连唯一爱他的人都要夺走! 他给父亲打电话,故意把事情说得很严重,要父亲把柳清清送过来顶罪。 他那时真的快疯了,每天都要往国内打好几个电话,好像只要父亲把柳清清送来,他就可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和重要性,完全没想过法律、道德之类的问题。 可惜,他什么都没等到,没等到柳清清顶罪,没等到通缉令解除,甚至没等到老头孩子的只言片语,他就这样一个人躲在家里,过着暗无天日浑浑噩噩的日子。 老头死后的第十九天,一阵特殊铃声响了起来,那是独属于爱人的铃声,磁性宠溺的男低音说着“亲爱的,快接电话,我要对你说我爱你……”。 周鹏飞颤抖着双手接起来,他以为是爱人的灵魂来找他,没想到是爱人的儿子。 那人愤怒地说,我父亲把所有遗产都给了你,房子、车子、股票和退休金全都给了你,没有给我们这些子女留下任何东西。 那人气愤至极,把当天晚上的监控视频交给了警察,于是,周鹏飞终于心安理得站上审判台,接受爱人最后的馈赠。 他不是在乎那点钱,而是在混乱偏激的情绪中抓住一根稻草,以此证明这个世界没有彻底抛弃他。 庭审那天,父亲带着柳清清也来了,很奇怪,以前他看柳清清死活不顺眼,那天却莫名多了些亲切,他想,每个人都有爱情的权力,不管是柳清清那样攀龙附凤的人,还是自己这样违背伦理道德的人,都有爱情的权力。 法槌响起,因非本国公民,故不予按照本国律法判刑,但资本主义国家不会放过任何利益,法官要他十天内交齐五十万保释金,否则只有两条路,要么遣送回国,要么服刑一年。 五十万对周鹏飞来说不算钱,可他不交,当庭选择后者,没人知道为什么。 如今,这个答案随着周鹏飞的死亡彻底成为秘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因为周锦程说:“日记就到这里了,后面只剩一份遗嘱。” “什么遗嘱?” 周锦程眸中的情绪很复杂,有纠结,有欣慰,还有令人费解的疑惑:“你是鹏飞的遗产继承人,唯一的继承人。断绝关系时我给了他三亿,他把那三亿留给了你;他妈妈留给他的锦程集团的股份,现在已经转到你名下了;还有他从小到大收藏的腕表,遗嘱说交给你做主,喜欢就留着玩儿,不喜欢就拍卖掉。” 柳清清愣着回不过神,许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他到底什么意思?” 男人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很勉强的笑容,像只祈求获得主人怜悯的大狗:“我想,他是在补偿你吧,三亿现金、集团第二大股东、713块增值名表……还有一条命,他在用自己的所有补偿你。” 柳清清忽然想起四天前的一幕——周鹏开着车,语气淡淡地说:“后天是个黄道吉日,我埋葬我的爱人后会去自首。” 这个画面让她突然感到遍体生寒,一个人既然决定自首,为什么变成自杀?选定黄道吉日埋葬爱人,为什么抱着爱人的骨灰割腕? 她已经不是单纯愚钝的小女孩,更不是对周锦程百分百信任的爱慕者,她有种怀疑,却又不敢放任自己怀疑下去,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你先回去处理后事吧,离婚的事过段时间再说。”柳清清故意这么说,利用余光仔细观察男人的表情。 只见周锦程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很短暂,稍纵即逝,随即重重点头:“好,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周锦程心满意足地走了,柳清清却对满屋奶茶设备失去兴奋,躲在休息室查一件事。 她打开手机,神色凝重地按下问题——外籍人员可以带走他国公民的骨灰吗? 网络答案太模糊,给不出一个确定的回答,她没泄气,当即打电话给余丑。 如果不想利用周太太的名号,她能求助的只有二宝和余丑,二宝这两年做了闲庭的经理,偶尔会跟周锦程有来往,余丑自从顾且“离世”后便出了国,理论上不会联络周家任何人。 第241章 番外3-4柳清清和周锦程 柳清清不知道余丑此刻身在哪个国家,但她知道顾昭坐牢之后,余丑跟着京市的蒋二爷做事。周锦程和蒋二爷不是一个级别,余丑一定不会畏惧周家的权势。 幸好,越洋电话很快接通,对方还记得她。 “喂,清清?” “丑哥,看在小太太的面子上,求你帮我查一件事!” * qq奶茶开业了,三十平的店面摆满了祝贺花篮,外面还有几百个大花篮进不来,只能占用邻居的位置临时摆放。锣鼓队威风、舞狮队表演、歌星献唱、司仪主持,小小一间奶茶店开业竟比公司上市还要隆重。 柳清清知道,这是周锦程的手笔。 无数达官显贵驱车前来,看到店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纷纷掏出贺金送上,还夸她说什么周太太眼光独到,今后一定可以大展宏图。 她不收钱,人家立刻更改说辞,说要充值会员卡。 小小一张会员卡,有人竟然充了上百万,最少的也有十多万,惹得周围店铺老板看红了眼。 这还不够,周锦程的助理送来一份商铺买卖合约,不是奶茶店一间商铺,而是周围相连的十七家,可以说,这条小吃街的黄金地段已经转到柳清清名下,躺平收租都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柳清清看都没看,挥手推开蓝色文件夹。助理看出她的意思,赶忙凑近说道:“太太,这不是先生送给你的,是少……周鹏飞送的。” “你说什么?” “周鹏飞临死前,委托律师将这一整排店铺买下来送给你,律师办好以后就把合约送到公司了,现在公司的法务正和原房主去房管局办理更名手续,周董让我先把合约拿过来。” 柳清清没有去想这些商铺值多少钱,而是诧异周鹏飞为什么这么做,脑袋灵光一闪,又想起那天晚上的异常——那天周鹏飞两次看着附近的店面,嘲笑奶茶店太小,说这里还没锦程集团的厕所大。 那时他的神态很正常啊,甚至不改过去吊儿郎当的痞气,怎么会突然买下整排店铺送给她? 难道……真的是自杀?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着余丑的名字。 柳清清绕过助理跑去休息室接听,毫不掩饰急切的神情。 信号接通,余丑当即说出了答案。 “清清,查清楚了,周鹏飞出狱后偷走了老头的骨灰,因为没有经过死者家属同意,他不能正常乘机回国。” 柳清清疑惑:“那他是怎么回来的?” 余丑接着说:“我拜托蒋先生问过当地帮派,他是偷渡回去的。死者儿子报了警,那个国家对亵渎亡者的刑罚非常重,所以,周鹏飞现在是那个国家的通缉人员。” 柳清清忽然懂了,难怪周鹏飞回来那天胡子拉碴满脸倦容,像是饿死鬼一样大口吃着剩菜;难怪周锦程没有第一时间把他赶出去;难怪他说的自首变成了自杀……如果坐牢,他肯定保不住爱人的骨灰。 “丑哥,谢谢你。” 余丑知道她曾经的遭遇,柔声关心道:“清清,我们都能看出周董现在对你很好,不要为了那个混蛋放弃来之不易的幸福,只要你一句话,我想办法把他送回那个国家,亵渎亡者至少让他再蹲十年监狱。” 柳清清苦涩笑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大仇得报该是畅快的,可她又觉得心口某个地方闷得慌,最终,她还是轻轻告诉余丑:“不用了丑哥,他已经死了,自杀。” 外面继续着热闹非凡的开业典礼,小小休息室显得很落寞,柳清清坐在折叠床上,为自己怀疑周锦程而可悲。 是的,在余丑这通电话之前,她以为是周锦程杀了周鹏飞,多可悲啊,她爱了这个男人八年,最后竟然第一时间怀疑这个男人杀了亲生儿子。 可悲……她对自己爱了八年的人已经没有丝毫信任了。 * 几天后,神态萎靡的周锦程来了,柳清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顺便为他做了一杯招牌奶茶。 “这几天没有好好吃饭吧,先喝点,无糖的。” 男人红着眼睛喝下去,一滴都不剩。 柳清清看着他,一时间徒生感慨,他老了,鬓边出现白发,眼角有了细纹,他是高高在上的周董,也是痛失爱子的父亲。 “周锦程,我们离婚吧。” “清清,我们有孩子了。” 两人同时出声,同时诧异地看着对方。 周锦程急了,一把握住她的手急急说道:“不!不要离婚!鹏飞已经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咱爸也要我带你回去,还有公司,你是公司第二大股东,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孩子,我和你的孩子,留着我们的血的孩子!” 柳清清的脑袋像是经历一场雷劫,噼里啪啦连连重击,炸得理智飘散,久久回不过神。 “什么……什么孩子?” 男人手忙脚乱拿出手机,点开相册一张照片,像是献宝一样送到她面前。 仅这一眼,柳清清差点昏死过去。 那是国外某个合法代孕机构的恭贺书,恭喜他们一年前申请的代孕项目圆满结束,目前,新生儿已经安全度过观察期,他们可以随时接走。 柳清清这才想起来,一年前周鹏飞判决那天,她很开心,周锦程有些落寞,一直低着头。 那时他说:“清清,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她随口反驳:“用什么生?我肚子里连生孩子的器官都没了,生个屁啊。” 男人却指着街边一个广告牌说:“这个国家代孕合法,我们代孕一个孩子好吗?” 那时太开心了,再加上接待员说先留样做检查,各方面符合标准后才签署同意书,她就傻傻的留了样本,傻傻的想着如果真能有个孩子,既可以气死周鹏飞,还能圆她的母亲梦。 从那时到现在,她没有接到代孕机构任何通知,便以为当初的样本不符合胚胎条件,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周锦程突然说孩子已经出生,怎么可能不惊讶。 再看日期,正是周鹏飞的葬礼那天,也是奶茶店开业当天。 “周锦程,你混蛋!我没有签同意书!为什么不经我允许就敢这么做!” 男人刻意忽视她的愤怒,手指轻轻一划,翻出另一张照片。那是一个仍在襁褓的可爱肉包子,米其林轮胎似的小胳膊小腿十分笨拙,小脸圆圆的,五官像极了柳清清,眉宇间又跟周锦程十分相像,正睁着迷茫的大眼睛看镜头。 一张照片就能融化一个女人的心。 柳清清感到心底某处被人戳了一下,又软又疼,所有愤怒消失不见,只剩一个母亲的天性。 周锦程见状趁机加油:“清清,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我们去接他回家好不好?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幸福生活,你想留在家里照顾孩子也好,继续经营奶茶店也好,我全都听你的,好不好?” 孩子,是生命的延续,是爱恨纠葛里最无辜的存在,不该承受成年人的过错。 最终,柳清清撤销了离婚诉讼,和周锦程一起去了那个国家。 在跟小肉包见面之前,代孕机构的工作人员按照流程告诉他们,孩子很健康,代孕妈妈不会打扰他们的生活,另外机构已经办好了各项证明,只要他们回国跟孩子做一份亲子鉴定就能正常落户。 柳清清心急,不等工作人员说完径直推开房门,见到了正在喝奶的小家伙。 好小,真的好小,照片里只觉得小家伙像米其林轮胎人,抱着肯定很费力,没想到居然这么小,护士一只胳膊就能轻松抱起,那奶瓶对小家伙来说简直像巨型水桶一样。 柳清清鼻子一酸,心里软的一塌糊涂,这是她的孩子,虽然没有十月怀胎历经分娩,但这是她的孩子,拥有割舍不断的血缘的孩子。 奇妙的吸引力让她走到小家伙面前,动作娴熟地从护士手里接过这份珍宝,痴迷地看小家伙闭着眼睛喝奶的样子。 周锦程把母子俩圈进怀里,正想说些什么温情的话,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老宅管家的电话。 一家三口匆忙回国,因为管家说老爷子快不行了,知道他们是去接孩子,硬撑着一口气想见小孙子一面。 老爷子的身体本就不好,之前为了顾且的病到处奔走,后来发生阿昭杀人那件事,再后来听说顾且死在烟花厂大火之中,接连打击让年迈的身体不堪重负,近一年来,一直在医院的重点监护中渡过,周锦程也就没有把周鹏飞的事告诉他。 柳清清对老爷子并无怨恨,以前她为了搭上五爷进入夜色时,只有老爷子毫不在意别人说她是欢场女,反而严肃地告诉那些人,欢场怎么了,欢场女有情有义,比你们这些捧高踩低的富太太好多了,只要我儿子喜欢,她柳清清就是我周砚国的儿媳妇,轮不到你们这些阿猫阿狗说三道四。 那时的老爷子中气十足,可以轻松应付整场宴会,谁不说他老当益壮,如今的老爷子却躺在重症监护病房,虽然只有手背上扎着液体,整个人的状态却犹如垂死。 第242章 番外3-5柳清清和周锦程 周锦程去找医生了,柳清清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老爷子身边,没想到小家伙太不老实,一脚蹬醒了亲爷爷。 周砚国惊喜地看了看,又不可置信地看向柳清清:“这是……你和锦程的孩子?” 柳清清撑起平时的笑容,重重点头回答:“是,这是我和锦程的孩子,三个多月了,您瞧,多壮实。” 周砚国想摸摸孩子,奈何手背还有输液针,他竟一把抽掉针头,等针眼不再出血后,颤抖着双手去摸小家伙的脸。 “真好……真好……我有孙子了,”周砚国突然顿了顿,有些歉疚地说:“瞧我这老古板,孙子孙女都好,只要是你们的孩子就好。” 柳清清莞尔一笑,故意解开孩子的尿不湿:“爸,您真是神了,想什么来什么,看,是孙子哦。” 小家伙的男性特征让爷爷欣喜若狂,竟然噌的一下坐起来,像是吃了仙丹一样精力充沛。 抱着、举着、亲着、笑着,爷孙俩玩得不亦乐乎,让刚刚进门的周锦程吓了一跳。 “爸,这小家伙十几斤呢,您小心腰啊。” 可能是隔辈亲吧,周砚国突然看儿子不那么顺眼,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滚滚滚,我孙子喜欢这么玩,我也乐意陪他这么玩,有你什么事啊。” 紧随其后的医生看到这一幕也笑了,为老爷子简单检查一番,记下各项数据后才对周锦程说: “周董,现在您相信我的话了吧,令尊之前状态差是忧思过度的原因,现在有了精神寄托,血压不高了,心率也正常了。” 人生在世,总是需要一些奔头,孙子就是周砚国的奔头。 从这一天开始,周砚国的状态渐渐好转,除了双膝关节退化之外,各项指标很快符合出院标准。为了能带孙子出去玩,他竟主动要求换上人工关节,说是绝不能让孙子有个坐轮椅的爷爷。 周锦程给孩子取名周清安,柳清清的清,一生平安的安。 周家大摆亲子宴那天,老爷子把名下所有股份当做庆生礼交双手奉上,这个时候柳清清才知道,锦程集团最大的股东是老爷子,周锦程只不过顶着董事长的名衔,其实名下一点股份都没有。 这就是有的人叫他“周董”、有的人叫他“周总”的原因。 亲子宴结束之后,老爷子把柳清清叫进书房,语重心长地说:“清清啊,有件事我得叮嘱你。” “什么事啊?” “今天我给小清安的股份你要看好了,绝对不能转给锦程一丁点儿!” 柳清清诧异极了:“为什么?” 周砚国长叹一口气:“过去发生过一件事,鹏飞他妈留给他30%的股份,可那小畜生喜欢外国老头也就算了,居然送给那老头5%,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弄回来,为了防止意外,顺便把锦程的股份也没收了。如今那小畜生不知所踪,肯定是锦程把人藏起来了。” 柳清清想说周鹏飞死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担心打击老爷子的身体。 只听愤怒的声音接着说:“锦程集团的前身是周氏商贸,是周家几辈人的心血,鹏飞手里那25%我动不了,但我必须给小清安铺平前路。锦程总是对那畜生心软,万一再给他一部分,谁敢保证周家的未来。清清你乖,一定要守住小清安的保障。” 柳清清心里很不是滋味,既欣慰老爷子对自己的信任,又觉得答应下来更走不了。 是的,她始终无法原谅周锦程,虽然现在有了小清安,她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跟他睡在一张床上。 原本打算过完这场亲子宴就搬出去,周家的一切她都不要,周鹏飞的遗产更不会要。 “爸,我和锦程……我没办法继续跟他在一起了。” 周砚国并不意外,他亲眼看着两人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切纠葛,以前不插手是因为无法确定儿子的真心,自从两人结婚后,他已经把柳清清当做至亲家人,换位思考一下,理解她,也心疼她。 “好孩子,爸不会逼你做任何选择,听说你在外面开了一家奶茶店?” “嗯,在大学城那边。” “好,爸也在那边买套房子,我帮你带小清安,你专心经营你的奶茶店,至于锦程……你们俩的事我不会插手,放心吧,就算你们离了婚,你柳清清永远都是我周砚国的女儿。” 柳清清无比震惊,没想到老爷子这么通情达理,人家都说豪门冷血无情,怎么到了她这儿反而不是那么回事。 有了老爷子的保证,柳清清这次离开很顺利,不,不能算离开,称为搬家更合适。 当爷爷的舍不得孙子住在狭小的奶茶店休息室,一句话买下对面两套房子,一套自己和管家、保姆住,一套给柳清清住,门对门,方便照顾小金孙。 周锦程死皮赖脸跟来,但是柳清清不让他进门,堂堂周董只能委屈在老爸那边不足二十平米的次卧,整天趴在猫眼上看对面什么时候开门。 老友都纳闷,周董玩得哪一出啊,为了支持媳妇的事业,放着各种豪宅不住跑去挤筒子楼。周老爷子也跟着折腾,清乐园的半山别墅都空了,搬去人家对门看孙子。 没有一个人不羡慕柳清清在周家的地位,更没有一个人敢看轻牙牙学语的小清安。 * 大学城的街道很热闹,属于真正人间烟火气的地方,周家两个男人从未经历过普通人的生活,更没想到餐馆可以没有凳子、蔬菜可以新鲜带泥、买东西可以讨价还价、连健身设备都可以全小区共用。 老爷子在上一辈人心里威望很高,一开始没人敢主动跟他说话,后来发现这就是一个带孩子的和蔼小老头,没过几天,曾经叱咤风云的周老爷子居然加入广场舞队,还混了个副队长的名号。 嗯,腿不利索,也放不开,只能当副队长。 周锦程相对来说累一些,除了公司和孩子以外,还有一项最重要的内容——追妻。有些事不是柳清清想象的那么阴暗,当年大客户跑单是事实,他也的确用那件事骗了她,不过当时他就后悔了,私下找到五爷求放人。 五爷对下面人很宽松,来或走全凭员工自己做主,可是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知道离开夜色生活条件肯定直线下降,所以很少有人主动离开。 柳清清也不想走,跟收入无关,她下定决心要为心爱之人的事业保驾护航。 周锦程那时只觉得自己喜欢她,还没动过结婚之类的心思,所以也就由着她去,十分卑劣又坦然地享受着被爱的感觉。 如果当时认清自己的心,哪会有后面乱七八糟的事。 临近春节,学生们大都放假回家,热闹的小吃街有些冷清,奶茶店的生意也少了很多。周围邻居已经习惯,早早改变售卖项目,有的在店里卖起了春联福字,有的在玻璃门上贴了预订年夜饭,还有的在店门口支摊卖鞭炮。柳清清也想干点副业,索性跑去批发市场买了很多糖果瓜子,准备当二道贩子。 周锦程知道以后心疼坏了,又不敢反驳老婆的决定,于是,圈子里的人收到周董的电话,要求他们去买qq奶茶店的糖,送人也好,自己吃也罢,每人最多买三十斤,不许还价。 这次的豪车排队没有引起邻居眼红,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柳清清的背景,身家百亿的富太太开店卖糖,当然只有这些开豪车的人买得起。 柳清清不傻,自然明白背后是谁搞鬼,不过心里更多的是欣慰,老色胚终于学会尊重她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第二年入夏,许久未曾联络的傻妹找来了。 傻妹是大山里出来的姑娘,小两口千里迢迢跑来沪上打工,结果男人瘫了,她得照顾男人,还得赚钱养家,机缘巧合下遇见同村的吴月,跟着吴月进了夜色。 柳清清刚去夜色的时候,傻妹已经是工作多年的酒水服务员,再后来阿昭给员工分组,谁都不愿意加入c组,偏偏傻妹这个毫不起眼的服务员主动申请,还说自己放得开,什么罪都能受。 柳清清是当了组长之后才知道傻妹家里的事,男人瘫了,整天寻死觅活抱怨不公;亲爹妈要她回去改嫁;公婆下面还有大儿子和小儿子,对这个瘫痪的二儿子避之不及,要求傻妹他们小两口留在沪上赚钱。 那天柳清清正在后面调配新口味凉茶,周锦程待在前面收银台看策划书,忽然一声“周董,组长”,两人同时看过去。 只见傻妹局促地站在门口,衣服鞋子很破旧,脸色也差,最惹眼的是t恤袖子上挂着一块黑布,布上的白色“孝”字皱皱巴巴,依然很刺眼。 柳清清赶忙拉她进来,急急追问:“家里出什么事了?” 傻妹苦涩地摇了摇头:“小兵走了,如愿了。” 小兵就是傻妹的男人,瘫了以后接受不了事实,隔三差五寻死,傻妹在夜色赚的钱大部分都给了医院,可惜没什么用。 柳清清和周锦程对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逝者的死因。 “傻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想回老家,这些年我爸妈总是让我改嫁,公婆那边也给老大老三分完家了,没给我和小兵半间房……组长,我还能跟着你干吗?给口饭就行。” 可能出于对痴情人的怜惜吧,柳清清把傻妹留了下来,后面的休息室成为傻妹的房间,奶茶店从此多了一位正式员工。 第243章 番外3-6柳清清和周锦程 周锦程的追妻路在傻妹身上得到高速飞跃。 那是傻妹留下的第三个月,千里之外的公婆居然来了,不仅公婆两个人,还有大哥和小叔子两家,浩浩荡荡凶神恶煞,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群人是来打架。 其实跟打架差不了多少,小老太太拍着桌子咋呼,方言不太好懂,柳清清听了半天才勉强听懂一点,这家人是来要钱的。 傻妹刚刚反驳一句,立刻被六张嘴骂到说不下去,旁边买奶茶的学生吓坏了,没拿到东西就慌忙跑出去,一时间,店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这会儿周锦程刚好不在,她们两个女人就像被围攻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六个大人撒泼辱骂,还有两个小孩钻进操作台偷水果吃。 柳清清赶紧给老爷子发信息,告诉他千万别带孩子来店里,接着又给周锦程打电话,好巧不巧,电话刚接通就没电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傻妹被骂哭了,柳清清离开收银台去安慰她,没想到刚一转身,这伙人里面的小儿子直接翻进柜台,抓起收银台的钱就往口袋里塞。 柳清清快要气死,暗暗后悔不该忘给手机充电,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小儿子拿完大儿子拿,两兄弟连硬币都不放过,一把一把抓出来塞给自己媳妇。 今天生意不错,收银机里少说两三千块,如果手机能报警的话,这俩货至少得背个抢劫的罪名。 钱拿了,柜台也被翻乱了,这家人开始分工合作,两个老的继续骂,两个年轻去吃奶茶水果,剩下两个媳妇过来扯柳清清身上的首饰。 傻妹死命护着柳清清,哪知这一举动让对方更加恼火,连掐带打,硬是把傻妹打得起不来,这才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缓气。 柳清清趁着机会将傻妹推进休息室,她自己没进去,休息室的门没装锁,她得留在外面挡住这一家子混蛋! 吃饱喝足的两个男人直直走过来,像是交班似的,他们的媳妇扶着公婆去操作台吃东西。 年龄稍小的老三盯着柳清清说:“臭婆娘,赶紧给老子让开!” 老大紧跟着说:“还有,把你脖子上的东西给我,否则……”后面没声了,因为老大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项链坠消失的深沟,重重咽了口唾沫。 柳清清心里顿感不好,捂着胸口强撑气势,没想到这男人压根不怕,猛地冲过来作势要拽项链。 炎炎盛夏,项链明明就能轻而易举扯下来,但男人一双咸猪手弯成鹰爪,明显不是朝着项链来的。 就在这时,一道“欢迎光临”的机械声响起,所有人往门口方向看,柳清清的视线被眼前男人挡住,稍稍侧身探头,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周锦程。 此刻的周锦程哪里像个五十多岁的人,只见他一脚踹翻挡在面前的椅子,带着满身戾气走过来。 老三想去拦他,还未近身就被他一脚踹飞,老大举起拳头出击,他微微侧头轻而易举躲过,躲的时候顺便出拳,直接把老大打得嗷嗷叫娘。 这是柳清清第一次看见周锦程打人,也是第一次看到以儒雅着称的周董情绪失控,像头暴怒的狮子,一脚又一脚踹在老大的命根子上。 老大媳妇跑过来阻拦,周锦程长臂一伸掐住她的脖子,恶狠狠地说:“别逼我打女人!” 小老太太和老头见状,拿起操作台上的水果刀就要冲过来,可惜他们动作太慢,还没走到周锦程身边就被一群西装革履的保镖压在地上,嘴里仍在咒骂着听不懂的方言。 柳清清看愣了,思绪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周锦程拽上车,朝着给她做过整形手术的医院驶去。 一路上,周锦程开车的手都在抖,柳清清以为他是打架用力的缘故,其实他是在后怕。 从去年八月份以来,柳清清总感觉胸口不舒服,有时候呼吸不上来,有时候会出现莫名疼痛,而且那对本就硕大的玉白兔更大了,周锦程不放心,一定要24小时守在她身边,连公司的文件都让助理拿来奶茶店,生怕老婆需要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今天,偏偏就今天,整形医院的院长打来电话让他务必过去一趟,他才暂时离开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店里有人来闹事,还差点让老婆出事! 当然,这个出事不止是被人咸猪手,而是院长说给柳清清做手术的那批假体有问题,原料商已经发布通告,那批假体使用几年后会出现破裂,假体内的硅凝胶会让身体产生形体障碍、出现疼痛感,更严重的是发生感染,不少受益者变成了受害者,全球死亡病例已经超过五例。 院长要他尽快带柳清清来做取出手术,还叮嘱手术前千万不要外力施压,假体破裂的后果可大可小,万一是最严重的那种,极有可能危及生命。 周锦程很后怕,联想到这一年柳清清总时不时说胸口疼,后怕又自责。 在某些方面,以前的他对老婆算得上粗暴,尤其那对小白兔变成大白兔以后更甚,现在虽然一年多没做了,但如果真的假体破裂,那一定是他的过错。 更后怕的是,假如刚才来迟一步,那个臭男人捏了假体…… 不敢想,真的不敢往下想,所以他们一到医院,周锦程拽住院长的领子,猩红着眼睛怒吼:“马上做手术!立刻!马上!” 柳清清不明所以地被人推进手术室,等她再醒来时,已经是一天后了。 假体被取出,干瘪轻快的胸部让她觉得呼吸顺畅,虽然有些丑,但自由呼吸的感觉太好,心情自然也好很多。 周锦程两天一夜没睡,满身疲惫在见到她醒的那一刻全然不见,只剩劫后余生的欣喜。 医生说取出的假体外层已经很脆弱,小护士刚刚放进托盘就破了。 幸好!幸好这一年没有强迫她做什么; 幸好!幸好她平时不跑步也不喜欢剧烈运动; 幸好!幸好她的疼痛只是因为假体变形压迫心脏。 周锦程尽量言简意赅地解释这场手术的原因,柳清清却不怪他,当初做手术本就是她自己被忽悠,就算真的感染身亡也怪不了别人。 苏醒当天,傻妹带着万分愧疚来医院看望。 柳清清对地方方言的理解能力有限,只知道那家人是来要钱,当时场面太混乱,现在听傻妹说才知道具体情况。 原来,那家人不是第一次来沪上了。 小兵的瘫痪是因为一场车祸,当时车主赔了三十万,傻妹年龄小,一心只想丈夫康复,什么药都用最好的,很快把那三十万花个精光。 公婆每次借着看望儿子的名义来沪上,都是为了那笔赔偿金,只不过先前儿子活着,他们不好太明目张胆,如今儿子死了,傻妹又迟迟不肯回去,他们觉得傻妹肯定是想独吞那笔钱,这才带着一家老小过来撒泼。 柳清清很费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钱都花光了?” 傻妹无奈地回答:“说了,他们不信,山里人生病都吃草药,他们不信我给小兵买的药那么贵,认定了我是想独吞。” 柳清清一时无语,的确,沪上的物价很高,让小山村的人相信不容易,就算傻妹拿出医院账单都没用。 这时周锦程开口了:“他们怎么找来奶茶店了?” 男人这么一问,柳清清也反应过来,这三个月傻妹吃住都在店里,没手机,也没寄过信,那家人怎么知道她在奶茶店? 傻妹愧疚地低下头,满含歉意地说:“周董,是我一个同乡告诉他们的。我同乡在别人家做保姆,她给主家儿子送东西的时候看到我在锁门,以为我是老板,就跟村里人说我拿小兵的赔偿金开了这家奶茶店。”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家人进了店像大爷一样,拿钱的拿钱,乱吃的乱吃,还要冲上来抢首饰,原来是把奶茶店当成自己家的了。 柳清清问傻妹打算怎么办,傻妹没主意,周锦程主动揽下烂摊子,说是一定给她们一个满意的结果。 周董亲自出马,那一家老小全都得到了惩罚。 ——大儿子和小儿子抢劫罪,情节严重性质恶劣,被判十年。 ——公婆持刀杀人未遂,分别被判五年和三年。 ——两个儿媳妇没判刑,不是她们的行为不违法,而是周锦程要她们好好体会一下傻妹的委屈。她们的小孩因为吃了太多椰果,导致胃中积食高烧不退,住院几天就把家底送给了医院。 那两个婆娘抱着康复的孩子在医院大厅撒泼打滚,说是医院昧她们的钱,周锦程反手给电视台打了个电话,让这一幕登上社会热点新闻,这下全国都知道什么叫泼妇了。 寻衅滋事,扰乱公共场所秩序,违反治安处罚条例,两个泼妇各被拘留十五天,两个孩子也被她们的娘家人接了回去。 到此,傻妹这些年受的委屈算是出气了,但周锦程怎么会轻易善罢甘休,明面上的惩罚不够解恨,他动了些手段,让那家大儿子的咸猪手扭成无法复原的形状,让小儿子踹柳清清的那条腿彻底断掉,让两个老家伙在监狱干最累最脏的活儿,还让两个儿媳妇背上高额债务,离婚都跑不了。 当然,这些小手段没必要告诉柳清清和傻妹,以免她们心慈手软放过那一家人。 这件事的最后,周锦程把傻妹的户籍转来沪上,彻底跟那一家人断绝关系。 第244章 番外3-7柳清清和周锦程 英雄救美的情节俗气又老套,可它确实有用。 柳清清对周锦程的态度好了很多,偶尔允许他靠近,偶尔赏他一个笑脸。很奇怪,以前喜欢这男人的时候觉得他温润儒雅世间难得,后来讨厌的时候觉得他就是一个糟老头子,现在不讨厌了,评价也变了,觉得他挺接地气,是个会打架、会耍赖的忠心大狗狗。 老爷子说小清安贵人语迟,两岁半才能完整表达自己的意思,不知道是亲爸故意怂恿,还是血缘关系如此神奇,小家伙居然成为老爸追妻的神助攻。 那天柳清清洗完澡出来,看到小家伙拿着尿不湿和奶瓶站在玄关处,再探头,门开着,对面房门也开着,周锦程抱着枕头、拿着牙刷牙杯同样站在玄关,两人像是特务接头似的,用眼神顺畅交流。 “小安,你站在门口干什么?”柳清清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去。 小家伙奶声奶气的,撅着小嘴念台词:“我要跟爷爷睡!” 柳清清不动声色睨了对面一眼,呵,狗男人动作挺快,手里的东西不见了,两步走过来装作心疼地抱起儿子:“乖宝,妈妈一个人睡会害怕。” 奶音台词再出:“那就爸爸陪妈妈睡,我要找爷爷!” 柳清清又不是傻子,看着父子俩一唱一和演双簧,哪能猜不出周锦程那点小九九。 她没吱声,双手抱胸继续看表演。 下一句台词该周锦程了,只见他委屈巴巴地看着儿子,还用更委屈的声音强颜欢笑:“妈妈会生气的,你乖,男子汉要保护妈妈哦。” 小家伙来劲了,扯着嗓子哇哇大哭,这哭声直接把爷爷哭来,心疼的不得了,一把抢过孙子厉声呵斥:“兔崽子,敢惹老子的金孙哭,今晚别回来了,滚蛋!” 原来不是双簧,是三簧。 柳清清还是没吱声,亲眼看着老爷子抱孩子回屋,方伯送来周锦程的枕头和牙刷牙杯,紧接着砰的一声,对面锁了门。 哦,方伯是群演。 周锦程凑上来,笑得谄媚又讨好:“清清,我无家可归了,今晚能住在这儿吗?” 柳清清憋着笑,故意问:“次卧只有一张婴儿床,你睡哪儿?” 男人表面装作一愣,其实眼神里全是窃喜,那老奸巨猾又故作无辜的样子实在太精彩,柳清清都不忍心拆穿他了。 “清清,今年公司体检,医生说我腰不好,不能睡沙发,不信你瞧。”说着居然真的拿出手机。 柳清清一看,是张人工痕迹明显的体检单,为什么说痕迹明显呢,因为某个傻子压根没有用电脑ps,而是把“腰肌劳损”四个大字贴在原来的诊断结果上,估计急着拍照,连胶水都没干。 抬眸,看着面前的老狐狸,记忆重合,不自觉想起两个人的第一次。 那是她去夜色之后发生的事,有个客人叫乔大师,听说是个画家,每次来玩都点学生妹,好像是因为以前有个很红的学生妹跟他女儿长得像。 柳清清不太喜欢应付文艺圈的人,她只想讨好高官和商界大佬,为锦程集团换取一份保障,可是宝姑姑说乔大师不用人陪酒,只要坐在那里让他画画就行。 恰好那天客人不多,她便依照安排接待了这个客人。 全程还算顺利,乔大师安安静静作画,她摆出各种姿势供他作画,原本安静的氛围忽然被人打断,周锦程的好兄弟傅滨进来了。 傅滨好像很忌惮乔大师,进来以后特别客气,主动敬酒、谈论艺术,总之不让气氛冷场,当然,也相对弱化了旁人的存在。 那天下班的时候,傅滨亲自把她送回周锦程的小别墅,还在下车前叮嘱:“乔未生那个人很危险,以后不要单独接待他,这次幸运碰到我,下次就不一定了。” 柳清清根本来不及深想,因为下一秒就被一股外力扯到身后,继而就是周锦程神色不明的质问:“你俩怎么在一起?” 傅滨隔着车门戏谑一笑:“多大年纪了还吃醋,你的宝贝今晚碰到乔未生了,我周旋了一阵才把她带出来。” 周锦程脸色更不好,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乔大师是个变态,不过人家背后是京市的乔家,谁也得罪不起。 周锦程向兄弟道了声谢,一把拥住满头雾水的柳清清回家。 刚一进卧室,男人立刻扒下她的外套左看右看,连马尾辫都要松开检查一番,表情尤为紧张。 “怎么了锦程?你在看什么?” “姓乔的有没有伤你?” “没有啊,他只是让我摆姿势画画,怎么会伤我呢?” 周锦程长舒一口气,开始劝柳清清辞职。 其实他早就后悔了,后悔将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孩送进夜色,不,应该叫骗进夜色。 五爷的关系网确实很广,夜色的影响力也足够大,所以他们这些老牌私企的掌舵人都想巴结,送钱送礼只是家常便饭,遇到合适的女人也会送去。周锦程无意中得知五爷只偏爱过一个稚嫩的学生妹,以为他好那一口,这才把天生娃娃脸的柳清清想办法送进去。 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可是谎言一旦成功,谁有勇气自我揭穿呢,于是,他决定利用乔大师的恶名劝柳清清辞职。 周锦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没想到柳清清反应不大,反倒让他自己越来越后怕,不行,绝对不能让她再去了,这次幸好有傅滨,下次谁敢保证。 那一夜,男人头一次留在次卧,唠唠叨叨一直说话,直到怀里的小女人睡着,还是没有得到确切答复。 天色渐亮之时,瞧着怀中人无意识的嘤咛和可爱的睡相,禁欲多年的男人突然心念微动,忍不住摩挲她的唇珠。 从试探轻抚到浅尝即止,从沉迷香甜到欲壑难平,一向拿捏有度的周董像是初尝禁果的愣头青,竟然要了她一次又一次。 天不遂其愿,有了实际关系后柳清清更死心塌地了,无论如何不肯离开夜色,周锦程也不敢坦白“骗局”,于是,傻姑娘依然为了心爱之人的事业甘做学生妹,无怨无悔。 思绪回笼,柳清清看着这张与记忆里完美重合的脸,有怨,也有动心。 “周锦程,我还能相信你吗?” 男人收敛笑容,明白她愿意正视这份感情是好事,或许……这是破冰的唯一机会。 他丢下手里的东西,一步上前紧紧将人拥在怀里,额头相抵,鼻尖相对,近到不能再近。 “清清,说句不要脸的话,我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糟老头子,你是年华正好的绝世佳人,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可我放不了手,我想困住你一辈子,我必须困住你一辈子!” 很肉麻的情话,如果年轻人这么说可以算唯美浪漫,可是说这话的是周锦程,是骗过她、伤过她的周锦程,能信吗? 成年人的感情更注重现实。 从这一天开始,周锦程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锦程集团的董事长换为柳清清;各处房产的户主换为柳清清;各辆豪车的所属权换为柳清清。 对,不是周清安,是柳清清。 从这一天开始,周锦程的养生计划可谓走火入魔,健身、吃保健品都是常规,这家伙居然还去整形医院做医美,连头发都染成了当下最流行的雾霾蓝。 变化之大……厄,儿子都快不认识亲爸了。 周锦程“返老还童”在圈子里引起一小波震荡,某次好友聚会,傅滨憋着笑问他:“兄弟,你这是想重走青春?还是想出道玩票啊?” 傅滨的太太和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听到这话根本没憋住,大大咧咧搂着柳清清说:“别听滨子瞎说,你家老周压根没什么青春,变成这样绝对是为了你。” 柳清清嘴角抽了抽,睨了一眼满身嘻哈服的老头子,郁闷的不想评价。 “周锦程,你再这样折腾,我立刻给儿子换个爹!” 第245章 番外4-1邵杰和罗浩 邵杰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男人发生纠葛,更没想过纠葛的是一个大明星。 自从顾且和罗浩那次咖啡厅详谈之后,邵杰的手机里多了一个联系人——罗大明星。 罗浩联络不上顾且,只能通过邵杰获取恩人的消息,还有网络舆论那件事,也是邵杰告诉他全部真相,他才知道恩人经历着多大的伤害。 明星效应很壮观,可明星不是资本,私自发视频这样的事在高层眼里等同于自找麻烦,为此,罗浩的经纪人被公司降级处罚,罗浩本人也面临着解约的风险。 好在那段时间他正当红,许多通告不能推,公司便收走了他的社交账号,连私人手机都不允许他使用。 两个月后的某天,新剧杀青,作为主演的罗浩在杀青宴上闷闷不乐,直到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才慌张追去。 此时的邵杰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阿昭被拘留着,网上的屠杀视频根本压不住,还有夜色,过去人人抢着分一杯羹,如今却是转让都转不出去。 邵杰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把仓库里的存酒卖给这家酒店,阿昭的案子太大,他和余丑需要尽快凑到一笔钱捞人。 酒店把价钱压得很低,连进货价的一半都不给,邵杰很郁闷,站在大厅来回踱步,考虑该不该卖。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罗浩。 “罗大明星,你怎么在这儿?” “剧组在这儿办杀青宴,你呢,顾小姐那事儿结束了吧?” 邵杰很诧异:“你没上网?” 罗浩摇摇头:“没有,上次发澄清视频之后公司就把我手机没收了,现在还没给我。” 邵杰对罗浩很信任,主动在手机上找出屠杀视频递过去:“陶嘉那个毒妇控制二爷杀人,幸好丑哥及时赶到,否则顾小姐也会死在二爷枪下。” 罗浩惊出一身冷汗,赶忙拽着邵杰往外走:“快!带我去见顾小姐!” “你见不到,顾小姐和蒋先生去京市了,今天上午的飞机。” 罗浩愣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邵杰还要忙着变卖家当,随口说了声“再见”转身离开。 于情于理来说,这该是两个人最后的交集了,可是命运真的很奇妙,顾且安排邵杰去了李明的律所,罗浩阴差阳错找去了那间律所。 几部戏拍完已是两年之后,娱乐公司有意让罗浩走流量路线,这个时代盛行韩流,唱唱跳跳就不说了,还要把一个正常男人打扮成不男不女的造型,坦胸露乳描眉画眼,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 罗浩的梦想是演员,像上一辈老戏骨那样凭本事吃饭,可是公司不同意,非要用最短的时间榨取最大的价值,于是,罗浩决定跟公司解约,找来律所咨询具体事项。 李明是业界知名大律师,胜诉率很高,罗浩希望他能找出合同漏洞,让自己少赔一些违约金。 其实李明一看合同就知道这是霸王条款,别说上法庭了,就算去劳动局举报都能赢,之所以没人敢去举报,无非就是担心业界封杀。 李明如实相告:“闹上法庭肯定可以赢,但你找好新东家了吗?如果没有的话,今后应该吃不了娱乐圈这碗饭了。” 罗浩有些犹豫,这几年积累的观众缘很珍贵,他不想就此失去:“李律师,有没有办法阻止公司封杀我?” 李明摇摇头:“封杀是行业内的事情,没有法律条款可以约束。” 两人谈话间,邵杰端着茶水走进来,见到罗浩先是一愣,随即看到桌上的合同书,聪明如他,立刻猜到一二。 “李叔,他是大小姐的朋友,您再想想办法。”邵杰天性乐观,在哪儿都能跟人打成一片,包括来到律所,虽然只有短短两年,但是大家都很喜欢他,李明也真心把他当成徒弟来带。 此刻李明听到邵杰的话,表情不那么严肃,朝着对面的男人反问:“且且的朋友?” 罗浩没邵杰那么圆滑,傻乎乎地把顾且和庄远对他的知遇之恩全说了,连庄远推荐他去拍宣传片都说的巨细无遗,总之表明一个意思,顾且是他的恩人,他还不够资格成为她的朋友。 李明听完后沉默很久,阅历加身,自然明白顾且对庄远心存愧疚,而且这个罗浩在婚礼丑闻那件事上也算帮了顾且,就当帮且且还个人情,举手之劳帮帮他吧。 “你们公司的法务总监是谁?” 罗浩没多想,询问经纪人之后报上名字:“于保林。” 李明低低一笑,让邵杰陪着人跑一趟,如果不能顺利解约他再出面。 罗浩看着邵杰胸前的助理牌有些疑惑,知道这间律所厉害,但还不至于让助理来接这个案子吧,近千万的赔偿金不是小数,如果输了,估计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事实证明罗浩的担忧属于杞人忧天,因为邵杰在律政界名气很响,当然,不是因为赢过多少案子或者家世多强,而是法外狂徒亲传弟子的身份。 娱乐公司的法务总监也是资深律师,年龄和李明不相上下,地位却相差很多,换个说法,这个于保林和李明师出同门,职业生涯里却没有赢过一次,身为师弟的李明开了数家律所声名鹊起,作为师兄的于保林却只能屈居人下,担任着几间中型公司的法务。 邵杰一进门,于保林立刻认出了他,没办法,李明这两年干什么都带着他,想不认识都难。 “哟,这不是法外狂徒的小徒弟吗,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邵杰身上多少带了点师傅的脾性,礼貌又不落气势地回答:“大师伯,师傅让我来看看您,嘿嘿,顺便请您帮个忙。” “哼,”于保林冷哼一声,不自觉挺了挺胸,那模样好像在说终于等到你求我,“说吧,什么事?” 邵杰把罗浩拉进来,单刀直入:“嘿嘿,师伯,他是星辉娱乐的艺人,想跟公司解约。” 于保林看了罗浩一眼,当场认出来了,眉头皱成川字样:“你不是正在被力捧吗,我记得上个月至少六七份演出合约,为什么要解约?” 罗浩得到邵杰的眼神示意,一五一十和盘托出,于保林也是个明白人,知道这是公司急功近利的表现,不过,俗话说在其位谋其职,他不能帮的太明显。 “无故解约是不可能的,这样吧,你自己搞点绯闻,最好是那种压不下来的绯闻,说不定公司会主动跟你解约。” 罗浩和邵杰两脸懵:“什么绯闻?” 于保林阴恻一笑,故意问邵杰:“小杰,你真想帮他?” 邵杰傻乎乎地点头,根本猜不到大律师的恶趣味,只听对方煞有其事地说:“你俩炒段绯闻。” “啥玩意?!”邵杰一蹦三尺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干嘛要我跟他传绯闻?我是男的啊,找个女的不是更好吗?” 于保林翻开合同,指着其中一项解释:“这里有写,乙方工作期间不能谈恋爱,也不能和异性产生亲密举动,如果找个女的传绯闻,他还是违约,赔偿金一分都少不了。” “……这种内容属于霸王条款吧,我们可以申请无效。” “对,上法庭肯定会判无效,但罗浩今后别想在娱乐圈混了。” “……艹!” “罗浩的粉丝大多数是女性,你俩男的炒段绯闻绝对够劲爆,等到公司主动放弃他,你俩再澄清一下,皆大欢喜。” 此话一出,邵杰想的是自己虽然真心想帮人,但绝没想过用这种方式帮,万一传到以前那些兄弟耳朵里,那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罗浩想的也差不多,这种方式解约虽然不需要赔违约金,但后续变故太多,万一澄清不了,或者自己在业内留下黑历史,简直比封杀还要严重。 于保林则有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师弟那个人最注重名声,如果让人知道他的关门弟子臭名昭着,以后的聚会上肯定受人嘲笑。 最终,邵杰和罗浩谁都没答应,于保林装作无奈地摆摆手,告诉他们别无办法。 有些事情需要机缘,他们两个人的机缘就在返回律所的时候发现李明出差了,大案子,从取证到开庭至少半年,而且李明有个习惯,专心处理案子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天大的事也得等他回来再说。 两人四目相对,邵杰刚想说不如准备违约金吧,罗浩竟然先他一步讲明自己的处境——没钱。 具体原因很简单,罗浩以前一心做着明星梦,家里人东拼西凑才给他凑够艺人培训费和保证金,头几年不出名,想要得到工作必须倒贴,后来出名了,收入跟预想差得很远,他才知道娱乐公司的合同有多坑。 如果把他的收入分成十份,那么其中一半属于公司,剩下三成是经纪人的提成,最后两成还要给助理、化妆师发工资,实际拿到手的现金寥寥无几。 罗浩说:“你别看我这几年拍广告、拍电影连轴转,其实前年才把家里的外债还清,连我现在住的公寓都是分期付款,唉,我是真的拿不出那么多赔偿金。” 邵杰实在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明星滤镜顷刻稀碎,敢情那些宣传几亿投资、高定礼服、半山豪宅都是噱头,真正的明星连两成收入都没有。 他想了想说:“我记得你身边有个挺老实的小助理,要不让他帮帮忙?” 罗浩摇头:“虽然是我给他发工资,但他也算公司的人,肯定不会跟我站在一边。” 邵杰又问:“那你找个朋友?” 罗浩又摇头:“出名以后公司就不让我跟以前的朋友同学来往了。” 此刻邵杰真想骂脏话,当明星有什么好,钱赚不到,人脉处不到,想说的话不能随便说,想做的事不能尽情做,结果还成了孤家寡人,真够傻*的。 “你再撑段时间,等我师傅回来想想办法,走,现在请你吃饭去,想吃啥?” 罗浩两眼放光,斩钉截铁的一个字——“肉!” 第246章 番外4-2邵杰和罗浩 在邵杰和罗浩心里,吃比天大,两人最投缘的地方就是吃,罗浩说自己是吃货,邵杰比较接地气,说自己是饭桶。 大吃大喝之际,桌上的手机响了,邵杰扭头一看,竟然是师伯于保林的电话。 这时服务员正好送上一份甜品,罗浩想也没想递给他:“来,再尝尝这家的榴莲蛋糕……咦?于律师的电话?” 邵杰也诧异:“奇怪,师伯从没给我打过电话,估计是说你解约的事。” 两人脑袋凑近,齐齐盯着手机界面,邵杰按下接通直接打开免提:“师伯,是不是解约的事有转机了?” 电话对面音色平淡:“我刚收到星辉老总的命令,给罗浩起草一份恋综合约,”于保林说到一半故意顿了顿,换为更亲切的语气:“我私下打听过了,这个恋综要把罗浩打造成新一代流量明星,今后的侧重点应该偏向综艺节目之类,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 罗浩神色落寞,邵杰没忍住拍了拍他的脸,同情地将回答的权力交给他。 气氛静默,手机对面又问了一遍,罗浩很纠结,抬眼看到邵杰嘴角溢出的奶油,还有这人享受美食的满足,不知怎的,心里冒出一句话——这人挺好养活。 一边是继续被公司压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一边是求人跟自己炒绯闻、恢复自由身后前路坦荡; 当然选后者! 罗浩下定决心朝着电话说:“于律师,麻烦您帮忙拖一拖恋综合约的事,我这边尽快和邵杰炒作绯闻。” 于保林心满意足答应下来,邵杰却瞪大了眼睛,显得懵懂又无辜,不过嘴没停,舍不下榴莲蛋糕的美味。 挂掉电话,罗浩谄媚地递上一张纸巾:“小杰……哦不,杰哥,你演哪个?” 邵杰觉得自己好像噎着了,一把推开面前的哈巴狗:“演个屁!老子啥时候答应你了?!还有,我比你小,叫什么哥。” “好好好,小杰,帮帮忙吧,我真的找不到炒绯闻的朋友,我向你保证,最多半年,半年肯定澄清。” 罗浩对这种事不会很抵触,毕竟在娱乐圈见多了,没有觉得难以接受,邵杰不一样,他是家里三代独苗,父母去世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他成家立业,虽然这些年没遇到合适的女孩,但也没想过跟一个男的怎样。 “不行!”邵杰果断拒绝:“我以后是要结婚生子的,你找别人去吧。” 罗浩蔫了,委屈巴巴的模样显得很可怜,一双桃花眼渐渐溢出水光,鼻尖红红的,像极了委屈的小媳妇。 邵杰心神一晃,差点没忍住答应下来,好在不远处有桌客人喊结账,这恍惚的心神才算清醒点。为防再被蛊惑,他也喊服务员结账,没等吃饱就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不受控制。 因为李明出差,邵杰这个还没考到执照的实习律师无事可做,真正成了一个闲人,每天去律所签个到,然后跑去闲庭给钟老帮忙,无聊到极点。 邵杰在闲庭无权无职,人缘好,性格好,大家都很喜欢他,偶尔闲聊八卦时也会带上他,忽然有一天,下面几个小服务员聊明星八卦期间出现了罗浩的名字。 邵杰听了半天也理不清大家的意思,当然,归根究底还是他不关注娱乐圈的事情。 “你们东一句西一句说的啥呀,罗浩怎么了?” 有个服务员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不可置信反问:“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吗?娱乐圈都快地震了!” 邵杰更费解:“啊?罗浩干嘛了?” 服务员开始眉飞色舞地描述起来:“上周三,有个狗仔拍到罗哥哥和一个西装男共进午餐,俩人脑袋挨得很近,哥哥还给那男的递了一块蛋糕,超级亲密。” 邵杰还在想罗浩动作够快,冷不丁看到服务员举起的手机,正显示着狗仔偷拍的照片。 等等! 怎么照片上的西装这么眼熟? 怎么那块画了爱心光圈的蛋糕也这么眼熟? 上周三?午餐?那不就是自己和罗浩吃的那顿饭吗?! 邵杰迅速抢过手机,死盯着照片每一个细节,没错,那上面的男人就是自己,只不过玻璃反光没照到脸,可那发型、手表、金黄的榴莲蛋糕,怎么可能不是自己啊。 小服务员看他脸色唰白,没心眼地问:“杰哥,你也是罗浩的粉丝吧,唉,别伤心,估计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为什么这么说?”邵杰急了:“可能人家只是朋友间正常吃顿饭,都是狗仔瞎写!” 服务员又叹气,嘟着小嘴说:“如果真是瞎写,罗哥哥干嘛不反驳不澄清,这都快十天了,网上热度居高不下,哥哥的粉丝见面会也取消了,这不就是默认吗。” 邵杰哑口无言,第一反应就是罗浩那混蛋阴他,气得牙痒痒。 敢情这货就是吃定他了? 妈的!老子怎么说也是即将成为大律师的人,敢阴老子! 当天夜里,邵杰托二宝查清了罗浩的地址,很巧,罗浩的公寓就在狗娃哥那间公寓的小区,他去过几次,知道后门人少,专程从后门溜进去打算问清楚。 毫不意外,罗浩见到来人,满脸心虚不敢直视,这副模样根本用不着质问什么,答案全都显而易见——这家伙就是故意让舆论发酵! “杰……小杰,你怎么来了?” 邵杰怒气满满朝屋里走,原本想着见面先给这家伙一拳,这会儿真见面了,却被人唯唯诺诺心虚愧疚的样子闹得没了脾气:“网上那些东西是你拍的?” 罗浩赶忙摇头,狗腿子似的端茶倒水加解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绯闻刚出来的时候我也很惊讶,专门去找了那个娱记问清楚。” “问出什么了?”邵杰靠在沙发上,喝着茶问着话,颇有几分阿昭当年的气势。 “那个娱记说给他两百万就把照片销毁。” “噗!!!两百万?!”邵杰一口热茶喷出来,正好全喷在罗浩脸上:“他怎么不去抢?!几张破照片敢要两百万,别说咱俩只是普通朋友,就算真是那种关系也不可能给他!” 罗浩顶着满身茶水眼神放光,连连点头称是:“对啊对啊,咱俩真是心有灵犀,连怼他的话都一模一样。” 邵杰:“然后呢?他恼羞成怒把照片爆出来了?” 罗浩:“差不多吧,他说他有记者证,爆什么新闻我管不着。我说你不是娱乐圈的人,如果敢侵犯你的肖像权,我一定让他吃官司,所以……” 邵杰接了话:“所以他就爆了一张看不出我脸的照片?” 罗浩点点头:“嗯。” 妈的!这世道什么人都有!若是换作过去,邵杰肯定把那娱记找出来揍一顿,基地里那么多兄弟,一人一拳就能送那混蛋玩意一个生活不能自理,但是现在不行了,基地兄弟们解散了,他也在努力考取律师执照,还真不能乱来。 既然事情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不如顺水推舟卖个人情吧,毕竟多个明星朋友也不算坏事。 邵杰朝着一身茶水的大明星说:“这事就这么着了,等你那边顺利解约以后再澄清,先去换件衣服吧。” 罗浩屁颠屁颠跑去卧室换衣服,那表情比中了彩票还高兴,哪有半点外人面前的高冷范儿。 邵杰一个人坐在客厅,打量着公寓的装修,嗯,挺接地气,没什么不实用的装潢摆设,也没有夸张的自拍照,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跟罗浩给人的直观印象差不多,有点贤惠小媳妇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发觉自己总给罗浩打上不合适的标签,比如上次吃饭时的委屈小媳妇,比如刚刚冒出来的贤惠小媳妇……怎么都是媳妇?该不会那家伙真有这方面的癖好吧??艹!还是自己潜意识有这个癖好??? 事出有因,邵杰一直很敬佩席大少和周延,倒不是因为两人十几年恩爱如初,而是敬佩他们敢于承认对方的存在。这种事情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多些勇气罢了,但他们所属的圈子太严苛,拥有这种离经叛道的勇气实在可贵。 事出又有因,前段时间邵杰给余丑打电话,本意是想再要几张顾且的近照,没想到却是一个东北人接电话。那东北人像连珠炮似的追问他是谁,说清楚后又兴致勃勃地追问余丑的过去,一通越洋电话打了近一个小时,邵杰心疼电话费,正打算找借口挂掉的时候,对方居然“贴心”地说:“我媳妇昨晚累坏了,等他睡醒给你回电话。” 邵杰彻底懵圈,两个小时后,余丑回了电话,顺便解释了那东北人是谁,总而言之就是人家俩不是情侣不是恋人,但天天晚上睡一起那啥。 此时此刻,邵杰想到这些顿感无措,没等罗浩出来,逃也似的夺门而出。刚刚走到小区门口,猛然发现手里拿着水杯,鬼使神差的,他又返回去,不过没进门,悄悄把水杯放在罗浩家门口再次跑掉。 有点心虚…… 有点怕…… 心虚什么? 怕什么? 全都因为余丑那通电话里的一句话——“小杰,我可能天生就是这种人,还记得吗,你问过我夜色那么多美女,什么时候给你娶一个嫂子回来。我那时没在意,权当没有遇见真命天女,现在才知道不是没遇见,而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任何女人。” 这句话像警示牌一样梗在邵杰脑子里,往回走的路上,努力回想自己喜欢过哪个女孩,或者什么时候有过怦然心动的感觉。 村里小时候的女玩伴? 没有! 会计学校里的女同学? 没有!! 夜色风格各异的漂亮同事? 没有!!! 律所干练优雅的精英女律师? 还是他妈的没有!!!! 第247章 番外4-3邵杰和罗浩 邵杰慌了,越走越快,恰好路过一家的咖啡厅,心脏突然慢了一下,紧接着快速跳动,几乎快要蹦出嗓子眼……三年前,二爷和陶嘉婚礼的前几天,他陪着顾且走进这家咖啡厅等罗浩。当人出现的那一刻,装修现代的咖啡厅瞬间黯然失色,沦为陪衬的布景板。 那时罗浩穿着一身华丽的黑色古装,白发高高竖起,眉峰凌厉、唇色幽暗,因为急于赶回来见顾且,一双桃花眼急出猩红,让人不自觉产生跪拜叩首的压迫感…… 邵杰捂着胸口走进咖啡厅,径直走向原来的位置,服务员问他想点什么,他本能脱口而出“榴莲蛋糕”四个字,然后又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要那种三角形的,上面还有一颗樱桃。” 蛋糕上来了,他一边吃一边放纵内心,回溯三年前那天晚上的记忆。 好奇怪,他很清楚自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马大哈,可是竟然清晰记得第一眼看到罗浩的感觉,霸气,大反派的霸气,仿佛弹指一挥就能抹杀三界,四海八荒无人敢与之为敌; 也记得第二眼看到罗浩的惊讶,很帅,非常具有辨识度的帅,像是家境富庶的在校大学生,从头到脚都是青春的气息; 甚至记得罗浩发现他不反感榴莲的味道时那双惊喜的眼睛,以及那天对话的每个语气…… “兄弟,你也爱吃榴莲啊,我叫罗浩,你叫什么?” “我知道,你是大明星,我……我叫邵杰。” “来来来,咱俩留个电话,难得碰到饭搭子,以后有空我带你吃遍沪上的榴莲美味。” “啊??这玩意有什么稀奇的,我看很多人都爱吃啊。” “唉,经纪人不让我吃,她总说味儿大,会影响我的形象。” “……看来明星也不是想干嘛就干嘛。” “知己啊,谁说不是呢。” 就这样,他们有了彼此的联系方式,可惜紧跟着阿昭出事,两个人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约饭,但一有空闲就会发短信聊天,聊的都是关于顾且的事。 后来,罗浩在网上发了一段视频力挺顾且,然后便失联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直到那次酒店相遇才知道,他的手机被没收了。那次,罗浩震惊顾且的遭遇,而邵杰急着变卖家当筹钱救阿昭,谁都没提一起吃饭的事。 再后来,夜色被封,邵杰按照顾且的安排进入律所工作,师傅提醒换掉手机号码,以免过去的事情令他分心。 他当时用旧手机号给罗浩发过信息,信息内容除了新号码之外,还调侃般加了一句“下次一起去吃榴莲蛋糕”,可是整整两年过去了,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或邀约,想当然的认为人家是大明星,以前跟他聊来聊去都是因为顾且,现在顾且走了,人家当然没必要回复什么。 邵杰想不起来那时自己是什么心情了,好像有点失落,还有点怨气,不过学习法律是件很累的事,累到可以很快转移注意力,并没有想太多。 桌上蛋糕已经吃完,心里仍是一团乱麻,自诩钢铁笔直的男人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三年前那股心跳异常从何而来,两年前的失联怨气从何而来,以及如今的胡思乱想从何而来。 更想不通的是,他明明是在搜寻记忆里怦然心动的对象,为什么大脑跳出来的是罗浩? 第二天,更扯淡的事情出现了。 邵杰还没睡醒就被罗浩的夺命连环call扰了好梦,起床气不是一般的大。 “姓罗的,你有完没完啊!大清早的打什么电话!” 电话那边急急地说:“快看新闻!” “看个屁的新闻,天大的事跟我无关,老子要睡觉!” “有关有关!你被人拍到脸了。” “啥玩意?”邵杰顿时清醒,拿出笔记本电脑搜索今日热点,从上到下看了一圈,不自觉戾气更重:“你让老子看啥?联合国发表新声明?还是国民生产总值?妈的,哪件事跟老子有关系啊。”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实在憋不住笑出来:“哈哈,娱乐!娱乐新闻!看娱乐新闻!” 邵杰这会儿已经清醒了,起床气也随之消失,朝着空气白了一眼,心里想着梦里的罗浩真好、现实的罗浩真烦,一大早让他看什么娱乐新闻,不过手指很诚实,点开了娱乐版块。 画面跳转,一行加粗加黑的标题冲进视线——“爆!影视歌三栖明星罗浩绯闻实锤!” 点开链接,一张普通的自拍照最先跳出,不过重点不是自拍,而是背景,背景居然是他拿着罗浩家的水杯愣神的瞬间,半张脸入境,清晰无比。 发帖者爆料:今天晚饭后陪父母散步,意外拍到一个身形和发型很像罗哥哥绯闻对象的男人,好帅好帅,大家帮我鉴定一下!(备注:已经拍到大帅哥的工作车辆出入牌,如果不是罗哥哥的人,我要去追了!) 帖子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下面网友的回复: 【楼主威武,本人把照片调高清晰度了,目测这个男人的手表和罗哥哥绯闻对象的手表一模一样!】 【专业造型师路过,经比对,发型相同。】 【楼主打消念头吧,我老婆是罗浩死忠粉,照片里的水杯是我老婆亲手制作,上个月作为礼物送给了罗哥哥,全世界不可能有第二个。】 【楼主,别逼我跪下求你,把那个男人的公司发出来!】 …… …… 几千条跟帖,几十万点赞,还有人用电脑技术模拟出了邵杰的正脸,附文字:只要这位小哥哥左右脸对称,那他就长这样,帅vs不帅?请投票。 胜负欲作祟,邵杰的关注点居然在投票结果上面,截止此刻,75%的参与网友认为他帅,剩下25%投了反对票,并且理由各不相同。 有的说他肤色太白,缺少阳刚之气; 有的说他衣品一般,两次曝光都是西装领带,怀疑他是个保险推销员。 还有的故意中伤,说他面相不好,配不上万人迷罗哥哥。 士可忍孰不可忍,手机还没断线,邵杰怒气冲冲朝电话里吼:“老子没有阳刚之气?老子衣品一般?老子面相不好?!你那些粉丝都是吃什么玩意儿长大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别让老子查到他们是谁!” 罗浩那边完全懵了,差点跟不上邵杰的脑回路,好在很快反应过来:“别理他们,那些键盘侠就是瞎哔哔。小杰,现在你的照片已经在网上传疯了,万一网友人肉你怎么办?” 邵杰倒是不怕这些,律所的客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见过不少舆论案、诽谤案的全过程,简单来说就是收集证据、提起诉讼、公布宣判结果,一招杀鸡儆猴足够解决。 可是,如果这么干,解约那事怎么办? 从私心来讲,他还挺享受那75%的网友对他的恭维。 其实邵杰的长相很出众,以前在会计学校那是妥妥的校草,只不过后来进入夜色,到处美女如云、帅哥扎堆,显不出他的长相。如今看到这么多网友夸他帅,当然有点飘。 想到这里,邵大帅哥颇是得意地回答:“人肉就人肉呗,他们也就敢在网上嘚瑟,我不信谁能真的找去律所闹事,等你解约以后澄清一下就行了。” 罗浩欲言又止,除了感谢再说不出别的话。 * 绯闻铺天盖地,影响是有,但不大。 对邵杰的影响几乎为零,虽然被网友扒出工作地点和过往生平,但律所的同事全都力挺他,闲庭也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地方,所以那些极端粉丝根本堵不到人,只会写些小作文发泄怨气。 罗浩就不一样了,不承认不否认的态度失去一部分粉丝,但在这个倡导自由恋爱的年代,大多数人还是喜欢他的,当然,这要归功于他的演技扎实,是当代为数不多的年轻实力派。 可惜粉丝的意愿无法抗衡资本的力量,罗浩暂时停工,等待公司跟各方资本商量出解决办法。 他们俩就像事不关己似的,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接连几天没有联系过。本以为网友闹腾一阵子也就罢了,谁能想到这点破事竟然波及到正在坐牢的阿昭。 那天,邵杰收到余丑发来的照片,照例去拜托律所同事进行合成,将另一位同事三岁多的女儿p上去,事不凑巧,人家跳槽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精通电脑ps的人。 同事刘姐打趣他:“小邵,你不是跟那个大明星很熟吗,他们影视圈肯定有这种人才,问问他呗。” 其实照片合成这种事不难,大街上的复印店广告店都能做,只不过顾且之前是假死脱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邵杰担心有人认出来。 思来想去之下,他还是主动联系了罗浩,毕竟这家伙不会乱说话,算是值得信任。 两人约在闲庭见面,均是全副武装。 罗浩墨镜口罩鸭舌帽一样不少,邵杰更绝,直接找了一身传菜员的工作服套在身上,还厚着脸皮端走了钟老刚刚做好的开水白菜。 第248章 番外4-4邵杰和罗浩 一见面,怦然心动又来了。 “服务员”邵杰捂着胸口暗想:“怪了,难不成老子真喜欢他?不会不会!肯定是普通人见到大明星都有的激动……激动个屁!老子根本没把他当明星好不好……” 罗浩的眼神也亮了亮,不过不是对人,是对人手里的菜。 “真香,这是什么菜啊?” 罗大明星一开口,偶像滤镜碎一地,邵杰那点纠结在这句“真香”之后瞬间消失,换为有意无意的白眼:“狗鼻子挺灵啊,钟老亲自做的开水白菜,吃过没?” “真的假的?这不是国宴上的菜吗?” “瞅瞅你那不值钱的样子,吃吧,赏你的。” 邵杰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自己怎么会这么说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一点分寸和风度都没有,好像把对方当成撒尿和泥的幼时玩伴,可人家跟他根本不熟啊。 他假咳两声递上筷子,以行为掩饰心虚。 虚个毛线!绯闻都满天飞了,虚个屁! 再抬眼,吃货大明星正在往嘴里塞菜,真是塞,一点优雅都不讲,像三天没吃过饭似的。 一个说话没有风度,一个吃饭不讲优雅,倒是绝配。 “咳咳……”邵杰没忘记正事,假咳两声引起对方抬头,表情严肃地说:“大明星,你应该认识很多剪片子的人吧,有没有靠谱的、嘴严的?” 罗浩嘶溜嘶溜喝着汤,鼓着腮帮子反问:“咋了?你要剪片子?” 邵杰犹豫片刻,想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果断点开余丑发来的照片:“这是大小姐的近照,能不能请你朋友帮忙p个小女孩上去?” 罗浩大为惊讶:“这是……顾小姐???顾小姐两年前不是意外身故了吗?” 于是,邵杰把顾且假死脱身的原委、自己对阿昭撒下的谎言、以及他们过去的经历全都说了出来,天知道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师傅李明都没说过,这会儿像是着了魔,一五一十全盘和出。 罗浩的表情从惊讶变得震惊,他震惊的不是顾且没死,毕竟当年婚礼丑闻的时候那么多大佬现身作保,足以证明顾且身份不一般,假死脱身不是不可能。他震惊的是顾且和阿昭居然真的相爱,那庄远呢?庄远哥算什么?! “我可以帮忙,但是有个条件。”罗浩神色不明地说。 “条件?什么条件?” “我想跟你一起去探视二爷。”罗浩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比庄远哥更好,能让顾小姐爱了十几年”。 邵杰根本没有多想,点点头答应下来。 * 两天后,罗浩拿着合成好的照片等在监狱门口,邵杰遇上大堵车,让人硬生生等了半个小时。 探视很顺利,阿昭也很客气,或许时间太久了,阿昭没有认出罗浩,只把他当做曾经帮过顾且的好人。 罗浩原本很气愤这位二爷横刀夺爱,插足庄远哥和顾小姐的感情,直到今天见了才知道,二爷就是顾昭,那个十年前被娱乐公司骗钱、使得顾小姐多次前往公司讨要的人。 感情若分先来后到,那么顾昭肯定排在庄远哥前面。 整场探视,罗浩默不作声,静静听着邵杰煞有其事的说谎,静静看着阿昭满足欣慰的笑脸,以及静静想着庄远的悲伤结局。 他们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生死卑贱全由旁人拿捏,谁都反抗不了。 从监狱出来,邵杰打算请罗浩吃饭以表感谢,可是闲庭的包间已满,他们决定买菜回家做,当然,回的是罗浩那间公寓,因为邵杰没房子。 嗯,邵杰没房子,以前住在训练基地,后来基地解散就住在闲庭的员工宿舍。钟老心善,一直让他住着,他就没想过出去租房。 这顿午餐不仅让邵杰尝到了罗浩的手艺,还让他那点懵懂的小心思更加确认。 爱吃的一样,忌口的一样,一个只会吃不会做,一个喜欢做不爱收拾,两人就像相处多年的密友,将一顿简单的午餐吃出默契的味道。不仅如此,两人还有共同的餐后习惯——午睡。 卧室的床垫是某个品牌商赠送的高级定制,也是这个家里最贵的东西,邵杰本来只是想试试几十万的床垫有多好,结果刚躺上去就睡着了,比在宿舍睡得还沉,毫无招架之力。 罗浩倒完垃圾回来,一眼看到趴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人,心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拉上窗帘,还帮人脱鞋脱外套、摆出更舒服的睡姿。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躺在邵杰旁边,心里纳闷得紧,要知道这张床垫是根据自己的睡姿习惯和骨骼结构定制出来的,一般人根本睡不惯,连老爸都嫌这儿软那儿硬的不舒服,生生失眠一整夜,怎么这家伙睡得这么香? 想着想着困意来袭,正准备拿出衣柜里的巨型抱枕,忽然发觉床上多了一个人之后根本装不下,没办法,他只能又将抱枕塞回去,尝试一次没有安抚物的午睡。 两人这一觉睡了很久,直到夜色入幕才同时醒来,不过谁都没动,连眼睛都不敢睁。 why? 因为他们的姿势太诡异! 罗浩从小都要抱着奶奶做的长条大枕头才能睡着,而邵杰一直习惯裹紧被子睡觉,这就导致了两人此刻的姿势……这个像条八爪鱼似的趴在那个身上,那个像是得到安全感似的拥着这个…… 直到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响起,两人装不下去了,尴尬又心虚地默默分开。 罗浩去客厅接电话,邵杰待在卧室沉思,自己把自己抓成了鸡窝头:“什么情况!这他妈是什么情况啊!咋能抱在一起?难道又做春梦了?还是罗浩也对我有意思?啊啊啊……老子只是臆想啊,没打算真干点什么,怎么就抱一块了呢?!” 卧室门虚掩着,罗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邵杰没忍住,像做贼似的竖着耳朵偷听,别的没听清,一声接一声惊喜的语气却听个清清楚楚,好像遇到了天大的好事。 果然,外面电话一断线,罗浩就兴奋地跑回来抱起他疯狂转圈,那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 “晕了晕了!别转了!停停停停!” 话音刚落,停是停下来了,但两人也一同倒在床上,你看我俩脑袋,我看你四个眼睛,晕的不知南北。 “你中彩票了?还是疯了?”邵杰晕晕乎乎地问,忘记把身上的八爪鱼拨开。 “小杰,你真是我福星!” “什么玩意?” “刚才《靛蓝》的制片人给我打电话,邀请我出演男一号,靛蓝啊,那是靛蓝啊!” 邵杰压根没有关注过娱乐圈的事,不,应该说除了罗浩之外没有关注过,自然一头雾水:“靛蓝?” 罗浩正被喜悦冲击着,拉开些距离解释说:“嗯!《靛蓝》可是今年电影圈最具关注度的大制作,听说是要冲击国际大奖的,从导演到群演一点都不含糊,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捞个角色呢。” 邵杰不懂电影界的大制作有多大,只知道总归是件好事,但出于律师的职业还是开口询问:“如果你演了这个角色得奖,娱乐公司更不会主动解约了,那你怎么办?” 罗浩瞬间语噎,似乎也是刚刚反应过来,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接下这部戏,即便不会得奖,那也是一块镀金的履历,公司绝对不会放人,说不定还要更过分的压榨他; 不接的话,错失大制作不说,万一给人留下耍大牌的印象怎么办,毕竟这是制片人亲自打来的电话,实在很难拒绝。 邵杰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心里闷闷的,有种想要豁出一切帮他的冲动。 事实上,邵大帅哥绝不仅仅是冲动一想,而是真的打算办事。 “别纠结了,你答应《靛蓝》的制片人吧,其它事情交给我。记住,签合约的时候别扯上你现在的公司,也别扯上你的经纪人,以个人名义独立签约,我尽量在开拍前搞定。” 罗浩诧异极了:“你怎么搞定?” 邵杰这才扒开身上的八爪鱼,露出一副都市精英的气势稳稳回答:“你不用管。”说完拿起外套大步离开,走得坦坦荡荡。 大话说出去了,事儿也得办成,刚刚在暗恋对象面前夸下海口的男人看似胸有成竹,其实纠结的一批,求谁帮忙? 师傅? 不行,师傅出差了,贸然打扰可能会影响工作; 大师伯? 也不行,人家身在其位,总不能要人家以权谋私吧; 二爷在坐牢、丑哥出国了、钟老只是个厨师、二宝哥也不熟……求谁帮忙? 一个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邵杰的交际圈真办不了这事儿,想要完美解决,只能求助金字塔尖那群人。 犹豫再三,终于确定求助对象,掐着时差拨通电话。 信号一接通,余丑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喂,小杰,没收到大小姐的照片吗?” 邵杰:“收到了,已经给二爷送进去了……丑哥,我有事求你。” 余丑把他当亲弟弟看,毫不扭捏:“你说。” 邵杰这边也没打算说谎,实话实说:“哥,你现在不是跟着京市的蒋二爷吗,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我想求他帮忙解决一份合约。” 余丑:“合约?小杰,我没听错吧,你让蒋先生帮你解决合约?这种小事我怎么好意思开口,你师傅应该很容易解决吧。” 没办法,邵杰一五一十说了罗浩的事情,最后也说出自己的顾虑:“打官司肯定能赢,但是赢了之后公司封杀罗浩怎么办,这种艺人对簿东家的先例很多,绝大部分都前途尽毁,而且没有法律条文可以约束……丑哥,我真的想不出其它办法了。” 第249章 番外4-5邵杰和罗浩 余丑想不通,就算罗浩以前帮过顾且,为什么邵杰这么着急,而且两人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正常,这份急切不正常。 他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罗浩?” 邵杰抓抓脑袋上的炸毛,犹豫不决说道:“我……我好像喜欢他……不对!应该说暗恋……哎呀,好像也不对,反正就是一见他心跳不正常,总梦见他,想帮他,乱七八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这个时候余丑的爱情正是如胶似漆的阶段,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坦白讲,一个人能认清内心是件好事,但娱乐圈的人惯会做戏,那个罗浩一上来就给邵杰出这种难题,保不齐多是利用。 他劝道:“小杰,不要被感情冲昏头脑,罗浩是大明星,你只是一个实习律师,不要把几顿饭当做感情,况且合约那种事都是经过双方同意才能生效的,不管公司如何压榨,罗浩本就是违约,凭什么对人家公司施压呢?” 邵杰心里很清楚这话没错,不管霸王条约多么荒谬,罗浩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虽然部分条款得不到法律支持,但是签字就代表接受,打官司能赢,道德上难免受人诟病。 话虽如此,谁能没点私心呢,他的私心就是帮罗浩解决问题,再不济,他得让罗浩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哥,我没想着跟他怎么样,就是……就是普通朋友之间帮个忙,看在他曾经帮过大小姐的份上,咱们也不能袖手旁观是吧。” 电话对面静了静,忽然传出顾且的声音:“邵杰,我是顾且。” “大……大小姐,你都听到了?” “嗯,听到了,罗浩违约还是需要赔钱的,不能妄想和平解约还不付违约金,这样吧,你算一下具体需要赔多少,我们大家凑一凑,尽量公平的解决这件事。” “大小姐,凑不出来的,罗浩这些年的收入大部分给了公司,现在住的小公寓还有二十多年的贷款,我这边也没什么钱,凑不出来的。” “违约金需要多少?” “给公司的违约金需要八百万,还有一些品牌代言,如果闹僵的话,怎么着也得上千万了。” “罗浩做明星这些年没有存点钱吗?” 此刻邵杰像是变成罗浩的发言人,说得比自己的事还详细:“存不下,演出收入一半给了公司,剩下三成给了经纪人,最后两成还要给助理、化妆师、造型师发工资,实际拿到手的不到一成,这一成还要给家里还债。我查过他的银行流水,现在余额只有五位数,每个月还要扣除八千房贷,真是一点都存不下。” 听到这些,顾且想起自己被骗的那些钱,不自觉对那间公司更感厌恶。她想了想,提出别的办法:“如果是这样,你明天去白氏集团找宋董,他可以解决。” 邵杰激动坏了:“真的吗?宋董愿意帮我们?” 顾且继续安慰他:“我记得小北哥名下有一家经纪公司,好像规模不小,罗浩解约后应该不会被封杀。” 邵杰:“谢谢谢谢!谢谢大小姐!我明天一早就去!” * 第二天一早,邵杰急匆匆赶到白氏大厦,一进大厅,各种异样眼光齐齐射过来,搞得他以为自己没穿衣服。不过现在顾不上别人的眼光,他径直走到前台,前台小姐同样用怪异的眼神看他,那表情像是扫描仪,极其不礼貌。 “你好,我想预约见宋董一面,我叫邵杰。” 前台小姐瞬间换了眼神,非常恭敬:“邵先生,我这里看到宋董今天的第一位客人就是您,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我带您去办公室等等可以吗?” 邵杰知道肯定是顾且提前打过招呼的原因,对今天的求助更有信心:“好,麻烦你了。” 前台小姐带他进入专用电梯,一直用余光偷瞄,满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邵杰忍不住问出来:“我是不是穿的太寒酸了?怎么一进来大家都在看我?” 前台小姐毕竟是个小姑娘,见人说话这么实在,自然也是有话直说:“不是穿着,是你的新闻。” “啊?什么新闻?” “你今早没看娱乐新闻吗?”小姑娘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链接递过去,还贴心地加了句:“今天热榜前三都是你和罗哥哥的绯闻。” 邵杰一看差点背过气,光标题就足够博人眼球: 热榜1:实锤!罗浩与绯闻对象同居! 配图是他和罗浩去超市买菜、前后脚进单元楼门、以及罗浩拉窗帘的照片。 热榜2:罗哥哥绯闻对象身份大揭秘! 配图是他去律所打卡上班、进出闲庭的抓拍照。 热榜3:罗哥哥与恋人同去探望服刑亲属,疑似即将出柜! 配图是他和罗浩一起走进监狱大门、以及匿名人士证明他们是去探望阿昭的聊天截图。 …… …… 电梯到了,前台小姐想抽回自己的手机,哪知邵杰看得太投入,一条一条往下翻评论。 不得不说网络力量太强大,有人为了扒他的老底,居然从正在服刑的阿昭身上下手,截止此刻,夜色扒出来了,枪杀案扒出来了,姐弟悖伦的丑闻扒出来了,连阿昭很多年前被三个小混混打的事情也扒出来了。 网友说阿昭是黑恶势力,邵杰作为下属肯定也涉黑,还有人说罗浩是被逼的、被pua的、被胁迫的,更过分的是星辉娱乐也来煽风点火,用知情人的名义爆料罗浩近期不服从公司安排,可能是有单飞的意思。 瞧啊,网络就是这么离谱,明明只是探个监、吃顿饭,几句话就能变成涉黑、出柜,离谱至极! 前台小姐没什么心眼,凑到邵杰面前询问真假:“邵先生,你跟罗哥哥真的是一对儿吗?” 邵杰整张脸涨得通红,可他竟然不想反驳,嗯,一点都不想,但小姑娘探究的眼神太炽热,他也不能不回答:“别听网上瞎说,我是律师,他是委托人,我们只是一起讨论案子而已。” 小姑娘瞬间失望,又问:“原来是这样啊,那网上说罗浩要跟公司解约的事情是你负责吗?” 邵杰挠挠头,没敢再说太多:“抱歉啊,我们有职业操守,不能回答你。” 小姑娘还是很通情达理的,把他送去董事长办公室就离开了,换成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来接待。 “邵先生,你好,我叫白远,是宋董的执行助理。” “你好你好,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看着很面熟啊。” 白远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问题,笑着说:“你应该是见过我哥,我和我哥长得很像。” “你哥是?” “我哥叫白杨,是这里的总裁。” “噢~~噢噢~~”邵杰想起来了,之前阿昭想要入股白氏,特地让他查过从哪位股东手里买股份最合适,可惜两个老板都没有卖股份的打算,更没有融资的需求,最后只能从散户手里买到一些。因为所持股份太少,阿昭不愿亲自参加白氏的晚宴,他就作为代表来了。 想到这些,邵杰原本自信的情绪徒然低落,不为别的,只因那年晚宴亲眼见过宋董的威严,霸气凌人不苟言笑,多少大佬与之献媚,连市长都要一路陪笑,这样的人……会帮他吗? 没一会儿,门口传来脚步声,白远起身,朝着邵杰说道:“宋董来了。” 宋小北进门,一身得体西装勾勒出高大的身形,眉目锋利,压迫感十足,一看就是不好说话不好惹的人物。 邵杰恭恭敬敬问好:“宋董您好,我叫邵杰。” 宋小北微微点头,没有任何不屑的意思:“坐吧,且且已经跟我说了这件事,罗浩那间公司叫星辉是吧?” 此刻邵杰像个谄媚的奴才,腰身不自觉躬了几分:“对对对,星辉娱乐有限公司。” 在商言商,这种情况下宋小北不会选择以势压人:“那间公司急功近利,管理制度也有缺陷,罗浩早点解约是好事。这样吧,你们走正常解约流程,违约金我来付,但是罗浩必须签约环宇娱乐,用未来的收入偿还。” 邵杰一愣:“环……环宇?”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环宇娱乐是什么存在? 如果说星辉是杂牌作坊,那么环宇就是顶级高奢。 星辉捧红一个人会最大限度榨取这个人的价值,环宇则会发掘这个人的价值后大力支持。 环宇最出名的有两项: 第一项是旗下艺人拿奖无数。不是那种砸钱的奖,而是拥有正儿八经含金量的大奖,这就代表每个艺人都是真才实学,演技炸裂; 第二项是逆天的管理模式。听说环宇涵盖影视歌三条支柱,每条支柱都可以独当一面,并且主动帮艺人成立个人工作室,没有合适角色的时候允许艺人接其它工作,还能使用公司的场地、工作人员和一切需要的设备。 总而言之,人性化的管理模式和零污点风评让环宇娱乐屹立龙头之位,是圈内多少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邵杰之所以知道这些,就是因为师傅教他合约纠纷的时候特意夸过环宇,说如果娱乐公司、经纪公司能学学环宇,肯定没有这么多明星违约官司。 除此之外,环宇根本不走流量模式,他们旗下的艺人也没有一个流量小生、当红小花,全都是重量级的老戏骨、天王天后;他们接下的品牌代言没有一个翻车,无一不是声名俱佳;他们筹拍的电影电视拿奖拿到手软,每年电影节电视节几乎都是他们的主场。 如果罗浩签了环宇,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国际巨星。 第250章 番外4-6邵杰和罗浩 邵杰高兴坏了,简直比自己考上律师助理还要高兴,差点没给对方当场磕一个。 好在喜悦并未冲散理智,他想起罗浩昨天接的那个电话。 “宋董……能不能等一段时间再办这件事?” “为什么?” “罗浩昨天接到一个电影制片人的邀约,他好像很喜欢那部电影,我担心如果这个节骨眼上闹解约的话,人家不让他演了。” “现在罗浩正处舆论之中,哪部电影找他?” “好像叫什么蓝,对了,靛蓝,那部电影叫靛蓝!” 宋小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朝着白远说:“小远,你去办吧,咱们的人不能吃亏。” 邵杰还是一头雾水,白远已经微笑着接下任务,开始汇报起今天的行程安排。 人家大佬什么时间什么行程都属机密,邵杰自知留在这里不合适,局促地鞠躬行礼识趣离开。 路过前台大厅的时候,那个八卦的小姑娘朝他投来鼓励的眼神,还用嘴型说出“加油”两个字,搞得他只能点头尬笑,无奈至极。 接下来的几天,邵杰和罗浩真真切切感受了一次商界大佬的能力和效率,不,严格来说是大佬身边的助理。 第一天,白远带着他们直奔星辉老总的办公室,拿出名片后只说了一句话——“跟罗浩解约。” 第二天,星辉娱乐发布消息称,公司与罗浩正式解约。 第三天,白远当着两人的面跟环宇高层开启视频会议,会议结束之后,一旁的传真机滋滋作响,是艺人签约意向书。这次罗浩和邵杰看得很细致,所有收入五五分,并且经纪人、助理、造型师之类的开销全由公司承担,也就是说,罗浩只要保持演技在线,今后绝不会过得惨淡; 第四天,罗浩的银行卡收到一笔两千六百多万的转账,星辉老总亲自打来电话,说是法务部没有及时更新合约,导致这些年的分成没有及时到位,现在一笔一笔都算清楚了,请他查收核对。 邵杰和罗浩惊得说不出话,白远向他们解释:“娱乐圈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收入分成会根据艺人的商业价值上下浮动。以前罗浩不出名,星辉以各种理由扣掉八成不足为奇,但他这几年商业价值很稳定,按照圈子里的规矩,至少应该五五分,所以这些钱是他应得的。” 第五天,环宇给星辉的八百万违约金准时到账,邵杰很费解,现在罗浩的存款足够赔付违约金,为什么还要环宇转账? 白远说:“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星辉知道罗浩今后是谁的人,如果你们愿意,这钱从以后的片酬里扣除也好,一次性还给丁总也行,自己决定。” 两人异口同声:“丁总?” 白远笑而不语。 第六天,白远不管他们了,但是环宇娱乐的执行总裁亲自登门,当他们看到来人递上的名片时,同时惊讶出声:“您是丁朝阳?” 丁朝阳颔首点头,举手投足并非外界想象中高不可攀,反而很亲切,俨然已把两个晚辈当成朋友:“对,我是丁朝阳,也是《靛蓝》的总制片人,还是宋董的手下之一。很高兴认识你们,现在可以让我进去了吗,外面天气太热,我快渴死了。” 一听“靛蓝”两个字,罗浩激动地差点蹦起来,赶忙端茶倒水开空调,显得邵杰无事可做。 大总裁不喝咖啡不喝茶,偏偏看上邵杰手里的冰可乐,可是家里没有了,罗浩自告奋勇下楼去买,于是,只剩两个人的公寓里产生如下对话。 丁朝阳:“你们两个真同居了?” 邵杰:“没有没有,那都是记者乱写的!这是罗浩的家,他一个人住,我住在闲庭食府的员工宿舍,这几天白助理帮我们处理解约的事,我才临时打扰罗浩几天。” 丁朝阳何等精明,粗略扫视一圈反问:“这里好像只有一间卧室。” 邵杰只得实话实说:“您真是慧眼如炬,其实是粉丝和狗仔追得太紧,罗浩担心我被他们骚扰……丁总您放心,我和罗浩只是普通朋友,绝对没有那些见不得人的关系!” 丁朝阳憋不住了,索性也不装了:“可你对余丑和大小姐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啊?您……您认识丑哥?” “昨天我和余丑还在一起吃饭,忘了告诉你,他的爱人皮特跟我是生死之交,关系很好。” 邵杰嘴角抽了抽,有种大庭广众下被人扒光衣服的尴尬,虽然被对方当面揭穿很难堪,但他更关心自己的暗恋会影响罗浩的前途:“丁总,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罗浩不知情的,您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对他有偏见,我以后远离他可以吗,不,我跟他彻底断了联系,行吗?” 丁朝阳的笑容突然僵住,继而眉头紧皱:“你的意思是罗浩放任外面流言蜚语对你的伤害,结果却压根没打算跟你怎样?” 邵杰摸不准对方的心思,既害怕人家误会,又担心自己拖罗浩的后腿,于是,牙一咬心一横,将绯闻始末全都说了出来。 …… 罗浩回来的时候,屋子里气氛稍显严肃,丁朝阳目光凌厉地看过来,一旁的邵杰心虚的不敢抬头,好像这短短十几分钟发生了什么大事。 罗浩小心翼翼走过去,拿出一罐冰可乐放在丁朝阳面前:“丁总,您喝。” 丁朝阳并不接,反而神色严肃地问他:“罗浩,你和邵杰的绯闻只是为了解约?” “啊?那个……是,星辉的于律师给我们出的法子。” “我很正式地问你一遍,你对邵杰有没有朋友之外的感情?” 罗浩有点懵,不想给未来老板留下坏印象,也不想说谎骗自己。 是的,他对邵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在这几天之前,他只觉得两人很投缘,同样爱吃、同样贪睡、同样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就像找到生活搭子,相处很舒服。 自从邵杰为了解决合约的事情睡在家里开始,他就忍不住想再试试抱着人睡的滋味。他用客随主便的理由让邵杰睡床,自己假模假样去睡沙发,等到邵杰睡熟了,他就偷偷钻进人怀里,天亮之前再偷偷溜回沙发假装沉睡。 累,却还是觉得很值。 怎么办?要说出来吗?万一丁总不理解怎么办?万一邵杰很讨厌怎么办?万一自己也没确定该怎么办? 犹豫不决间,丁朝阳似乎看出他的纠结,神色稍显放松,试探性问道:“你知道靛蓝是什么故事吗?” 罗浩摇摇头:“不知道。” 丁朝阳又问:“那你知道为什么我找你做男主角吗?” 罗浩还是摇头,说真的,前些天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完全不敢相信,毕竟那时绯闻满天飞,连之前定好的通告都尽数取消,哪儿敢相信《靛蓝》会主动找他。 如果不是电话里的人答应过几天见面详谈,他会直接当做诈骗电话。 丁朝阳不动声色瞄了邵杰一眼:“罗浩,《靛蓝》是一部隐喻同志题材的电影,我看中的就是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跟男人在一起,再加上小杰算是我们自己人,这才决定让你出演。坦白讲,潘导的严厉你应该听说过,如果你不是这路人,演技再好也达不到真情流露,《靛蓝》注定跟你无缘。” 罗浩觉得心里升起一支穿云箭,就是那种电影主角落难时朝天发射一枚,用来告诉手下方位的玩意,当然,他这支穿云箭功效更甚,一举升空,拨开云雾见青天。 他没有急着向丁朝阳表态,而是微微侧眸看向邵杰。邵杰脑袋垂得更低了,像是犯错的小孩子,十根手指绞成了麻花样。 “小杰。”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罗浩深吸一口气,越过丁朝阳坐在邵杰身边,鼓起勇气问出来:“这两年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 邵杰没听懂,睁着迷茫的大眼睛反问:“什么不回你的信息?不对,你啥时候给我发过信息啊?” 罗浩无语,调出短信界面递过去,一边向上划一边说:“这两年我每次闲下来都会约你吃饭,可你一条都没有回过。” 邵杰更诧异,拿过手机一条条翻看,奇怪,罗浩几乎每隔三五天都给他发短信,除了约饭闲聊之外,还有不少餐厅地址,可他怎么一条都没收到??? 一旁的丁朝阳忍不住笑了出来,朝着两颗挨得很近的脑袋提醒:“咱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手机号错了?” 罗浩非常坚定:“不可能!我又不傻,早已经核对过无数次了,这就是他发给我的新号码。” 邵杰闭着双眼眉头紧皱,一副懊悔又心虚的模样:“那个……好像是我搞错了。” 真相大白! 邵杰最后给罗浩发的那条信息按错了一个号码!当时他对自己的新手机号还不熟悉,又因为太久没跟罗浩联络,导致打字时有点激动,输错了号码也没发觉。 所以,一个数字的乌龙引发连锁反应,罗浩给新号码发短信没人回,给旧号码打电话是空号,还以为邵杰不想理他。 第251章 番外4-7邵杰和罗浩 丁朝阳最喜欢看热闹,见此情景八卦心起,拿起可乐一边喝一边问对面俩人:“来来来,罗浩你先跟我说说,为什么人家两年不回复你,你还是锲而不舍发短信呢?” 邵杰满脸通红,余光偷瞄着身旁的大明星,也想知道答案。 罗浩实话实说:“没有为什么,我就是喜欢跟他一起吃饭,我俩口味一样,说话也特合得来。” 丁朝阳又问:“小杰你呢?你这两年为什么不主动找他?” 邵杰脸更红了,支支吾吾道出实情:“人家是大明星,我只是个律师助理,哪儿好意思主动找人家啊……” 到此,失联的误会算是解开了,但两人都没敢表白,邵杰是怕自己那点龌龊的小心思害得彼此连朋友都不成,罗浩是担心对方接受不了男女之外的感情。 总而言之,丁朝阳没有如愿看到言情大戏,但给罗浩留下一句话:“下个月一号靛蓝开拍,你提前几天进组适应,不过我丑化说在前头,如果潘导认为你演技不行,那我只能换人。” 丁朝阳走了,同样嘴笨的两个人谁都不好意思看对方,憋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异口同声的一句话——“中午吃啥?” * 几天后,罗浩的绯闻尘埃落定,不是澄清了取向问题,而是捕风捉影的绯闻挡不住《靛蓝》发布的演员表,连罗浩的死忠粉都没想到自家哥哥能参与如此大制作,纷纷斗志昂扬,不给小黑粉半点说话的机会。 出发进组这天,罗浩厚着脸皮借来邻居家的大金毛,又厚着脸皮跑去闲庭找邵杰,没办法,跟星辉解约后人家就不住在他家了,发短信打电话都不接,好像要跟他划清界限。 罗浩心里特不舒服,想着就算以后只是普通朋友也行,别再失去联系就行。 闲庭后厨…… 邵杰正在偷吃钟老炖了一天一夜的佛跳墙,冷不丁听到有人开门,吓得差点噎住。 一回头,身长玉立的男人站在门口,旁边还有一只流着哈喇子的大金毛狗。只见男人一身浅灰休闲装,发帘微垂,显得清秀的五官更加俊逸,眉眼狡黠,有种“抓到你偷吃”的意味。 “罗……罗浩?你怎么来了?” 罗浩手里牵着狗,不方便进厨房:“小杰,我没车,你能不能送我去剧组?” 邵杰纳闷:“丁总不是给你配了司机和助理吗?” 罗浩略显心虚,不过声音很镇定:“他们提前过去了。” 邵杰一听,眉头皱成了川字型,司机和助理居然不等艺人就走了,太不像话了! “你等等,我给丁总打电话说一声。” “不用不用!”罗浩赶忙拦住他:“是我让他们先走的,进组通知来得太急,我还没安顿好狗狗。” 邵杰放下心,从集骨桶里捞出一根大棒骨,领着一人一狗往外面花园走。 大金毛乐呵呵地趴在地下啃骨头,罗浩直愣愣地盯着邵杰神游天外。 有些感情不能开闸,一旦涌出一点苗头,犹如洪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这几天邵杰不理他,他连吃肉都不香了,满脑子都是窝在对方怀里的画面。成年人思想不纯洁,意有所属的成年人更不纯洁,短短几天而已,罗浩对邵杰的感情已经从莫名情愫变成妄想占有,甚至把衣柜的长条抱枕当成替代…… 这会儿好不容易见到真人,脑子里那点黄色废料又出来了……想抱着人睡! 邵杰见对方盯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咳咳!看什么看,我脸上又没花儿。对了,大毛怎么在你这儿,邻居小情侣呢?” 罗浩一愣,没想到邵杰只住了几天就认识隔壁邻居,那他精心准备的谎言岂不是极有可能露馅? 他支支吾吾说:“人家小情侣出去旅游了,把大毛放我这儿养几天……” “啊?你不是要进组吗,能带狗?” “估计…可能…或许…不能带,所以我想求你帮忙照顾几天,”罗浩自知再编下去肯定露馅,赶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小杰,这是家里的钥匙,冰箱里有你爱吃的菜,都是半加工的,热一下就能吃;客厅柜子里有你喜欢的零食;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我都准备好了,你随便用。” 罗浩一口气说完,把狗绳塞进邵杰手里慌忙起身,生怕被人拆穿小阴谋。 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邵杰急得大喊:“你不是让我开车送你吗?” 罗浩不敢回头,脚步更快:“我……我打车……打车就行!” 留在花园的一人一狗相视无语,大毛继续啃它的大棒骨,邵杰费劲分析着刚刚听到的胡言乱语。 ——知道自己要进组还答应邻居照顾大毛? ——冰箱里装满了菜?柜子里装满了零食?是给狗的还是给人的? ——大老远跑过来,第一句话就问能不能送他去剧组,结果现在反而一个人跑了? 邵杰看着大毛,语气认真:“你爸你妈真出去旅游了?” 大毛顾不上理他,随口嗷一嗓子当做回答。 花园各个角落躲满了人,前厅的、后厨的、端菜的、吃饭的,通通抱着吃瓜的心情探头张望,直到罗浩拐出大门,平时跟邵杰关系好的才敢现身。 “杰哥!你真是罗浩的绯闻对象啊?” “杰哥杰哥,能不能透露点内幕消息,你和罗浩什么时候官宣???” “小杰啊,怪不得你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的,跟你的明星小媳妇吵架了吧,瞧瞧,人家都主动上门了,你刚才可不该让人家一个人走啊。” …… ……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邵杰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怎么还有小媳妇这种称呼??? 目睹全程的钟老从旁路过,轻飘飘一句话帮罗浩添柴加火:“哟,这狗挺肥啊,今天菜单上加一道狗肉汤吧。” 邵杰和大毛同时打个激灵,火速冲开人群跑了。 就这样,邵杰正式住进罗浩的小公寓,名义上是帮忙照顾狗狗,其实心里已经把这儿当成家。 细说起来,他是个很渴望家庭温暖的人,小时候跟着爸妈四处务工,所谓的家就是工地上的简易棚,或者雇主家的保姆间。后来爸妈存了点钱,为了方便照顾年迈的爷爷,回村里开了一家小卖部,那时的家特别温馨,有土炕、有大院、还有追着他啄的大鹅。 再后来遇上洪水,当过兵的爷爷和爸爸为了救人不幸牺牲,妈妈也在天灾中不幸遇难,他一个小屁孩什么都干不了,靠着爸妈留下好人缘被亲戚们抚养长大。 在记忆里,好像有过很多家,但又不是真正的家,许是认为男子汉不该矫情,许是对“家”的概念太模糊,当他拥有给自己一个家的能力后,还是没想过买房子,总觉得哪里都是短暂停留,没必要。 可是,他喜欢罗浩这间小公寓,喜欢那张极度舒服的床垫,喜欢满冰箱的食物和满柜子的零食,还喜欢每次遛狗回来时小区门口那声机械的“欢迎回家”。 当然,最喜欢的还是每晚跟罗浩的聊天。 起初只聊大毛听不听话、有没有乱叫,后来聊到彼此每天吃了什么、见到什么新鲜事,直到某天他加了业主群,无意间看到隔壁小情侣发的旅行照,又无意间聊到罗浩,这才知道那家伙为了借狗特意请人家旅游,还把归期一拖再拖。 当天晚上的聊天内容画风突变,邵杰不忍了,直截了当问出来。 “罗浩,你干嘛非要我住你家啊?” “我……我……”电话对面支支吾吾的,好半响才嘟囔出一句话:“闲庭帅哥那么多,我不想你住那儿……” 邵杰又不傻,听到这话心里像元宵节似的,炸出漫天烟花,不过他怕是自己想多,努力压制嘴角的笑意反问:“罗浩,咱俩都别藏着掖着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电话对面静滞了好一会儿,继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邵杰刚想问你在干嘛,现实和电话里同时响起两个字——“开门。” 厄……怎么又幻听了……人家这会儿应该在横店拍戏,怎么可能要他开门…… “邵杰,开门。” 又一声,连名带姓,慷锵有力。 邵杰噌的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和大毛对视一眼,一人一狗反射弧差不多,神同步朝门口走。 门一开,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和大头皮鞋的罗浩真的站在门外,只不过带着假发,有点像八十年代的摇滚愤青。 大毛很失望,摇着屁股不屑一顾地走了。 “你不是在剧组吗?怎么大晚上的跑回来了?”邵杰傻愣愣地问,甚至忘记挂断耳边的手机。 罗浩一步迈进来,关门,换鞋,拉着人进厨房,一气呵成:“知道你心大,没想到还是个缺心眼。” 邵杰怒了:“我艹!你骂我干嘛?” 罗浩打开冰箱,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俩月了,冰箱里的菜吃不完吗?”说着又把人拉到客厅储物柜前:“柜子会自己长出零食吗?”接着再把人拉进浴室:“没发现沐浴露洗发水用不完吗?” 一连三问,邵杰哑口无言,仔细回想,这两个月太惬意了,师傅不在、闲庭不忙,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是吃和玩,唯一的活动是天黑遛狗,貌似真没有买过任何东西。 不仅没买过,还根本没发觉冰箱一直满满当当,柜子一直不缺零食,连沐浴露都用不完…… 邵杰有点心虚,但实在压不住心里的疑惑,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你是不是……趁我出去遛狗的时候让人添上的?” 罗浩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简直要吐血,看来隐喻没什么用,索性直说了吧: “知道为什么大毛对我不屑一顾吗?因为我每天半夜都回来!回来给你补菜、补零食、补洗衣液沐浴露、连牙刷都给你换过两次了,你是一点没发现啊?” 邵杰懵的厉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可是下一秒,罗浩又把他拽进卧室。 “我半夜两点回来你在睡,凌晨回来你在睡,九点回来你也睡了,邵杰,你是不是天蓬转世啊,睡得那么死,两个月都不知道怀里搂着人吗!” 这时大毛也来凑热闹,朝着两人嗷了一嗓子,那鄙视的眼神好像在嘲笑愚蠢的人类。 邵杰“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把没眼色的大毛关在外面,接着转身、迈腿、步步紧逼,把罗浩推倒在大床中央。 邵杰个子比罗浩高,体型更壮一些,压在对方身上有种饿虎扑食的既视感。罗浩也不甘示弱,紧张地盯着他,下定决心表白! “邵杰,我喜欢你,超越普通朋友的那种喜欢。拍戏的时候,我得想象对方是你才能进入状态,晚上回酒店,我像多动症一样待不住,只想偷偷回来抱着你睡……邵杰,我比你大几岁,于情于理都不该要求你回应什么,但我真的很想和你吃很多很多顿饭,哪怕是朋友也好。” 话音刚落,一吻封唇,邵杰小心翼翼吻上肖想许久的唇,一边探索,一边回应:“知道老子为什么睡那么死吗?因为梦里全是你……” * 世间种种感情皆有迹可循,罗浩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执着给一个不回复的号码发两年短信,邵杰解释不了怦然心动从何而来。 他们从一顿饭结识,又从很多顿饭中渐明心意; 他们没有轰轰烈烈历尽磨难,却都捧着空白的自己交给对方; 他们纠葛在世界最隐秘的角落,却让这角落开满鲜花; 他们没有官宣、没有出柜,却在众所周知的陪伴里安度余生…… 多年之后,网上有位博主发出灵魂一问——邵大律师和罗影帝谁攻谁受? 有人回复:博主刚通网吗?来来来,罗丝粉带你去看他们的日常撒粮。 有人跟帖:如果我投票了,邵律会不会送我银手镯? 还有人大言不惭:抛开事实不谈,我认为罗哥哥主攻。 眼看帖子越来越热,邵杰和罗浩也按捺不住,各自用小号投了自己,然后有个叫“朝阳一丁”的网友放出两张照片,一张是罗浩以《靛蓝》获得影帝的剧照,一张是邵杰西装革履的工作照,配文简单明了——“俩互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