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细腰!》 第1章 绝境逢生 阳春三月天,春风暖阳,却都吹不进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陶邀不记得自己承受了多久的酷刑。 原本遍体鳞伤痛不欲生的满身疼痛,已经渐渐麻木。 她披头散发,蜷缩在牢房潮湿阴冷的墙角里,整个人抖若筛子。 好疼啊... 好冷... ‘哗啦啦——’ 冷清的寂静中,有开锁后锁链哗啦的声响传来。 陶邀抱紧自己膝头,颤巍巍地偏头看过去。 视线透过凌乱垂落的发丝,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熟悉的黑金锦袍,矫健身形,令她黯然无光布满血丝的眸底,渐渐频发出异样神采来。 “世子...世子...” 陶邀泪盈于睫,仿佛瞬间忘记了冷,也忘记了疼。 她整颗心都灼烧起来,连忙跪坐起身,跌跌撞撞地膝行上前。 干瘦沾染了血迹的手,紧紧拽住男人袍角,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世子~,您来了,您来救我了,我不想在这儿待下去,我什么都没说...” 剑眉鹰眸的男人,垂目俯视匍匐在脚下的女人。 半晌,他面无表情蹲下身,将拎在手里的食盒搁在她面前,一手掀开食盒盖子,清声开口。 “新出炉的红豆糕,还热着,吃吧。” 陶邀泪眼模糊,怔怔看着食盒中那盘粉嫩精致的红豆糕,却是半晌没动。 她的视线越过那碟子糕点,落在碟子旁一只彩绘兰花的小瓷瓶上。 眼中神采,明灭恍惚地闪烁着。 男人遁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只小瓷瓶,而后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瓷瓶取出来,拿给陶邀看。 “这药无色无味,能让你在无知觉中了结,比宫中赐的鹤顶红要好受的多,算是让你,少受些酷刑之苦。” “邀邀,为了我,你做的够多,是本世子亏欠你。” “本世子永远记着你的情谊,下辈子,倘若还有缘再见,世子我一定补偿你。” 陶邀怔怔跪坐在地,听着他这番话,看着他将瓷瓶硬生生塞进自己手中。 她眼里的泪渐渐干涸,光也彻底黯淡下去。 “世子...,要我死?” 孟砚递给她索命的毒,却还许她虚无缥缈的下辈子。 这一切都令陶邀心痛到发笑。 她为了他,承受了如此多的欺凌和酷刑。 为了他的大业,一个不该说的字,都不曾透漏。 可怜她在方才见到他的第一眼,竟还心生他终于来救她出去的奢望。 陶邀攥紧掌中瓷瓶,缓缓掀起纤密眼帘,目若空洞望着孟砚,乌黯瞳珠仿若是深不见底的幽渊。 “为什么?为什么...,世子可以救我的,世子明明可以救我...” 从被人抓进来的那一刻,因为这个信念,她就不曾怕过。 可是为什么... 眼前的孟砚,仿佛还是那个初次相识,便令她惊艳心仪英武不凡的少年将军。 这一年来,她为他做了那么多。 明明他看她的眼神,是已经不同了的。 孟砚望着她,幽暗的眸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不是没想过,将陶邀偷梁换柱救出来,从此将她藏起来。 这些,他能做到。 只是眼下他孟氏布局甚大,谋位一举不能有丝毫的行差踏错。 这其中牵扯到的不止是他们父子二人,还有成千上万条性命。 他不能因为一个陶邀,而坏了大事。 孟砚阴暗的眸底掠过一丝决绝。 他伸手一把夺过陶邀手中的瓷瓶,一手扣住她下巴,姿态强硬的将瓶中药汁灌进了她口中。 “不!唔...不咳咳...” 陶邀哪里是他的对手,生生被灌下整整一瓶的剧毒。 孟砚剑眉微拧,甩手将她丢开。 他攥紧手中瓷瓶,缓缓站起身,目光冰冷睥睨陶邀。 “事已至此,怎能容你拖累了大家。” “你放心去吧,作为补偿,本世子许诺你,兵马弑京夺位那日,绝不伤你父亲一丝一毫。” “等到大业成就,我会给你在神武大街立下贞节牌坊,不让你白吃这一番苦头。” 陶邀跌伏在地牢冰冷的地板上。 看着他丢下这番话,便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她捂着仿佛被生剐了心般疼痛的胸口,笑声凄楚疯癫。 都到这一刻了,他竟还拿她父亲来威胁她。 “孟砚!你对得起我!” “我待你问心无愧!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你若伤我父亲,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原谅你,绝不!!” 视线模糊,孟砚的身影已经彻底与远处黑暗融为一体。 陶邀眼前发黑,头痛欲裂,意识瞬间堕入沉渊。 —— 再次恢复意识。 陶邀只觉浑身疼痛难忍,头脑眩晕。 她晃了晃头,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却看不清周遭事物。 仿佛是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 四下光线昏暗,她只嗅到车厢里除却自己身上的血腥气,还隐隐有股清冽的柏香。 这味道,令人脑中徒生崖柏枝头压着积雪的画面。 沁人心脾,渐渐唤醒她混沌的思绪。 “醒了。” 陶邀被这突然打破寂静的温醇嗓音惊着。 她无力的手臂动了动,费尽力气想爬起身,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她伏在地上,只得强撑着意识,哑声询问。 “是谁?要带我去哪儿...” 她明明应该已经...死在刑部大牢里。 可这满身疼痛,和清冽柏香,如此真实。 证明她还活着。 那人温温淡淡笑了一声。 “不想看着你死的人。” 陶邀眯了眯眼,试图看清他的脸。 可那人的脸,隐在车顶下的暗色里,终究只是徒劳无功。 那人温声润语自顾说着话: “你一定满腹疑惑,明明已经服下剧毒,身死魂灭了?为什么又会在这里醒来?” 陶邀干裂的唇抿了抿,努力撑着绵软无力的手臂,缓缓坐起身,心怀警惕的往后缩了缩。 她背抵车厢,颤声呼出口气,小心试探着: “我知道了,你是孟氏的敌人...” 他似是而非溢出声轻笑,不承认,也未曾否认,只顺着这话反问陶邀。 “孟砚负你至此,你可恨他?” 陶邀指尖扣紧,眼底恨意如渲染的浓墨。 “恨?呵呵呵...” 这笑声低弱而悲凉,又掺杂着几分癫意。 那人见状,轻叹摇头: “你怕是还不知道,你父亲为了求孟砚救你出来,散尽了万贯家财,可孟砚拿了你陶家泼天财富,却瞒骗你父亲,还想要你死在牢中。” “你说,这样一个不仁不义还背信弃义之徒,在你‘死’后,会如何处治你父亲?” “小东西,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该不会还那么天真?” “还以为你死了,便一了百了了?” 陶邀因为他的话,麻木冰冷的心口猛地紧缩。 她深知,此人说的没错。 孟砚连她都弃之如敝履,也绝不会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善待她父亲。 一个要谋逆篡位之人,怎会斩草不除根? 心绪几番涌动,陶邀澄黑桃花眸微定。 她艰难的跪起身,半伏半跪地膝行上前,伏在那人脚边悲声恳求。 “请大人救我父亲,求大人救我父亲...” 男人睨着伏跪在脚边的柔弱身影,搭在膝头的手,指节微动。 ...... 第2章 痒意,若隐若现勾在逾越的边界线上 他默了两秒,声线温淡的开口。 “为何称呼我‘大人’?” 陶邀泪水涟涟,识趣的低着头回话。 “大人能将陶邀自刑部牢狱中救出,势必是颇有权势,在京为官的。” “大人,只要大人能救我父亲性命,陶邀愿结草衔环,做牛做马报答大人!求大人!” 男人指腹微捻,敛目睨着她。 黑暗中,他一双瞳眸幽光微烁,薄厚适中的唇瓣浅浅抿着,强自压下心头郁燥的火气,声线幽柔。 “结草衔环,做牛做马?” “当真,要你做什么,都答应?” 陶邀低垂的眼睫轻颤。 心念动了动,仿佛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微呼出气息,撑在男人脚边的指尖缩了缩。 犹豫两秒后,试探着伸出手,轻柔搭上男人脚下的锦缎乌靴。 “是,大人...” 沾染着血迹的纤细素手,柔若无骨般沿着男人靴筒上游,攀上他膝头。 指尖轻触男人搭在膝头的手,却又如触电般小心缩了回去。 她尽量将微弱的声线放的柔媚,“陶邀知道,孟氏父子要谋反,就在孟砚与朝曦公主大婚之日。” “我虽...不知他们如何部署,却知道此事,已谋划了三个多月...” “大人可将此事禀明圣上。” “定能立下不世伟功...” 陶邀柔声细语的音腔,隐隐娆着娇意。 “只求大人救我父女二人,日后陶邀,定什么都听大人的,求您~” 尹延君牙关微阖,尾指间的痒意,勾在若隐若无地逾越边界处。 如一条绵虫,贪心的沿着经络,直往他心窝里钻。 这个女人,便是此刻遍体鳞伤,衣衫褴褛,毫无先前所见的娇娆柔媚之姿。 可她的风情,仿若是刻在骨子里的。 轻而易举,便能勾得他心弦不宁。 呵。 不然,他为何多管闲事,救她呢? 尹延君眼睑缓缓轻阖,殷红唇瓣牵出似有若无地慵懒笑痕。 他反手握住搭在膝头怯怯试探的小手儿,力道轻柔的握了一把,而后又松开。 那只手温柔落在她耳鬓侧,将几缕凌乱的发丝替她轻掩。 收回时,指腹爱怜,轻擦过陶邀颊侧。 “好,既如此,我便答应你了。” 男人这一连番的举止,陶邀已是心领神会。 她心头稍稍安定,螓首倚在他腿边,娇声泣哽。 “谢大人~...” 男人的手抚上她发顶,语声依然温朗柔润。 “出了京郊乱葬岗,会有人来带你离开。” “眼下,你便全当是死了一次,安安生生地去到安置之处,养好伤,别想逃走,也别动任何歪心思。” “日后,你只乖乖待在你的院子里,要听话,可明白?” 陶邀乖巧倚在他腿畔,轻嗯温顺。 “陶邀明白。” 尹延君看着乖得如只家猫似的小姑娘,不辩喜怒地牵了牵唇。 马车徐徐停下,他收回抚在陶邀发顶的手。 “大约还要舟车劳顿个两三日。” “你身上有伤,会有侍婢跟随照顾,到了那儿,好好养身子。” “等你伤势养好,身子恢复如初,我便来看你。” 陶邀心急,“那我父亲...” “不信我?” “不!” 陶邀抱着他小腿,轻轻摇头,“陶邀信大人。” 尹延君十分受用,温情柔语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你在,你父便安在,明白吗?” 陶邀瞳眸涟水盈盈,乖顺依声,“是,大人...” 尹延君被这一声声,生疏到隔着无边距离的‘大人’称谓,给聒了耳朵。 他不甚满意地阖了阖眼,淡淡下令。 “去吧。” 意识昏沉的陶邀被人自马车内抬出来,送入另一辆马车。 交接的马车徐徐驶离,留在原地的车辆却始终未挪动。 车帘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掀起,借着山中冷月的光泽,尹延君目送渐行渐远的马车消失在山路尽头,牵唇低声嗤笑。 这姑娘,为了她父亲,告发孟砚来向他邀功。 能屈能折,谄媚讨好,只为利用他。 呵... 好歹他也费尽心思救她一场,简直令人心肝儿寒凉。 没良心的小东西。 日后,看他怎么罚她。 尹延君褐色瑞凤眸中流淌着月夜清辉,轻轻甩下车帘,懒声下令。 “回吧。” 车辕上的黑袍侍从低应一声,依言调转马车,往盛京城的方向驶去。 —— 盛夏六月,入了月末,雨水接连下了五六日。 湿潮的空气将前半月的闷燥灼热驱散,令人难得感到舒适。 一只雪素柔荑轻抵窗扇,将窗楞支起。 微凉的风自窗缝间袭入,吹淡了满屋子浓郁的药味儿。 侍婢春迎端着刚熬好的药跨进门,就见陶邀倚窗而立,正盯着院子里的雨幕出神。 她碎步上前,满脸无奈: “姑娘,您不能着风,怎么总是趁奴婢们不在就开窗?这几日落雨,风很凉的,您再受了风寒,咱们这数月的汤药调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陶邀侧脸看她,潋滟眼梢浮起清柔笑意。 “大夫都说,我早好了。” “大病初愈,就更不能这么肆意了!” 春迎叹了口气,上前亲自动手,将窗扇合上,而后扶了陶邀转身往桌边走。 “刚熬好的药,您快趁热喝吧。” 陶邀牵唇浅叹,没再多言。 在桌前落座,端起药碗轻轻吹凉,一口一口将苦涩的药汁抿尽。 三个多月的药食不断,她早已对这苦涩难咽的味道习以为常。 一碗药饮尽,陶邀掩着帕子拭了拭唇角。 春迎上前来收药碗,却听廊外传来满秋的欢喜叫声。 “来了!姑娘!府里的消息来了!” 陶邀和春迎纷纷遁声望去。 便见满秋到了门外,随手丢下油纸伞,裙裾下摆都湿透了也顾不得,急匆匆奔进门,双目亮晶晶地望着陶邀。 “姑娘,门童方才传话,宗主回清丽了,夜里宿在咱们院儿!宗主终于来看您了!” 春迎惊喜,“真的?!” 满秋嗯嗯点头,“千真万确!我亲耳听见的!” 春迎抚掌大乐,“太好啦!” 两个丫头喜不自禁,已经开始商量着给陶邀备哪身衣裳。 满秋握了握春迎的手,乐的见牙不见眼。 “你快去给姑娘梳妆打扮,我去交代厨房,宗主要来,今晚的晚膳一定要好好准备。” “嗯嗯嗯,快去快去!” 陶邀坐在一旁,听着两人叽叽喳喳的商议,心浮气躁的蹙了蹙眉。 她是到了这清丽郡后才知。 当日救她的,竟是清丽尹氏的家主,尹延君。 ...... 第3章 她不要再做棋子。 百年前澜国建国之时,三大世宗辅佐金氏改朝换代,之后便功成身退,避回自家境域内,不问朝政。 澜国境内,宗法制上行下效。 所谓宗法制,乃族权与政权的结合。 大宗压制小宗,宗族内维系父权,突出兄权,嫡长子世袭,宗主最大。 这些年来,三大世宗始终受皇室礼待,虽未受封,却犹如异姓王侯般,在自管境域内,享有绝对管制权。 清丽尹氏,执掌澜国清丽郡十三城。 在清丽郡的地域内,尹氏大宗便是土皇帝。 而新任宗主尹延君,更是颇受百姓爱戴。 陶邀未曾想,她脱离了西关侯世子孟砚外室的身份。 竟然转眼,又沦落到清丽府尹氏的地界来。 而今她的身份,在身边这些人看来,是宗主尹延君的...外室之一。 春迎和满秋已经满怀兴奋的下去做准备。 陶邀坐在房内,看着欢天喜地忙活着翻找裙裳的春迎,心思复杂,半喜半忧。 喜得是,尹延君来了,她便能得到父亲的消息。 忧的是,尹延君要来了。 他会如何用她这枚棋子,也将渐渐揭开答案。 据她这三个月来,自春迎和满秋那儿套话猜测,尹延君的后宅不养女人。 但他在整个清丽郡十三城养做外宅的女人,可不止她一人。 这些世家大宗,无论是府里还是府外。 所豢养的那些女人们,除却是暖床的玩物。 其他的用途,可还多着呢。 说起来,她跟孟砚那时,也是她自甘下贱,咎由自取。 她对孟砚一见倾心。 为了能留在他身边,心甘情愿做他有名无实地外室,替他做抵挡赐婚的靶子,替他谋划出力,对他掏心掏肺百般付出。 她太知道作为这样的身份,都有什么担子会落在头上了。 逢场作戏的场子,她没少参与。 但孟砚,是个极重权欲,却不近女色之人。 他心高气傲,将她当棋子,便只逢场作戏,从不屑于碰她。 而外人碍于她是孟砚的‘心尖尖儿’,更是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 可如今呢... 面对风流成性,外宅不知凡几的尹大宗主。 她这清白之身,怕是留不住了。 思及此,陶邀突然想到什么,一时敛目自嘲一笑。 陶邀啊陶邀。 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身子又有什么要紧的? 清丽府又如何,盛京城又如何? 你得先活下来,活的好好地,精彩纷呈地,才对得起你曾吃过的教训。 既然没有别的选择,倘若无法改变委身于人的下场,不如让自己的清白失的有尊严,有作用些。 她不要再做棋子。 绝不。 “姑娘。” 春迎抱着一身霞色薄翼蝶绣裳上前来,满眼期待面颊通红的望着她。 “您穿这身儿如何?姑娘如今伤势都养好了,有清丽府的奇药,肌肤恢复如初,您这一身白璧无瑕,穿这个色正衬的绝艳无双,宗主一定喜欢!” 陶邀看了看那身过于轻薄的裙裳,乌澄桃花眸中倒影的水光微动。 她掀睫看向春迎,浅笑颔首。 “好,就它吧。” 春迎觉得她懂自己的暗示,顿时抱着怀里的裙裳喜不自禁。 “那,奴婢伺候您梳妆?” “好。” 陶邀自桌前起身,配合的步到梳妆镜前落座。 这番梳妆打扮,春迎尽心尽力,直花费了一个多时辰。 等到打扮妥当,两个丫头看着落地镜中姿容绝丽,身段婀娜的绯裳美人,总算惊艳满意。 等到夜幕降临,接连淋漓了几日的雨水,仿佛都十分识趣的停了。 月上中梢时,门童来报说‘宗主到’。 陶邀这才在春迎的催促下,起身迎出房门。 尹延君大约是个极富风雅,风流多情,且十分讲究之人。 这一点,从安置她的院落有多雅致,便可看的出。 庭院不大不小,回廊环绕,院中柏松被修剪的极富意境,花木深浓,鹅卵石铺径。 春夏日里满庭的春意芳华掩不住。 入了夜,清泽月辉一泄,更衬院中景致美轮美奂。 陶邀立在廊檐下一侧,望着自回廊一头走来的人。 随着他渐行渐近,总算看清了他的容貌。 那人生的眉庭俊阔,肤色白皙,眉心一点朱砂痣矜娆妖冶,一双浅褐色瑞凤眸噙笑温润,鼻梁高挺,唇如润丹。 配上那一袭殷红袍子,衬的整个人姿容艳若桃李,气韵矜雅绝代。 所谓一眼惊鸿,不过如此。 见她站着不动,伏跪在地的春迎悄悄扯了一把陶邀衣袖。 陶邀回神,敛目遮掩眸底惊艳,轻提裙裾跟着跪下,额心贴至交叠的手背间。 “恭迎宗主,宗主万安。” 乌缎金线绣云纹的锦靴,停在陶邀身前半米处。 尹延君垂目看她,褐瞳润眸噙着柔和笑意,微低身,握住她一条纤细玉臂,力道轻柔拉陶邀起身。 做这举动时,他甚至似笑非笑地懒声轻责。 “谁让你跪的?要罚。” 这暧昧不明地态度,令陶邀心绪微乱。 她神情略显迟疑,顺着男人牵扶的力道起身。 跪在身后的春迎与满秋,已经齐齐叩首。 “奴婢该死,请宗主责罚!” 尹延君拢着掌心柔荑轻揉握紧,笑睨陶邀清娆绝丽的眉眼,牵着她径自拾阶而上,云淡风轻丢下一句。 “就罚你二人去守廊门,今晚,不许任何人进来。” 春迎与满秋飞快的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欣喜之色,连忙叩首应是,先后起身匆匆退离庭院。 偌大个居所,瞬间便冷清下来,只剩雨后夜风不甘地悄拂人面颊。 陶邀自这微风中嗅到若有若无地清冽柏香,其间夹杂着丝丝酒气。 她鸦羽般的睫翼低敛,一手被尹延君握着,一手轻提裙裾,亦步亦趋跟着他,进了堂屋。 竹帘低垂,将夜风也挡在屋外。 尹延君松了牵着她的手,踱步到堂屋桌前,看着满桌饭菜,温润笑语不辩喜怒。 “他们没知会你,今晚府里设宴?竟让你饿着肚子,等到现在么?” 他说这话时,头都不曾回,但却又透着无限体贴。 陶邀勾着帕子的指尖捏紧,立在离他两步外,细声回话。 “担心宗主来,妾身伺候不好,故而先前是用过吃食的。” 尹延君挑眉,侧身温笑看着她。 “你大病初愈,可不能委屈自己,当真没有饿肚子?” 陶邀低眉敛目,温顺摇头。 “回宗主,妾身不饿。” 尹延君瞧着她娇娆美丽的面庞,温良谦恭自称‘妾身’的姿态,褐瞳朗目中笑痕渐深。 “身上的伤,可都养好了?” 陶邀指腹掐的生疼,面不改色地颔首。 尹延君似十分满意,提脚往寝卧走去,温声漫语吩咐她。 “院子里落过雨,方才那一跪,你衣衫湿了,随我进屋更衣。” ‘更衣’二字一入耳。 陶邀心头悸颤。 她岂能听不懂,此言里的暗谕。 ...... 第4章 顺着他,麻痹他,征服他 男人已经先一步进了卧房。 她在原地立了几秒,浅吸口气,提脚跟上。 踏进房门,便见那道殷红颀长的身影,正独自立在落地衣屏前,宽衣解带。 陶邀收敛视线,反手将房门掩上。 犹豫了片刻,才徐徐将门闩插好,转身快步往尹延君身边走去。 陶邀,你既苟且偷生下来,还有什么可放不开的? 前尘已逝,你得过好将来。 留在清丽,尹宗主这等气度与风采,你也不亏了。 他既有所图,便顺着他,麻痹他,征服他... “在想什么,嗯?” 头顶落下温醇柔和的询问。 陶邀掀起眼帘,与他视线对视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压下眼帘。 她心跳如雷,面上却不显山露水,温顺主动地替他宽衣,婉声细语。 “想起在盛京城那晚,与宗主分别,宗主曾说会帮我救父亲,不知...” 两人站的极近,他能嗅到她发间的茶香。 “你父亲好好的,如今已差人安然送回江南郡,差不多这两日,也该给你来信了,再耐心等等,嗯?” 尹延君神情惬意,双掌握住那不盈一握的腰身,握过每一寸妙曼腰线。 陶邀眼帘轻阖,扯着男人衣襟的一双手,紧的指节发白。 “宗主~...,妾身还有话...” 尹延君漫不经心,“讲。” 陶邀强自稳着声线,“这三个多月来,陶邀安居于此,谨记宗主之令,不敢多问,也不敢打听。” “只不知盛京城一别,妾身与宗主告发孟砚那乱臣贼子后,他是否已经...” “你说他死没死?嗯?” 尹延君挑起她下颌,褐瞳温润柔情凝视着她: “你是希望他死了,还是活着?” 陶邀咬唇,涟涟桃花眸中尽是幽深水澜。 “自是希望他...碎尸万段,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虽说对孟砚,是她曾有妄想,也偏拗过。 曾经所作所为,可以当做是她太过自负,以至于一番真心喂了狗。 被孟砚利用,又弃若敝履,也当做是她咎由自取。 可是凭什么,他不该瞒骗她父亲万贯家财,还言而无信。 他负了她,妄图害她性命,又意图蒙骗伤害她父亲。 她告发了他意图谋反,也算是扯平了。 而今她跟孟砚,已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只有孟氏父子死透了。 她跟她父亲,才能真的从这件事里摘出来,永绝后患。 尹延君眼帘半垂,凝视怀里这眉目绝丽娇艳的美人。 这副玉颊潮红,阖目隐忍,偎在他怀里瑟瑟轻颤的样子。 在盛京城一遇后,就不知在他脑海里,浮现过多少次。 他褐色瞳珠中渐渐晕染开浓墨。 “既如此,宗主我,定会让你如意...” 陶邀纤眉浅蹙,“宗主,他竟没死...?” 男人的手轻抚她面颊,“这种时候,不提那些扫兴的癞蛤蟆。” 陶邀心下微沉,眉心无论如何也无法舒展。 尹延君拇指按在她眉心轻揉,漫不经心低笑赞语。 “倒是乖的,身上伤处,未留一丝疤痕。” 是有好好养着,好好用药。 陶邀唇舌干涩,轻轻咽了咽喉,羞赧的撇开脸。 尹延君低轻喟叹,捏住她下颚,迫使她抬头。 ****** 章法混乱。 床帏轻曳。 尹延君深褐瞳仁中,飞快隐下一抹诧愕。 片刻功夫,帐外贡纱灯内烛火悄悄‘噼啦’爆花。 火苗轻柔摇曳,红蜡如泪,逐渐化成一滩滚烫蜡池。 烛心火苗扑朔朔倾倒跌灭。 —— 雨后初晴,日阳普泄。 室内归于寂静时,窗外天景已蒙蒙亮。 陶邀醒来,榻边已经没了人。 只剩床帏间弥漫不去的清冽柏香,提醒她一切已成定局。 是了。 她是这清丽郡尹氏宗主,尹延君的人了。 陶邀拥着薄被,抱膝埋脸,心如止水地浅舒口气。 这一刻开始,她得想尽办法护住自己,能永远只做尹延君的人。 而不是他朝有一日,像个被厌弃的物件儿,被他随手转送他人。 只是,为什么,孟砚竟然没死? 他活着一日,她都一日不能安心。 陶邀抱着膝坐在榻上,视线盯着帐内一处,眸底似有深沉幽光跳跃。 告发孟氏谋逆阴谋的事,尹延君脱不开关系。 她如今,只能依仗尹延君的庇护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 不一会儿,春迎低细的声音自床帏外传来。 “娘子,您可醒了?宗主等着您一同用膳呢。” 陶邀眸色微怔,“宗主...宗主还没走?” 听到陶邀开口,春迎悄悄掀开床帏。 然而,看清帐内乱景,她又匆匆掩好床帏,连忙红着脸低下头小声回话。 “宗主还在,奴婢听宗主吩咐齐侍卫,最近几日无政务,怕是都会留在咱们院中歇闲。” “娘子,奴婢伺候您起身吧?不好让宗主久等...” 清丽郡十三城。 各城里有多少这样的院子,多少人一年到头盼不到宗主一面。 她们娘子趁着正得宠,可该好好表现才是。 若能让宗主开恩,早日盼个后嗣傍身,那说不准,能做第一个被接进府门的女人。 那该是何等殊荣啊? 有了小主子,她们这些伺候的人,也算是有个真正的依仗了! 陶邀没春迎那么多心思。 知道尹延君不止没走,竟然还要在这里住上几日。 她心中顿生难以启齿的羞耻感。 昨晚...可见,他眼下是对她十分中意。 这份‘中意’令她浑身酸乏。 想想还要应付他不知几日,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她现在只想快点应付他走,好叫她喘口气。 “娘子?” 陶邀掀睫看了眼垂落的床帏,硬着头皮开口。 “传热水,将我的衣物取来,你们出去,不必在屋里伺候。” 春迎面露担忧。 “娘子,还是奴婢伺候您吧,您这身子...”怕是不适吧? 陶邀被她一声声‘娘子’称谓的,羞耻掩面,清柔的语声里尽是坚持。 “不必,我自己可以。” 春迎略显迟疑,不过,却又十分体谅陶邀的坚持。 于是低应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第5章 ‘琼华苑\’的陶娘子,日后绝不能怠慢了 陶邀拥着薄被抱膝静默。 耳闻不一会儿,房门再次被推开,像是在屋内放置浴桶和热水的动静。 她下巴抵在膝头,视线盯着被面上的鸳鸯戏水彩线锦绣,静静听着屋内声音,一动不动。 半晌,听见春迎道: “娘子,热水已备好,衣物奴婢挂在落地衣屏上,奴婢和满秋在门外守候,娘子有话随时交代。” “好,我知道了。” 直到房门再次关上,陶邀掀开床帏,打量了一眼,确认屋内没人,这才放心的挪下床。 腰肢与腿根儿的酸疼令她苦不堪言。 她扶着拔步床的门栏缓了片刻。 这才缓缓挪步,往浴桶的方向走去。 —— 此时庭院院角处,一棵不及人高的油松旁。 尹延君正手持臂长的花剪,在修剪多余的油松枝杈。 他今日气色不错,温朗澄明的眉眼间始终惬意含笑,称得上神清气爽。 晨起至此,只着了件天水碧色长衫直缀,气质清疏矜雅。 唯有眉心一点朱砂痣格外殷红,平添几分妖气。 黑衣侍从齐麟陪在一旁,一手搭在佩剑上,一板一眼的禀话。 “盛京城那边,悬赏叛臣孟砚的追缉文书,已经送往各地大小宗室手中。” “故渊王氏,江南聂氏,也都已经回应了宗主的传书,答应会帮皇室捉拿孟砚归案。” “另外,清丽内十三城,都已经张贴叛贼孟砚的肖像,但凡他能在清丽出现,必定能抓捕归案。” “而陶老爷子...” “陶家自江南郡起家,根基如今依然在江南郡,陶老爷顺利抵达江南郡后,江南府聂宗主便亲自登门拜谒了,看样子对陶家重新回到江南,很是欣慰。” “陶老爷子很快便召集了门下所有商铺的人,应是已经缓过来了,准备在江南郡重振家业。” 尹延君拎着臂长的花剪退后半步,观赏了一番修剪好的油松,满意地略略牵唇。 “聂氏诗书传家,不重名利,最是清贫。” “陶万金做了聂氏那么多年的财神爷,他的迁居,于聂氏于江南郡来说,可是一大损失。” “如今能回去,聂宗主该当欣喜万分。” 随手将花剪丢在一旁,他缓步侧身,笑涔涔冲齐麟伸出手。 齐麟会意,自怀中掏出一方乌黑巾帕,躬身双手奉上。 尹延君伸出两指夹过巾帕,慢条斯理擦着手,不疾不徐地踱着步子穿过庭院,往堂厅的方向走去。 齐麟跟在身后,轻眨的眼眸隐现一丝困惑。 “宗主,属下不明白,您为何不将陶万金请到清丽郡来?这样送他回到江南,岂不是给聂氏行便宜了?” 尹延君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 “聂氏一门风骨清高,讲究勤俭持家,可面子却需借陶家这尊财神维系,金氏皇帝请走陶万金,便是捏死了聂氏的脉门,想以此左右江南聂氏。” “这时我们将人安稳请回去,算是助聂氏这潭死水重活。” “陶家财力因这趟盛京城迁居大大受损,陶万金要休养生息,重回到根基江南,才是最稳妥的。” “何况,小东西还在我这儿,她才是陶家财力的命门。” “谋事,可万万不能急。” 齐麟深受教诲,垂首恭维,“宗主运筹帷幄,深谋远虑,属下惭愧。” 尹延君懒笑牵唇: “孟砚那癞蛤蟆,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都沦为阶下囚了,还能逃命。” “他苟活一日,定不会忘了寻我报仇。” “全力以赴,尽早让他去死,别让他乱窜到眼前来,怪扫兴的。” 齐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垂首应是。 尹延君将擦过手的帕子递还给他,径自上了台阶,笑语云淡风轻。 “记着,盛京城要他留得全尸,咱们不必那么讲究,只要他人头就好。” “是,宗主。” “至于江南郡那边,再派人专程跑一趟,陶万金该给小东西写封家书来,免得她疑神疑鬼,也不好。” “嗯,叫他多写几封,带回来攒着。” 到时候每隔十日半月,便给陶邀看一封。 让她高高兴兴的,跟他如胶似漆。 “是,宗主。” 齐麟立在台阶下顿了顿,迟疑了一瞬,又提脚跟上,声线压低试探着询问: “宗主,陶娘子,毕竟是您枕边第一蒙幸之人,按规矩,是不是...” 尹延君侧首看他,眉目间笑意温润。 “不必对外声张,给她招那些烦作甚?” 齐麟眉心紧了紧,低眉垂眼应是,又道: “只是天未亮前,老夫人派人来问过,是否要煎避子汤...” 过往宗主到其他院落那儿,大多是为了招待应酬,或另有安排。 即便是偶有留宿,也不过是个障眼法,从不曾要人伴枕。 府里每每派人来问,都是按规矩来的。 老夫人生怕宗主一时疏忽,在外养了庶长子。 这一次,陶娘子和那些用来待客的女人,可不一样。 避子汤,总归是要用上的。 齐麟问完话,便抬眼看向自家宗主。 对上尹延君温凉静谧的褐色瞳眸,他不明缘由地后脖筋发凉。 “宗...宗主...” “陶娘子的事,不必对外声张,府里也不用知晓,可明白?” 齐麟不敢有丝毫迟疑: “是,属下明白。” 尹延君淡淡掀起眼帘,远眺幽静雅致的院景,眉心殷红朱砂痣妖气横生,温凉声腔不辩喜怒。 “避子的汤,我会亲自调,药你来煎。” “这事不准第三人知晓,传入陶娘子的耳朵,或是传出这间院子,本宗主,唯你是问。” “是,宗主。” “你知道该怎么与府里说。” 尹延君没再停留,转身进了堂屋。 齐麟抱拳躬身,等他连脚步声都走远了,这才抹着冷汗悄悄抬眼。 宗主医术精湛,普天之下无人不敬。 但除却金氏皇帝,宗主已经多年不再给外人看诊。 就连府里老夫人有个头疼脑热,都请不动他。 如今竟要亲自给陶娘子调‘避子汤’。 这份殊荣,再没有第二例。 这‘琼华苑’的陶娘子,日后绝不能怠慢了。 齐麟一脸复杂的转身,大步离开了院落。 ...... 迟来的早膳,按照尹大宗主的吩咐,摆在了庭院里的汉白玉石桌上。 陶邀快步自屋里出来,便见尹延君独坐在桌前,他今日穿着松垮随意,腰背坐姿却不失端挺。 她敛下眼底情绪,加快步子走近。 “宗主。” 陶邀行过礼,抬眼才瞧见,桌角放了只金丝鸟笼。 笼子里,囚了只体态不大的雪羽八哥儿。 尹大宗主正饶有兴致地手持铜勾勺,在给八哥喂食。 耳闻脚步声停在身边,他捻着铜勾勺的指尖停下,侧目抬眼,唇边始终漾着丝丝笑痕。 “来了,坐。” ...... 第6章 她想给他一巴掌 陶邀低身行礼,“谢宗主。” 正欲依言落座,却听尹延君一边逗鸟,一边笑意悠然问她。 “让你喊什么?” 陶邀耳尖儿微红,垂目改口,语声细柔。 “爷...” 尹延君唇边弧度渐深,丢下铜勾勺,将金丝鸟笼提起来拎到她眼前。 “瞧瞧,可喜欢?” 陶邀摸不清他心思,仔细看了看金丝笼里那只雪羽红喙的八哥儿,轻轻点头。 “喜欢。” 尹延君睨着她牵了牵唇,将金丝鸟笼搁置在她脚边。 “金氏皇帝送的玩物,据献这礼给他的人说,这品种的八哥儿,整个澜国唯有一只,价值千两金。” “邀邀。” 陶邀的视线自脚边金丝鸟笼上收回,“爷。” 尹延君笑着与她对视,语气疏懒: “你说,值不值?” 陶邀心念微转,眸色澄明婉声答道。 “金氏皇族富贵滔天,千两金在圣上眼里,岂非九牛一毛都不值?可见此鸟,实为不值。” 尹延君听了她的话,莫名低声失笑。 他垂下眼,提脚踢了踢那金丝笼。 笼子里八哥儿被这略显随意粗鲁的一脚惊吓到,扑棱着羽翅‘嘎’叫两声,随后又悄悄然安静下来。 尹延君歪头欣赏了一眼,唇边温朗笑意始终不曾落下。 “是啊,金氏皇族富贵滔天,所以他觉着,在他眼里不值个什么的鸟儿,送与本宗主,本宗主便该看这鸟儿珍稀非凡,从而记他恩赐大德。” “殊不知,我清丽郡何等人杰地灵,山中飞禽走兽受满山灵气滋养,连只野耗子,都比这只蠢鸟儿灵透的多。” “邀邀你说,我留这只鸟,除了浪费粮食,还有何用?” 他言辞间,对金氏皇族毫无敬意。 陶邀听得都下意识放缓呼吸。 她对上男人噙笑的视线,谨慎的没有乱答。 瞧着小姑娘绝丽灵秀的如画眉目,尹延君淡淡哂笑,轻启唇,声线温柔道: “我这人,通达天下医书,但却最怕麻烦。” “几次不远千里,前往盛京城,替那金氏皇帝医治旧疾,是看在天下黎民百姓的面子上。” “可他却自觉自己乃帝王之尊,我如此卖他面子,是理所应当,就拿这么只笨鸟儿打发我,未免太过敷衍了,你说可是?” 陶邀敛目,温顺颔首。 “是。” 尹延君眼梢清浅笑睨她,慢条斯理轻挽袖口,曲起一根如白骨玉竹节般的食指,轻轻刮了下陶邀秀致的鼻头。 再开口时,温柔的声线饱含纵宠。 “宗主我不做亏本买卖,他不识趣,所以我只好亲自来讨报酬。” “而你,便算是我讨来的报酬了。” 似是话聊完了,他兴致不错的捡起箸子,催促陶邀用膳。 一番对话下来。 陶邀深觉尹延君此人,面善气华如观音圣佛。 实则心思城府诡秘莫深,难以捉摸。 不好伺候。 她陪在一旁精心伺候着,不敢稍有差错。 一顿饭下来,自己压根儿没吃几口。 接着刚放下碗箸,便见黑衣侍从齐麟亲自端了碗药过来,躬身放到她眼前。 她看了看碗里散着热气的乌黑药汁,又看向尹延君。 男人面慈噙笑,柔声吩咐道: “你大病初愈,昨晚瞧着还不是太好,替你开了调养的方子,继续吃着。” 昨晚瞧着不是太好? 他是指自己哭晕过去吗... 陶邀强忍住心头羞耻,耳根儿烫的厉害。 最终不敢忤逆他,听话的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将药喝尽了。 过后,春迎和满秋上前来收拾碗碟。 尹延君便自桌边起身,牵住她手,将人带进了堂屋西偏厅里。 西偏厅有紫晶垂帘隔开,洞窗闭合。 屋内熏染了崖柏香,与男人身上的气息相融。 尹延君在窗前竹榻上屈腿半卧,陶邀被揽坐在他怀里,垂着眼听他低语说话。 两人的姿态,仿若世间最亲昵不过的人。 “可知你在清丽休养的这三个多月里,盛京城乱成了什么样子?” 陶邀低眉顺眼,“妾身不知。” 尹延君慵懒哂笑,褐瞳朗润深情凝视在她面上。 “想你也好奇,昨晚那么迫不及待想知道,眼下无事可做,便与你唠唠。” 陶邀眼睑动了动,缓缓掀睫与他对视。 尹延君单手支颐,声线懒散。 “原本那金氏皇帝是杀了孟氏父子个措手不及,将二人打入了水牢。” “可奈何,那朝曦公主不愿相信她即将成婚的驸马,竟是欺骗她,利用她,还企图谋逆的乱臣贼子。” “那蠢女人私自跑去水牢找孟砚对峙求证,结果正巧被暗中潜入营救孟氏父子的线人劫持。” “一番混乱中,孟砚是逃了,不过他爹孟极却是为了给他拖延时间,而死在牢中。” “金氏皇帝气怒至极,命人将孟极的尸体鞭挞,割下头颅,悬在盛京城城门上示众呢。” “并下旨株连孟氏九族血亲,昭告天下缉杀孟砚。” 陶邀没料到,竟然是朝曦公主出来搅局,才致使孟砚逃脱。 她黛眉紧蹙,目露忧色看着尹延君: “那孟砚可知,是宗主向圣上告发的他们谋逆一事?” 听她这么问,尹延君噙笑与她对视的褐眸中,掠过一丝兴味。 “你这是在,担心本宗主?” 陶邀气息一顿,不动声色地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谁担心你? 我分明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孟砚若知晓是尹延君告发他们父子的谋逆部署,只要他潜心查证,势必也能猜测到能与尹延君透漏消息的人是谁。 但凡知道她还活着,他一定会找她复仇的。 “哦~,怕他顺藤摸瓜,来找你麻烦?” 男人似乎将她的心思摸得通透,他鼻息间溢出轻笑,曲指挑起陶邀下颌,褐瞳温润柔和,视线在她眉眼间流连。 “忘了与你说了,孟砚那癞蛤蟆在地牢里灌给你的所谓‘剧毒’,还是从本宗主这里拿的。” 陶邀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尹延君欣赏着她这番表情,竟还笑得出来。 “瞧瞧你吓得,那药,可是清丽府的圣品,只是要你在一个时辰内,宛若死人。” “不这么做,本宗主又如何能轻易得手,将你从乱葬岗里救出来,嗯?” 陶邀震惊之余,险些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宗..宗主...” 且不管尹延君这么费心谋划救她,本来的缘由是什么。 眼下她可以不用担心,孟砚需要花费多久才能顺藤摸到她这只瓜。 因为孟砚现在已经知道,一切都是尹延君在搞鬼,她也一定还活着,是她给尹延君告发的孟氏! 这么说,孟砚已经在来复仇的路上了... 陶邀只觉得脑仁儿一阵阵抽疼。 见她脸色十分不好看,尹延君笑声惬意。 “怕什么?我在,还能让那癞蛤蟆伤了你?” “本宗主,只等着他,自投罗网。” “如此,才好让你解气,安心。” 陶邀眼睑闭了闭,饶是再无语再气恼,她也没法给他一巴掌! 这种事,应该救她那日就说出来啊! 好啊。 她如今跟尹延君,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陶邀强牵起唇角,脸上笑意无论如何也入不了眼底。 “谢宗主。” 第7章 人世富贵姝 看她皮笑肉不笑地样子,似是心里有气。 尹延君慵懒哂笑 “说点让你高兴的。” “说起来,这件事,你可是为金氏皇帝,立了大功。” “可惜,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不能让他们知晓你还活着,更不能让他们知晓,是你检举了孟氏父子的阴谋。” “所以这功绩,爷只能替你担了。” “不过不要紧,此事拉近了清丽尹氏与金氏皇族之间的关系,金氏皇族不奖赏你,爷会奖赏。” “你说,想要什么?” 陶邀满脸感动。 “妾身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承蒙宗主救我一命,还如此护着妾身,妾身说过,为您做什么,妾身都愿意,所以...” 尹延君噙笑的眼梢微挑,指腹轻抚她精巧的下颌,温声轻怪打断她这副假惺惺。 “问你要什么,你直说便是,没准你推脱。” 陶邀妙眸涟涟,轻咬朱唇。 半晌,细声试探: “什么都可以?” 尹延君挑眉,“嗯~” 陶邀羞红着脸,依赖的环住他腰身,偎在他怀里,软声娇语: “想要爷一直这样护着我,想要您一直待我这样好,永远都不变。” 哪怕知晓她是逢场作戏,尹延君心下依然十分受用。 他揽着怀中人,轻轻抚揉她纤细腰肢。 “真是这样想?” “嗯。” 他笑眸微暗,幽幽问道: “那你与爷说说,这话,可曾也对着孟砚那癞蛤蟆讲过?” 陶邀连忙抬眼,惶惶不安地望着他。 “宗主,邀邀可是完璧之身跟的您...” 尹延君似笑非笑,“慌什么?闲聊罢了,你是不是完璧,爷能不清楚?” 陶邀心尖儿紧缩,满眼怯怯,委屈开口。 “宗主~,妾身没有...没有对旁人说过,真的~” 尹延君视线凝在姑娘娇美的面庞上,看着她故作委屈逢迎的模样,褐瞳中有丝幽光跳了跳。 他指尖轻柔替她掩了掩鬓边碎发,语声温柔了些许。 “好,我不提那只癞蛤蟆。” “你也别这副...好似受了委屈似的模样。” “知不知道,爷头一次见你,你是什么样子的?” 陶邀面上故作娇态的神情,顿时僵了僵。 听这话里的意思,尹延君在安排人将她从刑部大牢里偷出来那晚,并非二人第一次见面。 那是在何时,这人盯上她的? 也是。 若非盯上她,又何必多管闲事,费心救她? “不知道?” 男人低笑一声,如逗弄爱宠般,曲指刮了下陶邀秀挺的鼻头。 “爷告诉你便是。” “头一次见你,并非是盛京城,你做人外室那时。” “而是,在江南郡。” 江南郡? 陶邀心绪翻涌,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在江南郡那时,何处见过尹延君? 这样的人,不提身份,只令人一眼惊鸿的出众样貌,若是见过,她便该有印象才是... 尹延君笑声低饶,高挺鼻梁贴在她颊侧,疼宠轻蹭。 “别想了,想破头你也想不到。” “那年江南聂氏添丁,请柬递到清丽府来,我代清丽尹氏携贺礼出席满月宴,在江南府聂家的后园子里,可看足了你耍威风...” —— 十年前,江南府。 正值七月盛夏,江南郡八城连湖荷花盛开。 尹延君率人乘船自清丽郡一路南下,到了江南府地界,便随处可见民间百姓划船于湖间,水市喧闹繁华,或有穿梭于荷叶荷花间采摘莲蓬的船民,兜了满船的莲蓬,问过外乡人不买,也不恼,还笑盈盈掬一支新鲜滴着露水的莲蓬,赠与外地来客。 江南府添丁喜宴,四方宾客云集,本地人热情好客,倒是叫外地人略显不自在。 清丽尹氏的船抵达江南府后,自有聂宗主率子弟亲迎。 十七岁的尹宗子,生的矜俊翩翩,面若玉菩萨,气质清濯高华,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痣,又给那张温隽善面平添几分妖气,令人观之想要亲近。 清丽尹氏乃传承百年的医门大宗,普天之下想攀附亲近清丽尹氏之人,不知凡几。 今日的江南府,可谓云集五湖四海的宾客,人人都要上来与清丽尹氏的宗子见礼。 尹延君生性喜静,年轻时也疲于应酬,是故有意避开。 不知如何便沿景观赏,游荡至了聂氏江南府的后园。 驻足九曲栏桥一头,便听隐约有人声争执。 “陶邀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摘我母亲的莲蓬!” “聂八子,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一个莲蓬而已,金夫人可缺啊?” “岂有此理!偌大的江南府河道,数之不尽的莲蓬你摘不够,偏得在我家大宴宾客之时,偷钻到后园来摘我母亲的莲蓬!你诚心找晦气是不是?!” “哈~,我看你才是岂有此理嘞!你也知江南郡最不值钱的便是莲蓬,还值当的你这样大惊小怪?” 尹延君闻声踱步,便见两个半大孩子立在荷池对畔正吵得凶。 其中那穿青色华服玉冠束发的小少年,应是聂氏嫡出的八公子。 都闻江南聂氏诗书传家,最重礼教。 可这聂八子仗势压人,倒是跋扈嚣张的很,瞧不出礼教森严世家贵子的模样。 他失笑摇头,不欲多管闲事,便隐在廊柱一侧,饶有兴致地隔岸观望。 只见聂八子对面的小姑娘,比他还矮上半头,扎着双髻以金环簪发,生的粉面玉琢琉璃乌瞳,穿一袭红翼罗裙金缕缠腰,颈间佩戴环珠金项圈儿,腕子上还有一双金铃镯。 这一身穿戴,简直如人世富贵姝。 小姑娘手里,还摇着枝梗长的莲蓬,模样灵冶神气的不得了。 简直令见惯了清汤寡水的尹大宗子,眼前一亮。 “我告诉你啊,今日对我讲话客气些,我可是你家客人知不知道?” 聂八子拧眉恼怒,“我呸!有你这样不知礼数的客人吗?” “你陶家不过是我江南府的一介卑贱商仆,能与我聂氏往来,那是我父亲礼贤下士给你们脸了!”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贵客了?什么贵客跑到主人家来偷东西?!真正的贵客该是清丽尹氏,故渊王氏那样的...” “聂八子!” 小姑娘吊起眉梢,昂着下巴神情倨傲。 仿佛她,才是这江南府的主人。 “你蠢不蠢?分不分得清亲疏远近啊?” “什么清丽尹氏,故渊王氏,还不都是江南府的外人?跟我陶家能一样吗?” “今日奉宴,我父亲可是送了你聂府大礼的,知不知道那东西价值万万金!” “我敢说,今日参宴来客所赠贺礼,就算是盛京城的金氏皇族来了,也不一定能比得过我父亲的礼贵重!” 聂八子脸色难看,捏紧拳头瞪着她: “你疯了!怎么讲话呢!” ...... 第8章 傲娇小凤凰 他一边训斥,一边四下打量了一眼。 仿佛生怕小姑娘这番话,被人听了去,会招来什么麻烦。 小姑娘看他这副模样,不屑的哼笑一声。 她双臂环抱,昂着小下巴的姿态,傲娇至极。 “我讲什么话了?我讲的可是实话!” “比起那些外人,我陶家可是实打实来恭贺你家大喜的。” “要知道今日这宴上酒席,所用厨仆,可还都是自我家酒楼馈赠的。” “馈赠你懂不懂?白送你们的~” 她晃了晃手里莲蓬,随手将其丢进荷花池子里,还嫌弃的拍了拍小手儿。 “你还为个臭莲蓬找我麻烦,嗤~” “别说我摘你莲蓬,便是我挖光了你家这池子里所有的藕,谁敢说一个不字?” 聂八子捏紧拳头,恨得咬牙,满脸厌恶瞪着小姑娘吼道。 “谁稀罕你家馈赠!目不识丁,满口铜臭,毫无规矩可言!” “陶邀邀你就跟你那个商人爹一样,目光短浅,奸薄本性!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话对着个娇娇嫩嫩的小姑娘,未免有些重了吧? 躲在暗处旁观的尹大宗子,也不由轻挑眉梢。 这小姑娘讲话的确百无禁忌了些。 可她语气里,却是将聂八子看做自己人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口无遮拦的想说什么是什么。 可这聂八子,却像是好赖话听不懂,反倒连人家爹都一起骂了。 小姑娘似乎也恼了。 她立时双手叉腰,恼羞成怒地与聂八子对峙,就如两只要开打的斗鸡。 “我目光短浅,我奸薄本性?聂八子你是不是找揍?!” “你...!” “你骂我行,骂我爹就不行!” “商人怎么了?这些年你清风傲骨的聂氏大宗,暗地里收了我陶家多少孝敬?!” “陶邀邀!!” “喊什么喊?你先骂我的!” “怎么,不许我反嘴啊?” “没有我陶家给你们聂氏撑场子,就凭聂氏这只知道附庸风雅自诩清高的做派,还拿什么大宴宾客,撑世家脸面?!” “滴水之恩还泉涌相报呢,你书读到狗肚子里了?你还在这里骂我爹!” “真该让聂宗主和聂夫人看看,你是如何口出污言中伤人的!” “聂氏还礼教儒宗,桃李遍天下呢,你身为聂氏嫡子,你有脸是没脸!” 聂八子拳头都快捏碎了。 他死死瞪着眼前不知尊卑的小少女,恨不能亲自请家法来狠狠教训她一通。 “你敢这么说我江南聂氏,陶邀邀,你好大的胆子!你看我...” “你能把我怎么样?你今日动我一个手指头试试?” “我立刻就去聂宗主面前告你的状,让你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被训斥,被罚,看你日后还有没有脸出来见人!” 聂八子像是气的不轻,只见他抬手捂住胸口,步子不由自主晃悠了一下,而后转身便要离开。 “冥顽不灵,劣性入骨,我懒得与你一般见识!” 走了两步,小少年又停下来,侧着脸头也不回地冷沉低吼。 “就你这样的,一辈子也只配做个卑贱的商籍女!” “我聂八子便是一辈子不娶亲,也绝不会娶你!你少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攀附与我的亲事,哼!” 小姑娘双手叉腰立在原地,乌溜溜的桃花眸瞪着他远去的背影,扯唇冷嗤一声。 “自作多情~,凭你这癞蛤蟆,也配得上我陶邀邀?” “谁稀罕跟你扯在一起,哼~!穷鬼!” 聂八子,‘癞蛤蟆’,穷鬼? 尹大宗子彻底被逗笑,目光灼灼远远打量着那只傲娇的小凤凰。 简直越看,越灼眼。 这等神采飞扬,灼艳如火的富贵姑娘。 的确跟礼教森严刻板守旧的江南府聂氏,格格不搭。 —— 拉远的记忆渐渐收回思绪。 陶邀如今遥想当年,那个在江南郡横行霸道跋扈无畏的自己,不禁汗颜。 只是没想到,自己那样惹人厌的一面,竟还被尹延君这样的人,记了这么多年。 这如何看,都不像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她惭愧羞赧的抬不起头来。 尹延君却是一脸兴致,仿佛真觉得十分有趣。 “江南聂氏诗书礼教传家,最是淡泊名利,但偏偏他们管制下的江南郡八城,却被人称赞为锦绣窝,繁华程度仅次于金氏皇族所居的盛京城。” “这其中,全依仗你父亲这位经商奇才了。” “那聂八子,也真是传承了聂氏一脉的迂腐,的确也配不上你。” “唔...邀邀,你可明白,金氏皇帝为何屡次对你父亲,抛下橄榄枝?” 陶邀乌澄眸光微黯,“陶邀明白。” 尹延君饶有兴致,“说来听听。” 陶邀眼睫半压,徐声开口。 “澜国皇族虽为金氏,但三大世宗却在各自境域内自统。” “清丽府尹氏,世代医宗,掌清丽郡内十三城,惠泽五湖四海德高望重。” “江南府聂氏,礼教儒宗,掌江南郡八城,诗书传芳桃李遍天下。” “故渊府王氏,逍遥武宗,掌故渊郡七城,容纳五州绿林好汉,可谓一呼百应的武士领袖。” “三大世宗,没有一个,是皇族金氏靠雄厚财力便能压制的。” “相比起来,也就江南聂氏最好拿捏。” “金氏皇帝拢走锦绣窝的财神爷,便是为了拿捏聂氏。” 尹延君单手支颐,清浅笑睨她臻美娴静的侧颊,似有若无笑叹一声。 “你倒是看的通透。” 陶邀低垂的纤密眼睫轻颤。 曾经,她对这些局势,也不感兴趣,更不可能去研究。 这都要多亏了孟砚。 尹延君自顾说下去,“不止金氏皇帝馋陶家的财力,又有谁不馋呢?” “那年江南府后园,聂八子与你那番争执后,我原以为过不了多久,这桩令你二人抵制反感的亲事,便会定下了,倒是我料错了。” 陶邀牵唇摇头,不以为然。 “聂氏这等迂腐门风,又怎么可能让我这样的卑贱商女进门,不过是敷衍我父亲罢了。” “何况,当年我骄纵跋扈,自觉有万贯家财,可逍遥挥霍快活的不得了。” “日后招个赘婿,岂不是比嫁人快乐多了?” “做什么要去巴结那种满口礼义廉耻的迂腐门庭。” “钻进去,给自己招半辈子的不自在,又不是傻了。” 这几句话,才听出几分当年神气十足的风采。 尹延君心生愉悦,眼睑笑眯又调侃她。 “如此剔透的玲珑心,怎么一到了盛京城,便中了别人的招数?” “不止甘愿被孟砚利用,还屈膝折腰做他见不得光的外室,被磨平了棱角,捏软了性子,还差点丢了命?” 提及先前,在盛京城那段堕落煎熬的过往。 陶邀眼下,竟已经能心如止水。 她半垂的眼睫轻眨,浅笑摇头。 “聂八子吧,虽然讨人厌,但与他对立这么多年,他有一句话,倒是未曾说错。” 尹延君俊阔眉峰轻挑。 “何话?” ...... 第9章 他寻觅整个清丽,没有一人,能及得上她 “那年聂宗主破例允我入族学受教,我顽劣不宁,懈怠课业,到处闯祸。” “有次跟聂八子打起来,他气急之下曾对我怒声斥骂。” “他说,陶邀邀,你如今能安稳坐在这族学里,却不思进取,不愿受教化的这些,将来有一日,总有人会将其换作一场教训,需让你付出千百倍的代价才能铭刻于心!” 陶邀低敛的视线微微氤氲,凌红唇角弧度弯了弯。 “所以我到了盛京城,才知最重规矩的聂氏,待我究竟有多宽厚。” “盛京城那物欲横流的繁华地,那儿的人重权重欲,每个人做每件事,都是为了争名夺利。” “权势在他们眼里,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最怕的不是迂腐不堪,而是披着循规蹈矩的皮囊,满口仁义道德的虚伪,却为了谋权图利,做着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阴私勾当。” 尹延君眉目疏懒,淡淡牵了牵唇,语气不辩喜怒。 “看来在孟砚身边,你倒是学到了许多。” 陶邀眸光轻跳,轻声漫语解释道。 “宗主不知,陶邀当年年幼无知,受孟砚蛊惑,被他利用。” “他为保手中兵权,为抵抗金氏皇帝的赐婚,不愿尚公主,才哄骗我为外室,作为推脱赐婚的靶子。” “什么深情相待,都是逢场作戏,让外人看的罢了。” “后来他被皇帝压制的没了法子,就预谋谋反,故而变了主意,又去哄骗那朝曦公主,蒙骗金氏皇帝,为取获朝曦公主的信任,还将我弃如敝履,任由我被朝曦公主欺辱迫害。” “若非宗主救我,我怕是...” 伏在怀里的身子轻颤着,似是受了惊吓,后怕极了。 尹延君眉目渐渐柔和。 他轻拍安抚,温声安慰。 “好了,成长路上必经的一场磨砺罢了,竟将你吓成只惊弓之鸟。” “爷还是喜欢,你那年神采飞扬的模样,活像只骄傲的小凤凰。” “看看你现在,倒像是被人囚在笼中豢呆的了家雀。” 说着,抬手以指腹轻拭陶邀眼梢。 然而,却并未触摸到任何湿意。 一时牵唇失笑,捏住她小下巴,迫使陶邀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凝视她那双乌澈如琉璃的桃花妙眸,看着里头碎星似的微光,尹延君渐渐心悸。 人各有所爱。 这件事,大约连自己都无法左右。 在清丽郡这灵素之地长大,他自幼见惯了故作清尘的清汤寡水。 所以那年雍容焱焱的傲娇小姑娘,才会叫他记忆尤深。 让他明白,他偏爱如艳阳下富贵花般灼目的那类美人。 这些年来,他寻觅整个清丽。 没有一人,能及得上记忆里那只小凤凰。 尹延君心头悸动循生,指腹轻捻小姑娘娇嫩的下颌肌肤,喃喃笑叹。 “凤凰,乃百鸟之皇,才是真正世间罕有的珍稀品类。” “即便是被凡夫俗子捕获,尊贵如鸟皇,也不会被驯化。” “它会涅盘重生,再次振翅鸣唳,遨游九天。” “小东西,你懂不懂?” 陶邀眼波潋滟,心念翻飞。 先前膳桌上,尹延君将那只金氏皇帝赐予他的雪羽八哥贬的一文不值。 还说她,才是他替自己讨来的报酬。 如今又将她比作‘凤凰’。 这男人,当真就那么喜爱她? 陶邀卷曲睫羽低敛,掩住眸底丝丝暗晦。 他为何喜爱她,不重要。 可只眼下独具他的喜爱,有什么用呢? 人心都是变幻不定的。 从孟砚的那段过往中,她早就清醒过来了。 在孟砚身上,她学会唯一的真理是。 永远不要屈就。 想要,就去征服。 她再也不要做无私奉献付出的那个人。 她再也不想吃亏了。 尹延君若要她的人,就要拿他的心来换。 若不然,到最后,便只能要他的命了... 尹延君凝视小姑娘绝丽的眉目。 这一刻,在她布满碎星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看到了隐晦灼烧的幽火。 他眉心朱砂痣妖冶,温笑蛊惑。 “小东西,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出来,你想要什么?” 陶邀目不躲闪,灼灼与他对视。 “宗主,既然清丽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就不知这山中,可真有鸟皇凤凰这等神兽?” 笑声自胸膛里震出来,男人贴首凑近,柔声话语噙着浓浓笑意。 “你想要凤凰?” “可以吗?” “在我眼里,你便是了...” 陶邀背倚竹榻靠几,细软轻笑。 “我是宗主的凤凰吗?” “嗯。” “好,既如此,宗主说的,凤凰要遨游九天,我也想遨游九天,那您为什么还将我关在此地?” “怎么,您想驯化我?” 这是在试探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脱离‘鸟笼’。 尹延君笑容散漫,伸手漫不经心勾住她腰间丝绦。 “驯化的凤凰哪有遨游九天的夺彩,你想飞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褐色瞳眸中净色渐浓,意图明显。 青天白日,屋里虽是没有外人。 但陶邀多少有些放不开。 只是她若拗得过他,便也不用费心去试探他的底线了。 眼下她只能迎难而上,才能步步登高。 心念几番电转,陶邀心一横。 细腰微折,翻身倾压,调转了二人位置。 尹延君仰倒在榻上,俊阔眉目微怔。 回过神来,方失笑了一声,便被陶邀随手扯过的裙裳,给搭住了眉眼。 香风拂过,他视线再看不见,多少心生几分遗憾。 “怎么还遮遮掩掩,不让爷看?” 陶邀耳尖儿微烫,眸光明灭闪烁了片刻。 伸出一根纤细素指,抚过高挺的鼻梁与唇线,在男人脖颈间凸起的山丘处停留,轻轻打着圈儿。 “看不看的,不都一样的嘛~” 指尖下的喉结滚了滚。 尹延君懒懒阖目,虽看不到她,却不妨碍手上占尽便宜。 他笑声难掩轻视,“就这?” 陶邀绷着声与他谈条件。 “宗主还想怎么样?” “我欲如何,你能不知?” “若是让您如意,是不是能放我出这琼华苑的金丝笼?” 男人笑声惬意,“你试试便知...” 陶邀轻咬朱唇,“试试便试试。” —— 第10章 那些人,终究都不是她。 午后又落了场绵绵细雨,屋内门窗始终未开。 齐麟自清丽府那边回来,拐入‘琼华苑’内门,远远便见春迎和满秋两个,一左一右守在廊檐下。 满院悄无声息,堂屋门窗紧闭,一副‘生人勿近’的隐晦。 齐麟心下略有猜测,一时面上表情复杂。 宗主向来自矜,何时变得如此... 他脚步下意识放慢,拐过廊弯,便远远站着不再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传出一声疏懒男音。 “来人。” 齐麟猛地回神,一手搭住剑柄,快步穿过廊道,到门前低声催促春迎与满秋两个。 “快去传热水。” “是,齐侍卫。” 两个侍婢匆匆跑开。 屋内又传来一声轻漫笑语,“齐麟。” 齐麟低头,隔着门扉提声,“宗主。” “请裁缝来,给邀邀准备进山的猎服。” 齐麟屏息,喉间咽了咽,低低回话。 “是,属下这便去安排。” 转身自台阶上下来,齐麟搭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握紧,眉心也蹙了起来。 过往的外宅娘子们,可都是画地为牢,从不许出院门。 如今宗主竟然要带陶娘子进山游猎。 这例...是不是越破越多了? 此时的寝卧内,尹延君衣裳松散,在拔步床外侧屈膝侧卧。 他敛目噙笑,视线缓缓流转过陶邀绝丽恬静的眉目。 她正睡得人事不省。 这姿态柔弱妩媚,美的令人心怜爱。 他不知想到什么,唇角笑弧逐渐拉平,褐瞳渐暗阖下眼帘。 “你在他身边,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 数月前,他在盛京城再见陶邀,那时她,已经是孟砚的外室。 之所以一眼辨认她做了人的外室,是因为尹延君见过太多外室娘子。 天底下所有做人外室的女子,都一样。 穿戴上,外室不能穿正红,也不能穿金戴玉。 那日的陶邀,绾着妇人发髻,身穿艳俗的玫红,却又如记忆中一般金玉满身,尽显雍容媚艳的风情。 她似是学了许多规矩,举止端庄得体许多。 活脱脱一个深受宠爱,敢穿金戴玉,被人捧在心尖儿上的外室娘子模样。 尹延君透过车窗,盯着她看了许久。 即便是十年不见,他竟然还在人际熙攘的街头,一眼便认出了她。 那一刻的心境,可真是无法言说的奇妙。 十年前江南府初见后,他深知自己对什么样的女子有兴致。 这些年来,寻遍了整个清丽郡,每寻来一个,都不自觉地与记忆里那只小凤凰相比较。 那些女人,没有一个,能比过那只小凤凰的骄矜神采。 可在盛京城街头,他只随意一眼看到陶邀,便就忍不住唤停马车,盯着她多看了一会儿。 那时他想,什么样的男人,能驯服一个连江南府聂氏都不放在眼里,骂聂氏宗子聂离风是癞蛤蟆的女人,让她甘愿沦为外室身份。 正想的入神,思量着要将那男人揪出来比量比量。 便见她被突然冒出来的一队御林军,从大街头众目睽睽之下押走。 那么狼狈的时候,陶邀面上,却还挂着不失体面的浅笑。 仿佛她从不将任何人看在眼里。 那一刻突然的心慌,令他明白。 他之所以没寻觅到令他心仪的女子。 是因为他寻觅的,从始至终是个影子,而不是她。 尹延君曲指轻刮她鼻头,“孟砚他到底有什么魅力,能够让你屈膝折腰?” “你知不知道,他要娶的那个朝曦公主,与你相比,简直是...差远了。” 他似想到什么,伸手将她裹进怀里。 “你啊,地牢里的样子太落魄,到了清丽,扮演的温顺娴雅识大体,也有些假。” “不过,我都喜欢...” 好似不管她什么样子,他都喜欢。 只要想想她曾在别的男人那里受过委屈。 他就想握剑,亲手将那瞎了眼瞎了心的癞蛤蟆,捅成只筛子来解气。 —— 接连几日,尹大宗主都宿在‘琼华苑’。 这事很快惊动了清丽府内宅。 一大清早,尹家老夫人方洗漱罢,还未来得及用膳,便自心腹胡姑姑口中得知了这一消息。 “老夫人,还不止如此,老奴听账房的人说,齐麟只这几日功夫,便拨了两三趟银子,每一笔数目都不小,全都流入了‘琼华苑’,给那位添置了金玉首饰和锦缎衣帛。” “宗主,还带着那位娘子去了后山游猎。” “清丽十三城,宗主养下多少外宅娘子。” “这放在过去,可是从没有的事。” “您看这...” 尹老夫人眉心拧了拧,语气沉冷。 “不像话!” “过往叫他在府里收人,他偏与我对着干,姑且可以看做是行事谨慎,吃他爹的记性,怕一着不甚走了那老东西的老路。” “可他外宅娘子养了遍地,风流名声扬的人尽皆知,也没比他那个四处留情的爹好上多少!” “我早知道,他早晚跟他那个爹一样,栽在个上不得台面儿的贱货身上!” 越说越来气,尹老夫人扬手摔了杯盏,沉声下令。 “你去,带那外宅娘子来见我,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妖艳贱货。” 胡姑姑低头应是,只是又一脸犹豫的说道: “可宗主,宗主还在那边...,是不是等宗主离开后,老奴再去带人?” 宗主最厌烦老夫人插手他房中事。 若要管他房中人,势必得悄悄地出手,不能做在明面上。 尹老夫人搭在围椅扶手上的手握紧,好半晌,才长出口气,语气清沉。 “那你去请他来,我要亲自听他说。” “另外,去告诉阿昳,等他大哥从那琼华苑离开,就进去审审那贱人。” 胡姑姑忧虑蹙眉,“老夫人,这...这该不会坏了宗主和五公子间的兄弟情分...” 尹老夫人没等她说完,便猛地一拍桌子。 “一个卑贱的外宅,还抵得上他们亲兄弟的情分?!还不赶紧给我去!” 胡姑姑连忙垂下眼,“是。” —— 胡姑姑到了琼华苑外,却是连外院门都没能进的去。 齐麟亲自出来见了她,闻言好意开口: “我会禀与宗主,姑姑请先回去,给老夫人回话吧。” 胡姑姑立在院门前,身姿站的笔直,皮笑肉不笑道: “回府的路不算太近,我就在这里等一时片刻,等宗主一道回去,才好交差,不妨碍,齐侍卫快去通禀吧。” 看她一副倚老卖老的架势,齐麟也懒得再劝,转身便回了院内。 看着院门在眼前闭合,胡姑姑面皮抽了抽,敛下目淡淡冷哼一声。 回到内院,齐麟扫了眼门神似的候在廊檐下的两个侍婢,一点儿都不急着通禀。 他佩剑环臂一抱,单脚靠在廊柱旁闭目养神。 宗主这都没起身呢,回府晚,是必然的了。 老夫人拿宗主没办法,但他可不敢惹宗主不快。 反正他都好意劝过胡姑姑先回去的。 是她自个儿不听,爱等就等着呗。 春迎与满秋对视一眼,悄悄看向齐麟面无表情的侧脸。 迟疑了片刻,她小心问询。 “齐侍卫,胡姑姑来,可是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齐麟淡淡掀起眼皮,斜睨她一眼。 “是你该过问的事?” 春迎缩了缩脖子: “是,奴婢逾越...” 齐麟没再搭理她,转过脸去,继续闭目养神。 ...... 第11章 不做人的时候,邪性的像只疯狗。 春迎见状,忍不住悄悄翻了白眼儿,捏着手暗自腹诽起来。 她们娘子这些日与宗主形影不离,蜜里调油。 府里却一直没赐‘避子汤’。 胡姑姑到今日才来,该不会是老夫人那儿,这会儿才想起来赐汤吧? 可别呀... 她们还盼着陶娘子能哄得宗主,抢生子嗣呢。 正想的入神,却听屋里传来一声娇盈轻唤。 “春迎。” “唉~,奴婢在。” 春迎连忙转身,推门而入。 满秋则匆匆下去吩咐厨房准备传膳。 齐麟站直身,握着佩剑索然无味地立在堂屋门侧,依然不急着进去通禀。 寝卧内,陶邀披了件绯红薄缎,坐在妆镜台前由春迎伺候着梳妆。 她素手拨开领口对镜而照,肌肤如白璧无瑕。 早几日前,那男人放纵无度留下的痕迹,总算消弭不见。 在床帏间还是得小意哄着,他才能做个人样。 心里腹诽着,便见镜中床帏一掀。 尹延君垂着眼,漫步踱出来,一边走,一边自行整理着腰封束带。 衣冠齐整的模样,一点儿瞧不出来是个流氓败类。 他脚步未停,路过陶邀身后,偏首回眸一笑,视线自镜中与她精准对视。 声线温朗柔和抛下一句: “在外间等你,慢些来,不急。” 陶邀弯唇浅笑,目送他走出房门,才悄然翻了一眼。 做个人的时候,温柔体贴的不得了。 不做人的时候,邪性的像只疯狗。 春迎捡了只金丝流苏悬珠步摇,“娘子,今日簪这支吗?” 陶邀扶额揉着太阳穴,看都没看,随口应了一句。 “就它吧。” 春迎低声应是,小心翼翼将步摇给她簪在发髻间,又悄悄声说道。 “府里胡姑姑来过了,定是老夫人有话交代。” 陶邀眼帘半阖,“胡姑姑?” 春迎点点头,“胡姑姑是老夫人身边的心腹,在清丽府说话极有分量,娘子日后见到她,可要敬着些,千万别惹她。” 陶邀抿唇浅笑,“她来做什么?” 春迎噘嘴,“奴婢问齐侍卫,齐侍卫不与奴婢说,还责怪奴婢逾越呢。” 陶邀听罢默了默,随即莞尔一笑,清柔安慰她。 “没事,咱们在外头,又不入府,暂时不用打听府里的事,齐侍卫不说也在情理。” 春迎扁了扁嘴,“奴婢知道了。” 她放下手里梳子,看了眼房门外,两手交握,微微低下身俯在苏黛耳边轻语。 “娘子别怪奴婢多嘴,清丽不比盛京城规矩繁琐,宗主素来以情理治家,最是心性通达的,您何不趁如今宗主正情热时,为自己多争取些?也好为后半辈子得个依仗...” 陶邀素手托腮,笑盈盈问她。 “你是说,求个孩子傍身?” 春迎腼腆一笑,“娘子通透。” 陶邀不以为然牵了牵唇,扶案起身,踱步到落地衣屏前更衣,缓声漫语道。 “孩子是要生的,但不是现在。” 春迎在旁伺候她更衣,闻言一怔。 “现在不是正好吗?宗主正待娘子...” 陶邀摇头,“我明白你们的心思,你们与我一荣俱荣,自是盼我早日出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春迎歪头眨了眨眼,“奴婢不懂...” 难不成还等宗主淡下来了,十日半月不来一次? 那时,还怎么讨子嗣? 陶邀双臂平举,由着春迎伺候系结整衣。 她视线落在房门外的方向,柔声漫语道: “他而今与我相好,是正新鲜呢,这时候要一闷头的有孕生子,耽搁太多事了,没准不等孩子平安生下,他便觅得新欢,再想不起我。” “春迎,我在此地如笼中孤鸟,无依无靠,稍有差池,我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幼子。” “掏出你们宗主的心,比任何事都要紧。” “孩子得要,但得他求我的时候,而非我求他。” 等那男人什么都愿意给她,两人的位子对调过来。 像如今的她这般,低下身段费尽心思留她那日。 只要他向她求子,她一定乐意给他生。 春迎半知半解,语气犹疑。 “可这些日,府里没赐‘避子汤’啊...” 陶邀挑眉笑睨她,抬手在她略圆的面颊上捏了一把。 “傻不傻,你以为齐麟每日端给我的,会是什么药?” “不是调养...” 春迎掩唇倒吸口气,随即眼里的光黯下来,“娘子...” 陶邀不甚在意地牵唇一笑,提脚往屋外走。 “谋事,可不能急啊。” 若是齐麟听见这句话。 大概得感叹一句,这怎么与宗主的心思一样难测? 门外艳阳已经快到正中天,‘琼华苑’的早膳,已经习惯摆的不早不晚了。 陶邀在外间膳桌前落座时,齐麟正立在尹延君身边低身禀话。 尹延君鼻腔里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转而拎着箸子,替陶邀夹了只白白胖胖的流黄包。 他温笑柔语,“用过膳,我有些事要办,离开一会儿。” “今日天热,你待在屋里避暑,若是回来的早,便还领你进山去乘凉。” 陶邀喜欢后山那条山泉,沁凉败热。 那石坪是硬了些,躺着硌得慌,这次可得带床被褥... 陶邀浅笑娇媚,埋头用膳。 齐麟立在一旁悄无声息叹了口气。 宗主,真有必要交代的这么细致吗? 用过膳,尹延君便带着齐麟起身离开。 陶邀只送到院中,连内院的门栏都没靠近,便被男人一手轻推,挡住了脚步。 她会意驻足,立在原地。 直到主仆二人的身影再也瞧不见了,这才放松下身段儿。 转身招呼春迎和满秋回屋,陶邀一手扶在腰侧,一手握拳捶着大腿,语气略显有气无力。 “我身上酸乏,快,趁他不在,你们俩帮我松松筋骨。” 这以色侍人的活儿,真不是好做的。 春迎和满秋两个对视一眼,纷纷抿嘴偷笑,上前一左一右扶着她。 “娘子回屋坐着,奴婢给您捏捏。” “娘子要不要泡个药浴?奴婢让人去安排。” 陶邀耳尖儿微动,侧脸看满秋。 “药浴?” 满秋笑的一脸乖巧,“嗯,在咱们清丽,尤其是清丽府,人人都懂些医理,各个都能辨别药材。” “宗室的女眷们,都偏爱泡这药浴。” “娘子不知,这药浴的妙处啊,大着呢!” 小丫头说着,还扳起手指头念叨起来: “这里头的药材皆出自后山,有通筋活血,解乏驱寒,还生肌嫩肤,美容养颜,娘子泡过后,定然会觉通体舒适,再不乏累了。” 陶邀听罢,酸乏的腰线都有些酥了。 她弯眸浅笑,摆手催促满秋: “还等什么?快去!” ...... 第12章 怎么看怎么像是来找茬 满秋屈膝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陶邀扶着春迎的手进屋,嘴上还忍不住嗔怪道: “这等好东西,你们也不知早点拿出来孝敬我,可怜我这些日如此辛苦的侍候他,你们都没瞧在眼里吗?” 春迎抿着嘴笑,扶她进了寝卧竹榻边坐好,而后跪坐在脚榻上,替陶邀捶腿。 “娘子辛苦,奴婢们自然都瞧在眼里。” “只是您可别冤枉了奴婢和满秋,这每晚咱们送进屋的沐浴温汤,可都是宗主陪着您享用的呀。” “怕是您睡得太香,压根儿没发觉里头的药味儿吧?” 每晚送的沐浴温汤,便是药浴? 陶邀单手支颐,眨了眨眼,没再吱声儿。 可笑,她每天白日里要看人眼色行事,夜里还要使尽心机跟那男人卖弄。 累都要累死了。 哪儿顾得上想自己事后是如何沐浴的? 不过这些话,自然不好说出口。 陶邀清咳一声,从善如流撇开这个话题。 “这儿,这儿酸,唉对,嘶~” 春迎抿着笑,也没敢揭穿她的窘迫,认认真真替她捶腿揉腰。 药浴温汤很快送进来。 正在陶邀舒舒服服享受药浴时。 ‘琼华苑’外,徐徐停下了一辆马车。 车帘一掀,蓝裳侍从自车辕上跃下身,反身去扶车里的主子。 “嗯,不用了!” 车厢内出来的少年,随意摆开侍从的手,自己拢了衣袍,一跃而下。 站稳脚,他拍了拍身上褶皱,又整了整宴紫锦袍的衣襟和袖口,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扬,提脚走向院门。 奉命守门的内府家仆瞧见他,齐齐面色错愕,连忙抱拳见礼。 “见过五公子。” 少年姿态清傲,鼻腔里淡淡嗯了一声。 “让开,本公子要进去。” 守门的四个家仆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这,五公子,宗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琼华苑...” 清丽府尹氏五公子尹延昳,生的眉清秀目,琼鼻丹唇,颇似女儿相。 但在清丽无人不知,五公子性情最像尹老夫人,平素喜怒无常的,动辄便会恼怒发火,闹起来那是非见血不可。 若非万一,没人愿意惹他。 眼下,尹延昳便因为这守门家仆的一句话,而面露不悦。 他清傲秀隽的面上,眉头一拧,声调阴戾下来。 “什么话?本公子,是随便任何人?这清丽十三城,还有本公子去不得的地方?” 几个家仆低着头不敢搭腔。 这句话倒不假。 宗主性情温润仁善,待旁人不敢说,但待五公子,素来最是包容的。 这么想着,几人已经面露犹豫。 尹延昳冷笑一声,懒得与几个家仆废话,径自提步穿过几人,抬脚踢开了闭阖的院门,堂而皇之闯了进去。 佩刀侍从伍崖连忙大步追上去。 这琼华苑里不大不小,侍候的人并不多。 主仆俩一路进来,只觉这院子幽静的,如同个隐世避居之所。 闯到内院垂花门外,就见个穿浅黄裙衫的侍婢匆匆迎出来,到近前屈膝见礼,语态慌慌。 “奴婢见过五公子,不知五公子驾临,娘子眼下不便见客,请五公子赎罪!” 尹延昳负手驻足,乌瞳凤眸眼尾上吊,凉凉冷扫她一眼。 “不便见客?什么玩意儿,也敢跟本公子摆谱,叫她滚出来。” 满秋捏着手,慌得眼皮子直颤,细声解释着: “五公子,娘子正在...正在药浴,公子您不若偏厅稍作,娘子稍后便出来...” “青天白日的药浴?” 尹延昳提脚跨进院门,脚步不停地穿过庭院,提高的声调不掩冷嘲。 “大哥又不在,她药浴个什么劲儿?难不成这屋里藏了野男人,所以故弄玄虚?” 满秋追在他后头,急的眼都红了。 “五公子,五公子您不能这样进去...” “你说什么?” 尹延昳在台阶前驻足,吊着眼梢睥睨她。 “没眼色的东西,伍崖!” “是,公子。” 佩刀侍从抱拳低应,继而转身,一脚将满秋踹了下去。 “啊!” 满秋一声痛呼,咕噜噜滚到满园鹅卵石间。 她手上瞬间被满地石子擦破皮,见了血。 满秋满眼含泪,忍着痛轻声吸气,战战兢兢地伏跪在地,再不敢出声。 尹延昳冷哼一声,负手继续拾阶而上。 到得堂屋门外,一脚踢开了闭合的门扉。 ‘哐当——’一声巨响 他迈进门栏,还未多走一步,就见后头内廊里,步履匆匆迎出来一个红裳如火的倩影。 陶邀被这不速之客打断沐浴,在春迎急匆匆的伺候下,连头发都未来得及梳理,只能随意扎了一把,便快步自寝卧迎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互相打量审视着对方。 跟出来的春迎见到来人,连忙伏跪下身。 “奴婢见过五公子,请五公子安!” 陶邀敛目扫她一眼,继而轻震广袖,对着尹延昳屈膝见礼。 “陶邀见过五公子。” 方才在里屋,春迎三言两语,已经与她说过这位尹氏五公子的性情,与跟宗主尹延君之间的关系。 自方才尹延昳的这番态度与作为来看,就算明知对方是来找茬的,她也不能跟他硬碰硬。 陶邀低垂的眼睫遮掩住眸中一掠而过的暗色。 她站直身,低眉顺眼浅笑柔语: “不知五公子要来,妾身有失远迎,还请公子莫怪。” 说着,她偏首吩咐春迎,“快,给五公子沏茶来。” “是,娘子!” 春迎战战兢兢爬起身,躬着背匆匆退了出去,到台阶下扶起满秋,语声低促与她耳语。 “你快去,让人沏茶来,另去寻人找齐侍卫禀宗主此事。” 满秋含着泪连连点头,马不停蹄地碎步跑了。 春迎面露忧色,捏着手回到廊下,也没敢进门,只小心翼翼观望着屋里。 只见五公子在正位掀袍落座,那吊眉吊眼目中无人的姿态,怎么看怎么像是来找茬。 “披头散发的像什么样子?你便是这么伺候人的?” 陶邀闻言看他一眼,也不见恼。 她素手轻抬,风情柔媚的掩了掩耳边鬓发,婉声解释。 “五公子错怪妾身了,只是宗主他...” 她纤密眼睫低敛,腮面粉嫩,似羞于启齿,“宗主走的急,妾身还未来得及梳妆打扮,先头也没想到五公子会突然驾临,让五公子见笑了。” “不过这副模样,的确有碍观瞻,要么,您稍坐吃茶,妾身这便进去梳妆...” 尹延昳秀隽眉宇皱的死紧,满眼嫌弃地斜睨她,“不用了!” “特意梳妆打扮来卖弄风情吗?你倒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和用处,可本公子却不是那些来享用你们皮肉的嫖客,你还是省省吧!” 陶邀瞳眸清澄,一脸讶异地看着尹延昳,怯声喃语: “五公子...为何如此诬蔑妾身?妾身,可是宗主的人呐...” 言外之意,你这么说宗主的女子,是在侮辱宗主吗? 尹延昳眉心倒竖,搁在围椅扶手上的手‘嘭’地拍了一把,厉声呵斥她。 “放肆!旁人不知道养你们是做什么,以为本公子也不清楚?” “凭你,也配攀扯宗主?!” ...... 第13章 各凭本事,看宗主向着谁。 “今日本公子便让人教教你规矩,让你清楚清楚,什么人不能攀扯,什么人不能糊弄!” “伍崖!” 佩刀侍从抱拳应声,“是,公子!” 那侍卫豁然转头,黑眸凌厉盯向陶邀,举步向她走来。 陶邀昳丽眉目间风情顿消,步下一步步后挪,冷扫了眼大耍威风的尹延昳,语声清柔地开口提醒。 “五公子,我好歹也是宗主的人,宗主眼下是不在,可他走前可交代过,天黑前会回来‘琼华苑’。” “您要这侍卫动我,可想过如何与宗主交代?” 尹延昳单手支颐,面色骄矜,仿佛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清丽十三城,那些外宅女环肥燕瘦什么姿色的没有,随便一拨拉,便能挑出十之二三来比你风情妩媚的。” “你凭的什么,能近宗主的身,简直痴心妄想~!” 伍崖面无表情,一把扣住陶邀手臂。 陶邀眸色冷戾,“放手!” 伍崖充耳不闻,手上用力一推,毫不怜香惜玉地将陶邀推翻在地,抬脚便踢。 “娘子~!!” 躲在门外的春迎高呼一声扑进门来,跪身挡在陶邀身上,生生挨了伍崖一脚。 这侍卫习过武,脚力重。 春迎挨了这一脚,身子重重压在陶邀身上,嘴角溢出血迹来。 “唔...” “春迎!” “娘子,奴婢...奴婢没事...” 尹延昳阖眼冷嗤,“倒是主仆情深,好~,伍崖,继续。” 陶邀反手将春迎搂住,气怒交加之下,眸光冷冽盯向那侍卫。 见那侍卫抡起刀柄,她急中生智,猛地一脚踢过去。 伍崖侧身避开这一脚,正欲抡起刀鞘来招呼地上这主仆二人,却被陶邀丢过来的一只绣花鞋砸中了脸。 一击即中。 陶邀趁机爬起身,撸起袖子,直奔尹延昳扑了过去。 伏在地上的春迎震惊看呆,“娘子~!” 伍崖被那只绣花鞋砸的怔愣,未及反应过来,便见陶邀饿虎扑食般扑到了尹延昳身上。 变故发生只在一瞬间。 尹延昳猝不及防被人薅住头发,才痛呼一声豁然睁开眼。 他瞳眸瞪圆,下意识抬手挣扎,“你干什么!!给本公子放开!!” 陶邀冷笑歪头,紧紧薅住他头上冠髻不松手。 不知何时,另一只手从桌上果盘里捞起的削皮匕首,已经抵在了尹延昳脖子上。 “你说放开就放开?” 匕首贴在他脖颈上用力一抵,瞬间划破皮肤。 尹延昳被那冰凉刺痛的感觉惊得倒吸口凉气。 他恼羞成怒,“贱人!你敢伤本公子...” “我不想伤你!只是自保!” 陶邀冷斥打断他,匕首又往前送了送。 尹延昳瞬间噤了声,一动也不再动。 血迹顺着尹延昳的脖颈,渐渐在衣领上侵染开。 伍崖心惊胆战目次欲裂,“公子!” 他眼底频发出杀意,抽刀出鞘,就要提脚上前。 陶邀察觉,厉声冷斥,“你再敢轻举妄动,我就割断他脖子!” 尹延昳脖颈僵直,连忙大喊: “伍崖!伍崖,别过来,别动...” 伍崖脚步立刻僵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紧的青筋突起。 他跟着公子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威胁到公子性命。 那人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伏在地上的春迎被这场面吓得脸色惨白,她茫然地看看伍崖,第一反应是悄悄后退,离他远些。 局面暂时受控。 陶邀呼吸急促不稳,手上匕首一点都没松懈,直直与尹延昳瞠圆惊骇的眼眸对视。 她语声缓和下来,“不能怪我剑走偏锋,是五公子不听我说啊。” 尹延昳被她黑澄乌亮的眸子盯的心头发紧。 他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心平气和地开口。 “说,你说,只是这匕首...” 陶邀眉眼柔和,“我松了,你不得让你这侍卫,当场将我碎尸万段?” 尹延昳抿唇,深吸口气,僵坐着一动不动,没再出声。 陶邀红润菱唇浅弯,温声细语道: “我知道五公子为什么来,又为什么找我麻烦,什么都不听,便执意要教训我,是因为宗主,对不对?” 尹延昳眸光清淡睨着她,一言不发。 陶邀笑了笑,自顾自说着: “宗主从盛京城回来,便一直宿在我这里,待我恩宠有佳,惹了有些人的眼。” “我不知道在我之前,还有哪些得宗主宠爱的外宅娘子,也受过这般待遇,但是公子...” “倘若我真的有您口中说的那么不堪,至少我眼下,还是清白身子跟的宗主,他还宠着我呢。” “您就算要罚,也是等我失宠之后吧?”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你这么不管不顾的,打了宗主的脸,就算是亲兄弟,也不会一点都不介意吧?” 匕首抵着脖子,尹延昳也不跟她杠,他皱着眉,识趣的顺着她说。 “是,好好,我思量欠缺,不该让人打你,行了吧?” 这句话讲的有多没诚意,怕是连聋子都能听出来。 陶邀眼梢轻翻,斜睨了眼一旁握着刀满脸煞气的侍卫伍崖,声线又凉下来。 “说的哪有做的实诚,公子先让他退出去。” 尹延昳咬牙,“你别得寸进尺啊!” 陶邀不以为然,挑起眉梢对他风情一笑。 “我是为公子好,万一我这手举的时间久了,一个不小心发抖,在您脖子上再割一条口子,五公子该多疼啊,您说是不是?” “你...” “反正疼的不是我,我这刀都已经架在这儿了,割一条口子,还是割三五条,算下来都一样的嘛~” 尹延昳一口牙都要咬碎了,“你先松手,别扯我头发了!” 陶邀轻嗔他一眼,“您让他先出去,那么大一把刀,我瞧着害怕呀~,让他退到院子里,我就松手。” 尹延昳额角隐隐抽搐,这女人身娇体软的,可抵着他脖子的刀,却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疼的他直想骂人! 忍了又忍,他掀起眼皮怒瞪伍崖。 “还不滚出去!!!” 伍崖握着刀柄的手紧的微抖,差点儿咬碎后槽牙,依言一步步退了出去。 他退到院子中,快要缩到小桌底下的春迎,这才大松口气。 小丫头壮着胆从桌下爬出来,颤声劝陶邀。 “娘子,娘子您千万别做傻事,您伤了五公子,老夫人和宗主都会责怪您的...” 陶邀听罢顿觉无语。 这丫头,怎么还帮倒忙呢? 尹延昳紧接着春迎的话开口,“对!你听见她的话没?我告诉你,就算是我大哥,看你将本公子伤成这样,也得让你吃顿教训!” 陶邀桃花眸眼尾轻挑,语气不以为然。 “好啊,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吧。” 尹延昳瞠目,“什么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看宗主向着谁。” ...... 第14章 妾身都跟五公子说了,可他充耳不闻 陶邀牵唇一笑,昳丽眉目风情顿显,嗓音柔媚一字一句道: “也好让五公子亲眼瞧瞧,我跟你口中那些外宅女子,可大不相同~” “到时五公子自然便知道,您今日没能把我怎么样,是多么明智的决定。” 当然,这决定,是她帮尹延昳做的。 这么看来,尹延昳还得感谢她。 正此时,便听院外传来动静。 退到院中的侍卫伍崖,匆匆收刀归鞘,俯身跪下。 “属下见过宗主!” 陶邀侧脸看向门外,眸底瞬间隐过一抹幽暗。 尹延昳未曾注意她面上异样,听见尹延君来,他当即眉眼一亮,心下冷笑。 让他大哥看到她持刀行凶伤了他的模样,看她还怎么嚣张得意! 他冷睨陶邀,大声喊道: “大哥!你快救我…” 话刚喊出口,抵在他脖子上的匕首兀地撤走,便见陶邀转身,惊慌失措地往门外扑去。 尹延昳看的愣住。 只见她一头长及腰线的青丝披散着,身上宽敞飘逸的丹砂红裙衫迎风鼓舞,仿若要乘风归去般妖艳灼目。 他不明白这女人突然这么轻易撤刀跑出去是为啥,一时竟然没能反应过来。 尹延君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 他心里挂念着陶邀,怕她被不知轻重的尹延昳伤了,故而也没听清尹延昳喊了句什么。 一脚刚踏上台阶,便见陶邀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从屋内扑出来。 “宗主救我!” 她似一只逃亡地火蝶,小脸儿煞白跌跌撞撞从堂屋里逃出来。 因为跑的太急,脚下还被堂屋门栏绊了一跤,狠狠摔在了地上。 尹延君眉心一跳,三步化作一步窜上台阶,俯身将跌在地上的人揽抱起来。 “慌什么?可跌疼了?” “宗主~” 陶邀手里的匕首\\u0027哐当\\u0027一声落地。 她反手搂住尹延君脖颈,削肩轻颤着细声哽咽,似是被吓得不轻。 “五公子,五公子他…他要凌辱妾身,他还要那侍卫杀我…” “爷,妾身是您的人,妾身都跟五公子说了,可他充耳不闻,他,他还…” 陶邀泪珠滴落,娇颜似梨花带雨,咬着红润唇肉,似是羞愤欲死。 尹延君褐瞳微凛,眉心朱砂痣妖红如血。 他搂着怀里单薄纤细的身子轻拍安抚,抬眼盯向堂屋内,声线温凉呵斥尹延昳。 “你要上天?!” 陶邀缩在他怀里,紧紧揪着他衣襟,泪雾朦胧的眼梢轻瞥尹延昳一眼。 尹延昳自呆怔中回神,反应过来陶邀方才是在颠倒非白,顿时气的鼻孔怒张。 “你放屁!” 他猛地站起身,一边快步走出来,一边扒着自己衣领给尹延君看脖子上的血迹和伤痕。 “大哥,这贱人可差点儿割断我脖子!你看看!到底谁才是...” “我是为了自保!” 陶邀惊慌哭喊着,泪目朦胧仰望着尹延君,细声哽咽解释着: “宗主,我是为了保自己清白,迫不得已,我没想伤五公子,我没有...” 看她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样,缩在自家大哥怀里卖惨。 简直跟方才薅他头发,拿刀抵他脖子,还气定神闲威胁人的彪悍,判若两人。 尹延昳气的直想翻白眼,“你这女人可真是两面三刀!方才拿刀子威胁人的时候不是挺能吗?现在知道装可怜卖惨了,你给本公子滚出来,把话说清楚...” 他咬牙切齿,抬手就要将陶邀从尹延君怀里拽出来。 手刚伸过去半截,就猝不及防被尹延君提腿踹了一脚。 “滚到一边去!” 尹延昳一个踉跄,差点儿撞到廊柱上。 他满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尹延君,“大哥,你...你怎么能不信我!!我何时欺辱过女人...” “闭嘴!” 尹延君寒声厉斥,眸色幽凉冷瞥他一眼。 “站在这里严思己过,一会儿出来,我再跟你算账!” 话落,他没再理会任何人,只扶揽着怀里的陶邀提脚进了屋。 陶邀偎在他怀里,纤密眼睫低敛,掩下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一路被男人送进寝卧,她眼底的泪已经渐渐收敛。 房门一关上,便主动环抱住男人劲瘦的腰,语声黯然的认错。 “爷,五公子的伤,的确是妾身不小心划的,可他们主仆二人来势汹汹,五公子还指使那侍卫对我拳脚相向,更是出言辱骂妾身是...” 尹延君扶住她肩,将她轻轻推出怀抱,继而俯首在她潮湿的眼帘上吻了吻,柔声道。 “不必解释,爷清楚怎么一回事,你受委屈了。” 陶邀贝齿轻咬唇瓣,轻轻摇了摇头。 尹延君无声轻叹,双手小心抚摸她身子。 “挨打了?伤了哪儿?我看看...” “春迎替妾身挡了,那丫头还吐了血。”,陶邀说着又忍不住落泪。 尹延君下颚微点,抬手以指腹拭去她眼下泪湿。 “是个护主的,下去自该赏她。” 说罢,他又蹲下身,掀起陶邀裙摆查看。 陶邀下意识退了一步,又生生忍住,任由男人的手一寸寸捏过她脚踝与腿骨。 确认她方才那一下没跌坏骨头,尹延君心下稍安。 视线落在姑娘纤细红肿的脚踝上,他目露无奈,站起身将人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床榻。 “方才那一摔,扭了脚踝,这几日便少走动,在榻上好好养着。” 陶邀被他轻轻放到床榻上,看着他自床头矮柜中取出一瓶药膏,撩起她裙摆,亲自为她涂药。 她眼睫轻颤,心绪复杂。 从他赶回来至今,一句话都没多问,却又像是心如明镜。 他仿佛并不关心发生了什么,只在意她伤没伤着。 尹延君,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药膏涂好,男人将她裙摆重新拉下来,继而低垂的眼帘掀起,褐瞳静谧柔和与她对视,抬手抚了抚她颊侧。 “是我大意了,好在底下人有眼色,在回清丽府的半路,就被\\u0027琼华苑\\u0027快马加鞭追去通禀消息的人拦回来。” “若是再晚一些,等我进了府,消息可就没这么容易传入耳朵里了,今日你铁定要吃大苦头。” 陶邀眼帘煽动,欲言又止,“五公子他...” “阿昳行事是自性随意了些,我会教训他,为你出气,日后他再不敢来找你麻烦,放心。” 他不猜疑她,也不怀疑沈延昳。 这可真是一碗水端得平。 陶邀抿抿唇,垂下眼轻轻颔首,没再说什么。 尹延君定定凝视她片刻,清浅勾唇,倾身将她搂进怀里,两人脸贴着脸,温声柔语地哄她。 “知道你心里有气,别将他那些混话放在心上,你是什么身份,在爷身边什么地位,你自己最清楚。” “日后,爷也会让他们都清楚,再没人敢这么欺辱你,嗯?” 陶邀唇角淡牵,不置可否。 ...... 第15章 行!我错了!我日后再也不找她麻烦,行了吧! 她浅吸口气,苦笑着徐声喃念: “妾身是宗主的外室,又有什么地位可言?” “想必能指使五公子找到这里来教训妾身的人,才是真正有地位的那个。” 今日来的是尹延昳,她尚且能这么应付过去。 改日那人亲自找她茬,她还有能应付的机会吗? 怕是只能闷头吃亏吧。 其实能指使尹延昳的人是谁,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尹延君没有妻妾。 除了尹府的老夫人,尹延君和尹延昳的亲娘,还能有谁? 尹延君自然听出她这话里的自嘲和暗讽。 他褐色瞳眸微动,搂着她安抚地拍了拍。 “你伤了脚,又受了惊,先歇着,等爷出去替你出了这口气,一会儿再进来跟你细说。” 陶邀垂着眼帘,轻声问他,“宗主不回府了吗?” 尹延君眸光暗了暗。 “先不了。” 话落,他站起身径直离开了寝卧。 陶邀靠坐在床头,侧脸目送他颀长清挺的背影离开,琉璃桃花眸中澜光微漾。 外室间 尹延君步出堂屋,看着依然立在原地,却一脸不服气的尹延昳,眼睑微不可见地眯了眯。 他负手跨出门栏,立在两步外,面色清淡审视尹延昳。 尹延昳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昂起下巴主动开口。 “你别这么看着我啊!那贱人胡诌的,我根本没有要凌辱她,她血口喷人,你知道,我做不出那样的事儿!” 尹延君眉目微沉,眉心朱砂痣殷红,平素瞧着最温慈面善的面孔,这一刻也瞬间冷厉下来。 “你没对她出言不逊?没让人对她动手?” 尹延昳眼珠晃了晃,喉结轻滚,梗着脖子反驳。 “一个卑贱的外宅女罢了!训斥她两句还不行了?再说了,伍崖伤着她了吗?根本就没打到她身上...” “是没打到她身上,还是没来得及打到她身上?” 尹延昳被他这面若寒霜,冷言训斥的态度,震慑的气势越来越弱。 他莫名有些心虚,声调也渐渐低下来,小声嘀咕道: “教训她怎么了,一个外宅女罢了,值当你这么上纲上线...” 尹延君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寒声冷语一字一句警告他。 “再让我自你口中听到,诸如‘贱人’‘外宅女’‘卑贱’之类的污言秽语辱没她,便家法伺候。” 家法? 尹延昳心头一颤,眼睛瞪得溜圆,失声大叫。 “你刚才踹我一脚还不够,竟还要对我动家法?!你为这么个卑贱不要脸的外宅...” 台阶下,齐麟忍不住浅叹一声,扭过脸闭了闭眼。 尹延君下颚线紧绷,褐瞳中寒意凝结,提腿便是一脚,正直踹在尹延昳腰侧。 尹延昳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跌下了台阶。 靠边站着的伍崖与胡姑姑见状纷纷大惊失色。 “公子!” “五公子!” 二人身体下意识前扑,险险在台阶上,将尹延昳倾斜的身形抵住,好悬没看着他滚下来。 胡姑姑慌忙扶他站稳了,一阵后怕,面色惊骇而隐晦地看向立在廊下的宗主。 尹延昳站稳脚,才自这一瞬间的震惊与骇然里回过神。 他恼羞成怒,抬眼瞪向立在台阶上的大哥,张口就要与他争吵。 尹延君居高临下睨着他,先一步厉声训斥。 “话我只说一遍,这一脚就当做给你个提醒!” “下次,再敢让我从你口中听到那些字眼,家法处置!记住没有!” 尹延昳气愤恼怒,用力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尹延君眼睑微眯,寒声厉斥: “记住没有!!” 兄弟二人对视着,尹延昳咬紧牙关,眼底怒火渐渐在兄长的威压下熄黯。 清丽府里,已是多少年,没人见过宗主发火。 更别提是踹的五公子。 胡姑姑心知,宗主这通怒火,明面上虽是敲打五公子的,但实际里,也是给她看的。 是要她回去,告诉老夫人。 她心惊胆战地垂下眼,连忙扯了扯尹延昳衣袖,低声劝哄: “公子,快说记住了...” 伍崖也是低着头不敢看上头的宗主,悄悄按了按尹延昳的后腰,提醒他快说话。 尹延昳拳头捏的死紧,咬着牙冷哼一声,猛地扬袖甩开两人,转身大步离开。 尹延君眸色结冰,“齐麟。” 齐麟闻言一怔,猛地反应过来,身形一闪举剑拦住了尹延昳去路。 正欲好言相劝,“五公子...” 尹延昳甩袖怒喝,“滚开!” 齐麟一脸为难,“公子息怒,宗主正在气头上,您还是先认个错,等宗主气消了...” “在气头上又如何?!”,尹延昳压根儿不听人劝,他侧脸怒瞪尹延君,“我还在气头上呢!我找谁消气去!” 伍崖已是上前拦在两人中间,他冲齐麟睇了个眼色,轻轻摇头,而后握住尹延昳臂弯,沉声劝道。 “公子,您不能动怒,当心引发头疾,可要受好几日的苦,您先与宗主和解...” 胡姑姑一脸慌张,左看右看,眼神瞟了瞟,急中生智做起和事老来。 “是啊,五公子的病最忌讳大喜大悲!宗主,我看五公子知道错了,老奴陪公子回去,定如实告知老夫人,还请宗主息怒,就不要与公子计较这一次了。” “下不为例,公子一定下不为例,啊!” 尹延昳眉心紧皱,“姑姑!我才...” 胡姑姑语气加重打断他,“公子!先这样,否则连老夫人都护不住您了!您真想动家法?!” 尹延昳堵心地噎住气,“我...” 尹延君始终面色寒漠盯着他,此时一字一句淡声开口。 “说错了,日后再也不犯,今日你可以回府。” “否则,你就站在这院中,想清楚了再来回我话。” 撂下这句,他没再理会任何人,转身要进堂屋。 胡姑姑急的快步走到尹延昳身边,用力扯了把他衣袖,低声催促。 “快说!不然您要逼老夫人亲自过来救您?倒时宗主和老夫人还怎么收场?” 尹延昳憋屈的要死。 但也心知,不能因为一个卑贱的外室,而让母亲和大哥当众起争执。 他胸脯剧烈起伏,看着尹延君已经隐入内堂的背影,拳头捏的咯吧响,扬声怒喊。 “行!我错了!我日后再也不找她麻烦,行了吧!” 尹延君驻足,微偏头淡淡开口。 “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谁若敢放他出来,一律撵出清丽府。” 怎么还蹬鼻子上脸! 尹延昳气的眼都红了,“我都已经认错了!你还想怎么唔唔...” 胡姑姑一把捂住他嘴,心有余悸地望着尹延君挺健的背影,恭声应是。 “是,宗主。” 陶邀在屋内,虽然只听了个大概。 但尹延昳大嗓门儿喊的那几句,她可听得一清二楚。 她敛下目若有所思。 虽说罚的不重,但也足够令这清丽府的人皆知,她深受宗主宠护。 行事合乎情理,张弛有度。 她竟也挑不出理由来闹他了。 真叫人头疼。 正想着,尹延君推门而入,陶邀收敛面上情绪,温顺抬眼看向踱步走近的男人,牵唇苦笑。 “宗主如此维护我,怕是老夫人更容不下我了。” ...... 第16章 说你想嫁给爷,再试一次,嗯? 尹延君负手立在床榻前,闻言无奈一笑,褐瞳清柔看着她。 “你总提她,是想入府吗?” 陶邀微怔,眼帘动了动,唇瓣微微濡喏,却终究没有言语的垂下眼。 男人似是浅叹一声,而后掀袍在她身边落座,伸手握住她一双素手,耐心开口。 “清丽府乃尹氏大宗,你该知道,大宗族,住在府里的血缘亲属有多少,很多人便是素日里我碰上了面,都不一定叫的上名字来。” “外府东苑里,门下客卿,族学拜师学医的学生,五湖四海前来求医的宾客,更是不知凡几。” “比起江南府聂氏,我这清丽府,可是要复杂的多。” “这样,你还想入府?” 陶邀听罢眸光闪了闪,继而掀起眼帘与他对视。 “留在宗主身边,是不是比待在这琼华苑里,被人唤做外宅娘子,或是家妓,要体面多了?” 尹延君面上掠过一丝无奈,“你还是将阿昳的话放在了心上?那怎么不将我的话听进去?” 陶邀柔谧的桃花眸中流露出丝丝悲色。 “我知道自己出身低微,入府,便是做个贵妾也是奢望...” 尹延君不喜听她这话,伸手捏住她精巧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不准如此作贱自己,你与那些外宅女不同,要爷说多少遍才能听得进去?” “邀邀,你要什么?” “你要入府吗?要体面,要身份,要自由,又或是要任何东西。” “你说出来,不必试探,我都给你。” 都给她? 陶邀眸光怔愣忽闪着,定定看着他。 心里似有什么在这一瞬间不安分地涌动着。 她迟疑半晌,细声低语。 “我想要体面,要身份,要自由...” “好。” 尹延君眉目噙笑,眉心那点殷红朱砂痣瞧起来都格外温和。 他托在陶邀下颌的手,轻抚她面颊,单掌捧住她莲瓣大的小脸儿,俯首贴近,在她樱红唇瓣上轻柔啄吻。 “在清丽,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明白吗?” 这番话,无疑十分令人心动。 陶邀眸光如水,温顺抬首回吻他,喃声媚语。 “那我要宗主的心,我想做这清丽府的主人,也可以吗?” 尹延君闷声轻笑,倾身将她抵在床头,越吻越深。 “不如换个说法,说你想嫁给爷,再试一次,嗯?” 陶邀心悸的厉害,喘息也开始不稳。 她一双绵软素手攀上男人脖颈,与他痴缠亲吻,柔声娇丽。 “我想嫁与宗主为妻,做清丽府的女主人,可以吗?” “可以。” 男人一丝犹豫都不曾有,甚至情动的将她松散的单薄裙裳撕扯开,合欢的意图迫在眉睫,似是有些激动。 “娶你,与你父亲写封书信,等他能抽出身赶来清丽送嫁,我便用八抬大轿,抬你进府,做清丽府的女主人。” 如此轻而易举就答应了吗? 当初她百般付出期盼从孟砚那里得到的东西,如今不费吹灰之力便从尹延君这里得到了。 陶邀感到十分的不真实。 尹延君在哄她...? 是不是说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不可信? 陶邀被他缠的意识渐渐溃散,再也凝不了神去讨要什么一锤定音的佐证。 这一刻,她深觉尹延君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不要说别人了。 连她自己都觉着,她怕是令尹延君中了什么毒瘾吧? —— 彼时,清丽府后宅,萱室。 尹老夫人立在堂屋门前,面无表情看着怒气冲冲在院子里甩鞭子发火儿的次子,耳边听着胡姑姑一言一句的复述。 好半晌,她眼帘下压,凉声开口。 “你可见到那女人了?” 胡姑姑点点头,“那陶娘子一袭红衣,衣衫不整,披散着头发自屋里跑出来,宗主心疼的不得了,将人护在怀里。” “老奴仔细瞧过,眉眼儿生的清媚,那身肌肤欺霜赛雪,身骨婀娜妙曼,气质倒是矜贵出众,是咱们清丽郡难见的那等雍容美人,这等姿色,说不准是宗主从盛京城那繁华地捞回来的吧?” 尹老夫人眉心蹙起,“你是说,金氏皇帝送的?” 胡姑姑迟疑点头,“夫人您想,这琼华苑里何时养的人,咱们都不知晓,但是自宗主从盛京城回来,身边才多出这么个人来,说是这趟自盛京城带回来的,也不是没道理。” 尹老夫人沉着眉眼思量了片刻,微微点头。 “不错,我清丽山清水秀,养的姑娘自是都风骨清白。” “这女人定是与他平日所见截然不同,媚骨天成深懂蛊惑人心之道,才能吊住我这菩萨心的儿子。” “金氏皇帝倒是下了番苦心。” 只是她这儿子,当真这么糊涂? 不明白金氏皇帝不安好心? 院子里头,尹延昳甩着鞭子将满园开的正盛的花儿嚯嚯地遍地狼藉,这才喘着粗气停下来。 伍崖见状,连忙上前扶他。 尹老夫人摇了摇头,扬声下令。 “好了,你也差不多该消火儿了。” “伍崖,带公子回房休息,记得给他服药,让他好好睡一觉,静静心神。” 伍崖垂目,“是,老夫人。” 尹延昳丢开鞭子,双目赤红着,用力过猛的手还在发抖,就这么被伍崖扶着,一路低哄安抚地带着离开。 目送主仆二人自院门外消失,尹老夫人收回视线,转身步回堂内,缓缓落座。 她置于桌沿上的手轻轻叩着,好半晌,才声线幽然的开口。 “既如此,人养在外头,我们终究不好再做什么,以免招惹他不痛快。” “先等等吧,那女人若是自有城府,不会安分于做个外宅娘子,她若能哄动君儿将她领进府里,那才算是真的有本事。” 只要人进了府,还有她管不着的吗? —— 翌日清晨,陶邀醒来时,尹延君已不在琼华苑。 自满秋口中知道,他是回清丽府处理政务,大约天黑前才会回来。 走前还交代满秋,要给陶邀扭伤的脚踝泡温汤药浴,并继续敷药。 陶邀坐在床边泡着脚,接着她话尾问道: “春迎呢?她的伤势如何?可看过大夫了?” 满秋蹲在地上,往木桶中撒着药粉,闻言弯唇一笑。 “娘子放心,咱们都是懂医理的,何况伍侍卫昨日那一脚看着重,倒是并没有用内力。” “齐侍卫奉宗主的命,已经给春迎服过药了,她已无大碍,最多再养两日便能恢复如常。” 陶邀心下稍安,又看了看她手上包扎的纱布,眸色柔和说道: “让你们两个跟着我受欺负了。” 满秋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圆圆脸上含着笑意,观之可爱乖巧。 “娘子千万别这么说,经过昨日这一遭,咱们才能深知宗主有多在意娘子,与这一点比起来,奴婢和春迎受一点点小伤,根本不值一提。” 陶邀明白她的心思。 无非是觉得自己跟对了主子,日后前途无量。 这两个丫头,都有些真实的可爱。 她笑了笑,曲指轻弹满秋脑门儿,玩笑着说道。 “既如此,就是为了你们俩,我也得使劲浑身解数哄着你们宗主。” 满秋嘻嘻笑道: “奴婢们也会帮着娘子的。” ....... 第17章 这丫头,又在试探他了 主仆俩相视而笑。 陶邀想起什么,于是低声问她: “昨日五公子到这里来,多半是尹老夫人的授意,关于府里的老夫人,你与我说说吧。” 满秋眨眨眼,思及现在这琼华苑里没外人,便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敞开了话题。 “而今宗主没有妻妾,老夫人自是执掌整个清丽府中馈的当家主母,整个清丽郡啊,就没有人不敬畏老夫人的。” “其实何止清丽郡,怕是其他地界的掌权人,也都多少听说过,清丽府老夫人的脾气性情最是喜怒无常。” “别看咱们宗主性情温善,可娘子昨日也见到了,五公子脾气就不好。” “他是嫡次子,宗主的亲弟弟,老宗主没的时候,五公子才不过十岁出头,这些年老夫人最疼的就是他,他的性情是最像老夫人的了。” “不止如此,就连病症都一样。” “老夫人年轻时落下头疾之症,发作时动辄要摔打东西,惩处下人,这病,也传给了五公子。” “不过,宗主与老夫人之间母子情谊淡薄,但待五公子这个弟弟,始终是最宽厚的。” “这些年来,多数时候宗主和老夫人闹了生分,都是五公子从中调解。” 满秋嘴里说道着,取了帕子替陶邀擦干脚上水渍,扶她在床榻上坐好,又蹲下身替她红肿的脚踝上药。 “总之呢,娘子要知道,宗主昨日虽然是训斥了五公子,但他心里其实是很疼五公子的。” “您这次是受了委屈,但宗主已经罚了五公子,算是给您交代了。” “日后啊,您可千万别在宗主面前说五公子的是非,那样一定会惹宗主不快的。” 尹延君看重尹延昳这个弟弟,昨日陶邀已经深有体会了。 只怕是昨日若换了一个人,也不可能进的来‘琼华苑’的门,更不可能闹下那么一出闹剧。 陶邀盘起腿,单手托腮,思来想去,又问道: “清丽府尹氏,宗主的兄弟,除却五公子,可还有哪几位?” 满秋将药瓶收起来,闻言如实答道。 “府里头的,除却与宗主一母同胞的五公子,还有二姑娘,三公子和四公子。” “二姑娘嫁到故渊王氏去了,如今是故渊府的大少奶奶,故渊离咱们清丽隔着三山一湖,二姑奶奶自打出嫁后,还不曾回来过清丽呢。” “至于三公子和四公子,二位公子在老宗主去世后,便结伴云游在外,也很多年不回来了,只是每至逢年过节,还有宗主与老夫人的寿诞,会派近身侍从回来送贺礼。” 说到这儿,满秋抿了抿唇,音量压低了些。 “听府里老人说,老宗主在世时,风流之名远扬,子嗣不止府里这几位,流落在外的也不知凡几。” “因此,与老夫人之间夫妻情谊不睦。” “老夫人待三位庶出子女,和那些找上门来的私生子,自是都厌恶的很。” 陶邀轻吸口气,语气隐晦,“那你们宗主...” 这怎么听她说老宗主,她就莫名想到了尹延君的做派呢? 他爹风流之名远扬... 他呢,外宅娘子光明正大地养了清丽郡十三城遍地都是。 岂不是,比他爹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满秋听懂她这番暗示,连忙瞠圆眸子直摆手。 “宗主自是不同,娘子可千万莫要多想!宗主是何等性情高洁矜雅如莲之人,他即便是养外宅娘子,那也是...也是...” 也是什么? 陶邀斜睨她,见她支支吾吾半天也接不上来话,不以为然的轻笑一声,随意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不用替他解释,男人嘛,都那样。” 满秋憋红了脸,捏着手不知所措。 “娘子,您可千万不要多想,因此再与宗主置气。” “宗主怎么待那些外宅娘子的,奴婢们是没瞧见过,但宗主待您,那是定然疼到心窝里了,总之,宗主与老宗主,铁定是不一样的!” 陶邀心下呵笑一声,敷衍的点了点头。 “是,我当然不会同他置气,好了,你也不用多解释,我是他枕边人,自是做个安守本分的枕边人,不会乱问乱猜任性胡闹的。” 她现在,也还没那个底气啊,怎么可能去惹那男人不快。 “先这样,你下去看看春迎吧,我独自待一会儿。” 满秋犹犹豫豫,还想解释什么。 但见陶邀倾身躺倒,一副准备小睡的模样,她只能端起洗脚盆,三步一回头地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上,陶邀枕着手臂眨了眨眼,盯着床帏帐顶,静静出神。 私生子什么的,先不提。 嫁出去后没再回过娘家的二姑娘,也不提。 单单尹延君另外两位庶弟,在老宗主去世后,就再也没回过清丽府。 这位尹老夫人,可真是霸道强势。 怕是也丝毫不在意外人在背地里怎么说她。 如今看来,她指挥小儿子来试探大儿子,这是不敢跟大儿子硬碰硬。 尹延君昨日那么训斥尹延昳,还甩脸子不回府,这也是给尹老夫人看的态度。 这么一分析,清丽府里,能震慑尹老夫人的,怕也只有尹延君了。 对手太强悍。 她不能贸然随尹延君入府。 还是住在外头的好。 只要不入府,有尹延君护在前头,那老夫人应该不会再来找她麻烦的。 不然尹延君态度都摆在那儿了,尹老夫人在继续毫不收敛的动她,岂不是真要跟尹延君杠吗? 嗯。 先继续呆在这里,把握跟尹延君独处的机会,继续巩固两人之间的关系。 至于什么时候是入府的好时机... 陶邀翻身坐起,视线落在南窗下的矮榻上,眸光跳了跳。 他昨日说的,会八抬大轿抬她进府门... 陶邀琉璃瞳珠转了转,扶着床框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到矮榻前,自矮榻一头的竹柜中取出笔墨纸砚,盘膝坐在矮榻上,开始研墨修书。 落日西斜时,尹延君回到琼华苑,刚一踏进堂屋的门,便见满秋端了提托盘的信纸团子自屋内出来。 见到他,满秋慌忙伏跪行礼。 “宗主。” 尹延君负手垂目,扫了眼那堆成山的信纸团子,声线温淡地询问。 “她在做什么?” 满秋低头回话,“娘子一直在写信,但又像是总也不满意...” 尹延君下颚微点,两指捡起一只纸团,拆开看了一眼,而后没再开口,举步走进了寝卧。 一进门,就见陶邀盘膝坐在矮榻上,正专注地伏案写信。 而那矮榻周围,遍地还散落了许多纸团。 尹延君牵唇失笑,踱步走近,温声笑语。 “怎么,一封家书就这么难写,能把你难成这样?” 陶邀掀起眼睫看他一眼,揉了手下信纸随手丢到一旁,又继续沾墨提笔。 “难的不是写家书…” 男人在她身旁落座,捡起她腿边刚扔的那只纸团,慢吞吞将其拆开,垂目看着,声线慢条斯理。 “难的是,过问你父亲,自己的婚事吗?” 陶邀笔尖一顿,抬眼盯着他看。 “问倒是也不难,我只怕他不信。” 尹延君心下失笑。 这丫头,又在试探他了。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说的话,她才会信呢? 他暗叹一声,抽走她手中细豪笔,淡声说道。 “既然你这么为难,此事,本宗主代你做吧。” “相信若是我的亲笔书信,你父亲总不会再怀疑。” ...... 第18章 你那时太小了 陶邀怔怔看着他,一时心里说不出是得逞后的惊喜,还是茫然。 是了。 尹延君,她真的看不透… 见小姑娘怔愣失神,尹延君温浅牵唇,将细毫笔随手搁下。 “怎么?欢喜的发懵了?” 陶邀眨眨眼,刚回过神来,便被他拖进怀里抱坐。 她坐在男人腿上,下意识开口,“宗主…” “别动。” 尹延君一手揽着她,一手掀起她裙摆,指节冷白如玉竹,搭在陶邀脚踝上轻抚查看。 做这些时,他口中轻言淡语同她聊着闲话。 “这半个多月来,整个澜国的势力都在追缉孟砚那癞蛤蟆,可此人至今未现踪迹。” “今日刚收到江南府聂宗主的传信,他家老夫人就要过八十大寿,欲意借这一次寿宴,大肆宣扬,广邀宾客。” “说不定孟砚那苟辈,会出现。” 话落,他将陶邀的裙摆理好,掀起眼帘与她对视。 陶邀乌瞳微动,唇瓣嚅喏道: “聂宗主竟主动提出这个提议?可那毕竟是他家的寿宴…” 就不怕真出什么事,搅和了他江南府的体面? 她顿了顿,语声迟疑。 “该是金氏皇帝的意思吧?” 尹延君笑意欣慰,抬手揉了揉她白嫩的小脸儿。 “聂氏家风清廉,信奉中庸之道,又岂是那等自揽麻烦的?” “这次孟砚的事,若非我亲笔传信与聂宗主,只凭金氏皇帝意图挖走你陶家这财神爷在先,后又图谋拿捏聂氏,聂宗主怎么肯卖金氏皇帝的面子。” “只怕他就算是表面上答应下来帮着抓孟砚,实际上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应付差事。” “金氏皇帝这个时候,自然得表现表现,缓和一下与聂氏的关系。” “江南府聂老夫人的寿宴,你父亲如今正忙着重攒家业,可没那份闲心思打肿脸替他们撑面子,这个时候金氏皇帝慷慨解囊,聂氏自然不好不给面子。” “说到底,各取所需罢了。” “毕竟,说动了各方力量协力追缉孟砚,半数月都未能将人捉拿归案,金氏皇帝怕是急的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生怕哪日那狗贼从哪里窜出来,再刺杀他一把。” 陶邀轻笑摇头。 是金氏皇帝的做派。 笑罢,她想到什么,连忙掀睫看向男人,“宗主要去赴宴,那我…” 她怎么办? 她跟着去,万一被金氏皇族的人撞破,也是给尹延君添麻烦。 可她独自留在这里,尹延君走了,府里那位厉害的尹老夫人,还不得将她处治了? 到时候等尹延君回来,她人都凉了… 看她眼睫扑闪着,满腹小心的模样。 尹延君屈指弹了下小姑娘饱满的额头,看她眸光水润无辜地表情,他温笑牵唇。 “怎么会丢下你不管?” “何况,孟砚当真那么鲁莽,还能躲这么久没有落网?” “这次江南府的宴席,我已经让人放出消息,清丽府由阿昳带人出席,我留守清丽郡。” “如此一来,金氏皇帝在江南府,周围有各方势力围聚,而我却待在清丽。” “邀邀,你说,若你是孟砚,会先找谁寻仇?” 这还用说? 显然是混迹到清丽来,先找尹延君这个坏他好事的告密者,胜算更大呀。 这个时候的孟砚,一如阴沟里的老鼠,苟且偷生人人喊打。 唯有复仇,才能解他心头之恨,才是他活着的意义。 与他来说,尹延君和金氏皇帝。 哪个好杀,先杀哪个。 陶邀若有所悟,“所以,宗主是要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尹延君浅笑牵唇,瑞凤眸中褐色瞳珠清润柔和,看着陶邀时,似是布满宠爱。 他问陶邀,“怕不怕?” 怕? 孟砚吗? 陶邀将自己的手塞进他手心里,轻轻摇头。 “有宗主在,妾身不怕。” 让孟砚快些来。 若能亲眼看着他死,也算是了却她一桩心头大患。 尹延君垂目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他指节微动,与陶邀十指相扣。 默了半晌,温声问她: “你那时候,是真对那癞蛤蟆倾心以待,是不是?” 男人手上力道在收紧,她手被握的有些疼,但却默默忍下,眉目温静的看着尹延君。 “怎么呢?宗主难道,要与妾身翻旧账吗?” 尹延君面色温润,哂笑道: “你自该是很在意他的,不然怎么会为了他,那么委屈自己。” 陶邀垂下眼,“成长途中必经的一场磨砺罢了,宗主自己说的话,都忘了吗?” 男人轻笑,“是,那我问你,现在回想来,觉得过去为那癞蛤蟆那般委屈自己,可值得?” “当然不值。” 陶邀摇摇头,眸色澄明与他对视,“我早就后悔了。” 男人面上笑意不变。 “那么一个不值的人,你却能对他掏心掏肺百般付出。” “如今换了爷,从未想过利用你,也没有生过哄骗你的心思,不过是喜欢你罢了,怎么你就不肯信我呢?” 陶邀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似乎还夹杂着丝丝的醋意和不悦。 她顿了顿,斟酌着细声回他。 “大约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尹延君闻言不置可否。 他唇角轻撇了撇,松开与陶邀交握的手,指尖慢条斯理地勾住她腰际线的封腰暗扣。 “倒不如说,这是动心与不动心的差别。” “你对孟砚一见倾心,所以什么都能为他做,只求能留在他身边,求得他的垂怜。” “难不成,本宗主,还抵不上他孟砚吗?” 为什么到了他这里,偏生就反过来了呢? 他先对这小姑娘动了心思。 可他都这么疼她了,她却还总是试探来试探去,到底得要他怎么做呢? 陶邀心下有些乱。 这种事,原本就是没法安排,也没法琢磨透的。 她没去多想尹延君突然的别扭劲儿是因何而起。 她只知道,眼下她得哄他。 瞳珠动了动,陶邀扭身主动偎进他怀里,一只小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熟稔的挑开腰封暗扣,柔声细语。 “宗主为什么妄自菲薄?试问当初宗主在江南府初见陶邀,既然一面便记了妾身这么多年,又为何不早些来寻妾身,表明心迹呢?” 姑娘突然主动宽衣解带的举止,令尹延君怔了怔。 随即听见她这番问话,他又忍不住低笑出声。 指腹探进她裙裳间,抚触着她柔软滑嫩的腰线肌肤,他声线哑闷。 “那时你太小了。” 那年他十七岁,陶邀不过七八岁的样子。 他便是再畜生,也不可能对那么小的姑娘动什么男女心思。 “小?那我如今,就不比宗主小了?” 掌心撑满的柔软,令他心头动念,于是俯首贴在姑娘清香的颈窝间浅嗅轻吻。 “也比爷小,但却是大姑娘了...”。 大姑娘,懂得卖弄风情,懂得勾人了。 “所以年岁差距,是不会变的。” “若是宗主耐心等等,等我长大些,你早日来寻我,我岂能还有机会在别人身上迷了眼?” 流连到她唇角的温热唇瓣停住。 尹延君褐眸中掠过一丝怔然,继而失笑,上身微微后倾,敛目笑睨她。 “你这是在怪我?” ...... 第19章 娶你为妻的话,我说了,便一定会作数 合着,她对别人动了心,受了孟砚的委屈,还都是他的错了? 陶邀满眸春情,轻轻扯了扯敞开的衣领,软声娇喃。 “不然呢?若是你早点来怜我爱我,我还会在那癞蛤蟆身边受一番磨砺吗?” “我可是差点丢了命啊~” “谁乐意吃这种大亏?” “可人吃过亏,都是会长记性的。” “我如今防备心重,猜忌心重,患得患失,怕这怕那,还不都是因为吃过亏吗?” “若是你早些来寻我,那我没去过盛京城,直接到了清丽府来,岂不早就与宗主双宿双栖了。” “宗主有何资格来与我翻旧账?” 尹延君被她这张伶牙俐齿堵得哑然失笑。 “你啊你,你这丫头...” 陶邀纤眉轻挑,充耳不闻,神态略显骄纵的打断他。 “真要翻旧账,那我还没有问宗主您呢,您在清丽郡十三城养了那么多外宅娘子,我跟宗主可打听过谁了?” “我一句都不曾问过您的风流韵事吧?” “风流韵事?” 尹延君哂笑摇头,“好,那爷与你交代交代,那些人自是有用处的,可没有一个...” “唉~停!” 陶邀抬手捂住他嘴,澄明桃花眸嗔怪地瞪着他。 “不许说,我不想听。” 尹延君歪头躲开她手,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怎么又不想听?你要听!” “我不听!我会在意,会吃醋,会闹心的吃不下睡不着。” 尹延君被逗笑,俯首与她抵额,满眸疼宠的凝视她,温声笑问。 “那我不说,你就不会时时想着?时时猜忌?就不会闹心的吃不下睡不着?” 陶邀歪头靠近他肩窝里,糯声哼唧道: “宗主去到外面,我是管不着的。” “可只要你在这琼华苑里,眼里心里唯有我一人,我便可以自欺欺人的认为,天底下只有我,才是宗主的心尖尖儿。” “又来了...” 尹延君无奈轻叹,搂着她轻啄耳鬓,耐着性子柔声哄她。 “说过多少次,你与她们不同,什么叫自欺欺人?你本就是我的心尖尖儿。” 陶邀脸靠在他肩窝里,抬眼望着他抿唇轻笑,声线娇软的撒娇。 “再说几遍,多说几遍,我爱听~” 尹延君哑然笑叹,当真是对她无可奈何。 明知这小东西是故意胡搅蛮缠一番,竟也让她得逞了。 这会儿,是彻底让他将先前揪着旧事的那份不悦,抛在了脑后。 看着她乖乖偎在怀里,眸印桃花,笑弯眉眼,还香肩袒露的诱人风情。 他觉得自己若是不欺负她一把,都说不过去。 尹延君噙笑眯眼,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脚步稳健地走向拔步床,清润声线悠然温和。 “好啊,爷给你多说几遍,不止说,还让你切身体会体会,好让你记住,自己究竟是不是爷的心尖尖儿,嗯?” 陶邀头皮一麻,连忙掩住胸口衣襟。 “宗主!马上要用膳了,我...” “让你唤什么?” “...爷,我饿~” “嗯,喂你。” 陶邀被他面无表情地一句‘骚话’给噎住了。 紧接着就被男人揉进了被褥间。 ...... 事后,陶邀赖在床上浑身乏软,不愿再动,干脆耍起赖皮来。 尹延君也惯着她,喊了人将晚膳直接摆上榻。 屏退了伺候的人,两人盘膝对坐,隔着小桌一同用膳。 男人将挑好的鱼肉拨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温声漫语地开口。 “你这脚伤,再两日也好的差不多了,三日后阿昳就带着人赶往江南府,到时我们就为瓮中捉鳖做准备。” 他说着,眼皮子掀了掀,淡淡道: “至于孟砚来不来,就看运气了。” 陶邀戳着碗里米粒,乌眸骨碌碌转了半圈儿,试探地出主意。 “要么,就把我还活着的消息放出去...” “别闹。”,尹延君径直打断她,“快用膳,别乱出主意。” “宗主,倘若他能确定我还活着,且就在清丽,回来这里寻仇的可能性不是更大吗?” 就算这次不来,早晚也一定会来。 尹延君闻言,抬眼看着她,语气波澜不惊。 “你可是本宗主从京郊乱葬岗里救出来的,那些人早以为你已经死了,就算是孟砚有所怀疑,如今也只是怀疑。” “你要将自己还活着的事暴露出来,引来孟砚是小,令金氏皇帝误以为我从中作梗,事便大了。” 陶邀眸光微暗,樱红唇瓣轻掀。 “宗主说的是,是我想的简单了。” 事实上,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太心急于杀掉孟砚了。 尹延君褐瞳温淡,静静审视她片刻,温柔牵唇,替她夹了一箸青笋。 “好了,这件事我自有安排,你不必再费心,等到孟砚自投罗网,我一定让你亲眼看着他赴死。” 陶邀唇角牵了牵,眼睫低垂看不出情绪,只温声缓语的说道: “这样一来,倒是提醒了我。” “我活着的事不能公之于众,那宗主先前所说,修书于我父亲提及婚事,要娶我的话,是不是眼下,也做不得数了?” 尹延君握着玉箸的手顿了顿。 他看向姑娘低眉敛目地神态,心下暗叹一声。 “邀邀。” 陶邀抬眼,“嗯?” 男人唇线微抿,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痣,衬着他俊阔眉宇和褐色瞳眸越发矜雅柔和。 “只是暂时不能公之于众,但是要与你父亲提亲,娶你为妻的话,我说了,便一定会作数。” “你再耐心等等,好吗?” 烛光印入她那双乌澄幽静的桃花眸里,似在隐隐跳跃着。 这一刻,陶邀看着尹延君温柔耐心的面孔,却莫名想起当初的孟砚。 孟砚无疑是没有他待自己温柔体贴的,也不会如他一样对她说些情话。 从始至终,孟砚冷着一张脸,承诺过她的那些。 最后全都没有实现过。 陶邀不是想拿尹延君与孟砚相比。 但她心底里,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去相信他的承诺。 对面的姑娘似有些走神,却一直没有接他的话。 尹延君眼帘微阖,也没有强求她一定要给出肯定答复。 毕竟换了他是陶邀,也没那么容易就相信另一个人的诺言。 他微不可闻地浅提口气,薄厚适中的绯红唇角弯出温和弧度,柔声催促陶邀快用膳,继而语声惬意地问她。 “你若是着急,婚事也不是不能现在办,只是因着许多事需要忌讳,大婚那日,你得换个身份嫁过来,等到日后时机成熟,你还可以与你父亲相认。” “只要你不觉得委屈,我们就这么办,好不好?” 陶邀心绪复杂难言,又因为他这番好声商议的语气,而平添几分酸胀。 她掀起卷密睫羽,与尹延君含笑询问的眉目对视了几秒。 最后,还是抹不开脸来为难他。 她轻轻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噘了噘嘴。 “不了,我才不要顶着别人的身份嫁人,再等等便是了,也没有那么急。” 说着,陶邀抬眼笑睨尹延君,满脸狡黠地嬉语。 “反正宗主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不急呢,我还年轻,又急的什么?” 尹延君噙笑看着她绝丽娇媚的眉眼,半晌牵了牵唇,没再说什么。 “好了,快用膳。” “嗯。” ...... 第20章 陶邀永远不会忘 今日晚膳用的晚,膳后已近亥时。 两人正准备歇下,便听房门被叩响,齐麟在外低声禀话。 “宗主,府里传话。” 尹延君正坐在床榻前宽衣,内裳都敞开了大半,闻言浅叹一声,淡淡应道。 “何事?” 陶邀将净过面的帕子搭在架子上,侧耳听着,齐麟似是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 “是五公子。” “传话的人说,五公子昨日回府后,在老夫人院子里大发了一通脾气,而后被送回院子禁闭思过,至今未曾进食,也不肯服药。” “下人们劝不动,去请老夫人,老夫人说任凭五公子闹,都不许管他。” “伍崖只好派五公子的贴身侍婢来传话,请宗主回去劝劝五公子。” 陶邀听罢,心下不由好笑。 这尹延昳到底是个几岁的孩子? 幼不幼稚? 他还有脸闹,她都还没闹呢。 她看向尹延君,便见坐在床榻边的男人衣襟大敞,面若寒霜。 “按老夫人的话做,都不许管他,让他闹。” 门外噤了声,也不知齐麟是不是真的这么去回话的。 陶邀立在原地默了两秒,举步走到男人身前,伸手替他整理衣襟,又不疾不徐地将衣绳细致的系好,细声开口道。 “我以为宗主今日回府去,是会去见五公子的。” 尹延君握住她手,将人拉进怀里揽抱住,面上没什么表情。 “见他做什么?犯了错受罚,还有理了?” 陶邀无奈,“那您先前说,三日后要五公子代您出席江南府聂老夫人寿宴一事,原是您自己安排的?也没跟五公子商议?” 尹延君看着她,牵唇摇头,“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得三堂会审,听他本人的意见?” 陶邀坐在他腿上,一双玉臂环住他脖颈,想笑又忍住的模样。 “宗主怎么句句话都带着气?可是专程说给我听的?” 男人褐瞳清润柔和,凝视她浅笑盈盈的绝丽眉目,温声问她。 “怎么,你不气了?” “想起来还是气的,但不去想的时候,也不至于一直气,不然我得多小肚鸡肠?何况,您不是都替我教训过他了?” 尹延君温笑一声,曲指刮了刮她秀致的鼻头。 “你倒是大度起来了,怎么,要扮贤惠,劝我回去看看他?” 陶邀搂着他脖颈的手紧了紧,轻撇嘴道。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嘛。” 尹延君无奈,“你又...” 陶邀加快语速打断他,“何况,老夫人是真不管自己亲儿子吗?” “妾身虽然从小没有母亲,但我也知道,天底下做母亲的女人,没有会看着自己儿子受苦而不管的,也没有一个母亲,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们相互闹别扭。” “这来传话请宗主回去看五公子的侍婢,多半也是奉了老夫人的命令吧?” “不然伍崖只是个侍卫,他有那么大的位份,派个侍婢来请宗主?他自己来,宗主都不一定给他面子。” “这是老夫人在给你们兄弟拉台阶呢,这个台阶,宗主得下。” 尹延君听她这番话,绯红唇角牵了牵,眸中褐瞳却微不可见地发暗。 “是么?” 他这句问话,带着几分似是而非地冷嘲。 陶邀看到他眸中一掠而过的暗晦,心头不由多出几分掂量,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回道。 “当然是,宗主快回去吧。” 她垂下眼,自男人怀里退出来,到落地衣屏前取下他褪下的丹砂红外裳,上前伺候他更衣,口中说道: “不然以五公子的脾性,您不下这台阶,他使性子苦着自己倒是其次。” “三日后您要他代您出席江南府的寿宴,他即便不敢不听话,去了那儿也带着一肚子气,到时在宴席上惹了乱子,还是丢了清丽府的脸,又给您添了麻烦。”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妾身都已经不计较了,您就别抻着他了。” 尹延君掀起眼帘,看着娉婷立在他面前的姑娘。 床尾的落地贡纱灯光线朦胧,似是将小姑娘拢在暖红温柔的薄雾中。 她发髻低垂,身上只披了件烟霞红睡裳,绝丽精致的眉目娇媚而温顺,说出口的话语分外娓娓动听。 这时候的陶邀,比小时候行事有分寸的多,骄纵又懂事,还多了几分审时度势的乖巧。 大姑娘的机灵与稳重。 他也是很喜欢的。 只可惜这份成长,不是在他身边。 他喉间轻滚,站起身来,由着她伺候更衣,期间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不知想到什么,他温声开口: “邀邀说的不错。” 陶邀以为他这话,是赞许她这份识大体的。 于是掀起眼睫,冲他嫣然一笑,又继续低头替他整理衣襟。 男人清润的声线,却再次从头顶落下来。 “我是说,你先前怪我,不早日去寻你的话,的确没错。” 陶邀低垂的眼睫眨了眨,停下手上动作,重新抬眼看他。 男人眉目温柔,修长大手轻抚她颊侧。 “倘若我没有花费那么多时间,在寻找一个与你相似的女人身上,倘若我始终在等你长大,兴许在你们迁去盛京城前,我便能将你揽到身边来。” “若是那样,你不会去盛京城,也不会遇见孟砚,更不会受这一年的苦。” 陶邀听着这话,虽不明白他怎么思维如此跳跃,又突然反思起自己来。 不过,这时候她可没想再揪着原先的话题不放。 毕竟之前那些话,都是为了哄他高兴才说的。 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陶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给他整理衣襟,系上盘扣,口中玩笑道。 “虽说这话是妾身说的,但我现在,倒是有个问题,想问宗主。” 尹延君始终眸色温和望着她,闻言轻嗯一声。 “问。” “宗主出身大宗世族,自幼定然颇受门庭家风的束制,身边也不会出现多少没规矩的人。” “您当年初初见到我跟聂八子骂架,会觉得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张扬有趣,也在情理。” 她说着,回身取来尹延君的腰封,环住他窄劲的腰线,为他整理扣好,顺便抬头笑弯眼梢,冲他笑问。 “那宗主,会喜爱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喜爱到想娶她为妻吗?” 尹延君被她这句笑语问住,一时怔了两秒,继而失笑摇头。 陶邀环着他腰背的手没有松开,身子也偎进他怀里。 “所以,宗主不是那等离经叛道会祸害小女童的人,您当年没有动那种心思,自然也不会花费十年的时间,来等那小女孩儿长大。” “宗主真正喜欢我,是在盛京城,对着十七岁的陶邀。” 她面上笑意渐渐收敛,柔声细语道: “在那之前,我都不曾见过您的面,您便能费尽心思救我性命,这些,陶邀永远不会忘的。” “所以,您不必将我先前胡搅蛮缠的话放在心上。” “盛京城的那一年,我只当是福祸相依了,至少,我在那之后成为如今的陶邀,而后又遇见了宗主。” 陶邀是有意煽情的,但话里,也是带着七分真意的。 她的确感激尹延君的救命之恩。 素昧相识,他便能花一番心思,将她从乱葬岗里救出来,令她涅盘重生。 这些,她以身相许都无以为报。 倘若尹延君始终待她如一,她定然也不会负他。 ...... 第21章 她好似越来越习惯与他亲近,连哄他,都用了几分真心。 尹延君深深凝视她,心头感触异常酸暖。 这丫头虽然总在试探他的情意,但确也是当真念他好。 不算白疼她。 “有一些话,说的也不对。” 陶邀眼帘上掀,满眸水盈望着他,“嗯?” 男人褐瞳瑞凤眸,与眉心朱砂痣,都显得异常温柔。 “哪怕你不受那一年的磨砺,不是现在这样的性子,我也会喜欢,我知道。” 因为不管骄奢跋扈,还是狼狈不堪,亦或者故作姿态。 她什么样子的时候,他都觉得很好看的。 陶邀眸光怔愣,还没从他这句情话里回过神,便被他抬手搂抱住。 男人近乎贪恋的与她耳鬓厮磨,轻啄浅吻,呼吸喷洒在她面侧,湿热发烫。 已至深夜,原本该是同床共枕的良宵时,他真不想这时候离开。 “不想去,想陪你,明日再回去,行不行?” 陶邀被他吻乱了发髻,睡裳也滑到臂弯里,青丝一缕缕散落,垂在雪白的肩头。 她轻笑侧头躲闪,喃笑细语哄着他: “我都忙活半天伺候您更衣了,先头都...陪过您了,您今晚饶了我,先去做正事,嗯?” 尹延君一手握在她纤细的颈后,面侧贴着她耳鬓,幽幽长叹一声。 继而在她白皙的颈间浅啄一口,才依依不舍地将人松开。 他眸色柔和,抬手替她掩了耳边碎发,声线温哑。 “好,听你的。你先歇,不必等我。” 陶邀将人送到里屋门外,便被尹延君拦住了脚步。 她立在门栏前,目送男人清挺的背影走出内廊,眉目间的温柔娴静渐渐被淡然取代。 她好似越来越习惯与他亲近。 连哄他,都用了几分真心。 只是世人眼里风流多情的尹大宗主,究竟又用了几分真心在她身上呢? 她竟摸不透… 纤秀眉心蹙了蹙,陶邀收敛思绪,转身回了屋。 院子里,齐麟见自家宗主突然衣冠齐整的出来,先是愣了愣,又连忙垂首。 “宗主。” 尹延君负着手,自他身边徐步越过,径直往院外走去。 齐麟提脚跟上,探头看了一眼,便见宗主面色淡漠,目露思索,似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识相地垂下眼,没有出声打搅。 直到坐上车,垂落的车帘将微弱的光线遮挡在外,尹延君才自一片黑暗中回过神。 莫名地,他便想起陶邀的话。 明明她自幼没有母亲,却还认为‘天底下做母亲的女人,没有会看着自己儿子受苦而不管的’。 她眼里心里认为的母亲,是那么美好。 也不知她没有母亲,究竟是福是祸了。 殊不知有些做母亲的人,并不是都如她以为的,都那么称职。 他眼帘轻阖,闭目养神,再不愿多想。 马车驶回清丽府,已是子时末。 尹延君一刻都没耽搁,径直去了尹延昳住的‘安宁斋’。 时至子夜,屋里却还灯火通明。 尹延昳犯病的时候,院子里伺候的人都小心翼翼的避开,也没人敢守在门外,只剩廊檐下孤零零悬挂的几只灯笼,被夜风吹得幽幽摇晃。 齐麟快走了几步,握拳轻扣门扉,屋里很快传来伍崖低沉的呵斥。 “何事?” 齐麟侧步放开门,沉声回话。 “宗主到,开门。” 屋内传来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尹延君不疾不徐地踱步到门前,房门正好自内打开。 伍崖连忙抱拳垂首,“宗主。” 尹延君并未搭理他,提脚跨进门,径直穿过堂屋,往寝卧走去。 伍崖满眼沉郁,正欲不放心的跟上去,却被身后的齐麟提剑挡了一把。 “别进去了,让宗主与五公子单独谈谈。” 伍崖眉心紧拧,回头看他,“可五公子他...” 齐麟没等他说完,直接伸手拐住他臂弯,将他扯出了堂屋。 内室间,尹延君一踏进门,便嗅到了满屋子弥漫的安神香,屋内桌椅凌乱,瓷器碎了满地,一片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面无表情踩过地上碎片,将屋内窗扇尽数推开。 夜风袭入,吹散了屋子里浓郁的安神香。 继而转身,往床榻前走去。 床榻上的尹延昳正阖眼沉睡,偏柔和的面相,在睡着时,恬静乖巧的像个姑娘家。 尹延君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掀睫看向床头放置的一排银针。 他修长指节伸出,在其中捻下一枚银针,眉目温淡的垂眼,在尹延昳身上两处穴位刺了进去。 “唔...” 尹延昳在睡梦中痛哼一声,继而眼帘兀地睁开。 他眼眸猩红,眼白处布满血丝,神情还有些从梦中苏醒的迷茫。 尹延君睨了他一眼,淡淡转身,“醒了,回过神来,就坐起身,听我说话。” 话落时,他已经步到一旁窗边的矮榻前,掀袍落座。 听见他的声音,尹延昳猩红的眼睑瞠开,眼底瞬间彭发出怨怒之色,豁地翻身坐起,从床上下来,立在床边定定盯着尹延君看,赌气低吼。 “你不是说不管我!还回来做什么?!” 尹延君身姿端坐,眼帘缓缓阖上。 “夜深人静,你吵到别人休息了。” 尹延昳横眉怒目,捏紧拳头,赤着脚上前两步,声调丝毫没有收敛。 “这是我的院子!我就是这么说话的!谁管得着?!” “闹够了没有。” “没有!” 尹延君豁然睁开眼,褐瞳清凉与他对视。 “你非要我请家法来,将你鞭到再也喊不出声,才能安静下来听人说话,是不是?” 尹延昳梗直脖颈,拳头捏的咯吧响,虽然还是一脸不服气,但吼出来的声音却已经是低了两个度。 “你少威胁我!有本事你就打死我算了,为了一个女人,你这般待我,尹延君你好样的!” 兄长亲自来看他,他自然已经消了一些气。 但先前受到的待遇,和丧失的尊严,以及兄长的误会和不信任,让他没法这么容易就低头,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 尹延君淡淡审视了他两眼,突然牵唇摇头。 “你倒是还记得我说的话。” 尹延昳瞪眼,“什么话!” 刚一问完,他便猛地反应过来兄长说的是什么。 他面色冷绷,撇过脸怒哼一声,“你既然这么宝贝那女人,我自然不会再骂她,否则拉低了你的身份,也丢我的脸!谁让你是我兄长!” 此时的他在尹延君眼里,就是个乱发脾气的大孩子。 尹延昳是这样的脾性,就算是记住了他的教训,也不会让自己主动低头求和。 尹延君褐瞳温润下来,无奈摇头,语气和缓和许多。 “好了,你既将我的话记在了心里,这次的禁闭思过,便到此为止。” 他打量衣冠不整神容憔悴的尹延昳一眼,偏首示意。 “坐下,我同你聊聊。” 他态度一软和下来,尹延昳身上的气焰也渐渐消散。 尹五公子板着脸,冷哼一声,大步走到矮榻另一头一屁股坐下来,却依然不肯给自己兄长一个正眼。 “聊什么?聊我哪儿错了,不该欺负你的女人吗?” 尹延君身姿端正,也没看他,视线落在对面窗外的夜色里,徐声开口。 “你该吗?” “我...!” ...... 第22章 我只是想要她而已,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和预谋 尹延君上身侧了侧,声线温缓: “这句话没错,她是我的女人。” “你既清楚,便不该受母亲的指使,跑去欺辱她,你可有将我放在眼里?你说错没错?” 尹延昳不服,豁然侧头瞪着他喊道: “那么多外宅娘子,我怎么知道偏偏琼华苑这个你是来真的!我去之前可知道她真是你的女人吗?我...” “那你现在知道了。” 尹延君淡淡打断他,“那么多外宅女,她偏偏指使你去找琼华苑的麻烦,你脑子呢?被驴踢了?” 尹延昳被堵的没话说。 他气的胸脯剧烈起伏,握拳‘嘭’地一声重重捶了下桌子,低吼道。 “我根本就没伤着她,是她差点儿割了我脖子!” “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偏袒于她,你鬼迷了心窍了!” 尹延君无声叹息,语气平淡。 “你不先去找她麻烦,还能被人割了脖子?你主动挑衅,怎么还有理讲?” 尹延昳再次被气的红了眼,“那你也不应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踹我!还罚我...” 尹延君气笑。 “我还夸你不成?!” 尹延昳,“......” 尹延君牵唇冷睨他,“我再奖赏你些,好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知晓,我尹延君的女人可随意欺辱,我尹延君的脸人人可踩。” 尹延昳握拳咬牙,“大哥!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尹延君目色沉怒,冷斥一声。 “你什么意思?!” 尹延昳紧紧抿唇,红着眼垂眸不语。 尹延君褐瞳深沉,审视着他片刻,微微点头。 “你去琼华苑前,不是没猜到邀邀与那些外宅女不同,你是明明猜到了她在我这里与众不同,却依然故意顺着母亲的意去找茬。” “你想趁我不在欺辱了邀邀,故意做给母亲看,好让她解了心疑,然后你再来同我解释,这件事便就此揭过,是吗?” 尹延昳抬眼看他,咬了咬牙,一脸郁闷。 “就是这样!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跟我唱反调!” “就算你不赶回去,我也不会真把她怎么样的!” “你知道母亲的心病,她不过是怕你被外头的女人迷了眼,重蹈父亲的覆辙罢了。” “反正你将人藏在外头,不也有提防母亲的用意吗?” “那你就让她知道,那个女人跟其他那些外宅女是一样的,在你这里全都无足轻重,一切不就好了吗?不就这么揭过去了吗?” “大哥你怎么可能不了解我!你明知我的用意,还跟我唱反调,你是为了一个女人昏了头了吗?!” 尹延君眉目清沉,“你的用意,就是让邀邀吃一番苦头...” 尹延昳气地直皱眉,“我都说了这是权宜之计,我又不会真把她...” 尹延君没听他的解释,只一字一句念道: “我绝不准许任何人,动她一根头发丝。” “这句话,你也给我记在心里,听明白吗?” 尹延昳被他清凉的视线盯着,一时如鲠在喉,咬着牙气怒喘息。 “她吃一点点苦头而已,便可以粉饰太平,只要母亲不再盯着琼华苑,日后你还可以随意与她亲近,你怎么变得这么不理智呢?!” 尹延君敛目,声线清淡的重复: “你记住,不准,任何人,动她。” 话落,他没看尹延昳,只徐徐站起身来,语气低平地交代他。 “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你好好服药,尽快恢复神绪,三日后,我要你代我赶往江南府,去参加聂氏老夫人的寿诞。” “届时,金氏皇族,故渊王氏,都会出席。” “三月前,盛京城那孟家意图谋逆篡位一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告发孟氏的人便是我,那孟砚如今隐秘踪迹,四处逃窜,是在伺机准备报复。” “此番江南府寿宴,孟砚便是不去寻金氏皇帝,也会来清丽寻我。” “借此次机会,要彻底做掉孟砚。” “你去了那边,行事谨慎小心,记住了?” 短短几句话,令尹延昳听出许多信息。 他眼眸动了动,豁然站起身,压低声追问自己兄长。 “你不过去了趟盛京城而已,掺和金氏皇族的事做什么?谁要反他反了便是,关我们什么事啊?”,说着,他皱起眉头,“你还多管闲事,告发孟氏的阴谋,那孟氏惹你了吗?” 尹延君眼帘低敛,并未搭理他,径自抬脚离开。 尹延昳一脸莫名地看着他背影,脑中电光火石般晃过什么,他连忙追了两步。 “哦~,我知道了!” “琼华苑那个小娘子就是三个多月前才养在那儿的,你是为了那个女人!是不是?” 尹延君步伐缓了缓。 尹延昳瞪着他背影,气的直磨牙。 “大哥!你就这么宝贝她?” “从你去盛京城至今,满打满算都不过四个月而已,你竟然为了她频频做出这种不可理喻之举,你难不成真随了父亲了,被个不明来路的女人迷昏头?” 尹延君负在腰后的手握了握,步下轻侧,无奈的侧脸看着他,温声解释。 “她并非不明来路,阿昳,她是江南府陶万金的嫡女。” “陶万金?” 尹延昳目露困惑,蹙着眉思索了几秒,才似是想起来这么个人。 他似是恍悟,又不可置信地与尹延君对视。 “那你难不成...,是也要图,陶万金的财力吗?” 他兄长何等清风亮节,什么时候也变得重财势了? 他们清丽郡向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不止山中珍稀草药挖不完,农耕也十分肥沃。 也还没到像江南府聂氏那一门死读书的古板子一样,得靠个商户财神爷撑面子的地步吧? 尹延君鼻息间浅叹一声,轻轻摇头。 “陶万金是撑起锦绣窝的财神爷不错,连富贵滔天的金氏皇帝都想笼络他,但我从未动过要将他挖过来的心思,此举既引金氏皇帝忌讳,又与江南府聂氏结怨,犯不上。” “那我看不懂了。” 尹延昳愁的眉心都皱成了川字,“那你要陶万金的女儿做什么?” 尹延君无奈牵唇,“我与你说她是陶万金的嫡女,只是告诉你她的来历,即便她没有这层身份,当初被我遇上了,看中了,我也一样要带回来。” 尹延昳反应了反应这话里的意思,一时不由瞠圆眸子。 “你是说,你...” “不错,我只是想要她而已,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和预谋。” 尹延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什么鬼话?! 他矜雅脱俗宛若佛莲圣子的大哥,这么多年哪怕表面上担负着‘风流多情’的名声,可实际上养遍了环肥燕瘦的美人,却从不曾对谁有过丝毫的动心。 有一日,他竟然栽在一个女人身上,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只想要她而已’? 这个世界简直疯了吧! ...... 第23章 他那时,只想着将她占为己有 尹延君修眉轻挑,十分坦然。 “她留在清丽府,跟了我,陶家财势之于我清丽府,也不过算是锦上添花。” 他说着沉下声来,“不算这一出。” “自如今的势态来看,金氏皇帝蠢蠢欲动想要集权,意欲压制收拢甚至吞并各个大宗世族的权势。” “他已经对江南府出手,好在又被那孟家谋逆一事给搅和了。” “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又要不安分,这陶万金不管去了哪儿,也绝不能去追随金氏皇族。” “倘若到了众家要与金氏皇族作对的那一日,陶家的财势,也是我们抵抗金氏的一柄后盾,明白吗?” 尹延昳听完这席话,神情复杂扭曲了一瞬。 他吭哧了两声,一脸郁闷的开口。 “我倒宁愿你真是未雨绸缪,图她陶家的财势,也好过...” “也好过说什么,‘只想要她而已’。” 这话听了,真怪让人受不了,还心里惴惴不安的。 尹延君听罢,褐色瞳眸再次温和下来。 他浅浅勾唇,温声道: “阿昳,我不是父亲,也绝不会像他一样糊涂,这一点,你要永远相信。” 尹延昳紧皱的眉心渐渐舒展,眸中深浓的郁气和怒色也悄无声息地消散。 他看着自己兄长,无奈叹息。 “可是大哥,母亲她其实只是担心...” 尹延君敛目,声线清淡的打断他。 “她一辈子都是那样,总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我不在意她到底怎么想,怎么看,你也不必替她解释。” “大哥~” “罢了,就这样,你也不准再胡闹,好好修身养性,三日后便带人启程,赶往江南府。” 丢下这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内。 尹延昳赤足立在原地,垂着身侧的手握了握,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母亲与兄长之间的隔阂,已经是无法化解的。 罢了... 反正这些年,也都这么过来了。 ...... 自‘安宁斋’出来,已至丑时过半。 尹延君负手踱步,抬眼看了看暗沉沉的天色。 这个时辰,若是赶回琼华苑,到寅时末,是天色将亮未亮之际。 那小东西未免要被他扰了好梦,指定要心里不悦。 想了想,他干脆消了回琼华苑的心思,径直带着齐麟回了自己的主院。 主人深夜归来,原本冷清的主院里,瞬间便亮起灯,还有了几分生气。 尹延君并未回房歇息,而是进了书房,在书案后落座,命齐麟研磨。 齐麟陪在一旁,看他提笔写信,忍不住扫了一眼。 却见信头落款,是给陶万金的。 齐麟不动声色地收敛眼神,没敢再多看。 片刻后,将手中豪笔置于笔架间。 尹延君将信叠好,盖了蜡封,捏在手中略略迟疑了片刻。 他来与陶万金提及聘娶陶邀,那老爷子多半也会质疑他的用意,怕是不会那么容易答应... 齐麟见他盯着灯烛出神,下意识看了看他手中信封。 正欲出言提醒,却听书房的门被叩响。 主仆二人遁声看去,便见一个身穿紫衣模样娴静的女子,规矩的立在门外,手里托盘上端着茶水,细声询问。 “宗主,奴婢给您送茶。” 只是没有得到宗主的首可,她也只站在门外,没敢跨进门。 尹延君眸色温淡的收回视线,将信递给齐麟。 “去吧,交代下去,确保递交到他本人手里,不可再经由人传递。” 齐麟神情谨慎,“是,宗主。” 他接过信封,揣进怀里,提着剑大步离开了书房。 门外的侍婢连忙侧身让路,她轻垂着头脸,直至齐麟的脚步声走远了,这才缓缓抬头,依然立在原地望着书房里的人。 尹延君自书案后起身,提步走出书房,路过时只淡扫她一眼。 “不用伺候,下去吧。” 谨绵侧身,视线追逐着那道红衣清挺的背影,下意识亦步亦趋跟上去。 “宗主这么晚归府,可需要用宵夜?奴婢让小厨房...” 尹延君头都未回,声线清冷。 “让你下去。” 谨绵立时顿住脚步,垂下头恭谨应是。 她立在原地,直等到宗主进了主屋,这才缓缓掀起眼帘。 夜色下的庭院灯火昏黄,寂静无声,只余她一人。 谨绵捧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淡妆描绘过的秀美面庞略显紧绷,眉眼间的娴静柔和渐渐黯淡下来。 知道宗主回来,她特地匆忙梳妆,又亲自沏茶送过来。 可却只换来一个冷清的眼神和喝令退下。 换做以往,宗主虽说无视她的心思,但从来言语态度也是温和的。 难道外面传的那些,都是真的。 他真的宠爱了一个外宅娘子,所以才突然间态度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些年,那么多外宅娘子,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个意外来。 她从小就在他身边伺候的,凭什么还被别人捷足先登? 谨绵抬眼,看向亮着灯的窗扇,眼热的同时心生不甘。 一个侍婢想些什么,尹延君自然不会在意。 他合衣躺在榻上,只觉得满屋子的清冽的柏香,衬得他身边格外冷清。 冷清的他头脑清晰,毫无睡意。 这时候,那小东西躺在琼华苑那张柔软的拔步床上,铁定正睡的人事不知。 不会像他这样,无法入眠。 “唔...琼华苑,是有些远了。” 当初他只想着将人带回来,养在身边,将她占为己有。 便下意识将她当做那些外宅娘子一样的,先随手安置了。 他也清楚,自己是真的想收她入房里。 甚至打算好,回头若是始终新鲜不过,当真喜欢的不得了,就带进府里来,揽在身边宠爱着。若她为他诞下了子嗣,他依然对她百般喜爱,没人能替代。 他便扶她做夫人,都使得。 可这一切,都从他迫不及待要占有她那夜,变得不一样了。 他从未想过,她被豢养的那般规矩又风情,在孟砚身边呆了一年,竟还是清白身子。 他那时只想着将她占为己有,彻底洗刷掉她过去的所有不堪,彻彻底底拥有这只落难小凤凰。 可等床帏合欢,察觉不对的时候。 他诧异,错愕,惊喜,懊恼... 却早已没法挽救。 人这么没名没分跟了他,不止是委屈了那小东西,也一样是委屈了他这份初萌真挚的情意。 思及此,尹延君牵唇苦笑。 早知如此,他会一开始便将人安安生生安置在府里,做个正经的贵客照看。 好歹还能想见便见,再徐徐图谋这桩婚事。 怎么都好过眼下这般,本末倒置。 不止得处处思量着,小心弥补他的失误。 还费尽心思,也难破防人家心头的围墙。 多少是有些令人头疼... 孟砚那癞蛤蟆,当真害人不浅,死有余辜。 ...... 第24章 是因为他自己,动心了吗 陶邀夜里睡得晚,翌日清晨自然也起的晚。 她用过早膳,自觉脚踝的扭伤已无大碍,便在院子里悠闲的慢慢遛着弯儿,伸伸懒腰,松松筋骨。 接连两日未出房门,亏得今日那男人不在这儿。 她没了拘束,溜达了一会儿消下食,走累了,便让人在廊下搁了把摇椅,摇摇晃晃眯着眼,十分惬意的晒日头。 七月的艳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这等闲适自在,又能躺着晒日头的美好时光,简直太难得了。 当初她被朝曦公主拿捏着关进刑部大牢里,受尽酷刑之苦的那段日子,可谓暗无天日。 每次在又疼又痛的孤寂中醒来,望着地牢那扇小的可怜的洞窗,那透过缝隙的微弱光线,对她来说,似乎都是一种奢望。 陶邀眼睫轻掀,眸子怔怔望着天际。 即便是光线刺目,她也忘了阖眼。 其实被关入地牢之前,孟砚便亲自与她交代过。 他说赐婚的圣旨已下,朝曦公主善妒,定然会伺机找她麻烦,叫她待在院子里,别再乱走动。 倘若不能避过,落到了别人手里,到时候叫她忍耐些,一定不要乱说话。 等他大业一定,定会救她出来的。 谁不怕落在情敌手里呢? 那日她原本不该出门的。 可那天,是孟砚的生辰,他身边的人亲自来送信,说孟砚要见她。 结果她刚一出现在街上,不出一盏茶,便被御林军随便一个理由,给押入了牢狱中。 如今想想,还觉得十分可笑。 孟砚若是想将她交给朝曦公主撒火,好骗取她的全然信任,其实不用那么费心思派个人来诓她的。 他只要说出来,需要她帮这个忙,她怕是也会傻乎乎的愿意自取其辱。 她至今都还记得,被关入地牢的那天,朝曦公主金若兰,亲自到牢里来羞辱她... 她跟孟砚有名无实的关系,以及甘愿成为孟砚手里利用的一颗棋子,朝曦公主全都知道。 高高在上的皇室公主,居高临下睥睨她,犹如睨着一只蚂蚁。 她说,“本宫知晓你是对他一片真心,也是念在你一片真心的份上,本宫不会要你性命的,别怕。” “不过呢,你的存在,毕竟是曾膈应过本宫,本宫的驸马,怎么可以曾有过一个人尽皆知的宠妾...” “哦,不对,你连个妾都不算,顶多是个自甘下贱的外宅。” “想想也怪可怜的,掏心掏肺,最后什么都没得到,还落得这么个任人欺辱的下场,啧啧。” “这么可怜的一个人,偏要做令本宫觉得可恨之事,你可真让本宫为难,唉~” “只这么关你几日,铁定是不能解气的。” “这样,不如对你小施惩戒,这件事便算是揭过去了,这,也是本宫答应世子的。” “你放心,只要你能捱到大婚那日,便可以从这里离开。” 思及那些血腥的画面,饶是这艳阳天里,陶邀还止不住身上发冷。 人得有多硬的骨气,才能撑得过接连几日的酷刑? 可她因为孟砚那句‘定会救她出去’,即便是痛不欲生,痛的晕死了过去,都不曾想过出卖他。 仔细想想,那时候...她究竟为什么对孟砚那般痴迷呢? 明明那人从没有给过她一丝丝的温情。 在现今恨孟砚入骨的她看来,那时的自己,简直愚昧蠢笨的无可救药。 以为一开始遇见的,是个英朗不凡磊落正义的少年郎。 被自己的以为迷了眼。 直到后来醒过来,才发现,他不是什么受暴君欺压,忍辱负重光明磊落的少年将军。 而是早存异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无情无义的伪君子。 陶邀酸胀的眼睑微阖,幽幽舒出口浊气。 正在此时,却听到内院院门处,传来些微喧闹的动静。 她缓缓酸涩的眼帘,自摇椅间坐起身,便见院门处进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齐麟。 他身后那些统一衣着的家仆,足有七八人,搬着几只大小不一的藤箱,以及一些书籍册子类的东西,径直穿过庭院而来。 在屋子收拾的满秋和春迎听见动静,相携迎出来。 看见这阵仗,两人对视一眼,下意识走到了陶邀身边。 齐麟到了近前,立在台阶下,对着陶邀抱剑一礼。 “属下见过陶娘子,奉宗主之令,带人将公文细软一类,安置到琼华苑,若有惊扰之处,还请娘子莫怪。” 这是宗主,要搬到琼华苑来常住? 满秋与春迎对视一眼,纷纷面露喜色。 就连春迎病白的脸色,此刻都因为这件喜事,而平添几分红润。 陶邀稳稳坐在摇椅中,面色平静的‘噢’了一声,而后侧脸交代满秋。 “带他们进去吧,你们相帮着齐侍卫,该安置在哪里,便安置在哪里。” 满秋一手挽着春迎,喜滋滋地应声。 “是,娘子!” 一行人陆续自陶邀眼前越过,直到视线里再次清静下来,耳边却是因为屋里的闹腾,而没法清静了。 陶邀面无波澜地躺回摇椅中,一下一下轻晃着,缓缓阖眼,微不可闻地牵了牵唇。 尹延君要搬过来。 与她来说,也算是一桩好事吧。 他越是亲近她,越是离不开她,她才能渐渐安下心啊。 摇椅的轻晃兀地顿住,陶邀豁然睁开眼,脑中莫名掠过尹延君的脸。 ‘这是动心与不动心的差别’ ‘你对孟砚一见倾心,什么都能为他做,只求能留在他身边’ ‘难不成,本宗主,还抵不上他孟砚?’ 他昨日的几句话,就这么突兀地萦绕在她耳边。 陶邀浅吸口气,自摇椅中缓缓坐起身来,定定望着院中雪白的鹅卵石地面,好半晌,才稍稍平定下心头的悸动。 “动心与不动心的差别...” 所以尹延君总是主动贴近她,是因为他自己动心了吗... 内院廊门处,一袭丹砂红圆襟锦袍的颀长身影慢悠悠踱步进来,隔着偌大个庭院,尹延君一眼便瞧见坐在堂屋门外廊檐下的小姑娘。 他绯红唇角轻牵,负手踱步穿过庭院,清声唤她。 “愣什么呢?” 陶邀被他这一声打断,遁声抬眼,下意识站起身来。 “宗主。” 她还以为,只齐麟带人来了呢。 尹延君眉目噙笑,长腿阔步地走近,拾阶而上,将手里拎着的纸包提起来给她看。 “荷叶莲子糕,路过市集捎带上的,只可惜,怕是与江南郡那边的味道,会有不同,你尝尝。” 荷叶莲子糕。 陶邀掀睫看他,细声喃喃,“特地给我...带的?” 尹延君挑眉,轻笑一声揽住她肩。 “这儿难不成还有别人,值得宗主我为她带点心?” 说着话,陶邀已经被他带进了堂屋。 她莫名有些心乱,像个木偶似的被他按在桌前落座。 看着他将纸包拆开,露出里头堆叠齐整的糕点,而后推至她眼前。 陶邀垂目看着那些点心,小小圆圆的,浅青色,朴素的就像是一块最普通不过的绿豆糕。 她忍不住‘扑哧’一笑,掀睫看向对面的男人。 “这是...,荷叶莲子糕?” ...... 第25章 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尹延君看她莫名发笑,不由打量了眼那包糕点,一时面露迟疑。 “难道江南郡的荷叶莲子糕,不同?” 陶邀抿唇笑着,轻轻摇头。 “宗主去过江南府,难道不曾吃过?” 尹延君褐瞳晃了晃,坦然摇头。 陶邀好笑,自纸包中捏起一枚小糕点,一边垂目含笑打量着,一边语声轻柔解释道。 “江南郡之所以被人称为‘锦绣窝’,正是因为那里随处可见的繁华与精致,就连小小的糕点,造型都别具一格。” “因是鱼水之乡,那里盛产莲子与藕,也因这两样食材创出不少的新鲜菜品和糕点。” “江南的荷叶莲子糕,虽然名字上没有荷花,但做出来的糕点,却如小荷尖尖的荷花初苞一般,尖苞上染了荷花粉,乃是浅粉色,食材是莲子与糯米,蒸的时候要用荷叶垫笼,这样出来的糕点,形似荷花,味同荷叶,口感甜糯,才是正宗的江南郡荷叶莲子糕。” 怕是这清丽郡的人,也不过是听了个名字,便这么效仿着自己琢磨出一枚糕点吧? 尹延君听罢她这席话,看她将手中糕点浅咬一口,似是在品尝味道。 他褐眸印笑,“虽是没有江南郡的精致,尝起来这味道,如何?” 陶邀细细品过,毫不吝啬地点头赞许。 “也是不错的,清甜软糯,十分可口。” 她端详了一眼掌心那半块糕点,弯眸笑道: “姑且称呼它为荷叶糕吧。” 看她像是还算喜欢吃,尹延君牵了牵唇,拎起茶盏斟了一杯,推到她手边。 “清丽郡乃山灵水秀之地,更重于农耕,民风也较为淳简朴素,倒是忘记问你,在清丽这数月,可还有不习惯的吗?” 陶邀纳闷儿的看他一眼。 她都已经住了这数月了,现今才问她习惯不习惯? 她想了想,轻拍手上糕点碎屑,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早都已经习惯了,山灵水秀之地,最适宜修身养性,何况琼华苑里锦衣玉食,我住的也十分舒适,旁的都还好,就是...” 尹延君挑眉,“就是什么?不习惯便要说出来,我自会替你安排。” 陶邀唇角浅翘,满眼狡黠,“就是你们太爱吃药膳了,我真的吃不惯~” 别提那加了药材的粥和汤,喝起来究竟有多味道独特了。 明明就算是清炖,都比那味道要好多了。 简直是暴遣天物,可惜了这满山的珍馐。 看她眼巴巴望着他,一脸可怜相,尹延君不由好笑摇头,温声与她解释。 “药膳自是养生的,滋补润身,对你有好处。” 陶邀目露无奈,单手托腮,懒声撒娇。 “不是都有服着汤药的吗?那药便已经够苦的,平日里就连沐浴,都是温汤药浴。若是连用个膳都不能让人尽兴,那还有什么乐趣?” “再这么下去,我岂不是从里到外,都要浸成药味了?” 这么说着,她还低头嗅了嗅自己手背和手腕,像是真怕自己一身的药味儿。 尹延君眉目噙笑望着她,只觉得这样的陶邀,与平日的风情不同,竟显得十分可爱。 等她再抬起眼来,眼巴巴望着他看时,他便不自觉松了口。 “罢了,那便为你,从江南郡请个厨子。” 陶邀眼眸瞬间亮起来,眼梢笑弯,嘴甜地恭维他。 “宗主真好。” 尹延君唇角抑制不住上扬,他垂下眼,搁在膝头的手握了握,温声唤她。 “过来。” 陶邀依言起身,只是提脚前,又迟疑地看了眼内廊的方向,小声嗫喏。 “做什么?屋里好多人呢...” 男人掀起眼帘,褐色瞳眸中含着淡淡笑意,冲她伸手。 “过来。” 陶邀樱红菱唇轻嘟,磨磨蹭蹭地挪步靠近他。 尹延君握住她纤细的腕子,将人揽到回里抱坐,眉目温润凝视她。 “既然这么不喜欢药材的味道,那日后这屋里,给你配上熏香,喜欢什么?” “熏香...”,陶邀瞳珠动了动,直言道,“崖柏。” 崖柏? 尹延君失笑,“为何是崖柏?” 陶邀笑盈盈挽住他肩颈,“宗主不是都搬过来了吗?日后宗主要住在这里,自然还是用崖柏,才习惯些。” 不管她是不是有意哄他,尹延君心下都十分受用。 他一时心头柔软,情不自禁地与她商议。 “你如此懂事,既然不喜欢那药味,也不必勉强,温汤药浴,亦或汤药,再去一个,好不好?” 陶邀与他对视,眼睫不禁轻颤起来,心尖儿上也像是被什么弹了一下。 见她不言语,尹延君温柔噙笑,十分耐心地问她。 “是不想再服药,还是不想再用药浴?邀邀自己选一个。” 陶邀心跳的厉害。 与其说是汤药和药浴之间选一个。 倒不如说,是让她自己选择,是不是还要避子。 尹延君,是在向她询问,能不能为他生个子嗣吗? 亦或是,在试探她,是不是真心想留在他身边。 陶邀犹豫,“我...” 男人面上眸底笑意不变,始终温柔宽容的,像是在看自己心爱的孩子。 “邀邀,很难选么?” 其实不难选的。 汤药毕竟难以下咽,谁能愿意喝。 药浴毕竟还是养身的,且舒适解乏,她还是十分享受的。 真正难的是,尹延君的心思。 他的问题问的如此模糊,态度模棱两可,让她拿不准他有几分真心,几分试探。 看着她面上的迟疑与忽闪的眼神,尹延君眸中笑意微敛,自顾说道。 “既然邀邀觉得难选,不如由我来为你做决定?” 陶邀莫名松了口气。 她下颌轻点,温顺应声: “好,宗主是最懂医理的,自然比我能分清两者孰轻孰重,宗主选。” “哦?当真听我的?” 陶邀掀睫看着他,乌瞳澄明无波,话语柔缓。 “我听宗主的,您选。” 四目相对,尹延君温润褐瞳间柔芒微漾,正欲说什么,却被屋内鱼贯而出的齐麟等人打断。 “宗主,娘子,寝卧与内书房都已布置妥当。” 陶邀还被男人揽抱在怀里,见状一时有些不自在,只得将脸转向了他胸膛一侧,无视一众家仆的存在。 尹延君眼睫低敛,搂着她一动未动,只淡嗯一声。 “都下去吧。” 齐麟垂首,领着众人陆续离开。 堂屋的门也被自外带上。 陶邀尚未反应,便被男人打横抱起,一步步往寝卧的方向走去。 途中,他温声开口。 “昨晚我去见了阿昳,日后他不会再对你不敬,事后,又与你父亲传了笔书信,向他请示聘娶之事。” “虽不知他会如何回复,但我想,应该不会那么轻易便点头的。” “但你如今,已经是我的人。” 他说着话,已经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到床榻上。 陶邀仰面躺着,他也并未起身,双臂都撑在她枕侧,柔润褐瞳与眉心一点朱砂痣,说不出的朗俊温和。 “事已至此,你只能留在我身边,不准离开。” ...... 第26章 宗主,你哄人的时候,可真诚了呢 ‘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陶邀听着这句宣布主权的霸道言语,忍不住抿唇失笑,甚至打趣他。 “那宗主方才还让我选,原来竟早打算好了,不会给我旁的选择。” 尹延君噙笑俯视她,“你都知道我的意思,却还不肯答应,是有什么顾虑?” “顾虑?还挺多的。” “你讲。” “宗主真的知我吗?” “我这个人,自幼顽劣,不受管教,其实在很小的时候,就总被人贬斥‘商户女’,有娘生没娘养,出身卑贱,目无尊卑,骄奢跋扈诸如一类的贬低之词,我听的耳朵都起茧了。” “等到了盛京城,更是受尽了冷眼与羞辱,还险些死了一次。” “便已经麻木了对出身,身份,血统,亦或者名利权势的欲念。” “我而今只想安生的活着,若要与人相处,待那人,只看他这个人而已,不在意他什么出身,又能给我什么名分,只在意他的心思干不干净。”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宗主如今一时情热,才要与我同居共处,双宿双栖。虽然心生要聘娶我为妻的念头,可你我都知晓的,眼下没有那么快,也没有那么容易。” 陶邀牵唇浅叹,“那日后呢?日后的事,谁能知晓?” 尹延君眼眸微深,俯首凑近她,一字一句说道: “邀邀,你安心留在这儿,同我好好过日子。” “只要你肯,我们会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我保证,绝不食言。” 他每次说情话,都总是能动摇人心神。 陶邀心头似有只鼓在自鸣,头脑中也没法再思考。 她喃声轻笑,“宗主,你怎么如此能说会道,甜言蜜语,哄人的时候,还可真诚了呢。” 尹延君眉心蹙了蹙,哑声低叹。 “不要嬉皮笑脸,你这样,倒叫我心里没底,更想将你绑在身边,折了你翅膀,把你关回牢笼里...” “不要吓唬我~” 陶邀笑着偏头躲开他唇,“我们好言相商嘛,做什么说狠话坏气氛?” “相商,好,你别动歪心思,老实留在我身边好好过日子,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这么慷慨?” “说吧,你要什么?” 他神情太过沉肃认真。 陶邀反倒真的嬉笑不起来了。 她渐渐收起眼梢浮现的媚笑,一字一句话语低轻。 “我说了,我只图人,只在意你心思干不干净,旁的...”,她摇头,“都不重要。” 尹延君定定凝视她,失笑颔首。 “好。” —— 尹延君说‘好’,看似答的轻妙,话里压根儿没几分分量。 陶邀未曾放在心上,只当是两人床笫前的相互煽情。 然后接下来几日,这男人却似是在她这琼华苑安居下来,一副真的要与她安生过日子的姿态。 期间,除却尹延昳率人登船离开清丽郡的那日,他出去了一个时辰,在之后是寸步都未踏出院门,也寸步不离开陶邀的视线,就连他要在书房里处理公务,都要给陶邀安排些小事情做,还要她就在书房里一边做一边陪着他。 陶邀跪坐在桌案前,一边垂着眼剥葡萄皮,一边若有所思。 先前的汤药,再也没端到她面前过。 膳桌上,也换上了极富江南特色的膳食。 尹延君... 她真的都快觉得,是自己太过不识好歹了。 人家都做到如此地步了,她竟然还不敢相信,心存怀疑... “可是无聊了?”,一道温润笑语打断她思绪。 陶邀下意识抬眼看去,见他已经合上了公文,还放下了豪笔。 她怔了怔,连忙捧起面前的小碟子,起身走了过去,挨着他落座,将一碟子晶莹剔透的葡萄肉推到他手边,笑的十分温柔贤惠。 “宗主辛苦,我亲手剥的,用一些吧。” 尹延君垂眼看了看,碟子里剥了皮的葡萄都堆叠成一座小山。 这小东西,无事献殷勤。 他似笑非笑,又看向陶邀。 “看你坐在那儿瞎忙活半晌,以为你无聊,眼下又巴巴献殷勤,合着不是无聊,分明是心里打了小算盘。” 陶邀素手托腮,轻嗔他一眼,小声咕哝。 “我怎么就献殷勤了?话说的好没人情味儿,别人辛辛苦苦亲手替你剥的...” 尹延君浅笑摇头,“有话直说,不然更是白剥了。” 他掂起碟子旁的小瓷勺,慢条斯理舀了一粒绿莹莹的葡萄送入口中。 陶邀托在腮侧的葱白指尖,在耳根儿下一下下点啊点,乌瞳转了转,闷声细语。 “不过是想问问,江南郡那边,有没有我的家书回信?” 距离那日尹延君说,派人送了书信给他父亲,提及聘娶之事,这转眼也过了七八日了。 按理说,她父亲若有回信,也该到了。 尹延君看她一眼,似是也想起什么,温声笑道。 “你这么一说,倒也真是...” “宗主。” 门外传来齐麟的语声,打断了他的话。 “进。” 齐麟很快推门进来,上前双手奉上一封书信。 “宗主,五公子来信。” 陶邀原以为是这么不经念,谁知听他说是尹延昳的来信,眼底刚浮起的丝丝期待,瞬间又消了去。 见尹延君将信封拆开,她百无聊赖地歪身凑过去看。 男人也没避讳她。 看完信中内容,陶邀轻吸口凉气,下意识看向尹延君,对上他也看过来的视线。 她喃喃摇头,“倒是没想到...” 尹延君神色淡然,抬手示意齐麟先下去。 房门关上,书房内再次只剩两人。 他将信纸压在手边,似笑非笑问陶邀。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朝曦公主,恋慕孟砚如此痴魔吗?” 陶邀一脸的一言难尽。 “她腹中骨肉,是孟砚的?” 尹延君不置可否,反问她。 “难道你觉得不是?” 陶邀眉心浅蹙,摇了摇头。 “大概率是。” “若说她云英未嫁便珠胎暗结,按理应该将这孩子悄无声息地落了才对,可她先是隐瞒身孕,如今肚子再也遮不住,事情才败露,她瞒着至今,是为了护着孩子,说明她很珍惜腹中骨肉。” “从而也说明,她很在意那个男人。” “能让她如此在意的,除却孟砚,应该不会再有别人。” “何况,算日子上,正是我被宗主自盛京城救出来后,那段日子怀上的。” “难怪谁都找不到孟砚,是她将孟砚藏了起来。” 尹延君鼻息间浅叹一声,微点下颌。 “此事如今闹得人尽皆知,所干系的人在内,谁都不是傻子,只推日子都能知晓孩子的来历。” “金氏皇帝龙颜大怒,未等寿宴结束,便急匆匆赶回盛京城,势必会派重兵满城搜捕,怕是就算孟砚先前得她庇护,如今,也应该已经逃了。” 陶邀有些不能理解,不禁盯着桌角一处,有些走神。 尹延君侧首看向她,不由曲指轻弹她额心。 “邀邀,在想什么?” 陶邀怔然回神,视线直直与他对视,不解地开口。 “我在想,孟砚可是利用与她的婚事,还要谋夺她父皇的皇位,甚至会屠尽整个金氏皇族也说不定。” “她为何还要庇护他,与他珠胎暗结?” “她难道不恨他吗?” ...... 第27章 尹延君不能有这种怪异乐趣 对上她满眼的不解和困惑,尹延君不知想到什么,竟心生几分愉悦感。 他笑着答道,“按理说,是该恨的。” “大约是,爱而不得,痛而不忘,放而不舍,失而不甘。” 陶邀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几句词,最后只回味出一股浓浓的‘遗憾’。 她怔然摇头,喃声低语道: “孟砚背信弃义,我对他恨之入骨,只想他不得好死。” “可朝曦公主,却如此纠结痛苦,还能为他做到这个份上...” 这是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心怀比不上朝曦公主。 尹延君褐瞳噙笑,温和的犹如最古朴的琥珀色润玉,他静静看着她片刻,突然伸手过来,将她扯进怀里搂住。 陶邀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诧异地看向他,“宗主?” “傻不傻?” “嗯?” 男人指腹轻抚她颊侧,轻声失笑。 “你那是心怀比不上她吗?分明是待孟砚的情意,比她浅薄罢了。” 陶邀眼睑微瞠,虽说这时候跟他争论她与金若兰谁对孟砚的情意深厚,是不合适的,但是她还是萌生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她挺直腰背,与他反驳起来。 “都恩断义绝了,还跟情意有什么关系?” “这分明是她掂量不清是非黑白,痴人自作罢了。” “我敢说,她若不是金氏皇帝嫡出的公主,凭她包庇乱臣贼子的作为,金氏皇帝赶回盛京城,第一个就要先砍了她的头!” “更别说是与乱臣贼子珠胎暗结,那孩子指定也是不可能留下的...” 尹延君唇角上扬,“不错,所以她一口咬定孩子是别人的,便是还在拼着最后一丝奢望,能保下肚子里的骨肉。” 陶邀要与他争论的势头,瞬间便平息了下去。 尹延昳的来信中也说了,连金氏皇帝都如此龙颜大怒大动干戈,分明是也确定金若兰腹中骨肉,就是孟砚的。 所以金若兰再怎么挣扎,注定都是一个结果。 “事到如今,不管她怎么坚持,都一定保不下那孩子。” 陶邀莫名便觉得心头五味杂陈。 “我竟不知...,该敬佩她,还是该可怜她了。” 好歹,她虽曾痴过,但已经清醒。 可金若兰,还在自欺欺人作茧自缚。 尹延君不欲再与她讨论这个话题。 “罢了,终究是旁人的事,你也不必多想,但愿孟砚跑的够快,别就这么落在金氏皇帝手里,不然我可要错失替你出气的机会了。” 半天这么久忙活下来,孟砚压根儿没有沦落在外东躲西藏,而是被朝曦公主藏了起来。 亏得他还蛮期待,等那癞蛤蟆趁此机会,跑来清丽自投罗网的。 可惜了... 颇觉得有些扫兴,尹延君叹了口气,扶着她站起身。 “你也陪了我大半日,待在这书房里怕是憋坏了,这些日我们所期待的事,也终究等不来了,走吧,陪你出去散散心。” 陶邀被他牵着手,只能亦步亦趋跟上。 “要去哪儿?” 踏出书房的门,尹延君抬眼眺望天色,一手牵着她,一手搭在腰侧。 “今日天色不错,许久不进山了,带你进山游猎如何?” 守在门外的齐麟闻言,立刻垂首接话。 “属下这便下去安排。” 陶邀目送黑衣侍卫转身走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天边日阳西斜的云霞,再看身边的男人,好心提醒他。 “宗主,再有不到两个时辰,日头便要落山了。” 等他们进了山门,怕是天就要黑了。 尹延君嗯笑一声,牵着她下了台阶,语气漫不经心。 “不错,是要落山,你来了这么久,还不曾带你夜猎过,等过了今晚你便会知道,游猎真正的乐趣,便是在夜里。” 陶邀微讶,“难不成,我们今晚要在山里过夜?” “嗯。” 陶邀顿时心生好奇。 “大晚上的,能猎到什么啊?飞禽走兽,也是要睡觉的。” “夜里啊...”,尹延君卖了个关子,侧脸笑睨她,曲指刮了下陶邀鼻头,“运气好,能挖到不少的宝贝。” 挖? 陶邀若有所悟。 是了,清丽郡依山傍水人杰地灵,山中随地可见各式各样的名贵药材。 他们口中的‘游猎’,不止是游荡山林,捕猎那些飞禽走兽。 比飞禽走兽更吸引他们的,是寻觅挖掘山中那些珍稀名贵的药材。 陶邀先前陪尹延君进山,多是为了四下游玩。 但也曾在山里见到过成群结队挖掘草药的采民。 尹延君与她解说,这些采民以挖掘山中药材贩卖为生,偶尔运气好抓到一些兔子山鸡之类,会带回去给家人打打牙祭,卖卖皮毛添补家用。 陶邀在江南郡那锦绣窝里长大,这清丽郡的淳朴民风与青山秀水,都令她感到新奇。 进山游猎,算是她目前觉得最有趣的事。 当天赶到山里,已是傍晚时分。 齐麟带着人寻了处平地扎帐篷,其余人马四下散开,趁天黑前去捡柴火,用以夜里取暖。 尹延君立在溪涧边四处打量了一番,继而牵住陶邀手腕,带着她往溪涧下游方向离开。 “你来,陪我探探此处地形,全当闲来无事散散心了。” 陶邀跟着他,走出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忙活的众人。 “可是,天马上要黑了,我们...”,还是不要单独乱走吧? 男人头也未回,哂笑低问。 “可是怕出了意外,我护不住你?” “没有...,我的意思是,要不要举火照明?” “不必。” 陶邀哑然无语。 好吧,他是宗主,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没再多言,只亦步亦趋陪着他,两人沿着溪涧边的石子路,越走越远。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知从哪一处开始,这条小路便越走越斜了,耳边溪水湍流声越来越弱,倒是周围多了许多高耸入天的树木。 四周寂静无声,只隐约有夜莺的‘咕咕’声在山林间幽幽回荡。 陶邀觉得有些冷,忍不住贴近他身边,双手抱住他手臂。 “宗主,是不是走太远了?您到底要去哪儿?” 她就是再迟钝,方才越走越偏的时候,也能想到他是有意带着她单独离开的。 这深更半夜,深山老林,廖无人烟,漆黑一片的。 总不能是闲情惬意地要带着她散步,然后互诉衷肠耳鬓厮磨? 尹延君不能有这种怪异乐趣... 正想着,身边的男人突然驻足,偏首温声低语。 “到了。” 陶邀纤眉轻挑,贴在他身边四下打量了一眼。 黑漆漆的一片,除了树木和几丛灌木丛,什么都瞧不见。 她不自觉地抱紧他手臂,下意识将声量压的轻悄。 “到了?这儿有什么?药材,还是猎物?” 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尹延君被逗笑。 他抬手将小姑娘揽入怀中,伏在她耳边的声线温润柔和。 “跟着我。” 陶邀被他揽在怀里,也只能跟着他,一步步绕过树干,穿过眼前一片矮灌木。 她慢慢挪动着小步,后背紧紧贴在男人怀里,将挂在灌木枝叶上的裙裳扯下来,小声嘀咕。 “到底有什么啊?宗主就别卖关子了,我有些...” “看。” 尹延君手中不知何时握了块石头,随手往前丢了出去。 ...... 第28章 你在...讨我欢心? 陶邀噤声定睛,便见眼前是一片平坦的山腰。 尹延君抛出去的石头落地,沿着山坡咕噜噜滚了下去。 她仿佛听见石头坠下山谷的轻微‘哐当’声。 然后,隐在山腰草坡间的流萤,争先恐后地浮游显现出来。 它们飘散在不大的山坡上,有些越过山谷浮在半空,更有一些,悄无声息将她和尹延君围绕起来。 盛夏深林,夜幕中的萤火,如降世碎星般落满了视线范围。 陶邀微惊,环顾了一眼,继而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有一只流萤悄悄落在他额顶,微弱荧光将那张清贵雅俊的面孔映亮了些,他慈眉睐目温情望着人时,就好似是这世间最温柔不过的人。 “怎么样?够新奇吗?喜不喜欢?” 陶邀磕巴着找回自己的声线,“宗主...,带我走这么远来,就为了看它们?” 在她脸上没看到先前期望的惊喜之色,尹延君眸底掠过一丝困惑,掀起眼帘扫量一眼,温声问她。 “不喜欢吗?也便是这个时节,它们才会出现,再晚一些…” “喜欢!” 陶邀连忙应声,配合的弯眸点头,又回头去看满山谷的萤火。 “很漂亮。” 尹延君揽在她腰侧的手轻抚了抚,敛目睨着她,唇边笑弧清浅。 “冷不冷?” 陶邀摇头,“还好。” 他展臂将她拥入怀里,欲想为她驱除些山里的寒气,下颚懒懒轻搁在她发顶。 “走的是稍远了一些,只怪此处过于偏僻,少待一会儿,我们便回去。” 陶邀后背贴着他宽厚温热的胸膛,因着他头搭在她发顶,她只好站的规规矩矩。 “宗主。” “嗯?” “你突发奇想,说要带我夜间游猎,其实是为了这份‘惊喜’吗?你这是...在讨我欢心?” 尹延君似乎被这句话逗笑,他胸膛微微震动,笑声低磁。 “算是吧。” “算是?” “看你无聊,便想要你开心,这与讨你欢心,也大抵是一个意思。” 这好像不太一样吧? 陶邀心下暗自嘀咕,继而眨了眨眼,昂头看他。 “这山连绵不绝,如此宽阔,宗主是如何发现,此处有这么多流萤?也是过去夜间游猎时发现的?” 下颚突然失去支撑,尹延君下意识垂眼,便见她昂着头这么仰望他。 他被小姑娘这怪异的姿势再次逗笑,“脖子累不累?” 笑罢,抬手托住她后颈握住,将人转了个圈儿,重新搂进怀里。 陶邀自然地环住他腰身,歪头盯着他看。 “宗主还没回答我呢。” 尹延君唇边笑弧未敛,随口应答: “嗯,偶然发现,来都来了,一时兴起,带你来看看。” 陶邀琉璃瞳珠微转,伸手握住一只飞到近前的流萤,又松开掌心任其逃走,细语嘀咕了一句。 “这么美的地方,一定还曾来过很多次吧?不然来路如此偏僻,又如何熟稔至此便一路寻了过来?” 直觉她这问话的语气,颇有几分意有所指的意思。 尹延君噙笑垂目,托住她小下颌,迫使她掀睫与他对视。 “阴阳怪气地,又在意有所指什么?嗯?” 陶邀似笑非笑地扬起眼梢,“哪有呢?我的意思是,宗主不止很会甜言蜜语,也十分会讨人欢心~” “怎么为你做什么事,你都能想到别人身上去?邀邀,我为你做的,在此之前绝无先例,你信我一些,可好?” 他的无奈,令陶邀面上笑意渐渐敛没。 她心底滋味有些复杂,转过来去顾左右而言他。 “那这么说来,难道是,此地对宗主有不同的意义,您过去也常来?” 若不是也曾带别的女子来此处讨她欢心,那只能是这么解释了。 尹延君在同她分享,属于他自己的一些东西。 她只是本能的无法第一时间去相信他,但这不代表,她吝啬于给他信任。 她是愿意接受他走近的。 这一点,令尹延君稍显欣慰。 山坡间飘散的流萤,已经在这一时片刻里,重新隐入了草坪间。 时辰不早,他牵住陶邀的手,带着她离开。 “先回去,路上说与你听。” 陶邀跟着他小心穿过那丛灌木,回到先前的来路上。 远处林子里隐隐传来不知名走兽的鸣叫声,在黑漆漆的山路间,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她像来时一样,双手搂抱男人的手臂,紧紧贴在他身边。 尹延君很快察觉,展臂揽抱住她肩头,温声安抚。 “别怕,山中猎物日常被人追逐,四处逃窜惯了,反应机敏,我们不去追逐,它们自然也不会随便靠近。” 陶邀抿抿唇,“嗯。” 男人似是牵了牵唇,带着她沿途往回走,一边话语没停。 “说说话,你便会不那么害怕了。” 她小声应,“宗主说,就说这片小山坡。” “嗯,发现此地,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么久?那时候宗主几岁?” “五岁。” “那么小...,是如何在夜间来到这里?难道是跟随老宗主夜间游猎?还是因为自己顽皮,在山上跑丢了?” 尹延君喉间溢出两声低笑,揽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力握了一把。 “谁会带五六岁的孩童夜间游猎?何况,我看起来,小时候像是顽皮小童吗?” 陶邀轻笑嘀咕,“小时候,那谁能知道?” “反正我五六岁的那年,就已经开始上房揭瓦,还跟左邻右舍的小孩子们势不两立了。” “七八岁那时,整个江南郡主城内,所有人都喊我‘小霸王’了...” “你还挺得意?” 尹延君只觉好笑,抬手捏了捏她娇嫩的面颊。 陶邀歪头躲开他手,笑声狡黠。 “唉~,没有没有。” 说着没有,可听起来却像是在炫耀。 尹延君摇摇头,视线落在夜幕下的漆黑前路间,步调放缓。 “宗室子弟,自幼便受颇多管束,自然没有邀邀幼时,活泼自在。” 这淡薄的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是多美好的回忆。 陶邀笑意收敛,想抬头看他一眼,但却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他面上神情。 她眼睫轻眨,思量着柔声开口。 “宗主是嫡长子,生下便是尹氏宗子,注定要继任宗主之位,掌管清丽郡十三城,老宗主和老夫人对您给予厚望,自然是管束与教导都严谨的。” 说着,她语气轻快了些: “其实,万事都各有利弊嘛,至少您出身尊贵,人人都敬您,不会对您口出不逊,也不会遭人白眼和被人欺负吧。” 尹延君闻言垂目看她,默了默,温声道: “是,万事,各有利弊,是我不好,令你揭自己的苦楚来安慰我。” 陶邀不甚在意地淡笑摇头,“都过去了,我早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都过去了... 尹延君眼帘压低,似有若无地牵了下唇角,声线淡薄。 “都过去了,有些事,却也不是全然能释怀。” ...... 第29章 比起善言辞,他更善于做 陶邀默声听着,脚步也不经意间缓下来。 “二十多年前,偶然发现此地那晚,是我五岁生辰,我被人故意丢在山上,沿着这条暗不见光的小路,一边哭,一边走。然后一跤跌进灌木丛里,差点滚下那片山坡。” 他说的语声淡然,陶邀却听的心头一紧。 “好在年纪小,身量轻,尚未滚到坡下便停住,而后惊起草坪中隐蔽的流萤。” “那晚,整座山黑的暗无天日,便是这些小小流萤,为我撑着微弱光亮。” “那之后,我便时常来这里。” 他停下来,陶邀忍不住追问。 “那晚,然后呢?” “然后?我独自躲在那小坡上,熬到了天亮,才爬出灌木丛,顺着下山的路走,遇上采民,被他们送回去。” 陶邀莫名心腔里涌出几分酸耐难受。 “谁把您丢在这儿?” “这是什么狠毒心肠,五岁,难道就不怕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山里被野兽害了?” “清丽府乃尹氏大宗,内宗外院养了多少家仆客卿,宗子不见了,他们不该找了一晚上,山头也该翻过来了!” 听她语气不忿,尹延君竟还笑了一声。 “不错,他们的确找了一晚上,山头也翻遍了,是我,故意避开府里的人,没有出声。” 陶邀怔然,她驻足看向身边男人。 “故意?为什么?你那时明明很害怕...” “我很害怕,怕的要死,眼泪都哭干了,但是我得熬到天亮才能回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润而平淡: “因为我答应她,天不亮,不能被人发现,不能回府。” 陶邀心绪震骇,似是一瞬间便明白了这件事里的起因。 她喉间咽了咽,轻弱开口: “把你丢在山上的...,是老夫人?” 尹延君缄默无声,步下轻挪,将陶邀重新搂进怀里,紧紧拥住。 他俯首贴住她微凉的面颊,启唇后的声线低磁柔和。 “那日阿昳来琼华苑寻衅,你便已经明白是受她的意,你试探着我的意思,我并不想让你入府去。” “那之后我便在想,该如何与你说明,我与她之间这段寡淡的母子情分。” “邀邀,生养之恩大过天,不论她曾如何待我,我都敬她是我母亲。” “但是你不一样,她不曾对你有过滴水的恩惠,你也不该承受来自她的威压与手段。” “那日你说你不在意身份,不在意名分。” “近来我们独自在琼华苑厮守的日子,其实我一样觉得很不错,我甚至想,倘若我们成婚,就这样远离那些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也是很好的。” “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必受任何来自身份上的约束与规矩,就守着琼华苑,守着只有我们俩的小日子,你觉得,如何?” 静夜深山,触目所及尽是黑暗。 他这一席话,清晰地在陶邀耳边诉说着真情实意。 她被他拥在怀里,怀抱宽厚温热,将她身上微凉的寒意尽数驱散尽。 她早知道,尹延君是很会说甜言蜜语的,他说的出来,便总能让她听的进去。 “邀邀?” 她不言语,男人的语声温润中便带出几分小心试探。 “自然,你若是觉得琼华苑太小了,或是不怕麻烦,我们当然也可以搬回府中去,总归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陶邀轻提口气,唇边笑痕清浅,柔声开口。 “宗主的意思,我明白了。” 尹延君唇线微抿,偏首静听她说话。 “宗主是觉得,府里的事态有些烦杂,会很麻烦,您跟老夫人的关系,也并不融洽,所以想将我护在府外,待我的心意,妾身懂的。” “那你...如何想的?” “我能如何想呢?我们的日子,已经过起来了,不是么?” 避子的汤药,她已断了多日。 尹延君行事为人,其实比起善言辞,他更善于做。 他内心偏向于自己已经决定的事,但在一锤定音前,又会迟疑踌躇着来试探她的意思,已是对她的在意了。 至少目前为止,两人之间的相处,始终亲昵和睦。 陶邀如今的心态,算得上是随遇而安。 在他觉得这段关系可以终止之前,或者在他做出决定将花费在她身上的心思抽离前,她只需要配合他,在此之前,便可皆大欢喜。 想着,她抬手轻抚男人背脊,柔声道: “我说了,我不是很在意那些身外之物,既然宗主觉得这样好,那便这样好了。” 不就是继续将她藏着么? 又不是什么更坏的打算。 尹延君心悸动容,拥着她的双臂不自禁间收紧,偏首温笑,哑声道: “这样终究是让你委屈了些,不过,婚宴我定会大操大办,说好的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一定做到。” 陶邀眉目噙笑,轻嗯一声。 “宗主。” “娘子!” 正此时,前路的黑暗中传来声响,也亮起几盏灯火,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寻过来。 她自男人怀里推出来,轻声催促: “回去吧,很晚了,大家都寻过来了。” 尹延君牵住她手,带着她往齐麟等人的方向前行,他似是心情极佳,温声润语的话也多了些。 “可还冷吗?” “不冷的。” 他笑了笑,“今日带你来过此处,日后再来,我便不是独自了。” 陶邀纤密眼睫微动,另一只手挽住他臂弯。 “宗主,你还没说,当年为何,老夫人要那么做。” 尹延君看着渐渐走近的一行家仆,与她交握的手紧了紧。 “等回去,我再说与你听,还有很多事,该要你清楚的,都会尽数告诉你。” 奇怪的是,陶邀这一次,竟然十分心平气和。 仿佛她自己也觉得,尹延君对她毫不设防的坦诚,该当如此。 他此前所作所为,都是在对她敞开心扉,希望她纳入他心房。 她按捺着心思,悄悄抬眼看了看身边的男人,缄默着没再出声。 尹延君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微俯首,侧目牵唇一笑。 今晚算是他与陶邀之间更靠近彼此的一步,他难得十分想与她彻夜长谈。 有很多话,都想说与她听。 “自决定要娶你为妻后,我便不止一次生起,要与你坦白所有的念头。” “因为曾经有个人教过我,真正相濡以沫的夫妻,是任何事都会彼此分享,任何时候,都不会有所欺骗和隐瞒。” “要得到对方的倾心相待,首先要做到对她真挚坦诚,其次要倾心相交。” 陶邀觉得这番话,十分令人心亮。 她忍不住好奇,“是谁?老宗主吗?” 尹延君唇角浅牵,微微摇头。 “我那位父亲,可是真正的风流倜傥,多情圣子,他哪会懂什么夫妻之间的忠贞坦诚。 他说着顿了顿,又似是而非笑了一声,“他倒是坦诚的,对触我母亲逆鳞这件事,从不拐弯抹角或有所隐瞒。” “那是谁与您说的?” “是我叔父。” ...... 第30章 交心,清丽府旧事 回到营帐,齐麟已经安排人摆好了晚膳。 也不知他从何处弄来的野菜野味,竟也挺丰盛的。 用过膳,尹延君交代了齐麟带人,结伴去周围游猎。 他支走了旁人,便领着陶邀,在篝火前坐下,开始与她讲述清丽府的一些事。 是从他的父亲,尹老宗主开始的。 “我父亲,秉性温和,为人和善,在世时,但凡五湖四海内大宗小宗的邀帖,他都会接,时常前往各地各府为人问诊医病,每年还要有段时日在外云游义诊,是众家皆知的大慈大善之人。” “唯一的缺点,便是温柔过盛,来者不拒。” “他在外走动时,不免施恩于人,招引许多女子倾心,故此落下不少风流债,养下不知多少的外宅娘子和私生子。” “我那母亲,最是独断专横脾气刚烈,自然难以忍受父亲那些风流债,于是他们夫妻间的关系渐渐结冰。” “父亲也知晓自己是愧对妻子,所以事关体面上,对母亲多有谦让,大事小事都是由她做主。” “她不点头,任何女人和私生子,都绝无可能踏入清丽府一步。” “直到父亲病故前,府里还是只有一妻一妾。” 陶邀问,“一妾?” “父亲的二姨娘。” “她生养了二妹妹,三弟四弟,是个知书达礼性情软懦的。” “她与我母亲不同,事事以父亲为先,不计较父亲那些风流债。但凡父亲在府中,她始终是与父亲琴瑟和鸣,府中人称赞二姨娘最是善解人意宽厚雅量。” “两厢对比,更是令母亲气怒不甘,心生怨妒。” 他说着,将手中树枝丢进篝火中,语声沉郁了几分。 “年幼时,母亲一边与父亲相看两厌,一边又要拿我做借口引父亲来,我便成为了她屡次攻心计的靶子。” “可父亲每次来了,两人依然是无法和睦相处,三五句话便要摔打争执,争吵不休。” “久而久之,父亲也就渐渐不来了。” “母亲便开始变本加厉,将我丢在山上,还要我配合她,这都是些小过错了。” “十岁那年,她甚至亲手将我推下马,我摔断了腿,夜里疼的浑身发汗不能入眠,她还要我答应她,只能让父亲亲手为我医治,这样,父亲就能留在‘萱室’多陪我。” “为了让父亲能在‘萱室’多留些日,我的腿,就必须更晚恢复,熬来的汤药又倒掉,实在疼的忍不下,她便点安神香来,辅助我入眠。” 那几年里,‘安神香’便成了刺痛他心神的锥子。 以至于他至今,依然对那味道厌恶至极。 陶邀偎在他身边越听越心酸,她搭在尹延君臂弯的手上移,在他心口处轻揉安抚。 “宗主...” 她觉得此时的尹延君,看似平淡的表面下,内心的酸楚不适一定比她要多。 她一个外人听来这些经历,都会心生不忍。 但也无法与他感同身受。 作为亲生母亲,尹老夫人是有多么魔怔,才能这么对待自己的亲骨肉。 得到来自小姑娘的安慰,尹延君竟还笑了一声。 他握住搭在胸膛上那只小手,紧紧包在掌心。 “没什么,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她只在意父亲,只想要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件事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她也清楚,一生一世一双人,父亲做不到的。” “怪只怪,我那父亲什么都好,偏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他那人,其实对身边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对我母亲,还多些对着别人没有的敬爱。” “这大概,就是所谓‘金无赤金,人无完人’。” “母亲呢,虽然对父亲爱恨交织,对我也犯下许多无法弥补的过错,还屡次拿二姨娘撒火,对三位庶子庶女,从来鸡蛋里头挑骨头,百般看不顺眼,对那些外宅女和私生子也是从不心软。” “即便她有诸多不是,万般不对,但她治家严谨有方,教导我与阿昳也是十分严苛用心的,清丽府从上到下,人人敬畏她,信服她。” 陶邀听到这里,心头隐怀几分不以为然。 脾性如此火爆,手段如此厉害的当家主母,谁敢不敬畏? 她与尹老夫人还素昧谋面,便已经对她心生敬而远之的念头了。 “二姑娘嫁了人,三公子和四公子不回府,二姨娘可是已经不在了?” “嗯。” 尹延君无声浅叹。 “父亲病逝后不久,二姨娘也身体每况愈下。” “二妹妹就是在那时匆匆出嫁的,再之后二姨娘故去,三弟四弟也相继离府,说是云游义诊,这些年再也未曾回府过。” “那五公子呢?” “阿昳?” 尹延君温笑牵唇,“你也看得出来,他脾气秉性与我正相反,他最是老来子,也是母亲与父亲之间夫妻关系缓和那段时日生下的,母亲疼他如眼珠子,是唯一能在府里为所欲为,横行无忌的那个。” 看他笑,陶邀也不由唇角浅弯。 “不止老夫人疼他,宗主也很疼他。” 尹延君眼睫低敛,眉目间噙着温浅笑意,垂目与她对视。 “长兄如父,我大他十岁,怎能不疼他。” “提到这里,我不得不替他解释一二,上次在琼华苑的事,的确是他莽撞了,他那时还不清楚你在我这里的分量,如今我都与他讲明,日后他再也不敢那么对你。” 陶邀抿唇忍笑,“是吗?” 怕她不信。 尹延君挑眉满眼笃定,“嗯,再有下次,我拎他到你面前来谢罪。” 陶邀忍俊不禁,“谢罪就免了,我只好奇,宗主如何与他讲明的?说我是你要娶的人吗?五公子信了?” 尹延君听着她这般玩笑的语气,再看她忍俊不禁的样子,眉眼间的疏松轻快渐渐收敛。 他摇摇头,握紧陶邀的手,温声叹息。 “这又有何不可信的?也唯有你,总信不过我罢了。” 陶邀面上笑意一僵,缓缓侧目,视线落到他面上。 火光跳跃,男人温雅矜俊的眉眼流露出些许无奈。 一副性子软和,很好欺负的样子。 她的心,突然就软了。 经过了这番亘长剖白的谈话,心底里的围墙,似乎对尹延君悄然打开了一扇门。 陶邀倾首倚在他肩上,柔声细语地哄他。 “宗主待我上心,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妾身又岂是铁石心肠呢?” “我求的不过是宗主能待我始终如一,只要如此,你说什么,我都会信的。” 尹延君心底的无奈被她三言两语便抚平。 他温笑垂眼,抬手抚了抚小姑娘白嫩的面颊。 “好,我的心思不会变,你也要一直像如今这样,于我来说,便也足以了。” 谁都不负谁。 夫妻之间,不也正是只求如此么? ...... 第31章 还是算了,宗主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想着,握住陶邀肩臂扶她站起身来,温声问询。 “可累了?累了便早些进帐歇息。” 陶邀摇头,“不累,不是要夜间游猎吗?宗主所说夜间游猎的乐趣,我还没见到呢,不然岂不是虚于此行了?” 尹延君被她跃跃欲试的兴奋所感染,失笑调侃。 “怎么?方才在回来的路上,还怕黑,钻在我怀里不敢动,眼下又不怕了?” 陶邀瞳珠流转,悄悄撇嘴。 “方才不是没有火把吗?那山路黑洞洞的...,这次带着火把,能看清路,有宗主在,我便不怕了。” 尹延君微摇了摇头。 “好,你进帐裹件披风御寒,我取些东西,这便进山。” 陶邀亦步亦趋跟上他,两人先后进了帐篷。 她自去摘了衣架上挂着的玄色披风裹上,先是好奇的看了眼尹延君拎在手里的小包袱,又难免关切的问道。 “山里冷,宗主不再添一件外裳?” “不了,可好了?” “嗯。” “走。” 二人自营帐里出来,齐麟拎了只箩筐,正巧带着两个家仆由远走近。 见到二人连忙快步迎上来,先看了眼尹延君手里的包袱。 “宗主要进山?属下陪您。”,说着将手里装了些药草的箩筐随手丢给身后家仆。 却被尹延君淡声拦下,“走不了多远,你们不必跟,火把拿来。” 齐麟闻言怔了怔,看了眼一旁的陶邀,迟疑地将火把递上前。 尹延君抬手接过火把,将包袱挎在肩上,一手牵住陶邀,抬脚前叮嘱了一句。 “留心信烟,若是无事,便不必过来寻。” “是。” 齐麟目送二人背影走远,目露忧色,握紧手中剑鞘。 —— 陶邀跟着尹延君在山林间穿梭,离原先扎营的溪涧越行越远。 二人始终并肩而行,他不曾松开她的手,她竟也不觉得害怕了。 期间几次听见周围有走兽异动的声响,却也不见他停下,反倒是一路左右观望着,视线远眺,也不知在这黑漆漆的深山老林里,能看得到什么。 走了许久,她脚都酸了,总算忍不住开口问他。 “宗主到底在找什么?再这么走下去,我们该在天亮前无功而返了吧?” 尹延君闻言停下脚步,看她纤秀眉心浅蹙,这才想起已是走了许久。 “可是累了?” 陶邀毫不做作的点头,“我脚疼...” 尹延君当即将手中火把递给陶邀,“拿着。” 陶邀下意识伸手接住,“怎么?唉~,宗主!” 却见男人在她身前蹲下,不由分说地将她背在了背上,而后沿着坡路继续上行。 “宗主!你这样背着我上山,很不方便,要不我们...”,先回去? 陶邀正想劝他,话没说完,便被他打断。 “也不是非得要有收获,原本就是碰运气,只是已经走了这里,再往前便是两岸峡,到了那儿若是还寻不到,我们便原路返回。” 他这么有毅力,陶邀都被他背着走了,自然不好再劝他放弃。 只是,她到底是十分好奇。 “那你到底在找什么?值得费这么大的心思?这一路走上来,我们也遇到一些药株,竟都被你无视了。” 尹延君闻言不由哂笑,“你也辨识的出哪些是草,哪些是药材了?” 陶邀轻翻白眼,“这可是清丽啊,好歹我也不是第一次随你进山了,哪能一点窍都不开?春迎和满秋那两个丫头都说了,在清丽,便是个几岁稚童,都能辨认的出大部分的药材。” 尹延君背着她跃上一块石坪,继续踩着崎岖不平的石坡往上走,笑语轻快的与她闲聊着。 “那倒是,能辨识草药,懂些医理,终究是没有坏处,你若是感兴趣,明日起我可以教你习医,收你做关门弟子,如何?” 陶邀立时心生抵触,“那还是算了!” “我,我资质愚钝,最怕读书识字了。” “医书,我更是看不懂的,宗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还是莫要在我身上耽误心思了,有这功夫,您倒不如再寻几个资质上佳的做关门弟子。” 尹延君脚步稳健,闻言不由低声失笑。 “想做本宗主的关门弟子,传授尹氏医宗的内门衣钵,可并非只凭资质上佳,便够格的,你这丫头,竟这么不知把握机会。” 陶邀伏在他背上,听这尤其自负的语气,也不禁笑出声。 “听起来,尹大宗主的门栏好生难攀呢,怎么,宗主收徒,条件十分苛刻的么?” “试问哪家大宗宗主收徒,条件舒易的?” “那都有些什么条件?” “尹氏医宗,除我内门三代血亲外,旁支分支尚存许多,宗内门下,还分有诸多远亲小宗族,他们族中若有子弟要习医,也得如外人一样,先拜到东外院师父面前,通过考核,才能阅览外院藏书阁的医书。” “每年惊蛰,内宗医师,会对外院的学徒举行一场考较,成绩好的,有幸被选入内宗书斋,才算得到自由出入清丽府的资格,止步于内府书斋。” “到这一步,那之后是否能悬壶济世,名扬四海,就全凭各自的资质了。” “但是这些人,都与我的关门弟子无缘。” “要传授我的衣钵,这些都是其次,唯有一点不可破例。” 陶邀伏在他耳边,歪头追问,“什么?” 尹延君哂笑侧首,唇瓣在她鼻头暧昧擦过,笑语温润低磁。 “首先要是我的嫡长子,其次还要天资聪颖资质上佳,若不然,便得是嫡次子...” 他温热的呼吸尽数扑在陶邀面上,惹得她面腮不禁微微发热,眼帘颤了颤,连忙转开脸不再看他。 然而她手里举着的火把光线,却将她这躲闪羞赧的反应,尽数印入男人眼中。 尹延君顺势将脸转向前,眉目间的笑意却始终未曾落下。 他在崖边驻足,低身将背上的姑娘放下来,接过她手里火把,自顾向前走了两步,视线一边打量着崖底,随意而疏懒地话语迎风飘进陶邀耳中。 “祖传秘卷太多,我至今未能尽数参透,再过两年便至三十,娶妻生子于我和尹氏大宗来说,已是迫在眉睫。” “即便孩子三岁识字,五岁便要习医,我若能用二十年,为尹氏大宗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宗子,也算是尽到了作为家主,最该尽的责任。” “到那时,我已年近六旬...” 陶邀静静注视他清挺颀长的背影。 山崖上夜风回旋,他玄色锦袍的衣摆被撩拨的猎猎翻飞,犹如夜幕间振翅欲跃的穹鹰。 话说的疏淡轻巧,其中饱含的责任与分量,却重若千金。 到这一刻,陶邀突然便开始可怜这些出身名门的世族子弟。 受宗法制的约束,他们血统越尊贵,从降生那一刻起,所背负的责任与负担,便越重。 仿佛从他生下来,便已经被扶持在一个死板的框架中,也被规划好了一生的路,要如何走。 陶邀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间,若有所思。 他无疑是在告诉她。 他期待着她带给他喜讯,并已经对他们的孩子,给予厚望。 正自心神不定,便听身前那人温声唤她。 “邀邀,过来。” 陶邀抬眼,依言上前。 ...... 第32章 直呼他名讳 等她走到身前,尹延君将火把递到她手中,而后卸下肩头包袱,就地蹲下解开,掏出一捆绳索。 陶邀看着他手握绳索,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岩上松前,将绳索捆在了树干上。 她意识到什么,心头一跳,桃花妙眸一时瞠圆,失声惊问。 “你要下这崖底?!” 尹延君已经将绳索另一头,抛到了山崖之下,手上用力抻了抻绳索,确认牢固,这才偏头冲着陶邀扬眉一笑,提脚大步走向山崖边。 “这便是两岸峡,这山崖下的谷底气候奇特,常藏觅些难遇的宝贝,你在此处等我,很快。” “等等!” 陶邀举着火把快步上前,想阻拦他。 然而这人却真如也振翅穹鹰般,没等她再多说一个字,便自山崖边纵身跃下。 “尹延君!” 这不要命的架势,陶邀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两步扑到崖边伏跪在地,举着火把往下看。 整个崖谷黑洞洞地深不见底,犹如夜魔张开的血盆大口,她只能看到悬在那儿的一条孤零零地绳索。 有盘旋的夜风将她垂落肩头的发丝吹乱。 陶邀心慌地厉害,手上胡乱拨开拂到面上的发丝,对着崖底提声呼唤。 “尹延君,尹延君!你应我一声...” 隐隐约约一声‘别怕’糅杂在风声里,在崖谷间激起轻乎回音。 陶邀顿松口气,不自觉抚上那条紧绷的绳索,开口想催促他快上来,别如此拿自己的性命玩笑,只是话到了嘴边,却又思及方才他那毫无顾忌无所畏惧地纵身一跃。 她揪心的揉了揉胸口,十分没好气地冲下头斥了一声。 “我在这儿等你,你自己小心!” 崖谷之下再无声响。 她莫名心底有气,干脆向后挪了挪,就地蹲坐下,直勾勾盯着那根绳索看。 崖谷边的风越来越凉,陶邀不知自己等了有多久,总之她面颊和手脚全都已经被吹的冰凉,几次想开口喊他一声,却也都生生忍住了。 直到始终一动不动的绳索,突然微不可见地抖了抖。 她定睛看,确认是那条绳索在动,身随心动,已经下意识的站起身,蹲麻的腿还踉跄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崖底看。 随着绳索抻动倾斜的弧度越大,陶邀视线里,终于出现那抹玄色衣袍的身影。 他只凭一条绳索缠腰,便身形敏捷的一路从陡峭的崖壁上攀爬了上来,身手与动作轻巧的,好似是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情后磨炼出的熟稔与沉稳。 陶邀提着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看他越来越近,连忙退了两步让开路。 一只修长冷白的手攀上崖际石块,紧接着尹延君身形一纵,便轻巧的翻上了崖顶。 他喘息微乱,衣袍下摆掖在腰间,眸中噙着柔润清亮的笑意,先是看了看立在两步外的陶邀,而后将腰间绳索解下来随手丢在地上,提脚走向她。 看他两手空空无功而返,陶邀刚刚安定下来的情绪,顿时又浮现几分气恼。 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你可知这有多危险?不管你要寻什么,就不能等白日里,多找些人来?你好歹也是尹氏大宗的宗主,怎么行事如此没个轻重呢!” 被她训斥了,尹延君反倒不气不恼,面上笑意深入眼底,伸手接过她手中火把,一手勾住她肩头将人搂进怀里。 “你担心了?” 陶邀气笑,抬着头瞪他。 “我不担心,我放心的不得了!” 男人笑声低润,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而后牵着她转身离开。 “不要生气,怪我,没提早为你做好心理准备。” “你...” 陶邀一肚子恼火,想怼他两句,却又被他不曾间断的话语给截了茬。 “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惊险,如何下去,如何上来,我早已经熟练了,不会出事。” 陶邀噎了噎,愤愤甩了下被他牵着的手,然而却没能甩开,干脆也就放弃了。 她长吸口气,平稳下语气,木声问他。 “你过去常这么不要命的下这崖谷吗?这下面究竟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冒险的?” “阳芝。” “阳芝?” “嗯,又名元精芝,顾名思义,乃是固本培元补气养身延年益寿的圣品,世间罕见,整个清丽府至今都没有一株存蓄。” 他解释着,从崖顶下来,便迁就着陶邀,放慢了脚步,声线温润如春夜细雨润物无声,抚平了陶邀心头的火气。 她抿抿唇,掀起眼睫看他。 “所以呢?整个清丽郡,只有这个谷底才能找到吗?还偏得是在深夜里?” 男人牵唇笑了笑,耐心与她解释。 “这等圣品药株,之所以稀少,是因为很难有条件可以滋生并存活。” “但多年前,我曾在这崖底得到过一支,也是至今以来,唯一的一支,已经用掉了。” “既然这里可以生出一支,那么便可以再续生第二支,这些年我时常下来搜寻,在今年初春时节,自崖底见到了萤斑蛇。” “萤斑蛇?” “嗯,稀世药株的左近,都能看到这类毒物徘徊,它们只等着那些药株成熟后,先一步捕食。” 陶邀手臂上浮起一层麻粟,揪着眉心斜睨他一眼。 “这么危险的东西,你就不怕深夜里它潜伏着,趁你不备伤了你?” 尹延君笑声清浅,捏了捏掌中柔软无骨的小手,声腔柔润温沉。 “这毒物的确狡诈机敏,不过到了夜间,它身上的萤斑会暴露它的踪迹,让它无法藏身,不然我为何非得此时下去?” 陶邀只想翻白眼,“所以呢?你找到阳芝了?” “嗯。” 陶邀一怔,探头打量他,视线在他隽逸朗润的眉眼间流转了一番,不确信的追问了一句。 “真找到了?” 他浓密漆黑的眼睫下敛,褐色瞳珠缓缓流移至眼尾,似笑非笑睨着她,唇边微微弯出的弧度,竟带出几分隐现的得意,又故作深沉矜傲的压制着。 陶邀竟也意外的替他感到高兴。 她视线在他身上扫量了一眼,目色透漏丝丝纳闷。 “哪儿呢?这么珍贵,你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下去,为何不将它挖了带上来?” 尹延君线条流利的下颌线轻微摇了一下,语气清淡徐徐,十分沉得住气。 “在我之前发现的旧址处不远,运气不算好,观其根茎色泽还未成熟,需得再等等。” 陶邀明悟,轻轻颔首,而后又浅叹摇头。 “到头来,不还是无功而返么?” 偏还如此令人心惊胆战。 她忍不住嗔了男人一眼,语声低细地埋怨他。 “日后可不要带我来了...” 这声娇弱轻细的埋怨,听得尹延君抿唇而笑,思及她方才紧张害怕,直呼他名字的模样,心尖儿上似是被把细小勾子悄悄刮了一下,激起刺麻绵痒。 他不由自主顿住脚步,微垂首侧目看向她,褐瞳中浅溢的清泽润笑,似是染了酒意般朦胧隐晦。 火把的光线昏暗幽曳,为他温雅清隽的面庞轮廓平添几分邪俊。 陶邀被他这眼神盯得下意识放缓呼吸。 “怎...怎么,不走了?” ...... 第33章 可根治心力不足,无法延嗣之隐疾 男人喉结轻滚,缓缓侧过身与她对视,语声温吞。 “我原本是想,就算寻不到阳芝,侥幸抓一条萤斑蛇,给你养着瞧个新鲜。” 陶邀,“......” 这是什么滋味别样的讨好吗? 她扯唇呵笑一声,想说‘属实不必了,她对养条毒物做宠,不感兴趣的’。 便听他又继续自顾自说着: “那东西虽说毒的很,但身上也有许多药用之处,白日里游猎,可是难寻的。” 陶邀额角隐隐抽搐,满眼无语。 “这便是宗主所说,夜间游猎的乐趣?” ‘医毒’不分家,这可真是在尹延君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她算是更了解了他一些,竟还有这种恶趣味。 看她表情似是吃瘪,尹延君褐瞳中笑意渐浓,语气依然温和清润波澜不惊。 “寻常飞禽走兽,在哪里都能见,但有些较为奇异新趣的,大多都是夜行类,夜里的山间,新奇之事还多着...” “罢了罢了!”,陶邀连忙出声制止他,挽紧他手臂无奈催促,“我今日真的累了,不想再琢磨什么夜间游猎多新奇,我们快回去吧...” “回去?” “嗯嗯,很晚了,我好冷~” 她软下声撒娇,尹延君低轻哂笑一声,缓缓抽出被她抱紧的手臂,圈臂将人搂入怀里。 原本也是逗弄她的,这会儿他顺势诱哄,想不动声色地达成目的。 “是很晚了,既然累了,我们还是不费事赶路下山,就近找个住处歇一夜。” 陶邀眼睑微瞠,“就近找个...” 她掀起眼皮环顾四周深林,忍不住想跺脚。 “这儿哪儿有住处可以凑合?!” 她想到什么,抬眼狐疑地盯着他看,“你可是不想像先前那样背我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走慢一些,我不想露宿荒山野岭,我害怕...” 她扯着他衣襟说‘害怕’时,略带假哭的尾音悠出小弯儿来,是撒娇卖可怜的语态。 尹延君心窝里的刺麻绵痒在作祟,揽在她腰背上的修长大手,不自禁地微握浅抚,嗓音温哑贴在她耳边诱哄。 “不会露宿荒山野岭,我知晓个去处,就在左近,抱你去?” 陶邀没察觉到他暗哑嗓音里的引诱与意图,只一门心思在懊恼他心里已经做下决定,而自己根本拗不过他的懦弱。 她攥紧男人衣襟,拉扯着不愿妥协。 “宗主~,我们回去...” “拿着火把。” “我...” “拿着。” 陶邀,“......” 最终,她努了努嘴,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接过了火把。 尹延君眼睫下敛,唇边清浅笑痕若隐若现,没理会她这份委委屈屈地小表情,长臂一捞将人打横抱起,转身遁着林间的方向,步伐轻盈地窜了进去。 怀里抱着个人,他依然面不红气不喘,神态自然沉稳,十分得心应手地样子。 陶邀一手举着火把,手臂圈在他脖颈间,一边忍不住视线一遍遍在他面上流转。 她心下隐隐有了几分感应似的,只是眸底还透漏着不敢确信的犹疑。 尹延君看似心无旁骛目视前方,却也将她的几次盯量尽数收入眼尾余光。 于是,等到陶邀偏头,试图观量他正脸,想看出他是不是真像面上那么心无旁骛,看起来没有藏任何私心时。 结果,就瞧见他眉梢眼尾,抑制不住漾开笑痕。 心思像是被一把软锤用力捶了一下。 陶邀眼帘颤了颤,心腔里‘咚咚咚’地开始悸跳,每跳一次都震起一圈圈的惊颤,令她肩臂和腰背瞬间开始发软。 她启唇欲说什么,耳边却突然‘唔’地一声风声席卷,男人温润的嗓音一如朗玉相击般。 “你可知,我为何要寻阳芝?” 陶邀澄净眸色滞怔,没法思考似的,顺着接话,“为何?” “阳芝此物,乃圣品补药,过于夸张些的记载,是能起死回生。” “男子若服用阳芝,还有固元培精,添精补髓之妙用,辅以其他药剂调养,可根治心力不足,无法延嗣之隐疾。” 陶邀怔怔眨眼,不知想到些什么,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缩,不可置信地偏头盯着他看。 尹延君未曾看她,却因她这反应,喉间溢出两声低笑。 “并非是我要用,你知道,我无需用它。” 陶邀眼神躲闪,遮掩似的敛目,耳尖儿悄无声息地晕开绯色,喃喃嘀咕。 “那你寻它做什么...” 也不怪她多想的,他义无反顾跳下崖谷前,方与她表露出对后继子嗣的期望与迫切,如今又这么说,她能不多想么? 尹延君眉眼间的笑意稍稍敛起,声线温缓低语。 “送与叔父。” 陶邀螓首微侧,尹延君的叔父,有男人无法言说的那种隐疾? 没等她多诧异,便听他继续开口。 “总之先前我寻它,也是为了叔父,多碰运气而已。” “如今既然寻到了,那是定要得手的,你我的婚事,还需请动一位德高望重地长辈撑腰,才能少些阻苛与风波。” 如此一来,这枚阳芝,来的妙,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陶邀的思绪正被他特意提及的这件事吸引走,自然也就暂时忘了先前察觉他心思意图的那份尴尬和不自在。 这时,尹延君抱着她钻进一处洞穴。 洞穴不大,却足够容纳七八个人。 未等她反应,便被这人俯首衔取了呼吸。 唇上吻意深重而热烈,像是解脱抑制,侵散出丝丝侵袭强横的掠夺意味,不容她有丝毫的抗拒。 颈间披风的绳结被抽扯散开,火把跌落在脚边,陶邀被他半拥半推着没法站稳,跌跌撞撞退入洞穴深处,腿窝一绊,惊呼一声仰面躺倒。 好在男人的手托扶在她腰背后颈处,替她在落地前稳稳护了一把,缓冲了下坠的力道。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令她毫无招架之力。 陶邀雪白贝齿在柔软唇瓣上磕下浅白月牙痕,衣裳疏散,肌肤受到凉意侵袭,又瞬间被灼热的触感裹覆。 一冷一热,水火交织的难熬,激起她心头几分羞耻与气恼。 于是抬手在他结实的肩头用力拍打了几下,算是解解气。 胡来的那个人呢? 得逞后,还万分惬意的低笑出声,肆无忌惮地宣泄自己的私欲,别提有多不要脸。 山林深寂,廖无人烟,夜幕尽数被拦在洞穴之外。 微弱跳跃的火光将这片私人天地隔绝于世,洞口外呼啸盘旋的林间风语,将那破碎细哽的羞耻尽数吹散。 其中难以言喻的痴缠沉沦,天地间也唯有彼此二人相知。 摇曳的火光,将暧昧剪影尽数印在洞穴石壁上,比皮影戏浅显一些,却也足够令人看的清晰。 陶邀掩面躲避,却又被他索住一双手臂,迫着一同欣赏。 这人邪性又犯了,恨得她眼眶通红,想给他两巴掌,可又属实无力抵抗。 最后,她只能祈祷那跌在地上的火把快些燃灭。 然而直熬到意识都昏沉了,洞穴内,才总算彻底暗下来。 ...... 第34章 只愿吾女,余途尽明尽善,唯真唯满。 自从在山间夜宿,被某不要脸的大宗主给肆无忌惮欺负狠了。 陶邀接连半个月,都听不得‘进山’两个字。 来到清丽郡后,唯一觉得有乐趣的一件事,就这么被尹延君给彻底破灭了兴致,刻下了阴影。 每每尹延君明里暗里地邀问,都只得来她一个白眼。 于是这半月来,陶邀便静下心来,待在琼华苑里深居简出。 好在那男人近几日倒是有些忙,不用伺候他,她别提多清静自在了。 这日午后,陶邀正躺在院中摇椅上晒日头。 春迎和满秋两个陪坐在一旁石桌前,一边剥松子,一边闲唠嗑。 “咱们整日也不出个门,都不知道外头出了多少新鲜事儿。” “什么新鲜事儿?” “我早上去小厨房为娘子炖燕窝,听那厨娘闲聊几句,说街上人都在传盛京城皇室要嫁嫡公主的事呢,还说那位嫡公主,竟然是先珠胎暗结,闹得人尽皆知,这才要急慌慌地出嫁...” 陶邀豁然睁开眼,偏头看向两人,便听春迎掩唇倒吸口气。 “啊?那究竟是要嫁给谁?谁人这么大胆子,敢与皇帝的嫡公主如此悖情?” “听说驸马还只是个原阳侯府的嫡次子。” 满秋摇摇头,叹息一声。 “你说,出身多尊贵的金枝玉叶?就算是下嫁,也不用将自己作成这般名声吧?咱们是不知人家如何想的,大约那时候,情难自禁?” 春迎也跟着摇摇头,又看向一直未出声的陶邀。 “难怪五公子自打去了江南府参宴,至今都还未归,该不会是在寿宴上,又受邀转道去了盛京城,参加喜宴吧?” 陶邀眼帘动了动,闻言浅浅牵唇,没有接话。 心思里正在琢磨,朝曦公主的事竟然已经闹得这么大了?连远在清丽的平民百姓都听到了风声。 只是,孩子怎么又成了原阳侯府嫡次子的? 金氏皇帝怎么可能默许那身世存疑的孩子留下? 这可是使的什么障眼法? 是想以此布局,激孟砚出来露面吗? 正自想的出神,却听满秋唤了声‘齐侍卫’。 两个丫头先后站起身,陶邀也收敛思绪,转目看向内院廊门的方向。 齐麟如旧的黑衣佩剑,手里拿了封书信,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而来。 陶邀视线落在他手中信封上,下意识自摇椅中坐直腰背。 齐麟到得近前,将信封奉上。 “娘子,江南府陶老爷的家书,宗主命属下给您送来。” 父亲终于来信了! 陶邀乌澈瞳眸微亮,连忙接过书信,当场拆开,还不忘与齐麟道谢。 “多谢齐侍卫。” 齐麟立在原地并未就此离开,闻言微微垂首,“娘子言重。” 陶邀掀睫看他一眼,也没心思多问他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她垂目将信展开,熟悉的字迹,落款一句‘邀宝儿’,看得她眼眶瞬间湿润。 最初尹延君从盛京城回来后,拿给她看的来自父亲陶万金的书信,还都是以生疏的口吻,写与尹延君的,只是旁敲侧击地托付他照顾陶邀。 陶邀那时知道,父亲是心中有气,气她糊涂,气她不争气,所以就连信中都一句话也不想对她说。 可这一封信,却已经是越过尹延君,直接写给她的了。 所以他终究是硬不下心来冷着她。 陶邀眼睑眨了眨,缓解视线的朦胧不清,定睛再看之后的内容。 「邀宝儿:见字如父,汝借居清丽数月,当掺谢尹宗主大恩,宗主性仁温善如在世圣佛,萍水之情予尔重世,恩同再造父母,大恩大德吾陶氏数辈倾力相还亦无以为报。 月前尹宗主亲笔传书于父,信中言辞诚恳,自居小辈,意欲聘娶邀儿为妻室。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理应父母做主,只汝前事糊涂,曾堕错途伤神累誉,此桩婚事吾陶氏愧不敢攀,又恐不应,有挟恩不报之嫌,为父实是两难。 邀宝儿,汝今日已处清丽府,生身皆受尹宗主恩遇,姻缘一事情愿与否,万望皆凭本心,不可忘恩负义心怀异念。 为父,只愿吾女,余途尽明尽善,唯真唯满。」 陶邀鼻酸泪热,心头一阵阵自愧怍悔。 泪珠子滴在信纸上,晕染开一片水色。 她匆匆起身,将信丢在摇椅上,折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娘子…” 满秋一脸担忧,欲要追上去,却被春迎拽住臂弯。 “先别去,让娘子独自待一会儿。” 话落,她俯身将摇椅上的信收起来,重新塞入信封里,而后看向还立在那儿没走的齐麟,迟疑着问他。 “齐侍卫,可是宗主还有旁的吩咐?” 齐麟收回落在堂屋方向的视线,闻言淡淡扫她一眼,似是略有思索,接着又看向她手里的信,冲她摊开一只手。 “信给我。” 春迎怔了怔,神色略显迟疑。 齐麟不耐地蹙眉,眸中墨色微凌,“我拿给宗主。” 春迎被他这满身冷气震慑,顿时不管再磨蹭,将信老老实实交了出去。 齐麟接过信,眼梢淡扫她一眼,径直转身大步离开。 等他身影走出了内院廊门,春迎才悄悄撇嘴。 满秋挪到她身边,低声与她咬耳朵。 “这个齐侍卫,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也不知他这么冷冰冰的人,是怎么能跟在宗主身边的。” 春迎深以为然,“谁知道呢。” 她摇摇头,懒得再提齐麟。 两人挽着手回了屋,守在外室间,以免陶邀一会儿唤人她们听不见。 满秋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担忧的捏着手指头。 “娘子她...” 春迎抿唇轻轻摇头,“没事,我们先守着,等宗主回来,定会哄娘子的。” —— 这边齐麟将陶万金的书信,又带回了清丽府。 主院书房里,尹延君接过书信,却并未拆开去看,而是掀起眼皮看向齐麟。 齐麟解释道,“陶娘子看过信,便哭着回屋了,属下没来得及向娘子打问陶老爷的意思,故而...只能再将信带来,给宗主过目。” 尹延君淡淡敛目,视线落在指尖捏着的信封上,默了几秒,没说什么,只轻轻点颌。 “先下去吧。” “是。” 等到书房的门被自外带上,尹延君盯着手里已经开过封的书信,迟疑了片刻,这才将其中信纸抽出来,不疾不徐地垂眼看了。 信送来时,他是不欲越俎代庖去偷看陶邀家书的。 尽管知道这里头内容,可能是陶万金对二人婚事的答复。 他也想通过陶邀的口,来得知结果。 只是眼下,他不得不自己亲自看了。 信中所书,陶万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 不愿忘恩负义,也不愿挟恩图报,所以不知答应对,还是不答应对。 于是只能叹息,陶邀的命是他救的,人又已经在清丽府,万事便由他来做主,若是陶邀愿意留在他身边,日后要她心明眼明安分度日,绝不可有异心。 最终,这婚事,还是交由他与陶邀二人做主。 这是作为一个父亲,对女儿最宽容的爱护了。 尹延君浅叹一声,将信收好。 陶万金,倒是令他心生敬佩了。 ...... 第35章 直呼名讳,夫妻之间,本应如此 陶邀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整个午后都不曾出来。 春迎与满秋两个,试探着敲过门,却也得不到回应。 两人在门外踌躇忧虑,既不敢吵到陶邀,又不敢这么放着她不管。 直熬到傍晚时分,临摆膳前,尹延君踏着满园落日余晖归来,两个丫头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见过礼,春迎便小声禀道: “齐侍卫走后,娘子一直不曾出来,至今已经两个时辰。” 尹延君微微点头,“你们先下去。” “是。” 两个丫头低着头,碎步匆匆离开了内廊。 他负手立在门外,褐瞳清明,如柔和月芒洒在静池湖面般静谧温润,盯着寝卧闭合的门扉默了半晌,这才提脚推门而入。 绕过金丝扶冧落地屏,视线轻易便寻到了陶邀的身影。 小姑娘穿身绯霞色云缎广袖裙裳,跪坐在北窗前的梳妆镜前,一只手肘支在桌沿,单手托腮,怔怔盯着镜面出神。 似是被他进来的动静惊扰,她微微侧颊看过来。 桃花眼眸天生挑着两分娇态,菱唇微抿着,侧颊弧廓说不出的清媚绝丽。 尹延君立在原处看了她一会儿,绯色唇角牵出温和清浅的笑痕,继而提脚。 他在陶邀身侧驻足,双手扶握她纤薄的削肩,腰身微倾,贴了贴她面颊,笑语温润如晴日春风。 “听说你在哭,以为你哭了一整个下午,方才还想着要如何哄你,倒是我想多了。” 小姑娘最多是眸中神采黯淡了一些,倒没有眼眶通红,可怜伤心的样子。 陶邀没心情听他打趣,于是抬手抵在他手臂上,一边站起身,一边将人推开了些,声腔温淡波澜不惊。 “哭一会儿还不成?还要哭一整个下午?我便是水做的,也得哭干了,还等着宗主来哄?” 男人低轻失笑,不管她抗拒,伸手揽抱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扶坐在梳妆柜前,阻止她离开。 “听这话里意思,是怪我回来的晚,说想哄你也是糊弄人的?” 陶邀被他挡住去路,只能顺着他,靠坐在梳妆柜上,偏首摇了摇头。 “是不是糊弄人,你不是最清楚?至于晚不晚的,还不是也随你?” 这语气多少有些配合敷衍,还隐含着些阴阳怪气。 尹延君温澄朗润的眉目噙着两分浅笑,抵额顶了顶她饱满的额头。 “不开心?” 陶邀眼帘下压,一侧纤眉轻挑,没开口。 男人接着浅笑低问,“因为你父亲的书信里说,将你完全托付于我,你的事全凭我做主,所以有些失落了?” 陶邀乌澄瞳眸滞了滞,掀起眼睫与他对视。 尹延君褐瞳中笑意渐浓,一手捏了捏她白嫩的面颊。 “小可怜样,无妨,你父亲不要你了,不是还有本宗主?” 陶邀乌墨般的桃花眸瞪圆了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尹延君胸膛里震出两声低笑,似抿唇强忍住笑声,又好声好气接着哄她。 “别这么看着我,我可绝不是幸灾乐祸,实在是没法感同身受你的失落。” 陶邀纤秀娥眉浅蹙,“你就这么高兴?就不能收敛些么?” 尹延君抿唇轻咳一声,微微颔首,神情语气皆十分谦逊地替自己解释。 “收敛了的,不然今晚,你便可以看到整座清丽郡主城,烟火漫空,喜炮喧天,普天同庆了。” 陶邀菱唇微张,简直气堵到无言以对。 她抬手抵住男人胸膛,一把将他推开。 “你是来哄我的,还是来给我添油加火的?!” “好好好,哄你,哄你。” 尹延君重新将人揽住,下颚搁在她肩窝里,浅嗅阖目轻轻蹭了蹭,再开口时,声腔温缓中带着两分散漫。 “岳丈大人如此开明,我定会好好待你,绝不辜负。” 陶邀不以为然,轻翻白眼没搭理他。 便听他温润嗓音又在耳边醇醇笑语。 “听闻你哭,我原是要赶回来,只是又看了岳丈的书信,一时按捺不住,便先交代齐麟和府中准备起来,婚宴乃是大事,许多细节繁琐,需要准备之事太多,便耽搁了些时辰...” 陶邀闻言滞怔,随即素手抵住他胸膛,将人抵开后,掀睫抬眼眸光定定盯着他眉眼。 “准备婚宴?现在?可是老夫人那儿......” “她那里你无需管,我会亲自去交涉。” 他绯色唇瓣浅弯,扶住她纤薄的肩臂,“你只要安安心心待在琼华苑内,明日会有裁缝来为你量身,嫁衣你自己来定,其他的,都有我。” 陶邀眸色怔怔,心头情绪复杂难言。 这之前,他虽是口口声声念叨着会娶她为妻,可这件事情,竟然是到了当时眼下,她才真正意识到,他不是说说而已。 所以尹延君他,是当真对她一见倾心。 就如同当年,她对孟砚一样。 思及自己过去,为那等狼心狗肺的东西,还能做到掏心掏肺的地步。 再对比当下尹延君是如何待她的,竟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怀疑,显得自己十分不识好歹铁石心肠。 陶邀此时心绪滋味五味杂陈,已是心腔柔软的很,还隐含几分自愧。 她浅提口气,素手搭在男人两侧腰际,语重心长柔声劝他。 “事到如今,她毕竟是你的母亲,就算你为了我,决定日后不住在清丽府中,我总是要与你拜高堂,敬她茶的。” “宗主...” 尹延君眼眸幽邃,视线流转在她眉眼间,声线温哑打断她。 “事到如今,你还唤我‘宗主’?” 陶邀话语一噎,与他对视的眸中掠过一丝无奈。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你别唤我‘宗主’,你继续说,我在听。” 陶邀抿唇,顺着他改口,“爷。” 尹延君低声闷笑,忍不住抬手捏住她精巧的小下巴,轻轻晃了晃。 “也成,不过,你那日直呼我名讳,也是可以,夫妻之间,本应如此。”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纠结一个称呼? 陶邀也是服了他。 她点点头,顺着他,“好,日后我直呼你名讳。” “那我说的话,你有听进去吗?我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在清丽府出入,她毕竟是你母亲,就算避着她,也总有无法避开的时候,这是你我的婚事,你还能将我藏到什么时候?” 尹延君浅笑抿唇,“如何应付她,那是你嫁入府之后的事,现在,还不用为这些事费心。” 陶邀,“......” 这是想将她护到大婚那日,能拖一时便是一时。 想到可能因为这桩婚事,尹延君与他那位厉害的母亲之间,会掀起的争执。 陶邀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到事不关己的放心。 ...... 第36章 不愿再让她被误解,故要娶她做妻室 婚事的筹备,的确不顺利。 事实上,尹延君也做好了应对任何阻力的准备。 翌日一回府,下了马车,便瞧见等在一旁的胡姑姑。 胡姑姑双手交握,对上他视线,连忙垂下眼帘,姿态恭敬地开口。 “禀宗主,老夫人请您前往‘萱室’,有要事相商。” 尹延君负手而立,褐瞳清浅温淡波澜不惊,一声未应,便提脚往萱室的方向走去。 清丽府依山而建,占地偌大,布局分东西两院。 东侧外院,设有书阁,书院,药园,以及门下学生的居舍,另有济世堂,为专门安置前来寻医问药的宾客,上上下下足能容纳五百人不止。 西侧内府,有东南西三处府门。 东府门与外院相通,无玉玦令牌不得随意出入。 西府门为侧偏门,通往内府后宅的路最近,方便在后宅伺候的家仆替主人办差事时出入。 而尹延君多是走正南门,自前府抵达后宅,需要穿过整座内府,徒步疾行也得小半个时辰。 但他偏生走的不紧不慢,还像是在游园一般,时不时停下来打量四周景致与布置,稍有不满意之处,便交代齐麟要整改修葺,言辞间屡次提到婚宴装点,听得胡姑姑额间直冒冷汗,却又不敢出声打断。 如此,直磨蹭到了午膳的时辰,三人才姗姗赶到萱室。 廊下侍婢掀起帘子,尹延君微低头跨进门,便嗅到满屋飘香。 饭菜香与浓郁的安神香糅杂在一起,令他食欲顿消。 “小厨房特地依你的准备了午膳,既然来了,便陪我一同用膳吧。” 尹老夫人已经端坐在膳桌前,见他进来,便先开了口。 她素来是冷眉厉眼的,言辞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冷淡,就算是对着最疼爱的幼子也不例外,府里的人都早已习惯了。 尹延君面无波澜,有侍婢端了清水来,他便也挽起袖口,垂下眼帘净了手。 尹老夫人没再开口,直等到他过来落座。 一张圆桌,两人用膳,母子俩之间却还相隔着三个位置,险些要对桌而食,可见情分淡薄到了何种程度。 尹老夫人看着他,目光不喜不怒。 尹延君腰背端坐,下颌线微低,“母亲先请。” 这副疏离的敬意,令她心头郁气再也压不住。 她撇开眼,视线凉漠落在堂屋的垂帘上,冷声开口。 “罗管事说,你昨日交代府里准备喜事,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不知在操持的,是谁的喜事?” 尹延君眉目温淡,神情不辨喜怒。 “昨日时辰晚了,原是今日要来与母亲商议的。” “儿子近年潜心钻研医术,只想承继祖艺,竟是一不小心耽搁了许多事。” “上次前往盛京城前,曾收到叔父的家书,叔父在信中点拨儿子,隐有怪罪儿子闭塞愚钝,应以延续尹氏香火为先,方才不是真正辜负了老祖宗的传承寄望。” “这些日来,儿子始终在思量此事,如今想来,是该先以娶妻延嗣为重任,还要烦请母亲为我主持喜宴事宜。” 尹老夫人沉下口气,闭了闭眼。 “你直接说,你要娶的,是哪宗哪地,什么门庭,谁家的女儿,先看看她是否配做我清丽府的主母。” 尹延君褐瞳清明,牵唇答道: “母亲,既要娶妻,自该是选自己心仪之人。” “什么心仪之人?谁?” 尹老夫人骤然提声,“你所谓的心仪,便是着重于对方皮相姿色是否合你眼?你可记着你尹氏宗主的身份和重任?” “儿子自然记得。” 尹老夫人斥声含怒,“你真要记得,就不会大张旗鼓要扶一个外宅娘子为正妻,还生怕府里府外所有人都不知晓,她究竟是你养在外的哪院外宅女!” 她越斥责声调便越锐利,越高昂,仿佛整个萱室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人,都能听得见。 尹延君置于膝头的手微握,他面无波澜地敛下眼帘,眸中些微的润色也在顷刻间驱散殆尽,被深浓墨晦取代。 “要论这件事,的确是儿子始初安排不周,才生出这许多误会,母亲可耐心听我解释。” 尹老夫人眼中怒火竭力沉敛着,唇线抿紧,没接他这话。 尹延君自顾说着,“我与她结识于盛京城,那时她受伤极重已危在旦夕,我又因为金氏皇帝医治旧疾而无法脱身,只能先稳住她伤势,将人送回清丽郡来安置养伤。” “只是毕竟非亲非故,势必不能将她直接安置在府中,以免会令人心生误解。” “可外府又诸多外男,她一个女儿家,又孤身一人,无亲故陪伴照料,总不能将她随意丢在那儿,思来想去,便先将她安置在了琼华苑。” 尹老夫人冷笑一声,“你这是想说,先前你并没有将她当做外宅娘子来养的心思?” 尹延君面不改色,“她伤势极重,儿子只想救人,又如何有心思想那么多?” “哼,那你从盛京城一回来,便在琼华苑里住了这些月,也没想那么多?” 尹延君顿了顿,温缓清浅的声线略低了两分,似是隐含惭愧之情。 “邀邀性情别致,姿容卓绝,儿子照料她伤势这数月,的确与她日久生情。” 尹老夫人冷笑敛目,睨着他似笑非笑: “你可真出息,果然是你的父亲的好儿子。” 性情别致,姿容卓绝? 呵... 说白了,不还是见色起意? 尹延君弧线流利的下颌线微紧,始终不曾抬眼与她对视。 “儿子不愿她再被旁人误解,故而愿许以明媒正娶,还望母亲成全。” “成全?你还在意我成不成全?你自己这么能耐,婚事都能自己做主自己操持,还用得到我?” “母亲言重,女子清誉何等重要,儿子不过不想她再被无关紧要的人误解低看,所以一时情急罢了。” 他解释了一句,顿了顿,接着说道: “事情也是今晨才派人传信给叔父,相信叔父知晓此事,也会很快赶回府中,介时喜宴,自然还是需要母亲与叔父替我主持。” “少拿你叔父来压我!!” 尹老夫人骤然发怒,一把掀了眼前碗箸碟子,在一阵‘噼啦’碎裂声中,锐声叱责。 “你是我十月怀胎生的,人生大事除却我,没人能替你做主!” “我告诉你!你要娶你那个‘邀邀’,先将她来历不明的身份给我交代清楚了!这清丽府的主母,可不是随便一个有两分姿色的女人便能做的!” “你心仪她?你能心仪她那身皮色多久?一年,三年,能过得了五年?!倒不如拿出些实质资本来说服我!” “不必打那些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心思,简直可笑!” ...... 第37章 二先生,箫先生 不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尹延君绯红唇瓣微不可察地牵了牵,他喉结轻滚,缓缓掀起眼帘看向尹老夫人,褐瞳眸光清冽如寒潭折影,话语里原先的几分温润,也渐渐压平。 “不娶心仪之人长相厮守,难道要随便娶来一个,而后因夫妻不睦,再抬几个尚算入眼的做妾,生几个庶子女,冷落嫡嗣。” “那样,才算合母亲的心意?” 尹老夫人怒拍案桌,“你放肆!!” 这顿饭,注定是吃不下去了。 尹延君眼帘压低,整了整衣袖,徐徐站起身来: “的确,婚姻大事,应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婚姻大事,终究是我的事。” “你的事,你的意思是无需我这个母亲替你做主,是吧?!” “自是要过问母亲的意见,所以我如今才坐在这儿,同你商议婚宴事宜,但本意绝不是听母亲如何反对如何呵斥!” “我反对,我呵斥?” 尹老夫人呵声冷笑,“好,也对,我早就管不得你了,你如今可是宗主了!何必给我这个一同商议的面子,总归你的事你全都能自己做主!” 尹延君不欲同她争执,干脆提脚转身离开。 尹老夫人被他这份无视冷漠的态度彻底激怒,豁然抬手掀了一桌饭菜。 在\\u0027噼呤乓啷\\u0027地碗碟碎裂声中,她尖利刻薄的斥骂瞬间在屋内炸开。 “混账东西!我也不与你说那些没用的,我告诉你,你既将她养成了外宅,就休想再将她扶正!!” “清丽府尹氏的家规体统,你那父亲用一辈子都没能破的了,只要我活着一日,你也休想能破!” 尹延君在堂屋门槛前驻足,闻言微侧过首,眼帘低压,声线温凉如含雾薄霜。 “我而今并无妻室,邀邀也并非外宅,我既以妻礼迎她过门,她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何来扶正之谈?” “母亲,我不是父亲,你也不该将我当做他的影子。” 尹老夫人手握成拳,用力到指甲都刺进了掌心里,她眼中怒火似是瞬间被幽暗的深渊吞噬。 “我将你,当做他的影子?” “难道不是?” 尹延君眼睫压低的侧颊弧度十分清漠,“否则,我不过是想迎娶自己的心上人为妻罢了,你又何必如此看不惯?抗拒的如此激烈?” 尹老夫人眼睑微眯,似是对掌心的疼痛全然不觉,义正言辞地指摘他的糊涂。 “是你昏了头!你被个来历不明地女人迷得五迷三道,还要娶她为正妻,她可是从盛京城来的,你不要让我提醒你那金氏皇帝近几年来,都龌揣着什么心思!” “我昏了头吗?” 尹延君低轻嗤笑,“府外真正养做外宅的,环肥燕瘦不知多少,我若要昏头,还能等到现在?” 尹老夫人咬紧牙关。 尹延君眼帘微阖,原本已是这样如霜如冰的关系,心头不知为何,竟还能隐隐生出些火气。 他下颚线紧了紧,低轻喃叹的语声如雾幕夜潭般幽郁。 “母亲若觉得我如此糊涂,配不上这宗主之位,当初便不该执拗不通,逼我留下。” 尹老夫人眼睫缓缓瞠开,瞳珠微不可见地缩紧。 “尹延君!你这是什么混账话!” 尹延君没再开口,抬手掀了垂帘,径自离去。 廊下胡姑姑和齐麟,以及守在外的一众侍婢,俱是神情惶惶不安,见他出来,齐齐埋首躬身。 尹延君目无波澜,眼睫下敛,脚步不停地下了台阶。 齐麟见状连忙提脚追上。 主仆二人在堂屋内‘乒铃乓啷’地摔打声中头也不回地离去。 齐麟几次端详宗主挺拔孤寂的背影,都忍不住心下叹气。 早知道,只要见到老夫人,两人铁定是要起争执。 这总也打不破的定律,简直就是当年老宗主与老夫人相处时的剪影。 夫妻不睦,情谊破裂,尚能够理解。 可母子间养成如此深的隔阂,到了见面便相看成仇的地步,这真不能怪宗主... “齐麟。” 齐麟正自腹诽着,闻言下意识‘唉’应一声,“宗主。” “半月后的婚宴,诸事不必再去请示老夫人,你与齐管事相商裁定,过几日叔父回府,可去请示他,倘若有人懈怠糊弄,将他拎来见我。” 齐麟垂眼,“是,宗主。” 心下再次叹了一声。 老夫人把持内外两府的中馈数十年,下头大大小小的管事都敬服于她,尤其是内府大管事罗叔。 可而今,却要越过罗管事和老夫人去直接张罗喜宴。 宗主这是为了娶陶娘子,不惜与老夫人搭对台,撕破脸啊。 只是那个陶娘子,也不知究竟是值不值得宗主这般做。 而今不要说老夫人,便是他,都有些怀疑宗主是被哄得迷了心窍了。 —— 尹延君说是忙着筹备婚宴一事,每日都早出晚归。 唯一交代给陶邀的事,便是量身裁嫁衣。 嫁衣自然有裁缝铺去做,首饰也有专人来选配。 这么一来,好似什么都无需她费心。 加之不用再日日围着尹延君转,这倒令陶邀清闲自在许多。 无所事事时,便晒晒太阳,听两个丫头聊八卦,或躲在尹延君的书房里,翻几册话本子看。 如此虚度了几日。 这日午睡醒,她捧着一碟子剥好的荔枝,刚在书房的矮案前坐好,满秋便哒哒哒地跑进门,比手画脚一脸惴惴不安地压低声禀话。 “娘子!二二,二先生来了,您快请出来见礼!” 看她慌成这样,陶邀不由地跟着提心,连忙扶案起身,一边提脚往外走,一边捋发顺衣整理仪容,口中还轻声问着。 “二先生可带着行李吗?派人回府知会宗主没?” “箫先生背着行李,春迎已经去交代门童回府通禀了。” 所谓‘二先生’,便是尹延君十分敬爱的那位叔父,乃是老宗主的嫡弟。 早几日尹延君便提点过她,说他这位叔父,喜爱游历四方,行踪不定,心思行事总是出其不意。 他预料,叔父不定哪日归来,也不定会先回府里,还是先寻到琼华苑来。 到时若他不在,叫她先好生应付,切不可怠慢。 拐过回廊,陶邀浅吸口气,稳了稳心神呼吸,素手交叠置于腹前,这才仪态端雅地提脚往堂屋走去。 提脚跨进门,还未看清来客长相,她便先福身一礼,盈笑开口。 “见过二先生,箫先生,不知二位先生突然到访,陶邀有失远迎,还请先生见谅。” 堂屋里正位,一左一右坐着两人。 二人衣着一黑一白,左边素锦黑衣那个,袖口紧束坐姿歪斜,颇有几分不羁之态,应是箫先生。 他一肘搭在围椅扶手上,一手托了茶盏,剑眉鹰眸留着短须,掀睫打量了陶邀一眼,牵唇淡淡一笑,随意点了点头。 右边广袖云锦白衣的尹二先生,银冠束发,温眉淡目,肤色净白,坐着时腰背端正仪态自成,神情淡泊地打量着陶邀。 半晌,才微点了点下颌,启唇时声线温沉和缓。 “坐下说话。” ...... 第38章 陶家挺好,富得流油,实在。 虽是瞧着眉目温淡,不近人情。 但让她坐下说话,可见本性是和善的。 陶邀心下嘀咕着,依言退到一旁落座。 让坐便坐?也不扭捏一下子? 那箫先生眼梢浮笑,随意搁下茶盏,斜睨了二先生一眼,又看向规规矩矩坐在下首的陶邀。 见她似是拘谨地斟酌着想开口,便干脆地先一步出声打破了气氛地尴尬。 “听延君信中提及,你父亲,是江南郡陶万金。” 陶邀眸中浅笑滞了滞,心头诧异一掠而过,继而看了眼端坐不语的二先生,轻轻点了点头。 “是,家父江南郡商贾陶万金。” 箫先生斜倚靠背,听言笑睨着尹二先生,话里笑意透出几分为老不尊的戏谑。 “要我说,世家宗门这些年轻小辈,论眼光独到,心性通达,不拘泥于世俗,还得是延君有你当年的风采。” “这谁规定的世家宗门,便得辈辈联姻的好?那些板板正正的小辈,再生板板正正的娃,那日后还有什么看头,全是一堆小古板。” “金氏的不提也罢。” “聂氏的满口之乎者也,小小年纪,一个个便像循规蹈矩的老夫子似的,顽固不化。” “王家那些,舞刀弄剑只会惹是生非,没一个讲道理的….” 尹二先生眼帘低敛,缓缓侧首看向他。 箫先生没等他开口,便抬手做出制止之态。 “好好,我不说了。” 他冲陶邀勾眉一笑,“我就是觉得吧,陶家挺好,富得流油,可比什么书香门第,绿林武宗,实在多了。” 陶邀抿唇浅笑,轻轻颔首,“多谢箫先生赞誉。” 说觉得陶家比任何世族大宗要好,这位箫先生,还是头一人。 她毫不谦逊的态度,逗乐了箫先生。 他伸手点了点陶邀,对尹二先生笑赞一声。 “看见没,这才叫通透有灵性,换一个来准得违着心说‘多谢箫先生美言,自觉不敢与世族大宗相比,愧不敢当’,你看看,延君这孩子他真没让我失望...” 尹二先生浅叹一声,温温淡淡打断他。 “你少说两句。” 箫先生的话被截了一半,他半张的嘴咂了咂,悻悻然抬手勾指轻挠眉梢,敛了声撇开眼,当真没再出声。 陶邀将二人的相处看在眼里,也不由乌眸溢笑。 这位箫先生是个百无禁忌的性情人,尹二先生能与他做知己,结伴云游四方,可见也是心思通达的。 念头刚这么自脑海掠过。 便听一直未曾开口多言的尹二先生,此时声腔淡漠地启唇。 “君儿与我通信,请我回来替他操持婚事,他自幼便是明事理有主意的,大多无需我们费心。” “不过你在他身边这些日,想来也已经知晓了,他与他母亲之间隔阂已久,该料到你二人的婚事,会引得他母亲恼怒。” 陶邀浓睫低敛,婉声细语,“让先生费心了。” 尹二先生淡泊无澜地眸色,在她身上凝落了片刻,才继续说出自己的打算。 “你卷入金氏皇族内部的权势纷争,死遁脱身,而今外面这局势,不容你恢复身名,君儿不与她母亲坦白你的来历,也是顾忌到这一点。” “若是他母亲知晓你的过往,势必会将你当做灾祸隐患,可就不止是反对婚事了。” 陶邀当然明白,尹老夫人若知道一切,定然容不下她活着留在清丽。 否则尹延君,也不必编造她是什么孤女这一桩来历。 她低垂的眼帘轻颤了颤,抿唇缄默。 尹二先生似是浅叹了一声。 “故此,我在回来的路上,为你们想到一个法子,或许能解决眼下的难题,让他母亲默许你进门,先将婚事给办了。” 陶邀当即掀起眼睫看向他,澄澈乌眸满怀感激。 “先生请讲。” 尹二先生顿了顿,声线沉稳地开口。 “君儿他母亲,出自故渊府王氏,她将庶女嫁回故渊府,王宗主姑且能是卖自己嫡妹亲上加亲的面子,两家姻亲关系因此越加巩固。”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桩心事,便是要与江南府聂氏联姻。” “聂氏一门世代书香,家规严谨礼教苛刻,子弟尽是名士标榜,清丽府若是有聂家的姑娘做主母,定是不会出错。” “这些年她一直没有能敲定下来这桩联姻,一是君儿的主,她单凭一己之力做不了裁决,二是聂家的姑娘,年岁尚小,尚未及笄。” 陶邀知道尹二先生说的是谁。 聂八子的嫡出胞妹,聂浔羽,比她还小上三岁,明年六月才及笄,但已是行止端方知书达礼的小才女。 尹延君与聂浔羽,可相差了十三岁的年纪,尹老夫人可真敢想。 似是看出她心忖腹诽的小心思,安静了许久的箫先生不甘寂寞的低笑开口。 “小姑娘,你可别觉得延君他娘是痴心妄想,年纪差的多怎么了?你不也比他小上十岁?你可嫌弃他老了?” 陶邀,“......” 那倒真不会。 怎么说,尹延君也是俊眉朗目气质卓越的翩翩俊公子。 “何况,他还是清丽郡尹氏的宗主。” 箫先生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他搭着腿的脚尖儿轻轻晃悠,笑呵呵说道: “清丽郡十三城,足比江南郡和故渊郡多出五六座城池,世世代代的宗门子弟,对五湖四海的大宗小族施以多少恩惠?论德高望重,清丽府认第二,没人能认行首。” “别说正妻了,便是做个贵妾,都不知多少世家女子要趋之若鹜。” “所以啊,我跟尹玄商议了些日,若要在欺瞒延君他母亲的情况下,还要她减轻对你的厌恶与抵触,唯有先将你的出身提上来,在佐以实质性的利益,如此,才能粉饰太平,皆大欢喜。” 陶邀心绪微动,乌澄瞳眸若有所思,正欲问出自己的猜测,便听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温润男声。 “叔父的意思,可是要江南府出面,来同母亲说和这门亲事?” 陶邀遁声看去,尹延君一袭枫霞色织锦团云袍灼目雅俊,气度清绝矜贵,人已经提腿跨进了门。 她下意识自围椅间起身,对上男人温如润月的关怀视线,眼梢浅浅弯了弯。 尹延君唇瓣轻牵,收回视线,平臂躬身对着上座二位先生见礼。 “叔父,箫先生,延君晚来,还请箫先生莫怪。” 箫先生歪靠椅背,很是‘不怪’地随意摆了摆手。 “怪什么怪,你少学那些小木鱼的古板相,坐下说。” 尹延君唇角笑弧渐深,转目看向尹二先生。 尹二先生眸色温淡的扫他一眼,缓声开口。 “坐吧。” 尹延君微颔首,这才步到陶邀身边。 陶邀为他让出前座,自己退到了旁边座位上。 等二人坐稳,尹二先生没再耽搁,接着先前的话问尹延君。 “你以为如何?” ...... 第39章 聂离风来了,这婚事铁定是办不成了! 尹延君绯色唇瓣微抿了一瞬,温声反问。 “叔父可是让箫先生,已经与聂夫人通过信了?” 箫先生唉笑接话,“举手之劳啊,不过,聂宗主人在盛京城,来的,恐怕是小八了,不过不要紧,他是宗子么,带着他母亲的亲笔书信,说的话还是有分量的。” 聂八子?! 陶邀一双桃花眸微瞠,连忙侧头看向尹延君。 尹延君也是眼尾余光轻扫她一眼,置于膝头的手微握了握,沉凝一声,斟酌开口。 “有劳箫先生替我与邀邀费心操劳,卖这份情面,只是...” 箫先生轻挑眉梢,扫量一眼两个小年轻人面上神情,直言问道: “只是什么?” “叔父,先生,实不相瞒,陶家虽与江南府关系匪浅,只是邀邀与聂八子二人,自幼便关系不睦。” 陶邀连忙接话,生怕不能让尹二先生和箫先生明白,她跟聂八子究竟到了何种相看两厌水火不容的地步。 “这彼此看不惯,争执吵嚷,最严重时翻脸厮打,屡次如此经年久月,结怨已深,聂八子他一定不会替我说好话!” 别说是说好话了。 但凡见了她,聂离风那厮不狠狠嘲笑一番她先前的狼狈堕落,再大肆贬低宣扬她的‘丰功伟绩’,搅合黄她这桩好容易‘攀’上的婚事。 那她便要上炷高香,拜阿弥陀佛了! 她说这话时,一脸的严肃认真。 箫先生定定斜睨她,片刻后,尾指轻挠眉梢,嘶了一声,不太确定地转脸问尹二先生。 “我寄给阿姊的书信中,没提到,她就是陶万金的女儿陶邀吧?” 尹二先生眼睫微垂,默了默,侧过脸,话语温淡和缓地答他。 “大约江南府这些年来,也不曾有过第二个同名同姓的陶姑娘。” 箫先生,“......” 他这是,好心办坏事了? 陶邀,“......” 聂离风真来了,这婚事一定办不成了... 堂屋内静了一瞬,尹延君胸口内沉下口气,微不可闻地浅叹一声。 尹二先生眼尾轻扫一脸郁闷的箫先生,又掀睫淡淡看了眼愁眉苦目的陶邀,视线最后落在尹延君面上。 “君儿。” “叔父。” “只要聂氏肯出面说和这门亲事,并以送嫁之仪出席婚宴,届时陶家给她送的嫁妆,便皆由聂氏的门楣担过来,这桩婚事,在你母亲那里,便不成大问题了。” 他说着顿了顿,又看了陶邀一眼,话却依然是对尹延君说的。 “你该知道,这法子,既能抚慰你母亲的不愈,又能抬高她的身份,更能在明面上牵近清丽府与江南府的关系,是万全无一失的决策。” “此时聂八子已经快到清丽,你可明白,该如何做?” 尹延君朗润褐瞳动了动,下颌轻点应道。 “是,叔父。” ...... 送走尹二先生和箫先生,陶邀实在无法按捺住心头的不安宁。 两人相携回到寝卧,她亲自掩上门扉,转身揪住尹延君衣袖。 “箫先生虽然未曾与聂夫人言明我的真实来历,但他提到我的名讳,他们便一定知道是我。” 她还活着的事,瞒不住江南府了。 是尹延君将她从盛京城带出来的事,更是瞒不过江南府。 原先的打算,最多是她出身低微些,会引人猜忌,倒也不至于引起什么大的风浪。 而今聂离风要来,只要他想揭穿她,这场婚宴就别想办的成了。 看她心急的满眼焦虑,尹延君不禁唇瓣牵出抹笑痕,不觉得这件事能有多棘手了。 他抬手将自己衣袖从小姑娘手中扯出来,而后伸手牵住她纤细的素腕,带着人踱步往窗前矮榻的方向。 “你不必担心,有我在,谁也阻拦不了我们的婚事。” “如今叔父也已回府,他的态度,足以让母亲稍事收敛,一个外姓人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陶邀被他扶坐矮榻边,闻言无语气笑。 “你太低估聂离风了,他小时候过于死板,只知道读书,脑子还没那么灵光,好欺负的很。” “而今长成了,那耍起城府来兵不血刃,我早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真的要整我,都不用掀风浪,便能给我整出泼天的麻烦来!” 她越说语气越愤懑,尹延君竟忍不住听笑了。 看她眉心揪紧压低,素来澄明澈净的一双桃花眸里,此时也难掩几分暗晦厉色,他不禁打趣了一句。 “怎么,当年插着腰埋汰人,出口毫不留情的娇小凤凰,竟是最后被你口中的‘穷鬼’‘癞蛤蟆’给压到头上了?” 陶邀噎地脸色发青,掀起眼睫直直与他对视,气恼地想拍腿。 “他不是个好东西,你别轻敌!” “轻敌?” 尹延君似是而非笑念一声,轻轻摇头,“的确,他若是成心来捣乱的,那便算不上是箫先生为我们请来的救兵。” 陶邀怄气地抬手揉胸口。 尹延君见状,清润褐瞳中掠过一抹温浅笑意,伸指在她白嫩嫩的面颊上轻捏了一把,声线温和的安抚她。 “不必太过忧心,总归人都快到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陶邀闻言嘴角浅扁,掀起眼睫满眼水泽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活像是委委屈屈地小麋鹿。 尹延君看在眼里,温润噙笑的褐色瑞凤眸难掩宠溺,修长大手搭在她发顶揉了揉。 “你乖乖待在琼华苑里,我会派人戒严府门,他便是来了,只要你不见他,他便也见不到你的面。” “其他的,我来应付,嗯?” 也只能这样了。 她不是怕与聂离风起冲突。 只是眼下此情此境,她不欲也不能与他起任何冲突罢了。 尹延君揽在她肩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而后扫了眼窗外天色,温声开口叮嘱她。 “你先用膳,我得回府一趟,以免叔父突然归来,下头的人安置不妥当,还是要亲自去看一眼才能放心。” 尹二先生在他心中,分量重比万金,这一点众人皆知。 陶邀点点头,起身要送他,又被肩上的力道压回原位坐下。 “很快便回来,夜里别睡,等我。” 留下这句话,他便径自提脚离开。 陶邀坐在矮榻边怔愣一瞬,这才回过味儿来,瞬间耳尖儿烫红,不自在地咽了咽喉。 真是的,这种事,还用专程说出来提醒她吗? 这些日早出晚归的,也是床笫淡泊了许多。 也不知他如何厚着脸皮,还能面无改色地说出口的。 ...... 第40章 再是情难自禁,也不差这些日 尹延君自琼华苑里出来,便见停在苑门外的马车还未离开。 他脚步略缓,思量了一瞬,继而长腿阔步走了过去,立在车窗前温声低唤。 “叔父?” 月色冷清,车厢内传出的温淡声腔打破了原本的寂静。 “他迫不及待要去看看那支‘阳芝’,我先回府,你跟去照应他一番,他毕竟没有你对那里的地势熟悉,以免一时兴奋,不慎被毒物所伤。” 尹延君闻言,颔首应下。 “是,叔父。” 本以为尹二先生只是不放心箫先生,才特地等他出来,多言叮嘱这一番。 谁知他再次开口,“君儿。” 尹延君掀睫望着车窗,“叔父。” “现今这位金氏皇帝,野心膨胀,比之先祖不遑多让,我们与故渊和江南两府,势必要维系好彼此关系,不能给他可乘之机。” “此番箫矢与聂宗主夫人通信,虽是借着与我的关系,请他阿姊出手相协,但也是在给聂氏和尹氏牵动彼此磨合的机会。” “聂夫人疼爱幼女,不欲让她远嫁,你与聂十姑娘年纪又实在差的多,而今刚好借此机会婉转你母亲的念想,又不坏了两府情分,还能卖陶万金一份人情。” “你要安抚好聂八子,切不可感情用事,坏了别人一番好心。” 尹延君静静听完他这席语重心长地嘱咐,目色清明无澜,微点了点头。 “叔父,我明白,您放心。” 亲事,他要办好。 叔父和箫先生的苦心,他定然也不会辜负。 尹二先生似浅叹一声,沉肃的声线也缓和些许。 “你素来是让我放心的,去吧。” 尹延君敛目退了半步,“叔父慢走,明日我再回府看您。” “你...”,尹二先生突然欲言又止。 尹延君挑眉,“叔父?” 却见车窗垂帘自内掀开,车内烛火明灭忽闪,在尹二先生端方温漠的面上,倒映出几分暗晦不明地复杂。 “你此番行事最为失体统,毕竟男女有别,早前为何不自制。” 尹延君矜雅眉目间掠过一丝局促,“我,我那时实是…” 能解释什么? 形势所迫,还是情难自禁? 他绯色唇瓣浅抿,最终缓缓垂下眼睫,抿唇咽下了所有的\\u0027狡辩\\u0027。 无论怎么说,自己是无媒无聘占了姑娘清白,的确是他考虑不周,犯了过错。 尹二先生看着他的视线温淡深沉,微微摇头。 “你啊,便是真喜欢,大不了将她父女二人一同送回江南郡,你有恩于人,过后请人去说媒,还怕江南府聂氏不出面替你说和?” “你这般本末倒置,不怪你母亲会恼火抵触。” 尹延君眉眼压低,姿态谦恭。 “叔父教训的是,是我做错在先。” “哼,当然是你,男儿顶天立地,只顾自己意愿而不考虑旁人,岂非君子所为?” “若非你这般急匆匆写信与我求助,还要我替你拐着弯儿做说客,里里外外牵连如此多人情,我倒要怀疑,过去是我看错了你。” 他越是训斥,尹延君心底的自愧越是浓重,险些再也抬不起头来。 尹二先生自车窗里看着他低眉敛目听训得谦卑姿态,到底没再说出更严厉的话。 他摇了摇头,眉心蹙出浅川淡痕,温沉的语气略略缓和了些。 “我回来前专程托人查问过,你在盛京城遇到她,可是因为那时她曾做人外室...” 尹延君未听他说完,便豁然抬眼,话语低促的解释: “那时是我误会,她未曾...,叔父,她是被人蒙骗,实则并没有。” 尹二先生温漠面阔绷紧,连眸色都又一次冷沉下来。 “你不必与我解释这些,你自己这会儿,倒是清楚的很!” 尹延君欲言又止,绯色唇瓣濡喏着噤了声,再次垂下头 。 尹二先生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显然是真的动怒了。 “恐怕当日也未必这般笃定,所以才辱没了人家,将自己逼入如此境地!” “罢了,先前的事不必再提。” “总之,你如今既已定了心意,人亦是你用了心思才娶回来的,日后,该知晓自己怎么做了?” 尹延君当即应声,“是,叔父。” 尹二先生就此撂下车帘,淡淡丢给他一句。 “不合规矩之事,不可再犯,再是情难自禁,也不差这些日。” 尹延君听明白这句话里的暗意,是说他不该再与陶邀婚前合寝。 一时褐瞳滞了滞,窘迫的手臂都僵直了。 直等到马车驶离走远,他指尖微微一颤,这才慢吞吞卷袖负手,抬起头来长舒了口气,偏头交代齐麟。 “走吧。” 提脚走了两步,又似是想起什么,猛地又停下。 齐麟握着剑跟在他身侧,见状忍不住探头悄悄打量他神色,便听自家宗主似叹了一声,继而淡声交代他。 “你不必跟来,去知会院里,今夜不必留灯,之后便先自行回府。” 丢下这句话,尹延君提步走远,身形转瞬便向前移出去数米。 齐麟眨了眨眼,目送他渐行渐远,连再想开口询问的机会都没有。 说不必留灯,意思是今晚不回琼华苑了吧? 陶邀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泡药浴。 闻言虽是纳闷尹延君怎么变卦如此快,不过也只当他是被什么事绊住了,竟还心生几分侥幸。 于是扬声答复来禀话的春迎,“知道了。” 沐浴过,她一刻也没耽搁,便熄了灯自顾歇下。 彼时,尹延君已经孤身投入夜幕深山间,往两岸峡的方向去。 抵达崖边时,四周一派的黑暗寂静,只余山风呼啸席卷。 他单膝蹲下,看了眼悬在崖边绷得紧紧的绳索,略犹豫了一瞬,冲崖底扬声呼喊。 “箫先生,您可在下面?” 峡谷间回音徘徊不去,惊起不知名飞禽扑梭梭飞远。 余音盘旋中,听到一声爽朗笑应。 “不必下来,我这便上去了。” 尹延君温润褐瞳溢出抹笑意,唇角轻牵,依言没有下去,退开两步静静等在一旁。 约莫不到一刻钟,箫先生便拽着绳索攀了上来。 他内功深厚武力高强,这绳索于他而言,瞧着便似可有可无一般。 脚下站稳,箫先生随手丢了绳索,拍了拍手,扬眉冲尹延君一笑,当先开口调侃。 “你那叔父,生来便是个心思细腻的,爱操心的毛病大半辈子了,是改不了了。” 他说着失笑摇头,摆手招呼尹延君一起离开,嘴里的戏谑还没收敛。 “你看,他不止喜欢给你们这些小辈操心,还将我也当成你们一般,操心个没完,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找不到下山的路?用得着派你这个大宗主亲自上山来接。” 尹延君思及他是个实诚实的路痴,行事就素来没个章法,想一出是一出,一时被这略显张狂肆意的语气给逗笑。 箫先生一手叉腰,耳闻他这声笑,不禁偏头看他,满眼莫名地挑眉。 “你笑什么?” …… 第41章 她的事,我义不容辞 尹延君跟在他身后,闻言舌尖儿在腮侧轻顶,上扬的唇角微抿,将笑意尽数敛起,温声解释道。 “没什么,只是想到,叔父与先生知交多年,也唯有对亲近之人,他才会事事精心,这份情意十分难得。” 箫先生听罢,嗨笑一声摆了摆手。 “你少学那些假惺惺地态,难不成要娶妻成家的人都要变得越发世故?你做个例外行不行?” 尹延君褐瞳清潋,哂笑摇头,笑罢眸色顿了顿,微侧过脸端详着箫先生面上神色,唇瓣轻启声线温缓。 “多谢箫先生。” “唉?” 箫先生纳闷轻噫,转脸看他一眼。 很快反应过来他谢的什么,于是更不在意地失笑摇头。 “属实不必,你谢有什么意思?得让尹玄谢那才得意…”。 说着一顿,又捋了把颚下短须干咳一声,表情颇存几分尴尬。 “当然,那个,小八与那丫头有不合啊,这事呢,我事先不知,不过有我在呢,等他到了,自能压得住他,你放心啊,不成问题!” 尹延君褐瞳温谧噙笑,微微颔首。 “还是要,多谢箫先生。” “唉~,别说这些废话,你这些年一直在寻阳芝,我知晓你是看在尹玄的面上,因此才替我记挂这事,这份心意,我记着呢,若能在这桩婚事上帮上你一把,也算是我承谢回馈了。” 他笑了笑,抬手轻拍尹延君肩头,“所以啊,里里外外,算不清啥谢不谢的,日后不必再提这字眼。” 尹延君素来知晓他肆意豁达,不拘泥于世俗礼法。 闻言,也便将这句话听到了心里。 他浅笑低嗯一声,心思稍转,还是语气诚挚的解释了一句。 “先头寻这阳芝,本也是凭运气的事。” “我想着若是能再得一株,让二叔赠与箫先生,箫先生能用这阳芝和我清丽府的面子,缓解与箫门主之间的兄弟情分,也算是替二叔了了一桩心事。” “倒是不曾想,还如此巧合麻烦了箫先生替我婚事费心,倒显得像是挟恩图报了。” 箫先生听罢朗笑几声。 “我自然知晓你这孩子没那么多弯弯肠子,否则我阳芝都不会要,也更不会帮你这一把,你解释什么,简直多此一举。” 尹延君闻言放下心来,眸溢浅笑摇了摇头。 “这阳芝我会每日派人盯着,过后箫先生将它带回故渊赠与令兄,自有我叔父可以为令兄诊治,自然,若有小侄能帮得上的,您一定要交代。” “够了够了。” 箫先生呵呵一笑,一手叉腰,一手抬臂搭在他肩上。 “这就已经足矣,长辈们的事,长辈们自有自己的法子去处理。” “你这娃子虽是大宗主了,但在我们眼里还是那个娃子,你啊,听我的,别学你那叔父,老气横秋满腹心事的,活像个糟老头子,不惹小姑娘喜欢的。” 清风霁月的尹二先生,像个糟老头子? 尹延君忍俊不禁,“您也就是背着叔父,才敢说他坏话了,成,我只听听,绝不往他耳朵里传。” 箫先生嘿嘿笑着,一脸赞许地睇了他一眼,接下来更是肆无忌惮地絮叨起尹二先生的种种小毛病。 听着像是受不了他了,实则说这些话时,他眉眼间清暖的笑意以及唇角扬起的弧度,就不曾落下过。 尹延君无奈摇头,配合地扮演着倾听的角色。 心底里对箫矢同他叔父的关系,实则除却最开始的震惊与不能理解,而今也只剩莫名的敬重与艳羡。 两人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形影不离这数十年,彼此相伴相知默契相当。 一生若能有如此知己为伴,此生也算是无憾了。 —— 接连三日,尹延君都没再出现在琼华苑,期间齐麟还来回跑过两趟,都是来取走他惯用之物的。 陶邀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出来,他该是有意避讳她的。 她一时不太能理解,他这令人困惑的做法。 都同床共枕了这么久,这时候反倒避讳起男女大防了? 随即想到那日他当着尹二先生和箫先生时,姿态语气是何等的谦卑恭顺,便又隐隐能理解了。 何着,这是因为能管束他的人回来了,所以就装模作样地规矩起来了。 说不准,是被尹二先生给训斥了吧? 想想这种可能,陶邀竟然生出几分幸灾乐祸来。 叫他平日里不知收敛胡作非为欺负人,如今也总算有个人能拿捏住他七寸,治的他老老实实了。 她心情愉悦地走出堂屋,灼热的日头刚晒在身上,便又想起什么,回身扬声招呼了春迎过来。 “娘子。” “你出去替我打听打听,看看江南府的客人到了没有。” 先前箫先生是说,聂八子快到了。 “是,娘子。” 琼华苑的禁足令,是对外人,而并非对陶邀主仆,所以下头伺候的人出入还是方便的。 只是此处位置偏,宛如避世居所,外围尽是山野,离清丽府还远着呢。 陶邀待在书房里,百无聊赖地翻看尹延君留下的一些医书和手札打发时间,一边耐心等着春迎回来。 直等到午膳时分,春迎才赶回来,进门气喘吁吁地回话。 “奴婢进了城,原是想进府找个相熟的家仆打问,却见内府正南门人进人出,听门丁说是江南府的贵客今晨到访,五公子也一路回来的。” 陶邀纤眉轻挑,尹延昳和聂离风一路回来的? 先前不是说,盛京城金氏皇帝要将朝曦公主嫁出去,尹延昳在江南府参完聂老夫人的寿宴,便直接转去盛京城了么? 箫先生那日也说,江南府聂宗主,人也在盛京城啊,这说明朝曦公主的婚宴尚未举行。 尹延昳怎么在这时候回来了? 还是跟聂八子一起。 凑巧碰上的? “我与聂宗子的船在江面汇聚处巧遇,得知他是要来清丽拜访,便一同回来了。” 清丽府主院里,尹延昳端着盏茶牛饮,随口与上座的兄长解释了一句。 尹延君闻言面无波澜,褐瞳清朗温润看向客座的白裳公子,绯色唇瓣轻牵。 “箫先生日前曾与我提及,说聂宗子近日便能到,此番聂宗子跋山涉水赶往清丽,说到底是为我的事,倒是我有失远迎了,还望聂宗子莫要见怪。” 少年不过二十岁,生的眉清端方,凤眸泽润,兼具唇红齿白,一袭云锦白素色广袖交襟袍,整个人透着骨子如浸月雾的疏朗,以及学富五车的书卷气。 一看便知是书香世家以文墨熏陶侵染培育出的谦谦君子,如芝兰玉树临玉压芳。 只一眼,便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尹宗主言重,也不能全说是因为宗主。” 聂离风明眸噙笑,视线正正与尹延君对视,闻言徐声开口。 “毕竟陶家之于我江南府意义匪浅,两家来往多年,我与陶邀算得上是一同长大,她的事,我义不容辞。” 尹延君对上少年清辉朗正的笑颜,褐瞳为不可见地暗了暗。 什么叫\\u0027她的事,他义不容辞\\u0027? ...... 第42章 还请宗主行个方便?不方便。 聂离风这话一落,尹延昳都忍不住心生纳闷。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下意识眼皮上掀,探究的打量眼聂离风,又悄然侧目看向自家兄长。 这一看,不得了。 这才刚一见面,为何滋出点子星火碰撞的火药味儿来? 这聂八子,真是来帮他兄长做说客解围的? 尹延君尚未开口,聂离风唇边笑弧牵了牵,又主动开口问道。 “说来,先前陶伯父回到江南郡后,我还曾随家父亲自前往陶府问候伯父,那时我听闻陶邀她被那乱臣贼子所害,还因此难过许久,势要协助金氏皇族铲除这乱臣贼子,慰藉她‘在天之灵’。” “只是前些日家母,突然收到舅舅这么一封耐人寻味的书信,其中不止提到尹宗主要娶妻一事,竟还出现了‘陶邀’的名字,真是叫我们好生意外。” “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我生怕是同名同姓,构成了一桩误会事,又欣喜期待于此‘陶邀’真是我那青梅竹马的陶邀,只能半试探着去寻陶伯父打问,没想到...” 他说到这儿,似是万幸又似是感激的冲尹延君含笑颔首。 “还得多谢尹宗主出手相救,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尹延君浅印在眸中的笑意始终未变,似是压根儿没听懂他一席话里的暗语,也没受到丝毫的影响。 不止提到‘青梅竹马’,还话里话外牵近自己与陶邀的关系,甚至从陶万金那儿去套话求证。 说聂离风对陶邀没有异常心思,怕是鬼都不信。 他分明是生怕自己对两人关系生不出误会。 思及陶邀提及聂离风时,是何等的提防抵触,尹延君心下觉得既有趣又好笑。 他牵了牵唇,面上不动声色,笑语温缓亲和。 “说谢就不必了,毕竟我与邀邀之间...,而今都是谈婚论嫁了,早起我救她回来所发生的种种,全当做是天赐良缘的一场起始吧。” 天赐良缘? 聂离风噙笑的漆黑眸色暗了暗。 一旁陪坐的尹延昳此时反应过来,连忙搁下手里杯盏,开口插话。 “哦!说来,来的路上,聂宗子不是说,此番是受了令堂聂夫人的指托,代为拜见我母亲的?眼下想来我母亲,也已经知晓聂宗子到府拜访一事,不若我现今便为聂宗子引路...” 他说着已经站起身来,就欲引聂离风离开主院,去萱室见尹老夫人。 谁知聂离风轻笑一声,开口打断他。 “此时都已是正午,想必尹老夫人正在用膳,眼下过去不太妥当,请容我稍后再去便见尹老夫人。” 说着又看向尹延君,“倒是陶邀,我与她之间素是没那么多约束的,这么久不见,又适逢她历经生死劫难劫后逢生,我跋山涉水而来,理应先去慰问她,还请宗主行个方便。” 尹延昳听得眉梢抖了抖,下意识侧目看向自家兄长,悄然审视着兄长面色。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节骨眼儿上,又来了个兄长的情敌添堵啊。 尹延昳纠结的直想薅头发。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得知兄长脑子抽疯似的说要娶那外宅女为妻,就已经够令他头疼不解了,连忙什么都顾不得,抓了人后一刻也没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而今因为这件事,母亲指定是与兄长又掐了一架,二人闹翻了脸。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如何做才能缓解二人间的隔阂。 这好容易天降个‘救兵’,还这么名不副实。 这八成是得因为一个女人,要把他清丽府给搅和的鸡犬不宁啊! 尹延昳这厢纠结的眉头都皱死巴了。 便听自家兄长面对聂离风毫无边界感的请示,不温不淡地回绝了一句。 “不方便。” 只见聂离风定定看着上座的尹大宗主,面上温如春风的笑意渐渐敛没。 尹延君绯色唇角轻牵起淡薄弧度,不紧不慢地解释着: “今时不同往日,宗子与邀邀再是相识多年,可她如今毕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男女大防之界,还是要守的。” 未过门的妻子? 聂离风瞳眸墨色晕染,唇边弧度温凉,“尹宗主,这门婚事...” 不等聂离风再说什么,尹延君干脆地自围椅间起身,姿态亲睦地招待他: “这样,宗子既来,便是我清丽府的贵客,我理应设宴款待,一是尽地主之谊,二便是替邀邀敬宗子杯酒,权且当做代她谢过宗子千里迢迢赶来,为我二人所尽的心意与助力,聂宗子看如何?” 他站着,聂离风坐着,不得不微微抬起头来看他。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褐瞳朗润不容置喙,一个墨眸深邃暗晦不明。 尹延昳看的一阵阵额角抽疼,正自要硬着头皮打圆场,便听廊外传来一声醇朗清爽的笑唤。 “小八!来了吧?” 话音落,屋内三人先后遁声看去。 堂屋垂帘一掀,一袭藏黑箭袖束腰长衫的箫先生,已经眨眼跨进门,龙行虎步地直冲聂离风走来。 “好小子,我可等你三日了,不是让你快马加鞭?磨磨蹭蹭地真是...” 箫先生眸光清朗精锐溢着笑意,嘴里念叨着不是,到近前一巴掌拍在了聂离风肩背上。 他内功深厚武力高强,这一巴掌,拍的聂离风肩臂一歪,隐隐还朝一侧晃了一下。 聂离风眉心拧巴了一瞬,忍着痛挪正了身姿,面上掠过一丝无奈,而后站起身来,双掌平叠文质彬彬地冲箫先生垂首行了礼。 “舅舅。” 箫先生看他这一板一眼的姿态,顿觉碍眼,嫌弃地撇了下嘴,扬手打乱他行礼的姿势。 “去去去,叫舅舅便叫舅舅,你当我是你夫子不成?循规蹈矩的碍人眼...” 聂离风眼皮子挑了挑,暗叹一声摇摇头,顺势放下手臂。 刚抬眼,便见在箫先生之后,又进来一衣白如霜雪的文雅居士。 他连忙又叠掌曲臂,躬身行礼。 “晚辈聂离风,见过尹二先生。” 尹二先生脚步顿了顿,温淡的面色并无波澜,只微微颔首。 “聂宗子不必多礼。” 聂离风这才缓缓放下行礼的手臂,站直腰身。 在他之后,尹延君与尹延昳纷纷像尹二先生与箫先生见了礼。 快言快语的箫先生当先开口打破距离尴尬的气氛。 “唉?我们来时,你们说到哪儿了?正事商议的怎么样?” 尹延君负手而立,并未开口。 聂离风唇瓣嚅了嚅,却被尹延昳突然插话打断。 “哦,回箫先生,我大哥正说要摆宴为聂宗子接风,先生和叔父来的正巧,不如大家一起?有什么话,咱们宴席上再商议。” 箫先生当即抬手点了点头。 “好好,正巧没用午膳,就这么办。” 接着就转头催促尹延君,让他快吩咐人摆膳。 尹延君唇角牵了牵,先请二人上座,转头唤了齐麟来吩咐下去。 ...... 第43章 宗主饮了酒,来见娘子 酒席上,因着有尹二先生与箫先生在,尹延君与聂离风自是都收敛起先前的锐气。 酒过三巡,聂离风受了箫先生一箩筐的叮嘱,面上不动声色地一一点头答应着。 散席后,尹二先生搀着略显醉意的箫先生离开。 紧接着,聂离风便以酒意半醉,不宜见客,恐有失仪态与体统为由推辞,说明日散了酒气再去萱室拜谒尹老夫人。 见状,尹延昳只得悄悄观量着自家兄长的神色,出头做和事佬。 “既如此,兄长,不若我先送聂宗子回客房歇息?聂宗子他毕竟千里迢迢自江南郡赶来,一路长途跋涉的劳累了,修整歇息过,养足精神,明日再拜谒母亲,也不迟。” 毕竟,就聂离风眼下这心思莫测的样子。 就算是去到萱室,见到母亲,也未必就会替兄长你说话啊? 怕是不故意暗里挑拨,坏兄长你的事都不错了。 尹延君端坐在原位一动未动,褐瞳温漠暗晦,盯着支颐醉酒的聂离风看了片刻,微微点了点下颌。 “好,我这里还有事需处理,你先代我送聂宗子回客房歇息,记得交代好下头人,切不可怠慢了贵客。” 尹延昳忙不迭地点头应声,上前扶面腮桃红地聂离风起身。 “聂宗子,走吧,我送你回房,唉唉唉慢慢,慢点儿慢点儿...” 聂离风一副不胜酒意的模样,脚下摇摇晃晃,还强自维持着端方仪态,向正座的尹延君拱手作揖。 “尹宗主,在下先行告辞。” 尹延君唇瓣轻牵,眼睫低敛掩下眸中温凉。 尹延昳呵呵干笑,连忙搀扶着聂离风往外走。 “走吧聂宗子。” “有劳五公子...” 尹延昳扯了扯唇,笑唉一声,搀着他匆匆离开。 心下腹诽着,您可快点儿的吧,赶紧走。 若非实在说不过去,他真想直接给人送上船,让他原路返回江南府去了事。 —— 屋内静下来,只余眼前酒席上的残羹剩菜,以及满屋的酒气飘散不去。 尹延君独自坐在酒桌前,腰背端直坐姿未动,双手随意撑在膝头,如玉竹节般清晰分明的指节微不可察地微微收拢。 因着陶邀过度抗拒忧心的反应,他料到聂离风不会那么轻易就真的代表聂氏来替这桩婚事做说客。 独独没料到的是,这少年还对陶邀存着男女间的那点异念。 倘若他只是单纯的与陶邀水火不容相看两厌,怎么说,作为江南府大宗的宗子,到最后都是能分得清局势轻重,不会过度为难添堵。 可他若是对陶邀有意,成心想破坏这桩婚事。 年少轻狂的少年郎为了心仪之人,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策与行为,这属实是不能揣测透的。 尹延君胸腔里溢出几分郁躁,随即徐徐站起身,提腿往堂屋外走去。 盛夏正午,酷暑炎燥的时辰,院中夏蝉地知鸣声隐在高耸茂盛的树冠间不绝于耳,吵得人心浮气躁。 齐麟刚交代了门外侍婢,去传人进屋拾掇碗碟,顺带送醒酒汤来。 那侍婢刚转身走了,他一回身,便见自家宗主掀帘子出来了。 宗主刚饮了酒,竟没有就势午歇? 齐麟滞愣了一瞬,便见宗主眉目淡敛,负着手沿阶而下。 他连忙抬脚跟上,“宗主,属下已经交代厨房送醒酒汤来...” 他猜不透,这是要去外书房处理政务? 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的午歇醒酒吧? “不必了,去备马。” 备马? 齐麟怔怔眨眼,随即心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大正午的,整座内府都在午歇,寂静地悄无声息。 宗主这个时候独自离开,难不成是要去琼华苑? 他没再多想,低声应了是,便快步越过尹延君,下去备马。 主院的回廊拐角处,不知何时站了个身穿紫衣的温婉侍婢,她正端着亲手熬好的醒酒汤,定定目送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如水眸色黯淡而阴郁。 七月底的酷夏正午,今午的日阳,烈的烧灼而刺目。 天尚一片儿云都不见,只余一轮圆日火轮般高悬着。 饶是琼华苑坐落在僻远的林地间,四周树木森森,这院子里的温度也比昨日之前要热的多。 这么热,指定是不能晒日头了。 陶邀自晨起后便没再出过屋子,还喊春迎和满秋在屋里镇了冰鼎。 午膳过后,便借着几分凉意,歪在窗边竹榻上午睡。 尹延君踏进内院廊门时,满秋和春迎正并肩坐在堂屋门口,肩抵着肩打瞌睡。 春迎一个栽头,恍惚醒过来,下意识抬手蹭掉嘴角可疑的哈喇子。 不经意间抬眼,就瞧见那道丹砂红锦袍的颀长身影,顶着烈日光辉,正穿过明晃晃的庭院渐行渐近。 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慌忙半扯半架地将满秋一起自小凳上拽起来。 满秋迷迷糊糊一脸茫然,手里的团扇都跌在了地上。 “嗯?怎么...” “宗主,宗主...,奴婢见过宗主!” 春迎急慌慌掐了她一把,捏着手垂首行礼。 满秋也瞬间清醒,连忙腰背挺直,跟着她一起垂首。 尹延君负着手稳步拾阶而上,瑞凤眸眼梢弧度微挑,瞳色清淡地扫了两人一眼。 “你们主子在呢?” 春迎连忙回话,“娘子在午歇,还未醒。” 尹延君淡淡颔首,没再开口,径直提脚进了堂屋。 春迎和满秋这才对视一眼,二人齐齐悄舒口气,下意识看向停在两步外的齐麟。 春迎咽了口口水,小心开口。 “齐侍卫,宗主他...” 怎么也没个消息,说来就来了,这也太突然了。 往前不都是先派人过来知会的吗? 齐麟冷冽的眼尾淡睨她,“愣着做什么?还不下去准备?” 春迎杏眸微瞠,茫然的眨了眨。 满秋也是一脸不解。 准备什么? 齐麟淡色的薄唇微抿,“宗主饮了酒,来见娘子,还需准备什么?!” 一个个,偷懒就罢了,睡傻了不成? 一点子眼色都没有! 春迎眨巴眨巴眼,猛地反应过来,顿时脸色涨红,连忙扯着满秋匆匆下去交代。 独留齐麟立在原地,微微摇了摇头,继而上前两步,将堂屋敞开的门扉自外带上。 此时的寝卧里,房门本便是虚掩的。 尹延君放轻脚步越过落地扶冧锦屏,先嗅到满屋再熟悉不过的雪柏清香。 他随意扫了眼屋内烟丝袅袅的香炉,继而看向窗边竹榻上侧躺的妙曼身影,提脚靠近。 脚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并未发出任何声响,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竹榻前,乌缎锦靴轻轻抵住搁在地榻上的浅粉樱花绣鞋。 尹延君敛目瞧着榻上的玉人儿,褐瞳中如蒙夜雾的淡薄,渐渐被温柔润色晕染取代。 ...... 第44章 借酒撒火,肆无忌惮 小姑娘似是正睡的沉。 许是因着这院儿里不来人,今日又属实热的厉害,她衣着上也舒懒单薄了些。 她侧身躺在翠绿的竹榻间,身上那件儿胭脂红色的薄翼云纱,柔顺熨帖在她叠峦起伏地妙曼娇躯上,衬得整个人欺霜赛雪,乳玉砌成的一般娇腻。 落入他眸中,先前稍散的酒意,瞬间便在体内蒸腾起来,幽暗雾色迅速弥漫在瞳眸间。 他念头刚起,便压根儿不想抑制。 任酒意将欲火催灼,漫延至四肢百骸。 陶邀骤然被人从睡梦中扒拉醒,迷迷糊糊眯开眼,神绪都还尚未回笼,下巴便被人一把扣住。 掺杂着清冽酒气的温凉唇瓣。 堵的她气闷不顺。 她迷迷瞪瞪下意识抵手推拒,却被人一把拢住手腕,压在了发顶。 于是忍不住气恼,抬腿踢了一脚。 这人溢出声低低暗哑的肆笑,唇瓣温雨落花般沿满她耳鬓侧颊。 “饮了酒来的,你听话…” 饮了酒便有理了? ‘混唔...’ 力不能抵,她终究是硬不过他。 ****** 寝卧里窗扇原就是支着的。 陶邀伸长胳膊想落了窗子,却又被他按着手扯了回去。 再后来,她神绪崩跌溃散,哪儿还想的起来窗子关没关。 绯色薄纱凌乱的搭在竹榻边,金丝牡丹的木槿白小兜跌在地毯上,细细的颈绳都断了一头,原本规规矩矩摆列在榻边的粉色绣花鞋,也被踢得歪斜,另一只都不知何时被踢到了屋子中央,鞋尖儿正对着梳妆镜。 ‘乒铃乓啷’地一阵乱响,梳妆柜上摆列的一应用物,大半被扫到了地上。 守在廊外的齐麟和春迎纷纷回头,便隐约听见几声破碎细促地哭声。 春迎耳根子通红,汗珠沿着面侧滑落,背脊上的衣裳也都热湿了。 她连忙低眉敛目,整个人都僵立着,抿唇屏住了呼吸,心里却又焦灼的厉害。 这都大半个时辰了... 宗主来时有酒气。 酒后,竟闹得这么凶。 陶娘子怕是... 春迎呆呆愣神,心口直发颤,腿都要打摆子了。 齐麟淡着脸瞥她一眼,“你先下去。” 春迎肩头一抖,下意识侧目看他,一张脸红的像是快要滴血。 齐麟淡淡斜睨她,冷声重复。 “让你先下去。” 春迎连忙收回视线,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脚步匆匆地跑了。 齐麟偏头扫了她背影一眼,握着佩剑微微摇头。 想了想,他到底是没再继续立在廊下,干脆下了台阶,往庭院里走了走。 —— 寝卧内。 陶邀眼眶哭红了,鼻头也通红,喉咙里又干又哑,咬着牙斥骂。 “少惺惺作态!你给我起开!” 尹延君低着眉眼,褐瞳幽深掠过丝笑意。 倾身挪上前,将人揽进怀里。 “便是天热,你气性也不能这么大,我可都做小伏低地听你指挥了好一番,还不够?” 陶邀气哭。 “你日后若是再醉了酒,便别再进我琼华苑!” 这语气,可真是有正房夫人的气势了。 ...... 第45章 在他那儿受了气,却跑我这里来撒气? 尹延君看透她怕硬欺软的本质,顿时失笑。 先前他硬实的时候,这小东西可识时务的很。 任他予取予求,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会儿他一低下姿态来哄,就立刻恨不能骑到他头上来撒火儿。 真是翻脸比翻书都快。 他一时失笑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殷红满润的唇瓣上叼了一口。 “我何时醉酒了?” 陶邀嫌弃地用手背蹭了下唇,媚态浅凝地眼梢斜睨他一眼。 “一身的酒气,来了就犯邪性,还说不是醉了?”,她黛眉浅蹙,“现在都还满身酒气。” 两人在床榻上又歪缠了许久,彼此都满身汗湿,这会儿他贴她如此近,酒味再这么一掺和,别提陶邀多难以忍受。 她雪白的玉足在男人腿上踢了一下,颐指气使地指使他。 “传热水,我要沐浴。” 尹延君好性儿的纵着她,眉宇轻挑,身姿动都未动,只抬手扯落床帏,扬声唤人。 陶邀轻翻白眼,素手捏住搭在身上的雪白内裳,往上提了提,遮住身前春光,而后仰面躺下阖目养神。 尹延君来之前,她原本就仗着自己独居没人管束,便穿的单薄了些。 而今她的裙裳早被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身上这件儿是男人的贴身内裳。 尹延君敛目看她,小姑娘身段纤柔娇小,他的内裳搭在她身上,露出大片净白细腻的肌肤,香肩玉臂全都无从遮掩,下摆也只堪堪盖过她胯下,腿心里那处似隐似现的撩人。 他褐瞳渐深,悄无声息间又氲了层乌云雾霭。 俯首擒获她柔软的唇瓣,一手便目的明确的滑入那衣摆,钻入缝隙间。 陶邀惊觉,豁然睁开眼,屈腿推他手臂。 “你干什么...” 耳听床帏外有动静,尹延君干脆不再克制,翻身而上为所欲为。 陶邀根本没分出心来察觉外头正有人在送水,便被他纠缠着破防沦陷。 帷幔垂落的拔步床内,溢出几声猝不及防地急喘低哼,饱含难以言说的暧昧与委屈。 显然,先前还喊了传水的二位主子,这会儿还未收尾。 春迎和满秋两个埋着头,恨不能自己耳聋了,慌手慌脚地将热水倒入浴桶中,也来不及收拾满屋子的狼藉,便前后脚匆匆逃出寝卧,带上了门。 屋内再次消停下来,已是晚霞漫天。 傍晚的风自始终未落下的窗扇间袭入,卷走了屋内一股浅浅的甜腻气息。 浴桶中凉透的水,已经吩咐重新换过。 尹延君一手掀起床帏,赤足下地,将床上宛若没了骨头似的姑娘打横抱起,稳步走到浴桶前,将她轻轻放进去。 温热的水流浸过全身,纾解了一半的酸楚,只余腿心的轻颤与不适。 陶邀懒懒掀睫,连瞪他一眼的力气都没了。 瞧着她这副不胜娇弱的艳媚风情,尹延君只觉赏心悦目。 他挑眉一笑,跟着跨入浴桶,将她重新揽进怀里,主动打开了话题。 “可知晓今日我设宴款待的谁?” 陶邀满身疲惫,原本思绪都迟钝了。 听他这么一问,才又勉强打起精神来,顺着答道。 “聂八子么,我一早都让春迎去打听过了。” 尹延君闻言褐瞳微晃,唇线微抿,根根分明的眼睫低垂,视线幽幽看着她。 “你这么记挂他?” 这语气属实不对。 陶邀警觉地掀起眼睫,对上他幽邃深沉的眸色,不由气笑。 “我怎么不记挂?他来了就没好事,怎么样,被我说中了?” 她撑着疲倦的眼皮审视了尹延君一眼,似恍悟般挑眉: “哦~,我知晓了,合着你是在他那儿受了气,却跑我这里来撒气啊?” 尹延君抿唇默了默,喉间轻滚,掩下眸底一掠而过的心虚,搂着她轻抚安哄。 “没有,一个外人,何处值当我在意?” 他轻吻陶邀耳鬓,喃喃耳语温柔细腻。 “不过是几日不见你,今日趁着酒后有空,便赶着来见你一面,是想的紧了,又饮了酒,才有些失控,何谈‘撒气’一说?’” 陶邀嗤之以鼻,“哦~,是趁着酒后有空才赶来的,想来尹二先生也喝多了,没人管束你了,你便有胆子跑到我这里来胡作非为了。” 她故意掩唇轻嘶一声。 “呀!你都在这里耽搁一整个下午,天马上要黑了,还不回去,该不会被尹二先生发现你胡来,要罚你吧?” 尹延君简直被她这番阴阳怪气地嘲弄,给气的心口抽抽。 他牙关轻磨,呵声冷笑,揽在她软腰上的手兀然下移。 陶邀猝不及防,双手撑在他肩上,条件反射性的纤腰支挺,整个人缩进他怀中,活像只被掐住七寸的水蛇,耳尖儿通红面红耳赤地咬唇轻斥。 “呀,你做什么...~” 尹延君上勾的眼梢溢出几分邪气,眉心朱砂痣红的妖冶。 他丝毫未曾收敛,手上反倒变本加厉地,并将她牢牢控入怀中,声腔温哑而漫不经心。 “叔父年少时,曾也是在江南府族学拜读,算是聂老宗主的得意门生,故而他也是我清丽府最刻板重礼的人。” “你只见他一面,便看明白了他能压束我,倒是眼明心灵的。” “那怎么就不明白,而今自己处在什么境况下,竟还敢壮着胆子挑衅我,邀邀,当真是勇气可嘉~” 陶邀跌在他怀里,她是真的再无承受之力,连忙缠住他脖颈软声告求,简直将能屈能伸的骨气演绎的淋漓尽致。 “我不敢,我没勇气,宗主,宗主~...” 那一声声软成春水,娇糯至极,拐着弯儿的‘宗主’,简直听得尹延君心软气乐,不禁失笑。 他当然知道她已是精疲力尽,再不能多来一次。 吓软了她嘴上的硬气,便也适时收敛,作怪的指尖没再继续逗弄她,慢悠悠收了回来,抚上她纤薄背脊轻轻拍了拍。 “罢了,今日便饶了你。” 陶邀挂在他怀里,悄然松了口气,为防他再突发兴致的胡来,匆匆撩水洗净身子,便央着他要更衣。 实在不怪她骨气软,是她当真浑身没了力气,不借他力,怕是连浴桶都爬不出去。 尹延君也没再难为她,温柔体贴地将人抱出浴桶,裹了巾帕擦干水,又轻轻送回床榻上,而后亲自替她取了身干净的衣物来套上。 陶邀温顺的由着他伺候,等穿戴好躺回榻上,再看立在衣柜前自顾更衣的挺拔身影,眉眼间便不自觉地柔和许多。 这人不使坏欺负人的时候,时时都是体贴入微的。 陶邀掩唇打了个哈欠,正欲阖上眼睡一会儿,便听他突然又开口。 “聂离风怕是不会那么轻易替我们做说客,先前他还提出想见你一面,我代为回绝了。” 尹延君说着,手上系好了内裳绳结,侧身看了看躺在床榻间的玉人儿,提步走回榻前,温声问她。 “你可想见他一面?” ...... 第46章 神清气爽 陶邀半阖着眼看他,闻言摇了摇头,细软的声腔困倦低轻。 “老死都不见才好。” 尹延君立在床榻边敛目瞧着她,绯色唇瓣牵起温和弧度,见她没心没肺的揉着眼直打哈欠,于是倾身上榻,替她扯了薄被搭住腰腹,温声低哄。 “既是困了,便先睡一会儿,晚膳好了我唤你。” 陶邀阖上眼,将薄被都卷进怀里,一条腿搭出来,侧颊蹭了蹭软枕,活像只犯懒的小奶猫般娇慵。 饶是困的云里雾里,还不忘喃声问他。 “宗主留下用膳?” 尹延君修长大手搭在她肩头,褐眸柔润如淌着月芒的镜湖,视线凝在她清媚绝丽的眉眼间。 “嗯,今晚不走。” “唔...” 小姑娘似是又咕哝了句什么,但实在困的厉害,也没说清,转瞬便消声陷入了沉睡。 尹延君垂着眼看她,恬静乖巧的睡颜,越是看,便越是令他心头柔软。 忍不住伸出手,指腹在她圆润的耳珠和白净小脸儿上轻轻摸搓。 心底突然便因聂八子口中那句‘青梅竹马’,生出几分酸胀羡念。 倘若陶邀是长在清丽郡... 他若是看着她如何长大,如何日渐绽放的,铁定要把她攥在掌心里,疼到心坎儿里。 这么想着,尹延君唇畔牵出似有若无地笑痕。 前有聂离风蠢钝不自知,后有孟砚眼瞎又心盲。 所以,她缘法上该是他的。 而今,才会这般乖巧的躺在他枕边。 思及此,回头再看满屋子纠缠后的暧昧狼藉,尹延君心情大好,顿感神清气爽。 最后又看了眼床上安睡的人儿,他起身替她轻轻掩好床帏。 走到梳妆镜前,捡起悬挂在镜子一侧的丹砂红锦外裳,慢条斯理的穿戴好,对着镜面整理了衣冠,这才轻手轻脚自屋里退出来。 穿过内廊,只见外室里静悄悄,只余昏暗的灯烛摇曳。 尹延君脚步未停,一路走出堂屋。 守在廊下的齐麟见他出来,连忙垂目禀话: “宗主,晚膳已备好,另外,两刻钟前,门童来报,说五公子来了,人还等在苑外马车上。” 琼华苑先前便下过禁令,任何人都不让进。 此番尹延昳来,守门的家仆本是战战兢兢地,生怕他再像上次那样硬闯。 谁知,五公子这次倒是难得的善解人意。 不止没硬闯,还好性儿的等在外头马车上,一直等到了现在。 尹延君听罢,理着衣袖轻挑了下眉梢,淡淡开口道: “让他进来。” “是。” 齐麟亲自出去请人,没一会儿,便引着尹延昳穿过庭院,将他带到了围廊东侧的书房门外。 尹延昳径自跨进门栏,便见自家兄长正背身立在落地贡纱灯前,在亲自点灯。 “大哥。” “嗯,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尹延君丢下火柴,将贡纱灯罩罩上。 晕黄微晃的光线将他矜雅贵气的侧面轮廓,衬的柔和些许,整个人显得越发舒意温和。 尹延昳悄悄撇嘴,心里滋味复杂。 莫名地,便想起这琼华苑里养着的那个娇媚小娘子。 他兄长铁定是先前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怕是刚从温柔乡里出来的,否则怎么会瞧着如此舒惬温情。 哼!满腹心计,惯会蛊惑人的妖精... 没听到回应,尹延君侧过身,清润眼梢轻睨他。 “阿昳?” 尹延昳闻声回神,下意识掀起眼帘,“啊?” 对上兄长清明温润的视线,他眨巴眨巴眼,连忙回道: “啊,我是,是想跟大哥说,那个孟砚的事...,去了主院,谨绵说大哥出府了,我这才寻到这里来。” 尹延君眼睑微动,淡淡嗯了一声,提脚往桌案后走去。 “先坐。” 尹延昳唉了一声,跟着在一旁围椅间落座。 “大哥,我侥幸抓到那人后,一刻都没敢在盛京城耽搁,便借口家中母亲突发疾症,匆匆赶了回来。” “在中途偶遇聂离风的船只,之后结伴而行了一路,那人心眼儿多的很,怕是已经察觉我船上戒备森严,是有异常了,何况母亲原本并未身子不适,我这般急着赶回来,本就十分惹人生疑。” “未免夜长梦多,咱们要不要先把人给处治了?” 尹延君听罢,弧度削厉的下颚线微点了点。 “不错,要尽快处治。” “只是眼下有江南府的人在,需得谨慎行事,得做场万无一失的戏,名正言顺地做掉他,才好断绝可能被旁人胡乱猜忌的机会,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尹延昳滞怔了一瞬,话语迟疑: “名正言顺的做掉他?大哥的意思是,让孟砚死的人尽皆知?” 照他看,直接毒死了了事。 清丽府多的是让人死无全尸,毫发不剩的法子。 若不是大哥先前交代过,孟砚若是落在他手里,叫他将人悄悄带回来再处治,他早在盛京城时,便毒死了他了事。 尹延君看他一眼,便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顿了顿,耐着心声线温缓的与他解释。 “金氏皇帝当初,为何将揭发孟氏谋逆一事的人是我,给捅的人尽皆知?” “他真是宣告世人,对我心存感激?” “当然不,他原本就是想借着这事,拿我当靶子,一边来分散孟砚的仇恨,一边也是告诉世人,我清丽府与金氏皇族始终来往密切,也始终维护他的帝权,尤其是在他与陶家,与江南府落下了隔阂之后。” “这种隐晦地暗示,于我清丽府的处境不益,江南府和故渊府一定在质疑我清丽府的立场。” “倘若此时我们悄然处决孟砚,未免有做贼心虚的意味,若被聂离风察觉,更会引发多端猜测。” “外人皆理所当然的认为,孟砚若是复仇,一定会寻到我。” “那我要他死,自然也该给个光明正大地死法。” “只有他死的人尽皆知,这件事才算真正揭了过去。” “若让他死在聂离风手里,更能免去许多隐患,也能因此事拉近江南府与我清丽之间的关系,缓解我清丽府当下的尴尬立场。” 尹延昳蹙了蹙眉,干脆问道: “那要他怎么死在聂离风手里?” 尹延君搭在膝头的修长指节轻叩,褐瞳中漆光温凉,淡声交代他。 “你今晚盯着孟砚,为确保万无一失,先想法子给他下了药,而后明日天黑前,再将人带到琼华苑来。” “带到琼华苑?!” 尹延昳眸子微瞠,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说,谁都不让进这院门的吗? 尹延君眸色清淡无波,扫了他一眼。 “若聂离风在船上已察觉异常,趁事情还未败露,明日引他来琼华苑,代我们杀孟砚,事情若成,孟砚如何死在清丽,自有他的口能替我们解释。” 尹延昳挠了挠头,“大哥,我不懂。” ...... 第47章 像是心跟心,都严丝无缝地贴在了一起 尹延君看着他满眼茫然的样子,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即站起身来,微微摇头。 “你不必懂,按我说的做。” “明日你给孟砚喂下‘软骨散’,将他带到琼华苑来,然后宣扬府中有刺客,调派人手做出追踪刺客的假象,引聂离风过来。” 尹延昳,“...哦。” 看他这副半知半解的懵相,尹延君只觉有些碍眼,忍不住蹙眉问他。 “可还有事?” 尹延昳摇摇头。 尹延君当即抬脚绕出桌案,没再看他一眼,径直往书房外走去。 “没事你便先回府,记得盯好那人,别出差错。” “啊?我...” “怎么,还想留下蹭饭?你可想好如何给邀邀赔礼道歉了?” 尹延昳,“......” 有完没完了! 他皱着眉气冲冲追出书房门,看着自家大哥脚步不停地穿过回廊离开,忍不住磨了磨牙,愤愤咕哝了一句。 “我凭什么给她赔礼道歉?明明是她割破了我脖子!偏心...” 然而,显然这话他说的这么小声,也是没打算让尹延君听见的。 伍崖立在廊檐台阶下,见状不由抿唇忍住笑,低低提醒。 “公子,不早了,咱们快回去吧,您今日回来,还没来得及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尹延昳听言收回视线,看他一眼,冷哼一声,甩着袖子下了台阶,大步往院门外走去。 这么久不见,母亲铁定早就惦念他了。 不像他大哥! 他可是去替他办差的,去了这么久,一句关怀的话都没有! 回府的路那么远,天都黑了,也不说留他吃顿饭再走! 切! 伍崖知道五公子始终是孩子心性,见他又甩脸子又冷哼的模样,不禁好笑地摇了摇头,连忙提脚跟上。 这厢主仆二人离开了琼华苑。 尹延君回到主屋,却并未急着唤醒陶邀,而是立在廊檐下与齐麟低低交代了几句。 “现在便去安排人手,里里外外多添一些家仆,不必会武的,只做个戒备森严的样子便可,明日若有人闯,也不用生拦,让他进。” 齐麟听罢,也并未多问,便点头应声,转身离开。 —— 陶邀这一觉,直睡到子夜时分,才被尹延君轻轻推醒。 她迷迷糊糊半阖着眼,一动都不想动,便听男人温柔含笑的语声贴在耳边。 “邀邀,子时了,起来用些夜宵,都备好了。” 陶邀自睡梦中被人扒拉醒,心底里有些气,嘴里哼唧道: “夜宵?你便让我睡去就是了,用膳有那么重要吗?” 尹延君无奈叹息,手臂穿过她颈下,将人半抱半揽的扶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耐心哄着。 “什么道理?一日三餐本该循序遵秩,我念你先前太累,才容你多睡一会儿,用膳养身,睡觉养神,同等的要紧。你乖,用一些再继续睡。” 陶邀被他这番类似于说教的话给气笑了。 她掀起沉重的眼皮,眯着眼看他,哼笑戏谑。 “是是是,我倒是忘了,这是清丽...” 尹延君绯色唇瓣浅抿出笑弧,搂着她轻晃,抬手揪了揪她耳尖儿,声线温润柔和。 “清醒清醒。” 清丽人都懂医理,故而极其注重养生之道。 所以大多长寿老人,绝不都只是因为山灵水秀所滋养,与自己平日作息习惯上的讲究大有关系。 小姑娘到了他这里,所有的陋习,都得给他慢慢改过来。 陶邀歪头躲开他手,烦的吱唔了一声,耍赖似的将脸埋进男人结实的胸膛上,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而后包着满眼的泪雾,抬手勾住他脖颈,闷声细语的撒娇。 “若是非要用膳,宗主抱我去吧~,我腿酸,身上发软,没力气了~” 这话不止是在指使他,还在埋怨他先前那么凶狠欺负人。 尹延君笑意溢出眼梢,也纵着她了,手臂抄过她膝下,将人打横抱起来,举步走向窗边竹榻。 怀中人软的像是没了骨头。 他干脆搂着人一同落座,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故意垂眼问她。 “要不要喂你?” 陶邀半阖着眼,闻言樱红菱唇翘了翘,蹬鼻子上脸的张开红唇。 “啊~” 越惯越没个样子。 尹延君心下失笑,思及眼下也没个外人,便随她闹去了。 他挽起袖管,伸长胳膊盛了碗清粥端在手中,垂着眼喂孩子般一口一口给她添食。 陶邀也乖,歪在他怀里,喂什么吃什么,一个字都没挑。 于是尹延君喂着喂着,便也觉得有几分意思,越发耐心起来,还捡起帕子细心的替她擦拭唇角粥渍。 直到陶邀脸侧进他怀里,不肯再张嘴。 他意会到是吃饱了,便也不嫌弃地接着碗里的剩食,送进了自己口中。 陶邀这会儿已经神绪清醒过来。 她掀着眼睫安静地倚在男人怀抱间,视线刚好能瞧见他弧度清俊的下颌线,以及上下滚动的喉结。 尹延君用膳时,总是慢条斯理不紧不慢,温吞而不失优雅,一举一动都极富修养。 她看着看着,只觉越看越好看,澄澈的桃花眸间便不知觉渐渐晃起漆光,又亮又柔和。 这视线专注的有些灼人。 尹延君察觉,下意识垂目看她一眼,对上她满眼清澈与乖巧,不自觉唇角浅扬。 “还想吃?” 陶邀唇角浅抿出梨涡,轻轻摇头。 这副满眸澄净水光潋滟的模样,乖得他心腔里如淌了池温泉。 尹延君不由放下手中碗筷,俯首亲吻她娇艳的红唇,环着她的手臂缓缓收紧,温热的呼吸缠混在一起。 两人用的同一副碗筷,吃的同样的晚膳,唇齿交织间的丝滑细腻都是一样的味道。 明明没存着什么做更多亲昵之举的心思。 可却像是心跟心,都严丝无缝地贴在了一起,亲密无间地惹人心颤,让他想将人揉进自己骨血间融为一体。 情动的如此不能自禁。 尹延君抬手推开面前小几,正欲翻身将人抵进竹榻间。 陶邀猛然察觉,连忙抬手抵住他胸膛,隔着单薄的衣衫,他逐渐灼烫的体温都自她指尖传到了四肢百骸。 她面腮通红,手上微微用力,交织的唇舌偏头避开,急声吱喃。 “不行!我,我...” 此时坐在他怀里,她腿心处的感触简直难以言喻的羞耻。 尹延君褐瞳幽邃,自然明白她为何推开他。 的确不能再... 他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缓下来,抑制住心里升腾的灼烧,贴在她细腰上的手却不可自制的握紧,声线也低哑的厉害。 “我知晓,不碰你。” 陶邀眼帘颤了颤,心里纳闷他不过三日没来,怎么就这么饥渴难耐。 都折腾几次,还这么按捺不住。 未免再引火自焚,她连忙从他腿上挪下来,跪坐在一侧,自小几上拎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水。 自己喝了一杯,另一杯端给尹延君,眼梢浅弯低声说道。 “喝盏茶,太晚了,早些睡吧。” 喝盏茶,消消火,早点儿安分了吧。 ...... 第48章 你该不会是在,防着聂八子? 尹延君背倚在竹榻一头,被陶邀这副殷勤的样子逗笑。 他又岂会不明白她的小心思。 他低嗯一声,微垂下头,就着陶邀的手抿下半杯茶水。 陶邀抿抿唇,念及他方才一口一口伺候她用膳的份儿上,也就不问他手是不是废了。 喝完茶水,口中残余的饭菜余味消散。 尹延君长腿一迈下了竹榻,回身将小姑娘打横一把捞起来,大步走向拔步床。 “不早了,歇吧。” 毕竟明日,还有的事情要忙呢。 这一夜,揽着怀里的温香如玉,尹大宗主睡得十分安稳。 翌日清晨,陶邀起身后便发觉,今日这院里很不对劲。 陪着尹延君用膳的时候,她便瞧见堂屋门外两侧,一左一右立着个家丁守门。 陶邀忍不住瞟了两眼,又看了看身边神态如常,自顾用膳的男人,按捺着没问出口。 等用过膳,尹延君搁下消食茶,自桌前起身,肩头微低牵住她手。 “走,陪我去书房。” 陶邀被他牵着自堂屋里出来,一跨出门栏,抬眼便见不止廊道下多了家丁守卫,便连庭院里各个角落,都立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 她眨眨眼收回视线,轻轻扯了扯男人的手,若有所思地问他。 “你这难不成是,在防着谁?” 尹延君微勾的眼梢压了压,眼尾余光轻瞥她一眼,抿唇未答。 陶邀端详着他这番反应,立时恍然明悟了什么。 她记得,昨晚尹延君似是说过,聂离风要见她,问她要不要见。 昨日他在招待完聂离风的酒席之后,便携着酒意突然赶来琼华苑,那么凶狠的折腾了她一下午,还不顾及先前尹二先生的压制,打破三日未来的收敛,重新夜宿琼华苑。 今日晨起,又在院里布置这么多人… 她眼睫眨了眨,偏头问他。 “是不是聂八子昨日在席上,乱说了什么话?你才如此反常?” 尹延君牵着她跨进书房门,反手将门合上,再回过身来将人搂住,垂目沉眸凝着她,这才开口作答。 “你倒是说说,他会说什么,才值得我如此放在心上?” 陶邀眼睑微瞠,乌澈琉璃瞳印着满满莫名,皱眉思量了片刻,小心翼翼开口。 “那厮该不会,是提我在盛京城自甘堕落的那段事,故意刺激你了吧?” 聂八子这混蛋! 她就知道! 她菱红唇瓣噘了噘,扯住尹延君衣襟,“可那些事,你是知道的呀!我先前都与你交代清楚了的,绝对没有只言片语的假话,你怎么还听他在那不怀好意的煽风点火呢?” 尹延君眼睑微眯,缓缓摇头。 “再猜。” 不是提她自甘做孟砚外室的事? 陶邀困惑的歪了歪头,皱着眉细细思量,半晌,想到什么,乌黑瞳珠滴溜溜转了半圈儿,伸手一指书房外,眼睫掀起直直盯着尹延君。 “你先告诉我,你布置这些人,该不会是在防聂八子??” 尹延君唇角淡牵,褐瞳瑞凤眸浸出丝丝温凉。 “不是防那些不懂事的外人,难不成是在防我母亲?” 尹老夫人再怎么不喜欢陶邀,也不会在尹二先生坐镇清丽府,又有江南府外客到访的节骨眼儿上,来动陶邀。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不会希望家丑外扬,被外人看笑话。 这算是承认了,他的确是在防聂八子。 陶邀徐徐倒吸口气,心头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恼怒在升腾。 她眼里冒火,语气阴沉沉地问他。 “你这么防着他,看来是他非得要见我不可,他做什么非要见我?你又这么大的反应...”,她脑子里隐隐冒出某中猜测,“该不会,他在你眼前捏造了我与人的私情,你才受了刺激郁气难忍...” 她倒吸口凉气,一把攥紧尹延君衣袖,紧紧拽住,话从牙关里挤出来。 “他是不是说他与我有私情,让你将我还回江南府,打消娶我为妻的念头?!” 这句猜测,倒是颇为附和聂离风想要透漏的意思。 尹延君微微挑眉,褐色瞳眸噙着丝丝笑意打量陶邀。 “你倒是挺了解他。” 见他承认,陶邀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恨得叱骂了一句。 “道貌岸然的狗东西!我就知道!” 她瞪着一双桃花眸,昂头与尹延君对视,语气低促怒嗔: “他为了让我不痛快,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年在江南府坏我名声,害我嫁不出去,而今又跑到清丽府来故技重施!” “谁跟那穷鬼伪君子有私情?这种话你也信!” “我自是不信。” “你不信,昨日还那么对我!又布置这么多人,分明是…” “我布置人那是防你?我在这里,你哪儿也去不了,我那是在防外头那些心怀叵测的贼人。” 看她气的肩头直发抖,尹延君顿时打消了再逗她的心思,忙圈臂将人搂进怀里,抚着她纤薄的背脊柔声安抚。 “好了别气,我与你说我的计划。” 陶邀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不气。 她没好气的挣了挣胳膊,“什么计划?!” 尹延君箍紧手臂,不让她挣开,直言道。 “抓到孟砚了。” 陶邀兀然僵住,抬脸定定看着他。 “你说什么?” 尹延君搂紧她,俯首贴住她面颊,在她耳边轻啄安抚,声线温润轻悄。 “孟砚那癞蛤蟆,抓住了。” 陶邀瞳珠滞怔,屏息问道: “在哪儿?” 尹延君浅叹一声,揽着她到一旁坐榻前落座,徐声开口解释。 “还要从江南府聂老夫人的寿宴说起。” “先前阿昳带人赶往江南郡前,我便交代过他,倘若孟砚并未在江南郡出现,也没有在清丽郡现身,便让他找个借口,随金氏皇帝一道去趟盛京城。” “金氏皇帝此次不止亲自出席江南府的寿宴,且还带了朝曦公主同行,此举实属出乎众人意料。” “我猜测,他是想趁着各世族大宗齐聚,透漏想要下嫁公主联姻的打算,他先前刚欲打压江南府聂氏,如今又是暗中出资给江南府大办寿宴,又是要下嫁公主联姻,这是在示好。” “只可惜,闹出了朝曦公主大了肚子的丑事,一时算盘落空,还大失颜面,这才急匆匆赶回盛京城要搜公主府抓孟砚,却还是被走漏了消息,孟砚又给逃了。” “金氏皇帝急于堵住悠悠众口,维系皇室最后的颜面,便捏造了朝曦公主珠胎暗结的对象,要立即将她下嫁,阿昳也正趁机与聂宗主一同自江南赶往盛京城去参加婚宴。” “原本是想趁乱摸鱼,谁知却真的逮到了孟砚。” “他一刻也没敢耽搁,便编造说府里去信,母亲犯了疾症,藏着人急匆匆赶回来,却没想到在半路,碰上了聂离风。” “聂离风察觉了船上戒备森严,猜测试探过,但还不知阿昳藏着孟砚。” “眼下未免夜长梦多,今夜我们便要实施计划,让孟砚找我们‘寻仇’,并要他死在聂离风的手上。” 陶邀坐在他怀里,静默听这番话,怔愣开口。 “你的意思是,设计聂八子?” ...... 第49章 老熟人?老仇人还差不多! 尹延君唇线微抿,揽在她腰侧的大手握紧,幽邃视线在她绝丽的眉眼间流转。 “邀邀,孟砚总归是要死。” “倘若聂离风不是在这个时节赶来的,哪怕他再晚上一日,我们大可以随便捏个风声传出去,就说孟砚跑到清丽府来与我寻仇,再将他的尸身递交盛京城,安了金氏皇帝的心,这件事便能轻松了结。” “但偏偏聂离风与阿昳撞在一起,还起了疑心。” “若他知晓是我们悄悄将孟砚从盛京城偷出来,而不是直接交给金氏皇帝处治,你猜他会如何想?” 陶邀眉心紧皱,“不错,抓到了孟砚,却千里迢迢避人耳目,费事将人带到清丽来,的确会引人怀疑揣测。” 若她是聂离风,定会怀疑,尹延君究竟包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才要这么做。 唯有她知晓,尹延君是因为答应了她,会让她亲眼看着孟砚死,所以先前才这么交代尹延昳的。 陶邀抿唇,心头难掩几分复杂和自责。 她喉间轻咽,掀起睫翼看着他,漆黑瞳眸中水泽脉脉,欲言又止。 “可是,真的有必要将聂八子牵扯进来?” “其实就算直接将孟砚杀了,尸体再递交盛京城,安了金氏皇帝的心,就像你先前说的那样,也应当不会出什么别的变故。” “聂八子那个人,虽然道貌岸然,从来与我也誓不两立,但关乎大局势上,他好歹是江南府聂氏大宗的宗子,还是能拿捏清该如何行事的,应该不会乱说话来造谣你和清丽府。” “他这个人,人品不坏。” “大不了我就见他一面,跟他说清楚,你之所以要亲眼确认孟砚的死,就是因为我,这样可行?” 尹延君眸光暗了暗,“你觉得,这样行?” 陶邀看他这神情,不禁开口解释。 “宗主,聂八子没那么好摆布的,就算你这般设计了,孟砚是死在他手上,他过后明白过来这是一场设计,到时惹了他,他更会坏我们的好事。” “与其如此,倒不如我来与他说清楚。” “他这个人虽然素来与我不对眼,但跟你和清丽府又没有什么仇怨,他不会造谣暗害清丽府的,真那样做,岂不是要江南府与清丽府反目吗?” 尹延君褐色瞳眸幽静如潭,静静看着她,半晌,沉声问她。 “所以,邀邀还是决定,见他一面。” 陶邀乌眸澄澈,樱红唇瓣嚅了嚅,环住他脖颈,纤长指尖轻轻抚着她颈侧,柔声劝说。 “你自己无法替自己解释,唯有我来替你解释了。” “说到底这件事的起因是因为我,让我试一试,总好过你无端端设计人,与人结怨要好。” “宗主,我原本就与他有多年旧怨,我不怕得罪他的。” “你和清丽府,却不能去主动得罪聂八子和江南府。” “总归我们要成亲,他不愿帮忙做说客,也是因为我,他就等着我低头求他,大不了我就如了他的意。” “斗了这么多年,又不是第一次输给他。” “反正日后他在江南,我在清丽,老死不见就是了,低一次头又如何?” 尹延君淡淡阖上眼帘,握在她纤细腰侧的手掌微微收紧。 “你明知,他对你心怀不轨,你还要见他...” “这种鬼话你真的信?” 陶邀低轻失笑,素手抚上他面侧,指尖轻轻揪了下他耳垂,打趣道。 “他那是恶作剧罢了,连我都不信,你竟还吃醋认真?” 尹延君眸光顿了顿,缓缓掀起眼睫,定定凝视她嫣然含笑的眉目。 小姑娘神态从容自然,笑的干净纯粹,仿佛并不放在心上,也不信聂离风对她怀着男女心思。 他心头漫起的一股闷气悄然疏散,褐瞳中的水泽暗晦不明地跳跃了一瞬,不知想到什么,唇角牵出浅淡弧度。 “好,那你便试试。” 注定要死的孟砚,根本不值一提。 聂离风若是亲耳听到小姑娘是如何维护他,如何想要嫁给他的,倒也不失为一桩令人愉悦的事。 有什么比亲眼所见自己心仪的人,已经心属他人,更能戳痛心思的。 —— 临近傍晚,陶邀正陪着尹延君在书房里下棋。 她棋艺不精,说是她陪着尹延君切磋棋艺,倒不如说是尹延君陪着她瞎闹。 记不清他让了她多少步,也记不清是第几次悔棋,陶邀正捏着棋子愁眉紧锁,比划来比划去的不知道该落在哪儿合适,就听见齐麟在外敲门。 “宗主,五公子到了。” 尹延君原本单手支颐倚在臂枕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百般纠结。 闻声长舒口气,坐直腰背理了理衣袖,挪下榻穿鞋,眉目噙笑斜睨她一眼。 “罢了,收棋吧,随我出去,见见你那老熟人。” 陶邀丢下棋子,闻言嗔瞪他一眼,素手轻提裙裾挪到坐榻边,低腰穿鞋子,嘴里咕哝着。 “什么老熟人,老仇人还差不多…” 尹延君当然听到她这句话,他负手立在榻前等陶邀,似笑非笑牵着唇。 “准备怎么应付你那老仇人?” “怎么应付?拔刀插他!” 陶邀站起身,一张绝丽小脸儿面无表情,素手掸了掸裙裾上细微的褶皱,当先抬脚走出了书房。 尹延君清隽眉峰轻挑,不疾不徐姿态悠闲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自书房里出来。 落日余晖连着火烧云弥漫了大片天色,将整座庭院里铺就得雪白鹅卵石都印成了霞色。 尹延昳原本抱着臂立在廊下,正等的不耐烦蹙眉,听见轻微地环佩叮铃声,便下意识斜眼看过去。 只这一眼,看清来人,便不由得眸色一顿。 他缓缓侧过身,不自觉地放下了环在胸前的手臂。 只见那一袭红白相间的敞襟广袖裙裳的女子,素手交叠置于身前,莲步款款的自曲折回廊那头拐过来,那身华丽裙裳衬得她腰肢如柳身段娉婷,气质端雅雍容不失艳媚。 莲瓣大的小脸儿,黛眉清绝如远山,桃花妙眸清潋潋,天生微扬的眼梢挑着丝丝缕缕的媚,与那烈焰朱唇的妖冶相呼应,雍媚风情仿若透过那身冰肌玉骨漾出来的一般。 尹延昳瞳珠中泽光微晃,半张的嘴忘了合上,喉结咕咚滚了一下。 这是…琼华苑里养的那个妖精?! 那个披头散发又心狠手辣的妖婆子?! 陶邀素手轻提裙裾,盈盈步下台阶,鸦羽般的睫翼缓缓掀起,先前看向立在两步外的尹延昳,莞尔浅笑,屈膝礼了礼。 “五公子。” 尹延昳眼皮子抖了抖,咕咚又咽了口口水,眼神忽闪着躲开。 “嗯…” …… 第50章 你想死在我手里?没那么容易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上回见还不觉得这么…惊鸿出众。 真是妖孽,难怪蛊惑的了他大哥… 尹延昳撇着脸没看陶邀,正自腹诽着,一眼瞧见跟在陶邀身后而来的人影,连忙挺直身姿,视线越过\\u0027妖精\\u0027的肩头看向自家兄长。 “大哥!” 尹延君下颚线微点,擦过陶邀身侧先行一步下了台阶。 乌缎锦靴踩在雪白鹅卵石上。 他负手驻足,眉心朱砂痣衬得面阔矜雅善睐,垂眼瞧着被家仆按在地上的人,绯色唇边噙着温和笑意。 “孟世子,久违了。” 陶邀闻言缓缓侧目,髻侧簪着的金步摇流光熠熠,金丝流苏因着她这动作无风轻曳,似融了日霞的暖辉,将那张绝丽面庞衬的格外雍容华贵。 只是她清媚的眉梢眼尾间神色过于淡漠,雍容贵气中便又多了几分冷艳逼人的妖气。 一旁的尹延昳,眼尾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溜了两下。 陶邀眉目凉漠,此时眼里除却被人按在地上的老仇人,便再看不见其他。 她尚未看清那人的正脸,便听见一声咬牙切齿地嘶哑男声。 “陶,邀!” 陶邀半垂的纤密眼睫微动,举步迈下最后一节台阶,在尹延君身侧驻足,启唇时声线柔婉悠然。 “世子,许久不见。” “你这贱人...!” 孟砚听见她的声音,似是气怒非常,用力挣了挣,却又被人按的死死的,根本抬不起头来。 陶邀睥睨着他这副狼狈之态,纤秀黛眉不由微微挑了挑,轻笑娇语。 “都沦为阶下囚,任人宰割了,孟世子的嘴,还能这么硬啊?” 孟砚眼眸猩红,呵笑一声,缓缓闭了闭眼。 “我就知道是你。” “是啊,不是我,又能是谁呢?” 陶邀笑语嫣然,美眸左右流转一番,“还能有谁,能这么费事,都抓到了你,还不肯让你死的痛痛快快,非得亲眼看着你不得好死,才能解了心头之恨。” 话落,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齐麟腰间的佩剑上,朱红唇角浅浅翘起,柔荑搭上尹延君的衣袖轻轻扯了扯,软声撒娇。 “宗主~” 尹延君侧脸垂目,对上她盈盈柔润的视线,随即会意,偏头吩咐齐麟。 “给她。” 齐麟犹豫了一瞬,拔出佩剑,双手奉给陶邀。 陶邀莞尔一笑,抬手握住剑柄,一只手却是没能拎得起来,只能两只手一起握住。 “多谢齐侍卫。” 齐麟垂首退到一旁。 陶邀双手握着剑柄,比划着晃悠了两下,而后踱步上前,剑尖儿轻轻在孟砚头上挑了挑。 剑身锋利无比,竟割下了他一缕发丝。 陶邀轻笑声愉悦,将剑尖儿抵在他后脖筋上,声腔悠柔徐徐。 “世子多担待些,在此之前,我从未拿过刀剑。” “说来惭愧,长到这么大,虽然也曾在江南郡跋扈蛮横称霸一方,但那都是年幼时的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可自打我到了盛京城,短短为数一年,拜世子所赐,我可谓是真正学了许多,成长了。” “比如这折磨人的酷刑,世子可知道都有哪些吗?要不要我一一复述于你听?你原先,可是最喜欢查问我功课的。” “陶邀...” 孟砚忍着后背脊的尖锐割皮之痛,紧紧闭着眼帘,苍白唇瓣微抖。 “我知道你恨我,如今你便是将我千刀万剐,也是我应得,你尽管动手吧。” 陶邀推动剑柄的手顿住,眸色幽凉睨着他颈脊后那条长长的血痕,唇畔徐徐牵出抹笑弧。 “大势已去,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又沦为仇人案板上的屠肉,倒不如一死了之的痛快,是吧?” 孟砚一动不动,不再开口。 陶邀眼眸微暗,拎起剑来,兀然狠狠刺入他撑在地上的左手。 剑尖刺穿孟砚的左腕,甚至插进了地面里。 孟砚痛呼一声,又生生将那呼声咽下去,整条左臂开始颤抖,血迹渐渐弥漫,染红了雪白的鹅卵石。 陶邀用力将剑拔出来,轻喘一声,面无表情地下令。 “放开他。” 按着孟砚的两个家仆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始终静静旁观,一言不发的宗主,而后迟疑地慢慢松开手。 立在廊下的尹延昳见状一怔,连忙两步踏下台阶。 “大哥!他虽然灌了软骨散,可是...” 尹延君抬手,目无波澜淡声制止他。 “无妨,让她去。” 尹延昳唇瓣紧抿,看了眼陶邀纤细的背影,最终噤了声。 孟砚跌坐在地上,握着流血不止的左手手腕,缓缓抬起眼来,布满血丝的眼眸定定看清眼前女子。 今日她华裳雍雅面庞绝艳的模样,与那日在大牢中的狼狈凄楚,以及过去在他身边时的媚骨天成全然不同。 他眼神略晃了晃… 陶邀握紧手中剑柄,目若寒霜睥睨着他,淡淡牵唇。 “你也知道,你该千刀万剐吗?” 不等孟砚启唇,她兀然又抡起剑。 孟砚避无可避,条件反射性的抬臂抵挡,手臂上立刻又被划下长长的一条剑痕,血迹四溅淋漓,染红了他衣衫褴褛的衣襟,在鹅卵石间散落红梅点点。 他满眼阴暗,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陶邀松开一只手,这么单手拎着,仿佛剑也没有方才那么沉了。 她笑声冷淡,“你便是千刀万剐了,就够了吗?” 就她这点子力气,对曾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孟砚来说,算得了什么? 她低低轻笑,握紧手中剑柄,毫无章法地对着跌坐在地的孟砚,胡乱挥舞起来。 “你骗我。” “利用我。” “负我。” “杀我。” “千刀万剐?” 剑雨密集,在孟砚身上一次又一次割出伤痕,伤口越来越多,血迹渐渐凝聚流淌,随着他不得不躲闪后移的举动,在铺就的雪白鹅卵石地面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这近乎有些疯狂的残虐报复,令旁观的一些家仆面面相觑,面色骇然。 尹延昳皱了皱眉,偏头看向尹延君,低声开口。 “大哥,让她这么发疯,一会儿聂离风到了...” “到了就到了,她累了自然会停下来,别约束她。” “可不是说好了,让聂离风杀孟砚?” 难道计划有变? 尹延君绯色唇线微抿,没有接他话,视线始终定定落在陶邀身上。 尹延昳见状,眉心拧了拧,鼓着腮闭了嘴。 陶邀手臂挥累了,这才停下来。 此时她与孟砚已经离先前的位置远出一段距离。 她脚下踩着遍体鳞伤的孟砚拖拉出来的血迹,剑尖杵地缓缓蹲下身来,与他对视。 “疼吗?” 此时的孟砚,硬朗英俊的脸上都遍布剑痕,他喘息深乱不稳,定定与陶邀对视,干裂的唇角牵了牵,声线沙哑。 “这就够了?” 陶邀浅浅弯唇,“你想死在我手里?” 她摇摇头,“没那么容易。” ...... 第51章 你不配 孟砚猩红眸底的暗色越见幽沉,他微微点头,垂下眼笑了笑。 “也好。” “也好?” “我说过,我欠你的,这辈子我亏欠许多人,唯独令我心生愧疚的,也就只有你。” 他掀起眼帘,重新与陶邀对视,满布血丝的眼眸竟隐隐蒙了一层雾气。 “如你所说,大势已去,我注定是一死,死之前若是能了结你我之间的恩怨与亏欠,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 陶邀清浅一笑,感慨摇头。 “孟砚啊孟砚,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虚伪?” 都到了这一步,他还秉持着自己所谓的风骨和体面。 明明是最无情无义的人。 可笑死了。 在今日之前,陶邀不止一次设想过,倘若孟砚落在她手里,她会如何报复他才能解恨? 她想过千百种凌辱他,折磨他的法子。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瞧着狼狈岣嵝宛若蝼蚁般任她欺凌报复的孟砚。 突然间,就不觉得有多恨了。 兴许是恨意发泄过了。 也兴许是,再也瞧不上他了。 她浅笑轻叹一声,握着剑柄,缓缓站起身来。 “我曾想过要亲自手刃了你,亲眼看着你死,我才能真正安心,可我如今,突然不这么想了。” 她不经意间抬眼,竟看到一抹白衣胜雪地身影自内院廊门处踱进来,手里罕见的拎了一把剑。 聂八子到了。 两人隔着不大的庭院对视,陶邀殷红菱唇牵出浅薄弧度,收回视线,她将手中剑柄往前递了递,语声柔若晚间夏风般清暖。 “你虽然被灌了软骨散,武力尽失,但握剑的力气,还是有的吧?” 孟砚看着她就这么毫不设防的将剑递给自己,阴翳的瞳眸微不可见地缩了缩,缓缓掀起眼睫,看向陶邀,深沉幽暗的眸中蕴着丝丝讶异与困惑。 陶邀唇边笑意柔和,“我从未杀过人,你绝不配成为死在我手里的第一人,拿着。” 孟砚下颚线紧绷,眸光跳了跳,试探着缓缓抬起手。 远处的尹延昳见状瞪大眼,身形一动就要上前,却被尹延君抬手拦住。 “大哥!她疯了!孟砚要挟持她怎么办?!” 尹延君面无波澜没有开口,远远看着内院廊门下面色惊变的白衣少年,看他拎着剑自回廊间一跃而下,健步如飞地直奔陶邀和孟砚而去。 他负在身后的手微握成拳,周身气息蒙雾结霜。 陶邀没看渐行渐近的聂离风,而是垂下眼睫盯着孟砚,神情麻木冷清。 “你落到这般境地,全是咎由自取,反正也活不成了,真的想要维系最后的体面,自刎谢罪,也不算辱没你。” 自刎? 孟砚指尖即将触及剑柄,陶邀的手突的一松。 剑‘呯啷’一声跌落在地上。 孟砚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僵,阴翳的脸色同样僵白,一时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他喉结轻滚,声线沙哑艰涩,“你...你不想亲手杀我?” 陶邀摇摇头,脚步缓缓向后挪动。 “方才那些,便是我回敬你了。” “你我过往恩怨便算了结了,杀了你,等同于解脱你,你不配脏我的手,我也不会原谅你。” 孟砚若真的死在她手上,无论是解恨还是痛快,这抹带着血腥的记忆,都会让她将这个人记一辈子。 她还有那么久的余生要过,何必要记着他? 毫不留恋的转身,陶邀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尹延君身上,突然便释怀了。 释怀的一瞬间,她仿佛顿悟了什么。 当一个人还能牵动你情绪的时候,说明你还没放下,他在你这儿还占据着一些位置。 可等你真正能做到无波无澜地时候,才是彻底不在意了。 今日的孟砚,在她这里,什么都不值得了。 见她转身走回来,尹延君通身满溢的寒戾悄无声息地收敛。 渐行渐近的聂离风,只看到陶邀转身离开,而她背后那人却突然捡起手边的剑。 尹延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暗芒,急声厉呵: “聂宗子!!” 这一声又急躁又不安,仿佛是发出一种求救与提醒。 聂离风心头一缩,眼睑微瞠,脑中未及生出一丝片刻的犹豫,手中软剑便已经蓄力一挑,直冲那人脖颈一剑划过。 血迹‘噗嗤’一声喷射在地面上。 孟砚握着剑柄的手僵住,单膝跪直的身形也猛地僵直,眼底猩红阴翳的幽暗瞬间定格,颈侧血液如泉涌,他直直盯着那抹远去的娉婷倩影,喉结滚了滚,视线渐渐失焦,一头栽倒在地。 身后‘呯啷’一声剑身落地,随后是重物砸下的声响,令陶邀步伐微微一顿。 聂离风冷瞥一眼地上的尸身,温润俊朗的眉目布满寒霜,身形未停大步追上陶邀,一把扣住她臂弯将人扯过身。 “你这么大意,你不知道他是刺客?!” 陶邀眼梢微挑的清媚桃花眸斜睨他一眼,抽手避开他桎梏,话语冷淡。 “不是已经死了么?” 聂离风满眼怒火,鼻孔微张,没好气的嘶声训斥: “他方才提剑要刺你!我再晚一步你就没命了!” “哦?我请你救我了吗?多管闲事。” 陶邀眼尾轻瞥他,淡淡转身继续前行。 这副无关紧要的态度,气的聂离风鼻子都要歪了,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声。 “陶邀!!” 陶邀眉心蹙了蹙,下意识加快脚步。 尹延君褐瞳中润泽微动,提步上前,将靠近的陶邀揽到身后,眉目温和噙笑对上聂离风。 “是邀邀一时大意,多亏了聂宗子,多谢。” 聂离风恼怒的视线落在他面上,不由唇线微抿,手中软剑豁地收回腰间,震了震广袖,撇开脸冷哼一声。 尹延昳见状,扫了眼自家大哥脸色,连忙哈哈一笑,快步上前对着聂离风拱手一拜。 “是啊是啊,女人啊,就是不够谨慎!” “多亏了聂宗子来得及时,方才我们实是离得远,要不是聂宗子,陶娘子说不准真就大意受伤了,这可真是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他后怕的抚了抚胸口,装模作样地训斥陶邀: “陶娘子你也是的!怎么如此不谨慎?方才那么惊险,真是吓死我们了...” 陶邀侧身立在尹延君身后,闻言唇角无声扯了扯,眸色凉淡。 孟砚已经服了软骨散,就算不甘自刎而要偷袭,也注定得不了手。 这院子这么多人,又不是摆设,哪里用得到聂八子亲自动手? 她方才要跟孟砚拉开距离,正是怕聂八子误会出手。 可尹延昳突然故意激他一声,误导他,逼他出手杀了孟砚,还是存着要将他牵扯进来的心思,简直令人嗤之以鼻。 主动出手杀人,和被激利用出手杀人,那意义可大不一样。 她眼帘轻翻,侧了侧脸,声线淡悠悠道: “这是琼华苑,那是阶下囚,我需要他多此一举救我么?” 尹延昳噎了噎,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冲她使眼色。 聂离风同样的瞪着眼,满眼冒火,他侧身上前两步,抬手直指陶邀背影。 “你将这话再说一遍!” 陶邀侧过身,斜睨着他轻挑眉梢,态度轻狂不屑。 “我,不,需,要!” 聂离风气结咬牙,“你...!” “好了。” ...... 第52章 难道他不该救陶邀? 尹延君不动声色地侧身,将陶邀彻底挡在身后。 他褐瞳温谧如静池,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那疏眉朗目越发柔和,温浅噙着笑意与聂离风对视。 “不管怎么说,这贼子是冲我和邀邀来的,聂宗子替我们手刃了他,这份恩情,我清丽府铭记于心。” “只是不知,聂宗子如何寻到了这里?” 陶邀听他将计就计,顺着尹延昳的话,顿时眉心微蹙。 他明明答应了她,不主动牵连聂八子和江南府! 她伸手扯尹延君负在身后的手,却被他反手紧紧握住。 陶邀咬牙,指尖掐进他手心。 那边聂离风被尹延君打了岔,眼底怒意稍缓,下意识扫了眼一旁的尹延昳和满院家仆,浅色唇瓣嚅了嚅,淡声解释。 “我自是跟着清丽府的侍卫,一路追踪来的。” 实则他昨夜里便打探到,尹延君不在清丽府中,就已经猜到他或许是去见陶邀。 今日晨起正愁于打听不到陶邀的下落,便突然被府中喧闹的乱象给打断思绪,出来一打听,才知是有刺客。 “我见府中侍卫尽数追踪出府,这才一时好奇,追了出来。” 刺客的目标能是谁? 惊起这么大的动静,铁定是刺杀宗主。 他便顺势追着人出来,想摸到尹延君的行踪,想着兴许能趁机找到陶邀。 之后隐约听见有人提及: ‘封锁城池戒严’ ‘宗主在琼华苑’ ‘五公子已经带人赶过去了’ 他便坠在那队侍卫身后,一路跟来了这里。 没想到,果然见到了陶邀。 尹延君浅笑点头,“惊扰了聂宗子,实在惭愧,原先便料到孟砚早晚要来与我们寻仇,没想到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兴师动众的,让聂宗子见笑了。” 聂离风眼睑微眯,似笑非笑地视线越过他肩头,似想看向他身后之人,声线的温凉莫测。 “倒也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尹宗主如此大意,再是人手众多,也不该任由陶邀单独靠近他,那毕竟是个逃命狂徒,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疯癫措举,意外伤人。” 尹延君根根分明的睫毛轻眨,负在身后的手攥紧掌心柔荑,噙笑的眉眼波澜不惊。 “聂宗子说的是,不过是想让她借此撒了心中怨气,倒是我疏忽了。” 说着,他视线落到远处悄无声息躺在血泊中的尸身上,微微摇了摇头: “说来,我原是想等邀邀解过恨,留他一口气,将人押解至盛京城,交给金氏皇帝亲自处治,这毕竟是他手下的叛贼,不该脏了我清丽郡的地,只可惜...” 聂离风闻言面皮一僵,视线缓缓落到尹延君面上,只觉这慈眉善睐的尹大宗主多少有些道貌岸然了。 怎么? 孟砚死在他剑下,脏了他清丽郡的地,听来倒是他聂离风的错了? 难道他方才不该救陶邀?! 他盯着尹延君伪善的面孔,气到无语冷笑一声,嘴唇动了动,很想将陶邀拽出来问问她。 你这是什么眼光?! 却在此时,听陶邀低轻嗤笑: “听到吗?就说你多此一举,根本用不到你...” 聂离风,“......” 简直,气死他了!! 尹延君侧过脸,眼睫低敛掩住眸中暗色,似责怪的温柔斥了一声,“邀邀!” 陶邀前前后后的反应,都还是她原本的心思,看似不屑一顾在得罪聂离风,实则还是不希望他被尹氏牵扯进来。 可孟砚已经死在聂离风剑下,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不顺势而为,难道还亲口告诉他,尹延昳是故意设计引他来此处,也是故意激他误导他,让他杀孟砚的? 陶邀心里气恼,也不知究竟是气谁的,也好似是谁都气。 她一把抽出被尹延君包握在掌心的手,冷着脸转身离去。 院中众人看着她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一时面色各异。 聂离风后槽牙暗咬,眸光清沉盯着她背影,心里骂了一声‘狼心狗肺’。 尹延君褐瞳中掠过丝幽暗异色,淡淡睇了尹延昳一眼,声线清和的开口。 “让人将院子里收拾干净,你先引聂宗子去往书房,我稍后便来。” 尹延昳眉心挑了挑,“哦,知道了。” 尹延君没再看两人,径直往陶邀离开的方向跟去。 尹延昳收回视线,唇角翘了翘,侧身抬手,“聂宗子,这边请。” 主屋内,陶邀与尹延君先后步入寝卧。 等到门扉合上,她转身看向尹延君,乌澄桃花眸清冽澄明宛若一汪凉池,面无波澜地开口。 “你忘了先前答应过我什么?” 尹延君眉目温和,浅叹一声,“没来得及交代阿昳...” “是没来得及,还是有意放任?” 尹延君眸光微暗,“邀邀...” “方才尹延昳如果不诱导他,他未必会毫不犹豫地一剑杀了孟砚!” “所以你不手刃孟砚,却要他自刎谢罪的原因是什么?” 尹延君眼帘压低,褐瞳清冽看着她,缓步提脚走近,“是你确信你将那把剑塞进孟砚手里,他便会自刎谢罪,而不会突然将剑刺向你,还是你不想当着聂离风的面杀人?” 陶邀乌瞳怔然,轻轻摇头,“这跟当不当着他的面杀人毫无关系,是因为我知晓,就算孟砚要刺我,他也不可能得手。” “为什么不可能?是因为聂离风就在他身后。” 陶邀滞怔无言,张了张嘴,却是依然摇了摇头。 尹延君面色温凉,下颚线弧度微不可查地绷紧,“不管阿昳有没有激他诱导他,事实是,你将剑丢给孟砚的那一刻,你转身的那一刻,孟砚注定只有两种死法,自刎,或死在聂离风手中。” 他声线隐隐浸出丝丝凉意,“邀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陶邀眼睫微煽,语声低平地答非所问,“我不杀他,是因为他希望死在我手中,而我不可能让他如意,也不屑于让他成为脏了我手的第一人。” “我丢给他剑的那一刻,也没觉得他若是反刺我会得手,因为我知道这院中有的是人会拦他,他不可能得手,这个念头,绝对跟聂离风在没在他身后,没有一丝半点的关系。” 尹延君褐色瞳眸中沁着的清芒微烁,他缓缓阖下眼帘,声腔清沉不辨喜怒: “我说的是,你始终在维护聂离风和江南府,并给予他无条件的信任,此外,你却言不由衷地说着自己与他‘势不两立’。” “你可知晓,你本心里,并没有那么厌恶聂离风。” 陶邀纤秀黛眉浅蹙,清黑瞳眸中掠过一丝迷惑和不解,不明白他在此时纠结她对聂离风的态度有什么意义。 “尹延君,你什么意思?” ...... 第53章 男人啊,你果然不能将他太当一回事 尹延君微抿的唇线浅淡凉薄。 他什么意思呢? 这对‘青梅竹马’,表面上相看两厌水火不容,实则却彼此维护全然信任。 真的如陶邀所说的,她那么厌恶聂离风吗? “殊不知对一个人的在乎和信任,便已经不是一般的情谊了。” 他心头升腾起丝丝郁火,掀起眼睫淡淡看了陶邀一眼,径自拂袖离开。 陶邀立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大敞地门扉,怔怔眨眼。 她跟尹延君所谈的,所关心的,分明就是两件互不相干的事! 他出尔反尔就算了,竟然还将正事和私情混为一谈? 她跟聂离风再不对眼,江南府和陶家二十多年的交情总是真的,哪能到看着对方死而冷眼旁观的地步? 她气恼甩袖,扬声斥责: “你简直莫名其妙!” 尹延君去到书房,并未待多久,便借口处理‘孟砚’一事,带着人离开了琼华苑。 天都黑了,竟是连晚膳都没留下用。 陶邀独自坐在屋内竹榻上,视线透过窗楞落在院外幽暗的庭院间,听到春迎小心翼翼进来回话,也只是冷着脸淡淡‘嗯’了一声。 等春迎悄然退出去,她纤密眼睫下压,撑在身侧的素手指尖微不可见地摸搓了一下坐下锦垫,视线在屋内寸寸流转,不置可否地牵了牵唇。 今日傍晚之前,两人还浓情蜜意的,昨夜更是一刻都离不开她身似的。 而今,说翻脸就翻脸,还丝毫不讲道理。 这便是上位者拥有的特权。 他对她有多宠爱,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他想收回这份宠爱,只需任意一个契机,随时便可以将她抛在一旁不再理会。 说起来,虽说这次看似只是场小争执,小误会。 实则尹延君的做法,又与当年的孟砚,有什么分别呢? 她乌瞳幽凉,淡淡牵了牵唇,喃喃自语道: “殊不知对一个人的在乎和信任,便已经不是一般的情谊了?” 所以身为枕边人,倘若他莫名其妙地怒火是因为在乎。 可信任呢?他给她了吗? 明明她始终是立在他的立场去着想,可他偏偏要误会她。 男人啊... 你果然不能将他太当一回事。 这让她险些要忘了,自己原先,并没有想要浇筑如此多的情意在他身上。 也忘了,他原本就是有许多外宅娘子的大宗主。 陶邀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境渐渐放淡。 心心念念想亲眼看着孟砚不得好死,如今目的达成,竟然都不能让她感到丝毫的愉悦。 她而今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尹延君曾答应她的,不能食言。 他答应要明媒正娶,就必须得做到。 不管是一时生分,还是真的介怀淡了情分,都不能食言。 她太过痛恨人的食言了。 这晚,陶邀气定神闲地独自用过膳,便遣退了春迎和满秋,独自靠卧在竹榻上,若有所思地耐心等着。 她在等人。 依她对聂离风的了解,他千里迢迢专程跑到清丽郡来,却又不肯轻易帮她说合亲事,还拿话刺激尹延君。 这说明,他一定也有话单独跟她说,想要让她了了结这门亲的念头。 白日里人既然找来了,早晚他还会私下来见她。 就算不是今晚,也会是这两日。 而依照尹延君那么重的心思与态度,只要聂离风来,他就一定也回来。 …… 此时的清丽府里,尹延君也还未歇下。 书房里烛火通明,他原是要给金氏皇帝写封亲笔书信,而后连同孟砚的尸身一起递交盛京城。 可信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笔尖几次晕染在宣纸上毁了字迹,几次重写,却好像是怎么也写不完了。 正如此时,他猛地回过神来,写了一半的信又再次被晕染开的墨迹毁掉。 褐瞳氤氲起幽火,也不知是恼自己还是恼什么,尹延君一把丢下细豪笔,将宣纸揉成团,甩手掷了出去。 谨绵端着熬好的绿豆莲子羹走到门外,正瞧见滚到门栏前的纸团。 再看书房内,宗主身姿清挺端坐在书案后,桌上地上四处的凌乱的纸团。 他素日温润的眉宇难掩锐气,眉心压低,那点朱砂痣透着丝丝妖冶。 宗主心情不好。 谨绵十岁便在他身边伺候,自然惯会察言观色。 她下意识屏了呼吸,立在书房门外低眉敛目,婉声开口。 “宗主,奴婢炖了绿豆莲子羹,清热散火,近日天气炎热,您可要用一些?” 尹延君深褐瞳眸中印着的暗芒清幽曳曳,直勾勾盯着书案角落的贡纱灯,看都未曾看她一眼,唇线轻启声腔凉漠道: “不用,下去。” 谨绵神色微暗,悄悄掀起眼睫看他,满眼忧色与关切。 “很晚了,宗主还是早些歇息,身子要紧。” 尹延君根根分明的睫毛微动,瞳珠微侧,视线淡淡落在她面上。 “知道了,下去。” 谨绵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眼帘颤动着垂下眼,秀丽眉目间牵出抹温婉浅笑,似是并不畏惧他的冷面寒霜,依然柔声细语道。 “天气热,宗主素喜净的,奴婢让人已备下热水,这便送去寝卧,宗主沐浴过再歇下,才能睡得舒适,那奴婢,先退下了。” 尹延君眸光渐深,看着她娉婷袅娜福身行礼的姿态,只觉心头一阵阵的烦躁,眉心的褶皱更深。 直到谨绵柳腰款款,裙尾婆娑地离开,他才闭了闭眼,抬手捏着眉骨浅舒口气。 他眼下思绪浮躁烦闷,实在看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搔首弄姿。 那一个他都还没摆平,就有旁人迫不及待卖弄,简直一刻也不让他清静。 正此时,门外传来匆匆沉稳的脚步声,“宗主。” 尹延君捏着眉骨的手一顿,掀起眼睫眸色沉沉看向门外的齐麟。 齐麟手搭在剑柄上,神情微微复杂,欲言又止。 “那聂宗子,悄悄出府了。” 尹延君闻言,修长骨节缓缓握紧,手背上青筋突起,眼中郁色也越渐浓厉,腮颌线紧绷,默了两秒,豁然站起身来。 齐麟垂着眼侧身让开路,等到宗主身形如风,大步流星地从眼前走过,这才连忙握着剑柄亦步亦趋追上去。 —— 午夜子时,琼华苑后院里一派寂静,夏虫与蟋蟀在静夜里‘啾啾’叫着,只余庭院中的几尊玉石座灯散发着幽柔光芒。 聂离风自院墙一角飞身跃下,落在墙角一处树荫下,脚步铺散了雪白鹅卵石的地面上,发出微不可闻的细碎声响。 他四下环视一眼,发觉夜里的琼华苑,并没有像白日里一样戒备森严。 先前院中被血迹污染过的那几片地面,也都已经被清理干净,铺上了新的雪白鹅卵石。 仿佛傍晚时那血腥一幕,从未发生过。 聂离风转过脸,视线精准的落在坐北朝南的主屋方向,又谨慎的环顾打量了片刻,这才钻入光线微暗的回廊下,沿着回廊下的阴影小心靠近主屋。 ...... 第54章 仿佛还是那个陶邀,却又不是那个陶邀 拐过廊弯,瞧见堂屋门外无人值守。 屋里黑着灯,只有廊檐下悬着的纱灯在悠悠打着旋儿。 深更半夜的,这院子冷清的倒有些渗人了,活像是没有一丝人气儿的幽宅。 少年宗子忍不住蹙了蹙儒雅的眉心。 这宅子坐落在山林间,四下里人烟稀少,怎么还如此疏于职守? 合着那尹宗主是不是觉得,孟砚死了,陶邀就彻底安全了? 白日里那些家仆,就好似是特意安排了应付了一下差事似的。 他倒是看不出来了,这究竟是将没将她放在心上? 哪里像是在意的样子? 这么一想,难道是… 聂离风凤眸幽暗,摇了摇头,眼前他有更要紧的事。 既然无人,他也就没再躲躲闪闪,干脆大大方方地沿着廊道径直走到堂屋门前。 正欲抬手叩门,屋内却突然亮了灯。 聂离风微微滞愣,下一秒,房门便被人自内拉开。 衣冠齐整的陶邀,出现在眼前。 女子绝丽眉目冷艳无比,淡淡与他对视。 久别重逢,白日里见那一面还不觉得,而今却发觉,她似是跟一年多前离开江南郡时,不太一样了。 可究竟哪里不同了... 他一时间,又不太能说得上来。 只觉得看他的眼神,仿佛还是那个陶邀,却又不是那个陶邀。 聂离风悬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放下,略显局促的微握成拳,眸中神情瞬间变得温凉冷傲,微昂起俊俏的下巴。 “你知道我要来?特意遣退了人等着?” 陶邀卷密睫羽轻掀,翻了他一眼,“少自作多情,我等的可不是你!” 说着话,她纤薄的腰背端直,裙摆擦过门栏一脚迈了出来。 聂离风下意识脚步后挪,与她拉开相对距离。 听着这嚣张犀利的语气,才觉出几分熟悉来。 他心下生笑,沉了口气嗤笑一声。 “也对,你该是在等人尹大宗主?怎么,不过一会儿不见,你便惦念的不能安寝了?” 陶邀皮笑肉不笑地斜睨他,“是啊,让你见笑了。” 聂离风俊秀眉峰一动,眼神清厉了些,微微眯眼盯着她。 “你还真敢认!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陶邀不以为然地牵了牵唇,声腔悠柔婉转。 “早就不要了,你忘了?我可曾自甘下贱沦为外室呢,好容易有个名门贵人要以正妻之礼迎我过门,我可不得巴巴的将人牢牢抓住么。” “倒是没想到清风霁月磊落正派的聂八子越来越出息了,也学人摸黑翻墙,擅闯人私宅,怎么?离了江南府,聂家严谨苛刻的礼教门风,可以投机取巧不与谨遵了?” 聂离风眉目瞬间冷沉下来,一双清姿凤眸眯出几分寒锐,语气难掩丝丝怒意。 “陶邀!你都死过了一次,嘴毒的坏毛病还改不了?什么时候才能有点长进!” 陶邀微挑的眼尾余光淡瞥他一眼,很是不屑一顾。 “你若是跑到我这里来说教的,麻烦你怎么来的怎么滚回去,慢走不送。” 她心情本就不愉,见到聂八子就更烦了,听他唧唧歪歪的聒噪,更烦!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回屋。 聂离风气的胸脯剧烈起伏,拳头都握紧了,眼底蒙了层寒霜,险些维持不住仪态。 他眉头紧皱,在她跨进门前沉呵一声: “好了!我千里迢迢亲自赶到清丽来,又费这般周折,可不是为了来跟你争吵拌嘴的!” 陶邀背对着他乌瞳轻翻,“那你来干什么的?不能真那么好心,是应了箫先生的意思,跑来替我说媒的吧?” 她回身斜睨聂离风,清媚眼梢挑着凉意和嫌弃。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在酒宴上给尹延君上眼药的事!” “聂八子,那年我离开江南郡的时候,你怎么说的来着?你是不是祝我离开江南郡,就能寻觅到心心念念的良缘,日后嫁到外头,永远都别再回去?” “怎么,你现进又不辞千里,专程跑到清丽郡来坏我姻缘,你缺不缺德!” 陶邀眼尾余光轻瞥,似是越说越气,拎起裙裾转过身来,唾沫星子恨不能喷到聂离风脸上去。 “你还自诩君子呢,有你这么小肚鸡肠背地里暗算人的君子吗?!小时候的恩怨我一个女人都懒得再提了,你还这么坏心眼儿没个完!”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在江南郡时就坏我名声,而今还给我使坏,你非得盼着我一辈子嫁不出去老死孤寡,你才痛快是不是?” 聂离风拳头捏紧,视线温凉落在她眉眼间,淡淡冷哼。 “别说你不知道,我那年说的是反话!” 陶邀扯唇冷笑,“是,要我永远都别再回去是真的,祝我寻觅到心心念念的良缘,怕是反的不能再反了!” 聂离风微蹙的眉心跳了跳,他喉结轻滚,清傲的侧脸微扬,眼尾余光扫了陶邀一眼。 “你...你少把人看扁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怨,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当初你在盛京城非要往火坑里跳,我是不是还好心劝过你的,是你自己不听!” 他像是抓到了陶邀的小辫子,顺着这话揪下去。 “你不听劝,结果被那烂人都害掉一条命了!你可知道我知晓你还活着,多欣慰来着?” “有孟砚那烂人做前车之鉴,我本以为你这遭总应该明白许多道理了,可你这才多久,就跟另外一个初相识不久的男人纠缠不清,我千里迢迢的赶过来,还不是为了你?” 陶邀红唇微抿,乌瞳澈冽凝视他,满目质疑。 “别说的好似多关心我似的,你为了我?你为了坑我吧!” 聂离风险些一个白眼儿翻给她。 他忍着心中不愈,皱紧眉头,没好气道。 “总之这门亲事要慎重,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聂氏,你以为聂氏义女的身份那么好顶?一个不好,我聂氏满门清誉都要被你连累!” 陶邀听他振振有词,一时挑眉,好整以暇地一手叉腰,歪头笑问。 “敢问聂大宗子,怎么个慎重法?” 聂离风浅色唇瓣濡喏,原本义正言辞地语气略略迟疑。 “我,我得观量观量你,看你是否担当得起名门闺秀大家风范,才好放心,让你代表江南府联姻...” 他抿唇,背脊挺的笔直,脸转到庭院那一侧,没看陶邀。 “今日一见,你跟过去相比简直毫无长进!如此,又怎么配得上一宗主母之位?所以,这事得再等等...” 陶邀唇角扯了扯,掩不住满眼鄙夷上下打量他一眼。 “我长不长进先不提,配不配的上这清丽府主母的位子,也并非你聂八子说了算的吧?” 聂离风眸光微滞,缓缓转过来脸来,瞪着眼与陶邀对视。 “我怎么说了不算?你可是要代表我江南府聂氏的脸面与清丽府宗主联姻...” 陶邀叉腰撇脸,一脸的不在意。 “你江南府聂氏的脸面太大了,我陶邀撑不起行了吧?” ...... 第55章 难道你就只有嫁人这一条出路了? 聂离风听着她这轻飘随意的语气,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我没说你担不起...” 陶邀懒得跟他掰扯,撇开视线,眯眼看着院中寂静的夜景,懒懒打断他。 “你要不乐意,尽管拒绝,原路返程回你的江南府去,烦请不要留在这儿对我挑三拣四给我添堵!” “陶邀...” “还有,嫁人原就是我的事,就算不受你江南府聂氏的抬举,他尹延君只要有心娶我,也并非就办不成。” “说到底,我不过是想寻个归宿,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这男婚女嫁的私事,原就碍不着你们任何外人。” “便是真受身份压制,他允我的八抬大轿,喧天喜宴都艰难了。” “最次不过就在这琼华苑里单独与我拜个天地,只要他认我是他的妻,我也认了。” 陶邀说了这么多,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情不好,还是因为夜深了有些疲惫,突然心头便莫名生累。 她眼睫微垂叹了口气,“我都是经历过一遭的人了,他心里也明白我要的是什么,只要这人不负我,旁的都不要紧。” 夜风忽然悄悄拂过,撩拨了她鬓间一缕碎发,发梢勾在她唇畔,激起连绵的痒意。 她素手轻抬,纤纤食指将发丝勾住挽回耳后,声腔轻缓了些,绝丽妩媚的面庞在廊灯下也衬的格外柔和。 “至于你们这些无关的人,可以不祝福,也可以看不惯,只求别多管闲事拆我姻缘。” “你知不知道,上回死过,这遭再得不了个圆满,我余生可再没有那个心力,去琢磨下一个人,另外一场姻缘了。” 她掀起眼睫,看向聂离风的澄明乌瞳,溢出浅浅疲倦。 “我早就累了,你我再有旧怨,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我不求你出力帮我,你别拖我后腿了,成么?” 聂离风温文尔雅的隽秀面容满是复杂,他眸中印入的廊下灯影微晃着,定定凝视陶邀。 自幼相识,他从未见过陶邀眼下这柔弱无力轻声细语的一面。 这一刻他清晰的认知到,她哪里不一样了。 她被世俗的磨砺滚圆了。 仿佛没了原本的锋芒锐刺,朝气鲜活。 沾染了混世间女子们尽有的娇柔与风情,世故与圆滑。 他突然就有些怀念,记忆里那个神采飞扬犀利跋扈的少女,他隐约瞧见她在他脑海里,渐渐淡去。 聂离风缓缓垂下眼睫,在白净面庞上投下一弯扇形阴影,纤长颈间微凸起的喉结轻轻滚了滚,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记得你过去,能豪言壮语,说自己即便嫁不出去,大不了便招个赘婿,也继承祖业半辈子自在得意,只替陶家绵延个香火承继足矣。” “而今,怎么不招赘婿了?反倒对这世间男子,一次次低下了头来。” “便是你情窦初开,情不自禁失了理智,犯下些荒唐过错,那也都过去了。可为何没能吸取教训,还如此轻易信人,说什么只求个他不负你,这等没骨气的话。” 他眸中暗晦尽数隐在低敛的眼睫后,唇角似有若无地牵了牵。 “我原本以为你,经过一场,也该看开了,怎么对个‘情’字,还如此执迷不悟...” “我来时还想过,从盛京城事发至今,也不过短短数月。” “你如何可能从一次情伤中走的出来,就要嫁给另外一个男人为妻,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缘由和隐晦?” “我甚至设想过,倘若你对这桩婚事可有可无,拼着得罪清丽府尹氏,也要带你回江南的。” 可如今,她话里话外,都只是想安心出嫁,想与尹延君双宿双栖的意思。 聂离风说不出自己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 陶邀突然听他这番似是剖白,又难掩失落茫然的话,一时还愣了愣。 聂八子... 抽什么疯? 聂离风喉间有些干涩,他低垂的眼帘微颤,声线低平缓缓。 “其实你离开江南郡后,江南府真的挺没意思的。” “去年中秋,我去盛京城那趟...,见着你,原本是挺欢喜的...” “是,我是骂了你些不堪入耳的话,那是因为气急你不知自爱,并非是...并非是真的想中伤你。” 他清隽眉宇似染了几分清愁,略有些语无伦次。 但这般好言相对的态度,反常的令陶邀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扶在腰侧的手不知觉间缓缓放下来,眼尾余光轻轻瞥向身后侧的廊弯阴影处。 如她所料,聂离风到了没多一会儿,尹延君就紧随其后来了。 所以方才见到聂离风,她便自屋里出来,始终不经意地留心着院中与廊下的动静。 先头那些话,也都是说给尹延君听,哄他心生愧疚和怜惜的罢了。 倒没想到,怎么聂八子还突然转了性,让她属实猝不及防,不知该怎么应对了。 然而,真情剖白的聂离风,显然没察觉立在不远处阴影下的人。 他默了几秒,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豁然抬眼看向陶邀,清明如月辉的瞳眸中流露出些许的期冀与温和,低声试探着。 “我知道情伤难愈,可难道你就只有嫁人这一条出路了?” “什么他负不负你的,这谁又能左右的?男人喜新厌旧乃是天性,你看看我江南府的后宅,大宗世族哪家的后宅不累人?” “陶邀,你何不跟我回江南?” “你忘了陶家家大业大,你便是累了,不愿琢磨那些情啊缘啊的,你就回去继续做你的小霸王好了,就像原先一般的自在得意!” “你回到熟悉的地方,面对熟悉之人,心里那些愁苦伤怀慢慢都会过去,你还能像原先那般肆意,你想想,是不是比留在这儿守着一个男人过活,喜怒哀乐都随人左右,要快乐多了?” 陶邀没想到自幼刻板守旧的聂八子,能说出这番离经叛道的话来劝她。 她怔然之余,对着他眼中难掩的期冀,竟不自觉心头温软了下来。 她难得对着聂八子好脸色,唇边还弯出一抹温浅笑意。 “虽是不知这一年多,你又经历了些什么,但你这番话里的好意,我心领了。” 聂离风面露急色,“陶邀!你听我...” 陶邀莞尔一笑,轻轻摇头。 “你先听我说。” 聂离风蹙了蹙眉,依言噤声。 陶邀似不经意地左右环顾一眼,而后走到台阶前,席地落座。 她单手托腮看着夜幕间的碎星与弯月,仿若与一位知交故友谈心般随意,通身透着骨子闲散与漫不经心。 ...... 第56章 不给个解释,不赔礼道歉,今晚他会被轰出来 “其实这一年多于我来说,都已是过往,你口中的情伤,那时的确很煎熬,只是如今在我这里,已经烟消云散了。” 聂离风怔怔盯着她背影,浅色唇瓣微抿了抿。 他垂下眼帘,挪动脚步走到她身边,跟着掀袍坐在了台阶上。 少年郎白衣胜雪,身姿端正,月光洒在他白皙温儒的面上,衬的翩翩君子宛若润玉。 陶邀素手托腮,纤秀婉约的黛眉轻挑,清媚眼梢笑睨他一眼,神情语态略有些促狭。 “年少时,我的确是有些肆意妄为,也不明白很多道理,但那时不明白,也不屑一顾的,如今我都体会了。” 她潋滟桃花眸间溢出笑芒浅浅,绝丽侧颊在檐下灯芒的映衬下,妩媚柔情,十分好看。 尹延君负手静立在回廊拐角的阴影处,已经许久。 少年少女的谈话,他也听了七八成。 原本来时心口难抑的雷霆怒火,这会儿不知什么时候就沉淀了下来。 他褐色瞳眸幽邃柔静,远观着那姑娘皎洁美好的笑颜,那笑容好似沿着清柔月泽悄然淌进了他心头,令他心生柔软与怜爱。 “世间礼教对女子素来苛刻。” “我自幼没有母亲教导,父亲又爱女成痴,对我百般纵爱。” “我被他捧在手心儿里宠大,这点人尽皆知,但凡我要的东西,他想方设法不择手段要给我弄来,以至于将我养成个男儿的霸道心性,任何时候只要动了念头,便一定要不择手段达成目的。” “到盛京城后遇见孟砚,这算是长到这么大,我吃过最大的亏。” “十六年顺风顺水,这一个大跟头,就跌的我头破血流刻骨铭心。” “我终于明白,一个女子,在这世间,究竟是如何被定位的。” “嫁人,择一良人,等同于投胎。” “投不对,一辈子就完了。” 聂离风被月辉映明的侧颊十分清俊,他深深倒吸口气,声线温缓低喃。 “你明明最早前,不是这么想的...” 那时的陶邀活的鲜艳而肆意,从不将什么男女尊卑看在眼里,更不会认为自己一定要依附于男人。 “就像你说的,你家大业大,除却给陶家延个血脉,这辈子没什么能束缚你。” 陶邀悄然翻了个白眼儿。 她这边正努力给尹延君抒情,聂离风却在句句努力给她拆台。 她清浅牵唇,接着说道: “那时我活在花团锦簇之上,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在乎,而今又怎么能一样?” “人这辈子都会经历低谷,只有掉下来了,才会知道害怕,懂得遗憾。” “尹延君他,便是将我从深渊低谷中拉上来的人。” “也不是说,我就折了腰,或是就要依附于谁,其实与他在一起,没有那么多复杂,什么报恩呢,牵强呢,或是图谋什么呢...” 陶邀顿了顿,缓缓侧过脸,声腔清柔如晚风,与聂离风笑语道: “他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救了我,照顾我,待我好,还说要娶我,我如何拒绝?从未有一个人这样待过我的...” 聂离风喉间轻滚,唇瓣吞吐,“我...” 陶邀视线轻飘飘自他面上移开,并不想去深思他今晚的所有反常。 她自顾自说着,“我觉得自己是在被他臻视着,很舒适,也很依恋,在他身边时心境很安宁,不想拒绝他,也不想离开清丽府,我喜欢当下的日子,觉得一直这样就很好。” 她的一言一语,随着夜风时有时无飘入尹延君耳中,那些话柔软的,酥了他耳膜,软了他心。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再也看不见清姿儒雅的如月公子,眸中幽灼瞳珠间只印的下那个娇俏妩媚的小姑娘。 只见她纤巧婉约的黛眉蹙了蹙,似是不想提的话,又不得不提,语气也淡了两分。 “至于你方才说,名门世族后宅混乱...” 聂离风语声微促,“清丽府尹宗主雅俊风流,同他父亲一样外室无数,这是人尽皆知之事。” 其实男人风流,尤其上位者,这倒真的算不上是什么坏名声。 只是事情关系到陶邀,尹延君外室无数这一点,在聂离风看来,倒还不如后宅多几个小妾呢。 陶邀面色淡然,眸染清愁。 “我与他差了十岁,先前那些又如何左右的了?只要他不负我,认我是他的妻,我便留在这儿好好同他过日子。” “何况,男人三妻四妾原是最正常不过。” “最坏,有一日若我觉着忍不下了,当真恩断义绝了,大不了再回娘家,守着我父亲度余生便是了。” “我家大业大的,寡居也能过得比别人自在。” 言外之意,眼下舒坦一时是一时,走一步看一步。 聂离风眉心拧了拧,寒着脸抿唇,默了两秒,他卷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去。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郁郁不悦。 陶邀乌瞳溢出丝丝笑意,微微摇头,抬头看了夜幕间的星月,而后浅叹一声,徐徐起身,返回了堂屋。 房门关上,她脸上笑意瞬息消散,在原地离了片刻,径直提脚往寝卧走去。 此时的回廊拐角处,齐麟探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而后又看向自家宗主。 宗主却是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约莫半盏茶功夫,齐麟见宗主微微偏过脸,语气温润低轻的吩咐了一句。 “你回府一趟,去库中将那只翡翠金钏取来,快去快回。” 齐麟垂眼,“是。” 转身大步离开时,还是忍不住唇角抿出笑弧。 原是心里不爽,雷霆怒火的赶来,眼看就没法收场了。 可谁知这会儿,却要揣着小心,要给人赔礼道歉,怕是晚些时候进了屋,还要低下身来哄人家。 唉... 果真是温柔乡英雄冢。 这陶娘子,日后可是骑在宗主头上了。 齐麟面无表情下的腹诽和嘲笑,尹延君自然听不到。 他负在身后的手相互握搓着,看了眼已经熄了灯的主屋,不甚自在地舔了舔唇瓣,而后掀袍在回廊的栏杆上,稳稳坐了下来。 他不急着进去。 来的太晚了,又来得急,走时又惹恼了她的。 怕是不给个解释,不赔礼道歉,今晚他会被轰出来。 再等一会儿,等东西取来了,小姑娘睡得迷迷糊糊地时候,自然更好哄一些。 嗯,她是爱美的,平素送的金玉珠饰,她无事了都爱拿出来摆弄摆弄。 那翡翠金钏,定能讨她喜欢。 他这厢心思不宁地胡乱琢磨着,宁愿坐在院子里吹冷风,也没有贸贸然地空着手去敲门。 屋里的陶邀已经熄了灯,还特地上床等了片刻。 始终等不来人,便以为他今晚不会进来,人已经走了。 她拥着薄被长叹一声,缓缓阖上眼准备入睡。 心忖着,无妨,话都说给他听了。 她能做的就这些,他既然需要些时间,那她也不能急,再等等便是。 ...... 第57章 爬邀邀的床,还分什么时辰? 琼华苑与清丽府离得远,好在齐麟轻功不错,一来一去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尹延君接过红漆木雕花首饰盒,悄然舒了口气。 “你先下去吧。” “是。” 等齐麟离开后,庭院内再次静下来。 尹延君掂着手中‘赔礼’,修眉动了动,步子慢吞吞踱到堂屋门口。 伸手推门,门却未能推开,是自里上了栓。 也对。 看样子今晚她是将人都遣了下去。 拴上门好,拴上门安全。 他微微点头,心下赞许,想了想,又转身提脚,沿着回廊往西侧走去,拐过廊弯,看到半掩的窗楞。 天气燥热,夜里开窗最正常不过。 尹延君绯色唇角浅翘,视线四下里扫量了一眼,放轻脚步走到窗前,轻轻将竹撑卸下,掀起窗扇,长腿一迈,颀长的身形眨眼间便敏捷地钻进了屋。 夜深人静,寝卧里黑着灯,悄无声息。 他蹲在靠窗竹榻上,先是不自觉地勾着脖子往拔步床的方向看了看。 床帏垂落,什么都瞧不见。 他站起身,一手捞起袍摆,轻手轻脚自竹榻上下来,乌缎锦靴踩在厚实柔润的地毯上,没发出丁点儿响声。 尹延君长长舒出口气,踱步到床尾搁置的落地衣屏前,不疾不徐地宽衣解带。 金丝攀玉腰封与丹红色缎袍搭上衣屏,半压不压地与女子的束腰和裙裳交叠在一起。 直到这一刻,他突然察觉自己这番偷偷摸摸深夜翻窗的行为,多少有些好笑。 这可是他的私宅,他的女人。 他堂堂一宗之主。 竟心虚到做出这等幼稚行径。 简直有失体统和风范。 这么想着,尹延君无声失笑,回身看向拔步床的方向。 随即又摇摇头,觉得也十分有趣的。 这也算是迫不得已,毕竟小姑娘在生气,要是半夜吵醒她,还让她起来伺候,那她更得甩脸子使脾气。 嗯,自己的初衷的哄好她,和好如初。 失体统就是体统吧。 反正也没外人瞧见,全当闺房乐趣了。 尹延君握拳抵唇,压了压唇角笑意,下意识想清一清嗓子。 只是刚‘咳’了一声,便又连忙屏住声,将下一声又咽了下去,生怕惊醒床上的人。 指腹捏了捏喉结,他浅提口气,抬脚走向拔步床。 掀开床帏,偏暗的光线里,能依稀瞧见里头侧身而眠的妙曼身影。 他走进去,掩好床帏,轻轻坐在榻边褪下乌缎锦靴,手里方方正正的红漆木首饰盒放在床头,这才倾身过去。 她面朝里睡着,薄薄的锦被只搭着小腹。 天气热,小姑娘夜里也总是穿的少,海棠红的小兜,两根细细的绳结,在纤细的颈后与雪白的背脊上打着接扣。 柔若无骨的软腰,细的仿佛还不及他一个巴掌的宽。 尹延君眼眸幽暗,俯身贴近。 大掌轻轻搭在她纤细的腰肢上。 怀里的人小声呓唔,似是被他惊醒。 “别动。” 尹延君低哑的气音压在她耳珠上,宽厚大掌微微用力,将她欲要折起的纤腰压了下去。 陶邀咬了咬唇,偏头推他,“走开~” 她低细的抗拒声娇滴滴的,气急败坏的气音儿,宛若一把勾子在尹延君心头勾了一把。 他笑,牙关咬住她纤细后颈上的绳结。 “不走...” 陶邀气的翻白眼儿,纤细玉臂反手揪住他耳朵,扭腰反抗。 “深更半夜你学人爬床,要不要脸!” 她都以为他不来了的,刚睡着不久,这人怎么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惹恼了人一个说法都没有,来了就肆意妄为? 当她是泥捏的吗? 他由着身下人撒泼不依揪扯耳朵,一只大手扣住她精巧的小下巴,俯首索吻,呼吸深重地轻笑一声,与她贫嘴。 “你是我的,爬邀邀的床,还分什么时辰?” “尹延君!你给我起来~!” “唔,眼下起不来...” 陶邀倒吸口气,指尖紧紧揪住软枕缎面,险些要在其上刮出丝来。 “你混账...!” ****** 盛夏夜,热的要命。 热汗沿着颊侧滴滴砸在锦褥间,陶邀三千青丝湿乱,听着男人沉哑嗓音,恳恳切切钻入她耳朵里。 “常言道,夫妻床头拌嘴床尾合,原本是心里不宁,特特赶来道歉的。” “是我不好,别气我了,气大伤身,嗯?” 陶邀被折磨的已经没了脾气。 什么特特地来道歉的? 她看分明是特特地来‘捉奸’,结果被她一番抒情,给顺好了毛儿吧? 好个冠冕堂皇表里不一地臭流氓! 她没好气,“天都快亮了,我要睡了!” 这句娇气的催促之意,尹延君如何能不懂。 他心下愉悦,捧住她一张小脸儿,低声下气什么都依她。 两个人在一起怎么可能永远不生误解,不闹别扭? 她一番煽情,他主动低头,心里已生愧疚。 她适当的善解人意,只会加深他的愧疚。 日子还长,小吵怡情。 要拿捏他,万事都要张弛有度,一点一点慢慢来。 ...... 第58章 不如今晚,随我回府? 翌日一大早,春迎和满秋便早早来到主屋外候着,一眼就瞧见抱剑斜倚在廊柱旁的齐侍卫。 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随即规规矩矩的立到堂屋门外,先后低身礼了礼。 “齐侍卫。” 齐麟宛若没听见,靠在廊柱上闭目假寐,一点反应都没给。 满秋悄悄撇嘴,与春迎睇了个眼色,小声开口: “宗主在,我先去厨房交代一下早膳。” 春迎点点头,等满秋走远了,她看了眼冷冰冰的黑衣侍卫,自觉地离远了一些。 两人泾渭分明似的,谁也没搭理谁。 半个时辰后满秋回来,屋里还没个动静。 堂屋的门是上了拴的,她们也不好没规矩的到窗边去唤醒,只好继续耐心等着。 此时的屋里,床帏已经被撩起挂在了两侧垂落的金钩上。 尹延君只着了一身宽敞的蚕丝白亵衣,立在桌前倒了杯凉水,浅抿着润了下喉。 陶邀闭阖的浓密眼睫轻轻颤了颤,徐徐掀开眼帘,翻了个身,下意识抬手揉眼,便感觉到面颊上冰冰凉凉的触感。 她将手腕举起来,定睛一看。 鎏金雕花镶嵌了满圈漆绿翡翠的金手钏,扣在她纤细如嫩笋的腕子上,华贵无比的夺目。 心知这是男人讨好的另一面,她扯了扯唇,伸出一根葱白尖儿似的食指,轻轻拨了一下。 尹延君回身便瞧见这一幕,他褐眸温润噙着柔和清泽,举步走回床边,握住陶邀的手。 “醒了。” 陶邀清媚眼梢轻挑,视线睇了睇腕上翡翠金钏。 “这算什么?” 尹延君看着她娇艳俏丽的面庞,浅笑俯身,搂着她轻轻抵额,话语温柔的腻人。 “知道你瞧不上,多少是我一点心意,别嫌弃,不然你说喜欢什么,买给你。” 陶邀枕在软枕间微微歪头,垂下眼帘,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手上翡翠金钏,神情间透出几分骄纵。 “你这么问,我倒真不知晓自己喜欢什么了。” 尹延君哂笑,大掌抚在她白嫩面庞侧轻轻揉了揉。 他早有心理准备,小姑娘昨晚虽说瞧着是不计较了,但依照她的脾性,怎么也是会再使使小性子的。 顺着她就是了。 “这么空想如何想得出来?今日天不错,等用过膳,陪你出去逛逛,总待在这院里,再憋出病来。” 陶邀眼睑微掀,瞳中似有清泉流淌,“出去?去哪儿?” 方才他说‘喜欢什么,买给她’。 难道是打算带她进城? 要知道,过去他虽然也带她出府散心,但大多数不是进山游玩,便是在郊外田间溜达溜达,可从未提过带她进城逛逛。 他一直谨慎着,让她远离清丽府呢。 正自心下有所猜测,果然,男人搂着她亲了亲,声线里的温柔怜爱自温润的眼角眉梢都透了出来。 “进城,你还没逛过清丽郡的街市,去看看有什么新鲜喜欢的,我买给你赔罪。” 陶邀乌墨瞳珠漆光微漾,似是溢出了流光溢彩,显见的欣喜难掩。 “真的?” 他能正大光明将她带在身边,不再揽着掖着。 这说明这门婚事,他不再有任何顾虑与收敛,是板上钉钉般铁了心,谁也拦不住了。 看她高兴,尹延君心下松了口气的同时,温润褐眸中的笑意也越渐深浓,亲自扶她起身。 “自是真的,起来用膳,之后我们便进城。” 陶邀心情被他熨帖的舒舒坦坦,连忙一边踩上绣花鞋,一边扬声唤人: “春迎!” 似是隐隐听见春迎的应声,却是离得远,像是在廊外。 陶邀一怔,这才想起来,昨晚她跟尹延君置气,故意早早将人都支走,后来等不到他进屋,还专程栓了门的。 这么一想,她不由的侧脸看身边的男人,内勾媚态的眼睑微微眯起。 “你如何进来的?” 若是破门,那么大动静她不可能听不到,哪还能等到他爬上床才惊醒。 尹延君握拳抵唇,神朗温隽地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陶邀恍悟,瞟了眼竹榻边的洞窗,登时又鼻腔里哼笑一声,眼梢促狭地睨着他。 尹延君清咳一声,当先站起身,温声道了句: “你坐着,我去开门,让她们来伺候你洗漱更衣。” 说罢长腿迈开,就这么穿着一身儿清简内裳,快步走了出去。 他向来是注意衣冠体面的,想来是为掩饰自己被看穿的尴尬,一时也没顾得上。 陶邀樱红唇瓣似有若无地牵了牵,好整以暇地起身做到了梳妆镜前。 等她梳妆过自里屋出来,尹延君已经衣冠齐整地端坐在膳桌前。 陶邀一边落座,一边视线漫不经心地在他身上落了落。 春迎与满秋都是贴身侍候她的,倒从未见过二人沾尹延君的身。 他好似从不用人伺候,日常里许多细节都是自己来。 见她坐好,尹延君修长白皙的手捡起箸子,察觉她视线似有若无地在他身上流连,他手上一顿,下意识侧过脸看她,眉目温润的关切了一句。 “怎么了?”,像是有话要说。 陶邀眨眨眼,弯唇浅笑,摇了摇头,自顾捡起瓷勺抿了口粥。 见她开始用膳,尹延君便也没再说什么。 早膳未用,午膳便也用的早。 等用过膳,晌午都还未过。 眼下马上就要入八月,清丽郡的天儿,依然炎热灼灼。 尹延君亲自撑了伞,挽了陶邀臂弯扶她上车,这才将伞收了递给齐麟,自己掀袍跟上马车。 两人坐好,他曲指叩了两下车壁,马车便摇摇晃晃驶离。 因着天闷热,车帘是高卷起的,入了林间,阴凉下的微风吹进来,撩拨身边女子鬓间的碎发,带来丝丝凉意。 她视线落在车窗外,唇边噙着笑意,侧颊弧度柔和清媚娇丽,一双琉璃乌瞳漆亮亮的,可见心情十分不错。 尹延君视线落在她面上,也不由愉悦牵唇,伸手握住她一只素手,与她十指交扣,温声与她商量。 “一来一回,怕是也得天黑了,不如今晚,随我回府?” 他明白她的高兴,不止是因为能进城。 倘若是她所愿,他愿意给予她更多。 不止是对于昨日那番矛盾给出的弥补。 更多是自昨晚旁听了她那些心里话后,对她心生的怜惜与敬爱。 小姑娘是想要留在他身边,陪他好好过日子的。 这是他所期盼的,如今心愿得偿,是绝不会负她的。 陶邀倒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出,带她回清丽府过夜。 她诧异侧头,看着身边雅俊温和的男人,唇瓣嚅了嚅,语声迟疑: “这恐怕,不合规矩吧?何况老夫人,还有尹二先生...” ...... 第59章 昨夜那番刻意抒情,使得力这么大? 这男人怎么突然如此无所顾忌,还要带她回清丽府过夜? 就算不顾忌尹老夫人,也该看尹二先生的脸色吧? 她昨夜那番刻意抒情,使得力这么大? 竟给他动容成这样... 尹延君噙笑的眸子凝视她,对上小姑娘满眼澄澈和细碎微光,便知她并非不想去的。 他曲指刮了刮小姑娘秀致的鼻头,满眼温情宠溺。 “府里在张罗婚事,再过半月便是八月十五,我想在那日迎你进门,既然都来了,何不进府看看?若有令你不满意之处,也好尽快叫人去改。” 他语声稍歇,温润眸光动了动,与小姑娘十指交扣的手,拇指轻轻摩搓着她细滑的手背。 “总归聂离风是为这门亲事来的,他在府中,你这时候便是入了府,也能说得通。” 他想着借机逼聂离风一把,也趁势让陶邀名正言顺地拜谒尹老夫人。 当着江南府聂宗子的面,尹老夫人定不能给陶邀使什么难看的脸色。 陶邀细细端详了眼他眸底明暗莫测的神色,心下有所猜测,但也并未想那么多。 她浅浅弯唇,一只素手挽上他臂弯,轻轻贴在他手臂上,柔声细语道: “既如此,我听宗主的。” 早晚她要跟那位厉害的尹老夫人对上,而今借着聂离风的面子,岂不是能少受一些冷眼? 娇柔的身子温顺贴在他身边,这还是昨日之后,小姑娘第一次做出主动亲昵的举止。 尹延君心尖儿柔软,偏首垂目看着她,眼底温柔彷如化成春水要淌出来。 “先入府再说,只不过到底还是要顾及一些,不能让你住在主院。” 陶邀差点儿笑出声来。 不合礼法的事都逾越多少了。 这一丁点的面子功夫,他倒讲究起来,也不怕人笑他假。 尹延君看清小姑娘清媚眼波里的戏谑,也猜到她在腹诽什么。 他牵了牵唇,轻捏掌中素白柔荑,气定神闲地没再多言。 —— 清丽府尹氏统治清丽郡十三城。 尹延君也是个爱民如子温善亲和的宗主。 陶邀这半日跟在他身边,被他牵着手溜达了大半条街,发现这主城内的商户百姓,就没有一个不识得他的。 可见这位大宗主,时常会微服私巡体察民情。 两人招摇过市的,当着外人的面,尹延君丁点没避讳对她的体贴与爱护。 陶邀亲耳所听街道上的百姓在他们走过后悄声议论。 相信不出明日,整个清丽郡主城的人,便都知晓尹宗主,是真要成亲了。 等到日落西斜时,他才领着陶邀上了车,吩咐回府。 马车驶入南正门,停在偌大的敞庭间。 陶邀扶着他手自车上下来,不由得转头环顾一圈儿。 红墙黛瓦的府邸,门庭高阔,环廊宽深,每一处檐宇高起的角落里都悬着青铜铃鈡,脚下铺就的青灰色石砖,每一块都雕琢着精细的花草图案,与庭院角落处茂盛的丛草碧竹相呼应。 一路跟着尹延君渐行渐入,流转观望下来,每过一道月洞门,都能见到旁侧伫立的石碑。 碑文上无一例外,凿刻的尽是些医经药录,和药草篆解。 尹氏清丽府,与聂氏江南府的朴雅清庭香墨流韵相比,显得要朴实舒怡禅静沉稳些。 陶邀觉着这不像是座高门大宅或统治者所居的名苑,更像是座檐枋彩画气象庄严的古刹。 天色渐暗,廊下有家丁撑着竹竿在点,见他们来,纷纷低头侧身让到一旁。 陶邀收敛打量的视线,悄然回握被男人掌心包裹的手。 尹延君慢下步调,偏首垂眼看她,语调温缓关切。 “可是累了?” 逛了一整个下午,收获颇丰,陶邀的确有些脚酸。 她也没想到,这都走了差不多两刻钟的功夫,竟还没到内院。 难道这府里的人,平日都不出门的吗? 她也没矫情,抿唇点了点头。 尹延君便停下脚步,立在园子路口处左右打量了一眼,而后做下决定。 “到那水榭里歇一下脚,我让齐麟先行去知会一声,我们稍晚些到也不碍事。” 齐麟听命而去。 尹延君便牵着她穿过园子里的曲径,绕过假山,踩着石桥进了水榭。 水榭并不大,隐约能听到假山处的细悦水流声。 瓦檐下悬着的纱灯尚未点亮,又是避在一处假山后的,光线昏暗,仿若是处隐蔽之所,盛夏的夜晚,也沁出了丝丝凉意。 陶邀原本已经走的微微出汗,在石凳上一落座,凉意隔着单薄的裙裾布料触贴到皮肤上,她险些以为是有水渍,下意识就又站了起身,捏着帕子低身去擦。 尹延君见她这动作,微怔一瞬,继而唇角牵了牵。 在陶邀犹豫着要重新落座前,大手勾住她纤细腰肢,将人搂进怀里。 陶邀猝不及防低呼一声,屁股坐在他腿上,视线慌忙往四下看了一眼,手抵在他胸膛上推了一把。 “别胡来,被人瞧见!” 尹延君紧紧箍着她腰肢,不让她起身,温声低哄。 “此处僻静,轻易无人来,这会儿又天黑,没人瞧得见。” “你这府里有多少亲眷?你怎么知道就没个意外...” “我说没有便没有,何况,便是突然有人来,我们也能提前察觉。” 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都扑在陶邀面侧耳鬓间,感觉到他结实的胸膛微微震颤,温热仿佛透过手臂蔓延,悄然驱散她周身的凉意。 陶邀抿抿唇,谨慎地又环顾了一眼四下。 思及他说的也没错,略略犹豫了一瞬,便也抬臂环住他腰身,挤进他怀里取暖。 反正无人的时候,两人更荒唐的事都做过了,与其现在矫情,不如舒坦一下自己。 她抿抿唇,喃声悄语。 “我身上都汗湿了,这里好阴凉,还有点冷了...” 尹延君展臂将她拢住,广袖如披风般罩在她背上,将怀里纤柔的身子护了个严实。 他一手贴在她腰背上,轻柔摸搓着为她驱寒,闻言体贴。 “是我未曾想周到,该让齐麟先送件披风来,稍坐一会儿歇歇脚,我们便先回主院,你泡个温浴,换身干爽的衣裳。” 正巧今日在成衣铺,选了两身时兴裙裳,还有新买的那几样金玉首饰,这便能派上用场了。 陶邀听言轻笑出声,“天都黑透了,今晚这宴席张罗的突然,大家说不准都还郁闷呢,我再沐浴梳妆耽搁些时候,让大家久等,失礼不说,尹老夫人岂不是更瞧不上我?” 尹延君清浅勾唇,在她背心安抚的拍了拍。 “不怕,能让她瞧得上眼的,这世上实属太少了,何况有外客在座,她会收敛的。” 陶邀摇摇头,趴在他肩窝里小声嘀咕。 “我还是少惹她的好...” 尹延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又听怀里的人突然问了句。 “你一会儿,可是要商议成亲事宜?” 毕竟尹老夫人,聂离风,尹二先生和箫先生他都请在座了。 这桌宴席,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嗯,时日不多,尽早说服她。” 陶邀没再吱声。 思及昨晚聂离风离开时的反应,想也知道他不会太配合。 心说,怕是难啊。 ...... 第60章 他将错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两人依偎在一起,歇了有一刻钟。 陶邀脚上酸楚缓和了些,便催促着他起身离开。 这会儿,回廊与庭院中的纱灯尽数都点亮了。 一路走来,花木深郁的院景灯火通明,清凉幽静,令人心旷神怡。 这次陶邀没再喊累,毕竟实在是时辰不早了,再磨蹭下去说不过去。 两人下了廊桥,便看到一处高檐朱门的院落,白墙黛瓦,院墙上还攀爬出一片茂盛的鸳鸯藤。 月夜下,藤叶交织的绿盖自墙头垂落,纤巧双蒂的嫩黄花苞探出枝头,迎风曳曳,无端透着骨子娇俏清灵。 齐麟等在院门外,见着两人过来,便迎上前两步,低声道: “宗主,二先生和老夫人已经在座,只是聂宗子他...” 陶邀眸色澄静侧目。 尹延君的脚步也略顿了一下,然后牵着陶邀跨进院门,声线温淡。 “怎么,他不肯来?” 齐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话语踌躇略略压低声。 “属下也是刚听人说,聂宗子今日晨起,已经拜会过老夫人,至于说了些什么,便不清楚了,派去请聂宗子的人回来说,聂宗子不在府中...” 尹延君淡嗯一声,没再开口。 说话间,三人已经穿过院落。 陶邀眼帘轻眨,无声地看了尹延君一眼,一只素手轻提裙裾,跟着他踏上台阶。 正此时,立在门前的侍婢屈膝见礼。 “宗主。” 这声音分外柔婉,陶邀不经意间掀睫看去,便见那身量高挑的紫衣侍婢,视线正自她与男人交握的手处缓缓上移,眼波忽闪明灭地与她对上视线。 那眼神里,似有许多种复杂情绪交织着匆匆掠过,后又收敛般匆忙垂下了眼,替他们掀起垂帘。 陶邀打量她一眼,桃花眸漆清无澜,淡淡收回视线,跟着尹延君踏进了门。 进到堂屋,便见八宝桌前,尹老夫人,尹二先生以及尹延昳都已在座。 三人气氛微妙,视线先后看过来。 确切地说,那视线是直直越过尹延君,落到了陶邀身上。 陶邀神态温婉,微垂着眉眼,跟在尹延君身侧,随着他的见礼声一起福了福身。 “母亲,叔父。” “陶邀见过老夫人,二先生,五公子。” 这把嗓子娇柔婉转,仿若被水润了一般悦耳。 她一身水莲红交襟广袖裙裳,身段儿婀娜,腰肢楚楚,微垂的纤细玉颈折出柔弱姿态,怎么看都惹人生怜。 好颜色,好身段,连气韵如娇似媚,天生便是轻易便能勾男人心的狐媚,看不出半点的端庄矜持。 尹老夫人素来不喜这等矫揉作态的女子,脸色瞬间便蒙了层冰霜。 尹二先生看了看面无表情满目寒霜的尹老夫人,继而先开了口。 “坐吧,只等你们了。” 尹延昳瞟了眼母亲的脸色,在尹延君领着陶邀走上前来时,紧接着插话道: “大哥也是的,你要领客共宴,好歹提前知会一声,如此突然,实在不合规矩。” 陶邀听罢,眼睫低敛着弯了弯唇。 尹延君眉目温淡,一手扶了陶邀落座,视线看向尹老夫人。 “既然聂宗子有事不能前来,这也没有外人在,我想着也不必有那么多拘束,母亲说呢?” 尹老夫人吊起的眼尾眸光冽冽睨着他,“你觉得这屋里除了你,谁不觉得拘束?” 不等尹延君答话,她眼神轻侧,又落在陶邀面上,声腔比方才还要凉薄。 “我倒是应该如何称呼你身边这位,是称呼她陶姑娘,还是称呼她陶娘子?” 尹延君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正欲开口,便觉一只柔软小手,在桌下搭上他膝头,轻轻握了握。 他到喉间的话顿住,侧脸看向身边的小姑娘。 陶邀浓密的眼睫如振翅蝶翼般颤了颤,而后缓缓掀开,黑白分明的桃花眸如清泉映月般澈净,盈盈脉脉望着尹老夫人,掺着几分敬畏与一掠而过的难堪,唇畔浅浅的笑意也难掩苦涩。 她徐声柔婉的启唇,“全凭老夫人做主。” 尹老夫人对她这份低姿态,表示不屑一顾。 她冷笑一声,眸色寒凉地凝视陶邀绝丽艳媚的眉目,“全凭我做主,这么说是认了自己作为人外宅娘子这身份?” 陶邀浅笑弯唇,“称谓于我来说,不过就是区分与人不同的标记,与身份无关,在于唤出称谓的人。敬人尊乎,不敬随意哉,老夫人是长辈,不论如何唤我,只要区分出我与旁人是不同的,我都应。” “倒是巧言善辩。” 尹老夫人眸中冷笑渐渐沉淀,撇开视线没再看她,犀利的言辞毫不收敛。 “自古以来无媒无聘投顾私情的女人,一旦走了这一步,可就再没回头路了,你既在江南郡长大,自幼出入江南府,最该懂礼教规训的,竟还屡次做出这般自甘作践的事,将自己父母亲的颜面置于何地?” 尹延君眉心压低,那点朱砂痣妖红冶冶,眼底尽是不悦。 “母亲,此事我已同你解释过,你为何还执迷于自己所听的谣言误会人,还口不择言中伤她,你...” “这是清丽!!” 尹老夫人厉呵一声打断他,眼神凌厉如刀,“我活到这个岁数,还瞧不清一个女子有没有承过幸?!婚前失贞,这不是无媒无聘投顾私情自甘下贱,又是什么!” 堂屋内被她这一炸吼过,只余一片气氛诡异的寂静。 在座所有人都未料到,她会当着这么些外男的面,揭露一个年轻姑娘家的隐私。 尹二先生温淡的面阔僵了僵。 尹延昳也是瞪着眼,瞳珠晃闪,抿紧唇憋红了脸。 相比之下,陶邀本人倒是在一瞬间的羞恼后,很快便镇定下来。 她垂下浓密卷翘的眼睫,搭在尹延君膝头的手缓缓收回,冰凉的指尖却在下一瞬,便被男人温热的手牢牢裹住。 尹延君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变化着,褐瞳蕴着层层灰雾与尹老夫人定定对视,面上神情冰冷骇人,说出口的话都结了层冰霜般。 “一切皆因我情难自禁,才违背了礼制规训,而今我许以邀邀明媒正娶都不能弥补曾犯下的亏欠,母亲却还要在这个时候,毫不顾忌母子情分,来撕儿子脸面?” “事情捅出去,对母亲究竟有何益处?!” 他将错尽数都揽到自己身上,完全不顾忌清丽府百年声誉,和尹氏大宗的颜面。 这简直是拿把刀子,狠狠戳进了尹老夫人的眼珠子里。 她怒火瞬间不可抑制,一双凌厉眼眸瞠大,怒声高亢: “逆子!!一个巴掌拍不响,男欢女爱这等,岂是你...” 尹二先生额际青筋跳了跳,简直难以忍受这对母子再说出更不堪入耳的话。 他骤然扬声,怒喝压住尹老夫人的声音: “长嫂!!慎言!” ...... 第61章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择手段,要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尹二先生素来清风霁月,性情淡泊,少有这般失态发怒的时候。 他这一声厉喝,彻底将尹老夫人的训斥声截断,仿佛死死堵住了她的嘴。 不止尹老夫人被震慑住,一旁坐如针毡的尹延昳,也瞬间整个人僵住。 尹二先生置于膝头的手紧握成拳,仿佛在克制着怒火。 他豁然扭头,视线温凉看向尹延君,声腔深沉含怒。 “你知错!” 尹延君端正背脊,恭谨地垂下眼。 “延君知错,愿领罚。” 尹二先生挑了眼一言不发的陶邀,紧绷的下颚线微抬,气势俨然更像个一家之主,说出的话刻板冷硬到不容置喙。 “你身为一宗之主,为一己私欲,不顾家风清誉,坏宗门颜面,过后随我进宗祠,需在先祖面前忏悔己过,请家法,求得先祖饶恕。” “是,叔父。” 陶邀被尹延君握在掌心的指尖不自觉地抖了抖,却在下一瞬,被男人悄无声息地握紧。 紧接着,便听尹二先生话也未停,继续说道。 “事已至此,长嫂也不必太过动怒,君儿既有担当,本该许以姑娘名分,才不算太过荒唐。” “这桩婚事如今有江南府聂氏肯作保,我们便更不能再有丝毫不满与推辞,否则就不止是伤及江南府的颜面,和让君儿被世人耻笑强求于人始乱终弃这么简单。” “先前与盛京城那边的牵葛,虽已随着那孟砚的死有了一番交代,可那金氏皇帝多年野心绝不可能就此收敛,如今我们三府势力迫切需要彼此揉近,还请长嫂顾全大局,莫要因为一些个人是非过错,坏了与江南府的联姻与情分。” 尹老夫人气的指甲都要掐断了。 她是不愿坏了与江南府的情分,也是想要与江南府联姻。 可她想要娶进门的儿媳妇,未来的清丽府主母,绝对不是一个曾与男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私情,还出身卑贱的商籍女! 这要她如何顾全大局? 她又不是圣人!什么都能容忍! “二弟,你说的我何曾不明白?但还有一点,你可思虑到了?” 尹二先生剑眉浅蹙,“长嫂请言。” 尹老夫人细细的眉峰紧蹙,压在眸中的森森戾气直逼陶邀。 “她曾在盛京城惹下那样的乱子,这算是死遁逃生,她这身份无法恢复,如何许以明媒正娶?” “受聂氏的抬举,也终究不是聂氏的人,这样的联姻,怎能稳固两府的关系?” “何况,他日若是她身份暴露,岂不是更引金氏皇帝忌讳,为清丽府招来祸端...” “那是他日的事。” 尹延君突然出声打断她,他褐瞳温淡深沉,静静看着尹老夫人,“母亲还是先做今日的决定,是不顾情面拒绝江南府的说亲,还是不顾儿子的颜面,逼儿子做始乱终弃背信弃义之人?” 尹老夫人怒火烧的眼白都红了,“你!” 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氛围下,陶邀心下暗叹一声,再也做不到默不吭声。 “老夫人,请听我一言。” 桌边几人齐齐看向她,面上神情各异。 陶邀红唇抿了抿,看着尹老夫人婉声开口。 “今日我答应宗主前来,便意料到会是如此场面,但我依然来了,并非是心存侥幸于聂八子或是江南府会替我撑腰。” 尤其聂离风不肯露面,尹老夫人势必会更加毫无顾忌。 “诚如老夫人所言,我如今无法恢复正身,江南府聂氏的抬举,也不足以令老夫人对我另眼相看。” “实则我如今能坐在这里,能依仗的,是宗主的倾心相待,另外,江南府聂氏的名势,倒还不抵我父亲在背后的鼎力支持,让我更有底气。” 尹老夫人眼神阴翳,面上冷笑噙着几分嘲讽与轻视。 “你该不会要提你陶家的财势来说服我?” 陶邀摇摇头。 “不是陶家的财势,是我父亲。” 尹老夫人眉心的褶皱夹深,冷冷盯着陶邀。 陶邀笑了笑,敛下眉眼,语声娓娓柔婉。 “老夫人因为我,而与宗主争执不休伤及母子情分,恕陶邀难以理解。” “我自记事起便没有母亲,父亲自觉愧对于我,无时无刻不将我的意愿放在心上,他宠溺我,纵容我,但凡我说一句喜欢,他竭尽所能要满足于我。” “在父亲眼里,我也曾犯下许多过错,有些无法教束,有些不能弥补,他也气愤恼怒,但最终都不曾真正怨怪责备我。” “以至于我先前误入迷途,深陷泥渊,他明知是我咎由自取,也依然愿意散尽万贯家财来救赎我。” “就算我侥幸生还,都自觉无颜再面对他,他还能说出\\u0027唯愿吾女余途尽明尽善,唯真唯满\\u0027的祈愿。” 陶邀说到此处,当日收到书信后,心头难忍情绪崩溃迷悴的感触,仿佛再一次漫延心头。 她眼睫眨了眨,疏解眼中涩意,“我父亲同老夫人自然不同,处在老夫人的位子,清丽府的主母兴许一定得是出身高贵,家世背景雄厚,德容品性兼具,又知书达理秀外慧中,样样出挑的女子。” “这些固然都很重要,但真是那样一个女子嫁进来,是否能得宗主心仪,是否真能与宗主相辅相成,担起家宅安乐与门楣容光?” “夫妻间倘若连最起码得情意和默契都没有,又如何能做到相辅相成,共担荣辱?” “若今日老夫人不能成全我与宗主两情相悦的姻缘,我不在意回到琼华苑去,最坏不过是维持当下的日子。” “等宗主不得已娶了名门出身的妻室,那我也不在意做宠妾还是外室,我并非是老夫人中意的那类女子,所以也做不到善解人意通情达理,去调解宗主与正妻的关系。”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择手段,要得到我喜欢的一切,何况论先来后到,宗主本就是我的。” “到那时,嫉妒,挑拨,争宠,阴谋诡计都少不了。” “后宅的勾心斗角腥风血雨,都会因我而起,最终搅合的家宅不宁。” 她丁点都不谦逊做作,反倒是将自己的心思尽数袒露,也不管别人会怎么想。 即便尹老夫人已经脸色铁青怒恨难忍,陶邀依然一脸坦然毫不收敛。 她甚至桃花眸噙出几分笑意来,“老夫人一定觉得我心思不正,恨不能处治了我,容不下我祸乱清丽府,日后也一定会想方设法费尽心思除掉我,但你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家宅不宁,宠妾灭妻,母子反目,子嗣相残,香火凋零,这些便是您阻拦我进门,为宗主另觅正妻,日后一定会发生的事。” “自然,也是作为清丽府主母,最不愿意看到的后果。” 尹老夫人曾因为尹老宗主风流多情,而经历过些什么,她自己最清楚不过。 尹延君不是尹老宗主,她也不是尹老夫人。 所以,若她做宠妾,赢得不一定会是正妻。 尹老夫人怒到发笑,“你敢威胁我?” 陶邀浅笑摇头,继而偏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桃花眸狡黠地眨了眨。 “不是威胁,宗主最清楚,我就是那样的人。” 何况她已经与尹延君约定,会让他的子嗣顺其而然地到来。 一个生养了庶长子的宠妾,素来都不可能是不争不抢的。 “即便是我不争,正妻和嫡子,也会逼我争。” …… 第62章 你今晚真不留我? 尹老夫人显然被气的不轻,但她始终没有掀桌离开。 这已经让尹延昳深感意外。 他瞄了眼依在自家兄长身边,颇有几分恃宠而骄意味的妖娆小娘子,一时不知该叹她勇猛,还是该叹她不知所谓。 眼见尹延君垂着眼看她,也只是温笑纵容,并未开口阻拦训教。 陶邀抿唇一笑,颇有些越说越痛快的意思。 “再来,这个世上不会有人嫌自己家财多,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人人都懂。” 只不过是这些名门贵庭的掌权人,骨子里矜傲,就算是敛财,也要敛的高高在上,还得要人捧着敛。 “今日尹老夫人未必就一点都看不上我陶家的财势,否则您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更不会此时依然坐在这里,说明您虽然恼火气怒,但还是有意让步的。” 别看她这副厌极了自己的态度,以及先前口含刀削的奚落。 可她发了这么久的脾气,说了那么些不堪入耳的话,最终不还是稳稳坐着,没有掀桌而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尹老夫人寒着脸冷笑一声。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倒也让你说中了,江南府的面子我得给,你陶家的财势对我清丽府也有益,如今你又已经与延君有夫妻之实,给你名份,也并非不可以。” “老夫人想让我为妾,可要想清楚了。” 陶邀樱红菱唇淡淡轻牵,“我方才,可并不是在危言耸听。” 尹老夫人扣着手帕的手,已经紧的指尖将帕子撕破了。 她不得不认可陶邀的话。 她那个儿子,从不会听她的,且已经被迷了心窍。 陶邀要挑拨生事的心思都敢明晃晃地说出来,分明是有恃无恐。 碍于江南府的体面和陶家的财势,她现在只能答应。 便是日后想除掉她,再择新妇,也得慢慢来才是。 无妨,来日方长… 男人的情意,终究不会太长久的。 尹老夫人压低的眼帘动了动,深提口气,眸色幽凉看向尹延君。 “话都让她说了,不错,我原是看在江南府和陶家的面子,才想着亲眼见她一面,但她方才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尹延君眉目淡淡,“听见了。” “你就这么纵着?” “纵着。” “一定要娶她为正妻?” “只能是正妻。” “记住你说的话。” 尹老夫人吊起眼梢,下颚微扬自桌前站起身,眼尾余光瞥了眼坐在一旁的尹二先生,冷笑轻哼一声,悠声道: “你专程请动你叔父,又费这么多心思说动江南府出面说和,我若是这么犟着你,也未必拦得住。你只要记着你今日的执着,他日莫要打了自己的脸。” 尹老夫人撂下话,便绕过膳桌径直离开。 尹延昳当先跟着起身,快步跟上伸手扶住她,“儿子送您回去。” 陶邀也跟着尹延君起身相送,却见尹老夫人走了两步,又立住身,头也不回地凉声说道。 “我虽是不拦着你,但不代表我便能接受,你若执意要娶,大婚那日,不必拜我。” 这是说,她依旧不认陶邀这个儿媳妇。 不坐高堂,也不必敬茶。 陶邀挽着尹延君立在桌前,目送尹老夫人和尹延昳离开。 垂帘起了又落,屋内静了片刻。 尹二先生也跟着自桌边起身。 尹延君侧身看他,“叔父?何不留下…” 尹二先生一手负在身后,微微摇了摇头,神情温淡地抬脚离开。 “本该在坐的,都已经走了,我便不留在这儿耽搁你们用膳,箫矢还等着我一同逛夜市。” 尹延君只得送他出门,“我送叔父。” “不必。” 尹二先生抬臂示意,垂落的云锦白广袖微微扇动了一瞬,有察言观色的侍婢掀起了垂帘,他却在堂屋门栏前驻足,微微侧身走看过来,温眉润目间掠过丝丝复杂。 “你母亲的话说的没错,记着你今日所言所为,他日,莫打了自己的脸。” 世间情意,两情相悦并不难,难得是朝暮相守。 尹延君眉目温雅,叠掌行礼,“延君谨记教诲,严守本心,叔父放心。” 尹二先生摇摇头,提脚跨出了门栏。 “明日卯时,我在宗祠等你。” “是。” 尹二先生也走了,屋内只余尹延君和陶邀。 他回身看向陶邀。 小姑娘娉婷立于膳桌前,一双素手捻着绣帕,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圈儿,见他看过来,甚是狡黠的挑眉一笑,水波潋滟的桃花眸沁出丝丝缕缕的娇俏妩媚。 笑意如夜灯流光自褐色温瞳中溢出来,尹延君走到近前,握住她纤细腰肢,将人搂进怀里,温声训斥。 “好大的胆子,好野的心思!” 他眉梢眼角都带着笑,陶邀当然没将他这声训斥放在心上。 她曲指勾住男人身前腰封,轻轻拉扯,声腔娇软。 “后宅的女人,哪个心不野?我不过是说出来罢了,她们连说都不敢说。”,顿了顿,她又假惺惺地昂起一张芙蓉面,满目心疼看着男人,“只可怜,宗主明日要被请家法了。” 这句话软绵绵的尾音上挑,勾出几个悠婉的玩儿,挠人心尖儿的同时,又难掩两分幸灾乐祸。 尹延君唇角牵了牵,温润褐瞳中掠过一丝无奈,握在她腰侧的手惩罚似的捏了一把。 “用膳吧,用过膳送你去院子歇息。” 陶邀故意逗他,一脸诧异地挑着眼尾,“你今晚真不留我了?” 男人扶着她按在膳桌旁的绣凳上,面无波澜挨着她落座,自顾捡起箸子。 “别闹了。” 陶邀轻撇嘴,心里暗骂一声‘假正经’,见他夹了箸笋丝递过来搁在碟子里,她清黑瞳珠微动,不紧不慢地捡起箸子,夹起菜尝了一口。 尹延君一勺温汤还未送入口中,便听身边这小姑娘丢下箸子,矫情的嘀咕。 “这么久,都凉了,还怎么吃?方才在外头沁的寒气都还没散尽呢。” 尹延君掂着汤勺的手顿了顿,温汤送进口中,自觉也不是很可口。 于是,他跟着撂了汤勺,提声唤人。 “来人。” 垂帘很快掀起,候在廊下的紫衣侍婢跨进门,立在门前捏着手,眉目温婉地看过来。 “宗主。” “饭菜凉了。” 谨绵低眉敛目,“奴婢这便让人撤下去热。” 尹延君淡嗯一声,起身去牵陶邀,“走吧,趁这时候,你先泡了浴驱寒,我让齐麟将今日买的裙裳拿来。” 陶邀顺势挽住他臂弯,贴在他手臂上,笑意狡黠掀睫看着他。 “泡浴,在这主屋吗?” 尹延君闻言一顿,半敛的眼睫动了动,带着她往寝卧走去。 “无妨,她们不敢多嘴嚼舌。” 三言两语,虽然没有直接交代的话,却是已经交代清楚了。 一,热饭菜 二,送热水 三,不准乱嚼舌根 陶邀轻声失笑,瞳珠微微流转,没再出声,跟着他进了里屋。 谨绵立在堂屋门前,直到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身影,眉眼间的温婉瞬间阴冷下来,指尖掐进了指腹里。 不知廉耻的贱人... ...... 第63章 你是我枕边第一人,日后也不会有第二个 进了屋,尹延君将门合上,回身便见小姑娘踱着步子,在屋里饶有兴致的四下打量。 没了外人,他上前将人勾进怀里,俯首贴住她面颊,褐瞳瑞凤眸噙着笑意,低磁温和的声线印在她耳廓上,激起阵阵酥麻。 “毕竟人多眼杂,不能太无顾忌,委屈你今夜宿在隔壁院子,明日我陪你回琼华苑。” 陶邀轻笑歪头,“我不委屈,又不是我要被请家法。” 尹延君无奈,在她耳珠上轻轻咬了一下,听她轻嘶喊疼,这才施施然松了口。 “同娶你比起来,受家法又算得了什么。” 陶邀听得心软,眼底笑谑渐渐敛起,在他怀里转过身,双手回拥他窄劲的腰身。 她昂起下巴与他对视,那双琉璃珠子般的桃花妙眸中柔水满溢。 “我不是个贤良淑德的女人,宗主日后,真的不后悔?” 尹延君低轻失笑,“说什么傻话?” 自幼经历过父母的那些爱恨纠葛,他深受苦累,便早已笃定,自己日后要么不娶妻,要么娶了妻,便绝不会让自己的妻子受那等委屈。 他一直明白自己母亲的痛苦,也清楚她与父亲间的不和睦,起因都是父亲的错。 只是唯一不能谅解的是,母亲将自己的痛苦加注在旁人的身上。 他不会像父亲那样乱来,也不会让自己的妻子,变成另外一个曾经的尹老夫人。 “你或许还不太明白,我为何会待你一往情深,但你会日渐明白,我既然决定了,便是深思熟虑过,也必然不会反悔。” 尹延君扶揽怀中人纤薄的腰背,想起她昨晚与聂离风的谈话,心思顿了顿,又温声与她解释。 “先头养那些外宅女子,有些是行善积德,有些是不能推脱,还有一些是互利互惠,但我与那些女子决然不曾有过半片衣袖的瓜葛。” “她们的存在,能为我抵挡不少的麻烦,所以我默许着。” “我始终相信,倘若有一日遇到了倾心相待的女子,她必然会信我。” “因着决定娶你为妻,我也只娶你一人,绝不会再有纳妾收房的心思,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倘若后宅里只有正妻与嫡子,又怎么可能会搅合的鸡犬不宁? 这是他方才自陶邀那番话里,参透的真谛。 也令他豁然明白,兴许不是他母亲善妒自私,而是他父亲太过肆意贪心。 他说‘只娶一妻,绝不会再有纳妾收房的心思’。 只这一句,便令陶邀滞怔呆住,忘了反应。 尹延君敛目温笑,瞧着她呆呆愣愣地表情,也只觉小姑娘乖的可爱。 他抬手轻捏陶邀白嫩的面颊,触手柔软腻滑,宛若脱了壳的白荔。 “那时在盛京城,你初见我,定觉得十分突然。” “后来我自盛京归来,头一夜便宿在你那儿,失了风度与你同寝,的确是我的错,明明已经心生喜欢,却又看轻邀邀...” 尹延君抿抿唇,抬臂将她搂紧,“你是我枕边第一人,日后也不会有第二个。” “邀邀,你信我。” 陶邀偎在他怀里,没说信,心下也并未觉得不以为然。 她心头平静,仿佛流淌着一池温泉般。 这一刻,她突然有些感激孟砚。 感激孟砚瞧不起她,感激他狼心狗肺,对她无情。 被人辜负,说明那人不值得你掏心付出。 真正值得的人,是不舍得辜负你,且还会先一步对你掏出心的。 或许,尹延君是真的喜爱她,臻视她。 ‘叩叩’ “宗主,饭菜热好了。” 叩门声打断了屋里的温情。 尹延君松开她,握着她纤细的手臂抚了抚,声线温润柔和。 “走吧,先用膳。” 门外那道柔婉女声却还在陶邀耳膜里回旋,她脚步挪动,掀起眼睫直勾勾盯着男人。 “不是说先泡浴的嘛~” 男人似是这才想起来,犹豫了一瞬,好声哄她。 “饭菜先热好,先用过膳再泡浴,否则等你收拾完,饭菜又要重新热。” 陶邀当然不是纠结先泡浴还是先用膳的顺序。 她轻挑眉梢,偏首盯了房门一眼,勾手环住男人脖颈,踮起脚尖儿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地笑谑。 “你这宗主的话,在侍婢眼里,没什么分量啊。” 不是她斤斤计较。 而是方才尹延君明明交代了先‘泡浴’,那侍婢却先来催膳,分明是夹着不满有意挑衅她的。 这会儿,尹延君也自她这似笑非笑地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话里有话的酸意。 思及先前她在外室里的小矫情,不禁觉得好笑,心情愉悦的揪了揪她圆润饱满的耳珠。 “一个侍婢罢了,你也值当的醋上?” 陶邀环在他脖颈后的手,指尖轻轻掐进他皮肉里,小做惩罚,语气不好的磨着牙。 “一个侍婢,敢用那么酸拈儿的眼神盯我,我还不能还击了?” 尹延君无奈,掌心搭在她纤纤细腰上轻揉,温声和语的解释。 “她是母亲给的,在这院里伺候十多年,今日我们刚惹了母亲不快,不能现在将人撵走,未免显得太过蹬鼻子上脸。” “你若不喜欢,日后寻个由头将人打发走便是,总归再过半月,你便是这院里主母,凡事皆由得你做主。” 只要别因着一个外人,给他耍矫情刁难他,怎么都好说。 男人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陶邀怎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她娇俏地轻翻眼皮,环着他脖颈的手滑下来。 “走吧,我饿了。”,说罢将人抵开,先行抬脚往外走去。 尹延君转身提步,跟在她身后好笑的摇了摇头。 等房门打开,二人先后跨出门,就见谨绵两手交握,垂着手立在一旁侯着。 陶邀眼尾余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脚步未停,素手抿了抿鬓上金丝步摇,裙裾婆娑莲步款款地向外室走去。 便听身后传来女子低婉柔和的语声。 “宗主,热水还在烧,娘子的衣物齐侍卫已经取了来,另说隔壁院子也已收拾妥当,您看这热水,是送去隔壁,还是...” 这话里隐晦的暗示尹延君,用过膳,陶邀是不是该回自己安置的院子去沐浴? 毕竟二人尚未成婚,陶邀却在宗主的寝卧沐浴,不太妥当。 真是一心为主的好侍婢。 陶邀无声勾了勾唇,自顾自在膳桌前落座,也没等尹延君过来,便捡起箸子自己用起了膳。 那边男人温淡无波的话也随之响起。 “不必折腾,热水送入寝卧,稍后我去内书房避嫌。” 谨绵脸色僵了僵,继而咬着唇低声应是。 退下时路过膳桌,见陶邀低垂着眼帘十分悠闲的自顾用膳,不动声色地剜了她一眼。 出了门,还忍不住气的胸脯直起伏。 没有礼数,毫无规矩的狐媚子! 她只当宗主过去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 而今才知道,他竟是喜欢这类妖娆狐媚的女人。 真是可恨,早知如此... 谨绵徐步踱下回廊,素日温婉秀丽的眉目此时布满阴郁,暗晦不明地闪烁着。 ...... 第64章 你想怎么乐呵?爷难道还不抵两个侍婢? 用过膳,热水已经送入了屋。 尹延君将裙裳搭在落地衣屏上,便难得秉承正人君子的风范,自寝卧退出去,避去了内书房。 陶邀舒适自在的泡着药浴,纾解了一日的疲惫,仿佛每个毛孔都舒张开了。 她如今是越来越享受这温汤药浴,每每一泡起来,便忘了时辰。 正昏昏欲睡之际,便听房门被人叩响。 “陶娘子,您可好了?时辰不早,宗主担心您,怕水温凉了,可需奴婢进来伺候?” 陶邀一条纤细玉臂搭在浴桶边沿,素手支颐,缓缓掀开眼帘,半晌清清漫漫应了一声。 “不必进来,我这便起身。” 谨绵听着屋里娇柔婉婉的语声,眸底掠过一丝妒恨,也并未多停留,转身离开主屋,沿着回廊去到西侧内书房回话。 尹延君正端坐在书案后,翻看府里大管事递来的内库册录。 他眉目温润舒朗,时不时提笔沾墨,在一旁的聘单上添一笔。 给陶邀下的聘礼,他不曾有丝毫的吝啬,凡是好的贵重的,尽数摘抄在册。 在他来看,他娶的是正妻,里里外外都是自家的东西。 也并未过多在意尹老夫人那关,是不是能过。 毕竟陶家的富贵人尽皆知,自来嫁妆都是水涨船高的,陶万金绝不会亏待自己的女儿,这个道理不用别人来说,尹老夫人也能明白。 当然,陶万金当日在盛京城,为了救女而被孟砚那癞蛤蟆白吞的那些财富,最后都进了金氏皇帝的兜里。 这件事,他也不准备说给任何人知晓。 谨绵立在书房外,先是望着男人疏朗矜俊的眉目看了片刻,这才垂下眼睫,掩了眸中黯然,婉声禀话。 “宗主,陶娘子她已经好了,今晚可要奴婢跟去隔壁院落,伺候娘子?” 尹延君闻言掀起眼帘,淡扫她一眼,思及陶邀并不喜欢她。 “不用了,她夜里不喜欢人守着。” 随即合上手里册录,自桌案后起身。 见他自书房里出来,谨绵忙挪步让开路,又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轻声问询: “无人值夜也不合适,怕陶娘子夜里有吩咐,那奴婢安排其他人...” “不必,齐麟自会安排,你不用跟着,下去吧。” 谨绵脚步僵在原地,目送他健挺的身形渐行渐远,最后掀帘子进了堂屋,一时脸上维持不住,面皮紧绷着微微抽搐了一下,神情略显狰狞。 尹延君进屋时,里屋的门扉是半掩的,他抬手一推便轻而易举进了门。 屋内灯烛昏暗柔和,小姑娘披了身儿藕荷色宽敞裙裳,正立在落地铜镜前,手持帕子在绞头发。 乌色三千青丝如滑顺绸缎般披散着,长及琵琶臀下,她腰肢微倾的背影纤柔婀娜,曲线绝美,仿若一盏婉约鹤颈灯般矜雅。 满室花香湿润扑鼻,再观这等美色,简直令人身心愉悦心旷神怡。 他绯色唇瓣轻牵,举步上前。 陶邀自镜中瞧见他身影,纤长素手五指穿过潮湿的发丝顺了顺,尾指勾着帕子轻晃。 尹延君顺势将帕子勾进手中,一手环住她细腰,俯首在她白生生的后颈落了一吻。 “过去坐着,替你擦干,夜风凉,可不能吹着。” 陶邀顺着他的力道牵引,挪到窗边梨花木的坐榻前,落座后腰身斜倚,一条玉臂随意搭在扶手上做支撑。 男人持着帕子,就立在她身侧,将一缕缕青丝裹进棉帕轻柔擦拭。 这是个漫长又磨人的细致活儿。 陶邀坐的累了,便腰肢后挪,懒懒半倚在扶手上,一缕青丝绕着葱尖儿白似的指尖打圈儿,姿态百无聊赖。 见她不说话,尹延君低垂的眼睑微动,视线在她粉白莹润的侧颊上落了落,温声笑语。 “可是困了?这么没精神。” 陶邀偏头,娇俏沁着水泽的桃花眼尾,瞳珠轻侧,余光在他腰线上水平位扫了一眼,娇柔语声漫不经心。 “到底不是自己的地方,住着不习惯的,要是春迎和满秋在,怎么也能想出些法子来陪我乐呵乐呵。” 尹延君握着棉帕的手一顿,步下微挪,眼帘压低,似笑非笑睨着她。 “你想怎么乐呵?爷难道还不抵两个侍婢?” 陶邀眉目笑弯,“你能不能听得懂别人话里的重点?” 尹延君牵了牵唇,继续替她擦拭头发。 “重点不是想乐呵,那便是我这屋子,你住的不习惯?不习惯也得习惯,日后你可要在我这里住上一辈子。” 陶邀纤秀黛眉轻挑,“先头谁说,要同我在琼华苑里双宿双栖的?” 尹延君低垂的眼睫微动,修长五指穿过女子万千青丝,触手已经干的差不多,他撂下手中棉帕,握住她纤细后颈力道轻柔地揉捏。 “你喜欢琼华苑,我自是陪你住在那儿,只是日后少不得我有政务缠身不能赶回去,得宿在府里。遇上大节大宴,你身为宗主夫人,总还是要回府露面的,那时你不得乖乖跟我回来?” 他指腹上的力道柔和缓缓,捏的陶邀颈骨阵阵舒麻,顺着脊梁骨直落尾脊,整个腰背都随之发软。 她忍不住歪了歪脖子,反手握住他手背,扭头嗔瞪他一眼站起身来。 “那铁定是,宗主在哪儿我在哪儿,不许你贫了,送我回去吧,的确累了。” 尹延君眉目印笑,握住她指尖捏了捏,“成,得看看屋子收拾的如何,可不能让你凑合。” 说着话,他走到衣柜前,自里头扯出件藏青色江水纹披风,兜头将陶邀罩住,揽着她自屋里出来。 廊下,齐麟已经拎了灯笼在等,见两人出来,便引着灯笼下了台阶。 “宗主,值夜的侍婢是齐管事挑来的,属下已经交代过,娘子不唤,不许进堂屋。” 尹延君扶揽着陶邀,淡嗯一声,又温声提醒她,“当心脚下。” 陶邀一双素手握着头上披风,只露出一双昳丽眉目,的确视线受阻,不得不小心翼翼试探着迈下台阶。 到了何必院落,屋里屋外俱是灯火通明,廊下守着两个年岁不大的小侍婢,见人连忙行礼打帘子。 尹延君将人送进里屋,又细细打量了一眼,见陶邀坐在床榻边梳理头发,眉眼噙笑走过去,揉了揉小姑娘白生生的芙蓉面。 “你早些歇着,委屈一晚,明日用过早膳,便陪你回琼华苑。” 陶邀弯了弯唇,笑的一脸乖巧,自己踢了绣花鞋缩上榻。 尹延君俯身替她掖薄被,却听小姑娘轻轻嘶了一声。 他抬眼看她,对上一双乌溜溜澄澈满是无辜的桃花眸,不由关切的问道。 “怎么?” 陶邀粉嫩纤细的指尖捏住被领,盖住了大半张脸,身子也瑟缩起来,眼巴巴望着他细声嘟哝了一句。 “这被褥没人盖过?好凉呀…” 尹延君,“……” 他怎么觉着,一进这屋时还凉丝丝的,挺舒适。 …… 第65章 奴婢谷雨,是从陶府而来 “凉?” 尹延君狐疑地探手摸进被中,触及她细嫩微凉的手臂,眼中讶异渐消。 “的确,兴许屋子太久不住人,少了些人气,要么我唤人取汤婆子,先将这被褥熨暖了,你再睡。” 盛夏天,取汤婆子熨被褥? 亏他想得出来! 陶邀强忍着才没翻个白眼儿,她握着披风遮脸,云袖宽敞,滑落到臂弯处,小臂自然迎了一路的风,怎能不凉? 这点子浅显易懂的能看不明白?非得要她说那么清楚。 她探手勾住他尾指,软声轻语地咕哝着。 “缺的是人气,汤婆子又不是人…” 薄被下,尾指相牵的力道有一下没一下的拉扯着,对上小姑娘秋水潋滟的桃花眸,尹延君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如此暗示,他怎么还能不明白? 若是在琼华苑,少不得又是一场欢愉云雨。 可惜,这是在府里… 心下暗叹一声,尹延君思虑了一番,最终还是掀开薄被,合衣挨着她躺下。 他一伸手,小姑娘便蹭进了怀里,双手双脚环在他身上。 尹延君褐色瞳眸中的笑意溢上眉梢,搂着她轻轻拍了拍。 “快睡,等你睡下后,我再离开。” 陶邀安分的阖上眼睫,也没再继续闹他。 事实上她今日逛了一下午的街市,也的确是累了,加之今夜宿在这府里,自然是不能随他乱来。 但让他在这屋里多待一会儿,晚一些再离开,这府里所有人都会看在眼里。 宗主是如何看重她的,那些人都会日渐明白。 尹老夫人执掌中馈多年又如何? 管事们就算不敢逆着她的意思,但只要宗主足够在意她看重她,日后下头那些人,也自然会掂量着行事,至少不会不给她脸面。 至于威信,还得等真正嫁进来之后再慢慢树立。 尹老夫人已年过五旬,她不可能掌一辈子权,这个道理,相信是个人都能明白。 尹延君直等到怀里人呼吸稳缓,才轻轻抽出手臂。 他自床榻边坐起身,轻手轻脚替小姑娘整理好薄被,视线落在她恬静昳丽的侧颜上,不自觉便定住了,清褐瞳眸间漾起丝丝温情。 没有男人不喜欢容颜姣好的美丽女子。 这世间千姿百态的美人,他也见过许多。 纵有能一瞥惊鸿,不自禁多看两眼的,但随即在脑海中,都会不自觉地跟记忆深处那道身影相比,而后便会觉得意兴阑珊。 陶邀就是他刻在脑海里的那道身影。 因为初见时,便似窥见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灼绝风采,像极了寡淡水墨中那一笔彩墨重工,所以在之后看到的各式颜色,都比不得那一笔的惊艳。 兴致骤起,一念定格,久觅不得,再见成欢。 迫不及待,情不自禁,涓涓柔情,两相奔赴。 自昨晚听罢小姑娘的心里话后,他便觉得这世间,日后再也不会有另外一个人,能激起他这番情绪失抑,能令他甘之如饴。 就如同她说的,‘不想拒绝,很喜欢当下的日子,觉得一直这样就很好’。 尹延君唇边牵起的弧度分外柔和,伸手替小姑娘掩去耳边碎发,指腹轻柔擦过她白嫩的面颊与下颚。 “的确,我也喜欢当下,只是日后,会越来越好。” 只要你的心是与我一处的,便永远不会有辜负。 —— 这一觉,陶邀竟难得的没有认床,睁眼便睡到了天光大亮。 两个小侍婢端了热水和帕子在旁小心伺候着洗漱,其中一个小圆脸的,一边小心打量着陶邀脸色,一边细声禀话。 “姑娘,齐侍卫一早来过,说宗主此时在外书房处理公务,让姑娘醒了便自行用膳,稍后宗主会过来。” 她称呼陶邀‘姑娘’,倒是令陶邀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小侍婢对上她的视线,慌忙垂下了头。 陶邀黛眉轻挑,接过巾帕擦净面上水渍,继而温浅一笑。 “我知晓了,传膳吧。” 心下难免思量着,什么在外书房处理公务,说不准那人眼下正在宗祠受罚呢。 等用过膳,她该去主院看看的。 那圆脸小侍婢闻言,又扭头看向身边的同伴,欲言又止,又满眼无辜,似是暗示她去传膳。 另一个小侍婢便接过陶邀手里的帕子,温温吞吞接话道: “奴婢这便去传膳,顺便让人去知会齐侍卫,说姑娘已经起身。”,说着,她端起铜盆,轻轻瞥了圆脸小侍婢一眼,便径自退了下去。 她一走,圆脸小侍婢便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随即又看向陶邀。 “姑娘,奴婢为您梳妆?” 陶邀莞尔一笑,桃花眸水波流转,打量了她一眼,而后才走向一旁梳妆镜前落座,语声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们俩可是不相熟?原先不在一处当差的?” 年纪差不多的两个侍婢,又是尹延君的人安排来的,按理说不应该这么生分,便是伺候起来也会不太搭手。 总不能是因为那齐管事,故意随便调了两个人来应付差事,毕竟还有齐麟盯着呢。 圆脸小侍婢自桌上捡起桃木梳,听她这么一问,顿时眼睛亮静静的,似是就等着她问这句话呢,急忙就低声解释起来。 “紫菱是清丽府的家生子,奴婢是跟着聂宗子从江南来的,自然是不相熟。” 陶邀面上笑意微滞,视线自镜中细细打量她。 “你是江南府的侍婢?” 齐麟会安排聂八子的人来伺候她? 圆脸小侍婢摇摇头,防贼似的回头看了一眼,悄悄声回话。 “奴婢谷雨,是陶府的侍婢,老爷特地托付聂宗子带奴婢前来清丽府,日后伺候姑娘,齐侍卫知道此事,便没有声张,直接与齐管事交代过,便将奴婢安排来了。” 父亲送来的人? 陶邀眸色怔怔,下意识侧身回过头去,更是仔细的打量起身后的小丫头。 这么一看,她那小圆脸儿,招风耳,还有几分面熟的样子。 “你是锦俏的...” 谷雨杏核眼儿笑眯,露出两颗小虎牙来。 “奴婢是锦俏的妹妹,奴婢姐姐如今正要临盆,不能前来伺候姑娘,便将奴婢送入府,代她前来照顾姑娘,姐姐说奴婢脸生,不会引人注意的。” 陶邀心下动容,看着小丫头乖巧天真的笑颜,一时眼眶发热。 就连笑时的模样,和那两颗小虎牙,都像极了锦俏。 “锦俏她,她都要生了?” 谷雨连连点头,“姐姐虽然这趟不能跟来清丽府,但她心里始终惦念着姑娘的,她说了,等孩子生下,只要姑娘不嫌弃,姐姐愿意举家赶来清丽府,日后还伺候姑娘。” 陶邀掩了掩鼻翼,眼睫垂下,轻轻点着头。 “好,好,我等着她...” 见她似是眼眶有些红,谷雨忙小声劝着。 “姑娘快别多想,一会儿给人看见就不好了,奴婢先给人梳妆吧。” “好。” 陶邀眨了眨眼,坐好身姿,咽下喉间艰涩,弯唇笑语。 “先梳妆,这里不好叙话,晚些时候你随我回琼华苑,到了那儿,再给我好好说说,陶家的事,还有锦俏的事。” 谷雨抿嘴笑着,点了点头,手上利索的替陶邀挽起发髻。 ...... 第66章 这未来的宗主夫人,是个善妒的。 早膳摆上桌时,谷雨刚为陶邀梳好发髻。 她在膳桌前落座,当着外人的面,也没有并未表现出对谷雨的亲近,只是一边用膳,一边似不经意地与伺候布菜的紫菱闲聊了起来。 “你唤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可是府中家生子?” 突然听她问,紫菱似是也怔了怔,随即连忙回话。 “回姑娘,奴婢紫菱,今年十四了,爹娘都在府里当差,原先便是在主院侍候花草的。” 能在尹延君的主院里当差,别管是不是大丫鬟,便可知背景比大多数府里的侍婢要好的多。 陶邀垂着眼抿了口金瓜汤,“爹娘都在府里管什么的?” 紫菱回话的语气更拘谨了些,“奴婢的爹,是通东外院的二管事,负责东外院的待客安置。奴婢娘是前府仆役房的管事,管教新入府家仆们的规矩,负责各院仆役的调派。” 背景果真不一样。 陶邀掀起眼帘打量她,清黑柔润的桃花眸浅笑嫣嫣,语气亲和了几分。 “可还有什么兄姊弟妹?” 紫菱与她对视上,眨了眨眼,轻轻点头。 “还有个弟弟,年纪还小,在东外院书斋伺候。” 陶邀莞尔一笑,“那你知晓齐管事,为何派你来我跟前伺候?” 紫菱清澈的眸光闪了闪,捏着布菜箸子的手微紧,垂下眼细声回话。 “回姑娘,昨日齐管事已经叮嘱过奴婢,日后姑娘进门,能在姑娘身边伺候,是奴婢的福气。” 陶邀淡淡牵唇,敛下眼睫继续用膳,清柔语声不紧不慢。 “你本便是主院的侍婢,不日后自然是会跟着伺候我,不过我身边如今已经有了春迎和满秋贴身伺候,你也不必随身跟着我,就继续留在主院便是,左右不久后,咱们自然会再见的。” 紫菱低眉垂眼的面上,并未有丝毫的情绪变化,“是,姑娘。” 陶邀眼波清浅扫了她一眼,弯了弯唇,接着说道: “谷雨这个丫头倒是与你年纪相仿,她手巧的很,我喜欢她梳发的手艺,便先带回琼华苑了,你们小姐妹,日后自然有机会再聚。” 紫菱掀起眼帘,看了眼一旁垂首静立的谷雨,喃喃应了声是。 昨夜她来时,这个唤‘谷雨’的小丫鬟便已经在这儿了。 她还没来得及弄清这个谷雨是什么来历呢。 竟然也能让齐管事相中,指来伺候未来的宗主夫人。 怎么过去在府里,从未见过的? 正犯嘀咕着,便听陶邀又再次出声。 “你是主院调来的,又是家生子,想来许多事儿都清楚,昨日我在主院待了许久,竟只瞧见一个大丫鬟进屋伺候,其他人呢?” 紫菱闻言恍然回神,下意识回话道。 “宗主素来喜静,主院里伺候的人一直便少,能进屋伺候,还有书房规整这些,从来都是谨绵姐姐一个人做的,没有旁的大丫鬟了。” 陶邀面无波澜垂着眼,箸子戳起一只蟹黄包,语气柔和。 “这么说,主院里也没有管事的嬷嬷,大多琐事上都是谨绵在管。” “正是。” 陶邀心下哂笑,那这位大丫鬟的位份,在府里抬得倒是够高的,怕是那些大管事二管事都得卖她几分礼面,也难怪会动着那份心思。 她卷密的眼睫动了动,红唇牵出抹若有似无地笑,漫声说道: “宗主喜静,也不喜人在身周晃悠,这些年也是辛苦了你谨绵姐姐,不过日后院子里人多了,你们自然也就能替她分担一些,你说是不是?” 紫菱眼神微闪,若有所思地迟疑了一瞬,轻轻点头应是。 她是听明白了。 这未来的宗主夫人,是个善妒的。 尚未进门,便已经防上了在宗主身边近身伺候的侍婢。 碰上这样的主母,别说谨绵了,怕是府里任何想打宗主主意的女子,都没有个出头的日子了。 再一想,今日晨起府里传的沸沸扬扬的,说宗主是为了娶新夫人,甘愿去宗祠领二先生的家法...... 她是不会去劝谨绵的,更不敢得罪心思如此狭隘,偏还被宗主放在心上的新夫人。 陶邀扫了眼身边小侍婢,见她眼帘不安分地煽动着,便也没再说什么。 用过膳,她一刻也没耽搁,便带着两个小侍婢从院子里出来,径直去了旁边的主院。 今日风和日丽,艳阳高照,主院墙头攀露的那片鸳鸯藤,在暖风中清灵娇俏的摇摆着。 陶邀跨进院门,刚走到院中,便见垂帘掀起,谨绵正领了一个背着药箱胡子花白的老大夫从堂屋里出来。 视线相对,陶邀在这大丫鬟眼中,瞧见一抹飞快而逝的嫉恨。 只不过那情绪一掠而过,紧接着她便垂下了眼,规规矩矩屈膝见礼。 “奴婢见过陶娘子。” 连紫菱这个小丫头,都十分会识眼色地称呼她一声‘姑娘’。 偏这位更该识趣的大丫鬟,就要当着外人的面,称呼她一声‘陶娘子’。 陶邀樱红唇瓣淡淡轻牵,素手轻提裙裾,步履不疾不徐地拾阶而上。 却见那老大夫飞快的瞥了她一眼,继而错了一步让开路,微低了低身算是见礼。 陶邀浅笑颔首,脚步不停,自己掀帘子进了堂屋。 屋里似弥漫着丝丝清凉的异味儿,越是靠近寝卧,这味道越是冲鼻。 陶邀帕子轻掩鼻翼,走到里屋门外时才放下手,面不改色地迈进门。 齐麟正立在床榻边,微低着身替床上的人上药。 见陶邀进来,他忙握着药瓶直起腰来,微低头见礼。 “见过娘子。” 陶邀走近,视线里便瞧见床上的人正趴着,只着了一条墨黑的长裤,裤腰松散低在尾脊骨上,一整个白皙结实的后背此时布满了长短不一的鞭痕,瞧着血淋淋地。 尹延君偏过脸看她,俊美眉宇和清润褐眸竟还印着温和笑意,隐隐还看出几分愉悦。 “说了一会儿去看你,你竟还亲自过来,可是放心不下我?” 陶邀嗔他一眼,伸手接过齐麟手里的瓷瓶,一边轻提裙裾在床榻边落座,口中软语娇斥。 “都被打成这副惨相,我若是不亲自来看一眼,岂不是很没良心?” 说着话,她用药帕沾了些药汁,小心翼翼擦在他伤痕处,嘴里的语气不自觉低柔了些: “没见过挨了打还这么高兴的,你竟还笑得出来,可见尹二先生也是没用几成力气。” 话刚落,手下伤痕累累的背脊便瞬间绷紧,趴着的人还隐忍地‘嘶’了一声。 陶邀指尖一抖,下意识便俯脸凑近了,对着那处刚沾了药汁的伤口轻轻呼着气。 齐麟一眼瞥见自家宗主隐晦上勾的嘴角,顿觉没眼看,默默转身退了出去。 房门自外带上,尹延君这才转脸看向伏在他背上小心呼气的小姑娘,温笑开口。 “叔父是没下狠手,不必担心,没那么疼。” 陶邀掀起眼帘看他,说是不疼,可明明唇色都白了。 她不是滋味的抿了抿唇,眸中掠过丝丝愧疚,继而敛下目继续替他上药,声腔柔软极了。 “我轻一些,你忍忍。” 尹延君唇角上勾着,重新趴会软枕上,褐瞳里的清润水泽柔的要溢出来。 “好。” ...... 第67章 箫先生与尹二先生 手上小心替他上着药,陶邀垂着眼轻声开口。 “你伤成这样,还是要好好养些日,不要送我了,我自己回琼华苑便是。” 尹延君不以为然,“这点子皮肉伤,不碍事,等上过药,便不会觉得疼了。” “你带着伤还要送我,我心里更过意不去,你这莫不是苦肉计?” “想那么多?” 男人突然笑了一声,修长手臂折回来,摸到她腰上轻轻捏了一把。 “我为你伤成这般,你便是心里过意不去,也该贴身伺候我,直至伤好痊愈才是,怎么是带着伤送你使苦肉计了?” 陶邀气笑,“尹大宗主好生会说,我竟没言辩驳了。” 握在她腰侧的大掌上下流连着抚了抚,男人小声低沉柔和。 “你不管我,才是真的没良心。” 陶邀嗔他一眼,垂下眼继续上药,话语娇柔而没好气。 “我分明是心疼你。” “当真心疼,就更不该不管我。” 陶邀无奈牵唇,轻轻摇了摇头,“那不然,我留在这里,等你伤好之后再回琼华苑去?” 尹延君闻言默了默,手臂缓缓收回去,重新在软枕上趴好,随即温笑摇头。 “清丽府多的是生肌良药,便是三五日能好透了,让你住在这儿三五日,也是不自在的,还是回琼华苑,在那里,你我都自在些。” 陶邀沾药的手顿了顿,半敛的眼睫下是波澜微起的柔波。 听不到她回应,背上伤口也没感触到药汁的刺痛,尹延君侧颊微偏,挑眉浅笑。 “怎么?” 陶邀眼睑眨了眨,轻轻摇头,继续小心翼翼替他上药,菱红唇瓣轻启。 “没什么,你刚受了家法,这时候便带着伤不管不顾随我离开府里,一去几日,这般不收敛,就不怕尹二先生也恼了?” 尹延君闻言淡淡牵唇,声线温和道: “叔父他,最是明白我的,你不必担心。他这么做,都是为了给宗族内那些老辈看,是为了堵他们的嘴。” 毕竟他都为了娶陶邀,甘愿受家法,还闹得人尽皆知。 堂堂宗主,颜面尽失,到了这个地步,谁还敢再到他面前来说不中听的话? 陶邀樱红色唇瓣弯了弯,“是么?那二先生,倒是比老夫人都知道心疼宗主。” 说着,她突然想起上次在山中两岸峡,尹延君不顾安危跳下谷底,去寻什么‘阳芝’,当时便说是送给他叔父的。 陶邀抿抿唇,上身微倾,歪头看着尹延君,声调低轻了些。 “难道是因为,二先生他没有子嗣,所以便将宗主当做自己的儿子来看重。” 尹延君闷笑一声,褐瞳微侧笑睨着她。 “自是也有这番意思,叔父素来待我上心,我幼年时,皆是跟在他身边识书习礼,我所学所成,可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他问,“药可上完了?” 陶邀轻点头,将瓷瓶塞口塞住,搁在床头矮柜上。 尹延君便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腕子,“扶我起来。” “你再趴一会儿,药还没干。” “不碍事,起来说话。” 陶邀心下叹了一声,只得站起身来,小心搀扶他。 尹延君单腿屈膝,在床榻上坐稳,随即褐眸清亮印着温和笑意,握住她手将人拉到身边坐下,似斟酌了两秒,才开口道。 “与你说说,叔父的事。” 他似是起了谈兴,不等陶邀接话,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叔父与我父亲本是一母同胞,其实论资质和天赋,叔父都要胜过父亲,但而今门户庭楣皆是讲究个宗法继制,家主之位不论贤能,俱是立嫡立长。” “大宗门庭亲族众多,许多人呼吁声便不同,当年叔父为了避开风头,不愿听人挑唆与人争夺,也担心父亲会被有心人利用,伤了兄弟情分,故自请避去江南府聂氏族学识文慧礼。” “他在那里一待便是数年,是有意疏远清丽府所有人,做出淡薄医术,改习文墨的态度,来表明自己绝不会争夺宗主之位。” “直到我父亲顺利继任宗主,叔父在一年后,才回到清丽府。” “他那个人,素来淡泊名利,看似不近人情,但却极重情谊。” “他见不得我那么小,便成为父母亲之间芥蒂争斗的靶子,便寻个由头,日日将我拎去他的院子鞭挞课业,我也因此,少受了许多苦,更因此,才与叔父越渐亲近。” “那个时候,箫先生就时常来寻叔父,他那人来去自如,最是洒脱肆性,从不讲什么礼数规制,却能与我叔父成为至交好友,也是挺有趣的。” 陶邀听到这儿,想起那日在琼华苑里,箫先生赞她陶家比世宗名门好,不由也会心一笑。 “箫先生是个能堪破本质,性情通达之人,大约二先生就是最欣赏他这一点吧。” 人世间,大多数人都随波逐流。 如箫矢那般随心所欲逍遥惬意的,应当极少了。 尹延君眉梢眼角的笑意未曾落下,一边将内裳穿好,随手整理着,一边颔首认可。 “你大约不知道他,他这人也自来不看重名利,只求个逍遥自在,但他兄长和阿姊你定是知道的。” 陶邀眼睑眨了眨,“也是那日才听说,箫先生竟是江南府聂夫人的胞弟,那他出自故渊箫氏,也是名门望族。” 尹延君浅笑颔首,“不错,故渊王氏乃武学大宗,故渊府领地内人人习武,也有大大小小不少的武学门派,绿林散侠更是不计其数。” “箫氏一族屈居故渊府王氏之下,与故渊府王氏传承的剑学心法不同,箫家起家先祖乃是铁匠,打磨的一手好刀剑,立宗后世世代代子弟传承的俱是刀法,同王氏一样,每个箫家子弟都有自己的刀,刀不离身,刀亡人亡。” 陶邀听说过那些武学大宗对自己贴身利器的痴爱,那程度,不亚于酒鬼的酒,赌徒的骰。 她目露困惑,“可箫先生他...” “他没有刀。” 尹延君微白的唇瓣牵了牵,轻轻摇头,似是难掩心头惋惜。 “箫先生内功深厚,但他的刀,多年前就毁了。” “为什么?” “他不顾父兄族亲斥阻,宁愿舍弃箫氏子弟的身份,毁刀断誉,...为了我叔父。” 陶邀眼睑缓缓瞠圆,耳膜嗡嗡了两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何等重若千钧的情谊,才能让箫先生自甘毁刀断誉也要脱离宗族? 只为了尹二先生? ...... 第68章 不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认 陶邀瞠目滞愣。 尹延君瞧见她这反应,唇边笑意无奈而苦涩,修长大手将她一双绵软素手包握在掌心,声线低沉徐徐。 “两个俱是在世间数得上名号的人,这等事,毕竟是违背人伦,不被世人所纳,也并不光彩。” “所以两家宗族的知情人都默契的缄口不提,怕宣扬出去被外人所知,会被人耻笑议论。” “箫先生是抽刀断水的性子,认定了什么,任是谁都阻拦不了。” “他上有父兄能担族业大任,又是嫡次子,自幼便洒脱不羁,无人能管束,脱离族户后,除却不能再提自己与箫氏的关系,便如世间散侠一般,何去何从全凭随心所欲。” “我叔父则不同,我父亲秉性软弱,又风流无制,他任宗主之位时,族内许多老辈便不甚认可他,加之与我母亲之间情谊破裂,根本没能力教束后辈,为尹氏培育出堪当大业的宗子。” “叔父做不到弃族任于不顾,是为了我,为了尹氏,才只能辜负箫先生。” “但箫先生并不在意,他从不看人眼色,想来便来,想住便住,他只愿意待在有我叔父的地方。” “我叔父自觉愧对于他,自是也不愿看他为留在自己身边,而受清丽府族人的白眼与冷待,故而等我长大一些,他便时常陪箫先生游离在外,待我继任宗主后,便也不怎么回府中了。” 说到这里,他端量着陶邀的反应与神情,包着她手的掌心微微握紧。 “邀邀,这世间情谊何生何去最是难以掌舵的。” “我虽是比你大上十岁,你我之间也受到一些阻隔,但我要你知道,叔父与箫先生,比我们难上太多,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仍可以坚守本心不顾阻绊相守这大半生,这是我此生最为敬佩之事。” “比起他们所经历和承受的,你我之间的阻绊,根本不值一提。” “我只要你的心思始终坚定,那我便能破开万千阻拦,哪怕披荆斩棘,皮骨断裂,也绝不放弃。” 陶邀心下动容,澄黑桃花眸中漾起清浅波澜。 她说不清是心悸还是什么,只是心腔里觉得沉甸甸的,却又分外踏实安逸。 好半晌,在男人一眨不眨地盯视下,她喉间轻咽,喃声问他。 “倘若有一日,万一我让你觉得,不值得了呢?” 尹延君褐瞳深邃而清冽,闻言默了两秒,薄厚适中的唇瓣缓缓牵起温润弧度,他俯首凑近,与陶邀抵额蹭了蹭,温和语声无奈喟叹。 “便是有那一日,我也绝不后悔。” 已经做下的抉择,付出的心力,都是没法收回的。 当铺垫了那么多的心思和情谊后,无论如何,也都不会再让自己后悔。 陶邀卷翘睫翼微垂,掩住眸中复杂。 “尹延君,我其实...没有你喜欢的那么好,我这个人,从小缺点就多,很少能得人喜欢...” 尹延君温声打断她,“我认识你时,你便是那个样子。” 陶邀噤声,娇艳欲滴的唇瓣微微抿住,眸色明灭不清,听见他清笑一声。 “我如今既然能觉得百般喜爱,日后我们在一起,你可以为我做出更多更好的改变,也可以选择一成不变,都不要紧。” 他抬手将姑娘垂落在肩头的发丝,轻轻撩至她肩后,一点一点捋顺。 “你是的妻子,是我们孩子的母亲,不论是什么样子,我都认。” 陶邀说过,只要他认她是他的妻,她便会留在这儿好好同他过日子。 他一直认,永远不会变。 男人的承诺究竟是一言九鼎,还是轻如浮毛? 陶邀无法辨识,但自来到尹延君身边后,他说出口的话,便都会做的。 她愿意信他。 两人在屋里说了许久的话,等陶邀伺候着男人将衣衫穿戴齐整,这才猛地想起里一桩疑问。 她将腰封扣好,而后掀起浓睫与男人对视,悄声启唇。 “你先前说那阳芝,是赠与你叔父的,可他和箫先生...”,分明也用不上嘛。 尹延君被她这句小八卦逗笑,曲指在她鼻头刮了一下。 “给叔父,自然就是给箫先生的,他们二人还分什么彼此?” 陶邀嘀咕,“箫先生也用不到...” 尹延君眼底笑意敛了敛,不由地浅叹一声。 “箫先生已经近二十年未曾回过故渊,近年来箫老宗主卧病已久,怕是不久于人世,他现在极需一个契机,来让箫宗主松口,放他进故渊府,去见箫老宗主最后一面。” “那阳芝,是要用来赠与箫宗主的。” 原来不能人道的,是箫先生的长兄箫宗主。 陶邀眨眨眼,心下纳闷,“那箫宗主,少说得有五旬多了吧?” 尹延君似笑非笑睨她一眼,“五旬如何?六旬又如何?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谁又能受得了这种隐疾?便是八九十岁的老人躺在床上不能动了,这依然是男人最看重的事。” 陶邀,“......” 无法理解,不可理喻。 如此珍稀的名贵药材,给一个半百老头子用,简直暴遣天物。 尹延君牵住她手,带着她往外走去,压低声线叮嘱了一句。 “这种事,不可乱传,你只心里清楚便好,记住了?” 陶邀微微颔首,抽出手扶住他臂弯,又忍不住踮起脚尖儿与他耳语。 “那你曾说,先前清丽府里那只用掉的阳芝,是给谁了?” 尹延君垂目扫她,无语了一瞬。 这姑娘为何关注点如此奇特? 这种事关外男隐秘的事,换个人来都羞于启齿,亏她还问的出口。 对上她水润明亮的一双桃花眸,被她这么眼巴巴盯着,尹延君喉头隐隐发痒,抬手捏住她白生生的面颊。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不能告知于你。” 陶邀被他捏的轻嘶一声,皱着眉头将他手拍开,嫩白小手揉着被捏疼的面颊,轻轻瞪了他一眼。 “不说就不说,你都捏疼我了!” 男人低轻失笑,清润褐瞳满布柔和,温声笑斥一声。 “娇气。” 陶邀鼓腮,瞪着眼正欲驳两句,便听内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齐麟拐进来,抬眼就见两人贴的极近站在一起,连忙驻足在几步远外,垂下眼声腔平淡的禀话。 “宗主,聂宗子到访。” 尹延君侧目看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又敛目示意陶邀跟上。 陶邀亦步亦趋跟上他,素手重新扶在他手臂上。 尹延君臂弯顿了顿,眼波微动,也任她搀扶着了,却听身边这小姑娘小声嘀咕埋怨起来。 “用得着他时,他缩头乌龟不露面,这会儿用不着了,他倒是又巴巴凑上来了,嗤...” 听她对聂离风冷嘲热讽,尹延君竟也并没掀起多大的情绪。 他温淡牵唇,一手轻轻拍了拍小姑娘扶在臂上的手背,反倒温声和语地劝了一句。 “昨日晨起聂宗子就已经拜会过母亲,应当也是说了些对你有利的话,否则昨夜母亲不会坐的那么稳定,连桌子都微掀,他好歹是帮过我们,你就别计较了。” 陶邀新奇地瞥他一眼。 呵,新鲜死了。 而今计较的那个,反倒成了她了? 不是他因为聂八子,而跟自己置气甩脸子的时候了。 真善变! ...... 第69章 你不痛快也与我无干系,自己受着吧 两人相携自堂屋里出来,便瞧见白衣胜雪的温儒郎君,身姿笔挺的立在庭院中。 聂离风淡着脸,视线先是扫了陶邀一眼,继而毫不留恋的自她面上划过,落到尹延君面上。 他一早便听说了尹宗主在宗祠受家法的事。 眼下,再看尹延君唇色苍白,走路还需得人搀扶着的虚弱体态,顿时眸底掠过一抹复杂。 聂离风垂下眼,拱袖作揖,声线清淡地开口。 “尹宗主,我今日来,是想与宗主商谈,送亲以及添妆事宜。” 他腰背复而挺直,“两府联姻并非小事,而今喜日择选的又属实仓促,时日不多,诸多细节还得谨慎定夺,尤其是金氏皇族那边...” 他的话并未说完,但尹延君与陶邀皆已经明白了他所顾虑的。 两府联姻乃是大事,肯定要大宴五湖四海的宾客。 金氏皇族无论如何也撇不下。 倘若盛京城来的贵客,认出了新娘子,起了疑,届时少不得一些麻烦事。 在此之前,得提前商定好,如何让陶邀避开盛京城那边的人。 若是避不开,万一被识破了身份,那又该如何应对。 除此外,还需商议送亲与嫁妆事宜。 陶万金要给独女的嫁妆,铁定不单薄,那么多嫁妆要运往清丽府来,如何交接安置,也是个问题。 短短半个月,尹延君的确还有许多事要忙。 陶邀想着,不由侧脸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伤成这样... “聂宗子所言极是,这事请容我稍后再谈,眼下我答应邀邀,要送她回琼华苑。” 男人温淡含笑的话语打断了陶邀的思绪,他握住陶邀的手,牵着她一步步踏下台阶。 “还请聂宗子稍候片刻,实则在我回来之前,宗子可以先同江南府那边通笔书信。” “聘单我已拟好,并交代管事今日连夜尽数载录,明日一早,便由尹氏宗亲子弟亲自护送至江南府。” “事急从权,烦请聂宗子先寄聘单回去,江南府嫁妆可否先行一步,莫要误了喜日与吉时,聂宗子以为如何?” 他想的周到,绝不愿嫁妆晚到,而令陶邀在出嫁之日被人匪议。 聂离风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蹙,漆黑凤眸与陶邀对视上,见她并未有任何异议的意思,眸光闪了闪,颔首应下。 “我这便回去书信一封,连同聘单一起,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江南府。” 说是送回江南府,不过是打着江南府的名义,送去给陶万金罢了。 尹延君牵了牵唇,侧脸向齐麟睇了个眼色。 齐麟立时转身,健步如飞地沿着回廊进了西侧内书房。 不一时,取出一封红锦缎翠绿缠枝纹的册子,双手奉给聂离风。 聂离风面上神情暗晦,垂眼睨着那册子,片刻才伸出手接过,而后展袖叠臂与尹延君见了礼,便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去。 陶邀望着他清姿卓然衣袂翩翩的背影,眸中掠过一丝清幽异光。 尹延君敛目看她一眼,牵着她手举步往外走去。 直到走出主院院门,踏上空荡清静的深远廊桥,他才低声开口,声线清缓如夏风。 “聂宗子与你青梅竹马,后来那些年,你们两个之间,也并非只是相看两厌吧?” 陶邀不妨他突然问起这般敏感的话题,还问的不遮不掩,直白坦荡。 就在昨日之前,明明尹延君还会因为聂离风,而不理智的生出醋意,而她还需要费心思揣测着怎么不动声色地调解这可笑的矛盾。 她一时怔愣,竟没接的上话。 尹延君眼睑微动,与她相牵的手握紧了些,步履不疾不徐地踱着,清声笑语。 “也对,毕竟是青梅竹马,相识那么多年...” 陶邀眼睫轻颤了一瞬,一只雪白柔荑搭上他臂弯。 “相看两厌,大约便是我同聂八子的相处方式,自幼习惯了的,没法改了,但若说真的有多厌恶,实则也并没有,谁都不曾对谁做下十恶不赦的坏事。” 尹延君偏首听着,见她又噤了声,适时的牵出抹温和笑意。 “那是相互起争执的久了,便也吵出几分情谊了?” 陶邀乌色瞳珠微晃,不动声色地牵唇一笑。 “我先头在屋里便与你说过,我这个人,自小就顽劣骄纵,很惹人厌的,在江南郡,怕是除了我父亲外,没有人真心与我交好。” “我陶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下头那些人巴结奉承我,都是为了从陶家的生意上沾些便宜,图谋些财势。上头那些人,譬如江南府的主子们,大多也是见了我便绕道走,也唯有聂八子会次次与我争执。” “他这个人挺别扭的,对旁人都是心高气傲,不拿正眼看人,但与我对峙起来,那是拼了十足的气势,只恨我一身顽骨,他想踩也偏偏踩不下泥潭里去。” “等他大了点儿,不知哪天开始,便长了心眼儿,不与我当面争执了,却开始暗处使坏。” “整个江南郡都知晓,我与他聂八子不对头,对方倒了霉,都想要喧天锣鼓的放鞭炮庆贺。” “不过聂夫人曾说过,聂八子唯有与我置气的时候,才瞧着最有活力。” 说着话时,两人已经穿过了后院的月洞门,越渐靠近前头的敞庭。 陶邀弯唇笑了笑,语态似随意。 “江南府聂氏的人,其实都挺没意思的,一个比一个重礼教,刻板寡言,木头桩子似的。 “大约有个人能动不动便惹他们发火儿翻脸,于他们来说,也是不同的吧。” 马车停在敞庭里,尹延君一路听着都没插话,直到扶了陶邀上车,他也跟着坐进来。 车身轻晃,车帘摇曳时,他才似笑非笑戏谑了一句。 “那算是,欢喜冤家?” 陶邀抿了抿唇,皮笑肉不笑,“勉强算是个稀奇古怪的玩伴吧。” 她顿了顿,接着道: “毕竟江南府和陶家的关系摆在那儿,也不可能就真的厌若仇敌,他其实也没什么朋友,比起那些围在他身边恭维讨好的人,大约与我翻脸争执,才更有趣些。” “幼年时总归都是有些孩子脾性的,而今都长大了,也不能再做那等吵架拌嘴的幼稚行径了,所言所为,自然都得顾及到大局面。” “说来,他先放下芥蒂,特地跑来帮我说亲,我竟还欠了他一次,倒是怪别扭的。” 尹延君定定瞧着她,始终似笑非笑地,半晌捏住她手,微微凑上前,沉着声问她。 “你与我说这么多聂八子的事,还多有回护他,便不怕我心里不痛快?” 陶邀眉目浅弯,“你不痛快了吗?不是你要问的?” 尹延君唇角勾了勾,“不痛快。” 陶邀便嗔了他一眼,轻轻甩开他手。 “我反正没什么异心,你不痛快也与我无干系,自己受着吧。” 男人向你打问另外一个男人时,想听的绝对不是你的矢口否认。 他既然问了,那必定是在意的。 你不能表现的太热,也不能表现的太冷。 轻描淡写一些,话话家常似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坦然一些。 你不当一回事,他也就不当一回事了。 ...... 第70章 会亲自来给姑娘做主,接姑娘回家 抵达琼华苑时,已经到了午膳时辰。 陶邀先扶着谷雨的手下了车,又亲自回身去扶尹延君。 那双素白纤细的柔荑,娇嫩的如两朵白莲瓣儿似的。 尹延君扫了一眼,一手搭上去握住她指尖,轻而易举踩着阶梯下了车,好笑道。 “都说了是皮外伤,你这般,好似我多弱不禁风。” 陶邀与他牵着手往院门走去,途经谷雨身边时,瞧见他似有若无地扫了谷雨一眼。 小丫鬟垂首低头,一副拘谨内敛的模样。 跨进院门,陶邀乌澄瞳珠微转,挽住他手主动解释。 “这丫头说是陶府的小丫鬟,父亲特地托聂八子带过来伺候我。” 尹延君下颚轻点,语声温淡不辩喜怒。 “嗯,我知晓。” 陶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他面上神色,轻声漫语又道了一句。 “父亲定是担心我一个人远在清丽,身边没个可说话的人陪着,会孤单,今日我一见这丫头,便觉得亲切,她长得跟她姐姐锦俏太像了。” 尹延君俊阔修眉轻挑,“锦俏?” “嗯。” 陶邀弯起唇角,笑颜里还流露出几分难掩的怀念。 “锦俏是自小照顾我的,她比我大上两岁,她姑姑,是我母亲身边的贴身侍婢,也是带大我的乳母,锦姑姑病逝后,就只剩锦俏一直陪着我。” “那年到了盛京城,因为孟砚,我与父亲闹翻,父亲不再理会我,我搬出府后,锦俏也一直守着我。” “只是孟砚身边,有些混账军将,很不成样子,他们不敢对我不敬,便总背地里对我身边的人动手动脚。” “我不得已,便将锦俏赶回了府里,那丫头岁数大了,在我们陶府本就有相好的竹马,我爹便给她做主嫁了人。” “如今她都要生子了...” 听她话里除却怀念,还颇有几分感慨。 尹延君垂目思索了一瞬,继而偏头温笑看向她。 “你也要出嫁,很快便也会为人母亲,身边该有这等懂得生养的人伺候,若是实在想念旧人,事后我派人将她们从江南接来,还在你身边伺候,想来岳父大人也是乐见的。” 陶邀就等他这句话。 她一双妙眸潋滟生辉,亮如明珠,两只手都环住他臂弯,喜笑颜开难掩惊喜。 “真的?!” 男人低声失笑,抬手在她饱满逛街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有何难?你要出嫁,岳父大人总应该给你配几个家仆陪嫁。” “宗主真好!” 陶邀搂着他手臂轻晃,欢喜的像个孩子。 尹延君眉目噙笑,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她继续前行。 “你啊,我说过,你想要什么尽管直说,我都会给你。” 不必拐弯抹角的暗示,倒显得有些生分似的。 陶邀抿唇笑弯眸子,没再开口。 坠在身后的谷雨听见这话,抿着的嘴角也忍不住上翘。 不止是因为不久后便要与姐姐和家人团聚,也是因为尹大宗主,是真的疼爱她们主子。 进了屋,春迎和满秋两个连忙迎出来。 一个端水伺候两位主子净面净手,一个匆匆跑去厨房传午膳。 尹延君陪着陶邀用过膳,又将人扯进屋,由她伺候着重新上了药,这才起身离开。 “若是忙完,我随时会过来,你不必特地等,也别带着人随意出府。” “知道啦。” 陶邀将人送到内院廊门处,便立在廊檐下看着那主仆二人的身影走远,直至消失在甬道尽头。 她肩头松懈下来,回身去扯了谷雨的手,莲步婆娑匆匆往堂屋走去。 “快来,与我说说府里的事。” 谷雨亦步亦趋追着她,咧嘴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姑娘慢些,奴婢从哪儿同您说起?” “说说我父亲,说说锦俏,说什么都好。” 她只想知道她死里逃生后,她父亲怎么样,家里怎么样。 再多的笔墨字眼,都不及一个故乡人三言两语的转述。 两人一路进了屋,春迎与满秋便听见那小丫鬟脆生生地伶俐语声。 “就说老爷吧,老爷他一回府,便忙着操持生意呢,邀了江南商会的那些老爷们,接连吃了几夜的酒,每天早出晚归,可累了...” “是啊,我父亲是那样的,他那人为了挣那碎银几两,可以愁的废寝忘食。” 陶邀在竹榻前落座,红着眼弯了弯唇。 他父亲是家财万贯不错,但他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吝啬之人。 他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每一个子儿,都要花在刀刃儿上。 而那个‘刀刃儿’,便是她。 见她红着眼,谷雨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说话也不自觉小声了些。 “老爷知道姑娘要出嫁,定是想给姑娘多添些嫁妆,他便是忙的脚不沾地,心也是踏实的。” “他还让奴婢给姑娘带话儿,说姑娘即便是成了别人家的妇人,也记得他只有姑娘这一个心肝儿,不让姑娘受委屈,若是委屈了,一定要写信告诉他。” “他会亲自来给姑娘做主,接姑娘回家。” 陶邀一阵鼻酸,连忙掩唇,泪珠却依旧噼啦噼啦落下来,砸在衣袖上晕开。 春迎与满秋齐齐一惊,忙一左一右上前安抚。 “家里来了人陪娘子,这是好事,娘子如何还哭起来了?” “娘子,娘子快别哭...” 陶邀掩着鼻翼又哭又笑,“我没事,我是喜极而泣。” 没有人知道,当她听到那句‘接姑娘回家’时,是何等的心情。 那时在盛京城,父亲明明气急了,将她撵出家门,还曾说过再不管她的气话。 可他如今终于又说,会接她回家。 陶邀被三个丫头围着哄,很快也再次稍稍平定了心绪。 这个午后,她扯着谷雨聊了许多,春迎与满秋也在一旁陪着,时不时好奇的插两句嘴。 四个姑娘说说笑笑着,整个琼华苑里,都是从未有过的热闹。 直到日落西斜,火烧云熏染了半个天际,这热闹声才渐渐平息。 春迎取了火折子,将屋里的灯烛点亮。 满秋便扯了谷雨一同自脚榻上站起身,“娘子也累了,您先歇一会儿,奴婢领这妹妹去传膳,顺便带她看看咱们院子。” 陶邀斜倚在竹榻一头,闻言温婉一笑轻轻颔首。 “她刚来这里,年纪又小,你们两个多照顾一些,清丽府的事,也与她说一说,以免日后什么都不懂,再冲撞了人,惹了乱子。” 满秋正了正脸色,屈膝福礼。 “娘子放心,奴婢们一定教好谷雨。” 日后都是在同个主子跟前伺候的,一荣俱荣,道理她们都懂,也无需陶邀再多交代。 “嗯,有劳你们两个费心,去吧。” 三个丫头陆续离开,屋里清静下来,陶邀坐在原处一动未动,低垂下的眼帘轻颤如翼。 她很想同父亲团聚,他们是这世间彼此唯一的亲人。 依照父亲的心思,既然这般放不下她,是早晚会将生意迁移到清丽来的。 就不知,他若是已经筹谋着,中间要费多少心思。 倘若尹延君能帮上一把,定会事半功倍... ...... 第71章 新夫人'财大气粗\' 连陶邀都能思量到的事,尹延君自然也能考虑到。 夜深人静时,送走书房里一同商议婚宴事宜的聂离风,以及族中其他同辈子弟。 尹延君转身将尹二先生拦下,“叔父,我还有件事想请教叔父。” 尹二先生一袭修竹纹海蓝刻丝长衫,负手立在书房门外,被廊下灯芒映衬得高洁清隽,一如月间谪仙。 他侧目看了眼自己这大侄儿,温沉眸色看不出任何情绪,继而重新提脚跨进了门。 尹延君紧随其后,将书房门自内掩上,这才快步走到书案前,从一摞医书底下,翻出只信封,走回尹二先生身前递给他看。 “今日我在宗祠领罚时,下头人送来的亲笔书信,是陶万金的字迹。” 尹二先生漠然不语,将信拆开看了,面上也没什么神情变化。 他抬眼看向尹延君,“他只这一个女儿,过往在江南游历时,也曾听闻过他爱女成痴的秉性,想要入驻清丽,守着自己女儿,那也是人之常情。” 尹延君弧线清俊的下颚线微点,“陶家若是入驻清丽郡,那对我们清丽自然是桩好事,若是因着陶家的生意能带动其他百姓的生计,那更是再好不过,只是江南府那边,势必会暗中阻拦。” 尹二先生点点头,低嗯一声。 “金氏皇帝抢夺陶家,心思昭然若揭,但我们不能效仿他,尤其是这个时候刚刚借着江南府的名头联了桩姻亲,未免有卸磨杀驴的不义之嫌。” 清丽府,绝做不出这等不仁不义之举。 他思量了一番,将信递还给尹延君,声线温凉。 “陶万金是商人本性,只重自利,倒不在乎什么仁义之名,但我们可不同,此事得从长计议。” 尹延君接过信,垂着眼默了两秒,继而缓声开口。 “若是借着送嫁妆的时机,将一些店铺暗地里开到清丽来,这样江南府便是知晓了,应当也会理解。” 自然,那些店铺全作嫁妆,算是陶万金给陶邀的陪嫁,让她自己打理。 尹二先生闻言,视线下意识落在尹延君面上打量了一番,暗叹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心思。 “你这是一石二鸟,店铺开起来,明面上是你那新妇的陪嫁,可打理铺子的人若是陶万金亲自指派来的,这等同于默不吭声地将陶万金的手扯到了清丽来,还能给你那新妇培养些人脉,充做她的底气。” 尹延君被拆穿心思,也并未觉得尴尬。 他眼帘掀起与尹二先生对视着,清润褐瞳间尽是坦然。 “叔父知道,邀邀她是孤身一人随我来的清丽,我得让她多一些底气,否则日后会受人欺负。” 尹老夫人先不提。 清丽府上上下下有多少心思不安分的人,尹二先生也是清楚的。 他护着自己的妻子,也是为日后的嫡子培养羽翼,这原本就没有错,自然也不怕尹二先生会责罚。 果然,尹二先生叹息一声,微微摇头。 “这样,这嫁妆可以有店铺,但得当着聂宗子的面签订契书,可以说店铺是赠与你的,要记在你本人的名下,而不能是你新妇的,至于你想让什么人打理,之后是不是全权交于你的新妇,那便是私下里的事,旁人自然也不会知晓。” 这么做的理由,也是为了向江南府表态。 陶万金是为了女儿能得夫君善待,才拿出实打实的实惠来孝敬他尹大宗主。 店铺直接记在尹大宗主名下,便是彻底换了东家,与陶邀定然隔了一层。 那就绝算不上是为了女儿在清丽培养势力。 江南府聂氏自然也不会轻易怀疑到,陶万金是想离开江南郡,入驻清丽郡。 尹延君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尹二先生这番话的用意。 他微微颔首,“叔父的意思是,可以暗中为陶万金潜入清丽郡行方便,但不能将事情做在明面上,我明白。” 尹二先生面露欣慰,总算也露出丝丝笑意来。 “这样做,也是安抚你母亲和族中那些老辈人,只有你能从这桩婚事里,得到实打实的利益,他们再看待这桩婚事的心态,才能更平稳些。” 自然,对着陶邀,也就能更和善一些。 毕竟,自祖上以来,大宗世族俱不分家。 清丽府内,尹氏嫡系的三族血脉亲眷加起来,少说要有一百多人。 这些人平日里是否过的滋润逍遥,都与宗主的利益息息相关。 尹延君能得到的惠利,自然多多少少,也能分散到他们的头上。 多了分赃,那是没那么夸张,但是日常吃用穿戴的消耗上,自然会更精细,这都是人最能亲身体会的。 便是为了给陶邀做体面,陶万金给闺女的嫁妆一定会十分丰厚。 送走尹二先生,尹延君便坐回桌案后,将齐管事递来的近一月各院开支单录阅了一遍。 单录阅完,他心中已然有了一笔差不离的数目。 撂下册子,尹延君腰背倚入围椅,修长指节搭在围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眸中倒映的灯影漆光若有所思地闪烁。 新婚后一段时日内,他得将各院的吃穿用度都提一提。 ‘新夫人手头富庶’这事,得让府中上下人尽皆知。 这才是给陶邀树立威信的第一步。 所谓财大气粗。 他母亲即便管着中馈,若是能支调的银子数目还不抵新夫人,人心里的一杆儿秤自然会倾斜。 只是这笔银子,势必不能动陶邀的嫁妆,该从何处来呢...? 尹延君是第二日傍晚前来的琼华苑。 彼时,陶邀正待在厨房里,领着三个丫头在跟江南来的厨子学做荷叶莲子糕。 他听闻此事,一路寻到厨房,进院门便见厨房外的一棵老槐树下,陶邀和三个丫头正有说有笑,石桌上放着的蒸笼还热气腾腾,像是刚出锅。 春迎先瞧见人,忙收起笑脸拘谨行礼,“宗主!” 另外三人齐齐一怔,分分偏头看来。 满秋与谷雨忙低着头退到春迎身边,三个丫鬟站成排,规矩的不得了。 陶邀则笑脸相迎,两步上前去挽住那人手。 “宗主来的正好,尝尝我的手艺如何,忙活一下午,刚出炉的!” 尹延君眉眼间噙着舒朗笑意,被她拖拽到石桌前。 只见桌上那一笼新鲜出炉的小糕点,小荷才漏尖尖角似的娇俏可人儿,荷叶的清香扑鼻而来,卖相无可挑剔。 陶邀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捏起一枚,精致的小点心略略烫手,她一手托着递到他唇边,亮晶晶的桃花眸里布满了期待。 “尝尝~” 粉嫩的小点心,衬得小姑娘素手纤纤,甲蔻莹润如粉贝,细细看来,竟是比那小点心还要精致诱人。 尹延君负在身后的指腹轻捻,垂着眼帘饶有兴致地端详了片刻,而后在小姑娘满目期待的水光中浅尝了一口。 他眸底笑意更深,缓缓颔首。 “不错,也算见识过,真正的江南郡荷叶莲子糕了。” 漫天霞光下,陶邀嫣然一笑,莲瓣大的芙蓉面说不出的温柔可人儿。 …… 第72章 若还怀不上,定是我不够努力 因着天色好,晚膳摆在了庭院里。 两人用过膳,陶邀惦记着尹延君的伤势,便扯了他回屋上药。 衣衫尽褪。 男人赤着精健的上身,腰背端稳坐在竹榻前。 陶邀跪坐在他身后,将桌上点亮的纱灯挪到近前。 灯影昏暗,眼前后背上那些斑斓伤痕,瞧着竟也没那么狰狞了,有些血痂竟已经结硬。 她小心掂了绣帕,将瓷瓶中的药粉轻轻敷在伤口上。 尹延君感觉出她轻微的力道,偏头笑道: “已经没什么感觉,你放心涂便是。” 陶邀纤密睫羽低垂着,投下的扇形阴影弧度柔顺,闻言弯了弯唇。 “清丽府果然不缺好药,看来再两日,你这伤便也好透了。” “是,什么都不妨碍。” 听他这句漫不经心的语气,陶邀掀起眼帘,歪头看他一眼。 男人回过头来,绯色唇角噙着笑意,“怎么?” 陶邀眨眨眼,摇头站起身来,“药上好了。” 尹延君低嗯一声,慢吞吞坐起身来,冷白如玉的手撑在坐榻上,一条修长的腿微屈着,坐姿闲散,幽黑深邃的视线始终落在陶邀身上,声调略显慵懒。 “今日晨时,府里备好的聘礼已经登船,由族中叔伯和几位堂兄弟们一路护送往江南府,算日子,一路南下顺水而行,约莫八月初八前抵达。” 陶邀正立在床榻矮柜前,将药瓶放入柜中,闻言菱红唇角弯了弯,柔声轻嗯。 看她转身走回来,眉目昳丽腰肢楚楚的模样,尹延君也不自觉唇角上扬,冲她伸出一只修长冷白的手。 “只是江南府往清丽来,却是一路逆流而上,你父亲若要为你准备嫁妆,船运上来,怕是得晚上几日。” 陶邀走近榻前,一只素手搭上他手心。 正欲落座,却被男人另一只手绕过她腰际,勾着跌进了他怀里。 她嗔瞪一眼,身姿坐好,声线温软。 “若是嫁妆晚了,那能怎么办?推迟婚期吗?” 尹延君眸光清透朗润,“正午前婚宴请帖已尽数安排人发了出去,到时四方来客汇聚清丽府,婚期定然不能延误,我已安排东外府的一批人沿江走马而下,到时若在中途遇上,可将嫁妆都抬上马车,那倒是能快些。” 他褐瞳溢笑,修长指节屈起,勾了勾小姑娘精致的小下巴。 “你放心,误不了大事。” 陶邀浅浅弯眸,一双纤细手臂搭上他肩颈。 “既然这些都不能问题,那金氏皇族那边呢?你们商议好如何应对了?” 尹延君半垂下眼睑,眸底掠过一丝暗晦。 “那边朝曦公主下嫁的婚宴刚刚结束,孟砚的尸体又差不多快抵达盛京城,此番会赶来清丽的人,还不一定会是谁。” “来参宴的外客,都会安置在东外府,一般不会私下里潜入内府深宅,至于那些女眷,或许会入内府里拜谒,但母亲那关便可应付,她虽然不喜欢你,但也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拜堂后,闹洞房的这一节可以规避,母亲那边你又不必敬茶,叔父和箫先生也不讲究这些。” “你只要安心待在主院里,不会出什么意外。” 陶邀微微颔首,清浅一笑。 “好。” 尹延君垂首看她。 怀里的人螓首靠在他肩窝里,身心依赖地姿态仿佛什么都听他的,温顺乖巧惹人生怜。 他眉眼柔和,一手搭上她平坦的小腹,声腔温和。 “小日子还有几日?” 他盼孩子盼的紧,每个月盯她小日子倒是成了种古怪乐趣。 她低垂的眼帘轻颤了一瞬,小声咕哝。 “五六日吧...” 两人视线对上,尹延君牵了牵唇,搭在她小腹上的手收回,不死心地摸到她纤细腕子上摸脉。 两只手换着摸过,他浅叹一声,将人打横抱着,挪下竹榻,长腿迈开往床榻前走去。 “你先前在牢中受的刑苦,亏空了身子,这些月的汤药已是养好了。” “若还怀不上,定是我不够努力。” “这些日我兴许忙的脱不开身,今夜辛苦邀邀,再陪我努力一番...” 陶邀被烫的瑟缩了一下,“你的伤...” “不碍事。” 伤在背上,又碍得了何事? ****** 陶邀在漫天霞光时渐渐苏醒,撑着酸软的手臂坐起身时,她恍惚还以为自己是产生了错觉。 直到春迎和满秋进来伺候,将屋里的窗扇尽数推开,她才知真是傍晚了。 竟是睡了一整日。 素手抬起揉了揉酸疼的额角,在满秋的搀扶下站起身,隐约回忆起来,被抵在梳妆镜上最后的那一次,恍惚是瞧见窗外天色已经亮了的。 她腿上无力,走路还有些轻颤,费力坐进浴桶中。 已经没心思去看两个丫头什么脸色,只阖着眼倚在桶壁上,语声低轻问道。 “宗主何时离开的?” 春迎红着脸立在浴桶边,将一种种药材陆续撒进温水中,闻言飞快的掀起眼皮看了眼陶邀,低低回话。 “娘子睡下,宗主便离开了。” 陶邀心下莫名气不顺。 这男人大老远跑来一趟,就是为了连夜努努力,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去? 白白来折腾她的。 她素手支颐,纤长指尖揉着额角,声音困倦无力。 “走前可说什么了?” 春迎与满秋对视一眼,将尹延君的话复述了一番。 “说娘子累了,叫奴婢们不必打扰,守着门听唤。” “还说近几日不会过来,让娘子好好休养,有任何事便派人回府里去寻齐侍卫,过几日宗主再来看娘子。” 这些话,与昨晚尹延君与她说的差不离。 陶邀心想,她怎么觉着那男人,是避着她小日子才不过来的。 否则昨晚还一副,要将她榨干的贪糜嘴脸... 心下轻哼了一声,她微微睁开眼。 “去备膳吧,我饿了。” 五脏六腑都粘在一处般的难受,已是睡得饿过了头。 满秋连忙应声下去准备。 陶邀又泡了一刻钟,便由春迎搀扶着起身更衣。 尹延君说是几日都不会过来,她原以为真能清清静静休养几日。 谁知还没过三日,琼华苑就来了不速之客。 春迎听了门童的通禀,匆匆穿过廊道来禀话。 彼时陶邀正躺在廊下摇椅间晒日头,谷雨坐在小凳上,正认认真真给她捏腿。 听了话,陶邀还有些懒懒地犯迷糊。 “薛舅夫人?哪位?” ...... 第73章 来者不善薛王氏 “薛舅夫人,乃是宗主的舅母,老夫人的娘家弟妹。” 春迎解释了一句,谷雨听罢,眼睛眨巴眨巴,抬头看向自家姑娘,替陶邀捏腿的手上力道慢了下来。 陶邀眼睫如鸦羽般懒懒垂着,半卧在摇椅中的婀娜身骨,一下都懒得动,声腔也懒洋洋中透着绵软。 “可是薛行镖局的主母,薛王氏?” 春迎连忙点头,“正是!” 陶邀内勾外翘的眼睑眯了眯。 这位夫人的分量不亚于清丽府的尹老夫人,薛王氏可是出自故渊府王氏的女子。 这薛行镖局,在四方境地内,也是大有名气。 世人称之为‘清丽府尹氏的盾’。 在清丽府,薛氏的地位,等同于江南府的陶家,故渊府的箫氏,盛京城的宋氏。 都是统治大宗府下,稳扎稳打的当地二把椅。 “说是来拜谒娘子,还带了见面礼来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娘子,咱们怕是没法推脱...” 春迎眉头夹紧,满眼担忧看着一言不发的陶邀,“何况,薛舅夫人亲自前来,打着示好亲近的名头,大婚在即,她是长辈,您若避而不见,未免会被人非议...” “非议什么?” 陶邀不以为然,懒懒折臂撑着头,上勾的眼梢蕴着丝丝妖媚睨她。 “说我不懂礼数,没教养吗?” “怎么,你们宗主设下的门禁,还得屡次挑人实施?” “上回是五公子,这次是薛舅夫人,难不成下回再来个尹氏的亲戚,什么三舅公四叔爷的,我都得敬着让着出去跪迎?那他这大宗主的话,也没什么分量嘛~” 春迎语噎,苦笑道,“那奴婢出去寻个借口推脱推脱...” 只怕是不好糊弄啊。 对方既然大老远儿的亲自过来了,哪能那么容易就走呢? 陶邀也知道她们为难,于是浅叹一声,握住摇椅扶手缓缓坐起身。 “罢了,请进来吧。” 最难应付的,就是这种挂着笑脸找上门来,说是送礼,实则是送软刀子的人。 不用多想,陶邀都晓得对方大老远的跑一趟,指定是来者不善。 扶着谷雨的手站起身,陶邀思量了一瞬,又转脸叮嘱在原地踌躇不去的春迎。 “既然是女眷,就请到主屋来,与她说,我身子不好,近日不爽利,劳累她多走几步路。” 春迎眨眨眼,虽是不明所以,还是应声点头,转身去请人。 陶邀径自领着谷雨回了屋,自衣柜中取出一套天水碧素色裙裳换了,又坐在梳妆镜前,将头上金钗玉饰拆下来,简单点缀了两只翡翠发钗。 接着往面上敷了层粉,朱丹红的唇脂也擦净了,浅浅晕了一层。 待到装扮完,再站起身时,镜中浮现的便是个肤若凝脂,白净剔透,身段娉婷,清水芙蓉般清尘素丽。 整个人都敛起了素日里的雍容妩媚,活脱脱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病美人。 谷雨看的呆住,忍不住犯了磕巴。 “姑娘,您这是...” 陶邀捋了捋肩头秀发,神容漫不经心。 “人都会对弱小放低警惕,先不管来人是直刀子还是软刀子,放松她的警惕,总没有坏处。” 耳闻外头隐约传来笑语交谈声,陶邀清黑瞳珠微动,转身掩着帕子轻咳两声,轻柔吩咐谷雨。 “扶我出去。” 谷雨怔怔眨眼,恍惚点了点头,连忙上前扶住她。 主仆二人缓步穿过内廊,陶邀视线轻扫,便落在了堂屋正位的围椅处。 只见那位子上端坐着个发髻高绾,锦衣华服,面貌温慈和善的贵妇人。 她由谷雨扶着上前见礼,“陶邀见过薛夫人。” 薛王氏打量着眼前女子,只见她身段儿婀娜,冰肌玉骨,腰肢楚楚如柳素,如画眉目间难掩温婉柔弱的苍白。 美是美的,活像一卷水墨画儿,有几分江南聂氏的书卷气在身上,那双沁水桃花眸顾盼生辉,也颇具灵气。 只是怎么看,都羸弱不堪,不像个长寿的。 先前也没听说,这姑娘是个病秧子啊。 她很快敛起眼底打量,心里已经有了一番思量,笑的慈眉善目抬了抬手。 “没个外人,也不必多礼的,快坐下说话。” 一旁的春迎自诧异中回过神来,忙上前同谷雨一起,一左一右扶了陶邀落座。 陶邀温婉一笑,坐稳了身形,又满眼愧意的看向薛王氏,浅白唇瓣牵起的弧度略显苦涩,柔声细语地开口。 “是我身子不好,磨磨蹭蹭也没法出门相迎,还望夫人恕我失礼。”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迎不迎的?” 薛王氏笑嗔她一眼,神情语态亲近的真像是不拿陶邀当外人。 “你身子骨不好,我也没什么好挑理的,总归我今日来便是看看你,而今人我见着了,便也不虚于此行。” 她又上下打量陶邀一眼,眼里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满意。 “也难怪我那外甥万花丛中过,偏就着了魔似的要娶了你,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我一要做祖母的老妇人,见了姑娘,都眼前一亮,心生怜意,何况是他们男人...” 陶邀适时垂下眼,掩着帕子轻咳几声,两腮瞬间晕红。 那捻着帕子的素手,尾指娇气翘起,不胜娇羞的姿态,更显柔弱无依楚楚可人。 “夫人谬赞,陶邀愧不敢当。” 薛王氏心下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很是关切地看着陶邀。 “这眼瞧着婚期将近,你这身子...” 陶邀清黑的瞳眸似是滞怔了一瞬,继而里头微光悄然黯淡,她垂下眼睫,强颜欢笑。 “让夫人见笑,我这身子,没什么大碍的,先前落下些病根儿,如今一直在调养着,宗主说,用不了多久,便能恢复如初。” 薛王氏若有所思,缓缓点了点头。 倒是也听说,她那宗主外甥与这女子,是在医伤治病时生出的情愫,看来这女子身子骨羸弱是不假。 不过这在清丽,在尹延君这宗主的眼里,要荣养她安稳无愈,倒也不难。 思来想去,薛王氏眸色闪了闪,一脸语重心长的开口,道出了今日真正的来意。 “女儿家身子娇贵,最怕便是落下什么病根儿,这要是耽误婚嫁延嗣,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当然,在清丽啊,没人比我那大外甥医术高明,他定能替你祛除病根儿。” “只是聂姑娘,我作为长辈啊,也是不拿你当外人,有些话,才不得不与你说道说道,你若能听得进去,也不枉我跑这么远来看你一趟。” 她称呼陶邀一声‘聂姑娘’,显然诱导她来琼华苑的人,并没有透漏陶邀真实的出身。 陶邀心下笑了一声,柔柔弱弱颔首接话。 “薛夫人您请说。” ...... 第74章 当她陶邀是蠢的吗? 薛王氏端正了身姿,轻叹一声,一副真情实意为她考虑的神情,缓声说道: “你还年轻,如今被我那大外甥放在心窝儿里,定是如掉进蜜罐儿,许多后事便想不到了。” “舅母我作为过来人,少不得提点你两句。” “你既是身子骨不好,日后绵延子嗣怕是会吃大苦头,男人啊,没有不在乎这些的,别管他新婚燕尔如何与你如胶似漆,待你如珠似宝,若你没法替他绵延子嗣,生下嫡子,这情分不等你年老色衰啊,渐渐也就磨没了。” “尤其这生孩子,素来是过鬼门关,你身子骨本就羸弱,届时如何熬得过去?便是侥幸替他生下嫡子,那日后你一个不好,孩子在深宅大院里,又该如何过活?” “你别嫌舅母说话难听,这可都是作为女人在后宅啊,经历了半辈子磨砺看透的真谛,我才好心劝诫你。” “到那时他们男人啊,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那是娇美妾室一房一房的抬,有了后母便有后爹,自古以来没个例外的,这道理,你也懂吧?” 陶邀眸光潋滟,似是氤氲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脸色也越发苍白。 她怔怔看着薛王氏,浅白唇瓣濡喏了一番,指尖的扯紧了。 薛王氏端详着她颇受打击的神色,眸光暗晦的闪了闪,一副掏心掏肺地真诚模样,压低声语重心长地劝她。 “我那外甥,是人上人,身边何曾缺过女人?” “他先前不娶妻,所以才不让妾室进门,熬到现在,可不盼的就是一个嫡子?” “他是对你动了真情,才顾不得你身子骨是否康健,执意要娶你为妻。” “可你这样的身子,又如何能在几年内,替他诞下健康的嫡子?” “为了防患于未然,你不若趁现在还得男人心的时候,宽宏大量一些,早早借别人的肚子先生个儿子,养到自己膝下来。” “如此,你作为嫡母,又能彰显温良大度,岂不更能得男人敬爱?” “等你慢慢将养几年,将身子骨彻底养好了,到时候可再生个自己的孩儿,嫡母地位稳固,又有嫡子傍身,你背后是江南府撑腰,还怕府里抬多少侍妾吗?那不是两全其美?” “聂姑娘,你懂我的意思吧?” 陶邀贝齿咬着唇瓣,将浅色的唇都咬出几分血色来。 她咽了咽喉,低垂下眉眼,似是隐忍又似是难堪,怯弱细声地开口,声腔已然微哑含着几分泪意。 “是,我明白...” 薛王氏看她这副没主意,又软弱的模样,心下越发轻视她。 谷雨和春迎暗自对视一眼,两个丫头俱是满眼愤愤,面色难看。 薛王氏可不曾在意别人什么脸色。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再开口时语气意有所指,给陶邀扔下一记重锤。 “都是一家人,我可都是为了你好,才提点你这些话。” “不是我说,你在清丽也有些日,怎么也打听清楚我那小姑子,清丽府老夫人是个什么脾气秉性的。” “我可听说,她不怎么得意这门亲事,原本属意的是江南府聂氏正经的嫡出姑娘。” “如今我那外甥与你情投意合,看在江南府的面子,我那小姑子不好棒打鸳鸯。” “但你若进了门,这副不好生养的羸弱模样,不出半年,就得被你那厉害婆母,折磨去半条命。” “你不如顺着她的意,为延君纳个你婆母中意的女子入房,早日为尹氏开枝散叶,到时你养了嫡子在膝下,还能得她两分宽容善待,你说是不是?” 陶邀螓首微垂,纤细白净的玉颈折出柔弱弧度,素手勾扯着手中帕子,一副神不守舍地模样,喃喃细问。 “尹老夫人中意的女子?” 薛王氏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上身微微前倾,语气和缓许多。 “既能过继到正妻的膝下做嫡子的,那又怎么能是出自普通贵妾的肚子,这也是我今日里,主要想与你说的。” “你那婆母,我那小姑子,可不止一次同我提及过,说等延君娶了正妻,便会做主抬我薛氏的女子为侧室。” “不说别的,我薛家女子自幼便练得一身好功法,那必定是各个身轻体健。” “你是出自江南府聂氏的,能与你共事一夫的姑娘,自然也得有个家世出身才说的过去。” “等我那闺女进了门,替延君诞下子嗣,再养在你膝下。” “到时,你婆母满意,延君心愿得偿,你也能安养身子坐稳主母之位,我那闺女自然也会敬你,这可真是最和美不过的一件事,你说是不是?” 是个屁! 陶邀险些被薛王氏这番不要脸皮的话气笑了。 合着她还没过门儿呢,以后的日子,就已经被个外人给安排的妥妥帖帖了? 她薛家的女儿自甘为妾,还想要抢生长子。 这还不算,八竿子都还没搭上的事儿,连给那孩子谋个嫡长子的身份都谋算到了。 当她陶邀是蠢的吗? 这么好糊弄?! 陶邀掩着帕子轻咳两声,目光柔柔弱弱看向薛王氏,软声问她。 “薛夫人今日来,便是想同我商议,薛家女进门做侧室一事吗?” 薛王氏唇边笑意微抽,笑的和蔼可亲。 “自然不是,就是来看望看望你这未来的外甥媳妇儿,这不是话赶着话,一走心上,便提前与你知会了此事嘛,我也是考虑到你身子骨不好,想着早些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也知道,这给夫君收房,素来是个女子心里都会觉着膈应。” “所以咱们把话都说在前头,以免到时太过突然,你再难以接受。” “这离婚期啊,还有些日子,你能早点想开,什么也不耽误,这最好不过,也不伤了一家人的和气,你说是不是?” 她始终笑脸相迎,慈眉善目地,但话里的软刀子一刀刀捅向陶邀的时候,可丁点儿都没犹豫,简直算计的明明白白的。 陶邀乌黑澄澈的眸光隐隐噙了似笑意,不接她话,而是接着问她。 “抬薛氏女进门做侧室,可是尹老夫人属意,薛夫人乐见其成,但宗主还不知晓的?” 薛王氏脸上笑意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一瞬。 陶邀柔和的语声无波无澜。 “这种大事,如何也不该越过宗主直接来同我商议,我这高堂还没拜,哪有位份,替他做决定?” “不过,恕我冒昧问一句,这要送进府做侧室的薛氏女,可是薛夫人的嫡女吗?” 薛王氏面上笑意一瞬敛起,眼中神情划过一瞬的凛厉,略略倨傲的扬起下巴,漫声说道。 “呵,我薛家嫡女,怎可能为人妾室?自是我那庶女。” 若真是她薛氏嫡女,还轮得到一个挂着江南府聂氏义女名头的聂桃夭,来骑在头上? 不要笑死人了。 陶邀点点头,唇边笑意温凉。 那她明白了。 先不提薛王氏这趟来,究竟是不是尹老夫人属意的。 端是她本人,也不像是真来替薛家女提名分做主的。 一个庶女罢了,她作为嫡母又怎会真的关心。 单纯就是来恶心恶心她罢了。 ...... 第75章 尹老夫人其实,厌恶极了‘妾\’这个字眼 陶邀垂着眼似是想了想,不清不淡地回她。 “薛夫人今日这番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说与宗主听,倘若宗主他也点头,等婚宴一成,我自会以正妻之位做主,向薛家下聘纳妾。” 说着,她掩着帕子轻咳了两声,又气若微喘着补充了一句。 “只是若宗主不允,恕我不能违背夫君的意思,若不然就让尹老夫人,亲自替薛氏女做主吧。” 薛王氏脸色变了变。 她那小姑子若是能做得了尹延君的主,还用得着她跑到这琼华苑来,给个没过门儿的姑娘家上眼药? 这事原就是对薛家里外无弊的。 若是成了,自然好处多的不用说。 就算不成,替自己那小姑子在这小两口之间落个芥蒂,也算达成一半的目的。 可怎么听着眼前这女子话里的意思,还一点儿都不动怒,反倒要同她外甥宗主去告状呢? 薛王氏蹙了蹙眉,情真意切地开口: “外甥媳妇儿,舅母我可都是一片好心,才来同你掏心掏肺打商量的。” “我那闺女虽是庶出,可我日日瞧着长大的,自幼也是养的亲切,出落得花儿一般俏丽,这亲上加亲的好事...” “薛夫人的好心我心领了,我的身子如何,是否能诞下康健的嫡子,没有人比宗主和我更清楚。” 陶邀垂着眼帘,理了理手中帕子,悠悠叹了口气,面上神情淡的油盐不进。 “既然薛家妹妹如此受夫人珍视,又何必委屈她做妾?您不若等我真生不下嫡子,没那个命享福了,再替她谋划个继室的位子吧。” 她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唇,眸光泠泠笑看薛王氏。 “真到那时候,宗主续弦,娶谁不是娶,你说是不是?” 薛王氏眸子瞠圆。 这话说的! 怎么听怎么像是冷嘲热讽的! 就算是尹延君要续弦,也不可能娶个庶女。 意思不就是,做妾室不能够,又没资格做继妻,那只要她陶邀还在,薛家女就别想进门么? 这病秧子,还挺会驳尖话儿的。 薛王氏沉下脸来,端着身姿冷冷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到底是太年轻,竟听不进去劝的。” “不怪我提醒你,你孤身一人嫁到清丽府,进了后宅里,你男人日理万机,没可能时时护着你。你若执意与你婆母作对,日后可得不了好果子吃。” 陶邀眉眼淡淡,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唇。 “我人微言轻,又如何敢跟婆母作对?” “不过我既然能顶着婆母的压力和不喜,明媒正娶进了清丽府的门,这日后的果子好不好吃,怕是也由不得别人批论。” 尹老夫人不喜又如何? 她还不是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做宗主夫人? 今日尚且如此,日后? 日后那老太太的不喜,便能对她构成压力了吗? 薛王氏沉下口气,眯了眯眼审视着陶邀。 方才还病恹恹地一个人,这会儿顶起嘴来,倒是寸步不让的。 腹中是有几分城府的,也难怪能顶着长辈的压力嫁进府去。 思及自己那位心思狭隘,刚硬了一辈子的小姑子,薛王氏眼底的暗沉渐渐沉淀下来,冷笑一声站起身。 “我言尽于此,本是一番好意,你既不买账,那我也再没什么可劝的,聂娘子,日后你可好自为之吧。” 陶邀坐在远处,连送都不曾送她。 直到薛王氏领着自己身边的婆子侍婢走远,回廊下再听不见脚步声。 谷雨丫头捏着小拳头,气的横眉竖眼。 “简直欺人太甚!呸!真不要脸!” 春迎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像是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陶邀,抿抿唇,轻声开口劝解。 “娘子不必多想,您是正妻,您不点头,便是老夫人也不能单独做主替宗主纳妾。何况您又不是真的体弱多病,等您顺利诞下嫡子,老夫人也会看在嫡孙的面子上收敛,看她们谁还敢不给娘子体面。” 还未过门,便有人找上门来,劝她给夫君纳妾。 这是毫无顾忌的打她脸,压根儿没把她放在眼里。 薛行镖局,好样儿的。 陶邀浅浅吸了口气,似笑非笑牵了牵唇。 “这事儿有几分是老夫人的属意,还不一定,她本来也不喜欢我,想给我闹难堪,也很正常。” “婚事已定,我的脸面,便是宗主的脸面,也干系到清丽府的颜面,她再是不待见我,在外人面前,也会抬高我,不会这么着急巴巴的派个人来提什么纳不纳妾的事给我添堵。” 那老太太自己都那么厌恶‘妾室’,为此坚守了一辈子,甚至心狠手辣到,处决老宗主的私生子,还将庶子庶女赶出府。 她不信尹老夫人,在松口了婚事后,会急着在这十日半月里再做那种低端小伎俩。 她再是厌恶她,也不会允许她的儿子们效仿老宗主,不顾正妻的颜面,不顾清丽府的体统。 春迎和谷雨对视一眼,齐齐一脸茫然。 谷雨小声念道,“姑娘的意思是,那薛王氏是自己寻过来的?不是得了老夫人的授意?” 陶邀清媚的眼梢淡淡上挑,掸了掸手帕,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老夫人真不待见我,是巴不得悄无声息地夺了我的命,腾出正妻主母的位子来,再替宗主选个合她心意的女子续弦。” “弄死我,可比塞几个微不足道地妾室来恶心我,来搅合清丽府的后宅安宁,要紧的多。” 这一点,那晚在尹延君那儿,尹老夫人轻易就退步,默许尹延君娶她为正妻的执念时,陶邀便已经得到了印证。 尹老夫人的退让,其实在那晚她愿意见陶邀一面,便已经注定了。 因为江南府聂氏的面子她不能驳。 陶家的富贵她觊觎着。 尹延君的主,她也做不得。 所以陶邀面对尹老夫人尖酸刻薄的刁难,故意提自己愿为贵妾,会如何如何搅合的清丽府后宅,永无宁日。 当时老夫人眼里的厌恶,显而易见,浓的凝聚成一把利器,恨不能一击戳死了陶邀。 那厌恶不止是对陶邀,还是对‘妾’的。 尹老夫人她自己,恶心极了‘妾’这个字眼。 她表面退步了,怕不是心里沉着气在等。 等尹延君变心的那日。 等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谊淡化,出现裂痕,再毫无顾忌的设法除去她陶邀。 “老太太的狠,可绝着呢,要出手得一击致命。” “绝对不是没事儿派个人来戳两下软刀子,那么上不得台面儿。” 春迎听得目瞪口呆,一脸的难以置信,想说什么,又将话咽了回去。 谷雨撇了她一眼,而后又满眼担忧地看向陶邀。 “姑娘真这么笃定,不是尹老夫人的主意?那又会是谁?” 陶邀唇边弧度冷清,“管她是谁,总归是个能与薛王氏臭味相投的人。” ...... 第76章 得让她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有恃无恐 谷雨一脸的郁闷,苦着脸皱了皱鼻子,看向身边的春迎。 “你们清丽府的人,可真麻烦...” 春迎一瞪眼,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怎么说话的?谨言慎行!” 谷雨吃痛的捂住额头,撇撇嘴一肚子腹诽。 本来就是! 还不让人说,哼! 春迎瞪她一眼,心下暗叹口气,转脸又看向在竹榻前落座的陶邀。 “今日薛舅夫人来时说的那些话,娘子又预备如何做?可要如实告于宗主吗?” 陶邀清浅勾唇,“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春夜抿抿唇,如实禀话。 “奴婢们担心娘子被刁难,满秋一早就套了车回府去知会齐侍卫了,想来,此事宗主知晓了,定会过来的。” 陶邀轻嗯一声,垂下眼没再说什么。 只许旁人给她添堵,她便不会以牙还牙吗? 薛王氏今日找上门来,无非是因着薛氏在清丽的位份而有恃无恐。 她孤身一人嫁到清丽来又如何? 她能嫁进来,还怕应对人的刁难? 让她薛王氏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有恃无恐。 —— 尹延君过来时,陶邀屋里已经熄了灯。 春迎和谷雨搬了小凳坐在里屋门外守着,正头抵头说悄悄话。 一抬眼,瞧见那抹穿丹砂红袍子的颀长身影负着手走进内廊,二人忙先后站起身,垂着手悄声见礼。 “宗主。” 尹延君走近,扫了两人一眼,视线又落在紧闭的门扉上,眉目温和低声问了句。 “睡了?” 谷雨垂着头,悄悄看了身边的春迎一眼。 春迎顿了顿,语气斟酌着回话。 “娘子她,今日身子不适,歇的早些。” 身子不适? 尹延君眉心殷红的朱砂痣动了动,温润褐瞳间掠过一丝幽光,声线沉稳不辩喜怒。 “可用过膳了?” “用的不多。” “你们可替她看过脉?” 春迎欲言又止,小心抬头看了眼尹大宗主,又埋下头去。 “宗主还是,亲自进去看看吧。” 尹延君眉心浅蹙,摆手示意她们下去,而后亲手推开了门。 房门掩上,他踱步绕过落地扶冧锦屏,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先是落在拔步床上。 床帏未落,隐约可见女子的身形轮廓。 他在落地贡纱灯前驻足,摸到火折子,取下灯罩,将灯烛点亮。 屋内光线影影倬倬晃悠着亮起来,没等他再次抬脚,床上的人已经动了动,回过身来,正偏着头看他。 四目相对,尹延君瞧着那张未施粉黛的素美小脸儿,对上那双黑渗渗幽亮亮的清媚眼眸,已是不自觉间满眼柔和。 他绯色唇角浅牵,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走上前。 掀袍在床边落座,凑近了凝视小姑娘如画的眉目,继而轻挑眉梢,勾了勾唇调侃一句。 “原来没哭鼻子,倒是我想多了。” 陶邀撑着手臂坐起身,乌澄桃花眸中似润了水光,似嗔似怨的望着他,声腔绵软而没好气。 “天都黑了,等宗主来,我泪都哭干了。” 她一头乌丝半绾半泄,因着起身的动作,略微凌乱的盖在肩头和身前饱满,春光若隐若现。 因方才是躺着的,坐起身时,那木槿白的小兜与绯色薄翼纱具有些歪斜,鼻息间尽是清暖的花香,满身散尽撩人的妩媚风情。 尹延君对上小姑娘幽幽怨怨委委屈屈地潋滟桃花眸,喉间不自觉轻滚,心也软的不得了 。 他眼睫半垂下,冷白修长的手伸过去,举止轻柔替她理顺肩头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绯色唇瓣轻启,嗓音越发柔和。 “真哭了?”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温滑如暖玉的肌肤。 干脆握了把那纤细玉颈,挪身靠近,将人揽进怀里。 陶邀枕入他臂弯,卷翘睫羽扑闪着,抬手环住他肩颈,抿着嘴没接话。 饶是平素里再惯着她,尹延君也从没见过她如此委屈可怜的模样。 他心腔里蔓延起一阵阵不适。 指腹轻轻剐蹭小姑娘颊侧嫩生生的肌肤,半敛的眼睫下,深褐瞳眸间是掩不住的温情怜爱,细细打量怀里的小脸儿。 “你这小凤凰,怎么越养越没出息了?平日我也没曾拘着你过,你那焰火自己都熄了?忘了怎么灼人了?” 陶邀嘴角扁了扁,攥着他衣襟的素白小手悄悄收紧。 尹延君心下叹了口气,搂在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声腔越发柔和。 “说说,什么过分的言语,能让你伤心成这样?爷给你做主。” 小姑娘像是再憋不住委屈,昂起头语气恼冲。 “能怎么做主?” “人家一副长辈的姿态压我,还奚落我身纤体弱不好生养,比不得她们薛家女儿身子骨康健!便是侥幸怀着了,也未必养的住...” 尹延君眸色一暗,眉心妖红朱砂痣戾气顿生。 “胡说什么!!” 他日盼夜盼着的嫡子,谁敢咒他! 陶邀猝不及防,被他这突然的呵斥声惊了一下。 缩在他怀里的纤细身子,不可自制地颤了颤。 尹延君察觉,下颚线紧绷着,稳下语气,轻拍她后背。 “没说你...” 陶邀抬眼看他,越发委屈了,眼眶也红起来。 “你清丽府的人,竟是都这么会刁难我。” “尹老夫人就算了,那是你嫡亲的母亲,我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舅母,再是瞧不上我,也犯不着在婚期前巴巴地跑到我这儿来抹眼药的!” “说我不好生养,拐弯抹角地要我大度些,干脆抬她薛家女进门,日后给你开枝散叶,再要我替别人养儿子,都差把惦记我膝下嫡长子的位子的心思,明晃晃贴在脸上了!” 陶邀越说越气,胸前跌峦剧烈起伏着。 尹延君拧着眉头,视线落了落,下意识抽出手替她揉心口。 “一个外人,你怎么还这么往心里去,再气着自己...” 陶邀一把撇开他手,水汪汪地眸子瞠圆了盯着他。 “我门儿都没进呢,便说我肚子不争气,嘴脸也有多难看,你是没亲眼瞧见。” 尹延君绯色唇线浅抿,“是,难看。” 就这些话。 他还没当面听薛夫人亲口说,便已经觉得是堵心了。 更别提小凤凰这脾气。 没气到指着薛夫人的鼻子破口大骂,没一把火烧了房子,都是难得了。 不等陶邀再开口,他将人搂紧了,埋首在她眉眼间吻了下,顺着她柔声安抚。 “你身子如何,好不好生养,我还不清楚?哪用太在意外人的话,改日咱们就生一个...” 陶邀揪着他衣襟的手紧的骨节都发白了,通红的眼眶似是滞怔了一瞬,继而乌黑瞳珠肉眼可见地漫开一层水雾,掠过一丝黯然。 她语气不再向先前那么失控,激动,喃语声低落微哑。 “我怎么不在意呢,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在意...” 尹延君修俊眉峰浅蹙,温润褐瞳间溢出浅浅的心疼,忍不住轻轻摸搓她莲瓣大的素白小脸儿。 “邀邀,你若是...” ...... 第77章 你受委屈了,宗主替邀邀出气 他想说,你若是这么难过,我定会替你出气。 只是话没说完,便听小姑娘暗哑苦涩的轻喃声,如风如雾般飘进他耳中。 “我很像我娘,她是为了生我,连命都没了...” “尹延君,她们说的或许是对的,也许我连这一点上都随我娘...” 尹延君眼皮一跳,贴在她面颊侧摸搓的指腹猛地收紧。 紧接着,他一把捏住小姑娘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铁青着脸视线幽沉的盯着她。 对上那双乌黑朦胧的桃花眸中未来得及掩饰的破碎,原本要训斥的话到了嘴边,不自觉便软和下来。 “胡说什么呢?” “你可是我尹延君的女人,有我在,你什么事都出不了。” 什么不好生养? 什么连命都没了? 当他尹延君的医术,习来是吃干饭的? 他心头沉闷的郁气萦绕不去,下颚贴住怀中人饱满的额心轻蹭了蹭,掌心抚着她纤薄的腰脊。 “小东西,太没出息,心里不舒服就反击回去,还不及小时候有骨气。” 只是原来,她对生养一事,揣着如此重的心思。 因为她母亲的关系,她是有些畏惧孕育子嗣的。 但却始终默不吭声的,一直以来都顺从着他,也愿意替他冒险延嗣。 尹延君心下又郁结又好笑,偏头在她耳珠上落下一抹啄吻,话语怜爱柔和。 “好了,你受委屈了,宗主替邀邀出气,这次定要她们都知道,你是她们谁都惹不得的人。” “如何出气?” “明日你便知晓了。” 陶邀依偎在他怀里,轻轻吸了吸微红的鼻翼,掀起眼睫看了看他。 便也真的没再问。 她黯然的垂下眼,像是还有些伤心。 “她嘲我也在理,我是肚子不争气...” 男人气笑,声线低磁柔哑。 “那日都说了,是我不够努力,跟邀邀没关系,怪我,我们再多试几次,定是能行。” “真的多试几次,能行...?” 尹延君深褐瞳眸间凝聚了把幽火,念头已经不能抑制。 “定能行。” 他手上用力,揭开裹在姑娘身上的薄被,随手推到一旁。 嗓音暗哑,语气还有些沉。 “难不成,我会那么没用?” 陶邀委屈咕哝,“那也不是我说的...” “谁说也不成!” 尹延君眉心一压,那点朱砂痣红的妖冶,眼眸暗沉沉凝着她: “小日子到了?” 陶邀心下翻了个白眼儿,面上却咬着唇瓣,羞赧摇头。 他很低很低的笑了一声。 “跟你一样懂事。” 什么跟她一样懂事? 她的小日子? 尹延君幽深浓密的瞳色里,也不由泛起丝丝恼意,俯身将她拢住。 矜雅温隽的眉眼,此时平添了几分邪肆。 “你能不能生,宗主说了算。” “日后绝不准再听旁人的闲言碎语...” ****** 自尊受刺激的男人,不好惹。 她是想激一激他,先前有点煽风点火的意味在里头。 可她绝对没那个质疑他的意思啊! 好似弄巧成拙,真刺激着了尹大宗主。 仿佛她肚子里怀不上,是他不行似的。 翌日起身时,陶邀便觉着浑身都不舒坦。 原本就临近了小日子,这么被他胡来折腾,她身子骨都像是散了又拼上的。 时值午后,她歪在竹榻上,耷拉着眉眼,没什么胃口地扒拉着迟来的午膳。 在旁伺候布菜的春迎,见她似是心情不甚好,想了想,眼里放光,噙着笑压低声。 “娘子,今日一早宗主离开时,奴婢就听见在交代齐侍卫,说是哪个院的娘子,奴婢也没听清,让给安排了送去薛府呢...” 陶邀闻言掀起眼皮,乌澄眸子清浅懒懒看向她。 “哪个院的娘子?” 打扇的谷雨眼神古怪地看向春迎,嘴快的插话。 “那不是宗主的外...”,她撇了眼自家主子,适时噤声。 春迎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对着陶邀轻声解释了一句。 “那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人了,过往宗主也不是没将那些女子打送过人,何况宗主如今有了娘子你,那些人哪还有出头日,怕是宗主连她们什么模样都忘了。” 陶邀思及先前尹延君与她说过,他养的那些外宅女,都是各种缘由而来,名义上的。 如此他将那些女子用来送人,也就不觉得什么稀奇了。 正想着,便听春迎弯眉笑道: “要紧的是,宗主直接送女人给薛舅爷,这不是以牙还牙,要气死薛舅夫人吗?” “奴婢想想都觉得解气,满秋更是一早就跑去城里打听消息了,就等着回来说给娘子听呢。” 谷雨也觉得解气,吃吃笑着看向陶邀。 却见自家姑娘也只是笑意浅薄的牵了牵唇,看起来并没有多痛快。 “姑娘?” 陶邀眼睫下敛,懒散地拨了拨碗中米粒,声线漫不经心。 “昨晚他便说了要替我出气,今日不过是言出必行,这种事也没什么可幸灾乐祸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就是你们宗主...” 她话没说完,又噤了声。 原就是她指望着人家替她出气立威的。 真的缺德,她也得算一份儿。 春迎抿了抿唇,依然弯唇笑着。 “还是宗主疼娘子,这么一来,看谁日后还敢肆无忌惮地,欺负到娘子头上。” 陶邀不置可否地牵了牵唇。 心说,可做不到那么一劳永逸的。 ...... 第78章 反击,薛府的笑料 正此时,听门外头传来脚步声。 满秋跑的一头是汗,脸上却挂着笑,眼里尽是八卦的精光。 一进门瞧见三人,立时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 “娘子,你猜奴婢打听到什么了?!” 谷雨握着团扇兴奋的催促,“满秋姐姐,快说快说!” “隔壁城南坊街那个娘子,就今日齐侍卫亲自送去薛府那个,她原就是薛舅爷的露水姻缘!还生了私生子的,那孩子都足了三岁!” “这事闹出来,城里如今人尽皆知了!” 春迎惊怔地瞠大眼,“什么?!” 满秋快步走到竹榻前,一把扯过谷雨手里的团扇,掩袖擦了擦额上汗渍,手上飞快地扇着团扇,冲春迎连连点头,眼睛却是看向陶邀的。 “真的真的,千真万确!” “薛舅夫人闹到清丽府去,被薛舅爷寻过来扯了回去,听咱们清丽府的人都,薛舅爷是默认了,还要给那娘子名分呢。” 陶邀撂下手里玉箸,缓缓靠倚在身后软枕间。 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盯着自己葱白纤纤的指尖。 如今这薛舅爷突然冒出来个红颜露水,私生子都那么大了。 薛舅夫人不得气的厥过去? 薛府的这桩笑料,这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怕是得在清丽郡内让人笑上一阵儿了。 竟然还有这等内幕。 尹延君手里那些‘外宅女’,究竟还有多少人,是他拿捏旁人的把柄? 她现在是开始信了。 他养那么多女人,并非是真的因为风流。 她收回先前想说他\\u0027缺德\\u0027的心思,是她狭隘了… —— 此时的清丽府外书房内。 齐管事正在通禀这次喜宴,对于东外院安置宾客的居所,都是如何布置的。 什么院又准备安置哪些人。 谁家和谁家是姻亲,可以住的近些。 谁家跟谁家有旧怨,便得隔远一些。 “尤其是金氏皇族的人,最是娇奢矫情,老奴想,住处是不是布置的华丽一些,与旁人区分开?那就得添置许多贵重摆件儿,又担心做的太明显,倒会叫别人挑理。” 尹延君端坐在书案后,垂着眼翻看齐管事递上来的宴席菜品单录,听到这儿,才懒懒掀了下眼皮,语气淡薄地回道。 “不必区别对待,真矫情的人,到了何时何地,都会自发打理好自己的居所,他们若是不满意,自己布置去便是。” 清丽府是什么样子,便是什么样子。 来了是客,一视同仁。 齐管事笑了笑,点头应下。 正欲继续说什么,却听书房的门被叩响。 两人遁声看去,齐麟一手握剑立在门外,眉目清冷淡的禀话。 “宗主,聂宗子求见。” 下往江南府的聘礼,是由尹氏宗亲内的堂兄弟们亲自送去的。 聂离风倒是没有亲自跟着,只说是留在这里,参加完喜宴再回返江南,省的来回折腾。 尹延君有几日没见这人,险些忘了他还在府上。 他眉目温淡地合上手里册子,腰背后倚坐姿略显闲散,抬手示意齐管事先下去,而后交代齐麟。 “请进来。” 不一时,白衣胜雪的翩翩郎君出现在视线里。 他一手轻提袍裾,风姿舒雅如芝兰玉树,不疾不徐地跨进门,走到屋中,对着尹延君曲臂叠掌,微微低身见了礼。 “尹宗主。” 尹延君修眉朗目,眉宇间噙着温润笑意,抬手示意他落座。 “聂宗子请入座。” 聂离风面无表情,瞥了眼一旁的围椅,并没有依言落座。 他立在原地,自袖中取出几张信纸,上前递给尹延君,淡淡道明来意。 “我今日来,是与尹宗主知会一声,先前我已收到陶伯父的书信,嫁妆如今早已顺利登船,足装满五十六艘楼船。” “他令抄录了一份嫁妆单子,先传书过来,给尹宗主过目。” “还请尹宗主过目后,便转交给陶邀。” 尹延君接过那叠的四四方方的信纸,也没急着看,便将其压在了书案上,继而徐徐站起身,浅含笑意与聂离风道谢。 “有劳聂宗子。” 聂离风神色淡淡,眼帘下压,拱了拱手,转身预备离开。 尹延君看他这副疏离冷漠的态度,像是一句话都懒得同他多说。 聂离风对他的不喜之意,显而易见。 他不由地牵唇笑了一声,和声开口唤住聂离风。 “聂宗子请留步。” 聂离风脚步一顿,缓慢侧过身来,澄黑凤眸漠然幽凉。 尹延君温润噙笑,绕过桌案走出来。 “可有空闲,一起用个晚膳?” “说来聂宗子来了这么久,我诸事缠身,还未曾尽地主之谊,带聂宗子在府里府外逛一逛。” 聂离风上挑的眼梢,流露出几分挑剔,声线冷淡直白回拒。 “尹宗主诸事缠身,还是不必麻烦了,我自己有腿。”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继续抬脚,刚跨出书房门栏,便听身后那人又温声和语的开口。 “我正巧眼下有时间,想同聂宗子叙叙话。” 聂离风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栏。 闻言偏过脸,白净儒俊的侧颊弧度,怎么看都像是浮着丝丝冷嘲。 “与我叙话?我与尹宗主有那么深的交情?” 日后碰了面,都能无视彼此,招呼都不必打的关系。 有什么话好叙的? “过去虽是点头之交,但日后毕竟也是名义上的姻亲关系,这交情自然是不会浅的。” 尹延君负手踱步,走到离他身侧一步外驻足。 面对少年不正眼相看,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态度,他也没恼,依然好脾气地继续说道。 “邀邀也曾同我聊过些,与聂宗子儿时一起的旧事,倒叫我对你们的过去,她的过去,很生出几分兴致。” 聂离风侧颊僵了僵,缓缓转过脸盯着他看,眼底漆黑眸光闪烁了两瞬。 “她与你提,同我一起的...儿时旧事?” 他满眼狐疑,像是根本不信。 尹延君绯色唇角轻牵,“可惜,她时常说到一半,便不愿再多提。” “我想多了解她,也只能从她儿时玩伴的口中,多打听些话,还请聂宗子赏个薄面。” 聂离风神情复杂,迈出书房门栏的那条腿,缓慢收了回来。 他随手掸了下云锦白袍下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身姿笔挺的站直了,与尹延君面对面而立,清傲的下颌线微微扬起,神态倨傲。 “尹宗主想了解自己即将过门的新妇,何不等等日后相处中慢慢了解,众口难调,千人千面,自旁人口中探听到的她,可还是真正的她吗?” 尹延君温润褐眸浅弯,“不管她是什么样子,她终究是她。” 聂离风扬高的下颌线微不可见地压低,眸光幽幽盯着尹延君。 ...... 第79章 年少轻狂,会吃亏 尹延君笑了笑,迟疑了一瞬,他突然抬起冷白修长的手,拍了拍聂离风的手臂。 那举止神态,温吞宽厚而亲昵自然,活像是个兄长对着年轻的兄弟。 聂离风身形僵了僵,眼睑微微瞠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尹延君,“我知道,你虽同她幼时常起争执与矛盾,但这么些年一同长大的情谊,无法磨灭,端看你不放心的亲自跑一趟清丽郡,还费心为她筹备婚事,便可见她在你心中,定是与众不同。” 聂离风下颚线渐渐绷紧,凝视尹延君时的眼神,滞怔而复杂。 他喉结轻咽,清悦的嗓音平淡中夹着丝微哑。 “你也不必误会,我既肯帮她筹备婚事,便绝没存着那等说不清的异心,我跟陶邀之间...” 白衣郎君再次扬起清傲的下颚,“跟你说不清,反正没有你揣测的那么龌龊。” 尹延君心下好笑。 聂离风与他说不清。 正巧,他也没太想理解他对陶邀究竟是什么说不清的心思。 “我既娶她为妻,自是也不会对她生出什么误会,单看聂宗子清风霁月高风亮节的为人,我自然也信得过。” 尹延君笑叹一声,抬手请聂离风回书房落座,语气越发随和。 “聂宗子请坐,今次想与聂宗子叙叙话,除却想多了解些邀邀,也是希望借此机会,令聂宗子解开心中对我的芥蒂。” 聂离风垂在身侧的手,掩在如云广袖下,微不可察地握了握。 他瞳珠乌色明灭,语声轻忽缓慢。 “我对尹宗主的芥蒂?” 见他不为所动,尹延君缓缓放下手,笑意温润宽容,好性儿的陪着他继续立在原地,语态真诚。 “我自问对邀邀倾心相待,也不曾得罪过聂宗子,何至于让聂宗子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呢?” “有什么误会,不如我们摊开来聊聊,好歹日后清丽府和江南府也是明面上的姻亲,聂宗子总以冷脸待人,凭的让人生出许多误会不是?” 聂离风黑幽幽的视线定在尹延君面上,好半晌,面无表情地开口。 “喜宴一结束,我便会回到江南郡,此生与你们夫妻二人再见的机会也屈指可数,关系生不生疏,又有何影响?” “怕是连陶邀都不甚在意,尹宗主又何必费这等心思,多此一举。” “怎会?” 尹延君唇边笑意未曾有丝毫变化,“陶家在江南,岳父在江南,聂宗子日后若继任江南府宗主,我们要来往的机会,还多着呢,多一个朋友,总没有坏处。” 聂离风扯了扯唇,“陶家是陶家,陶邀是陶邀,你是你,在我这里,不可相提并论。” 撂下这句话,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面对少年如此油盐不进的态度。 尹延君面上温润和善的笑意也渐渐收敛。 他盯着聂离风清姿玉挺的背影,深褐瞳眸掠过一丝无可奈何地清冽。 “夫妻一体,姻亲与共,如何就不能相提并论?” 聂离风哼笑一声,声腔懒散,脚步未停,头也未回。 “你不了解她,所以才心里自以为娶了她,便可端起胜利的姿态,来高歌凯旋,装腔作势地对我放低姿态,好像自己当真不计前嫌宽宏大量。” 他牵起的唇角十分不以为然,在门外顿了顿脚步,微偏头,语气带出几分吊儿郎当。 “有件事尹宗主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这世上除了她爹,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比我更了解她。” “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话,陶邀永远是陶邀,你永远是你,任何人都不可能以任何方式,束缚捆绑她。” “希望,你永远都没有明白的那日。” 反正他始终是有耐心,等着看尹延君,成为下一个孟砚。 尹延君褐瞳中的清泽越渐幽浊。 “聂宗子,年少轻狂不是坏事,但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事,你这样,会吃亏的。” 聂离风扯了扯唇,不甚在意地转过脸,提脚离开。 齐麟与聂离风擦肩而过,面对这位聂宗子目若无人清冷倨傲的姿态,也只是随意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走进书房,瞧见自家宗主负手立在屋中,低垂着眉眼,神情莫测。 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麟默了默,清声禀话。 “宗主,属下暗中叮嘱私下查问的人已经有了消息。” “昨日薛舅夫人来拜谒老夫人时,正遇上谨绵从萱室出来,似是曾立在院门外言笑晏晏了几句,至于说的什么,大致提及了府里将要办的喜事。” 尹延君坚毅的下颚动了动,眼帘缓慢上掀,褐色瞳珠如同氤着霜层的琥珀石。 “人呢?” 齐麟唇瓣濡喏,冷淡音腔低了两分。 “属下已经让人绑了起来。” 尹延君下颌线微点,重新垂下眼,声腔柔润淡薄。 “她在主院伺候也十来年了,今次便给她个恩典,既想升位分做主子,那便找处院子安置着,日后你们称唤她一声‘娘子’吧。” 齐麟眼眸微动,飞快的看了眼自家宗主,继而垂下眼。 “是,属下这便去安置谨娘子。” 转身从书房里出来,齐麟还是忍不住心下替谨绵赶到丝丝惋惜。 毕竟是相识十多年,猫儿狗儿也都脸熟了。 真是个蠢的。 这么多年还看不破。 自作孽不可活。 宗主养在外的那些‘娘子’,也分三六九等。 有卖人恩情委托照看的,有互惠互利待为上宾的,也有最次等,那类自甘堕落痴心妄想的。 谨绵便归于最后一类了。 日后唯一的用途,便是在享受了一番荣养后,在合适的时机里,回馈给饲主等同的利益。 换句话说,冠上‘娘子’的噱头,谨绵这辈子,再也没可能肖想不属于她的人和东西了。 齐麟走后,尹延君独自在原地立了片刻,脑子里反复回想聂离风不屑一顾轻狂挑衅的那番话。 半晌,他扯了扯唇,无声嗤笑。 这少年宗子,哪是轻狂呢? 分明是冥顽不灵。 真没存着异心,又怎会敛不起一身利刺? 连自己那点子心思都参不透,还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十分了解别人。 也是幼稚愚钝的...可爱。 尹延君唇角轻撇了一瞬,举步走回桌案后,捡起那份聂离风递来的嫁妆简录,随意过了一遍,便翻出张信封,慢条斯理地封起来,预备一会儿交代齐麟送去琼华苑。 做完这一切,他瞳眸微动,免不了脑海里又琢磨起什么。 聂离风说‘任何人不可能以任何方式,束缚捆绑她’。 此话的意思... 是说他同陶邀,成不了‘他们’? 可笑,夫妻本就是一体。 ...... 第80章 宗主的喜好挺别致的 翌日一早,齐麟将单子送到琼华苑。 陶邀将单子拿在手里,认真阅过了上头密密麻麻的每一行字眼。 现银,地契,以及陪送家仆的卖身契,都不在其中。 只这一些华而不实的物件儿,如何装得满五十六辆船? 父亲给她备的嫁妆,必定只多不少。 将几张信纸合上。 陶邀掀睫看向立在堂中等话的齐麟。 “宗主近日,还忙的脱不开身?” 齐麟抬眼,板着的脸与声腔一样冷清清。 “娘子若是有私事寻宗主商议,属下回去会如实通禀。” 陶邀浅笑摇头,压在信纸上的纤细指尖轻轻叩击。 “我没事,让他注意休息,莫要太过操劳,身子要紧。” 齐麟看了眼她面上温婉柔和的笑意,微微颔首,垂眼退下。 屋子里静下来,压在信纸上的粉白指尖叩住不再动,陶邀定定看着堂屋门外的艳阳天, 她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名门世族不分家,吃穿用度全在一处拨。 清丽府里族亲众多,多少人要靠着宗主养活。 婚后,断然没有她的嫁妆搁在府里,她人却憋憋屈屈养在外头的道理啊。 那岂不是让她靠边儿站,她的钱财却任人挥霍? “这是个棘手的事,清闲怕是躲不成了。” —— 尹延君再来琼华苑时,是三日后的正午。 堂屋里,陶邀的午膳都用了一半。 春迎忙下去给宗主取了碗筷来,顺便交代小厨房再添两个热菜。 陶邀已经吃的八分饱,干脆撂下箸子,亲自给他布菜盛汤。 “过来的这么突然,不早些使个人知会一声,我好等你一起用膳。” 尹延君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口中饭菜,闻言侧目笑睨她。 “我忙的转陀螺似的,来看你都得抽空闲,谁知道什么时候有空?” 陶邀丹唇浅翘,将盛好的汤递到他手边。 “算日子,离得近的宾客,可是都已经陆续赶到了清丽府?” “嗯,东外院已经安置了不少人,今日抽空过来,阿昳还在那边替我做陀螺。” 陶邀笑谑,“那可真是辛苦五公子了。” “不辛苦,长兄的事,他义不容辞。” 尹延君也笑了一声,端起汤抿下一口,又掀起眼帘看向她,“我来,是与你说件棘手事。” “棘手?” “嗯,盛京城的消息,金氏皇帝不来,二皇子来,朝曦公主同行。” 陶邀唇畔浅笑微敛,清黑瞳珠动了动,缓声问他。 “孟砚的尸身,抵达盛京城了?” 男人垂着眼不紧不慢地用膳。 “嗯,金氏皇帝已布告天下,贼子孟砚落网,尸身还赐了九百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施行,以儆效尤。” 九百鞭。 那早该有腐烂迹象的身体,恐怕都被鞭成了一滩烂泥吧? 陶邀纤密眼睫轻垂,“朝曦公主这个时候来,怕不是猜到了什么。” 尹延君撂下碗筷,捡起帕子轻拭唇角,语气温淡如秋风裹霜。 “她便是没猜到什么,依照先前那些疯魔行径,怕是说不准还要为孟砚寻仇呢。” 尹延君揭发的孟氏谋逆。 孟砚又死在清丽府,虽然是聂离风的手上,但真算起账来,朝曦公主铁定要找尹延君。 陶邀想到一种可能,不由偏脸问身边的人。 “你说棘手,是担心她从你的新夫人身上入手?” 尹延君绯色唇瓣轻牵,褐瞳如清波镜湖折着凌凌凉意。 “她盯上你,你说棘不棘手?” 陶邀扯了扯唇,是挺棘手。 在朝曦公主的认知里,她陶邀早该死的尸身都不剩了。 若是她不止活生生的,还成了清丽府尹宗主的新娘子。 到那时,便是个傻子,也该想通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了。 陶邀惆怅的叹了口气,抬手轻揉胀痛的额角。 “我大概跟她真是八字犯冲,怎么永远也避不开,难道非得搞个你死我活不成?” 尹延君挑眉笑看她,“避开?你在大牢里受的苦,可都拜她所赐,你竟没那么记恨她了?” 陶邀闻言眸中水泽闪了闪,手肘随意搭在桌沿上,长叹短嘘道。 “我先前虽厌恶她,但也觉得她很可怜来着。” “过去那些事,说白了都是因为孟砚而起,罪魁祸首都已下了十八层地狱,这辈子,我都没想过跟盛京城那些人,再有任何瓜葛。” 偏偏命运弄人。 朝曦公主还要追到清丽府来找她晦气。 “可怜?” 尹延君不置可否轻笑一声,“你竟可怜一个施暴者?” 陶邀瞳眸滞怔。 尹延君微摇头,“她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受尽万千宠爱,不说持强扶弱,惠泽百姓,却还要为一己私欲仗势欺人,草菅人命,哪里可怜了?” 他冷白指节屈起,在她鼻头轻轻刮了一下,温声说教。 “傻丫头,别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真正可怜的,更不要提那些曾伤害过你的人。” “什么人什么下场,全都是自作自受。” “对于本性已恶,曾行坏事的之人,受害者不去找她们寻仇,便已经是天大的仁慈,她们非要不知悔改变本加厉的作恶,上赶着送死,你还有心思犯慈悲?” “小凤凰,你原先可是睚眦必报的,而今越来越不像你了。” 陶邀眨眨眼,樱红唇畔牵出浅浅笑痕。 “宗主济世救人,竟比我心肠还硬,这是嫌弃我心软了吗?” 尹延君似笑非笑,握住她纤细素腕,牵着她自桌边起身。 “你不知,就是济世救人的医者,见多了恩怨生死,才是最看淡人性与命数的?” 陶邀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一时还回味了回味,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她挽住男人臂弯,陪他进屋时,歪头笑的娇俏,软声追问道。 “那你究竟是不是嫌弃我心软?” 尹延君绯色唇瓣抿着浅笑,似是犹豫了一瞬,轻轻摇头。 “也不是。” 陶邀不信,忍不住嗔了他一眼。 “还说不是,上次你也说我没骨气了,这次又训我不该犯慈悲...” 她一双乌溜溜的瞳珠轻轻流转,一副看破什么的样子,眯着眼审视在竹榻前落座的男人,轻笑感慨。 “哦~,宗主的喜好倒是挺别致的,竟是喜欢张扬跋扈无法无天的那类女子?” 那不就是她年幼时的模样么? 尹延君褐瞳印笑,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握住她细腰,将人搂进怀里,温润语声沉稳而认真。 “别乱说,不是喜欢哪一类,只喜欢你罢了 。” 你什么样子,在我眼里都是好的。 这话他说了十成,她却只听信了六成。 陶邀笑声清灵,坐在他腿上,一双素手挽住他肩颈,话语清柔。 “那你预备如何应对?” ...... 第81章 宗主不白疼我,我也疼宗主~ 尹延君握在她腰侧的指腹若有似无地轻轻摸搓,眸中笑意不变,语声轻描淡写。 “来者是客,若非逼不得已,彼此最好,都别做的太过。” 但对方若是实在不识趣。 他真不能手软。 陶邀澄澈的瞳光微晃,柔婉声线里难掩担忧。 “若来参宴的宾客在清丽府出事,尤其还是金氏皇族,怕是清丽府不好交代吧?” 尹延君牵了牵唇,搭在她腰腹间的手力道轻柔的捏了一把。 “不怕,真到那一步,我自然能应付。唯独是你,要警醒,别被人钻了空子,只要你安稳无事,旁的都不要紧。” 他很会说情话的。 陶邀心口柔软如塞了团绵云,挽紧他脖颈,将脸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猫儿般软语撒娇。 “你累不累?可急着走?来都来了,在我这儿歇一觉吧?” 几日不见,尹延君哪受得了她这么温言娇语投怀送抱? 他颈间喉间轻滚,嗓音里如磨了沙砾般,语气重了两分。 “你小日子在,别勾我。” 陶邀咬唇失笑,搂着他晃了晃身子。 “谁勾你了?宗主不来,我可孤枕难眠,整日心里很惦念的。” 尹延君心底十分受用,再是绷不住硬气,勾着她腰肢的手臂紧了些,歪头疼爱的蹭她耳鬓,低饶轻笑揉在哑声里。 “你也知道想我了?” “想的...” “呵,算你有良心。” 笑声被揉进唇齿间。 怀里娇躯瞬间像是没了骨头,温顺的纵着他不规矩的手作怪,像是什么都能顺着他。 明知她身子不能,尹延君还是忍不住动了念,将人抱起来,走向床榻。 陶邀敛下眼睫,唇畔抿起的笑携着不经意地狡黠。 为什么说温柔乡英雄冢? 心仪的温香软玉在怀,她再适时的给他些甜头,这换了哪个男人能不爱? 男人有时候该哄,是一定要哄的。 别管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只要你甜言蜜意,他们都爱。 有利于加深情意的事,要多做! 陶邀头颈捱到软枕,看着覆身而下的人,也不躲不闪的。 她先是温情绵绵地回应了他一番,而后在他越渐紊乱的呼吸声里开口。 那软语声细若蚊吟,小手摸到他面颊侧,清柔眼波里不掩心疼。 “看你都瘦了,定是几日都没吃好歇好,别将自己累坏了。” 尹延君褐瞳瑞凤眸幽邃柔和,在她雪白肩头浅啄一口,哑声低嗯。 “知晓了,你放心。” 陶邀贝齿轻咬唇瓣,悄声提醒他。 “床帏。” 尹延君指腹正慢条斯理地在她瓷白肌肤上流连。 闻言,轻挑眉梢。 “嗯?” 下一瞬,腰身却是猛地一僵。 身下.那异处,似是被什么紧覆的力道包裹住... 他幽邃褐瞳紧缩,定定凝着怀里媚骨横生的姑娘,忘了反应。 陶邀面颊发烫,敛下眸没看他,神情有多羞赧不自在,手上举止便有多惊人大胆。 她气音儿略急,“床帏~” 尹延君干灼的喉结轻滚,兀地反手一把扯落身后床帏。 密闭的床榻内光线稍暗下来。 他脊骨发麻,生生咽下冲口而出的叹息,再顾不得震惊与自矜,埋首在她香暖白皙的肩颈间轻吮舔舐。 潮湿的掌心握住她细小手背,包裹的力道轻微发颤,哑声促语贴在她耳边诱哄。 “热,乖,先宽衣...” 陶邀心下暗笑。 狗男人,这是不满足于隔靴搔痒... 思及自己还想与他商议的事,她轻舔唇瓣,从心里愿意顺着他。 于是,纤白素手微微用力,自他掌心抽出来,眉目含情柔顺乖巧的伺候他宽衣。 尹延君紧紧凝视少女风情妩媚的眉目,眉心那点妖冶朱砂痣的殷红,似是浓的都渗了他睫毛分明的眼睑。 他记着她在小日子里,来时是真没想着,还能有这么大的惊喜。 心念前所未有的舒畅熨帖。 尹延君绯色唇角勾起,哑声低笑,干脆歪身泄力,长手长脚的躺平了,半阖着眼帘,一副全心放纵欢享的惬意姿态。 陶邀不得不跪坐起身,心下悄悄翻了个白眼。 柔若无骨的素荑缓慢而肆意,她慢条斯理地撩握着他的舒适度,微微俯身,半倚半偎在贴在他手臂上,声腔轻柔呵气如兰。 “宗主,那日齐侍卫送来嫁妆单录,我都瞧过了,一直在等你来,商议此事呢。” 尹延君垂着眼,幽润柔和的视线落在姑娘姣好的芙蓉面上。 “商议?” “嗯~” 他喉结上下轻滚,渗了潮意的大掌抚上她曲线纤柔的背脊,嗓音暗哑而不失温柔。 “你的嫁妆,你自己做主,同我商议什么?” 陶邀眼波潋滟,腰肢轻挺,在他光洁坚毅的下颚上浅啄了一下,细语娇绵。 “想听你有何想法嘛。” 尹延君顿了顿,眼帘慵懒阖上,叹息声抑不住舒喟。 “我有私库,等嫁妆一到,钥匙交与你,宗主夫人的嫁妆尽数归于宗主的私库,没人敢提什么异议,日后自是只有你能支配。” 他就说,这小东西必是有所图,否则怎会如此主动的。 看来这日后,有些回报该讨还得讨。 不然,他得损失多少乐趣... 陶邀咬唇笑了笑,伺候的更加用心,小声咕哝着卖乖。 “我正愁着呢,想要宗主替我想个解决的法子,还是宗主厉害~,宗主未雨绸缪,竟是不需要我操心的,宗主真好...” 男人没有不享受被女人崇拜的。 尹延君也不例外。 他胸膛里闷笑声微微震颤,一手摸到她面颊上轻轻捏了一把。 “那是疼你,你心里有数便好。” 陶邀凑到他耳边,哝语轻呵。 “宗主不白疼我,我自是也疼宗主~” 尹延君一声似是而非地笑刚溢出鼻腔,紧接着,便是倒吸口凉气。 他豁然睁开眼,眼睑发红,一把将她紧紧箍到怀里,惩罚似的在她娇艳欲滴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啊,疼!” 他语气阴郁,“你还知道疼?欠收拾,嗯?” 陶邀立时老实了,忙软了力道贴心伺候着,语气委委屈屈。 “手生嘛,我小心些还不行?” 尹延君咬紧后槽牙,犹不解气,凶狠的汲取走她所有呼吸。 磨人精,差点让他丢了脸... 一番柔情小意。 令原本只打算留个膳,谈过事便离开的尹大宗主,在最后一刻终是改了主意。 事后,身心舒畅的揽着勾人心神的姑娘,在床帏间歇了个午觉。 他已是忙了些日,守着陶邀,便难得睡得沉了。 这一觉,直睡到了日阳西斜时才醒来。 他翻身坐起,将亵衣套上身,便听房门‘吱呀’一声。 一抬眼,瞧见一袭山茶红广袖宽襟裙裾的娉婷美人儿。 “醒了?” ...... 第82章 宗主真可怜,那么没见识啊~ 美人嫣然一笑,朝他走来。 那纤柔婀娜的身段儿,裙裾婆娑荡起的涟漪,似是撩在他心尖儿上的,脑子里不自觉便回味起先前榻上的纵享。 尹延君眸底微暗。 先前只知她媚骨天生,风情了得,竟是不知道还懂些了得的技巧。 如今只看她一眼,都能勾得他动念了。 哪里学得的...? 心头想法溜了一圈儿,对主动贴过来的温香软玉,他展臂大大方方收揽了。 陶邀不知他心里琢磨什么,只温柔体贴的自顾自说着。 “这个时辰了,小厨房的膳都备上了,真要走,再留个晚膳吧?” 尹延君将人搂坐在怀里,掀起眼帘看她,清润褐瞳噙了丝丝笑意。 “这么舍不得我?” 陶邀哄死人不偿命,环住他肩颈,噘嘴软声嘀咕。 “嗯...,倘若没什么要紧事,再留一晚,明日再走...” 尹延君喉间溢出声低笑,新奇地挑起眉梢,视线凝着她漂亮的眉眼打量。 “怎么回事?竟学的如此黏人?” 陶邀红唇抿着笑,也不解释,只挽着他肩颈撒娇似的晃悠了两下,用水汪汪的含情桃花眸眼巴巴望着他。 尹延君舌尖轻顶上颌,似笑非笑了一声,握着她腰肢将人往怀里贴了贴,低磁声线压在她耳边。 “留下也不是不行,替我解个惑。” 陶邀眨眨眼,“什么惑?” 男人慢条斯理握住她一只柔软小手,轻轻揉捏着,嗓音轻缓绕着缠绵。 “哪儿学的?” 他想到一种可能... 半压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一掠而过的幽暗。 陶邀微微怔愣,没想到这种事,他竟还打问起来。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陶邀敏感的察觉,男人此时情绪莫测,莫名有些压抑。 尹延君没听到解释,低垂的眼帘缓缓上掀,绯色唇线微抿了一瞬,启唇正想说‘盛京城?’,却被女子突然的反问给堵了话。 “宗主可是,觉得我轻浮吗?” 四目相对,那双澄澈如镜湖的乌瞳桃花眸,闪烁着拘谨,小心和审视。 那复杂交织的眼神,仿佛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就连他掌心托着的柔软细腰,都隐隐透出疏离的僵硬。 尹延君喉间像是被塞了块石头,揉着她纤细的腰线,牵唇温语。 “又开始胡言乱语?你不知晓我多喜欢?嗯?” 陶邀菱唇微抿,没接话。 先前是挺喜欢的,但这不是事后,来跟她算账了吗? 男人就是这样,又喜欢榻上玩儿的花,又希望自己的女人自矜庄雅。 可自己女人真的自矜端庄了,他们又会觉得榻上索然无趣,经不起外头的花哨儿诱惑。 所以才理直气壮地三妻四妾,理直气壮地逛窑子。 嗤... 矛盾。 尹延君被她默不吭声这么盯得,心底隐隐升起两分心虚,不自觉地软下姿态来哄她。 “问问罢了,实在心痒好奇,这便生气了?” 陶邀轻挑眉梢,妖娆上勾的眼尾牵出几分似笑非笑,搭在他肩颈上的素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划过他颈后肌肤,悠着声儿笑问。 “只是好奇吗?” “你若不愿说,不说了便是。” 尹延君背脊骨不自觉僵直,颈间凸起的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很快调整好面部表情,直觉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于是揽着她准备站起身,好声好气哄着。 “还真有些饿了,陪你用膳...” 陶邀却身姿用力,将他压回床榻边坐好,不许他起身。 “现在用晚膳还有些早,我再陪宗主聊一会儿,没什么不能说的。” 尹延君莫名心慌,无奈的牵了牵唇,温声解释着: “也不是很好奇,可以不说。” 陶邀环紧他肩颈,清柔语声满是执拗。 “要说的,我会的可不止这些,不然日后我再使了新花样儿伺候宗主,宗主又要好奇,又要觉得我轻浮,倒不如一次说清楚了。” 尹延君喉结吞咽,心尖儿上想被羽毛儿扫来扫去一般的痒。 还有新花样儿? 他头皮一阵阵发麻,垂下眼瞧着怀里眉目如画的小脸儿,唇瓣濡喏了一番,欲言又止。 再说不出‘也不是很好奇’的话。 说到底,怎么可能不好奇?不想知道? 陶邀樱红唇瓣浅浅翘起,笑颜清媚风情。 “我来清丽日子短,跟着宗主,也只逛了那一次街,清丽郡的街市热闹归热闹,但跟江南那锦绣窝的鸿市比起来,还是有些寡素无味了。” “宗主真可怜,在这样的地方长大,所以才那么没见识啊~” 尹延君头皮突然就不麻了。 他眼睑微眯,“没见识?” 昨日隐射他‘没用’,今日又说他‘没见识’。 这岂非又是一种对男人的侮辱? 陶邀自是感觉到了丝丝威压的气息,但她心情不悦,一点儿都不想收敛。 “不是没见识是什么?难为宗主竟还能落得个‘风流不羁’的名声,怕是经历的,还比不得江南府聂氏的那些爷们儿吧?” 尹延君褐瞳中威胁的幽光更甚,一字一句咬着她名字: “陶邀邀...” 适可而止。 陶邀轻撇嘴,“宗主就算没去过,也该耳闻过江南郡的鸿市吧?可知道这鸿市里,最大的销金窟是哪?” 尹延君缓缓运了口气,声线低沉淡薄。 “所以你要说,你会的,是自那烟街柳巷处习得的,你个姑娘家,学这些作甚。” 他语气虽重了些,但陶邀一点儿也不畏惧。 她甚至还笑了起来。 尹延君修眉微蹙,幽沉视线拧在她笑颜如花的面上,表情竟有些恼了似的。 “你笑什么?” 陶邀笑不可遏,眼角眉梢挟着狡黠睨他,轻掩唇道: “宗主还说那年在江南府,便注意到我,可而今都十年了,我也成了你枕边人,但你却丁点都不了解我啊~” 她笑语里尾音儿悠扬,满是唏嘘打趣。 尹延君抿抿唇,不知怎么就想起那日聂离风的话。 的确,他对陶邀的过去,所知甚少... 他绞尽脑汁,也只能干巴巴的替自己解释了一句: “我从未想过去查你什么...” 他自来喜爱她,珍视她。 自从一开始稀里糊涂沾了她身子,那之后,他便只想全心待她好,从没想过那么多。 尹延君说着,语气温沉而理智。 “你知道,过去怎么样,我不在意,而今和以后才是我看重的,要了解你,是自朝夕相处间,派人去查底细,那是对外人。” 陶邀眉眼间的笑嬉悄无声息地敛起。 定定看了他半晌,她眼睫轻颤着垂下。 真是... 又被他煽了情。 突然就没了再逗弄他的心思。 她收回搭在男人颈间的手,老老实实坐在他怀里,姿态和语气都正经起来。 “你不查,自然不知道我在江南郡的名声,究竟有多差,学些烟街柳巷女子的能耐,又算得了什么?” ...... 第83章 我岂是那等始乱终弃之辈?夫人莫慌 尹延君见她一张芙蓉面上笑意消弭,突然就板起脸来。 他牵唇笑了笑,环臂搂住怀里的人,反过来温声逗她。 “你在江南郡,不是人见人愁的小霸王么?这我可清楚,用不着打听。” 陶邀似笑不笑地扯了扯面皮,“那你可知我这小霸王的名头,如何挂上的?” 尹延君一脸兴致,搂着她细腰的手轻轻捏了一把。 “为了听听小霸王的故事,今晚我真舍不得走了...” 难得小姑娘要亲口交底。 他怎能不感兴趣? 陶邀倚在他胸膛上,抿嘴笑了,掀起浓密眼睫,眸子澄明盯着他。 “那你也别太吃惊,到时再心生退意。” 尹延君轻挑眉梢,不以为然。 “八抬大轿都准备好了,还能由得我反悔?我岂是那等始乱终弃之辈?夫人莫慌。” 陶邀勾起的眼梢流露出几分神秘的媚态。 正此时,门外传来春迎的语声。 “宗主,娘子,是否摆膳?” 陶邀抿抿唇,扭头回应了一声。 而后伸出一根葱白纤细的食指,勾住男人衣襟,起身时将他拉扯起来,漫不经心道 。 “先用膳吧,夜还长着呢,膳后我再与宗主秉烛夜谈。” 尹延君被勾的心痒痒,也只能耐下心来等着。 用过膳,回屋洗漱时,陶邀随口交代了备壶酒来。 今晚,她就是格外的,想饮两杯。 尹延君也纵着她。 两人在窗前竹榻上相对而坐,小几上摆置着两碟简单的下酒菜,和一壶烫好的梨花酿。 尹延君斟了杯酒,酒杯退至她眼前,嗓音温润。 “虽是夏日里,但你正在小日子,热过的,不可贪杯。” 陶邀披散着头发,一只素手掂起青瓷薄玉杯,举到鼻翼前轻嗅着,酒气清甜绵绵,这才浅浅抿了一口。 臂弯轻提时广袖滑落,那只纤纤素手,那节宛若凝霜赛雪的冷白玉臂,竟比青瓷薄玉的酒杯还要剔透。 她单手支颐,撂下酒杯,纤纤指尖沿着杯口打圈儿。 “自打来了清丽,先是三个多月的汤药,我这酒瘾竟是不知觉间就戒了,如今再品,竟也不觉得有多回味。” 她音腔懒散,红唇勾了勾,掀睫看向尹延君。 尹延君自己斟了杯酒,听言浅笑摇了摇头。 “大约是清丽的酒,也同江南郡的不同,不对你口味?” “喜宴将近,酒水现在换已来不及,我让人下江南去给你囤些回来,日后再私下里给你品。” 陶邀弯唇摇头,“醉酒后,可肆行无忌,忘却情绪,自得逍遥,所以那么多人才会贪酒。” “我原先很爱吃酒,还总贪杯,偏偏酒品也差,喝得烂醉就不认人,很难安抚下来。” “后来父亲便严禁我再沾酒,可府里没人敢逆着我,他也不可能时时盯着我。” “最后大约觉得,我这一点也很随我娘,他无可奈何,便也由得我去了,总归都是无法无天的闯祸精了,也不差这一‘耍酒疯’的劣性。” “那时候,我闯了天大的祸,他都会想法子替我摆平。” 尹延君听的失笑,语气纵容。 “你既喜欢,不必拘着自己,日后也可少饮,便是贪杯了,耍了酒疯闯了祸,我也会如你父亲那般,替你摆平。” 陶邀唇畔挽起的笑意略缓,她看了眼尹延君,声腔温凉下来。 “到了盛京城后,我许多劣性也都改了。” 尹延君端着酒盏的冷白指节微动,褐瞳闪了闪,温声接话。 “因为孟砚。” “不止。” 陶邀觉着也没什么不能提的,她自嘲一笑,声线清绵淡薄。 “孟砚不像你,他一早便查清了我的底细。” “正是因为查的太清楚,所以才选了我,来当他抵抗赐婚的靶子。” “试问但凡大家闺秀世家小姐,谁敢去跟朝曦公主抢男人?也便是我,娇奢蛮横无法无天,没个怕的。” 尹延君酒杯缓缓贴到唇边,垂下眼饮进杯中酒,含在口中回味了一番,才慢条斯理咽了下去。 “他太清楚我劣迹斑斑的过往,明白我为人枉顾礼法惊世骇俗,所以才自始至终就瞧不上我。” “在他眼里,我大概还比不上一个侯府里最下等的侍婢懂规矩,不止是身份上的门不当户不对,而是本性上的云泥之别。” 尹延君淡淡开口,“你那时便清楚,却还那么卑躬屈膝,可见是真挺喜欢他。” 陶邀笑睇他一眼,素手托着下巴,视线懒懒落在窗外。 “我啊,被我父亲惯的啊,从小便是个万人嫌,连个真正说几句交心话的朋友都没有。” “身边唯一陪我长大的锦俏丫头,便是有情分在,也从不敢忤逆我的脾气,那丫头跟我爹一样,知道我一身反骨,越劝越拧巴,所以永远都顺着我,只要我不受伤,就是要杀人放火她也跟我爹一样纵着。” “殊不知越是这样,我越是不喜欢她跟着我,干脆出门都不带她了。” “到我一个人的时候,就越发逍遥自在无法无天,别人越是瞧不起我,我便越是变本加厉的碍他们眼。” “横行跋扈,仗势欺人,树敌无数,耍酒疯砸人房子,赌博输了钱砸人场子,打架要雇人断人家腿,逛窑子要跟人抢花魁,还要把熟人跟花娘捆了一起送人家里,搞得人家鸡飞狗跳妻离子散。” “我与人结怨,坏人名誉,人家便反过来败坏我的清誉,戳陶家脊梁骨。” “我啊,早都看破这世间恩恩怨怨,也不纠个谁对谁错了,我只要我快乐,我舒畅。” “直到在盛京城,我父亲为脱离商籍,便捐钱买爵,受封之前,我得罪了宋氏的人。” 盛京城乃天子脚下,金氏皇族执掌政稷律法。 并非说商籍有多么卑贱,而是到了陶家这种家财万贯的地步,除却身籍提阶外,仿佛也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了。 人活着总是要有追求。 脱离商籍,便成了陶万金一直迫切想达成的事。 陶邀探手夺过酒壶,自己斟满了一杯,不疾不徐地昂头饮尽,悠然浅叹了一声。 “在盛京城,外戚宋氏一门,权势大到能左右皇帝的决裁,我得罪了宋皇后的胞弟,皇帝的小舅子,我父亲费心筹谋的爵位,指定是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尹延君深以为然,手肘搭在身后软枕上,身姿慵懒斜倚,噙着笑开口。 “孟砚出现了。” 陶邀纤秀眉梢轻挑,“嗯~,宗主去过盛京城,应该知道,金氏皇帝最忌惮的权贵,除却外戚宋氏,便是兵马在握的西关侯孟氏。” “能令宋氏忌惮的,也唯有孟氏了。” “我又愁又恼,喝的烂醉如泥,一般这时候没人敢轻易靠近我,跟着的家仆也都得远远将人驱走。” “可孟砚就主动找上我,问需不需要扶我一把,要不要同他合作。” “我要摆脱宋氏的刁难,至少不能让我父亲的心血付之一炬。” “他要摆脱皇帝的赐婚,保住自己的爵位和兵权。” “一拍即合 。” ...... 第84章 夫妻之间,就更不该继续藏私了 一拍即合? 尹延君手肘歪在软枕上,悬在半空的手冷白修长,腕子舒懒下垂,指腹微微捻了捻。 “既是合作,又何必非得是成人外室?” 陶邀单手托腮,挑起眼皮笑睨他一眼,氤氲的乌色眼眸似是被酒水勳了似的滟媚。 “我这人跟孟砚不同,我只要达成目的就行,无所谓什么声名利禄。” “他,太过看重名利权势。” “我身上,除却那不怕天不怕地的性子,其他存在的所有一切,没有一样是能给他带来利益的,我只能做个微不足道的外室,才能不伤及他名门出身的体面。” “说出去了,他孟世子也就是一时‘贪图美色’,犯了男人都会犯的无伤大雅的小错。” 尹延君敛下眼睫,牵了牵唇,“那你岂不是很吃亏?” 陶邀叼着酒杯浅抿一口,翻着眼儿想了想,轻轻摇头。 “不算吃亏吧,各取所需么。” “只不过是后来,我陪着他四处招摇,做个小小外室,难免被人冷眼厉语的冒犯,我原也是习惯了的,但他却不得不在外人面前百般维护我,那种被人维护的感觉,还不错。” “假戏当真了?” “也怪自己从未经历过男女之情,所以虚实真假渐渐迷糊,没能守住本心吧...” 陶邀眯了眯眼,见对面这男人低垂着眉眼,面上神情喜怒不变。 她突的勾唇一笑,拎起酒壶伸长了手臂,将他面前酒杯斟满,软了声问他。 “还听吗?” 尹延君抬眼,修长指节握住酒杯,与她手中杯子轻抵,在一声清脆的‘呯呤’声里,淡声催促。 “继续。” 陶邀纤长指尖捏着酒杯,轻轻转动着,却没有喝。 “孟砚也曾屡次动摇的,不然我不会放任自己陷进去,我这人很自负,从不觉得自己会输。只要能得到他,我能变成任何他喜欢的样子。” “他动摇时,你自负到以为,他会为你放弃爵位?” 陶邀摇摇头,“他不会放弃爵位,因为他不满足于爵位,他若是谋逆成了,是不是很多事就会不一样了?” 毕竟皇帝的女人,什么出身的没有? 当人站在至高无上的巅峰,有些东西也就不会太过计较。 之所以计较,是因为你还差一节。 男人低低嗤笑,“你可真敢为他想...” 陶邀眉心轻耸,“他输了也没什么,输了倒好,我说了我不图名分,我图的是人。” 这话格外耳熟。 尹延君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陶邀似有察觉到他一瞬间的沉默,她抬眼看过去,眼梢微微笑弯。 “我自幼是这样,看中的东西不择手段要得到,若是不能,便毁之。” “那时也想过最坏的打算,他要输了,我设法救他,救得了我就将人偷走,救不了也就算了,每年祭日给他上个坟,算是我祭奠曾经的情谊了。” “毕竟费了那么多心思在他身上的,不到不得已的时候。” “后来恨不得他死,也是因为他太过狼心狗肺,令我曾掏心付出的一切毁于一旦,他不死,我难解心头之恨。” 尹延君视线定定落在她浅笑嫣然的眉眼间。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好似明白了聂离风的那句话。 【陶邀是陶邀,你是你,任何人不可能以任何方式束缚捆绑她。】 尹延君缄默片刻,捏着酒杯的指尖紧的发白,手背上青筋浮起。 一个女人能离经叛道至此,的确令人惊世骇俗。 但一个女人若能将与人的情思都收放自如,同样也细思极恐。 她是会做出选择,坚守选择,却又能说抽身便能抽身的人。 所以如今,她选择了他,就像当初选择孟砚一样。 并不是像她那晚与聂离风说的那样,认清了世间礼教的苛刻,看清了作为女子的定位。 她那晚,又为什么说那些话...... “宗主?” 他的表情深沉,越来越难以捉摸,陶邀不得不出声唤他。 尹延君兀地掀起眼睫,褐瞳微微闪烁了一瞬,随即唇角轻牵,指尖轻抵,将酒杯推给她。 “还喝吗?” 陶邀垂目扫了眼那酒杯,提壶给他斟满,又举起杯盏递还给他。 “宗主请。” 尹延君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在她绝丽清媚的眉眼间流转着,缓缓伸出手将酒杯接过,声腔温沉和缓的开口。 “邀邀。” “嗯?” “我不会负你。” 陶邀眼睫轻眨,笑意溢上眉梢,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他触了触,声音柔软。 “我知道,我与宗主,同孟砚又不一样。” 这次她选择的,是先倾心与她的人。 尹延君温浅一笑,缓慢抬手,饮尽杯中酒。 只要他不负她,她又怎么会抽身而去? 能让她选择了他,便不会再给她选择离开的机会。 陶邀察觉他心不在焉,直觉大约是听了太多她与孟砚的事。 她有意岔开话题,“宗主先前是问我,哪儿学的那些花样儿,我虽是女子,可也是烟街柳巷的常客。” “起先我头一次去,也是为了找聂八子麻烦。” “他最是表里不一道貌岸然,还带头骂我不知廉耻,我最受不得他那副嘴脸,自己都立在花楼里做不知廉耻的行径,还有脸说别人不知廉耻。” “旁人越说我,我就越要做,那些花娘子开门做生意,有钱的都是大爷,还分什么男女?” “去的多了,自然便也有脸熟的,还陪吃陪喝陪玩儿,聊的多了,她们给别人卖身子,白拿我的银子也不好意思,便只能也对我倾囊相授了。” 倾囊相授... 尹延君额角隐隐抽搐了一下。 很难以想想,那些卖皮肉的花娘子对她倾囊相授时,会是个什么样子的画面。 突然就明白她身上那骨子风情,是如何浸养出来的。 他撂下酒杯,抬手捏了捏眉心,正想问她有没有耍这些手段,勾引过孟砚。 酸胀的心思还没溢出喉咙,便听着姑娘分享什么秘密似的,轻笑声乐滋滋地。 “宗主定然也看过那类书吧?那不比四书五经有滋味儿?” 尹延君额角又抽了一下。 也是。 那种地方,怎么能少得了那种禁书? 他缓缓掀起眼皮,略显无奈地看着对面眼睛乌亮的姑娘。 对方突然趴在小几上凑上前来,一根食指若有似无地挠上他喉结,呵气如兰的娇声媚语,都扑到了他鼻息间。 “男人怎么可能没看过?” “宗主没见识不要紧,我懂...” “夫妻之间,我一定不会继续藏私了~” 痒意透过喉间皮肤,渗入了喉管,难耐的开始往心窝里蔓延。 偏偏那软媚绵绵的嗓音还不知收敛,悠悠扬扬勾着弯儿诱人。 “只要宗主不假惺惺地嫌我轻浮。” “那一会儿,别的还要玩儿?” “嗯?” 最后这一声‘嗯?’,都印在了他喉结上。 酥意攀上他脑海,瞬间如烟火般‘歘’地绚烂开。 手背上青筋浮起,他一把伸手,将人从小几上捞过来,磕翻了的酒壶和杯盏都被忽略。 就这么将人锁在了臂弯和小几间,俘获柔软。 酒醺过的美人,格外放得开。 即便不能亲身采撷。 他也能在她翻出的花浪里登峰造极。 会的多些。 属实也没什么不好... ...... 第85章 安置,要姑娘熟读谨记 荒唐了一番。 接连几天,尹延君都没再过来琼华苑,倒是齐麟来回跑了两趟送东西。 八月初十大清早,陶邀刚起身,便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 满秋和谷雨进屋伺候。 “外头在做什么,怎么听着这么多人?” 满秋将温水浸过的帕子递给她,低声禀话: “是五公子,奉宗主命带人来布置琼华苑,姑娘要从这里上花轿,自是得装点一番,您若是嫌吵,今日就别出去了。” 本就是女眷,又是要出嫁的新娘子,也应该避嫌。 陶邀净了面,笑看她一眼。 心知这会儿她们都改了口唤‘姑娘’,也是避讳着人多耳杂。 将帕子又递给满秋,她起身走向梳妆柜。 “五公子带人来的?齐侍卫呢?” 就算是避嫌,宗主的亲兄弟也应该避嫌才是。 满秋,“齐侍卫可能抽不开身,不过齐管事来了,还带着几个府里有位份的管事婆子,那几个婆子门神似的守在堂屋外呢。” 她说着低了低声,“听同奴婢还算相熟的那位妈妈说,故渊府王氏的船今日便能到,老夫人有意请二姑奶奶歇在琼华苑,好陪着姑娘。” 谷雨一边替陶邀梳头,一边脆声接了话。 “不止二姑奶奶要安置到这边落榻,江南府的来客,也要迁到咱们琼华苑来。” “怕那些家仆不小心碰坏了东西,春迎姐姐带着人在帮忙呢。” 陶邀听着,既是预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 她作为江南府聂氏的义女,江南府是娘家人,出嫁时聂离风要送她上花轿的,当然是住在这边也在情理中。 至于清丽府的二姑奶奶,怕也是因着这边住了外男,为避讳外人的嘴皮子,才安置到琼华苑来。 “江南府还来了其他宾客么?” 谷雨却摇了摇头,“没有。” 陶邀微微点头。 她自铜镜中看向满秋,“先前也没提前知会,万一怠慢了二姑奶奶如何是好?人多口杂,我就不出去了,你再带几个人,跟春迎一起去收拾二姑奶奶的住处,千万不可出纰漏。” “是,姑娘。” 等满秋离开。 陶邀又看了谷雨一眼,声量放轻。 “你别再跟江南府的人来往,谨慎些。” 谷雨小心点头,“奴婢知道了。” 陶邀没再说什么。 倒也不是怕有人猜忌乱说,最好是能避免便避免。 用过早膳,陶邀也没出屋子,刚在窗边竹榻上落座,春迎便脚步匆匆的进来,双手奉给她一本册子。 她蹙着眉神情古怪,小声说道: “姑娘,五公子要奴婢转交给姑娘,说是老夫人的意思,让姑娘...熟读谨记...” 陶邀伸手接过,翻开册子淡扫一眼,继而扯唇轻笑一声,气定神闲地冲她扬了扬眉。 “知晓了,我这就熟读谨记,你去禀给五公子。” 春迎无奈叹气,捏着手出去了。 陶邀手肘轻搭在小几边,斜倚着身姿,百无聊赖地翻看起那本厚厚的《尹氏家规》。 别管此举是不是尹老夫人的下马威。 她作为清丽府的宗主夫人,自是应当熟读谨记尹氏家规。 陶邀逐字逐句看的认真,竟一点儿也不觉得枯燥,反倒越看越有兴致了。 谷雨捧了盏茶递给她,见状,小丫头不免噘了噘嘴。 “哪有新妇还未过门,便急着给人学家规的门户?” 还不是在暗示她家姑娘不懂规矩? 简直欺人太甚。 陶邀素手托起茶盏,揭着盏盖撇了撇浮沫,面上笑意清浅。 “总比送些《女诫》《女德》《女训》《女则》,提点你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要好得多。” 谷雨鼓腮不满,“小姐在江南,何曾受过这等刁难?” 陶邀垂眼抿茶,唇角笑意未落。 “做了别家的妇人,又岂能同做姑娘的时候相同?” 茶盏搁在手边,她继续看那册子,慢条斯理地叮嘱了小丫头一句。 “何况,我当年那些事的确太过荒唐无状,日后不准再提。” 谷雨瞧着她一派端方的坐姿,以及温眉善目的娴雅气度,低低应了一声。 这一整日,陶邀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屋子里习《尹氏家规》。 直至傍晚,院中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喧闹声。 陶邀抬眼,下意识挪到榻边穿鞋。 满秋已经急匆匆进来,“姑娘,二姑奶奶到了,宗主亲自送过来的。” 陶邀忙起身,在落地镜前整理了仪容衣着,便带着满秋迎了出去。 堂屋里,尹延君正引着一身穿丹橘色裙裳的美妇人落座,堂内还跟着尹延昳与两个面生的婆子侍婢。 陶邀视线只在那美妇人面上落了一瞬,便见尹延君看过来,眉目噙笑温声唤她上前。 “邀邀,这是二妹妹,这几日有她陪你,你也不孤单了。” 陶邀莞尔,屈膝浅礼,婉声唤她,“二姑奶奶。” 尹二姑奶奶忙得站起身,笑意略显拘谨的看了眼自家兄长,又上前两步握住陶邀的手。 “千万别如此拘礼,姑娘虽比我年幼几岁,这眼见着吉日一到,我便该改口尊唤一声‘大嫂’,这长幼有序,该是我向姑娘见礼。” 陶邀忙扶住她臂弯,“使不得,可使不得。” 两人相扶着彼此,竟还对视一笑。 尹二姑奶奶笑道,“我闺名明霜,你唤我名讳便是,这婚仪未成之前,我也托大称呼一声桃夭姑娘,如何?” 说是问陶邀的,眼睛却是看向了尹延君。 见尹延君温眉善目的点了头,这事便先这么定了下来。 众人落座,也没叙几句话,尹延君便借口尹明霜长途跋涉,要送她回院子歇息。 尹明霜也是个颇有眼色的,笑意明媚地起身道。 “大哥体恤,我也就不多坐了,的确是乏了,改明日清静下来,我再来同桃夭姑娘闲唠。” 陶邀笑了笑,跟着起身相送。 尹延君抬手拦她,温声低语的交代她。 “午时府里备过接风宴,你这里不必再张罗,让二妹妹好好歇歇,不必出来送,外头人多。” 尹明霜忙跟着接话,“是是,陶邀姑娘不必送我,有大哥和五弟呢,总归这些日我们住一个院,日后都是一家人,不拘泥这些虚礼。” 尹延昳立在一旁悄悄撇嘴,只他大哥会怜香惜玉。 陶邀便也真的没再送,立在堂屋里等人走远了,被门口守门的婆子若有似无盯了两眼,这才带着满秋和谷雨回寝卧。 房门一关上,谷雨便先翻了个白眼儿。 “瞧瞧那几个婆子,安排她们来是盯外人的,竟还反过来盯起咱们姑娘了,宗主在她们还敢这样...” 满秋扯她一把,“你小声点儿,府里管事的大多都是老夫人的人,别给姑娘落麻烦。” 谷雨憋屈的直噘嘴,委屈巴巴看向陶邀。 陶邀倒是没什么恼意,坐回竹榻上,继续翻开那本《尹氏家规》,语气清清淡淡。 “去门外守着,省的宗主过来了没个人通禀,让人再说道我手下的人没规矩。” 宗主过来? 满秋和谷雨对视一眼,两人齐齐退了出去。 ...... 第86章 维护,示好 尹延君进门时,陶邀依然盘膝坐在榻上看那本家规。 她似是看的太久,有些眼酸,一边揉着眼,一边笑盈盈念道。 “不可忤逆尊长,不可欺男霸女,不可肆意放纵,不可枉顾私情。” 陶邀放下揉眼眶的手,看向走到近前来的人,素手托腮满眼戏谑。 “宗主先前在尹二先生手下领的那套家法呢,挨的倒也不算屈。” 尹延君负手立在她身边,垂目扫了眼摆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家规册子,随手将其掀到了一边儿去。 他绽袖落座,将人卷进怀里。 “谁让你看这些?都是多少年前老一辈定下的,几代家主都懒得再提教翻改,你不必理它。” 陶邀坐在他怀里,清媚眼梢斜睨他,歪头笑的一脸无辜。 “宗主猜,能是谁呢?” 尹延君淡着脸,握住她一只素手捏了捏,“不用再看,点火烧了便是。” 陶邀笑出声。 “我原以为老夫人让人送来这尹氏家规,是为了给我下马威,合着我看了一日,只发觉她是在点露宗主犯得过错,这倒是挺有趣的...” “还笑?” 陶邀抿住唇瓣敛笑,只是那双眸子里的狡黠与戏谑却未曾收敛。 尹延君心下无奈,干脆转移了话题。 “那几个婆子,你也不用理会,有事便直接交代齐管事,清丽府容不下那等奴大欺主的混账。” 陶邀笑嗔他一眼,抬臂环住他脖颈。 “我知道宗主心疼我,几个家仆罢了,我还不放在眼里,吉日将近,日后有的是机会耍宗主夫人的威风,而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姑且忍了。” 尹延君疼她如此懂事,不由伸出冷白如玉的手,轻轻刮了刮她秀致的鼻头,声腔越发温柔。 “说两句话就走,不能陪你用晚膳了,抱抱我。” 陶邀也没扭捏,倾身与他相拥,纤白素手贴在他坚实的背脊上一下下轻柔抚顺。 “宗主辛苦,外地的宾客可都已经到齐了?” 尹延君搂紧她纤细的腰肢,脸埋进她颈窝里贪恋深嗅。 “差不多,只差盛京城那边,约莫后日也该到了,有聂离风宿在这琼华苑,倒也不用太担心婚仪前那朝曦公主会跑来作乱。” 他倒是还指望上聂离风了。 陶邀心下暗笑。 她想起什么,又迟疑着小声开口,“我原以为我父亲他...” “你父亲是为着避讳江南府和金氏皇族,毕竟他刚在盛京城经历了一遭‘痛失爱女’,这个时候欢天喜地的赶来赴别人的喜宴,不合时宜。” 尹延君解释了一句,歪头在她莹润的耳珠上轻啄,温声宽慰着。 “别失落,等喜宴过后,宾客散去,我想他定会抽个机会来看望你。” 陶邀点点头,趴在他怀里没再开口。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 天色渐暗,尹延君不得不起身离开。 走前还心怀不舍,拉着陶邀在里屋门前温声低语的交代。 “如今琼华苑里人多眼杂,我不便再过来,你自己多加小心。” 见小姑娘乖巧点头的模样,他又不放心的补充了一句。 “外人皆知这是清丽府与江南府的联姻,没有刻意解释过你的身份,不知情的人都只当你姓聂,想当然的认为你名讳为‘聂桃夭’,二妹妹也不知情,你切莫过多透漏。” “好,我知晓了。” 尹延君揽着她抱了抱,又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我走了,等到大婚之日,再来迎你。” 陶邀嫣然一笑,踮起脚尖儿在他光洁的下巴上啄了一口,又掩着衣袖将那浅浅的唇脂小心擦去,轻轻推他。 “快去吧。” 尹延君磨磨蹭蹭拉开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才负着手大步走了。 翌日一早,陶邀刚梳洗规整好,早膳还没摆上桌,尹明霜便过来了。 她一进门,陶邀便先起身迎了两步,面上笑意掩不住腼腆与惭愧。 “二姑奶奶难得回来一次,本该是我先去你那边拜访,如今倒是...” 她话说了一半,又吞吐着咽了回去,唇边弧度还有几分苦涩。 尹明霜见状忙握住她的手,低声细语的安抚。 “都是一家人,你去我来还不都一样,这外头守着这么多人,我明白你的苦处。” 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颇有几分心心相惜的意味。 陶邀掀起眼睫看她,弯唇笑了笑,拉她在膳桌前落座。 “什么苦处不苦处的?江南府的规矩,可比这清丽府有过之而无不及,老夫人大约是怕我初到清丽不习惯,所以才指点几个府里老人到身边来,提点着我些,心意我是明白的。” 尹明霜扯了扯唇,话不走心的应和了一句。 “是,母亲她素来最重规矩,想当年我未出阁前,也不过就是姑娘今日这样的处境了。” 不难听出话里的两分冷嘲。 陶邀也早料到,这些庶子庶女,跟尹老夫人这嫡母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 她含笑转移了话题,目露关切的与尹明霜闲聊起来。 “听闻二姑奶奶嫁去清丽已有六七年,膝下小哥儿也不过五岁,这趟可随着一起回来了?” 说起儿子,尹明霜眼底笑意倒是明媚真切了些。 “三山一湖凭的路远,一来一回说不得要耽搁大半月,他父亲抓他功课抓的紧,便留在了府里头。” 陶邀难掩惋惜,“宗主前头还念叨过,我原是备好了见面礼的,如今...”,她转头交代满秋,“去将我给小公子准备的见面礼拿来,给二姑奶奶带回去。” 满秋应声去取。 尹明霜见状,忙笑道,“可不用这么多礼数,下回等我带他回来省亲,他舅母再补上也一样的。” 陶邀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回回来,可一定要带着小哥儿。” 尹明霜掩了掩帕子,看陶邀的眼神越发亲切,还嬉语着握了握陶邀的手。 “一定一定,等我再来,可就是小侄子的满月宴了,怎么说也是要让小兄弟俩见一见的。” 等清丽府有了宗主夫人,她那嫡母还能执掌大权几个年头? 若能与这位大嫂交好,对她这出嫁女来说,绝对是益大于弊。 陶邀适时地露出几分羞涩,见满秋将东西取来,亲自接过递给尹明霜。 “一块玉玦,不是什么贵重之位,二姑奶奶别嫌弃。” “怎会!” 尹明霜掀开瞧了一眼,看水头便知这玉不错。 她笑盈盈将盒子递给贴身侍婢收着,又夸了句,“谁都知晓江南富庶,大嫂这礼已十分贵重,我代武哥儿谢过大嫂。” 这就亲的直接喊‘大嫂’了。 陶邀抿嘴笑的腼腆,招呼她一同用膳。 ...... 第87章 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接下来两日,尹明霜俨然成了陶邀这儿的常客。 两人说说笑笑无话不谈,好的跟相识多年的手帕交似的。 八月十三这日一早,从江南府运来的嫁妆,便流水一般运入了琼华苑。 陶邀立在主屋堂门外,瞧着院子里排列齐整的陪嫁家仆。 四排五列,男男女女,足有二十人。 他们各个都穿着江南府的青色仆服,但面孔却都是她熟悉的人。 看着这些阔别已久的熟悉面孔,陶邀不动声色地敛下眼睫。 齐管事捧着个紫檀木匣子上前,匣子上还盖着本锦红册子。 “姑娘,嫁妆单子和这些陪嫁家仆的身契,都在这儿了。” 陶邀点点头,示意谷雨上前接过,又柔声谢过他。 “有劳齐管事。” 齐管事垂着手笑了笑,“嫁妆单子一示两份,另外那份儿已经呈到了府里,由宗主,老夫人,和族中长老们过目。” “另外,家仆的身契交由姑娘保管,但依照江南府的意思,陪嫁的地契铺契都需交于宗主打理,地契铺契都在府里,姑娘日后若好奇,可问询与宗主。” 这算是解释,不是清丽府私吞嫁妆,而是江南府的意思。 当然,那些地契和铺契,也不是白占便宜。 算是清丽府下聘时,用几处药园和庄子换来的。 真正的两姓联姻,不止是一桩婚事这么简单。 彼此都要在管辖域内给予对方相应的便利与好处,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陶邀浅笑颔首,“我明白了,多谢齐管事。” 她顿了顿,又交代齐管事,“人我都见过了,还劳烦齐管事,带他们都下去安置吧。” “是。” 陶邀没等人走,便先一步转身回了屋。 日后私下里,有的是时间与他们叙旧。 如今她只是江南府的义女,与江南府的奴仆,自然也不会有多深的主仆情分。 关上门,陶邀将一匣子的身契翻出来一一看过。 心里对各人都该安排往何处,已经有了八九分定论。 这些人虽是陶府的家仆,但并不是那种待在内院做清扫打理的苦役。 他们都是在各处铺子里帮着掌柜经营生意的好手儿,另外还有几位,是陶家管理过庄子的庄头。 父亲这是想让他们在清丽扎根儿,暗中扩展陶家的生意吗? 这么明目张胆,不怕聂离风和江南府忌讳? 思来想去,觉着大约是父亲和尹延君私底下商议好的。 她将一匣子身契锁起来收好,只能等见到尹延君后再问及此事。 当日傍晚,齐麟奉命送来大婚用的嫁衣和凤冠霞帔,尹延昳与他一道过来。 陶邀立在屋子窗口,并未同两人碰面。 倒是他们走了没一会儿,尹明霜便来了,进屋便遣退了伺候的人,一脸紧张的凑到陶邀身边。 “五弟方才来同我说,盛京城的贵客已经下榻府里,他不便当面见大嫂,要我同大嫂知会一声。” “大嫂,你该知道我清丽府同盛京城那位朝曦公主的纠葛吧?五弟说大哥叮嘱了,要我看好大嫂,明日喜宴上,怕那朝曦公主寻机生事啊。” 陶邀眨眨眼,心下不觉哂笑一声。 心说,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她莞尔一笑,“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 尹明霜扯了扯唇,笑的一脸干巴,碎碎念的埋怨起来。 “要我说,这女人就不能太轴,也就是皇室的人,打小没吃过个针眼儿大的苦头,才这么经不住事儿的,人都死了,还执迷不悟...,那金氏皇帝也是的,怎么不拦着些,也不知道放任她这么跟过来,到底是什么个心思。” 陶邀笑听着,也没接话。 能是什么心思? 总归没个好意。 留尹明霜用了晚膳,人一走,陶邀便自顾回屋洗漱。 她立在铜盆前净了面,慢条斯理擦着面上水渍,不经意地视线流转了一圈儿。 借着屋内朦胧的灯光,扫量新换上的大红床帏,再看屋子里四处贴满的喜字,视线最后落在衣屏上平展撑开的正红色嫁衣上。 金线湘绣的振翅凤凰,额顶彩珠昂首翱唳,在灯影下,那双倨傲狭长的眸子都熠熠泠泠,简直大气凛然栩栩如生。 端方在旁边五斗柜上的鎏金镂花凤冠,流光溢彩的过分夺目。 与嫁衣上的金凤凰相呼应,仿若那凤凰成了加冕之王,雍容高傲的不得了。 陶邀瞧着瞧着,突然便笑了。 春迎接过她手里的帕子,见状不由笑问。 “姑娘想到什么开心的事?” 没等陶邀开口,满秋已经笑嘻嘻接了话。 “怎么能不开心?人逢喜事精神爽,过了明日,咱们就要改口唤‘夫人’了,难道你不开心?反正我开心!” 春迎端起铜盆嗔了她一眼,将一盆水递到她手里。 “就你话多,谁说的我不开心?赶快去倒水吧!” 满秋吐了吐舌头,端着铜盆转身出去了。 谷雨跟到梳妆镜前,捡起桃木梳替陶邀梳头,眨巴着乌溜溜的眼儿从镜中看陶邀。 “姑娘是因着这嫁衣绣工精美?奴婢看也是,这等绣法,比江南第一绣手的元娘子手艺也不遑多让,清丽可真是人杰地灵。” 瞧瞧处处朴素,竟还有这等精致手艺的大家存在。 春迎去铺床,闻言回头轻笑道。 “你倒是难得夸清丽一句,不过这次我们可不敢认,这嫁衣啊,就是从江南请来的第一绣手元娘子的手笔,宗主疼姑娘,自是什么事都不能委屈娘子的。” 这事儿陶邀也是刚听说。 她心情一时更好了,又偏头看了那嫁衣一眼,妩媚的眉梢眼角都笑弯起来。 “难为你们宗主事事细心,我笑的,可不是这嫁衣。” 春迎侧身看过来,“那是什么?” 陶邀素手轻抿鬓发,“悟了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 谷雨好奇,捏着梳子歪头问她。 “何事?” 陶邀好兴致的同两个丫头卖关子。 “过去曾在话本子里看过个姻缘故事,说佛主曾问过故事中那痴男怨女一个题,那题十分难解,若非亲身经历过世事百味的人,轻易都是答不对的。” 春迎也好奇的走过来,“姑娘,什么题?” 陶邀望着镜中未施粉黛的素丽眉目,对着镜中女子乌澄清亮的桃花眸,浅浅弯唇一笑。 “佛主问: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那人答说,是得不到的,和已失去的。” 谷雨与春迎对视一眼,齐齐深思。 谷雨,“奴婢觉着,倒也有道理,无论是遗憾还是后悔,都是一辈子的事啊...” 春迎到底年长几岁,迟疑地说出不同见解。 “既然如此,那最珍贵的,岂不应该是已经拥有的?那样既不是遗憾,也不是后悔。” 陶邀嫣然一笑,回身赞许的看向春迎。 “不错,得不到的东西,注定是别人的,已失去的,也注定不是你的。” “别人的东西,你无需去珍惜,已经失去的东西,也不值得你再去珍惜。” “唯有从始至终不会从你身边离开,别人抢不走,它自己也不会走的,才是最值得你珍惜的。” 春迎和谷雨半知半解,一脸深思地点点头。 “奴婢记下了。” 陶邀兴致不错地弯着唇,起身往床榻前走去。 所以她如今,再不似原先,有那么强的好胜心,喜欢事事争抢了。 她开始安逸于当下,被人主动喜欢贴着的感觉,也十分不错。 ...... 第88章 白晃晃的袍子,那脚印可明显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天光微曦时,整个清丽郡主城,在喧天礼炮声中苏醒。 尹延君一袭大红喜服,胸前还扎了个喜庆的大绸花,端坐在高大矫健的骏马之上,领着长长的迎亲队伍,敲锣打鼓的出城迎亲。 满城百姓夹道欢庆。 落在他们眼里,今日的尹大宗主,温眉善目的隽逸面庞布满明朗笑意,别提多精神飒爽了。 可见对这门婚事,那是中意到了心坎儿里。 尹延君执政以来,格外温善宽仁,体恤民情,从不端宗主架子,那是深受百姓爱戴。 他满意了。 那清丽郡上上下下的百姓,也便都满意了。 这普天同庆的气氛,令许多外地观礼的宾客,困惑的小小声议论着。 “怎么听说娶的新娘子,先前便是个外室娘子...” 耳尖的清丽府家仆,忙回过头来,瞪着眼看那人。 “什么外室娘子?别胡说八道!宗主夫人那是江南府聂氏的姑娘,先前送到清丽来养病,与咱们宗主日久生情,那是佳偶天成!” 外地宾客,“...可我们怎么还听说,新娘子原是从盛京城来的...” 一旁的清丽郡百姓纷纷不满。 百姓甲,“听谁胡诌?误会!不是从盛京城来,是早前与宗主在盛京城结过缘,都说了是江南府聂氏的姑娘!” 百姓乙,“就是就是!没看到江南府出了多少嫁妆?五十六艘楼船!!连船都留下做嫁妆了!盛京城出一个子儿了吗?” 外地宾客险些被群起而攻之,顿时有些怯怯彷徨,踌躇道: “可是...,我们还听说,尹老夫人和族内长老们,怎么对这亲事还颇有异议?” 清丽府东外院负责维持秩序的学徒巡逻到此,听见这话,鼻子一歪,没好气的怼他。 “谁有异议?谣言!我们师父师叔俱乐意着呢,那是双手双脚赞成!!” 旁边的小师弟点头附和,语气重重。 “何止乐意!师父高兴的下巴都笑脱臼了!” 外地宾客被瞪得缩了缩脖子,喏喏地噤了声。 好嘛,合着全是谣言啊? 那两个东外院学徒,哼了一声,傲娇的昂着下巴继续沿街巡视,走路都带飘的。 事实上,师父和师叔们何止是高兴? 那都举宴庆贺了! 喝多了一个个失态大笑,管不住嘴,见人就勾着脖子分享喜悦。 现在清丽府上上下下全都知道了。 那五十六艘楼船的嫁妆,换算了一百二十八辆马车。 宗主夫人她有钱啊!! 东外院八大书阁内的破旧的桌椅用具。 八个炼丹房内快要烧穿了的炉鼎和缺边缺角的药具。 学宿精舍内烂了许久糊了又糊的门窗。 下个雨还要漏水的屋檐,和裂了缝的墙壁。 还有他们补了又补的破烂被褥。 终于都有着落了!! 宗主夫人她有钱啊! —— 陶邀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清丽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眼里的‘财神爷’。 她正端坐在房里,等着她的新郎官儿来接亲。 她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听见外头锣鼓喧天和骤然密集响起的礼炮声。 这一个时辰,竟过的这么快。 天光已经大亮了。 陶邀不自觉间,莞尔一笑。 屋外谷雨匆匆跑进来,腰间缠着红腰绳,一脸的喜气洋洋。 “来了!花轿来了!” 喜婆子忙拿着盖头上前,笑滋滋地将盖头盖在陶邀头顶的凤冠上,搀扶她起身。 “夫人当心脚下,咱们这便出门了!” 春迎和满秋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俱是腰间缠着红腰绳,满脸的喜色。 走到堂屋,盖头下的视线里,便出现了一双云锦白的靴头,一道清冽平淡的男声落下来。 “我送你出门。” 喜婆在旁低声提醒,“宗子毕竟与夫人是义兄妹,男女有别,不必亲自背夫人上花轿,只需在旁引着路便行,奴婢们会扶着夫人。” 聂离风闻言蹙了蹙眉,知道又是尹延君的意思。 他不悦地撇了那喜婆一眼,淡着声故意刁难。 “我江南嫁俗,女子出嫁日,自闺阁门到上花轿前,脚不可沾地,会沾走娘家的晦气给夫家,怎么,清丽如此开明,竟不讲究这等嫁俗?那还要什么弟兄送嫁?” 陶邀在盖头下轻轻翻了个白眼儿,正欲开口说什么,便听尹明霜笑盈盈接了话。 “聂宗子哪里的话,这嫁俗自是有,不过而今这新娘子,毕竟是从我清丽出嫁的么,踩得也是我清丽的地,沾不走娘家晦气的。” “这事急从权,聂宗子还是快快引我新嫂嫂上花轿吧,路程遥远,贵客都在府里等着呢,别再误了吉时就不好了,您说是不是?” 聂离风唇线紧抿,黑幽幽地视线盯着新娘子的盖头。 见她不出声,捏了捏拳头,终是哼了一声,转身先行走出了堂屋。 陶邀被喜婆和春迎扶着随后。 下了台阶,那双云锦白的靴子再次出现在盖头下的视线里。 聂离风是有意放慢脚步等了等她,两人隔着半步距离,他偏头毫不避嫌地开口。 “你如今可是合心意了?日后若是后悔了,可别再喊我来接你,我可不来!” 陶邀瞬间拉下脸来。 就连跟在一旁的喜婆和三个丫头,都因为这话而一脸难看。 出嫁女只有日后被休了,或者与夫家和离,才会需要娘家父兄来接回去。 娘家父兄若是不接,那这被休了的女子,便成孑然一身,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了,走到哪里都无依无靠,任人欺辱。 大喜的日子,什么仇怨?非得说这种晦气话咒人家! 聂离风可不管旁人什么脸色。 他说罢,倒像是出了口郁气似的,负着手昂起下巴,呵笑一声。 “哦~,我忘了,你这盖头不挑前,是不能出声顶嘴的啊,呵呵。” 还呵呵? 陶邀兀地抬脚,一脚踢在了他小腿肚上。 不能顶嘴,还妨碍我动脚了? 聂离风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脚,踢的膝盖一软,险些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险险站住脚,豁地回头瞪陶邀。 “陶!邀!” 喜婆和随行等人纷纷敛目垂首。 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盖着盖头的新娘子抬了抬头,就算是看不见她面上神情,聂离风都能感受到她肆无忌惮地挑衅。 让你嘴贱! 就踢了你,怎么着? 聂离风咬着牙捏紧拳头。 尹明霜忙快走两步上前来,满脸笑地做和事老。 “大喜的日子,再是兄妹感情深,也别在这会儿闹腾了,聂宗子,咱们快走吧!再晚可就真误了吉时了!” 聂离风斜睨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也不等她们了。 好在,也没人在意他使脾气,走的越快越好! 陶邀被人搀扶着,快步跟上去。 便听耳边尹明霜悄声嘀咕了一句。 “大喜的日子,还送亲的呢,也不知换身喜庆衣裳,白晃晃的袍子,那脚印可明显...” 陶邀浅浅抿嘴,将一声笑忍了下去。 ...... 第89章 迎亲,出事了! 出了院门,在喧天喜庆的锣鼓声中,陶邀被一双冷白如玉的修长大手牵住。 扶上了花轿,男人温言叮嘱在她耳边。 “坐稳了,八抬大轿也一样会晃悠。” 陶邀跪坐好,眉眼含笑点了点头。 尹延君退出来,将轿帘掩好。 回身上马时,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斜前方聂离风的袍角。 那娇小秀气的脚印,挂在漂白的袍子上,在漫天喜红映衬下,分外显眼了。 就显着他了... 尹延君淡着脸收回视线,随着唱礼官一声‘起轿’,当先策马,领着迎亲队和抬了亲娘子的花轿回城。 这一路上,为赶吉时,众人脚程都急。 陶邀坐在摇摇晃晃的八人台轿辇里,蒙着盖头又闷又晕,整个人都不舒适了,干脆揭了盖头,扬着手里却扇扇风驱热。 头上凤冠垂落的流苏时不时因为轻微摇晃打在她面上,烦的人恨不能将它扯下来。 陶邀摇着却扇的手渐渐停下,脑子里一阵晕胀,忍不住抬手扶了扶凤冠,指腹贴住额角轻揉。 这一触,才发觉自己额上已经满是汗水,怕是这么下去,面上妆容都要花了。 怎么这么热...... 她说不出的胸闷气短,眼前开始晕光似的,心悸地发慌,直觉不对。 于是掩着胸口再顾不得许多,握拳叩响花轿的轩框。 轻微地‘笃笃’声。 众人皆在埋头赶路,轿夫俱是走的大汗淋漓,根本听不见。 陶邀渐渐气促,难受的指尖掐进了掌心里,扬着手中却扇一把去敲轿辕。 “停轿!” 她的呵声淹没在锣鼓喧天的喜气中,跟在轿子旁的人也都听不真切。 倒是那探出轿帘的半扇金翅凤羽的扇面,被日光这么一照,折射的刺目光线,晃了人的眼。 跟在轿子旁的春迎见状,忙凑上前去,小声问询: “夫人?可是有话吩咐?” 陶邀整个人都已经伏在轿子里,热得汗湿衣襟,头晕心悸,浑身无力。 她气促地细喘着,费力晃着手中却扇,直到那扇子也拿不住,‘咕噜噜’滚下了喜轿。 轿夫们走的快,滚了土的金翅凤羽扇,很快被落了后头。 春迎和喜婆一惊,忙回身去捡。 周围众人因为这动静,纷纷慢下脚步,引起一波小小的骚动。 但迎亲是大事,中途停轿也是忌讳,没人敢停下来。 春迎捡了扇子,忙用袖子擦着,却是怎么也擦不干净,小跑着追上花轿,昂头提了声唤着。 “夫人的扇子掉了,奴婢先想法子弄干净,您别急。” 陶邀只觉掐破的手心都没感觉到疼。 她阖了阖眼,一条无力的手臂伸长了,扒出轿帘。 那素白纤细的柔荑,在摇曳的朱红纱幔间,也十分抢眼。 春迎埋头擦扇子。 喜婆却是看的一惊,忙凑到轿子旁飞快的提醒。 “夫人您快坐好,手...” 得是什么姿势,那手才能毫无顾忌的耷拉出来啊! 正自心焦,便见那只美玉雕琢般精致的柔荑,似是无力的轻颤了一下,而后软软垂落下来。 就以一种了无生气的憔悴之态,搭在那儿不动了。 活像是那手的主人,在垂死前的最后一下挣扎... 喜婆预感荒谬。 下意识掩了掩唇,飞快的看了眼左右。 她跑了这么多年花轿子。 有新娘子在轿子里出事儿的例子,也屡见不鲜了! 喜婆的眼珠子咕噜噜地不安转动着。 这时候预感已经十分微妙。 她瞠目盯着那只白生生地手,再不敢置之不理,忙迈着步子冲轿夫们使眼色,小声叮嘱。 “慢些,慢些!” 轿夫们面面相觑,跟着慢下来。 喜婆钻过轿辕,试探着伸手揭开轿帘,入目的画面,令她脸色大变,再顾不得许多。 “快!停轿!停轿!快去通禀宗主...” “夫人!” 一阵慌乱的喧闹。 通信的家仆跑的飞快,自聂离风身边一跃而过。 聂离风眼皮子一跳,坐在马背上猛地回头看去,便见花轿停在了后头,喜婆和侍婢们团团围着。 他眉心一蹙,连忙掀了袍摆下马,健步如飞地奔过去。 “出了何事!?” 谷雨年纪小,白着脸既茫然又惶恐,“夫人,夫人她...” 原本坠在最后头马车上的尹明霜,这时快步挤过来,眼疾手快地将要靠近花轿的聂离风拦下来,快言快语道。 “聂宗子请留步!稍安勿躁,我去看看。” 聂离风一手拎着袍子,一手负在身后,神色紧绷的皱着眉,脚步顿在了原地。 花轿不能落地,轿夫们还都抬着,可轿子前加上尹明霜,已经围了五六个人,他根本看不见里头是什么情景,只感受到这些人的惶惶不安。 陶邀... 陶邀你该不会是寻短见... 尹明霜一靠近花轿,看清蜷缩在花轿里面色苍白,神情痛楚的陶邀,先是一惊,继而猛地变了脸色,压低声怒斥。 “这是什么味道!!” 她这斥声一落,众人皆呆怔了一瞬。 清丽的人多多少少都通医术药理,但也分个精湛和了了的差距。 尹明霜是清丽府尹氏大宗的姑娘,就算是个庶女,在医术上胜出常人许多。 她瞬间便明白了怎么一回事,眼看陶邀已经神志不清,她很快镇定下来,正欲喊人去催宗主,手臂上却被一道力挡开。 眼前红影一闪,尹延君已经俯身到了轿前,将伏在轿子里的人半扶半揽地扶起身。 “邀邀。” 温沉柔和地嗓音自头顶落下来,掺着微不可察的颤。 陶邀无力的撑开眼皮子,恍惚看着上方隽逸的脸,心悸地更厉害。 “我...” “大哥,这味道是...” “我知道!” 尹延君声腔幽凉冷沉的打断尹明霜的话,视线在花轿内扫量,最后定定落在轿顶,褐色瞳眸中飞快掠过一丝阴肃。 尹明霜欲言又止的噤了声,捏着帕子,眉心依然紧皱。 这可怎么办? 没有花轿可替换。 新娘子又不能不坐花轿... 几个瞬息间,尹延君脑海中念头几番涌动,立时下令。 “取红布来,将轿顶整个兜住,快!” 尹明霜应声而动,立刻催促身边去办。 迎亲的队伍,喜绸红布还是不缺的。 尹延君没再理会众人,手上一刻不停,自袖口中掏出一只拇指大的瓷瓶,捏开陶邀下颚,将瓶子里的赤红药丸倒进去,指腹轻揉她颌下一处,迫使她将药丸吞下去。 他长吁口气,抱进怀里的人,一手摸到她攥紧的拳头,用力将其扳开,指腹小心划过她掌心月牙痕的血迹。 心尖儿酸胀的抽搐了一下。 尹延君微阖眼,俯首贴住陶邀耳鬓,话语温沉柔和。 “邀邀别怕,药效很快会起作用...” “...嗯...” 怀里溢出一声细弱蚊吟地回应,那发颤的语声,令尹延君心头上的抽搐越发紧缩。 他喉间艰涩,爱怜的轻抚她汗湿的面颊。 “你受苦了,是我疏忽,对不住。” ...... 第90章 陶邀绝对出事了! 倘若再晚发现一些。 倘若陶邀没有那么大的定力,在那药性迷惑下失了神智。 大婚之日,众目睽睽。 从花轿上下来的新娘子若神志不清,衣冠不整,败坏了仪容。 哪怕是她昏死过去,被抬下了轿子。 清丽府百年清誉,将瞬息毁于一旦。 江南府的声誉也会饱受牵连。 陶邀,也没脸再活着了。 够狠毒的心思。 竟能瞒天过海至此... 尹延君下颚线绷出狠戾弧度,幽幽褐瞳紧紧盯着怀里人。 他的新娘子,满面晕着不正常绯红。 此刻她在隐忍承受的痛楚和煎熬,如一把刀子,在狠狠刮他的心。 齐麟抱着一摞不知从何处拆解下来的红布,脚步匆匆的奔回来。 与聂离风擦肩而过时,被他一把拽住。 聂离风秀隽的眉头紧皱出川壑深勾,“弄这些做什么?她究竟怎么了?!” 他心里焦灼的厉害,气怒的喊声有些失态,声调拔的极高。 齐麟振臂躲开他手,声线冰冷。 “聂宗子还是谨言慎行,夫人好得很,只是赶路太久,天气热,晕轿子而已。” 说完,拧着眉冷剜他一眼,快步向轿子走去。 “宗主,布取来了。” 聂离风焦虑不安地瞪着眼看,只见尹延君不管不顾的登着轿辕钻入花轿内,将那堆红布尽数带了进去。 他心下十分清楚,齐麟的话不过是推辞。 陶邀绝对出事了! 可众目睽睽之下,清丽府的人在花轿前围的水泄不通。 他得避嫌! 聂离风捏着拳头僵立在原地,直勾勾盯着花轿的方向生等。 迎亲的队伍不知停了多久。 大热天的,众人被晒的一个个头昏脑涨,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直到尹延君从花轿内出来,重新掩好了轿子帘幔,遣开围在轿前的几人,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花轿。 “交代下去,尽快赶路,加快脚程。” “是,宗主!” 聂离风眼睁睁看着尹延君自身边越过,忙转身追上。 “喂!她究竟...” 尹延君侧颊神情凌厉,没听他废话,径直开口打断他的逼逼叨叨,声线寒凉沙哑,如夹着冰渣与沙砾。 “她不好!少废话,赶快赶路,越快越好!” 聂离风喉结滚了滚,瞪着他飞快远去的背影,狠狠咬牙。 他回头看了眼安静的花轿,最终没再耽搁,利落的翻身上马。 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所有人都只闷着头一路紧赶慢赶,敲锣打鼓地喜庆都不经意间收了声。 直到远远的,瞧见了清丽府主城的城楼。 齐麟调转马头,眼神凛厉地扫视奏乐队众人。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忙端起锣鼓,再一次敲锣打鼓的吹奏起来。 —— 而此时的清丽府内内外外,所有人都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翘首以盼。 喜堂之上,箫矢趁人不注意,磨磨蹭蹭挪到端坐高堂的尹二先生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吉时马上到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我悄悄溜去接应一番?” 尹二先生常年爱穿如月华云海般的袍子,今日难得换了身朝霞澄露般的喜色,颇有等着新人礼拜的高堂风范。 闻言,他半垂的眼帘动了动,面上温淡神情无波无澜。 视线轻扫一圈在座观礼的贵宾,着重在紫金华服的朝曦公主身上落了落,微不可查地轻点下颚。 箫矢轻了轻嗓子,负着手站直身,绕着堂厅的边沿,悄无声息挪了出去。 纵使有人瞧见他,也没人开口声张。 临近吉时,眼看外头还无动静。 喜堂内,掀起一波小小的喧哗。 众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 “这吉时马上就到了 ,这是晚了吧?不吉利啊...” “是啊,早知就不该把新娘子安排那么远,避嫌也是,不住在一个府里就是了,这下可好...” “唉,你们说,会不会是迎亲的路上出什么事儿了?” “怎么会?这可是清丽啊,宗主娶亲,还能出什么事儿?” 尹二先生一派端方,山崩不动的沉稳,仿若听不到那些人的议论声。 坐在下首旁侧的朝曦公主朱唇轻牵,眼睫低垂着,懒洋洋看自己指尖涂得鲜红的丹蔻,姿态慵懒而悠闲。 金氏二皇子微偏过头,眼尾余光扫了她一眼,清秀的眉眼温吞内敛,静坐不语。 有人沉得住气。 有人就沉不住气了。 原本就身为姻亲的故渊府王氏,就免不了要表达几分关切之意。 故渊府王宗主微偏头,冲身后的儿子睇了个眼色。 王宗子浓密剑眉蹙了蹙,转脸看向气定神闲地尹二先生,精黑沉锐地鹰眸微动,不动声色地挪步靠上前去,开口问询时微低着腰身以示恭敬。 “叔父,可要我带人前去迎一迎?” 他是清丽府尹氏的女婿。 如今府里儿郎都跟着宗主去迎亲了,倘若有事,他照应一番自是义不容辞。 尹二先生默了默,神色温淡地微微摇头。 “再等等吧,还有时间。” 他既这么说了,王宗子自然没再说什么。 也就是表示一下,不用掺和那是最好不过。 正当直起身要退回原处,便听院外的寂静突然被锣鼓声打破。 众人噤声扭头,纷纷张望。 喜庆的锣鼓声由远及近。 “来了!” “来了来了,你看看,我就说定是路远。” “还好没误了吉时...” 喜堂内落针可闻的气氛稍缓,众人面上皆配合的洋溢起笑脸。 尹二先生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轻掀袍摆整了整,腰背刚端直,便见先前离开没多一会儿的箫矢,自回廊下健步如飞地折返回来。 二十多年的默契,尹二先生只消一眼,便自他板正的脸色和微沉的眸子里,嗅出了异常的气息。 箫矢很快绕过席座后排,回到尹二先生身边。 两人彼此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视线便皆不动声色地移开,先后落在喜堂外的庭院里。 尹二先生搭在膝头的手微握成拳,微白的骨节凸起,神色依然波澜不惊。 不论如何,要先拜了堂再说。 众目睽睽,翘首以盼下。 一双大红喜袍的新人很快穿过抄手回廊,绿荫庭院,出现在了喜堂里。 只是... 新娘子为何不是由新郎官牵着,由喜婆扶着? 怎么由新郎官半扶半抱着进来的? 她脚下虽然也在走着,但可见大半个身子,都借力在身边的新郎怀里,瞧着一副柔弱无依的姿态。 众人面色各异,眼神递来递去的,没人敢先开口询问。 然而,先前还坐在一旁像是来充数的朝曦公主,这会儿却像是突然没眼色似的,一脸好奇地出声。 “咦~?新娘子这是怎么了?瞧着像是身子不适,连路都走不得了呢,尹宗主,不要紧吧?要不还是先给新娘子...” 坠在后头的聂离风很快接话,语气又冷又冲。 “多谢公主关心,我这妹子身子弱,原就是送来清丽府休养的,而今身体已经大好了,不妨事!” ...... 第91章 新娘子身子骨,是真的不太好啊 聂离风眼神冷冽,没再看任何人,只看向尹二先生,拱袖敬声道: “二先生,还是别误了吉时,先让新人拜堂,好送新人尽早回房歇息。” 朝曦公主悄然勾唇,似笑非笑打量新人的视线,冷魅眼梢浮着丝丝笑讽。 “早就听闻尹宗主是怜香惜玉之人,与新夫人是在延医诊病时日久生情,却没想到因个大婚,反倒折腾的新夫人又要病弱难受,此举可不甚怜香惜玉啊...” 聂离风咬紧后槽牙。 想到害陶邀的人就是朝曦公主金若兰,她还在这里大胆挑衅,真是恨不能掌她两耳光! 尹二先生瞥了聂离风一眼,在他开口与朝曦公主互怼前,提声将他的话音堵了回去。 尹二先生语声关切,“君儿,新妇可要紧?” 今日众目睽睽,怎么都是要将事情无懈可击地揭过去。 否则明日,猜测无忌的谣言,便会传的四海皆知,终究是对两府声誉不利。 尹延君始终垂眼看着怀里的新娘子,面上温情与心疼毫不掩饰,像是全副心思都放在他的新夫人身上。 闻言,他这才抬眼看向尹二先生,温声和语地答话。 “回叔父,邀邀只是体弱,路上受了热气,我已为她把过脉,无甚大碍。” 言罢,他再次垂眼,视线柔和凝视靠在怀里的人,连语声都轻柔小心,仿佛是爱怜极了新娘子。 “邀邀,我们拜堂,我扶着你,可行?” 这副深情臻视的姿态。 落在众人眼里,简直是个痴情种。 陶邀此时神智已经清醒了八成。 她庆幸头上蒙着盖头,众人看不见她脖颈上的银针,和已经狼狈不堪的妆面。 搭在男人掌心的手,被他用力握了一把,两人手心的潮湿似无法割舍般死死黏在一起。 陶邀咬着舌尖强迫自己定神,顶着沉重的头冠,费力点头。 “好...” 只一个字音。 绵软清晰,却透着虚弱婉转的气息。 可见这新娘子此时正在强撑。 身子骨是真的不太好啊... 一时间来观礼的人,纷纷心思各异。 看着一对新人相扶持着,稳稳当当拜完了天地。 新郎官又体贴万分地亲自送了新娘子回房。 尹二先生随之起身,招呼宾客前往大宴厅入座。 一路上诸人面面相觑,长叹短嘘地议论起来。 “瞧见吗?身子骨羸弱...” “这是清丽府,传世医宗,身子弱也不怕。” “尹宗主是医术高超,才不看重这些,只是女子根骨弱,那子息福气必薄!华佗在世也难扭转,到时他是保小还是保大?” 故渊府王宗主听得浓眉一蹙,虎目圆瞪回头堵话。 “你别咸吃萝卜淡操心,又不是你家媳妇儿,大喜的日子,一个个少说两句!别给人添堵!” 前头的朝曦公主听言,似笑非笑地幽幽开口。 “王宗主宽善,大家不过是闲聊几句,何必动怒呢?人家说的也没什么错,这女子生来不就是要嫁人生子的么?谁不晓得生孩子那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呢...” 她说着停了停,继而又想到什么似的,掩着洒金满绣的帕子娇声失笑,玩笑似的嬉语: “也不一定,本宫瞧尹宗主方才,倒是对新夫人用情至深,很是怜惜的,说不准舍不得新夫人受那等磨难,一时糊涂,就不要嫡子了呢?” 聂离风忍无可忍,兀地驻足冷笑一声,身姿如玉临风般清冷的不染纤尘。 “这新婚夫妻间的事儿,看来公主殿下倒是比谁都爱细琢磨,说来提醒了我,先头因事耽搁,还没能亲自前往盛京城去庆贺朝曦公主尚嫁。” 他徐徐侧过身,芝花玉树般拱袖一礼,笑的无懈可击。 “迟来的恭贺,还望公主莫怪,聂离风在此便恭祝朝曦公主与新驸马,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朝曦公主笑颜如花地娇颜瞬间龟裂。 她冷艳瑰丽的眸子也阴暗莫测,目光如刀盯着聂离风。 聂离风好整以暇轻挑眉梢,视线不避不躲。 这一刻,身后先前还议论尹宗主和他那柔弱新夫人的人,恍惚才回忆起来。 朝曦公主先前珠胎暗结,又急匆匆下嫁,还莫名小产的事。 谣言传的沸沸扬扬,众人当时,吃瓜吃的那是津津有味。 哦~ 难怪就数朝曦公主夹枪带棒的,合着是心里坎儿深,还见不得别的新人和和美美啊。 心思够狭隘的啊! 面对诸人神色各异的打量,一直没说话的金氏二皇子忙挂着温吞笑脸,出来打合场。 “好了,今日是清丽府的喜宴,咱们既是远道而来庆贺尹宗主大婚的,何必因为几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而伤了和气?” 他扯了把朝曦公主华丽的宫装广袖,温声劝她。 “皇妹,喜宴就要开了,还是快入席吧。” 朝曦公主冷着脸一甩广袖,半点面子不给他,迁怒地冷盯了二皇子一眼,当先提脚离去。 金氏二皇子好似个软面团子,一点儿脾气都没有,还笑呵呵招呼众人。 “诸位,快请,何不宴上举杯欢叙呢?” 立时有人应和。 “啊,是是,咱们还是别耽搁了,快入席吧,走走走。” 诸人陆续自聂离风身前走过,面上不自在的神情遮遮掩掩的。 真是背后说人一时爽,差点跌进火葬场。 忘了这也是江南府的喜事,好悬没得罪了嘴利的聂宗子啊,也不知道他记不记仇... 聂离风身姿光风霁月般清傲,凤眸凉凉上挑,鄙视那些敢说嘴没胆杠,一个个夹着尾巴溜走的嘴碎子们。 冷冷哼了一声。 拂袖离去。 人走得差不多了。 坠在后头的薛王氏这才冷笑一声,不疾不徐地踱着步子,与身边的贴身侍婢冷嘲热讽。 “上次在琼华苑里见到那女人,便是三步一咳,神容憔悴的羸弱样子,一看便知先天不足。” “果然是个病秧子!还保大保小?嗤~怕是能不能受孕都不好说吧?” 侍婢垂着头不敢接话,干巴巴扯了扯唇。 薛王氏自顾嘴痛快,“就凭她那副短寿的样子,还能得夫君爱护多久?不得好死是早晚的事儿!” 这么一想,薛王氏多日以来因着自家闹出私生子和外室丑闻而受的郁气,瞬间舒缓了大半。 小贱人,敢吹枕边风摆她一道,且走着瞧! 看宗主能护着你到几时! 等到你倒了霉。 我让你死无全尸化为灰烬都不能解恨! 前院的风波,今日喜宴的主角已经没心思去理会。 此时的主院新房内,所有人都被赶了出来。 齐麟将人都撵走,只留了三个陪嫁侍婢自廊下手里,自己也如门神一般立在堂屋正门前。 箫矢大步匆匆的赶过来,见此情形,脚步顿在台阶下没再上前。 他表情复杂,齐麟对视着,语声迟疑。 “他...,可还能去前院敬酒?” 齐麟搭在剑柄上的手握紧,一脸的一言难尽。 恐怕,悬啊。 ...... 第92章 尹延君此生都不曾如此憎恶过一个人。 寝卧里,陶邀已经被卸去了凤冠霞帔。 尹延君将她小心翼翼安置在床榻上,手里握着帕子,细致的擦去她额上汗水和面上妆容。 “邀邀,别怕...” “宗主,宗主...” 她三千青丝泄如云如雾堆在枕面上,洗尽铅华后,那张眉目如画的芙蓉面,在大红嫁衣的映衬下,泛着妖冶惑人的绯红色。 那一声声急促低泣的喘息。 那泪意潋滟的琉璃桃花眸,眼尾都似印出了片片桃色,迷离而媚态。 尹延君腮颌线紧绷,心湖上波澜汹涌震荡,握着帕子的冷白大手都抑制不住的轻颤。 潮湿微凉的指尖,触及她腕上脉象。 下一瞬,他褐瞳幽邃暗晦,已然做下了决定。 帕子丢落在脚榻上。 大红床帏,水浪涟漪般荡漾着,丝滑垂落。 他托起那把不盈一握的腰。 一双玉臂迫不及待地缠上来。 他按捺着温哑声线,俯在她耳边低哄。 “可能会很辛苦,你忍一忍...” 他自来怜惜她,这次恐怕不成了。 先前喂下的药丸,是起压制作用。 可这药性太霸道,不泄出来,在她体内积淤,会冲伤宫底,疾根深种,再就难调养至如初完好了。 如此下九流的药,竟敢用在他清丽府... 尹延君此生都不曾如此憎恶过一个人。 然而当下,怀里的人泣声痛楚煎熬,缠他缠的厉害。 他只能收敛了杀心,先顾着她。 —— 日近中天,喜宴上的宾客皆酒过三巡,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临快收尾,还不见尹大宗主这新郎官现身。 尹延昳领着族中堂兄弟们穿梭在酒桌前,酒意早就上了头。 不知道第几次被人问及兄长,他一边笑哈哈应付着敬了酒,一边心绪越渐浮躁起来。 一回身,便见到一袭玄红长衫的齐麟大步匆匆走来,伏在尹二先生身边耳语了几句。 尹二先生温淡的眉眼波澜不惊,看不出是个什么情绪。 尹延昳眼皮子一跳,忙举着酒杯几步凑上前去。 “齐麟,我大哥他如何?” 齐麟转过脸站直腰身,当着一桌贵客的面,弯起唇神态从容自若。 “夫人的药已经送了过去,宗主正亲自照顾她,片刻后便会过来,命属下先来代他告个罪,还请诸位贵客举杯尽兴,稍等片刻。” 故渊府王宗子当先含笑接话,“应当如此,嫂夫人身子要紧,我们在这里吃酒又正是自在,不急的什么,千万照顾好嫂夫人。” 当着尹二先生和尹氏子弟的面,先前还背地里议论闲话的人,这会儿都换了副嘴脸。 一个两个紧接着王宗子的话,笑语奉承起来。 “王宗子所言正是,这等大日子,宗主夫人最当紧。” “对,吃喜酒我们自会尽兴,叫尹宗主万莫惦记,先照顾好新夫人。” “尹宗主与夫人果真伉俪情深,我等只有艳羡的份儿啊,哈哈哈...” 金氏二皇子趁着气氛好,当先举杯,笑的温吞斯文。 “尹二先生,聂宗子,我等敬二位一杯,恭祝清丽府与江南府,棠棣同馨,兰桂齐芳!” 旁人见状,纷纷举杯效仿。 这祝词新颖。 尹二先生端修的眉峰轻挑,难得欣赏于金氏皇族,还有个学识不错的后辈。 于是也欣然举杯,“借二皇子吉言,诸位,请。” 聂离风冷着脸,同样举杯回应。 一时间,两桌宴席上主客齐乐,气氛大好。 齐麟默默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一杯酒饮尽,故渊府王宗主趁人不注意,微微偏头,小声问坐在身边的箫矢。 “他刚才那句祝词,连二先生都赞一句,那话,是何意啊?” 不是他胸无点墨,祝词他也知晓不少,只是没听过这两句罢了。 箫矢捡着花生米,翻起眼帘回忆了一下,然后笑的一脸肆意,大大方方摇了摇头。 他也没听懂。 王宗主咂咂嘴,心里平衡了,转头去跟身边的人低声絮叨着拼起酒来。 有其父必有其子。 正此时,挨着聂离风坐的王宗子,也不耻下问地凑到传闻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聂宗子耳边。 “聂宗子,敢问二皇子那句祝词,是何意?” 书香名门的聂氏宗子,一袭白衣胜雪,坐姿端正,一副高洁出尘清濯傲然的姿态。 闻言,如玉指节掂着酒杯,半垂的眼帘一动不动,声调低平,言简意赅为他解惑。 “棠棣同馨,兰桂齐芳。兄弟连枝荣共,儿孙后辈显达。” 前一句是恭贺两府姻亲成一家。 后一句是预祝结亲后的所绵儿孙显贵出息。 学问略浅薄的王宗子,犹如醍醐灌顶,由衷的赞了一句。 “好词!” 聂离风垂敛的眼睫微掀,徐徐抿尽杯中酒。 的确是好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今日的新郎官总算姗姗来迟。 尹延君依旧是先前那身金丝滚边绣的大红喜服,身形颀长清挺,沿着抄手回廊长腿阔步步履匆匆。 聂离风眼尖的瞧见他袍摆上的细微褶皱,眼睑微不可查地眯了眯,不动声色地跟着众人站起身来。 “诸位,实是抱歉,尹某来晚,先自罚三杯。” 尹延君温眉善目面含浅笑,自跟过来的尹延昳手中接过酒壶酒盏,痛快爽利地先干为敬。 正欲再倒第二杯,故渊府王宗主忙抬手压住他手腕。 “贤侄这是何必,大喜的日子,谁还能跟你提个罚字?快快撂了吧啊。” 王宗子紧跟着接茬,“正是,大家方才还都在体谅大哥伉俪情深呢,大哥快别如此拘礼了。” 金氏二皇子跟着掂杯起身,“尹宗主心疼夫人,自是情有可原,在座皆不是那等不通情达理之人。” 他说着温吞一笑,举杯道,“这一杯我饮了,全算尹宗主敬过酒,恭祝宗主与夫人鹣鲽情深,举案齐眉,早日喜得麟儿。” 诸人被他一番抢白,忙各个起身跟着端杯,络绎不绝地道着贺词,先后敬了酒。 尹延君也不扭捏,依然按着先前的话,饮过三杯。 这才告了罪,同尹延昳一起离开,去了另一桌敬酒。 今日这般大喜,原本在外游历多年不归家的尹三公子和尹四公子也先后赶了回来,先前正同尹延昳一起在招待宴席上的宾客。 而今见尹延君来,也纷纷拎着酒壶酒盏跟过来。 “大哥。” “大哥。” 尹延君顾不得与两位庶弟叙话,只淡淡颔首,带着三人一桌一桌挨个儿敬过去。 他酒喝的快,虽然眉目印笑,但寒暄的话却并不多,是个有眼的人都能察觉到新郎官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思及先前新夫人身子欠佳,尹宗主又来的匆忙,众人又纷纷理解。 这定是心里惦记着新夫人呢。 大喜的日子,酒过三巡的满座宾客难得开明,谁都没有硬拉着新郎官叙话。 尹延君很快在酒席间转过一圈儿,转身将酒壶和就被塞回尹延昳手里,肃下脸交代三位兄弟。 “辛苦你们,招待好客人,我先回房,晚些时候再叙话。” 尹延昳眉心紧皱,,难掩担忧,“大哥,大嫂她是不是...” 尹延君微摇了摇头,轻拍他肩,低沉的声线压的轻忽。 “紧盯金氏皇族的人,别打草惊蛇。” 尹延昳面色一肃,微微点头。 ....... 第93章 二十八年,这可真是破开了他的新天际 回主院的一路,尹延君几乎是运上了轻功。 一脚刚踏进主院,身后齐麟便追了上来。 “宗主!查到了...” 尹延君步履一顿,冷冽侧目。 齐麟将手里掂着的帕子揭开。 青色方帕,一小堆海棠红的粗盐粒,在日晒下散发出清淡糜香,香气被风一吹便消散了。 “属下查了,褚苍阁里下三柜中所有糜药,没有一类与之相似,不是出自清丽。” “塞在轿顶檀木相接的缝隙间,香味被轿子顶的鲜花冠压盖,长久日晒后香晶粒热化,香气才在轿中弥散开来。” 尹延君褐色瞳珠蒙霜沉霭。 正此时,屋内隐约传来惊慌低呼地乱声,他立即提脚大步穿过庭院,寒声撂下一句。 “拿去给长老们过目,明日一早外书房,我要个章程。” “是。” 齐麟目送他颀长挺拔的身影推门而入,一刻也没再耽搁,转身便去寻长老。 尹延君健步如飞直奔寝卧,入目便见陶邀半个身子都跌落下床榻边,衣不蔽体地娇躯上满布暧.昧痕迹,是先前两人刚合寝后留下的。 只是显然,她此刻未除尽的药效还在,似半梦半醒般胡乱挣扎着,泣声促哑难耐。 三个侍婢已是慌手慌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尹延君的归来,令三人如蒙大赦。 “宗主,夫人她...” 尹延君并未理会,两步上前将陶邀揽入怀里,轻轻抱上床榻。 怀里人如水中柔蔓般紧紧缠了上来。 他语声温柔安抚着,“别急,我回来了。” 春迎见状,忙涨红着脸低下头,飞快将手里的药碗搁到床头矮柜上。 “宗主,先前那碗汤药洒了大半,这是奴婢刚又取来的。” 滋阴补气的上等良药。 宗主走前特意吩咐她们,一定要给陶邀灌下去。 可夫人始终迷迷糊糊地,十分不配合。 她们又不敢硬来,简直煎熬死人。 尹延君头都未回,一手捞过床柜上的药碗,“都出去!” 春迎三个纷纷垂头,马不停蹄地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没了外人,尹延君褐瞳中的戾气肉眼可见地消散下来。 他一手端着药碗,一手牢牢按着在怀里扭来扭去不肯安分的人儿,哑声柔哄。 “邀邀乖,我知晓你清楚的,不要急,喝下药,喝下药我都依你,听话。” 陶邀窝在他怀里哭,一张粉白莹润的芙蓉面上挂着泪,柔弱破碎地惹人心怜。 她细泣哽咽,小手急的胡乱扒拉着他衣襟,嗓音绵软微哑。 “不喝药~!不要!” 尹延君眼睑猩红,喉结滚了滚,耐心地一手掰开她小巧下颌,谆谆诱哄。 “好姑娘,耐心些,给你解药,喝下便不会难受了。” 陶邀身体里有股燥火在窜来窜去,拱得她心浮气躁的恼火,被人强迫做不愿意的事,更是气的抓毛。 只是男女有别,她怎么也抵抗不过尹延君的铁臂桎梏。 一碗汤药灌下去,呛得她够呛,泪流的更肆意了。 等尹延君将碗撂下,已经被气恼暴躁地小姑娘一把推倒。 娇软的唇瓣,糅杂着苦润的药味儿,充斥在口腔里。 唇舌交织,男人冷白如玉的修长大手握住她颈后,汹涌接纳,将那浓郁的汤药苦韵舐淡。 陶邀被亲的晕晕乎乎,很快又力不能抵,成了被采撷的那个。 晕头胀脑的极限时,她迷迷蒙蒙还在想。 什么解药? 定是假的! ****** 洞房花烛夜,春宵苦短稍纵即逝。 这一夜,两个人已经不能说是酣畅淋漓,只能说是筋疲力尽。 翌日,尹延君换了身崭新的玄红锦袍,坐在外书房桌案后的主位,单手撑着头,只觉得太阳穴酸胀鼓鼓,脑子里都有些混沌。 二十八年,他只不过是担了个‘风流’的名声,从未行过多荒唐无稽的混账事。 昨晚,对着他费尽心思明媒正娶回来的新夫人,可真是破开了他的新天际啊。 只是,越是这样,他就越憎恶那下药害陶邀的人。 可想而知这是多下作的药。 但凡陶邀不那么机敏,在半途中一察觉不对,就做出举措惊动人,逼停了轿子。 她那时稍稍拘谨一点点,等到了清丽府再察觉,可就什么都晚了。 “君儿。”,一道温醇徐徐的唤声响起。 尹延君豁然掀开眼皮,缓缓坐直腰背,褐瞳清明扫了眼满屋子的人,继而看向尹二先生。 “叔父。” 看出他眉宇间隐含的几分倦色。 尹二先生眉心微动了动,面色温淡地开口。 “虽是我们防不胜防,但此事到底不光彩,不易宣扬出去,加之若金氏皇族的人在清丽府出事,盛京城那边,不好瞒混过关。” 一众长老纷纷默声,视线先后落在尹延君面上,显然也是跟尹二先生一样的意思。 唯独尹延昳最沉不住气,他握拳一捶扶手,咬牙切齿愤然低呵。 “简直岂有此理!跑到我清丽府来用这种下三滥的伎俩,其心可诛!如此嚣张恶劣,我们难不成还要忍气吞声?大哥,她分明是不把我清丽府放在眼里,既如此,我们也不必给她金氏皇族狗屁的面子!此事交给我,我定要她...” 狠话没说完,就被尹延君凉凉剐了一眼。 “轮不到你。” 尹延昳一噎,瞪着眼一脸不服气,“大哥!” “五弟,稍安勿躁。” 一旁的尹三公子清声开口,安抚地拍了拍尹延昳的肩,清秀眉眼间尽是孺慕,温温静静看向尹延君。 “大哥,依我看,朝曦公主明目张胆地使坏,多半还是为寻私仇,看来在她眼里,与清丽府的仇怨是没那么容易化解了,此女如此狂妄歹毒,不除不快。” “我同意三哥的意思。”,沉默寡言的尹四公子出言附和。 实则嫡庶四兄弟里,尹四公子同尹延君这个嫡兄,两人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却是生的最像的。 平素里行事作为,也同尹延君十分相似。 他看向沉着端方的尹二先生,抿了抿唇徐声说道。 “叔父与诸位长老虽是斟酌大局,不愿主动生事,但事到如今,对方显然不会如我们一般顾虑甚多。” 他黑瞳微转,看向尹延君,略迟疑了一瞬,沉声低语。 “朝曦公主此等蛇蝎恶妇,死不足惜,延修愿替大哥效劳,绝不为清丽府留后患。” 尹二先生沉下口气,垂目缄默。 诸位长老也是面面相觑一眼,没再开口。 尹延君定定与自己这位四弟对视,片刻后微微摇头。 “我亲自来。” 留她不得。 ...... 第94章 凭她能左右大哥的思绪和决定,我站她 听他一副显然也不会善罢甘休的语气。 尹四公子默默收回视线,没再执意表现。 然而,方才还没什么反应的尹二先生,此时却是拧了眉头,不甚赞同的看向开口的尹延君。 “君儿,你身为一宗之主,要顾全大局,不可为着小恩小怨偏拗不通。” 尹延君骨节修长的手轻微叩握围椅扶手,神色沉着冷静。 “此事我心中已有筹划,叔父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执意而为,尹二先生也不好再说什么。 片刻后,在书房内议事的人随尹二先生陆续离开。 尹延昳一出院门,便被早等在院外的胡姑姑请去了‘萱室’。 尹三公子尹延疏回身寻觅,这才察觉,自己四弟还没出来,思及先前在书房里四弟说的那些话,便耐着性子在院门处等着。 书房内,尹四公子尹延修负手立在桌案前,乌黑瑞凤眸望着端坐桌后的长兄,声线低沉缓缓。 “真的不需要我帮大哥解决这一麻烦?” 尹延君看出他眼底的认真,绯色唇角不由牵了牵,褐瞳温润。 “你跟延疏难得回来,不用为这些琐事费心,安心在家里住几日,也同二妹妹好好叙叙话,等来参宴的宾客离开后,大哥再替你们接风洗尘。” 他站起身,温和笑着拍了拍尹四公子手臂,脚下绕过桌案,又不免替自己夫人解释了一句。 “今日本该让你们见过大嫂,吃盏认亲茶,但她昨日无辜受害,身子不适,我顾不得那些虚礼了,你们俩别介怀。” 长兄是真的不愿让自己替他脏一回手。 思及此,尹延修淡淡牵了牵唇。 他手上本就血债累累,还少这么一桩吗? 心下叹息一声,也明白长兄素来待他们是宽善的,也就没再问下去,顺势接话道。 “大嫂的确无辜,我跟三哥又怎会不明事理,等到大嫂养好身子,再吃这杯认亲茶也不迟。” 兄弟俩说着话,先后自书房里出来。 尹延君负着手笑了笑。 尹延修偏眸瞧着他面上舒朗温和的笑颜,眼眸动了动,语声略显斟酌。 “倒是母亲那里,昨日高堂之位也不见她在座,我同三哥回来两日了,听说了一些谣言,母亲她可是对大嫂...” 尹延君眉目间神情淡下来,“她对谁都那样,无妨,你大嫂也会习惯的。” 这话不止尹延修听见了,就连原本就等在院门处的尹延疏也听得真切。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齐齐向长兄拱袖拜别。 走出一段路,回头再瞧不见外书院和长兄的身影,尹三公子尹延疏才扯了胞弟一把,蹙着眉一脸不赞同。 “回来的时候不是说好的,忙完喜宴咱们就离开,你这是干什么?” 尹延修没什么表情地挑了挑眉,“我干什么了?” 尹延疏气地翻他一眼,“不止上赶着替大哥清理麻烦,还提什么大嫂和母亲的隔阂,你嘴什么时候那么碎,还闲的发慌要多管闲事?我们反正还要走,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尹延修无声轻嗤,“走了难道就真的一干二净,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尹延疏一怔,“四弟,你...你是何意?” 尹延修面无表情,偏首淡淡看他一眼。 “大哥他宗主之位稳固,我们也从不是他的威胁,难道还真的要因为避着嫡母忌讳,永远在外流浪?” 尹延疏皱紧眉头,“当初我们说好了,结伴云游躲清静,少跟府里的事牵扯,这还是你提的!” “是我提的,但如今可今非昔比,云游也要有个时限,有家谁能一辈子不想回来。” “你总不会是看兄长成亲了,府里多了位女主人...” 尹延疏谨慎的扫了眼四下,上前半步,紧盯着尹延修冷漠不羁的侧颊,声线压的低沉。 “大嫂比你我还要小上数岁,这两日你又不是不知府里人都怎么说她?你指望她蚕食嫡母在屋里的权位,没个十年八载的哪可能?” 尹延修环臂而抱,面色淡漠地斜睨他。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没入大库,却进了大哥的私库,这还不能代表什么?” 尹延疏眉心的疙瘩皱的死紧,定定与他对视着没说话。 不错,这证明他们这位大嫂,手握雄厚财势,便是在府里拥有了话语权。 最起码在府里的第一步,已经站稳了。 尹延修淡淡补充,“大哥要杀金氏的人,别管他是不是思虑周全,他能下这决定,还不能说明什么?” 尹延疏抿唇,说明这位大嫂,是宗主长兄的心头肉。 尹延修不欲再多言,他面颊孤傲,抱着臂径自抬脚。 “凭她能左右大哥的思绪和决定,我站她。” 所有能威胁到他们那位嫡母的人,他都愿意施以援手结成队友。 尹延疏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清澈眸底闪烁的暗晦波光摇摆不定。 最终,他咬了咬牙,抬脚跟了上去。 成吧,那他也站大嫂的队。 这么多年,他们那位嫡母,执掌整个清丽府内院。 她容不下那些私生子,又对庶子庶女苛刻薄待,但长兄待他们这几个庶出弟妹从来一视同仁。 所以他们虽然忌惮痛恨嫡母,但却因为长兄的缘故,不得不敬着嫡母,也不能谋算下什么对嫡母不利的手段,只能退避在外。 现在总算也有个人,能光明正大的作为反击打压嫡母的枪头。 他们是该悄悄助力一把了。 倘若长嫂日后能替代嫡母的地位,成为清丽府当家做主的主母。 同她相处亲睦,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尹延疏思来想去,觉得此举可行,顿时不再纠结。 他看向身边的胞弟,悄声开口。 “所以你想替大哥处治那朝曦公主,主要是为了向大嫂示好?你觉得大嫂有几分可能会知晓,此次暗算是出自朝曦公主的手?” 尹延修沉眸深思,缓缓摇了摇头。 “还未同这位大嫂见过面,也不知她是个什么心性,大哥若是有心宠护她,那些不干不净的事势必不舍得污了她耳朵。” “不急,既然大哥执意自己动手,我们先静观其变,再等等见过大嫂,寻机试探一下。” 尹延疏微微点头,清秀澄澈的眸光也渐渐幽深。 “不错,倘若这位大嫂十分通透,那也不枉我们指望她一场,若是个心性单纯无害的...” 那约莫也迟早是个被嫡母拿捏的软柿子,不值得指望。 兄弟俩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 第95章 以牙还牙,暗潮汹涌 此时,尹老夫人的萱室。 尹延昳刚吃了一盏茶,便听自己母亲语声沉淡的开了口。 “昨日喜宴上的事,我都听说了,一大早那金氏皇族的公主,便晃悠到我这儿来了,我是称病没见她。” 尹老夫人说着话,随手搁下手里茶盏,淡淡掀起眼皮看向自己小儿子。 “说说,你们请动了府里这么多人,是查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裁决了什么值得兴师动众的章程?” 尹延昳心下无奈。 “母亲也是的,你既是关心,不如喊了大哥来坐坐。” 拐弯抹角地从他这儿来打听,也不知是图的什么。 尹老夫人抚着手,视线凉淡斜睨他。 尹延昳咂了咂嘴,“唉~好了好了,我说就是了。” “昨日花轿顶端被动了手脚,塞了些下三滥的药,长老叔伯们分析,那东西是番外来的,好在大嫂在半路察觉,大哥早做出应对,才没在娶亲时惹下大乱子。” “不过...” 尹延昳不自在地吭哧了一声,瓮声瓮气接着道: “大嫂吃了苦头,大哥心里不悦,这事儿要跟那朝曦公主没完。” 尹老夫人想到今日胡姑姑去打听来的那些话。 拜堂时站都站不稳。 自己那儿子更是连宴席敬酒都显得敷衍。 两人待在主院里大半日,又过了一夜,至今院子里都没听到新夫人的动静。 她闭了闭眼,想到了这个‘洞房花烛夜’也是精彩缤纷的。 尹老夫人抬手扶额,阖上眼皱了皱眉头。 “他不是挺能耐的,竟还能让人钻了这么大的空子,真出息。” 若是在大婚之日,当着五湖四海的宾客闹出笑话。 她真的要再请一次家法不可。 尹延昳扯了扯唇,难免替自家大哥圆两句。 “这出门前还仔细查看过的,怪只怪当时可能人多手杂,一着不甚被人钻了漏子,不过大哥也及时止损了,没闹出什么乱子来,后续就是怎么不动声色地回敬那人了,这事大哥心里已经有数,母亲就不必多费心了。” “那叫心里有数?他预备怎么跟那金氏公主没完?” 尹延昳喉间咽了一下,囫囵着声答道。 “反正...不会善罢甘休。” 尹老夫人掀开眼帘,眉眼凌厉地看向小儿子,牵唇冷笑一声。 “我清丽府是不吃亏,但也不能行事太过无忌!怎么个不善罢甘休法?是要以牙还牙,还是要她命。” 尹延昳撇嘴嘀咕,“怎么就行事无忌了?险些害我清丽府颜面尽失被人耻笑,弄死她也该...” 尹老夫人怒拍桌案,“她死在清丽,我们岂能摆脱牵连?!这不是沾了一身脏腥!” 尹延昳张了张嘴,见她气怒交加,还是默默收了声儿。 “那朝曦公主为何耿耿于怀暗下腌臜手段,归根究底,这恩恩怨怨还不都是因为你那好‘大嫂’而起?他还要往这坑里越踩越深,主动跟金氏皇族结死怨?我看他真是鬼迷了心窍了!” 尹延昳不爱听母亲斥骂兄长,但他也只能忍着憋着。 母亲也只能在他这儿骂骂嘴解解气了。 随她骂去吧,反正兄长也不在乎。 心里嘀咕着,尹延昳不免嘴上敷衍了一句。 “那母亲觉得该当如何?难道小惩为诫就算了?” 尹老夫人阴沉着脸,半晌眼睑微眯,咬出几个字。 “以牙还牙。” 她再是厌恶陶邀,那朝曦公主冒犯的毕竟也是清丽府的颜面。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朝曦公主想让清丽府出丑。 那就以牙还牙,让她自食其果。 有什么比让一个人声名狼藉,被人耻笑唾骂更难捱的? “反正她不能死在清丽,没的给我们招惹污秽麻烦。” 尹延昳撩眼皮看了她一眼,撇开脸没接话。 还以牙还牙? 倒不如斩草除根来的干净。 大哥都不忌讳,也不知道母亲有什么好忌讳的。 待到尹延昳从萱室离开,还是忍不住去了主院,将尹老夫人的打算告知给自己长兄。 陶邀昨晚属实累坏了,直今还没醒来。 尹延君从外书房回来,便一直守着她。 听了尹延昳这番话,他没太放在心上。 “由她去。” 总归那朝曦公主他要除去。 死前就算声名狼藉了,也不妨碍什么。 与此同时,尹老夫人也吩咐胡妈妈亲自去‘褚苍阁’取药。 褚苍阁是清丽府内院,存置药物之所。 那些难能可贵炼制而成的丹药,别管是圣品良药还是补药,毒药,又或者是下三滥见不得人的歹药,具都保存在此处。 阁门时常上锁,要取用药物,唯有尹老夫人和宗主手里有钥匙。 胡妈妈到‘褚苍阁’时,却见平素里上锁的阁门,这会儿是打开的。 她一愣。 难道宗主的人在里头? 自己要办的事儿不该被人瞧见,更不能被宗主知晓。 正犹豫着准备转身离开,想着一会儿等人走了再过来。 谁知脚刚抬起,却听一道清沉寡淡地男声飘来。 “胡妈妈,你怎的在此处?” 胡妈妈怔愣抬眼,看清自阁门内走出来的黑袍公子,脸上神情一瞬冷淡下来,木着脸唤了一声。 “四公子。” 倒是忘了,还有一个人,因着有几分能耐,也特许了备用钥匙,能自由出入褚苍阁。 尹延修有几年不回府里。 胡妈妈早都不将他们兄弟俩放在脑子里了。 这会儿就是见着了,也根本不放在眼里。 尹延修显然已经习惯,没计较她的无礼。 事实上,老夫人身边的人,对他们这些庶出子女,从来也不看在眼里。 他面无波澜地迈下台阶,寡淡声腔里不含一丝情绪。 “听闻母亲身子欠佳,回来两日,我同三哥也没敢过去扰母亲清静,胡妈妈来此,可是替母亲取药的?” 他作为庶子,理应对嫡母表示关怀之意。 胡妈妈又何尝不明白,尹延修问这一句也不过是因着撞上了,例行问候一下,应付应付。 心底里对自己嫡母,哪可能有一丝半点地关怀? 她板着脸‘嗯’了一声,不欲再跟他搭话。 干脆也没再遮遮掩掩,从尹延修身边擦身而过,彻底将他无视,抬头挺胸大大方方地走进了‘褚苍阁’。 尹延修在原地立了几秒,冷淡牵唇,提脚走了。 尹延疏避在阁外角落树荫下,见他出来,这才走出阴影,兄弟俩沿着回廊离开。 “唉,先头五弟刚被喊去萱室,这会儿胡妈妈就跑褚苍阁来了,你猜她来取什么药?” 尹延修负着手勾了勾唇角,声线清冷而疏懒。 “总归不会是好药。” 尹延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摘下嘴角叼着的草丝。 “我猜这药,是取给那位朝曦公主的。” 他轻啧一声,“她向来如此,再是厌恶一个人,也始终将清丽府的颜面放在第一位,这是要给朝曦公主好看,该不会弄巧成拙,再坏了大哥的事吧?” “你管她呢,闹得越大越好。” 热闹越大,才越好看啊。 ...... 第96章 尹宗主!快救救殿下! 陶邀不知道,在她睡着休养生息时,暗处已经是锋芒潮涌。 她一醒来,只觉浑身上下,每个骨缝都酸楚难受。 连指关节都没能幸免。 指甲缝也疼,挠的... 意识渐渐回笼,床帏外低沉的语声便依稀飘进了她耳朵。 “既如此,便也没什么好忌讳的,此番我们便送佛送到西,让他如愿以偿...” 陶邀娥眉浅蹙,喉间发痒,抑制不住咳出了声。 那道声音很快停歇。 紧接着床帏便被一把掀起,男人修眉朗目的矜俊面庞印入她眼眸,眉心那点殷红朱砂痣,衬的他白俊模样如善睐菩萨般。 “邀邀!” 尹延君难掩惊喜,又像是舒了口气。 他掀袍落座,倾身将陶邀扶揽进怀里,温润柔和的语声夹着显而易见的小心。 “你醒了。” 背脊上贴抚的大手,力道轻柔替她顺着气。 陶邀停住咳声,靠在他怀里掀起眼睫,却没瞧见屋里有人。 她抬眼看他,“你在同谁说...” 陶邀微微滞愣。 她听见自己的语声,如磨了沙砾般哑的难听。 尹延君清润褐瞳中掠过一丝尴尬,搂着她安抚的拍了拍,温声安慰。 “你那晚...哭的厉害,不碍事,吃两副滋润的汤药,过两日便好了。” 陶邀唇角可疑地抽搐了一下。 后知后觉,心头蔓延开几分难言的尴尬。 她虽是中了招,可尹延君喂过她清脑怡神的丹药。 她是如何缠着他的,又是如何同他...放浪形骸。 一帧一帧不堪入目的画面。 脑子里记得,简直不能更清楚了。 陶邀抖着手扶额,绝望阖眼。 即便两人已成名副其实的夫妻,她还是觉得很丢脸! 老天爷! 为何不降到雷,劈死了她了事!! 尹延君以为她头疼难受,顿时满眼担忧与疼惜,一手探上她腕脉。 “可是难受的厉害?再躺下歇息一会儿,我命人端药来...” “不用了!” 陶邀连忙抬手制止。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纤薄的身段儿整个在颤着。 还有脸见人?! 尹延君始终定定瞧着她的神情面色,似是品味过来她此时的心态,他朗润清明的褐瞳中噙上温和笑意,将靠坐在怀里的人抱了个严丝无缝,爱怜的柔声哄着。 “你睡了一日一夜,我担心坏了,如今醒了便好,放心,那药效已然除尽,好好将养两日,身子能恢复如初,可饿了?先用些膳食可好?” 陶邀头皮发麻,呆呆抬头望着他。 “我...一日一夜?” 男人眉眼柔和,绯色唇瓣浅抿出笑意。 “嗯。” 陶邀一口气堵在心口,僵着脖子看向窗外。 火烧云漫天,简直映红了她的脸。 眼看天是又快黑了... 别太荒谬!! 怕她太过羞耻不自在,尹延君体贴的岔开话题。 “你醒了就好,先用些膳食,服过药后好好歇着,前日来参宴的宾客已经在陆续辞行,府里办了送别宴,我得出面,不能陪你太久。” 陶邀自觉单独面对他,也很是不自在,闻言忙颔首答应。 “好,我饿了,快传膳吧。” 尹延君当即回头唤人来。 他当做看不出陶邀的不自在,耐心陪着她用过膳,又喂她喝下药,安置她在床榻上躺好,这才起身离开。 他一走,陶邀悄悄舒了口气。 这会儿她压根儿没有睡意,于是厚着脸皮故作淡静,喊了谷雨进来说话,打听这两日都发生了些何事。 清丽府的送别宴上,众人只等尹延君一现身,一番祝酒词后,便开了宴。 丝竹声歌中,宴厅内一派宾主齐乐的祥和。 尹延疏收回不动声色打量的视线,微倾身凑近身边的胞弟。 “这都两日了,那边还没个动静,听闻这两日来,朝曦公主所食所饮俱是从盛京城带来的,我看她自入席后,也滴水未沾,怕是也有心防范。” 尹延修浓密眼睫半垂,轻嗅杯中酒香,凉凉牵了牵唇。 “先静观其变,论用药,这世上,能躲过我清丽府暗算的人,还没出生呢。” “这宴后便要大送宾客,难道...是要等她们登船之后再下手?” 尹延疏觉莫着,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只要人不是在清丽府内出的事,那回头摆脱起来也更无负担。 尹延修淡笑不语,眼尾余光悄然流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座诸人。 尹延疏见他这副高深莫测的神态,无奈摇头,兴致缺缺地替自己斟了杯酒。 唇瓣还没沾上杯沿,便听‘叮啷’一声。 他遁声抬眼,宴厅内的丝竹声已然停歇,随之而起的是一阵惊骇喧哗。 “二皇子!” “哎呀!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不胜酒力...” 只见原本好好饮酒赏乐的金氏二皇子,此时却不知什么原因,栽倒在座人事不省,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婢跪了一地,俱是大惊失色,惶然无措。 “来了!” 尹延修黑糁糁的瞳珠掠过一丝病态的兴奋,豁然站起身,扯了尹延疏便随着人群围上前去。 诸客齐拥而来,朝曦公主瑰丽的面容掩不住僵硬,抱着怀里的雪白波斯猫静坐原位。 明明她的位子,就在二皇子座位之侧。 那边都乱成了一团,她却仿佛对自己不省人事的皇兄并不关心,一点儿都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尹延君与尹二先生带着诸位长老疾步靠近。 诸人纷纷让开条路。 二皇子的近身太监惨白着脸,吓得魂都飞儿了,见到尹延君,宛若见到了救世主一般,哭哭啼啼的嗓音尖锐急躁。 “尹宗主!尹宗主快救救殿下!!殿下这是怎么了?方才好好儿的呀...” “公公稍安勿躁。” 尹延君神色温淡沉稳,当即单膝蹲下,亲自替金氏二皇子把脉。 众人纷纷焦急不安的等着。 不过两三个瞬息的功夫。 众目睽睽下,尹延君冷白圆润的指尖微动,眉心猛地一蹙,神情肃厉豁地站起身来,声腔冷沉飞快下令。 “齐麟!送二皇子去最近的院落安置,快!” “是,宗主!” 齐麟应声而动,立即有清丽府东外院的医徒一拥而上,将金氏皇族的那些太监和宫婢驱隔开,齐心协力小心翼翼将金氏二皇子抬了起来,匆匆挪走。 人群让开一条更宽敞的路。 众人视线纷纷定在面色乌青的二皇子身上,又陆续转脸看向尹大宗主,气氛诡异安静,简直落针可闻。 当着众人的面,尹延君抬手示意尹二先生一同跟上,清冽声腔低促深沉。 “叔父,是中毒,得尽快取‘凝心丸’来。” ...... 第97章 贼喊捉贼可还行? 人群掀起一波惊疑诧异的喧哗。 “啊?中毒?!” “凝心丸可是固护心脉,清毒凝神的圣品良药,这一定是中了剧毒啊!” “二皇子凶多吉少...” “怎么会如此,竟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下,在清丽府下毒...?” “谁说不是!简直胆大包天,丧心病狂!” 尹二先生眉心微蹙,温声催促尹延君,“你亲自去取药来,我带诸位长老先去替二皇子压制住这毒,减缓其蔓延的速度,你快去快回。” “是。” 尹延君来不及多言,转身离开时,又像是猛地想起什么。 他驻足回身看向孤坐原位一动不动的朝曦公主,拱手作揖,郑重其事地许诺。 “请公主殿下放心,此事既发生在我清丽府内,待到二皇子情况安稳之后,我势必会彻查到底,给出一个交代!” 朝曦公主花颜阴冷,涂了大红丹蔻的指尖揪紧怀中白猫的皮毛,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白猫吃痛尖声嘶叫,一爪子挠到她白皙的手背上,滋溜儿一下窜了出去。 宫婢大惊失色,忙追着猫儿逃离的方向去寻。 朝曦公主手背上的伤痕很快沁出血迹,她却像是不知道疼一般,面无表情地垂下眼。 尹延君急于赶往褚苍阁取药,也并没有等她开口,丢下这句话,便径直疾步离开。 尹延昳匆忙跟上去,“大哥!我同你一起去!” 凑热闹的人群也纷纷追随着尹二先生一行,去看望中毒昏迷的二皇子。 宴厅内,很快稀稀拉拉地不剩几个人。 尹延疏扯了把尹延修衣袖,“我们也去二皇子那儿等着?” “你去吧,我还有事。” 尹延修唇角轻扯,扯出袖管径自抬脚,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似还心情不错的抛下一句。 “喂!四弟!” 尹延疏瞪着眼身影转瞬远离,顿时气恼无语。 又变卦又变卦! 不是说好要一起看戏的吗?? —— 两刻钟后,主院里。 尹明霜听闻了消息匆匆而来,进院子就见堂屋门庭大开,春迎和满秋两个立在廊下有说有笑的。 她心下一喜,忙提了裙裾拾阶而上。 两个丫头齐齐见礼,“二姑奶奶。” 尹明霜摆摆手,眼睛往屋里张望。 “你们夫人呢?身子可好些了?” “夫人醒着,二姑奶奶您稍等。” 春迎忙进去通禀。 陶邀着一袭宽敞的胭脂红水缎长衫,正懒懒斜倚在矮榻一头,由着谷雨捏腿。 听说尹明霜这两日接连来探望,她忙请了人进来。 尹明霜进门,一眼瞧就歪在榻上雍容娇艳的美人,立时眼睛都亮了。 “大嫂!看到你好好的,我总算能放心了!” 陶邀掩着帕子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莹白耳尖儿都泛了红,垂着眼帘故作温婉淡定地牵唇笑了笑。 “我有什么不好的?不过是中了些暑气,倒叫你们见笑了,快坐下说话。” 尹明霜饱含深意的笑了笑,也没戳破实情令她尴尬。 实则这两日,她跟两个胞弟叙旧,早都心知肚明陶邀见不得人是因着什么了。 她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想到自己此番来意,顿时乐的一抚掌,迫不及待乐不可支的同陶邀分享喜悦。 “大嫂还没听说吧?前头宴厅里,出事儿了!” 陶邀纤眉轻挑,看她满眼的精光,一脸的兴奋。 心说,这哪儿像是‘出事儿’了? 这分明是‘有热闹瞧了’。 “宗主不是在设宴与贵客辞别,出了何事?” 尹明霜一刻也忍不住,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宴上的事复述了一遍。 金氏二皇子中毒,清丽府慷慨赠药相救,来参宴的宾客尽数滞留府内,怕是查不清楚个所以然,谁人都别想走。 陶邀只消脑子里过一遍,都将此事深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怕是尹延君要处治朝曦公主,还有意留下所有人做见证。 只是这金氏二皇子,究竟是无辜受牵连,还是同清丽府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怕是还说不准呢。 “对那二皇子下毒 手的人,可绝不是咱们清丽府!” “想来不用脑子的人都能明白,金氏皇族的人若是在咱们清丽府出事,那我们铁定要被牵连,谁会傻到自己害自己?” “何况是害了他,还要费力救他一命,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大哥对此事严阵以待,一定要查明那剧毒之物的出处!正命四弟协助长老叔伯,带人内院外院挨个搜查呢。” 贼喊捉贼可还行? 偏偏大家伙儿还都笃信清丽府是清白的。 陶邀听了,都想当面问问朝曦公主,\\u0027你说气不气了?\\u0027 不过,她抬眼看向尹明霜,“四弟?” 怎么是尹四公子? 按理说这么大的事儿,尹延君该依仗一母同胞的尹延昳才对啊。 怎么还让她听到个名不转经传的尹四公子? 尹明霜见她目露困惑,忙甩着帕子笑盈盈替她解惑。 “三弟四弟常在外云游历练,大嫂不曾见过他们,怕是许多事不知道吧?” “我这四弟啊,也是个能耐的人儿!” 她夸起自己这位胞弟,显然很是与有荣焉。 “其实这清丽府人尽皆知,大宗我们嫡支这脉,大哥那是在世善佛,一手医术精妙绝伦,乃咱们尹氏大宗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而今这天底下,论医术,连我那叔父都不能与大哥齐并。” “可这自古以来,‘医毒不分家’,大哥继承了我医宗传世绝学,自然在这‘毒’上便少下了些功夫。那提到‘毒’,便不得不提我四弟延修了。” “延修的医术虽然还不及五弟高明,但他自幼志不在此,反是另辟蹊径,剑走偏锋,荒废医术,苦心钻研后精通了族内世代传继的毒邪药理。” “不提别的,只这清丽府‘褚苍阁’里下三柜中,所有阴毒邪药,全是出自我四弟之手。” “我敢说,这天底下再是阴暗毒绝的东西,都逃不过他的眼。” “有他在,金氏二皇子中的毒究竟是从何处而来,定能究其根本,查个水落石出。” 陶邀若有所悟,微微点头。 先不管尹明霜这番话里,有几分吹捧的心思在里头,想来尹四公子尹延修,在‘毒道’上的确精通。 一盘圆月照四方,有那阴密晦暗处,才能衬的月华普泄更亮堂。 所谓阴阳并济,明暗同席,就是这么个道理。 尹延修若在‘毒道’上的精通,连尹延君都望尘莫及的话,倒真是个人物了。 原先她还不太明白,若只是简单的厌恶,尹老夫人何至于将两个庶子逼离府邸。 毕竟老宗主在的时候,他们不也在府里长得好好的。 如今明白了。 尹老夫人不止是厌恶,还对尹延修的能耐存着几分忌惮。 相比起来,怎么看各方面都不是多出彩的尹五公子,反倒被比的没影儿了。 这尹延修若是留在府里,不止会取代尹延昳的瞩目,还可能威胁到尹延君的宗主位子。 毕竟,谁不忌惮一个身怀毒绝奇技的人? 光是听听,都觉得此人很危险。 ...... 第98章 朝曦公主要杀二皇子,一点都不奇怪。 天色渐暗,尹明霜赶在用晚膳前离开的。 她刚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尹延君便回来了。 他负着手,慢悠悠踱进门。 见陶邀扶着腰从寝卧出来,便快走了两步上前扶她,一手握到她纤细的腰线上轻揉慢捏。 “几时起的?” “你走后没一会儿,实在睡不着,二姑奶奶来,陪我聊了一下午。” “嗯。” 尹延君将她扶到膳桌前落座,神情平淡地挨着她坐下。 “听说了前头的事儿?” 陶邀浅笑默认,继而问他,“过往从没听你提起过三公子和四公子呢。” 尹延君褐瞳微动,偏头看她一眼,似是也十分清楚她为何突然打问起两个庶弟。 “自父亲和二姨娘先后去世,他们俩便从府里离开到游历,数年不曾回来过,这次是因着我们大婚特意赶回来,心里对你这大嫂存着敬意的。” 他将箸子捡起递到陶邀手中,温笑牵唇。 “等你身子好些,我们也该办场家宴,让你也见见他们。” 他言辞间,对两位庶弟,倒是存着几分亲近之意。 陶邀从善如流,垂下眼用膳,面含浅笑接了句。 “老夫人待他们一般,你倒是同他们挺亲近的。” “同根相生,血脉相连,观自性便可知,骨子里没有歹性在,清丽府还从未出过兄弟阋墙之事。” “宗主很自信。” “信我自己。” 陶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人刚用过膳,齐麟便又进来禀话。 尹延君交代了两句夜里不用等他,便带着人快步离开。 因着金氏二皇子无故中毒的事,清丽府严阵以待,彻夜搜查。 这一整晚,搅合的所有人都未睡好。 直到黎明之际,尹延修同几位长老,寻觅到了一项证物,带到外书房交给尹延君。 外书房里灯火通明,尹延君等了彻夜。 物证,是一只白猫。 确切的说,是一只白猫的尸体。 兹事体大,一大清早的,各家世宗的代表陆续被请到外书房。 盛京城这边,来的是此次随行的礼部尚书冯大人。 一瞧见那白猫的尸身,冯大人当即脸色大变。 “这,这是…” 尹延昳抱着臂翻了个白眼儿,“是什么还不清楚?朝曦公主那只爱宠啊。” 冯大人嘴皮子哆嗦了一下,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神情沉肃而谨慎地看向尹延君。 “敢问尹宗主,这猫是怎么一回事?昨日还活蹦乱跳的,这怎么突然就…死了?” “另外,一只死猫,怎么就成了此次事件的物证?” 尹延君褐瞳温润清明,没接话,而是看向了立在一旁的尹延修。 尹延修接受到他这视线,上前半步,清声淡语地为诸人解惑。 “这只猫的尸身,是我们搜寻毒物时,在园中一处偏僻隐蔽的角落里发现,那处靠近后山,府里轻易不会有人往那边去,更别说是府中来客,更加不可能在如此紧张的时期乱走动。” “牲畜就不同了。” “所以,它是独自乱跑,而后毒发死在了那儿。” “它的死因,正是中毒。” “我连同宗内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已经查验过,这猫所中的毒,同二皇子的一样。” 外书房内顿时掀起一阵惊疑议论。 “朝曦公主的猫,怎么会同二皇子中一样的毒??” “可二皇子中毒当时,便不省人事了,这猫却能跑那么远后才死,这说是一种毒,也说不通啊。” “你懂什么?这可是清丽府,清丽府的人还能辨不出是不是一种毒吗?” “说不准二皇子也早在入宴之前,就中毒了呢?直到他在宴上众目睽睽之下才发作,凶手好摆脱嫌疑。” “唉!这说法不错,我认同!” 面对诸人议论,以及话里提出的一些疑点,尹延修似笑非笑牵了牵唇。 他看向犹自面色变幻不定,情绪略显浮躁不安的冯大人,不疾不徐地伸出一只手。 手掌摊开,是一方靛青色帕子。 “冯大人请看。” 冯大人犹疑地看了眼他手中的帕子,“这是什么?” 尹延修伸出两指揭开帕子一角,露出里头紫金编织坠金铃的项圈儿。 冯大人一眼认出,这是那只白猫原本配戴在脖子上的项圈儿。 “这……” “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铃铛里。” “啊?这…!” 冯大人眼眸瞠圆,满脸惊骇和不可置信。 尹延修托着铃铛展示一番,又将其连带帕子,一同递到尹延君面前的书案上。 “大哥,这毒物藏在铃铛里,猫不安分,许是游窜时不知被何物剐蹭磨损了铃铛,猫舔舐了里头泄露的毒物,致死。” 一番话,为证据确凿下了定论。 朝曦公主的猫,除了她和身边亲近之人,谁还能轻易近身? 特别是,毒物藏在一只猫身上,轻易谁又能想到? 清丽府负责搜查的人,只搜查院子和人,谁能想到去抓一只猫来搜身? 若非猫死了,这事儿岂非就这么没个首尾了? 一时间,书房里在座诸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故渊府王宗主性直,最先开口催促冯大人。 “我看此事,还是如实上禀你盛京城皇帝,我们这些外人,也不好再多掺和。” 冯大人掩着袖子拭了拭额上冷汗,吭吭哧哧地囫囵了过去。 王宗主暗自白瞥他一眼,又看向尹延君和尹二先生。 “这事儿涉及到金氏皇族两位皇嗣,咱们的确都不好再多插手,不过贤侄,还是应该亲自给金氏皇帝修书一封,将此事前因后果详细复述,如此才妥帖。” 事情已经很清楚。 盛京城的达官贵族们为争权夺势,在背地里的勾心斗角阴私手段,就连对同族同宗,甚至于同父同母的兄弟姊妹,都免不了个手足相残的狠绝风气,那是人尽皆知。 朝曦公主要杀二皇子,一点都不奇怪。 在众目睽睽下暗害人,任谁都会费心思遮掩一番,将毒物藏在一只不起眼的圆毛牲畜身上,也并不奇怪。 错就错在,她不该在清丽府动手,还心存侥幸。 众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事起始牵扯进来的,始终是金氏皇族的人,判定这是金氏皇族自家的纷争。 并无人再提出异议。 尹延君听了王宗主的话,却是面上露出几分犹豫,看向尹二先生,迟疑询问。 “叔父,事情虽然查到了这里,物证在此,但毕竟还缺个人证,我们也不好私自下定论,可要使人请朝曦公主,或她身边的人过来,好当面问一问?” 未等尹二先生开口,一直孤坐高冷的江南府聂大宗子便冷笑一声插了话。 “我看还是不必多此一举,敢问在座各位谁人不知,盛京城那帮人,自打到了这清丽的地界,就跟旁的势力划分的泾渭分明。” 他眼刀斜扫吏部尚书冯大人一眼,冷嘲道。 “尤其是这位金贵的朝曦公主,那是连人家清丽府的一口水,都不曾饮过,所用所食全都是从盛京城带来的,也不知是做贼心虚所以过分谨慎,还是孤高自傲瞧不起人。” 冯大人被他这番话刺的,脸皮子都快臊到地上了。 聂离风一脸的好言相劝,“尹宗主还是别自取其辱,去招惹那位金贵的金枝玉叶。” “谁家的家事,就交给谁家去处理好了。” ...... 第99章 朝曦公主这也太过分了! 在座诸位,原本就多多少少对盛京城金氏皇族那帮人心存排斥。 因着聂离风这一番话,心头越发不满了。 傲气个什么劲儿傲气? 谁家在谁家的山头儿,还不是个王了? 就她金氏皇族位高一等? 矫情! 虽是如此,向来心性温善的尹大宗主,还是本着仁义之理,不能独断裁决冤枉了人,好歹给个辩解的机会,故而派人去请朝曦公主过来谈话。 这时候,也顾不全什么男女大防了。 尹延昳亲自带人去请的,陪同的还有故渊府的王宗子。 等了快两刻钟的功夫,人却并未请来。 回返的尹五公子和王宗子,俱是一脸的难看。 尹延昳眉头紧蹙,“大哥,朝曦公主的居所,院内院外都有盛京城的侍卫和宫婢把守,我们连她的面都未曾见到。” 王宗子也是叹气摇头,“那些侍卫实在强势,令行禁止,不给任何人面子,不止连话都不肯通传,而且...” 王宗主看着儿子吞吞吐吐的反应,不耐地提声催促。 “而且什么?!快说!” 王宗子拧了拧眉,“而且,我们在院外发现,宫婢们走来走去,都在收拾行李,像是要离开。” 立刻便有人惊问质疑: “金氏二皇子还未苏醒,她这做皇妹的不关心就罢了,竟还要在这关键时刻独自离开?!” 故渊府王宗主闻言,不置可否地哼笑一声。 “说不定是听到了风声,又不屑于辩解,想畏罪潜逃?” “王宗主此言有理,我看,她怕是知道事情被揭发,心虚了吧?” “唉,虽是事情差不多水落石出,但毕竟是金氏皇族的家事,我看,要么就这么算了吧。” 谁的家事,就让谁家当家做主的去料理。 他们对别人的家事,也不太感兴趣了。 这么拖着,反倒是耽搁大家的回程。 这么多人,总不能一直赖在人家清丽府白吃白喝,说出去,他们自己都不自在。 书房内议论声纷杂。 礼部尚书冯大人心里惦记着事儿,是待不下去了。 怎么能让朝曦公主就这么一声不吭,撇下二皇子和他们,独自离开呢? 这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回头他们这些随行官员,可都是要被陛下问责的! 冯大人焦急不安,匆忙向尹延君和尹二先生拱了拱手。 “尹宗主,尹二先生,有关二皇子中毒一事,此事事关重大,下官不敢妄断,还要赶着回去,先向盛京城奏本折子复述实情,那这就,这就先告辞了!” 他拱了拱手,也没等人开口,急忙忙捞起袍摆转身往外走。 那样子,像是赶着要去处理火烧眉毛的大事儿。 尹延君当即站起身,温声浅叹道: “冯大人请慢行,朝曦公主毕竟是我清丽府贵客,无论是事关中毒一事,还是客请离辞,作为地主之谊,我都应亲自出面,我这便同大人一起过去,面见公主。” 他说着,已经举步走向冯大人身边,还冲众人拱手以礼。 “今日之事,就先到此为止,诸位贵客请先回精舍歇息,万莫急着辞行,延君料理完这桩事,必定亲自送诸位登船。” 诸人纷纷起身回礼,语声参差不齐。 “哎呀,尹宗主太客气了。” “真是,尹宗主辛苦。” “尹宗主若有需要我等相助之力,请一定开口,我等理应竭力替尹宗主分忧。” 尹延君连带所有清丽府族亲,纷纷拱手道谢。 尹延君没再多言,转身带着人随冯大人一同离开,前往朝曦公主所居的院子去。 他们身后,陆续离开的各地各宗人马,还三五结伴,唏嘘低语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这清丽府也是倒霉,摊上这么麻烦的人和事儿。” “真是,明明是大喜的宴席,你看看沾了一身腥。” “这种宾客,日后还不如不请...” “那可是金氏皇族,哪儿能不请。” “嗤~,说来,这金氏皇族这两年来,可真是行事越发无忌了,你们记得先前金氏皇帝与江南府那事儿...” “谁说不是呢!那江南郡财神爷陶万金,可就那么一个独女啊,你说说这闹到最后,爵位爵位落了空,还白发人送黑发人,多惨啊...” “是,万贯家财没个承继人不说了,那连个百年后坟前烧纸的后都没留!金氏皇帝连个说法都没给。” “哎呀,万事利弊谁辨的个准?经过这一遭,那陶万金跟江南府的关系,岂不是更坚不可摧了?你看那日大婚,新娘子那十里红妆多豪奢了?这一看就是陶万金的手笔!” “也是啊,他这么掏家底儿的给江南府做面子,我看日后他跟江南府聂氏,也差不多合成一家了...” “嘘...,小声点儿!” 一众人讨论的正热闹,突然被人提醒,不由齐齐谨慎地住了口。 聂离风白衣翩翩,目不斜视地自几人身边路过,温文儒雅的背影,袍角轻牵翻飞,不带走一丝飞尘。 端的是一个清高卓绝的气度,仿佛压根儿没听见他们那番话。 渐行渐远,聂离风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拢,清隽眉宇也蹙出浅痕。 陶万金与江南府合成一家... 那还绝不可能的。 端看他给陶邀陪送的嫁妆便可知。 如今他的心,多多少少随着自己的闺女,开始往清丽府这边歪了。 这么大块金疙瘩。 任是谁,不想往自己身边揽... 但他江南府,是绝不可能放任陶家,再从手底下被人挖了去的。 —— 朝曦公主的院落。 尹延君同冯大人赶到时,已经有太监和侍卫在往外运箱子。 冯大人急的手抖,忙上前拦住那行人。 “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可知二皇子如今,还人事不省呢!怎么能这个时候不管不顾的自顾离开?” 那大太监根本不听他阻拦,敷衍的低了低头算是行礼,一边开口应付几人,一边让开身示意侍卫们将箱子抬走。 “冯大人,此番前来清丽府贺喜,本就是跋山涉水十分辛苦,到了此地后,公主殿下便显水土不服之症,而今二皇子又出了事,这真是祸不单行。” “公主殿下可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若是凤体也抱恙,那奴才们回去了,该如何向陛下和皇后娘娘交代?” 那白脸无须的太监挑起眼梢,十分倨傲的斜睨尹延君一眼。 “何况,清丽府不是已经说了,二皇子已经贵体稳愈,只等人醒来便能脱离险境,既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好耽搁的?” “这一路上这么多奴才,还能照顾不好二皇子?” “冯大人,你还是赶紧回去收拾行李,咱们早些启程,免得再继续叨扰人家尹宗主了。” 冯大人惊得瞪大眼,“还...还要带二皇子殿下一同走?!” 老天爷! 人还躺着呢! 这是根本没把二皇子的安危当一回事啊! 朝曦公主这也...这也太过分了!! ...... 第100章 这是清丽,清丽有清丽的规矩 “二皇子殿下不能走。” 尹延君缓声开口,眉目温润含笑。 “这位公公,还请进去通传一番,我有些话,需得同公主当面商谈。” 那大太监眉角眼梢吊着倨傲,不卖面子的硬邦邦回绝。 “恕奴才不能通传,尹宗主,公主殿下因水土不服之症甚是困扰,而今已经凤体不适,不便见客,反正咱们都要走了,想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尹宗主就不用彰显客气挽留之意了,心意咱们领了。” “哦,宗主贵人事多,不必拘泥礼数,就不用送了。” 一同跟来的尹延昳,被这太监的轻慢态度惹恼,横眉竖目地就要上去踹给这狗奴才一脚。 尹三公子尹延疏见状,忙错了一步挡住他,微微摇了摇头。 “别冲动,听大哥怎么说。” 尹延昳气的磨牙,重重哼了一声,转脸看向自家大哥。 尹延君面上温淡笑意不变,“公公,倘若公主殿下执意要走,我等自然不好再继续挽留,只是二皇子殿下可不能就这么被你们随便抬走了,万一这在中途出了什么事,我们清丽府岂非难以交代?” 那大太监皱了皱眉,一脸不耐。 “来时便是一同来的,这么多人护卫着,伺候着,自有随行御医能照看好二皇子,尹宗主还是别多管闲事了!” 尹延昳气到冷笑,扬声讽刺道: “大哥,我看也是,随他们去吧!反正真出了事儿也是他们自己的问题,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尹延君不认同的看了他一眼,沉下脸来叹息一声,继而神态肃冷地同那大太监说道。 “二皇子是在我清丽府出的事,他的安危,我清丽府自该义不容辞,在二皇子没有清醒,余毒未清,无法行走自如前,任何人都别想将他从清丽府带走。还请这位公公,将话转达朝曦公主。” 大太监眉心皱痕加深,“尹宗主,这可是公主殿下的意思,你即便是一宗之主,也不好忤逆...” 尹延君淡淡牵唇,“这是清丽府,清丽府有清丽府的规矩。” 大太监噎了噎,咽下口唾沫,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尹延君漫不经心地语气堵了回去。 “既然公主执意离开,那请自便吧,二皇子指定是不能同行了,至于其中缘由,今晚我便会亲笔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去盛京城,相信我的书信,定然比你们回程的速度要快。” “尹宗主...” “告辞。” 尹延君带着人,如来时一般走的利索。 大太监又懵又愣,一时没来得及再多言。 冯大人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又疾步匆匆地追了上去。 “尹宗主留步...” 尹延君没留步,依然负着手长腿阔步的前行,只客气偏首。 “冯大人请说。” 冯大人不及他身高腿长,一手撩着袍摆追的辛苦,满头大汗地仓促开口。 “尹宗主就这么走了?不再劝劝公主殿下...” “公主是要回盛京城,我总不好执意拦她,冯大人知道,事情就算到了盛京城,你们陛下也得做个裁决,这指定比我清丽府的话有分量。” 冯大人掩着袖子擦了擦一头的汗,“是是,那倒是,下官也回亲述折子递交陛下...” 至于折子能不能到陛下手里,那就不一定了。 他脸色沉了沉,又压低声,“宋氏一族在盛京城那是只手遮天,公主殿下即便是犯了错,回到盛京城后也不一定就会被罚的多重,宗主执意留下二皇子,是对的,下官在此谢过宗主好意了。” 尹延君绯薄唇角轻扯,侧目看他。 “这么说,冯大人也会随同二皇子留下来?” 冯大人咬咬牙,“下官不好丢下二皇子不管...” 反正朝曦公主身边,也不差他一个。 他不能让二皇子出事。 否则,整个冯家就完了! 尹延君褐瞳闪了闪,缓缓颔首。 “冯大人放心,尹某会竭尽全力,令二皇子早日体愈。” 冯大人忙拱手作揖,“多谢尹宗主!尹宗主大恩大德,他日回到盛京城,下官定会如实向上禀报!就有劳尹宗主了!” 尹延君牵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 天黑之前,朝曦公主的院子已经人去楼空。 萱室这边,尹老夫人得了消息,倚在榻上冷笑一声。 “都做好了吗?” 胡姑姑揣着手点头,“老夫人放心,天亮之前,便能有消息。” “嗯。” 尹老夫长舒口气,“这个朝曦公主,年岁不大,心思倒是挺深,竟谨慎至此,果然是在那后宫里浸染出来的女人,我们这篓子钻的可真不容易。” “不过,走了也好,在清丽府外出了事,总归能同咱们撇干净些,省的脏了我清丽府的地。” “老夫人说的是。” “倒是我那儿子,也不知他从那二皇子身上下手,是打的个什么主意?难不成只是个栽赃嫁祸?可就凭那盛京城宋氏的地位,宋皇后就这一个嫡女,这一出栽赃,也未必就能伤得了那朝曦公主...” 胡姑姑没接话,她知道,尹老夫人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尹老夫人想不通,便也觉着尹延君大概还留了什么后手。 她轻嘶一声,看向胡姑姑,“他该不会也同我想到了一块儿去,要在船上动手?那可别两桩点子撞到了一起,再坏事儿了!” 胡姑姑抿唇,迟疑道,“事已至此,咱们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尹老夫人蹙了蹙眉,没再说什么。 入了夜。 陶邀在主院等到尹延君,便自他口中听说了今日所发生的事。 她慢悠悠摇着团扇扇风,美眸流转看向正在用膳的男人。 “二皇子若真在半途中出事,那也是给朝曦公主添一桩麻烦,你却这么执着将他留下来护住,难道他中毒一事还有别的内幕?” 尹延君似笑非笑垂着眼。 “你在盛京城待过,对这位二皇子有什么见解?” 陶邀握着扇柄的素手顿了顿,扇沿轻磕在莹白精巧的下巴上。 “金氏皇帝有五位皇子,却都不是出自宋皇后膝下,这位二皇子的母妃虽出身不高,但他最为年长,秉性温吞仁善,做事中规中矩,是金氏皇帝最器重的儿子,比之娇奢荒淫的三皇子,和尚未及冠的五皇子六皇子,自然要成气候。” 尹延君含笑点头,“所以能替皇帝做事,又能利益到自己,还绝不会生二心的,非二皇子莫属。” “只要他忠心于金氏皇帝,竭力替他分忧,大概率没有人能动摇他日后入主东宫的地位。” “在孟氏之后,再绊倒宋氏,这算不算是他们父子当前,最该齐心协力要做的事?” 陶邀恍悟,忙下意识地坐直腰身,双目炯炯有神盯着尹延君看。 “你是说,金氏皇帝要对宋氏下手,二皇子中毒栽赃朝曦公主,也在计划之内?” ...... 第101章 尹大宗主的觉悟,简直奇高! 尹延君牵了牵唇。 “她再是嫡出,也不过是个公主,自是与皇位无缘。” “谋害皇子残害手足这种事,放在一个皇女身上,此事的定论可大可小,端看金氏皇帝想怎么做。” “要紧的是,二皇子在金氏皇帝和文武百官眼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只要君臣同心,要除一门掌权外戚,虽说会吃力一些,但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要紧的时候,二皇子既要出力,又要将自己摘出来。” “我给他搭把手,卖日后的新帝一个人情,不是什么坏事。” 反正他都在金氏皇帝与孟氏的权谋中掺和了一手。 也不差再掺和这么一把的。 陶邀彻底明白了。 她眼梢浅弯,笑盈盈睨着身边男人。 “原以为是你要报复,没成想,你倒成了搭把手的那个,这也是该着宋氏倒霉了,有金氏皇帝亲自出手清理门户,咱们反倒不用太沾手了。” “也沾了手的。” 尹延君挑眉轻笑,将手里剥好的盐水虾,沾了卤递到她唇边。 “不止我沾了手,母亲那边也没闲着。” 陶邀叼住虾,慢吞吞咀嚼着咽下去,眼巴巴望着他没吱声儿。 尹延君浅笑摇头,扯了帕子擦手,温声慢语道。 “她最看重清丽府的体面和声名,朝曦公主险些令你在大婚之日出了丑,她自然也不是息事宁人的性子。” 尹老夫人也下了暗招? 陶邀眨眨眼,难掩好奇。 “她会怎么做?你们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尹延君不置可否,轻扯唇角。 “算是吧。” 他不欲再细说,起身去牵陶邀的手。 “早些歇吧,你身子还得养几日。” 陶邀握着团扇随他起身,两人相携往里屋走去。 她搭住男人臂弯,软声问着,“明日其他人,是不是也该陆续离开了?” “嗯,该是。” 送行宾客,他明日也得有的忙呢。 陶邀抿抿唇,“等人都走了,你要不要见见我父亲送来的那些陪嫁家仆?” 尹延君立在落地衣屏前卸衣,闻言垂目笑睨她。 “有什么说道?” 陶邀嗔他一眼,“别同我说你心里没数,陪嫁的那些江南郡的铺契地契和庄子,都是死的,也就干巴巴收个利钱而已,可这些家仆,都是有生意头脑的,怎能白白埋没在后宅里做粗活?” 尹延君掀起眼皮琢磨了几瞬,又偏脸同她说: “当日给你下聘的那些药园和庄子,今后就都归你打理吧,岳父指定是不会有别的想法,这些人用在何处,怎么用,你比我更清楚。” 陶邀眸光微烁,“归我打理?” 尹延君点点头,握住她手,将人牵到床榻前坐下。 “有些事儿还是要提前跟你说清楚,母亲那边执掌府里中馈已久,她对你有成见,没可能那么快就放权给你,是以你在这府里头,许多事儿上都得束着些手脚。” “但我主院的私库,以及你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是你的底气。” “东外院一直是我在亲执,涉及到拨款的大小事宜,日后都由你做主,你协理我管外院,母亲管内院,泾渭分明互不干涉,算是让你俩在府里的地位平分秋色,旁人便不敢欺你生分。” “但外院开支,反倒比内府的流水要大,你要管好外院,手里的银子就不能断。” 他握住陶邀纤细的手臂,浅叹一声,声线越发温和。 “所以不管是药园,庄子,还是铺子,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弄到手。” “邀邀是懂生意经的,你父亲又给你派来这么多得意臂膀,我信你,能经营起库财,应付的来。” 陶邀静默听了半晌,突地笑了一声。 “了不得,这一宗大主母,真不是好当的,胸无沟壑,没几分手段的,还真应付不来这么大一摊子家当。” 尹延君眉目含笑,抬手捏了捏她白嫩的面颊。 “应付不来就塞给我,我替你处理了。” 陶邀轻翻一眼,没好气道,“分明是我替你操心...” 尹延君从善如流,“夫人辛苦。” 聘汝为妇,托付中馈,衍嗣绵延。 这大约是作为夫君,对自己费心迎娶回府的夫人,最坦诚真挚的敬重。 陶邀无奈地瞧着他,幽幽叹口气道: “罢了,在其位,谋其职,我尽力而为吧。” “不过,话可说在前头,我并非那些名门闺秀,自幼便受当家主母手把手的点拨,对掌家一事兴许见解和手法都不同啊,到时若是有人心里不满生了异议,你别来责怪我没个章法。” 尹延君温笑一声,环臂搂住她,抵额蹭着她耳鬓,沉声安抚。 “外院琐事与内府不同,何况,清丽府不比盛京城那些达官权贵沽名钓誉故作矜娇,也不比江南府聂氏家风严谨礼教森严。” “你替我管家,只要擅长一点,便能百事不忌,也没人敢不服你。” “刚好这一点,你比任何世家贵女都擅长。” 陶邀纤眉轻挑,眸含狡黠斜睨他。 “你是说,挣银子吗?” 这是她本家祖传的,自幼耳濡目染,这一点上,她的确有独到眼光和谋略。 不过... “你们清丽府,悬壶济世,善施天下,宗内子弟每年都要游历四方普济义诊,在世人眼里最是德高望重,淡泊名利。合着,一个个的竟也这么看重黄白俗物?” 尹延君微拧眉,不太认同地瞧着她。 “论清廉高洁,那书墨传家的江南府,在四方势力里可谓拔得头筹,最后还不是要揽靠着你陶家,才能撑起满门体面?” “我清丽府内宗外宗,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也要张嘴吃饭。” “没银子,如何施恩布药,普济义诊?” “哪有空穴来风的德名?不得先有底气施善行,才换得来好声誉?” “黄白俗物,怎么就不重要?那是顶顶重要的!” 说得好有道理! 尹大宗主的觉悟,简直奇高! 陶邀自幼到大,见惯了那些沽名钓誉之人表里不一的嘴脸,听多了那些所谓权贵官宦,贬斥人‘一身铜臭’,卑贱低微。 可他们自己分明也清楚,在权势争斗的洪流中,没银子,那是寸步难行。 谋权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得到更多的财势,为了满门子弟尽享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那么难求,说到底,脱离得开‘银子’? 你看那些真正高门大户里执掌中馈的主母,哪个不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发愁? 也只有真正掌家的人,才明白这金银钱财的要紧之处。 而那些被打扮的光鲜体面,在外呼风唤雨的男人,只享受风光乐趣了,哪看得到背后之人的难为和付出? 陶邀这会儿心潮澎湃,简直心生心心相惜之感。 此前她可没想到,自己这位身为大宗主的夫君,能这么通达。 她一把回握尹延君手背,眼眸晶晶亮。 “你放心,别的我不敢说,但娶了我,银子钱财,你有生之年是不用愁了。” 清丽府缺银子是吧? 她有! 她不止有,还会生! ...... 第102章 她们是惊艳折服于夫人的美貌气韵 翌日晨起。 尹延君临走前,让齐麟将一串钥匙,以及一匣子东西取来,交给了陶邀。 陶邀歇养了两日,身子气色已然大好。 她梳洗打扮过,坐在矮榻边,将匣子里的一沓子文契看过,有药园,庄子,医堂,还有一些粮铺,棺材铺等小买卖的商铺。 应对着自己的那些陪嫁家仆,心头已经大有规划。 陶邀摇着团扇,心里掠过几个人名,转头吩咐谷雨去将几人找来,交代他们在内院西偏门的敞庭等着,随她出府一趟。 谷雨机灵的应声,转身去传人。 陶邀又简单收拾了一番,便领着春迎和满秋准备离开。 走出屋子,瞧见院子里正浇花儿的紫菱,不由的目光一顿。 紫菱忙低头见礼,“奴婢见过夫人!” 陶邀看她一眼,美眸流转在院中扫量了一圈儿,后知后觉想起件事儿来,扭头问身后的春迎。 “怎么一直不见谨绵?她人呢?” 她大婚后一直在屋里歇养,身边伺候的都是春迎三个。 原本也不怎么待见那个谨绵,想是那侍婢有意避着她。 今日一出来,才发觉,这院里好似也没那个人的影子了。 不等春迎答话,台阶下的紫菱已经匆忙说道。 “夫人,宗主下令,将谨绵姐姐送出府去了。” 送出府去了? 陶邀轻挑眉梢,垂目瞧着她。 “送出府?什么时候的事儿?” 紫菱吞吞吐吐,低着头: “都已经走了好些日了,府里私底下都改口,唤‘谨娘子’了...” 陶邀默了一瞬,没再说什么,径直带着春迎和满秋出了院子。 春迎与满秋悄悄对视一眼,斟酌着小声开口。 “夫人,定是宗主怕夫人进门后日日瞧着她,心里不舒坦,这才给她升了位份挪出府去,不过是个外宅娘子,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府里的爷们儿,娶正妻前,都会将身边的通房丫鬟先做一番安置。 免得正妻进门后,因着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人,而跟主君生隔阂。 这是惯例了。 在她们眼里,谨绵可不就是个通房丫鬟么。 只不过,她们属实多虑了。 陶邀是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的。 有了先前尹延君给薛家送姨娘和私生子的例子,她现在是信了,做尹延君的外宅娘子,并不是什么好事。 不管那谨绵过去这些年,是不是真伺候过尹延君。 现如今,她走上外宅娘子这条路,日后便算是扑腾不起来了。 这个男人,做事干先行她想。 陶邀弯唇笑着,轻提裙裾跨出廊门,语声懒洋洋。 “放心吧,我不放在心上,撵走了倒干净,省的在眼前碍眼的。” 春迎和满秋听出这句话里的愉悦语气,纷纷悄然舒了口气。 主仆三人穿廊绕径,很快到了内院西偏门。 敞庭里,马车已经备好了,七八个年龄不等的家仆,正安静立在车边等着。 “夫人!” 陶邀对几人莞尔一笑,扶着春迎的手登上马车。 她刚在车内坐好,便听车外又响起一道唤声。 “夫人!” 春迎掀着车帘,“夫人,是齐管事来了。” 齐管事很快上前来,隔着车帘缝隙同陶邀说话。 “各地宾客此时都在辞别,宗主脱不开身,知道夫人要出府,命老奴带几个随扈来,护卫夫人安危,人都在这儿了。” 陶邀掀了窗帘一角,扫了眼院子里那十来个人高马大的随扈,朱唇浅勾。 “我知道了,齐管事有心,代我向宗主知会一声,天黑之前我便回来。” 齐管事垂手而立,笑着退开几步。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府苑西偏门,陶邀摇着折扇,眸中笑意始终未落。 她今日只打算领着人在几间店铺里逛逛的,没打算直接去庄子和药园,实则用不上这么多人装势气。 不过,毕竟是那男人一番维护心意,自然乐意受着。 这一日,府里忙着大送宾客。 陶邀则逛遍了整个主城内归属于尹延君的商铺。 直至傍晚,她才带着人回来。 马车停进西偏门,陶邀一下车,便瞧见挎着剑的黑衣侍卫立在廊下等着。 齐麟抱拳以礼,“夫人,宗主今晚设下家宴,还请夫人尽快收拾了过去,族中亲眷已在陆续入席了。” “我知道了。” 命随行诸人先行散去,陶邀匆匆赶回主院,在春迎三个的侍候重新洗漱大半了一番。 杏红色裙裳流霞一般的明艳色泽,搭饱满婉约的圆髻,以及精描细绘后宛若工笔勾勒过的绝丽容颜,端的是正头夫人的雍容大气。 她赶往宴厅的路上,便自春迎和满秋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简明解说了这家宴的规制与出席族亲的范畴。 族内特别需要注意的,都有哪些人。 穿过一处曲廊,迎面撞上白衣胜雪的郎君。 聂离风单手负在身后,立在那儿已经等了许久,他身前的廊外是一丛花冠茂盛的石榴树,若非拐过弯儿来,陶邀主仆三人先前压根儿看不见他。 “聂宗子。”,春迎和满秋齐齐屈膝见礼。 陶邀默然看着他。 聂离风下颌微动,面无表情扫了那两个侍婢一眼。 “你们退后,我同她有话说。” 春迎满秋对视一眼,直到瞧见陶邀侧首示意,这才悄然退开了几步。 陶邀抬眼,四目相对,淡声开口。 “别人都走了,你还没走?” 聂离风眼睑微眯,“要走,走前同你交代两句。” 陶邀皮笑肉不笑,一脸洗耳恭听。 聂离风也不知道怎么的,一对上她,就心底里莫名来气。 他干脆不看她,转过身去面对着廊外那棵石榴树。 “今日一别,山高水远,他日不定何时再见了。” “愿你这次选的路,比上次好走。另外,既已嫁为人妇,日后还请你谨遵妇德闺训,不要做出让自己失颜,令江南府失颜的鲁莽无状之举,届时,再让别人替你为难。” 陶邀眼帘微阖,音腔轻缓低平。 “有劳聂宗子费心叮嘱一番,你且放心,我定经营好自己的日子,也绝不会拖累江南府。” 聂离风负在身后的手微握成全,清冽的眼尾余光淡淡睨着她。 “不止是江南府,便是你父亲,也定然不希望你日后再行差踏错,下场凄苦。” 陶邀眉心蹙了蹙,语调清凉。 “再多的那些不中听的话,你就不用说了,人都是会长大的,我现在明白自己想怎么做,该怎么做,你省省心吧。” 她抬脚越过聂离风身后,缓步离开时,口中淡声道。 “虽然话不中听,但情理我领会了。” “我知晓你如今对我的关心之意,也领你的情。” “聂八子,山高水远,愿你余途扶摇直上,达成心愿,家兴事顺,锦绣绵荫。” ...... 第103章 凭的就是一个豪气。 聂八子一生之志,便是在有生之年继任宗主之位后,能化解族支内的分歧,凝聚聂氏族亲之力,不再借助他人扶助,只凭聂氏自己的力量,统领江南郡成为真正的锦绣繁华地。 令江南府聂氏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真正冠英盛茂,子息同心,尽享尊荣。 他始终觉得,如聂氏这等百年世家,怎会外强中干。 究其根本,是因为族中人分歧太重,不能齐力同心。 有人一心入仕,钻入官场,谋权争名。 有人一心恪守,不慕权贵,淡泊名利。 他最忌讳的,便是听人说江南府的体面,离不开陶氏。 这也是他自幼便讨厌陶家,讨厌陶邀最根本的原因。 而今自陶邀口中,骤然听到这样一句祝愿。 聂离风一时愣了愣,眸底深处随即掀起浪涌波澜。 他望着渐行渐远而去的雍容华艳身影,不自觉间,眉眼黯了下来。 其实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了... 他不该迁怒于陶家,更不该迁怒于陶邀。 父亲拘于祖宗理念,严禁族中子弟入仕为官,不准沽名钓誉,只一心传教学识,恪守成规。 他不懂变通,才令许多族支不满,分崩离宗,自讨出路。 殊不知想要江南府永远锦绣繁华下去,又怎么脱得开权势相护。 他聂离风有生之年,若想要江南郡在他手中,成为真正繁盛锦绣的宝地。 令江南的百姓都吃穿富庶,只有两条路走。 要么举族入仕,彻底改换门楣。 日后走争权夺利的道路,为江南郡的生计开辟诸多捷径。 要么,就是放下风骨与身段,经商。 带领所有江南商会的富绅。 令江南郡民生,走向富庶。 事实上,他已经在暗中经营私产。 聂离风望着眼前叶果繁茂的石榴树冠,滞怔出神。 他也早就明白。 陶邀虽是出身商籍,但这世上,再难有心性如她一般通达的女子... 倘若那年他愿意,没有那么抗拒,没有那么瞧不起她。 她会成为辅佐他造盛家业,最得力的贤内助。 可惜...... —— 陶邀进宴厅苑门时,撞上尹五公子和两个年长些的少年相携而来。 三人原本在低声交谈。 尹延昳抬眼瞧见她,眼睫微煽,神情微不可见地扭曲了一下,干巴巴地拱了拱手。 “大嫂。” 尹延疏飞快偏头看了他一眼,忙跟着见礼。 “延疏见过大嫂。” 尹延修微微颔首,却是并未出声。 陶邀莞尔含笑,视线看过三人,并未多停留,只点头以礼,便带着侍婢径自下了台阶,先行进了宴厅。 尹延昳悄悄鼓了下腮,跟着走进院径,拾阶而上。 尹延疏故意落后几步,曲肘定了下身边的胞弟。 “江南府那一门子水墨清骨,人人饱腹书卷气,咱们这位大嫂身上,却是无迹可寻啊,这气韵何等朱玉骄矜宝气雍容,不知道的以为是锦绣堆里娇养出来的,不说只是义女么...” 不是在家娇惯荣养大的,哪能养出那等掩都掩不住的矜润气韵? 尹延修乌黑瞳珠微转,负着手轻摇下颚。 “没什么好稀奇,大哥那人韶年便风流多情,万花丛中掠过,能让他驻足采撷,捧在手上臻视的,自然不会是什么一般的奇花妙蕾。” 有道理。 尹延疏轻啧点头,没再说什么。 陶邀一跨进宴厅正门,正在与人寒暄的尹延君便瞧见了她。 他当先迎上来,眉目印笑牵住她手,领她上座。 那副满眼都是她的温情以待,令在座族亲女眷具都心领神会。 不知是不是错觉。 陶邀总觉得,打她一进这宴厅的门,尹氏这些族亲女眷打量她的眼神,便格外的炙热灼人。 她端着身姿坐下,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头,浅笑嫣嫣同身边的男人耳语。 “我可是穿戴的太过招眼了?她们...她们怎么都这么看我?” 尹延君眉梢眼角噙着笑意,闻言认真打量她一眼,眸中笑意渐盛,轻轻握住掌心的柔荑。 “夫人气韵雍容,姿容绝丽,她们是惊艳折服于夫人的美貌气质,不必多想。” 陶邀唇角微抽。 呵。 信鬼也不信他! 这场家宴,尹老夫人只露了一面,坐了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借口头痛不适,起身离席,回了萱室。 从来到走,都没同陶邀说上一个字,更没看她一眼。 对新媳妇儿的不喜之意,已经显而易见。 宴上诸人因着这一小插曲,再看陶邀时,眼神已经不如先前热切。 不过,陶邀不在乎。 因为尹延君的注意一直在她身上。 亲自为她斟酒夹菜,嘘寒问暖,温情似水,从始至终不曾松开过她的手。 他在竭力高捧她,为她做宗主夫人的脸面。 这便足矣了。 宴席过半,所有族中女眷,都陆续上前来同陶邀敬酒搭话。 “夫人这支翡翠金钗,雕花十分别致,怕是江南郡那边的手艺吧?” “啊,不错,是支旧钗了,两年前的款式。” “哎哟,两年前的都这等别致,那今年的新样式岂非更精妙?” “那可别说,毕竟是出自锦绣江南,自然精致,我看夫人这身上裙裳,薄而不透,丝滑柔软,看这彩锦色泽独特,放到清丽那些布庄里,也是一等一有金难求的好货。” 陶邀抽回自己的衣袖,莞尔一笑。 “这不算什么名贵缎子,我那儿还屯了些其他料子,倒是也都不错,原就是要分了给诸位婶娘和弟妹做见面礼的,前两日身子不适耽搁了,明日一早我让人送到各院去。” “哎哟~,夫人好生客气,这怎么好意思...” 陶邀眼梢弯了弯,不紧不慢摇着折扇。 “没什么不好意思,都是一家人,该我做的礼数,日后有了新鲜玩意儿,该分,我还是要分给大家伙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么。” 布料首饰她不缺,金银钱财她也不短。 这些东西散了出去,自然还有更好的会送过来。 凭的就是一个豪气。 她也看出来了,这帮子族亲女眷,也就是瞧上她这点了。 尹延君的话,果真没错。 心不在焉地同她们唠着,听人夸气色好的时候,陶邀已经在盘算着,要么再开间脂粉铺子。 比起穿戴打扮上,金银首饰和名贵丝缎,她不可能流水似的送。 但于这些女人来说,胭脂水粉是常年不可断的, 清丽郡山清水秀,水土肥沃。 那些药园辟出来一些养植花卉,不是什么难事。 算下来,土生土长,成本就要小的多。 刚好她那些陪嫁家仆里,就有两个女子是专负责研制脂粉香料的。 嗯,可行。 ...... 第104章 我年轻啊,年轻的好处,多着呢! 家宴散的时候,尹延君携着陶邀先行离开。 今晚她被人恭维着,又想着心事,便一时走神多饮了两杯。 这脸上绯红热意,被夜风吹散了几分,但又有些开始头晕。 “醉了?” 见她抬手揉着额角,尹延君笑声低轻,抬臂将她扶揽在怀里。 温醇清柔的语声一如夏夜暖风,吹拂在她额侧鬓旁。 “她们敬,你就喝?不知自己估量着些酒量?” “没贪几杯~” 陶邀音腔绵软,轻嗔着驳了一嘴。 “初来乍到,我怎好推辞别人的笑脸相待?我有个新主意,你要不要听?” 她有些微醺的样子,两腮粉润,一双眸子在夜色里也如沁了水泽般盈盈亮,是十分娇媚的姿态。 尹延君绯薄唇畔抿着抹笑,语气温柔纵容。 “要听。” “你那药园,辟一片给我种花儿,好不好?” 那一声尾调绵软婉转,听的人心里发痒。 “好。” “嗯?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你喜欢,种便是了,在府里也给你辟一处花园子。” 陶邀咯咯笑了,笑声清灵,靠在他怀里昂起头。 “我可不是为了赏玩,我想开了脂粉香料铺子,我今日去看了,你们清丽这种铺子,整个主城都只有两家。” 她伸出两根纤细葱嫩的玉指,在尹延君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而且那两家,规模很小,样式也普遍,做不大的...” “我来做!” 尹延君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是什么主意。 事实上,清丽民风淳朴,注重农耕,百姓大多自给自足。 那些妇人女子,自然就没那么多心思梳妆打扮自己。 所以脂粉铺子,生意都很一般。 不过,他不欲打击陶邀。 毕竟在经营生意这面上,他也不曾涉猎。 兴许,她有独到见解。 他点头附和着她,听她嘴里还在喃声细语,碎碎念着。 “开辟园子,药园里的仆役都很精通,倒是花种上了,要则几个手艺好的花匠照看,制香师父我手里有,但就是季节不太对,不过也不要紧,好事多磨,先沃土,植一片梅,铺子先装潢着,两边一齐准备...” “明日我便去药园和庄子那边看看...” 她兴致高的不得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着醉酒的缘故。 尹延君将人扶进院子,温声哄着。 “这事不急,你累了,先早些歇着,明日醒来再说。” 吩咐人备热水来,他扶着小妻子进了屋,将人安置在床上。 陶邀坐在床榻边,看他蹲下身替自己脱鞋子,不由眉梢浅弯。 “宗主。” “嗯。” 尹延君握住她一双小腿挪到床榻上,伸手替她解衣襟。 陶邀一眨不眨地瞧着他,“老夫人对我成见颇深,她是个固执己见的人,我很难讨好她的,是不是?” 尹延君指尖一顿。 他眼睫上掀,褐瞳温润噙笑,曲指刮了下陶邀鼻头。 “没人能讨好她,她对谁都那样,邀邀,不必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陶邀莞尔摇头,倾身偎进他怀里,环住他窄劲的腰身。 “我没做啊,我最不擅长讨人喜欢了,但我不想让你为难,我会让那个所有人都接纳我的。” “宗主啊,待我很好...,除却我父亲和锦俏,只有宗主真心待我好...” 尹延君褐色瞳眸怔了一瞬,他缓缓揽住怀里人,轻轻拍着她后背,并未打断她的话。 “你要一直待我像如今这样好,那样的话,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努力让你如愿的...” 尹延君瞳中漾起隐晦明灭的微光,“邀邀...” “你是真的喜欢我吧?真心地,是不是?”,她问的有些小心翼翼。 尹延君心腔溢出酸胀莫名的情绪,手臂收紧了些。 “是,真心地。” 陶邀往他怀里挤了挤,脸埋进他肩窝,细声轻笑,透着几分窃喜。 “我喜欢宗主喜欢我,喜欢宗主真心地喜欢我,你别变心啊,我也会一直喜欢你的,你知不知道?” 尹延君唇角上扬的笑意微微轻颤。 他眼底情绪动容,偏头吻她耳鬓,小心而怜爱。 “好,我知道了。” 小姑娘不怎么会表达爱意。 但她的心思,他明白了。 春迎端了热水进来,悄悄放下,又默声退了出去。 尹延君哄着怀里人褪下外裳,又哄着人躺下,亲自替她擦洗了干净,又拆下头饰发环。 忙活了半晌,见人还懒懒眯着眼不肯睡,心下叹了口气,倾身哄她。 “眼睛闭上,睡觉了。” 陶邀眼缝里的乌瞳微微动了动,凝视近在咫尺的人,下一瞬,伸出一只素白小手扯住他衣襟。 “我等你啊。” 尹延君轻笑,“那你松手,我更衣,来陪你。” 陶邀垂了垂眼,缓缓松开手。 瞧着她这副乖软温顺的样子,尹延君心软的厉害,也放弃了先沐浴的打算,宽解了衣衫,便熄了灯上榻。 两人相拥而卧。 尹延君鼻息间,尽是暖甜果香掺着绵绵酒气的迷醉气息。 先前忙活了半天,身上微薄的汗意开始悄然蒸腾。 好似更热了。 偏怀里这软软的一小只,还像活鱼一般不肯安分。 她动啊动的,又半趴着支起身,悄悄声问他: “宗主,你热不热?” 尹延君额角冒汗,“热。” 嘴里答着热,他探手去摸床柜上的团扇,取下来,轻轻摇着替她扇风,声线低哑。 “一会儿就不热了,快睡。” 黑暗里,陶邀眨巴眨巴眼,摸索着脱身上那片可怜的布料。 “我睡不着,要不先沐个浴吧?” 肌肤若有若无地相蹭。 尹延君握着扇柄的手背青筋浅浮,悄然绷紧。 他悠长叹息,笑声无奈: “夫人呐~,你身子...” “好着呢!” 陶邀扑上来,在他唇畔浅啄。 “可这才两日...” 他没忘洞房花烛那晚,他多放肆。 小妻子理直气壮: “我年轻啊,宗主,年轻的好处,可多了!” “不止身体娇,还养的快,你医术精湛,该比我懂。” 尹延君喉结轻滚。 此时此刻,好似真没什么好再说的。 盛夏夜里,闷热彭发。 临近子时,齐麟自院外匆匆赶来,叩响门扉。 值夜的春迎来开门。 他神情冷肃,压低声快速说道: “快去禀宗主,出大事了。” 春迎瞠大眼,捏着手吞吞吐吐: “禀...禀不了...” 怎么偏这个时候出事?! 里头两位主子还,还没歇停呢。 她眼神闪烁躲闪,涨红着脸很是为难的样子。 齐麟默了默,似是明白了什么。 他握拳捶着手心,犹豫了俩秒,干脆的转身。 “算了,你晚些时候禀给宗主,请宗主去东外院,我先请二先生过去。” 春迎愣愣点头,等他走出了院门,这才重新将门关上。 ...... 第105章 夫人,可解气了 ? 翌日晨起。 陶邀起身时,才自春迎口中得知,尹延君连夜离府了。 “出什么事儿,这么急。” 春迎摇摇头,“满秋和谷雨一早去各院送布匹,听说三位公子都不在,二先生那边也是。” 这么大动静? 陶邀撂下粥碗,心下琢磨着,不会是昨日各家离府的船出了事? 不过她也没多想,今日她还有别的要紧事。 用过早膳,陶邀便带着昨日那帮人,再一次出了门。 今日她去的,正是主城东郊的药园和庄子。 当日天幕暗下来前,陶邀回到清丽府,却自紫菱口中得知,尹延君还未归来。 “夫人不在的时候,奴婢去打听了,是最先离开的那位朝曦公主的船,在江上出了事。” 陶邀掀着茶盖的手一顿,掀起眼帘看她。 “出了什么事?” 紫菱,“昨夜东外院济世堂里,接了几个侍卫太监,那些人身上都烧伤了,说船在天黑时忽然起火,火势太大,众人为逃命全落了水,朝曦公主人也不见了。” “负责值夜的长老,当即便吩咐人知会二先生和宗主,东外院里一大半的人都派出去了,去船出事的地方寻觅朝曦公主呢。” 陶邀眸光跳了跳,缓缓搁下茶盏。 “你再去打听打听,看还有没有旁的消息。” 紫菱应是离去。 到了晚膳后,陶邀都准备歇下,紫菱才匆匆赶回来。 “奴婢去寻了奴婢爹,说是朝曦公主至今还没消息,东外院已经派出所有人前去打捞搜寻了。” “听那些受伤的太监说,火势是自公主的寝卧内烧起来的,因着...因着公主歇的早,又屏退了伺候的人,所以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谷雨正拿着帕子替陶邀擦潮湿的发尾,听罢纳闷的嘀咕一声: “再是屏退,那些人还能离多远?夜间走水,这么大的事,还能失控了才发现?” 陶邀敛目牵了牵唇。 是啊。 朝曦公主那么谨慎的人,怎会如此大意呢? 到了第二日晌午,说是尹二先生和几位公子已经回府,但宗主还在那边未归。 两天后,尹延君带着朝曦公主的尸身回返。 原本还留在清丽府里守着二皇子的人,闻讯赶到东外院。 大庭广众之下,瞧见那具衣不蔽体,头面发胀,浑身青紫痕迹的女尸,登时一个个面如纸白。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朝曦公主尸身上这副宛若被蹂躏后又惨死的表象,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联想到先前逃回清丽府寻救的那些侍卫和太监的话。 这...这难怪要屏退伺候的人。 公主哪是早早歇下了? 这分明是在房里做见不得人的事!! 谁知无故引发了走水... 几个太监纷纷跌跪在地,一个个俱是一副大难临头地惊骇神色。 官阶最大的礼部尚书冯大人,一双眼睛瞪的快脱了眼眶,面皮抽搐扭曲,已经辨不出是个什么情绪。 他哆嗦着手指了指地上尸身,茫然地看了看清丽府诸人。 “这...这...这...” 一个白眼儿上翻。 冯大人一口气上不来,晕了。 “唉!冯大人!” 清丽府的医徒忙扑上去扶,又是一阵忙乱喧闹。 —— 尹延君忙活完前头的事。 回到主院时,陶邀已经命人在屋里备好了温汤。 等他沐浴过,夫妻俩关上门在里屋用膳。 “那盛京城随行的御医们,就没对朝曦公主的尸身做什么查验?” “验了又如何?” 尹延君垂着眼,慢条斯理剥着虾壳。 “不管他们有没有本事验出什么来,事已至此,人反正是活不过来了,但他们还得继续活着不是?” “那礼部尚书冯大人,跟二皇子的势微母族,还能攀上些亲。” “先前与二皇子私底下商量好的计谋,虽是瞒着所有人,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了,等二皇子醒来,一定会让此行牵连到的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同行诸人,为保活命,口径一致。” “一齐上奏或殿前面审时,咬死朝曦公主是在船上肆意酒后糜乱闺帷,导致神志不清时意外走水,因身边人具被支走而未能及时发现,才酿下如此大祸。” “通过这件事儿,金氏皇帝就能跟宋氏撕破脸。” “他筹谋铲除异己已经不少年份,这一次,一定会将宋氏连根拔起,彻底集权。” 陶邀咬着箸头,满眼澄明看着他。 “那这就没我们什么事儿了?” 尹延君将剥好的虾子递到她面前小碟里,唇角噙笑摇了摇头。 “事情毕竟不是发生在我清丽府中,我们也尽到了力的,折子是他们自己人奏上去的,还能同我们有什么干系?” 他说着顿了顿,又抬眼笑凝小妻子,温声言语低轻了些。 “夫人,可解气了?” 陶邀夹起碟子里的虾子,一双桃花眸笑弯。 “同我说说,怎么失火的?还有朝曦公主那引人误会的无状死态,又是谁的手笔?” 尹延君眉心朱砂痣微动,想着不愿污了她耳朵,但又不能不解释,只得轻描淡写了一番。 “这世上能引火的东西,可不止有火折子,清丽府炼丹房里的新奇玩意儿,夫人改日有兴趣,可以去一饱眼福。” “至于令她糜乱闺帷...,约莫是母亲的手段吧。” 陶邀若有所思,微微点头,没再问什么。 朝曦公主等人撤走的急,匆忙中人来人往,下手的机会可多了去了。 她在自己院子里不露面,可以做到谨慎严防,不给人下手的机会。 可她但凡离开了那地方,再是谨慎,也防不胜防了。 清丽府是济世救人,德高望重。 但不代表不会害人。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是独善不恶的。 事情告一段落。 昏迷了数日的金氏二皇子,也在当晚醒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二皇子悲痛难安,顾不得病体痊愈,便急着要率人护送朝曦公主的尸身,尽快返回盛京城。 尹延君率清丽府诸人亲自去送。 陶邀百无聊赖地卧在屋里避暑,一边剥着葡萄皮,一边心底嘀咕着。 这么热的天。 就是再披星戴月的赶路,等到了盛京城,朝曦公主那早就受泡胀了的尸身,也该烂透了。 到时候那边就是再怎么查。 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了。 宋氏大难临头,也抽不出手来再调人跑清丽府一趟来对峙寻衅。 这事儿,好像真干净了。 她含着枚冰镇过的葡萄肉在嘴里,轻轻嘬了口鲜甜的汁水,慢吞吞将果肉咀嚼了咽下去,浅叹一声,扯了帕子擦手,懒声唤人。 “谷雨。” “唉~!” 谷雨丫头噔噔噔地跑进来,“夫人。” “去传人来,另外吩咐前头备车,不歇了,咱们还有正事儿要忙呢...” ...... 第106章 他这个宗主,当的也没这么寒碜吧? 陶邀很忙。 她也是从尹延君手里接下了东外院的担子,才知道这偌大个清丽府,等着开销的银子数额,究竟有多庞大。 一时好奇,便旁敲侧击地从齐管事那儿,打听了一下内府这边各院平日的支出。 暗地里掐指一算。 才觉得,内府跟外府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族亲们的吃吃喝喝并不奢靡,远不及外院花销大。 尹延君平素里手底下那些铺子和庄子每月的进项,大多都贴补到外院去了。 简而言之。 他这个宗主,日子过的紧巴巴。 陶邀又无奈又气,总觉得自己是被这男人给坑了。 于是,她忙着收揽生意,忙着辟园子栽花,忙着张罗新铺子开张,忙着赚钱养家。 这一忙活起来,她反倒成了整个清丽府最忙的那个。 尹延君几次闲暇下来,都是亲自出府去寻人,陪在自己夫人身边搭下手,然后再掐着点儿将人哄回府。 夜里陶邀累的腿酸,他也好脾气地低下身段,给她捏腿。 这副低声下气地模样。 陶邀瞧了更气。 她一脚踢在他手臂上,“你娶我的时候,可没说你清丽府的日子,这么紧巴巴的!” 尹延君握住她白嫩的玉足揉了揉,褐瞳温和噙笑。 “这算紧巴巴的?哪家人多的大宗大户不是这般过日子,是夫人要强,对日子要求太精细了。” 陶邀听得不服气,干脆翻身坐起,盘着腿跟他念叨起来。 “是我过的太精细,还是你太亏待人了?你平素里不常去东外院吗?你不晓得那炼丹的炉鼎,再要烧下去,别说丹了,鼎都要烧化了!” 尹延君浅笑点头,“所以你便一口气,将那八个炼丹炉都造了新的?” 陶邀扶额,纤细指腹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你是没瞧见那些小徒弟们,眼巴巴望着我的眼神,宛若砸锅卖铁都吃不起饭了,活像是没人管的野孩子,全靠自生自灭...” 尹延君,“......” 他这个宗主,当的也没她描述的这么寒碜吧? 陶邀单手支颐,无力叹息。 “说起这个,我就更不能不提了,那些半大孩子这么远离家来学艺,咱们既然收了人家,总不能只管传授医术,日常吃穿用度就糊弄了事吧?你多久没看过他们的学舍了?” 尹延君手腕搭在膝头,不以为然地驳了一句。 “苦读勤学,安逸思乱。” “日后学成离宗,都要有个游离在外的历程,否则医术无法得到实践,经验不足,更开不起医堂。” “四处义诊那得风餐露宿,那才是真的糊弄日子,他们在我清丽府,吃得饱穿得暖,哪里就糊弄了?” 陶邀不可思议,“那被子都补成百家被了!窗子都漏风,那入了冬该如何是好?跟露天席地也差不离了,你管这叫安逸?” 尹延君不由苦笑,“这将将要入九月底,里深秋还早,每年变天前,都会再修葺屋瓦和门窗,夫人也不必现在就急着便将学舍翻修...” “那是我急吗?” 陶邀翻他一眼,“你没瞧见你那几个叔伯,我不过是提了一嘴,他们只等着我这话儿呢!” 她学着那长老的样子,撸了把胡须,把那满脸热切都学的活灵活现。 “夫人提议甚好!如今这月份不冷不热,翻修学舍正合适,天冷前就能收工,先让他们都搬出来,在回廊通道里打铺,凑合个十日半月,反正天儿热,也冻不着!等天儿冷的时候,刚好搬进新学舍!” 陶邀拍桌子瞪尹延君,“那我还能说什么?” 尹延君嘴角隐隐抽搐,握拳抵唇掩了掩笑意,倾身上前搂住她哄。 “好了,虽是破了些财,但银子都花在了正途上,夫人的贤德仁爱,如今这府里上上下下人尽皆知了,这银子也算花到点子上了。” 陶邀抬肘抵他,闷声闷气道: “我还没跟你报账呢,你私库里的底子,我可都已经掏出去三分之二了...” 尹延君替她捏着肩,好性儿地浅笑颔首。 “应该的,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动你的嫁妆,否则传出去,我这宗主的脸面也不用要了。” 陶邀噘嘴,“我就是顾念着这一层,可是你的银子,都被我用去做脸面了,宗主,你囊中羞涩了。” 尹延君挑眉,“夫妻之间,什么你的我的?” “何况,银子花在清丽府了,又没花在你身上。” “再言之,夫人每日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我?我相信夫人有能力赚回来,所以才敢花出去。” 陶邀呵呵笑了一声。 “你也真是会哄我的,早前我住琼华苑那会儿,你什么好的都往我那儿送,我当真心安理得,合着都是迷魂汤~” “啧~,那如何能一样?我对旁人可以吝啬,但对自己夫人,自是什么好的都要捧到你面前,这是为人夫君的本分。” 越说嘴越甜了。 陶邀嘴角压不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偏头看替她捏肩揉背的人。 “你明日,将你养的那些外宅,列个单子给我,可行?” 尹延君手一顿,面不改色地瞧着她。 “行是行,不过夫人,那些女子可实则同我没什么干系,有些也是不好直接打发的,你可莫要...” “哎呀我知道!” 陶邀往软枕上一歪,捞起团扇快速扇着,没好气道。 “是嘴就要张开了吃饭,一个女人的花销下来,一个月得多少呢,你清不清楚?还有你那些宅子,你用来养闲人了,那多浪费!” “你列单子给我,是什么人都列清楚了,回头该怎么安置,我自然有数,不会坏你事的。” 尹延君干脆地答应,“成,明日给你。” 陶邀白了他一眼,心浮气躁地从榻上下来。 “睡了,累死个人。” 尹延君亦步亦趋跟上她,接过扇子摇着风,上了榻继续哄。 翌日清早。 朝阳还未升起来,齐麟就赶到了主院。 意外的听说宗主早起了,于是默默赶到内书房外守着。 他探头打量了一眼,见自家宗主正端坐在书案后,拧着眉奋笔疾书,也没敢出声打扰。 倒是尹延君,不经意地一瞥,瞧见他来了,忙一摆手招呼人进去。 “你来,看看我有没有落下的,或有记错的,你给改改。” 齐麟一头雾水迈进门。 到了近前,捡起桌上那落纸,垂目扫了一眼,登时眼皮子跳了跳。 接连翻了几张后,他一脸复杂地看向自家宗主。 “宗主写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是夫人她...” 夫人要跟宗主算账了? 这一份份有关外宅娘子们的交代信,怎么看怎么像是认罪供词。 怎么这么令人心慌呢? 尹延君不耐地扫他一眼,“让你看你就看,有哪儿不清楚的,赶紧改!” 齐麟咂咂嘴,闷声应了,捡起只笔沾了墨,立在桌边开始翻改。 主仆俩在书房里忙活了大半日。 尹延君也是这么一罗列下来,才晓得自己不经意间,竟然养了三几十号子的闲人。 这么一看,有些的确是该早早料理了。 ...... 第107章 今日这家既然是我当的,那谁都别想骑到我头上来! 今日午后陶邀预备去趟药园,故而晌午前便没什么安排。 她最近早出晚归,难得空闲一日,便安逸的睡到了自然醒。 谁知一睁眼,就瞧见尹延君端坐在床榻边,正揪着眉头犯愁。 陶邀眯起眼,懒洋洋伸了个腰。 “做什么呢?” 尹延君侧头看她,“醒了。” 他亲自扶了陶邀坐起身,将手里厚厚一摞纸递给她看,静默等着她的反应。 陶邀狐疑地看他一眼,将一摞宣纸接过来。 翻了几页后,她眉心微蹙,掀睫盯了尹延君一眼,后面的纸页越翻越快。 气氛有些凝滞,直到陶邀‘啪’地将一手写满字迹的宣纸拍在床榻上。 “你是不是...” 尹延君飞快开口,“我不是!你听我说,这些人,除却那几个与族中叔伯有干系的,还有几个因恩情往来无家可归的,剩下那些都可随便处治,夫人要打发了,还是要发卖了,都成,都依你。” 陶邀半句话噎在喉咙里,唇角抽了抽。 半晌,她长吸口气,呵地冷笑一声。 “你这宗主当得可真出息啊!替别人担了风流名声,你不拨乱反正就算了,你还助纣为虐?” 尹延君捏着眉心,无奈浅叹。 “你不明白,有些人的存在,甚至还早过我继任宗主之位,这是我父亲遗留下来的风气,所谓...” 他想说,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但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在骂自己。 陶邀犹自气恼,“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这种陈年烂账,你早就该在继任之初就解决掉,怎还继他之后,任其隐瞒至今,自己还有样学样了!” 尹延君抿抿唇,握住她手,温声解释。 “你先别气,这里头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陶邀抽手,却没能抽的出来。 她瞪了男人一眼,气鼓鼓地撇开脸。 尹延君耐声继续解释,“你要知道,我父亲在世时的确糊涂,他是宗主,带歪了风气,加之男人骨子里都有那么个劣根,族中许多子弟便固不住本心,纷纷效仿他。” “可又并非所有人都有那个底气,有那个敢做敢认的骨气,我父亲属于虱子多不怕咬的,被人求上门来帮着遮掩,他深知事情闹出去,定会如他这般,别人家也会坏了夫妻情分,搅合的鸡犬不宁。” “他自己已经是那么个情况,便不愿再让族中其他人被这等事烦扰,搅合的整个清丽府越发乌烟瘴气,故而替人担了下来。” “也正因此,事情有一便有二,再到后来接手的太多,不想管的时候,已经没法收手了...” “他也曾困扰自责,但他再要解释,我母亲那性子,又如何会信他半句?” “更坏事的还在后头,父亲弥留之际,不断的有私生子寻上门来,我母亲深受刺激,对那些觊觎清丽府家业的饿狼,她厌恶入骨,对父亲越发憎恶,一时糊涂,就痛下杀手,来震慑那些人。” “这样一来,难免有误杀的...” 陶邀倒吸口气,怔怔看着他。 “你是说...,她误杀了你那些叔伯的私生子,却不自知...” 尹延君褐眸沉沉,微点下颚。 “杀了后隐隐闹出事端,才后知后觉。” “杀人是不对,但她常年累受内心折磨,早已神智不及常人,极端时做下恶事,也是难免,她是我母亲,我不能不管她...” 陶邀心头宛如蒙了一层阴霾。 老宗主糊涂犯下的错,老夫人将错就错。 父母亲欠下的债,却要由儿子一己承担。 她不能够谅解。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陶邀气的拍案,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将人推开,下榻穿鞋。 “这孽债是谁压着他们头让他们做下的不成?你母亲我管不着,旁人的事儿我更管不着!我还就不信这邪了,还能让他们赖死了?!” 尹延君有些慌,伸手要扶她,“你干什么去?” 陶邀将他手甩开,气冲冲地起身走到衣柜前去翻衣裳。 “我干什么去?我什么都不干!” “尹延君我跟你讲清楚,今日这家既然是我当的,那谁都别想骑到我头上来!” 她愤愤地自顾自往身上套衣裳,回身横眉怒目地盯着他。 盯得尹延君唇边嚅动,一个字都没敢蹦出来。 “你外头那些宅子,今日起,我就断了她们吃喝用度了,哪个敢不服气的,让他直接找我来!” 她一边儿喊着,一边儿往窗前走了走,像是生怕人听不见似的: “我倒要看看,谁的面皮子那么厚!” “逼急了我,全都从宅子里撵出去,爱上哪上哪,同我有干个子儿的干系!” “一群老赖,还想巴着本夫人吸血?做他的春秋大梦吧!” 尹延君,“......” 他好似明白了她要干什么了。 心下又无奈又好笑。 他上前扯了扯小妻子衣袖,温声道,“有后养老的先不提会不会闹,那两个死了儿子的外宅妇人,若是被撵了出去,可没人养老。” 陶邀扯出衣袖,满眼莫名地翻他一眼。 “让他们闹!我还就怕他们不闹了!” “没老的动不了的,哪个不能自食其力?几十年养尊处优白吃白喝的日子,还没过够呢?” 她双手叉腰,“跟你有什么干系,你管那么多!管闲事上瘾了是不是?” 尹延君,“......” “你要看不过我的做派,你自个儿当家呀,钥匙我给你...” “不用!” 尹延君扯笑颔首,“夫人做的很好,我哪里会当家呢?夫人说笑了。” 陶邀眼刀子甩给他,扭身喊了谷雨进来梳头。 尹延君悄然舒出口气。 他晓得自己是被迁怒了。 但他不敢吱声。 主院里伺候的,都听着了夫人的喊话,也深知夫人这是在因为那些外宅娘子,同宗主置气。 这一整个上午,宗主自打去了前院儿,都没敢再回来。 午膳时都没露面儿的。 午后陶邀带着人出府去了药园后,宗主夫人要处治宗主那些外宅娘子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一时间,知情人都纷纷慌了神,不知情的大部分人,更是一副等着看热闹的兴奋劲儿。 消息传到萱室,尹老夫人听了,倒是难得的没冷嘲热讽。 她捧了盏茶斜倚在榻上,似笑非笑念叨了一句。 “新婚燕尔还没过,她要真有这份魄力,能将外头那些糟心事儿料理干净了,我倒真要高看她一眼。” ...... 第108章 夫人都是为了我,换我来做也一样 胡姑姑替她打着扇子,闻言也牵唇笑了笑。 “这位新夫人,的确有生意头脑,宗主在这方面上,还得给她打下手了,如今她拿捏着宗主的心,拿捏着东外院那些人的生计,想要快刀斩乱麻处理些事儿,也不是不可能。” 尹老夫人不以为然哼笑一声,垂下眼皮子,揭了揭茶盖,语气慢条斯理。 “难的是那些年轻貌美的么?难的...,是那些老东西。” 当年她杀私生子,被族老叔伯们围堂而斥。 后来后知后觉约莫出不对劲,已经有些晚了。 就是顾及那几个,说不清到底是不是老宗主的账,怕一时再弄错,跟族中叔伯结了深怨,担心他们跟自己儿子离了心,导致族支分歧,延君新继宗主之位不好管理,这才隐忍下来。 如今一个新入门的嫩丫头,想啃老骨头,可没那么容易。 胡姑姑默了默,小声念叨: “也说不准,就是因为新夫人初来乍到,很多事儿不清楚,所以才好办。” 尹老夫人手一顿,慢慢勾起唇。 “你说的对。” —— 不出三日,果然就有人找上门来。 不过陶邀很忙,往往一整日都不在府里,自然都是扑个空。 族亲悄悄找到尹延君,尹延君也是一脸的有苦难言。 “四堂叔,您知道,夫人如今还气着我呢,不瞒您说,这都有几日不正眼瞧我了,若非碍于我这宗主的颜面,兴许房门都不给我进。” 四堂叔急了,“宗主,你好歹是一宗之主,怎么能被个妇人骑在头上...” 尹延君忙抬手制止,“四堂叔小声些,这话再传到夫人耳朵里,我可担待不起。” 四堂叔瞪眼,“你...!” 尹延君苦笑,“四堂叔也请体谅体谅我的难处,您知道我如今手里,是一个子儿都露不出来,夫人前两日刚说过,这月底江南的铺子寄来进项,紧着要给学舍翻新,这个时候,我属实不敢跟她伸手。” 给学舍翻新,那才是头等正经事... “要么,四堂叔去同我母亲借一借试试?内府说不定能从各院挪出一笔来,也够顶两个月的。” “那怎么行?!” 跟尹老夫人张嘴? 那指定不行。 别说尹老夫人会不会问他银子借来做什么。 就算是借了,那也是搞得整个府里人尽皆知。 他们家那口子追问起来,他编什么理由解释? 最麻烦的是,因为他借银子,缩短了各院的开支,这不是招了所有人嫌吗? 四堂叔噎了一肚子话,最后唉声叹气的走了。 同他这样的,后面几日接二连三又来了四五个,都被尹延君用同样的话术打发了。 府里头行不通,那些人只能在府外行事了。 这日陶邀的马车一出府,就被当街拦住,来人隔着车窗,客客气气地给她见礼。 “大嫂...” 陶邀揭起车窗一角,吊着眼梢面无表情,音腔温凉漠然。 “这位公子莫乱称呼,谁是你大嫂?” 来人面皮涨红,头更低了两分。 “宗主夫人,鄙人姓尹,是普安街宅子的,今日在此等夫人,是想当面...” “我新来不久,也不晓得普安街是哪条街,但你说姓尹,那我晓得你的来意了。” 来人面皮扯出抹笑,面红耳赤的不难看出尴尬之意。 陶邀撂下车帘懒得看他,“府里开支紧,日后不养闲人,要银子可以,要秋收了,我西郊那处庄子里正缺人,你想好了便去上工吧,月钱好说。” 车外那人闻言一急,“宗主夫人!我等怎能下田干那等粗活儿?这月例银子过往都是府里一早敲定的,你怎么能一意孤行出尔反尔...” “过往是过往,而今这府里我当家,我怎么就不能了?” “你...你当家,那我们同府里怎么能一样?这是老宗主弥补我们的旧例...” “那你就去寻老宗主抱不平,寻我做什么?” 那人瞪眼,“我...” 陶邀单手支颐轻翻白眼儿,“你说的不错,你们同府里怎么能一样呢?全手全脚的青年壮丁,好吃懒做还理所当然了?没撵你们出宅子,我都是有好生之德了,路给你指了,不想做,那就请自便吧。” 等难听的话,她可不想再多说。 直接吩咐车夫赶路。 当日傍晚回府前,马车被拦了三四波。 回到府里,陶邀就板着脸气不顺,晚膳都没吃。 —— 尹延君踏着满院月辉进的门。 彼时,陶邀正盘膝坐在软榻上,正着账本拨算盘。 她低绾的发髻半散半泄,不施粉黛未点朱钗,身上也只披了件宽松的杏色缎裙,微垂着眉眼的芙蓉面上神情淡漠,瞧不出什么情绪。 那双忙碌的皓腕柔荑,娇嫩如玉笋雕琢,尾指娇气翘起,美的不像话。 尹延君立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放轻脚步走上前,掀袍挨着她腿边儿坐下,手顺势搭在她纤细腰线上。 “听下头人说,你晚膳也没用?” 陶邀侧颊冷绷,眼皮子都没抬,“气饱了。” 是真没料到,一个个是真的厚颜无耻。 还真有脸找到她眼前来。 尹延君绯薄唇角抿出些微笑弧,环住她腰肢,下巴抵在她耳边轻哄。 “气大伤身,你每日这么奔波,累着了,再饿着,那我不是得不偿失?” 陶邀指尖戳住算盘珠,歪头睨着他。 “听你这话的意思,真把我当摇钱树,给你干苦力的了是吧?” “不是...” 他一手压住算盘推开,顺势捞住小妻子的手,将人搂进怀里。 “你最近太累了,也该歇歇,这些先放放。” 看他弯腰替自己套绣鞋,陶邀侧身坐在他腿上没动。 “干什么?” “不是没胃口?府里那些吃食,换来换去就那几样,我也吃烦了,咱们出去吃,顺便陪你逛一逛,散散心。” 他说着,扶着陶邀站起身,双手握住她肩,推着人往外走。 陶邀轻轻挣了挣,“我累了,不想出去,再说很晚了。” “我背你,晚也不怕,明日开始你便歇两日。” 他温言笑着,当真在她身前弯下腰来。 陶邀只觉好笑,在他背脊上拍了一巴掌。 “别闹了,我晓得这事儿好办,也不好办,我没跟你置气。” “你没跟我置气,也是在跟别人置气。” 尹延君回过头,眉眼柔和,“夫人都是为了我,我心里惭愧,你真的烦了,换我来做也一样的。” 陶邀嗔他一眼,随手捞起他衣袖,轻扯晃悠着,悠悠叹了一声。 “做都做了,我能处理好,到这一步,你母亲那儿也等着瞧呢,我不能让她嗤之以鼻,我得要她刮目相看才行...” 尹延君无奈,抬手轻抚她素白的面颊。 “邀邀,别将自己逼那么紧,你不必如此坚韧...” ...... 第109章 我是为了我们 陶邀抬手捂住他唇瓣,卷翘睫羽掀起,乌瞳静谧宁澈。 “我说过,在其位谋其职,正因为我而今了解了你的担子有多重,所以才要更坚韧强势些。” “尹延君,夫妻一体。”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的家。” 她说‘我们’。 这一刻,尹延君定定与她对视,心湖上似有一圈圈涟漪无风而漾。 聂离风曾说‘陶邀是陶邀,你是你’。 可此时,他自她口中听到了那句,‘为了我们’。 “夫人...,我改主意了。” “什么?” 尹延君眸光暗晦,幽邃明灭。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夫人累了,今晚不出去了,我让人去夜集搜罗些新鲜吃食回来,我们就在家放松放松。” 陶邀背脊捱到床榻,面上一热,腿已经被男人捞进了怀里。 裙裾堆叠滑落,他指腹一下下揉捏着,力道舒适。 “我替夫人松松筋骨,解解乏。” 他这么殷勤。 陶邀咽了口口水,语声喃喃,“也...也不乏...” 男人牵唇笑了笑,手上伺候的力道不曾松懈,回身唤了人进来,交代了两句。 房门重新带上。 他踢了鞋子跟着上榻,熟门熟路地去解她裙裾系绳。 “夫人好好躺着,这都是夫人应得的。” 衣不蔽体的陶邀,“......” 尹延君,“夫人都瘦了,明日起便安心歇几日,谁都不必再见,你有何记挂的事便同我交代,我亲自替夫人办妥,若有不懂之处,再来请教夫人。” 陶邀不自在地推了推他。 “倒也不是不放心你,只是,你手头事不忙?” 尹延君指腹沿着经络,力道适中的替她捏着手臂,闻言温润噙笑。 “忙得过来,夫人放心。” 陶邀被他伺候的筋骨酸胀舒适,渐渐心安理得。 半晌便开始昏昏欲睡。 揉在手背上的力道却突然停了。 她迷迷糊糊侧过脸,床尾摇曳的烛火,映在男人面上,那温眉善目的侧颊轮廓瞧着分外温柔。 他突然俯身凑过来,唇瓣小心在她酸乏的眼帘上贴了贴,再稍稍后退。 那双深褐色的瞳眸幽亮烁烁,掺着隐晦的小心与欣悦。 “邀邀,你小日子还有两日,是不是?” 陶邀抬手揉了揉眼眶,凝神想了想,嗯了一声。 “就这两日吧。” 尹延君却笑了。 他微潮的手缓缓握住陶邀的,小心同她十指相扣,在她耳鬓边柔声低哄。 “你好好歇两日,什么都别管了。” 陶邀侧脸靠近他肩窝,阖上眼笑了笑,敷衍了一声: “好。” 齐麟将夜宵买回来。 值夜的满秋端着满托盘的小食敲响房门。 尹延君起身开门,淡淡扫了一眼,低声吩咐道。 “不用了,夫人睡了,能留的先留着,不能留的你们自行处理了。” 满秋低头应是,就要将东西重新端出去,却听宗主又补充了一句。 “明日让厨房做些开胃的,夫人近日胃口不好,你们一个个惊醒着些,不能纵着她饿坏了自己。” 满秋紧张,“是,宗主。” “下去吧。” —— 翌日,陶邀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醒来后,便觉得浑身骨头发软,舒适的有些犯懒。 都说尹延君医术高明,她是还没亲眼领教过。 不过他这手捏皮松骨的手法,那一准儿是绝了。 在床上赖了一会儿,陶邀想着今日还有安排,便唤了春迎进来。 春迎和谷雨进来伺候,见她坐在床边,抿嘴笑道: “夫人可醒了,宗主走前交代奴婢们别打扰,您这一睡,直接要睡到午膳的时辰了,奴婢们可真为难。” 陶邀浅笑上前,就着铜盆里的温水净面,随口问她。 “宗主几时走的?” “天刚亮就去了东外院,一个时辰前已经回来了,不过又出去了,说今日替夫人转转铺子,午膳前回来,让夫人好好歇歇,不要出门了。” 陶邀擦了手上水渍,挑眉看向春迎,一脸好笑。 “他去转铺子?他怎么不问问我今日什么安排,就自作主张,我可说过要去铺子了?” 春迎接过帕子端起铜盆,笑说: “奴婢同宗主说了,夫人今日要跟同花农一起挑种子,还打算往药园那处地里栽梅树,要老梅桩,准备带着人进山去寻的。” “宗主啊,已经去挑种子了,说等午膳时回来,再同夫人商量进山的事儿。” 她端了铜盆出去。 陶邀转头看谷雨,“这就安排好了?也没个人来过问我的意思?” 谷雨笑嘻嘻地,将她扶到梳妆镜前坐下。 “宗主心疼您,您就歇歇吧,正巧这几日就称病了,别去理会外头那些烦心的人。” 说起这个,陶邀就难免叹了口气,随手掀开首饰盒来挑拣首饰。 “那些个人,如同那吸血的水蛭,扒着这么些年了,没这么容易打发的。躲清静,又能躲到几时,还是得快刀斩乱麻。” 谷雨圆溜溜的杏眸眨了眨,“怎么个斩法儿?” 陶邀掀睫,视线同镜中的自己对视。 “还是得去见见老夫人啊。” “见老夫人?” 陶邀没多解释,偏头催促她。 “嗯,你快些,我们先去一趟萱室。” “是。” 谷雨梳头的手艺十分灵巧。 一刻钟后,满秋端了几样吃食进屋。 “夫人,是昨晚宗主让齐侍卫去夜集买来的,这几样都是能过夜的,一直温着,夫人好歹先吃两口,午膳还要等一会儿呢。” 陶邀由谷雨伺候着更好衣,走上前看了看。 是些杂散的小食。 哄孩子似的。 她心下觉得好笑,不过还是捻了两块糯米糖,对其他的倒是没什么胃口。 两块糖下肚,又饮了半盏花茶漱口,便带着春迎和谷雨去了萱室。 萱室这边。 尹老夫人正立在堂屋的南窗下,一手捏着铜剪,在修剪一盆罗汉松盆景。 听胡姑姑说陶邀来了,不由挑眉诧异。 “她来做什么?这个时辰,总不能是请安的。” 胡姑姑说,“老奴觉得,定是因为外宅那些事儿,听说昨日,都有人敢当街拦夫人的车了。” 尹老夫人哼笑一声,丢下手里铜剪,拍了拍手。 “她要去捅这马蜂窝,我还当她多能耐,何着还不是又要将这麻烦带给我?我要能管,早些年就料理了。” 胡姑姑笑,上前扶她。 “来都来了,您还是见见吧,听听她怎么说,再决定要不要管,毕竟,这也算是咱们清丽府的大事儿。” 尹老夫人长舒口气,在围椅上落座。 “去吧,让她进来。” ...... 第110章 你去做吧,我不同你唱反调 已成婆媳关系的两个人。 到了今天,才算正式相处。 陶邀进了堂屋,大大方方对着坐在正位的尹老夫人屈膝见礼,绝丽眉目间笑意明艳。 “给母亲请安。” 尹老夫人捧着盏茶,眼帘下压,也没看她,态度十分冷淡。 “坐吧,直说,你过来什么事。” 陶邀也没扭捏,直接在一旁落座,谢过胡姑姑递上来的茶盏,这才道明来意。 “想来母亲也听说了,近来东外院那边花项大了些。前些日,我便想着收回宗主外头的那些私宅,看看能不能做些别的安排,也能缓个一时之急。” “这么一来,那些白占着宅子的人,就得做别的安置了。” “年轻的听话的那些,安排个去处,给个生计,倒都挺好打发的。” “就是有些难缠的,又不能直接撵了出去,反倒落人口实,我不得不断了他们的月例给个提醒。” “可这会儿,有些人做米虫做惯了,还拿捏,竟还有脸来同我讨说法呢,我毕竟阅历浅,有些事儿拿不稳主意,想听听母亲的教诲。” 尹老夫人淡淡笑了一声,撩起眼帘睨着她。 “听我的教诲?” 陶邀唇边笑意不变,“这方面,母亲毕竟比我有经验。” “哦,忘了说,我身为宗主正妻,要打发几个宗主的外宅娘子,宗主默许了,那些人也没涉及到尹氏的血脉,事情很好办。” “现今棘手的那几个呢,都是老宗主先前留下的,我也是前两日才知道这事儿,简直不敢相信...,母亲和宗主,竟然如此宅心仁厚,还将这些人白白养到了现在。” “不过我这两日想想,却也能明白,但事情总得趁早解决,总不能要我们日后的小辈,还去养那些外室子的小辈吧?” 尹老夫人撂下茶盏,理了理衣袖,一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架势。 “你竟然敢下手,那这里头的门门道道,延君应当都同你说清楚了。” 陶邀点头,“宗主说了,所以我觉着,那就更没有道理要继续容忍了。” 尹老夫人淡着脸,“你直说你想怎么做。” 陶邀莞尔一笑。 “不能将人杀了,又不能这么丢着不管,既然是如此难摆脱的负担,那是不是应该,让该去承担的人自己承担?” 尹老夫人面无表情看着她,“你是说,将事情捅开?” “只在府里捅开,毕竟牵扯到的,也只是一小部分人。” 尹老夫人阖上眼,似是懒得再搭理陶邀。 陶邀见状,牵唇道,“我明白母亲的顾虑,毕竟时隔这么多年了,那些人只要咬死了不承认,那我们便没办法证明真相,还容易搅起族支分歧,搅合的清丽府乌烟瘴气。” “但是呢,主动权毕竟在我们手里,想逼他们不得不认,也不难办。” 尹老夫人深深提了口气,“你这样釜底抽薪,是铤而走险,不管你料理的清还是料理不清,府里人都会因此事构成分歧。” 她睁眼冷冷盯向陶邀,“你一来,就捅这么大的篓子,打破清丽府百年来的清宁,就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将你先前收买人心,操持家业所付出的努力,付之东流?” 陶邀面上毫无畏惧迟疑之态。 她看着尹老夫人,语气平静。 “我只是做了母亲过去想做,却一直未做的事罢了。” “当年夫君新继宗主之位,母亲投鼠忌器,不好得罪那些族亲,可如今今非昔比了,是他们从来离不开清丽府和宗主的庇护,而不是宗主离不开他们。” “做人呢,最应该的便是得有自知之明吧?” 她不是个怕事儿的。 也不是个能让人骑到头上的。 尹老夫人瞧着眼前这娇艳妩媚的小女子,突然发觉,她身上有些东西,还是挺招人稀罕的。 她默了几秒,撇开视线没再看陶邀。 “我知晓你的意思了,你去做吧,我不同你唱反调。” 陶邀起身礼拜。 “那就谢过母亲了。” 目送她背影走出堂屋,立在一旁的胡姑姑幽幽叹了口气,转脸看向尹老夫人。 “老奴也以为,她是来求助的呢,没想到...” 这哪是来求助的? 这最多是来确认一下,尹老夫人在这件事上跟她一条心。 尹老夫人单手支颐,沉下一口气,盯着堂屋垂帘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 “是个胆子大心量高的,端看她手腕儿够不够硬了。” 胡姑姑心说,一个十几岁的嫩丫头,就敢拿捏族中那些长辈的软肋子。 这还不够硬吗? —— 陶邀回到主院,就见尹延君也已经回来了。 午膳摆上桌,他简单提了提上午挑花种的事儿。 随后屏退了屋里伺候的人,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岳父的家书。” 陶邀忙撂下箸子,当场拆开了信封。 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尹延君不禁哂笑一声,替她盛了碗汤。 “有什么急的?信又不会跑,先用膳。” 陶邀没接他声儿,很快看完了信里内容,眉梢眼角都扬起笑意,抬眼看向身边的男人。 “我父亲送锦俏来了,她和她的家人,都已经在路上了,锦俏生了个儿子,一定很可爱。” 尹延君褐眸噙笑看着她 ,“嗯,来的正好。” 陶邀将信收起来,没听出他这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 她说起先头自己去萱室见尹老夫人的事。 尹延君静静听了,面上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替她夹着菜,声线温和。 “这不是小事,你要逼那些叔伯当着其他族亲的面,认下外头那些事儿,只怕会狗急跳墙。” “到时若闹得跟江南府聂氏一般,因芥蒂而族内分歧,导致族力疏散,外强中干,被外人背地里说笑是其次,会影响清丽府后辈日后的发展,出门在外都会势单力薄,容易被人欺辱。” “大世宗祖祖辈辈不分家,都是有道理的,也不能闹到那个地步去。” 陶邀似笑非笑地斜睨他,反问一句。 “你以为我不懂这些,只是一时气恼冲动么?” 尹延君抿唇挑眉,没有言语,只静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陶邀摇摇头,“你要知道,家家有本各自的经,江南府聂氏,和你们清丽府尹氏,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尹延君隐约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不过,他还是牵唇一笑,想听听她亲口说出来。 “愿闻其详,夫人请解惑。” ...... 第111章 为妻命是从 陶邀看他这气定神闲地笑,顿时没好气的嗔了他一眼。 “你真不懂吗?” 尹延君笑而不语,默默夹了口菜吃。 陶邀抿抿唇,用箸子沾了些汤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聂’字,语声慢条斯理。 “人家江南府是书香门第,世代子孙饱受文墨熏陶,各个满腹经纶,那些因不服族制执意要入仕为官的人分离出来,是为了图谋更辉煌荣华的前程。” “在朝为官者,不提有几个姓聂的是江南府族人,整个聂氏堪称桃李满天下,就是那些异姓官员,曾在江南府求学的,就大有人在吧?” “聂氏祖先留下的族制,重点是一个‘淡泊名利,墨守成规’,于他们的子孙后代来说,是捆绑人家羽翼的枷锁,寒窗苦读之人最好的出路,便是做官,做辅佐社稷的权臣。” “人为欲望而生,人家追求自己的锦绣前程,那没有错呀。” “但是聂宗主却执意坚守祖宗旧制,这才令聂氏根系分散,外强中干。” “可你清丽府呢?” 她又写下一个‘尹’字,重点圈了圈,而后掀睫同尹延君对视。 “医传世宗,族内累世医书高深莫测,岂是任意一个识字的人就能全部参透的?” “你那些族亲叔伯,自识字起就习医,他们的医术尚且还不及你呢。” “他们从宗族内闹分歧,离开了宗族,又能得到什么?” “你见过这天底下哪几个医术不是最精湛的大夫,自立门户,能混出个大名堂的?” “云游义诊的日子,不苦吗?” “露天席地博个好名声,有在族内受人荣养舒坦吗?” “没了清丽府在后头罩着他们,谁还卖他们只姓个尹的面子?” “那箫先生多少年英才?可他脱离家门,没了刀,是吧?你看现在江湖上谁还卖他面子?” 尹延君啧地一声,不认同地盯了她一眼。 陶邀鼓鼓腮,小声嘀咕,“我打个比方而已,没别的意思。” “你那些世亲叔伯堂兄弟,就算是他们学人家聂氏族人,入朝为官,也顶多是个御医。” “金氏皇帝何等吝啬于职位升迁?人家朝堂治理社稷,分文臣武臣,何曾提过医官?你见过哪个大富大贵的权臣,是御医啊?” “你那些叔伯,如今能收徒,受人敬重,不是依仗他们自己的本事,而是依仗清丽府尹氏的声誉,清丽府的累世医书,还有你这个定期门楣养家糊口的宗主!” “这点子趋势利弊都搞不明白的糊涂蛋,你让他们闹,让他们走好了,我们还少些负累呢。” 尹延君看她翻白眼儿,好笑地替她夹了箸子菜。 “说痛快了?” 陶邀夹起菜塞进口中,咀嚼着没接话。 尹延君摇摇头,“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剑拔弩张毕竟不好,我不是说不许你那样做,只是不希望你到那时受气。” “我不气,我更擅长气别人。” 尹延君好笑,“成,不提了,夫人若痛快了就快用膳,一会儿不是还要进山?” “山里有片梅林,是有主的,还是一户采民家祖上种的,我上午派人去问过。” “因着那一片地路远,老一辈去世后,一直没再有人打理过,如今都荒着,你若是要那些老梅树,正巧还给他换了笔钱财,他乐意至极。” 陶邀心里想着事,闻言点了点头。 “那就快去快回,带个懂木植的花匠老师父一起去看看,若是价钱谈妥,便敲定了它。” “今晚回来的早的话,就召集人,将那些外宅的事情,给办了。” 尹延君没想到她这么雷厉风行。 他眼梢笑弯,“这么急着跟人呛火?” 陶邀掀睫盯他,“那是我急吗?分明是他们急吧?再等下去,还等到那些人日日堵在府门前闹事吗?要闹得人尽皆知?” 她马车都被堵了几回了? 再这么下去,她都躲着不出府了么? 尹延君略显无奈,温声道: “说了让你好好歇几日,你怎么偏就总给自己找事做。” 陶邀不以为然地轻撇嘴,“你若是自己能跟那些人对峙,以为我乐意当面跟人唇枪舌战?想想都碍眼。” 尹延君苦笑。 这事儿他自己还真办不成。 他这次扮演的,可是个‘为妻命是从’的角色。 自然不可能明知不可为,还为之。 靠他自己,还真撇不掉那些水蛭。 他抿抿口中苦涩,端端正正替陶邀盛了碗汤,长叹道: “夫人辛苦,没有夫人,我真不行。” “有些事儿,前些年我是习以为常,也就不觉得什么。” “可如今有了夫人当家...” 她要计较的事儿,他自然也不能装傻充愣。 一定是默许她,支持她的。 总归,都是为了他们这个家。 用过午膳,夫妻俩便相携离府。 马车刚驶入城门,便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车边。 马车也因此停下。 坐在车辕上的齐麟低声禀话: “宗主,是三公子和四公子。” 尹延疏的声音很快传进来,“大哥,这是要去哪儿?” 车里,尹延君正摇着团扇替陶邀驱热。 他手上团扇一停。 原本靠在他怀里假寐的人儿,便缓缓坐直了腰身,一只素手伸过来,捞走了他手里的团扇。 这是不想让他在别人面前落了面子。 尹延君翘着唇角轻咳一声,正了正衣襟,掀起车窗。 车窗外,尹延疏和尹延修皆骑了匹马。 两人箭袖武服,马鞍一侧挂着弓箭,看样子是要进山游猎。 “大正午的,你们这是要进山?” 尹延疏咧嘴一笑,“闲着也是闲着,总在府里呆着也无趣,大哥也要进山?” 尹延君淡淡牵唇,“嗯,陪你大嫂去看看梅林。” 尹延疏清隽眉眼一亮,低了低身笑道。 “大嫂也在,那正巧,要么一起吧?” “听说大嫂在药园里辟出一片地,准备要养花儿,以后要开香粉铺子,学生意经比游猎新鲜,大哥大嫂也带我们俩长长见识。” 陶邀倚在车壁上,缓慢摇着的团扇停了几秒,而后无声失笑。 这理由真撇脚。 他们刚出来没多久,这两人就坠在后头出现了。 说是巧合,她也没那么天真。 尹延君自然没理由拒绝。 于是,这一行又多了两个人。 马车重新摇晃驶离。 尹延君重新靠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团扇,继续先前的伺候。 陶邀肩头抵在他怀里,红唇凑近他耳畔,呵气如兰轻笑细语。 “你说你这两个庶弟,先前不回来,这次倒是不走了,到底是想干什么?” 尹延君揽着她,淡淡牵了牵唇,与她耳鬓厮磨。 “年纪也不算小了,哪能一直在外游荡,回来也好,早日成家,留下替我分担一些府中事务,我还能清闲些,多陪陪夫人。” 陶邀幽幽嗔了他一眼,扭过脸去没再说什么。 这个人,遇到他兄弟们的事,就给她装傻充愣。 她倒要看看。 这两个庶弟是不是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安生。 ...... 第112章 果然是经商出身,想法都比寻常人贪婪。 山路不好走,到了一处,马车便停了下来。 尹延君先下了车,伸手去扶陶邀,温声叮嘱她。 “慢些。” 那小心的样子,简直是将人揉进了眼珠子里。 尹延疏悄悄冲身边的尹延修睇了个眼色。 尹延修一贯的神情清漠。 陶邀站稳脚,手中扇面压在眉梢遮阳,眯着眼随意环视了圈儿,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着两位小叔子浅笑颔首示意。 尹延疏环抱的手臂忙放下来,恭恭敬敬笑着回应。 “大嫂。” 尹延修微点头,“大嫂。” 几人的视线交集也只这一瞬。 尹延君牵住陶邀的手,当先抬脚沿着矮坡上行,随口招呼其他人。 “走吧。” 他又一手揽在小妻子腰后,视线看着脚下,声腔温敛体贴。 “不算很远,一会儿有树荫,就不会这么晒了,你慢些走,脚下路不平。” 陶邀抿唇忍笑,悄悄扯了他袖管,小声喃语。 “人多眼杂,你别这样...” 身边的男人挑眉看过来,“什么?” 陶邀无语瞪他一眼。 尹延君反应过来,哂笑一声,回头扫了眼落后三步外的一行人,依然固执己见地稳稳揽握着她腰身,低声头温声同她说话。 “那有什么,你是我夫人,过去带你进山游猎,不也是牵着你手?” 陶邀,“......” 你现在可不止是牵手了。 尹延君变本加厉,俯首贴在她耳边: “夫人一会儿若是累了,我背你,千万不要逞强。” 陶邀握着扇子手抬起,木着脸将他抵开,面无表情的继续前行。 尹延君咽下一声笑,扶在她腰侧的指腹轻轻摸搓着,没再逗她。 他并非玩笑话。 若是陶邀说累,他一定会背她。 这时候,他不可能让她累着。 陶邀到底是没让他背。 事实上,马车停下的地方,距离那片梅林,并不算远,只是上山的路有些陡,走的慢了一些。 地主有银子赚,很早就等在那片梅林边儿上。 陶邀立在梅林边,眺目打量,占地不算大,一片梅林间荒出许多杂草,可见是早就荒了没人管的。 但那些梅树都有些年份了,从树桩便能看出。 若是移回园子里,得好好滋养几个月,但愿冬日来临前,能够滋养出第一波花儿来。 齐麟带着老花匠在跟地主交涉。 几人就在一旁观望那片看不到边际的杂乱梅林。 尹延疏偏头看向陶邀,隽秀的面上难掩好奇。 “大嫂觉得如何?” 陶邀闻声,侧目笑看他一眼,摇着折扇转身,“我不懂这些,瞧着是老梅树了,应该好养活。” 不懂? 尹延疏看了眼身边儿的尹延修,提脚跟上陶邀。 “既然不懂,为什么还要亲自来?让人来就好了呀...” 陶邀不置可否,轻笑一声歪头同他闲聊。 “人都有所长,怎么可能什么都懂?不懂可以学啊,正是因为不懂,才更要去涉猎其中,让自己渐渐懂起来,不是吗?” 尹延疏握着手,倒吸口气,一副恍悟欣赏的笑脸。 “大嫂说的很有道理!” 陶邀浅笑转过视线,看向正在谈话的地主和齐麟几人,便抬脚走了过去。 尹延疏没再跟,而是立在原地等尹延修走上前来,侧身同他耳语。 “果然是经商出身,想法都比寻常人贪婪。” 不懂就学,不懂才更要去涉猎其中。 听听这话,哪家养尊处优的女眷会费这等心思? 张一张嘴,有的是人去跑腿办成的事,谁会去亲自费事琢磨。 尹延修唇角轻扯,“这同我们不一样么?” 尹延疏:?? “我们不也是,不懂经商,所以‘凑巧遇上’,才想开开眼界?” 尹延疏默了几秒,轻嘶一声。 “这怎么一样?咱俩那是...”故意的。 尹延修没听他说完话,径自抬脚向着正在谈话的几人走去,像是很有兴致听听他们是如何谈的。 尹延疏话说了一半,一脸麻木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最终无言的翻了个白眼儿,提脚跟上。 价钱很快谈拢。 下山时,先头不知去了哪儿的尹延君,手里居然多了把伞。 众人对宗主待宗主夫人的臻视,有了更深的意会。 临到上马车,尹延君将陶邀扶上去,收了伞递给身后的齐麟,而后看向两位庶弟。 “你们还继续游猎,还是一同回府?” 尹延疏看了看身边的尹延修,“啊,我们继续...” 毕竟,来时说的是打算游猎。 就这么跟着回去了,那也太明显像个借口了。 尹延君没等他说完,“游猎也不急于今日,一同回府吧,晚些时候,我有要事相商,族亲都会到场,你们俩也去,必要时给些意见。” “啊...,哦,好,大哥。” 尹延君没再看两人,转身上了车。 目送马车先驶离,尹延疏拖着尹延修上马,歪身同他低语。 “大哥这么专程吩咐,你说是有什么大事儿,还要惊动族亲。” 尹延修端坐于马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近府里,能出什么大事?” 尹延疏眼珠子转了转,一瞬恍悟。 “你是说,大嫂处理那些外宅,被人堵路,闹上门那事儿。” “嗯。” 尹延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看着前头的马车,喃喃自语。 “也是,那种人,既然厚颜无耻到敢寻上门来,那逼急了,事情定会闹大,大哥这是先行出面,在事情没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前,要替大嫂撑腰了。” 事情闹大,干系到清丽府的颜面与声誉。 族亲长老们,一定会寻大哥问责,大嫂到时就是众矢之的了。 他那大哥这么疼宠妻子,能纵容她对那些外室娘子出手,就定不会放任不管。 尹延疏摇摇头,忍不住歪头同尹延修嘀咕起来。 “这怎么说,那些也是大哥养的女人,这是在揭大哥的脸面,他为了自己妻子,倒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大哥这人,前些年风流多情,如今倒也真的是怜香惜玉。” “这位大嫂,究竟是凭什么本事,攥住了他的心?” 尹延修唇角轻扯,“人情此类,自是冷暖自知。” “稍候见机行事吧,虽说你我的话,在府里也没几分分量,但态度还是要摆出来。” 兄弟一心。 这也是在从旁支撑宗主的地位。 他大哥既然特意叮嘱一句,自然也是这么个目的。 尹延疏点点头,没再继续多言。 当日下午,临傍晚之前。 清丽府内各支系能说的上话的男人,全都被请到了东外院的议事堂。 尹二先生因着已随箫先生回故渊,所以未能出席。 意外的是,这一次尹老夫人竟然露面了。 上一次这等宗族齐聚的大事宜,还是尹延君继任宗主之位那天。 诸位长老叔伯面面相觑,直觉事态严肃,纷纷严阵以待。 议事堂的门自外关上。 堂内静了一瞬。 尹延君自主位上徐徐起身,当先开口,道明了今日召集所有人议事的缘由。 ...... 第113章 舌战族亲 “想必诸位叔伯长老,对近两日发生的事,也已经有所耳闻。” “说来惭愧,延君少时曾风流肆意,而今成家才知过去有多荒唐,幸有夫人点拨,及时幡然醒悟,这本是一桩好事,不止节省了府里一大笔开支,且日后说出去呢,也算是得了声美名。” “但不曾想,这么一桩本该是私事,一处理起来,竟是才发觉,这许多年来忽略的一些旧患啊...” 他说到此处,面上神情不甚自然,眼尾余光往陶邀的方向看了一眼,‘畏妻’的小意十分坦然。 尹延君清了清喉,正色道: “今日请动大家到此议事,并非是因着延君的糊涂账,实是干系到了尹氏血脉的安置,延君不好私自决定,故而想听听叔伯长老们的意见。” 话落,立时便有一位头发斑白的叔伯淡着脸接话: “宗主所说的事,当年老宗主过世,宗主继位时,我等也是在此,已经商量妥了一个大家皆默许的料理法子,今日何必又旧事重议?” 另一位族老跟着附和,“不错,宗主继位多年,这一直是风平浪静的,从未出过乱,再怎么说那也是‘尹氏血脉’,我们偌大个清丽府,不至于多几张嘴还养不起了,何必将事情闹得这么麻烦呢?” “麻烦?” 陶邀看向说话的那位。 她也不太对得上号,便弯唇笑了笑,婉声缓语的开口。 “这起初不就是一桩麻烦事么?既是麻烦,就该尽早解决清楚,以除后患才是正理,您说是不是?” 那位拉着脸皮,“那毕竟是尹氏血脉,不能认祖归宗,已经是我们的不是,给些银钱弥补就是解决问题最轻便稳妥的法子,不知夫人所说‘以除后患’,又是个什么道理?” 陶邀浅笑嫣然,“自然不是字面上的道理,我也并非那等心狠手辣的人,其实那些人呢,自老宗主起,再到宗主,已经是荣养了他们两代,也到了该想个其他法子扭转局面的时候,否则,难不成还要让日后的子子辈辈,都一直养着他们?” “这日后的事,等到了日后再...” “等?还等到哪时候?诸位叔伯,不是我一个妇道人家斤斤计较,这真是不管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是,清丽府家大业大,多几张嘴吃饭还不至于养不起,可这些人,和外院这些学徒可不同,他也并非只吃口饭就能养活的。” “话不是这么说,宗主夫人,她们毕竟和学徒那是不同的...” “是,不同,毕竟是身上流着尹氏的血呢,可是呢,就算是府里本家的堂兄弟们,也断没有是张口吃白饭的,我说的可对?” 那族老咂咂嘴,敛下目不吭声了。 陶邀眼梢笑弯,眉目瞧着十分婉丽。 “这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事情拖到现在,清丽府断然没可能开宗祠,让他们认祖归宗,拿他们当本家子弟待,相信在座诸位叔伯都是这个意思吧?” 她扫量一眼,见众人皆不言语,笑了笑,又接着道。 “既然当年不认,日后子子辈辈就更不能认了。如今宗主在位时,我们荣养了那些人,那下一任宗主继位时,又拿什么理由,继续养外头那些人的后代?到那时,不还是得面临今日这样的局面?” “所以,我同宗主商议过,府里产业颇多,需要用人的地方也很多,在自家的庄子,自家的药园里做活,必定没人敢亏待他们不是?” “这自食其力,能养活自己,自然便也能养活日后的妻儿,这岂不才是更加一劳永逸的法子?” 方才说话的那两位叔伯,左右张望了一眼,与周围的人交换了个眼色。 众人又齐齐侧头看向陶邀。 “清丽府的产业,自都是府里子侄在分管,他们若去了,又以什么身份合适?” 陶邀一脸理所当然,“当然不能跟本家子弟平起平坐,那岂非乱了体统?这谁出门做活计,不是从最底层的做起?能爬到什么职位,自是各凭本事了。” “最底层...,做苦役??” 陶邀笑了,“说是苦役,能有多苦呢?那一起做事的人多了,大家也都一样做。” “再之,他们身份本就特殊,若不从最平层的苦役做起,一是容易让清丽府落人口舌,二是也容易令他们受人排挤。” 尹延君眼瞧着,四堂叔眼睛都瞪圆了。 “宗主夫人!这再是不能任职太高,这也不能就直接踩在脚底下吧?那苦役的月例才几个钱?如何能养家糊口?” 陶邀唇边笑意微敛,眼眸里的笑芒也沁出丝丝温凉。 “在清丽,相信没有任何人给仆役开的月例,要高于清丽府,旁人拿这份月例都能养家糊口,他们为何不能?” 四堂叔唇瓣磕巴了一下,“那...那都是吃精粮,穿软衣的人,这要做苦役不说,月例还直接削去了一大半!回头上有老下有小的,不得活活儿饿死了?” 陶邀纤眉微蹙,正色看向四堂叔。 “那您的意思呢?是要我一碗水端不平,一样的活计给他们比别人高出数倍的月例,还是继续闷不吭声掏腰包…” 她明显是又气不顺了。 尹延君倾身靠近,握住她手轻轻捏了捏。 陶邀的话戛然而止,偏头同他对视。 尹延君淡淡转过脸去,看着四堂叔说道: “堂叔,我夫人的安排,已是十分合理,既然要纠正以往过错,那自是不该有丝毫的姑息偏袒之意,这并非是对他们有益,而是在害他们。” 四堂叔脸色一黑,“宗主!你行事素来仁善温厚,此番怎能如此苛待人?这同将人养在高枕无忧处,又一把扯下来丢到泥泞里去,有何分别?这不是纠正过错,这是在...” “托养他们于高枕无忧处的人是清丽府!他们贪图安乐不思进取,就该想到有一日失去这托扶他们的手,会掉到那泥泞里去!何况我们已是仁至义尽,如何就将他们甩到了泥泞里?” 陶邀声腔提高,不甚委婉地驳了一句。 尹延君握着她手安抚的拍了拍,蹙眉长叹一声。 “四堂叔一句‘苛待’,真叫延君宛受锥心刺骨之痛啊。” 四堂叔阴沉的脸色一僵,“宗主,我并非是那个意思...” 尹延君摇摇头,不欲听他再说什么,只转脸看向一旁高坐其位,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尹老夫人。 “母亲,说到底,那些人都是父亲留下的负累,这本该是我们主支的家事,只是碍于同宗宗族荣损与共,才大动干戈的请动诸位叔伯长老一同商议。” “叔伯们宅心仁厚,虽然多有规劝,但我心意已决,再不会继续姑息他们,定要逼他们自食其力。” “待私生子如此良苦用心的,恐怕天底下也唯有我清丽府了,我自问问心无愧,不知母亲是否同意儿子儿媳的做法?”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带上‘儿媳’。 尹老夫人心下没好气。 ...... 第114章 替我养护好我们的嫡子 尹老夫人沉下口气。 她既然来,自然也是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的。 于是,冷着脸点点头,“就这么办吧。” 下头立时有人发声。 “宗主让他们自食其力去,自然是没错,也是一劳永逸,但是不是应该循序渐进?不能这么一下子将人逼到坎坷里?” 尹延君扣住掌心小手,温暖的力道安抚着陶邀的心浮气躁。 他语气不容置喙,徐声说道: “给出一条出路,我已仁至义尽了,还要替他们考虑如此周到?我可是他们的父母吗?” 众人,“......” 那几位与此事息息相关的堂叔伯,神情沉肃,不好再说什么。 而另外那些与此事毫不相干的人,也是不怎么理解他们对私生子的维护。 议事堂内静了片刻。 尹延君扫视众人一眼,继而松开陶邀的手,站起身负着手。 “这件事,便这么定了,过后我会亲自去见他们,日后再有任何事,都由我亲自出面处理,今日议事就到此吧。” —— 从议事堂出来,陶邀心底里就说不出的闷。 她看向身边牵着手的男人,清柔话语饱含无奈。 “你做什么要亲自出面?” “你将事情都揽过去,那些人一定还心怀着我不再插手,他们便好再私底下寻你商谈的心思,你没看他们后来多好说话?” 尹延君温浅一笑,同她十指交扣。 “他们好说话了,我是不会好说话的。” 他垂眼侧目同她对视,“这原本就是我的事,夫人不必替我顶着,我毕竟是个大丈夫。” “昨晚我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陶邀无奈,与他交握的手晃了晃,“你若早有这打算,也不提早跟我说。” “本该如此,夫人已经在费心经营生意,赚银子养家,这是替我担起了莫大的担子,怎么能任何事都让你顶在前头?” 尹延君无声浅叹,轻捏她指腹,“夫人,你这样,为夫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陶邀心尖儿像被人揉了一把,酸楚而悸动。 她挽住尹延君手臂,倚在他上臂笑弯眼眸,语声如同这夏末夜风般轻软柔和。 “我这个人,不爱吃亏,但我对自己中意的人和事,向来喜欢多投入一些。” “宗主你啊,同先前我遇到的人都不同,我还未来得及知晓你是谁那时候,你便能为我悉心筹谋,冒天下之大不韪救我性命,跋山涉水将我藏起来。” “是你先待我很好很好,故而,我才想竭力回抱。” “如今你我又结为夫妻,我没有什么,是不能为宗主做的。” 她如今是越来越喜欢表达爱意。 尹延君眸色如夜月清泽般柔润,心头十分动容,于是展臂将她揽抱住。 握着她肩头的修长大手,轻揉抚握纤细上臂,他微微偏首,噙着柔和低笑的语声俯在她耳畔。 “那夫人,能不能,再为我做一件事?这件事,比任何事都要紧。” 陶邀抬起下巴仰望他,内勾外翘的桃花眸印着天上弯月,澄明如泊,纯净皎洁。 尹延君绯色唇角勾了勾,搂着她立在院中,俯首轻啄她额心,薄唇掀动。 “替我养护好我们的嫡子,旁的事,都让我来替你做。” 陶邀眼波微动,怔怔地眨了眨眼。 半晌,她轻细吸气,满眼错愕与惊喜。 她掌心贴上小腹,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尹延君低轻失笑,大掌捧住她白嫩的小脸儿,忍不住心下悸动,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他展臂将人拥入怀里,广袖交叠盖在她纤薄的背上。 从一旁看,是将她拢入羽翼,全然守护的姿态。 “这次真的要好好歇歇,得听话,嗯?” —— 陶邀有了身孕这件事,暂时还瞒着。 她接连几日称病,去拜访的人也进不了主院的门,倒是尹延君接替了她先前的忙碌,整日里早出晚归。 很快,府里人便疑心猜测。 议事堂那事后,宗主虽是当着众人的面维护了宗主夫人。 但私底下,说不定宗主夫人这等强势自我的行事,宗主身为一家之主,也不甚喜欢。 夫妻两这是,闹矛盾了吧? 也是,换了哪个男人,被自家女人压一头 ,心里会舒坦的? 于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思,府里私底下各种猜测与流言悄然掀起。 陶邀关起门来,自己舒坦清静的养胎。 旁人说什么,她从三个丫头嘴里一听而过,半个字都没留在耳朵里。 春迎三个每日近身伺候,自然也将宗主对夫人的小心呵护都看在眼里。 心里虽然气愤那些人心坏嘴碎。 但也明白这个时候,万事都没有自己主子养胎要紧,便也都关起耳朵来,不问外事,图个清静。 主院里风平浪静。 萱室这边,尹老夫人倒是也明白谣言不可信,不过还是怀着些期待的心思,让胡姑姑去喊了尹延昳来。 尹延昳进了屋,刚一落座,便听尹老夫人略显迫不及待地直言问道: “你大哥近日在忙什么?听说他每日早出晚归的,先前那个女人做的事,如今他都接手了。” 尹延昳端了盏茶,坐没坐相的歪在围椅上,闻言啊了一声,语气懒洋洋。 “是忙着学生意经呢,大哥睿智,没什么是学不通的。” “你近日见着他,他提没提过那个女人?” 尹延昳掀起眼皮看过去,“母亲,别听那些有的没的,那都是闲的发慌就爱看热闹的人没事儿找事儿,没那回事儿。” “大哥每日回府,就没有空着手的,我撞见几次,都给大嫂带着花样儿百般的小食,心思一点儿没变,好着呢。” 尹老夫人顿时有些失望。 尹延昳见她这表情,不由咂咂嘴,索然无味地撂下手里茶盏,苦口婆心地道: “事已至此,您就别再盼着那不好的念头了,大哥既然喜欢,你就不能盼着他们夫妻和和睦睦长长久久的?那您儿子夫妻不睦,停妻再娶,对清丽府,对您来说,能得着什么好处啊?” 尹老夫人瞪他一眼,凉声斥他。 “你懂什么?” 尹延昳撇开眼,长叹一声,语气有气无力。 “我不懂,我什么也不懂,还有事儿没?没事儿儿子走了?” 看他这副样子。 尹老夫人顿时更来气。 “你整日里都瞎忙活些什么?你大哥都忙的日出夜伏停不下个脚,你就不能跟着他,替他多分担分担?!” “成天在外头跟那些狐朋狗友走街串巷吃喝玩儿乐,你看看你自己这闲散的懒相,你比主院那个女人还大上半岁,你还不及得她能做事,堂堂清丽府嫡嗣,你像话吗?!” 尹延昳立在原地,被她兜头训斥了几句,蹙着眉闷声不吭。 尹老夫人额角突突跳,头疾像是又要发作,她沉下声来。 “我听说那两个庶子,如今赖在府里不走,还知晓每日到东外院去研课炼药,小五,你就不能给我争点儿气?你都是到了要娶妻的年纪了,总这么......” 尹延昳杵在原地,正听的头皮发麻。 胡姑姑突然掀帘子进来,急匆匆地走上前打断了尹老夫人的话。 “老夫人,不好了!外头出事儿了!” ...... 第115章 死人了! 尹老夫人只觉得脑子那根被绷住的筋,被人狠狠弹了一下。 她眉心紧拧,“出什么事了?” 胡姑姑捏着手,一脸焦虑慌张。 “死人了!” “宗主先前养着的外宅娘子,无端暴毙,惊动了府衙,衙门老爷拿着封绝笔书信找到府里来,族亲长老们正在前院外书房,堵着宗主要说法呢!” “什么?!” 尹老夫人和尹延昳齐齐脸色一变。 尹延昳咬牙,“母亲,我去看看!” 尹老夫人没理会他。 她坐在原处皱着眉沉思片刻,长长呼出口气,抬眼看向胡姑姑。 “这是那些人有意为之,处治几个外宅娘子,乃是我清丽府的私事,人就是死了,也断不可能惊动官府,外人一牵扯进来,延君夫妻俩,一个善妒,一个始乱终弃,这等臭名声是压不住了。” “这是在逼延君妥协,若是不然,要再死几个...” 她那儿子这么多年来的清誉名声,就要这么彻底毁了。 胡姑姑抿紧唇,神情凝重。 “老夫人,这可怎么办?” 尹老夫人冷面寒霜,撑手站起身来,冷哼一声。 “真是惯野了这帮人的心,不晓得这清丽府究竟是谁当家做主了,蹬鼻子上脸的东西,走,去外书房!” —— 此时,外书房里。 尹延君得了消息带着人赶回来,凳子还没坐热乎,早早等在屋里的几个族亲长辈,便迫不及待地数落起他的不是来。 “事情闹到这么大,都出了人命,还惊动官府!我们清丽府的颜面何存?” “宗主,你可三思而后行吧,做事别太急功近利,回缓一些更稳妥!” “就是,外宅那些人,好歹也跟了宗主多年,男人三妻四妾本属常事,宗主再是如何,这旧情分总是有的吧?这么逼死了人,这也太可怜了,外人会如何说宗主?会如何说我们清丽府?” “不错,这虽说清丽郡十三城,我清丽府说了算,可官衙毕竟是受任于盛京城,拿朝廷俸禄的,再是不敢同我们较真儿,那也不能明着糊弄老百姓,一条命案,总要给个说法的。” “宗主,我们同盛京城那些权贵可不同,清丽府治辖向来是德高望重,宽仁爱民,不能留下始乱终弃背信弃义,以权压民的污点,清丽府百年声誉,不能因为几个女人,就此毁于一旦啊!” “我看,这件事情还是要缓着来,要是再有人受不住,再添一桩人命,那对外,就更是不好交代了。” 尹延君端坐正位,阖着眼静听不语。 素日里最温润平易的面容,这时候瞧着也有些阴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苦口婆心地劝诫了半晌,总算是逐渐消停下来,齐齐盯着尹延君,等他开口。 尹延君眉心殷红朱砂痣微蹙,缓缓掀开眼帘,褐瞳中眸光清冽粹寒,一一扫视过在座的几位堂叔伯。 他绯唇掀动,声腔缓慢清沉。 “年少风流,是我父亲的过错,也是我的过错,如今我已成家立业,想要浪子回头,也并不觉得是件坏事。” “宗主!这于宗主来说自然不是坏事,可于那些弱女子来说...” “在此之前,我已给她们安排好出路,也私下里协商,要她们则自己的路,从未强迫抛弃,该给的补给一分不吝啬,不存在什么‘始乱终弃’一说。” 尹延君侧颊冰冷,不容人插话,语气也隐含戾气。 “此番闹出的命案,我会协助官衙细究严查,为何那女子会在协商好后出尔反尔,事出必有蹊跷,等案子查出个前因后果,我再来同诸位叔伯...交代!” 他显然是动了怒,认了真的。 在座几人脸色变了变,相互睇了个眼色,很快缓和下语气。 四堂叔和言善色,“宗主,先前是考虑到宗主同夫人新婚燕尔,夫妻伉俪情深,突然要遣散那些外宅,也是人之常情,我们不便竭力劝阻,自是也盼着宗主同夫人举案齐眉夫妻和睦。” “可眼下事情越闹越大,宗主夫人未必就不能谅解宗主的难处,理该稍稍退让一些,万事都好商量,你说是不是?” 他提到陶邀,尹延君眼底瞬暗,深褐瞳仁幽幽凉凉看向他。 “此事夫人不再插手,她身子弱,自打嫁进门便不曾有一日歇养,每日早出晚归,所挣银钱皆花在东外院了,四堂叔,叔伯们,该明白她的劳苦功高。” 四堂叔面色僵了僵,唇角嚅动,欲言又止。 尹延君冷脸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犯得孽,我自行解决,就不劳叔伯们劳苦费心了,成么?” 尹延君是个温善仁厚的宗主。 但他冷下脸来,真动怒的时候,也没人敢再造次。 外书房内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叩叩’ 正此时,房门被叩响。 齐麟推开门,单手握剑立在门外,清声禀话。 “宗主,属下审问过那宅子左邻右舍,近几日曾进过宅子的人,都押来了,官衙那边也已经知会过。” “嗯。” 尹延君面无表情站起身,提脚往外走,“叔伯们请先回,延君有事在身,便不相送了。” “宗主等等!” 立即有人急了,忙起身追了一步。 “宗主要亲自押什么人去官衙?难不成还要往大了闹,全然不顾忌清丽府的颜面了?” 尹延君驻足门前,回身扫了众人一眼,勾唇冷笑,笑意不入眼底。 “都人命关天了,事情还不够大?” 众人纷纷惊疑变色。 “宗主!宗主万万不可,官衙那边明明只要随便给个话术搪塞过去便可,您这么直接押着一帮人上府衙去,可就真的压不住了!” “压什么压?事出蹊跷,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毕竟是一条人命。” “宗主!!” “几位叔伯不必多言,此事我必定给出个交代,不能不清不楚,污了清丽府的声誉。杀人者,该当偿命!” 撂下这句话。 尹延君转身离去,全然无视了身后一声声的恳切挽留。 立在外头听了半天墙角的尹延昳,再顾不得许多,忙追着自家大哥和齐麟的脚步跟去。 四堂叔煞白着脸,仓惶不安地跟身旁人喃喃念叨: “他是来真的,他这是要来真的了!”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惊惶不安。 尹延君明知道这是他们施压的手段,可还是宁愿撕破脸,也要执意而为。 还说出‘杀人者,该当偿命’的话! 他这是,强硬到不给他们留任何余地啊... “怎么办?” 四堂叔皱紧眉头,“什么怎么办?到底是你们谁做的?!” “不是我...” “也不是我...” “赶紧各自去问问,看看是不是她们在外头私心里做了蠢事!” 尹老夫人赶到外书房时,人都已经散尽了。 她听闻守门的家仆说尹延君去了府衙,一时眉心紧锁,脸色更难看,扭头呵斥胡姑姑。 “你去正南门等着,等他回来,叫他立刻来见我!” “是...” ...... 第116章 阴私交易 尹老夫人回到萱室,心烦意乱的阴沉着脸。 胡姑姑不在。 下头伺候的人也都缩手缩脚小心翼翼,不敢在她眼前晃悠。 到了要摆午膳的时辰,都不敢进来问一声,生怕惹了老夫人,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然而,尹老夫人还没等回尹延君,娘家大嫂薛王氏就先来了。 人还没进门,那阴阳怪气地语调就先传进了屋。 “我说什么来着?那小贱人尚未进门前,便仗着宗主宠爱恃宠而骄,乱吹枕边风,如今好了,她这才嫁进来多久,就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搅合的清丽府鸡飞狗跳的,而今还逼死了人惹下了命案!我的老天爷,二妹你可不能再姑息容忍她!” 薛王氏将人都留在外头,跨进门栏,快步走上前。 那一脸忧心忡忡地表情下,眼底闪烁着隐晦的兴奋和迫切。 她直盯着尹老夫人,压低的语声掩不住阴狠。 “你看看宗主,都被那小狐媚子蛊惑成什么样子!这种祸乱府宅的祸患,你还不早日除了她干净!” 薛王氏的语调实在尖锐刻薄。 尹老夫人脑子里一根弦,像是被人用力拉扯着弹跳,弹得她脑袋生疼。 她抬手撑额,阖上眼不看薛王氏,声音冷沉无力。 “大正午的,大嫂怎么来了,我没空招待你。” 薛王氏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没好气地 甩帕子坐到一旁。 “我怎么来了?我还不是听到外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替你们着急上火吗?宗主继任多少年,这些年执政清丽何曾出过差错?更别提惹下这么大个乱子这都是那个小贱人的错!” 尹老夫人半阖着眼没看她,耐着性子开口。 “这里头的事儿,你不清楚,就不要瞎掺和了!” 薛王氏不以为意,“我怎么不清楚?不是她逼着宗主遣散那些外宅,能逼出这么条人命来?!” “不是我说,你我都是当家主母,谁不曾经历过处治小妾外室这么一遭,可你放眼看看,谁家主母行事像她这么急功近利肆无忌惮的?” “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儿,换了谁都得耐着些性子,悄悄在暗地里料理,生怕闹出个坏名声坏颜面。” “可你看她!新妇进门,竟是一刻也忍不了,忍不了就算了,还闹得人尽皆知,压根儿没把宗主的脸面和清丽府的颜面放在眼里!” “这等极其善妒又自私恶毒的女子,如何配得上这宗主夫人的位子?” “二妹,再这么下去,我看清丽府...” 尹老夫人受不了,揉着额角强压怒气,厉声打断她。 “她是配不上做清丽府的主母!但眼下不是揪她错算私账的时候!外头都快乱套了,得先解决这桩大事,我没工夫料理她,大嫂听明白了?!” 薛王氏被她疾声厉色地斥问唬的一愣。 两瞬反应过来,她脸一黑,语气不好的怼回去。 “你冲我喊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们着想!” 她到底有几分是为了清丽府,又有几分是为了报复同陶邀的私仇,谁又不清楚呢? 尹老夫人冷冷哼笑一声,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清丽府的事,我和延君自能处理好,就不劳大嫂费心了,我眼下没心思同你叙话,你先回吧。” 薛王氏被下了面子,一时又噎的脸色铁青,再也坐不下去,干脆起身拂袖离去。 挑拨不成,又被小姑子如此不体面地撵出来。 薛王氏出了清丽府,犹自气的直揉心口,啐声骂道。 “呸!不识好人心,活该她清丽府被搅合的鸡飞狗跳!” 刚骂完,马车就停了下来。 薛王氏恼声叱问,“什么事?!” 车外跟随的贴身嬷嬷忙掀帘子小声说,“夫人,是谨绵。” 薛王氏一愣,“谁?” “谨绵,她拦了夫人的车,有话要同夫人说。” 薛王氏眸光闪了闪,抿唇沉下声。 “让她上来。” “是。” 车外的人很快在老嬷嬷示意下,手脚并用的爬上马车。 车帘一落下,谨绵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摘下披风上的帷帽,露出一张秀丽温婉的面庞,抬眼看向薛王氏。 薛王氏看她神神秘秘,像是在躲人的样子,不由蹙眉。 “听说你如今都是谨娘子了,宗主管束外室娘子素来严谨,你是怎么跑到大街上来了?还有,找我什么事儿?” 谨绵轻咬唇,突的在她面前跪下来。 “请薛夫人救我...” 薛王氏吓一跳,忙扯出自己袖子,往一旁挪了挪,一脸惊疑地打量她。 “救你?你...” 她脑子里电光火石般一闪,很快反应过来,眼珠子瞠大,满眼不可思议。 “难道,难道你在躲宗主的人?你,你该不会是跟那桩命案有关??” 她出府时,就听说尹宗主拎了许多人去府衙审案子。 谨绵这么躲躲藏藏来向她求助,显然是知道自己大祸临头,脱不了干系! “夫人,我是...” 薛王氏忙抬手制止她开口,“唉~!你别说,同我无干系,你赶紧下车,王妈妈!停...” “薛夫人!!” 谨绵急的红了眼,扑上去抱住她腿,含着泪言语恳切。 “我知道夫人也因先前薛府那桩丑时事,怨怪宗主新娶的夫人,你帮帮谨绵,谨绵同夫人一样记恨那聂桃夭,谨绵就是要死,也想拉她一起垫背!夫人救我这一次,我必定替夫人出这口恶气!” 薛王氏眼珠子动了动,似是犹豫斟酌了片刻,迟疑地蹙着眉打量她。 “你能怎么替我出气?” 谨绵猩红的眼眶里布满阴翳,她下唇咬出血迹,一字一句自牙缝里挤出来。 “以宗主的手段,我做的事迟早要揭发,必定是躲不了一条死路,我的时间不多了,趁现在,夫人能否带我进府里?” 她猩红眼底隐隐透出两分兴奋,“只要让我见到她,我必定能夺她性命,让那贱人,陪,我,一,起,死。” 薛王氏听得心惊肉跳。 这是疯魔了! 可她惊骇于谨绵温婉表象下的阴狠毒辣后,心底里又隐隐有些蠢蠢欲动。 聂桃夭那小贱人,要是倒霉在谨绵手里,也只能怪自己度量浅不容人造下的孽。 跟她可没个干系! 到底也是在后宅争斗中浸染了二十多年的,薛王氏很快冷静下来。 她冷冷盯着跪在脚下的谨绵,眼神里的幽沉浓的溢出来。 “你可能保证,绝不将本夫人牵扯进来?” 谨绵猩红眼睑缓缓瞠圆,频发出恶毒的碎光,竖掌立誓。 “谨绵在此立誓,绝不提及夫人半个字,若有违背,不得好死,死无全尸。” 薛王氏讥冷扯唇,她才不信这种空口无凭的鬼话。 何况眼前,本就是一个,会不得好死的人。 想了想。 她脸色缓和下来,温声安抚谨绵。 “先不急,我刚从清丽府出来,这时候再回去,势必会引人怀疑,你先随我回府,我自会将你藏好,等晚些时候,再寻个合适的时机行事。” 谨绵眼里阴暗的期待瞬间僵住。 她一刻也不想多等。 “夫人!可宗主的人还再到处寻我,我怕没时间...” “慌什么,有我呢。” ...... 第117章 察觉孕事 陶邀是午歇醒后,听春迎和谷雨闲唠,才知晓出了命案的事。 她等到天黑,安胎药喝完了,正要上床歇下,才等回尹延君。 忙又穿了鞋子下来,上前伺候他更衣。 “一直在府衙吗?究竟怎么一回事?可审出个结果了?” 尹延君握住她一双手,没让她伺候,转而将人扶到一旁矮榻上坐好,自行解盘扣褪下外衣。 “要审也不难,那些宅子能串门子的人,有几个?大概猜到是谁了,不过,人跑了,还在抓。” 跑了? 那不是证明做贼心虚? 陶邀眨眨眼,“谁啊?” 尹延君将外袍搭在落地衣屏上,回身走回来,眉眼淡淡。 “谨绵。” 听到这个名字。 陶邀竟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的。 她一脸的平静,“怎么还跑了呢?你那些外宅,不都是严禁随意走动的么?” 尹延君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抬手揽住她。 “有钱能使鬼推磨吧,她将体己银子都给了贴身跟着的侍婢,那侍婢帮着她翻墙出来,去抓人的时候,人早就不在了,守着院门的人,哪儿能想到住在院子里的主子,会悄悄翻墙逃脱?” 陶邀美眸微闪,朱唇扯了扯,“倒是机敏。” 尹延君面上没什么情绪。 “得抓到她,才知道此事是她自己所为,还是背后有人指使,府衙已经立了案,清丽府会协助府衙在清丽郡内搜捕抓人,这事,不会轻拿轻放。” “命债,要以命抵。” 尹延君是个秉性温善的人。 平素里从来温风和雨。 陶邀自同他相识起,便没见过他待人处事如此果决狠断过。 她明白,都是为了她。 陶邀浅抿唇,环住他窄劲腰身,昂着头轻柔软语。 “宗主,是我挑起的事,他们都是冲我来的,我给你添麻烦了。” 尹延君垂目,不以为然地轻挑眉梢,拍抚她肩背以示安抚。 “脓疮长在身上,你不去挑,它就不会破了么?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这是我行事不端留下的隐患,与你无关。” 陶邀眼睫轻垂,偎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柔声问他。 “用过膳没有?我让她们给你送宵夜来?” 尹延君看着她,眉梢溢上浅笑,褐瞳柔和静谧。 “我去,你等着,一会儿再陪我用一些。” 陶邀莞尔弯唇,坐在原位等着他。 —— 接连几日,府衙和清丽府都一无所获。 陶邀意识到,这是有人在帮谨绵。 但是没有确切的证据指向是谁,所以搜捕起来也拘手拘脚,毕竟没个正当理由,也不好挨家挨户的搜府。 到这一步,事情虽然水落石出。 清丽府对外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对那些借此事造势,意图向尹延君和陶邀施压的族亲叔伯,也起到了震慑作用。 一时间,夫妻俩倒还真过了一段清净日子。 只是没能抓到罪魁祸首交给官府结案,尹延君到底是不太放心。 他总觉得背后帮谨绵谋事的人,会不知什么时候就对陶邀下手。 于是乎,他盯陶邀盯的更紧。 主院里里外外,都安排了侍卫盯岗,架势简直像是软禁。 旁人纷纷看不懂了。 宗主在外竭力维护夫人。 关起门来,却又同夫人闹矛盾到这个程度。 这夫妻俩,究竟是怎么个心思?? 命案的事渐渐过去,府里那些人因为处治外宅一事的闹腾也无声消停下来。 尹老夫人才隐约回过味儿来。 “他这既不是闹矛盾,那做什么这严防以待的?” 怎么看怎么怪。 胡姑姑试探地问,“要么,老奴去打听打听?说起来自打上次议事堂后,得有半个来月不见夫人露面了,该不会,真是体弱,折腾病了?” 尹老夫人蹙了蹙眉,“你看那日她在议事堂上巧舌如簧寸步不让的样子,像是体弱多病的?” 胡姑姑抿着嘴不说话了。 尹老夫人默了半晌,轻声叮嘱她: “你去打听打听吧。” 她还是好奇。 依然盼着尹延君和陶邀这次是真的闹了生分,生了芥蒂。 胡姑姑去了。 不过一个时辰后,又匆匆赶回来,进屋时,尹老夫人正在用午膳。 胡姑姑俯身凑上前,同她耳语。 “主院的人嘴太严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老奴去大厨房兜了一圈儿,都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夫人近来足不出户,身体不好,饭食也都是在主院小厨房里单独做的,院子里的人都没去过大厨房传膳。” “这些素日里哪个院子有些什么风吹草动的,最是清楚不过的厨娘,竟是都说不出个一字半句,老夫人,您看会不会是...” 尹老夫人握着箸子,眼皮子不禁跳了跳。 她有种预感... 她扭脸看向胡姑姑,眼神有些直。 “能让延君如此谨慎小心,难不成是...” 多年的主仆默契,胡姑姑知道她是明白了自己的猜测,于是小声补充了一句。 “老奴思来想去,从大厨房回来时,又绕了趟主院那边,立在附近等了一会儿。” “院子里静的很,一丝动静都无,出来办事的那个小侍婢,神情轻松欢快,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夫人真的病了。” “若不是病了,还深居简出在静养的话,那八九不离十,怕是在坐胎吧?” 尹老夫人手里箸子也握不住了。 她定睛沉思,好半晌没开口。 胡姑姑观量着她的脸色,小心低语。 “这不管怎么说,宗主是明媒正娶的夫人,若是真有了好消息,宗主有了嫡长子,这也是件大喜事...” 她言尽于此,再多的也就没继续开解。 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儿,那是一回事。 可嫡孙毕竟是血脉相连的,怎么可能不喜欢? 她那儿子,将主院护这么紧。 这不止是在防别人,还是在防着她呢。 尹老夫人怔怔眨了下眼,撂下箸子,枯坐许久后,她长叹了一声。 “延君可在府里?使人去知会他...” 她话说了一半。 但胡姑姑已经听出了里头的无奈。 她忙应声,“唉,老奴这就去。” 胡姑姑脚不停歇地匆匆去寻人。 不管怎么说,母子俩僵了这么久。 若宗主夫人真是有了喜。 老夫人盼着宗主开枝散叶,都不知道盼了多少年了! 那因着这孩子,能缓和他祖母和父亲之间的关系,那也是再好不过了。 尹延君不在府里,他对尹老夫人那边的传唤,向来也不急着回应。 得了信儿,也只是道了声‘知道了’。 照样是忙到日落西斜,才回了府。 还是先回了主院,陪陶邀用晚膳。 “算日子,江南来的船,这两日就该到了,我已安排人在码头那边侯着,等人一到,就直接送进府来见你。” 马上就快见到锦俏了,陶邀说不出的期待高兴。 她一高兴,尹延君便趁机哄着她多吃了半碗饭。 膳后,与陶邀交代要去趟萱室。 这才踏着月色步履姗姗地往萱室去。 ...... 第118章 大嫂有喜了? 尹延君一进门,就瞧见尹延昳也在,正陪着尹老夫人一同用晚膳。 “大哥!” 尹延君下颚微点。 见他要起身,随意摆了个手势示意他坐,自己步到一旁围椅前落座。 胡姑姑捧了杯茶搁在他手边儿,便领着屋里侍候的人退了出去,还将堂屋的门也带上。 屋内静下来。 尹延昳脊背端坐,不自觉的精神紧绷。 但凡母亲和大哥共处一堂,不出三五句,必定要吵。 这顿饭,是不用吃了。 尹延君一袭丹砂红锦袍,伸出一只修长冷白的手,端起手边茶盏,垂着眼帘拨了拨茶沫,声腔清润温和。 “母亲唤我来,有事?” 尹老夫人冷扫他一眼,干脆撂下了手中瓷勺,扯了帕子拭唇。 “你如今是真的忙,我要见你,还得等上大半日。” 尹延君唇角淡牵,抬眼看过来。 “在邀邀的费心经营下,铺子里的生意都见起色,最近是有些忙。” 尹老夫人紧接着话,侧目同他对视。 “你堂堂一宗之主,下头料理生意的人还少?需得你日日亲自盯着?” 尹延君浅抿清茶,眼睫半垂,“都是因着过往太过疏忽,下头人不受压力,不思进取,生意才不如现在好。” 尹老夫人嗤笑,“你这是要改了清丽府的门风,日后都要跟着你那个小夫人行商贾之事了?” “商贾如何?” 尹延君不置可否抬眼看她,“但凡养家糊口,银子多盘算些,总没有错处,清丽府上上下下多少人张嘴吃饭?我这宗主,好生经营产业,也有错处?” 尹老夫人目露恼意,“我没说你错,你为何总挑我话...” 眼看两人又为些许小事要拌嘴。 尹延昳忙地伸手扯了尹老夫人衣袖,轻啧一声,皱着眉哄她。 “好了!母亲找大哥究竟什么事?还是快说正事吧,膳还没用完,都凉了!” 他说着,又扭头去问自家兄长。 “大哥,可用过膳?不如一起用些?” 尹延君褐瞳微动,眉目淡淡搁下手里茶盏,随意整了整衣袍。 “不必,用过。” 从他坐下至今,尹老夫人没提一句‘是否用过膳?要不要一起’,反而张口就数落他不是。 从来是这样,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做的不对。 总之,只要她想,他做的所有事都可以是错的。 这就是他为何要用过膳再过来,又为何压根儿就不想过来。 瞧着尹延君温淡冷漠的侧颊,尹老夫人浅提口气,稳定下情绪。 “你那夫人,究竟是什么病?这么久都不露面,连先前出了那么大的事,都没听她有何反应,难不成是惹了祸就躲起来了?” 尹延昳看了看尹老夫人,忙出声解释: “是啊大哥,大嫂她究竟得了什么病?这养病的日子,也不短了,大家私底下都挺担心。” 尹延君淡淡牵唇,褐瞳温润看向他,安抚了一句。 “没什么,她只是需要静养,不用担心。” 尹老夫人面无表情瞧着他,“总这么静养,也该有个说法。” 尹延君看她一眼,似是也悟了。 这事他也没想瞒着人。 只是碍于陶邀的身子月份尚浅,故而没对外宣扬。 既然尹老夫人已经有所怀疑,那他自然不会欺瞒。 “她有了身子,刚不过一个多月,不易声张。” 尹老夫人心下一定,继而复杂的情绪隐隐滋生 ,说不上来是喜,还是无奈。 尹延昳却是瞬间瞪大了眼,“有...大嫂有喜了?” 他哈笑一声,忙看向尹老夫人。 “母亲!大嫂有喜了,我大哥有后了!” 他是真心替自己兄长高兴,一时掩不住脸上喜色。 可见尹老夫人没什么反应,尹延昳嘴角的笑意,这才微微收敛了些。 紧接着,他又转脸看向尹延君。 “大哥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还藏着掖着的!” 尹延君笑意印入眼底,温声叮嘱他: “是大事,所以邀邀需要静养,最好不要声张,免得惊扰了她养胎,你,管住自己的嘴。” 尹延昳眼睛笑眯。 “哦,我知道,大哥放心!” 尹延君笑了笑,眼尾余光扫了尹老夫人,浅笑缄默。 他也从未奢望过他母亲会多替他高兴。 只要她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别去惊扰邀邀,若是能缓和些对邀邀的成见,那就更是最好不过。 —— 两日后,江南府来的船总算抵达了清丽郡主城。 齐麟将人带进主院时,谷雨已经立在廊下抻着脖子等了许久。 一眼瞧见跟在齐麟身后的人,小丫头杏眼儿微红,汪着两泡泪从台阶上飞奔而下。 “姐姐!” “小雨。” 锦俏穿了身浅紫的裙裾,梳着妇人发髻,模样朴素而沉稳,同谷雨生的五六分像。 姐妹俩相拥了片刻,谷雨吸着鼻子抹眼泪,锦俏含笑的眉目尽是温柔。 屋子里,满秋听见动静迎出来,见状抿嘴笑道。 “好了谷雨,夫人还等着呢,知道你想亲人,晚点儿你随锦俏姐姐回去,你们再叙私房话行不行?” 谷雨赶忙松开锦俏,一边儿牵着她手往屋里走,一边儿握着袖子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说: “对!夫人都等了两日了,天天念叨姐姐怎么还不到,看我都高兴傻了!姐姐,这是满秋姐姐,也是在夫人跟前伺候的。” 锦俏浅笑冲满秋颔首,“看满秋姑娘比我年轻,我便直呼名讳了。” 满秋嘻嘻笑着,“锦俏姐姐。” 屋里头,陶邀已经带着春迎走到堂屋,瞧见没进门的人,她鼻头一酸立在原地。 “锦俏。” 锦俏笑眸温柔如水,定定看着她半晌,急走两步上前将陶邀抱住。 “小姐,小姐...” 她方才还是笑着的,可只唤了两声‘小姐’,眼泪就已经噼里啪啦落下来,低细哽咽声里又怀着欣喜。 “奴婢好想小姐,奴婢很担心小姐,小姐好好的,小姐好好的...” 陶邀视线模糊,回拥着她,含泪弯唇。 “我好着呢,别担心,让我看看你,你好不好?” 锦俏抹着眼泪退后两步,破涕为笑泪目看着陶邀。 “奴婢也好...” 陶邀握着她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她片刻,笑弯眸子。 “锦俏你做母亲了,比我们分开那时可丰韵了些,这样好,你以前就是太单薄了,孩子呢?孩子可好?” “好。” 锦俏笑脸温柔,“他睡着,府里的人给我们安排了单独的住处,家里人带他先回去安置了,我想先来见小姐。” 陶邀噙笑颔首,“你们坐了这么久的船,也该先安顿歇歇,等孩子醒了,抱来给我瞧瞧。” 锦俏连连点头,含着泪仔细看了看陶邀。 察觉她素面朝天,身上干净的不见丁点佩饰,还着了一袭宽敞舒软的浅绯色裙褂,也怔了一下。 她抿唇,一时满眼心疼。 “小姐如今嫁做人妇,也变化许多,原先小姐是最爱装扮的,怎么瞧着还消瘦了些?可是...” 可是在这清丽府,过的不好? 毕竟有春迎和满秋在,她话没好说出来。 陶邀闻言失笑摇头。 谷雨也嘻嘻笑着,最快的解释了一句。 “姐姐还不知道,夫人有喜了!如今还不过两个月呢!” ...... 第119章 秋收 尹延君踏着月色而归。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了院子里热闹的欢声笑语。 他眸中不禁噙了两分笑意,脚步加快穿过院子拾阶而上。 守在廊下的紫菱忙替他掀了帘子。 尹延君跨进门栏,抬眼入目的,便是一幅别样热闹温馨的画面。 堂屋里烛火通明,光线柔亮。 陶邀坐在正对门的围椅上,身边围了几个人,说说笑笑的。 她怀里抱着个薄单包裹的小婴孩儿,正微垂螓首含笑逗弄,纤纤食指被一只小小的拳头握着,软光笼罩下,素美面庞柔和的不像话。 尹延君视线不自觉定在她面上,褐瞳里印入的暖柔灯火明灭摇曳,胸膛里也有股温流在涓涓流淌。 “宗主!” 春迎先瞧见他,忙出声见礼。 其他人也是一惊,先后跟着躬身见礼。 陶邀抬头看过来,澄明桃花眸里的柔和笑意丝毫未敛,见他回来,还显摆似的喊他上前。 “宗主快看,这是锦俏的儿子,白白嫩嫩的,可讨喜了!” 一旁的锦俏拘谨的悄悄看了眼男主人,见对方温眉善睐的面上笑意更甚,心下稍稍安定。 尹延君上前,低着头果真认认真真瞧了两眼。 他无声轻笑,眉眼温润又看向陶邀。 “是很讨喜。” 陶邀得到认同,眸子立时笑成弯月。 她又抱了一会儿,才将孩子还给锦俏。 尹延君已经自行进屋去更衣,他向来不让别人伺候,陶邀也不好再坐着不理他,便交代了谷雨送锦俏和孩子回去,自己起身跟进了屋。 事实上,尹延君也不要她动手伺候,她跟进去也就是陪着他说说话。 他今日换下的外袍上,有许多泥土和脏污。 陶邀看了两眼,又侧目看向身前的男人。 “你这是去了哪儿?怎么像是下地农耕了?” 尹延君自顾走到一旁铜盆架子前净手,温声交代她。。 “进了十月,就到秋收季,往年这个时候,外院都会派人下田,帮着那些家里农力薄弱的民户收耕,我近日都会较忙,也可能不回来用膳,你不用特地等我。” 陶邀微讶,歪头盯着他看。 “这些事,还需要你这个堂堂大宗主亲自去盯?” 尹延君笑着看她,“这里不是盛京城,也不是江南,做清丽郡的主,就是得体察民情,平易近人。” “何况,不只是我这个宗主,宗族里上上下下的男丁,这个月都会很忙。” 他擦了手,曲指刮了下小妻子秀致的鼻头,温笑着牵住她手,带着人往外室去。 “清丽重土质肥沃,四方辖域里重农耕之地,那些老百姓祖祖辈辈种田,每年秋收时节,便是该换取辛苦回报的时候。” “清丽府派人帮着他们收耕,替他们分担农务劳累之外,还能以低价收购那些粮食囤起来,再运往盛京,江南,故渊各地的粮铺,从中赚取厚利。” “若是赶上哪里遇上天灾,那囤积的厚粮不止能大赚一笔,还能开仓放粮接济灾民。” 陶邀了悟。 所以,这便是各家有各家的生存处世之道。 清丽府从来粮仓饱满,又是行医问药,又是开仓济粮,行的都是普度众生的善事,德高望重的善名也是由此而来。 但这背后的清苦劳碌,也唯有他们自己清楚。 用膳时,陶邀想,在秋收这事上,她帮不上什么忙,尹延君也不可能答应带她一起下田去‘体察民情’。 既然这样,她倒是可以继续替他分担手里生意。 “宗主。” “嗯?” “既然你这么忙,不如管账的事,还是交于我吧?” 尹延君眼皮子都没抬,替她夹了箸鱼肉。 “你老实歇着,什么都不必管。” 陶邀戳着鱼肉没吃,眼巴巴瞧着他。 “我不出府,让那些掌柜的进府来述账还不行?” “不行。” 她鼓腮,“你要把我养废了?我每日无事可做,也会很烦的。” 尹延君终于掀起眼帘看她,耐心温言,“等你过了头三个月再说,若是实在呆的烦,不是喜欢你那个侍婢的孩子?抱来逗弄便是,再不行,院子里热闹起来,自然就有事打发时间了。” 陶邀气乐,“没见过养胎谨慎到这个地步的,我胎相很好,岂用得着如此小心。” 尹延君无奈叹息,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你若实在无趣,可以带着人在府里溜达溜达,这么大个府邸,也够你散心了。” 他稍稍松了口,不再坚持让她呆在院子里别乱走动了,也算是有个小小突破。 陶邀心知再说也没用,干脆也就没再继续。 隔了几日,她再也憋不住,带着人出了主院去园子里闲转。 这一出门,竟好巧不巧的遇上了来串门子的薛王氏。 真是冤家路窄。 薛王氏有段日子没过来,也没曾想要走时,竟然在院子里巧遇陶邀。 她先是惊讶,很快又一脸的笑迎上前,热情亲切的仿佛两人从未生过芥蒂。 “哟~!宗主夫人啊!您这是身子歇养的大好了,出来逛园子呢?哎哟哟,方才在萱室,我还听你婆母说,你在养病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 陶邀也笑的和气,“是,上个月天儿热,不小心中了暑,这两日将养好了,出来透透气,让舅母见笑。” 说着话,她掩住帕子轻轻咳了两声。 薛王氏笑眯眯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宽松弱不胜衣,未施粉黛素丽纤薄的样子。 心里笑嗤了一句‘病秧子’,脸上还不动声色。 “将养好了就成,方才我听你婆母那话里,也甚是担心,这下她也能稍稍舒心些了。” “你说年纪轻轻的,早些养好身子,好替宗主开枝散叶,宗主如此怜惜你,从前那些外室如今全都打发干净了,日后这绵延子嗣的担子,可就更重了啊!你婆母可就盼着你早日有好消息呢。” 陶邀唇畔笑弧微淡,也懒得听她在这儿拐着弯儿刺人,随口敷衍了一句,便带着人径自从她身边走过。 薛王氏受到这般敷衍冷待,也少见的没恼。 她立在原地,侧着身回头冷睨陶邀远去的背影,鼻腔里溢出一声嗤笑,满眼不屑一顾。 小贱人,让你风光得意,有你倒霉的一天! 走着瞧! 薛王氏翻个白眼,转身带着人离开,嘴里还讥讽道: “瞧瞧那薄命相,能生养的出来才怪!天生的短命鬼。” 不远处,坠在陶邀身后的锦俏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眸光闪了闪,按捺下心思没说什么 ...... 第120章 又整幺蛾子 回到主院。 锦俏便扯了谷雨到一旁,将先前遇到的薛王氏打问了一番。 知道薛王氏原就与陶邀生过芥蒂。 她微微点头,在心里记下了这人。 —— 秋收的日子很忙碌,忙碌起来,也过得很快。 等尹延君忙完这一阵,天气已经渐凉。 陶邀有孕的事,他们从未特意往外宣扬。 等入了十一月,初冬来临,天气渐冷时。 陶邀坐胎满三个月。 这时已经换上入冬的薄袄,她腰身儿本就纤柔,也并未显现出什么。 胡姑姑奉老夫人命领着裁缝过来,说是为各院的人量身裁制冬衣。 裁缝替陶邀量身时,胡姑姑还盯着她妙曼的身段儿仔细看了许久,竟是一点儿瞧不出孕态来。 她想起老夫人的叮嘱,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温慈含笑说道。 “老夫人说了,夫人到年根儿上,身量要不同了,那时衣裳若是不合身了,随时再请裁缝上门来。” 这算是一句关心的话。 陶邀些微诧异地轻挑眉梢,偏脸冲她笑了笑。 “好,姑姑代我谢过母亲。” 胡姑姑笑应,接着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这每年秋收,府里爷们儿都忙的很,老夫人听说今年收成不错,所以年根儿上的家宴要大办,夫人如今不管外院那些事儿了,若是身上舒适,不妨往萱室多走动走动,这毕竟内宅的事儿,还是要一点点交给夫人的。” 陶邀心下更诧异了。 见胡姑姑眼巴巴瞧着她等话儿,忙牵唇应下。 “这既是母亲的意思,我自然不该偷懒,明日我便去。” 胡姑姑握着手笑呵呵的,“夫人也不用急,哪日有空哪日来便成,老夫人这几日手头也许多事要料理。” 陶邀浅笑点了点头。 等胡姑姑领了裁缝离开。 谷雨往门外看了看,鼓着腮小声嘀咕。 “这到底是老夫人的意思,还是胡姑姑的意思啊...” 锦俏扶了陶邀在软榻上坐下,“别管是谁的意思,夫人没有总不过去请安的道理,但也不用去的太勤,还没听说过有了身孕的妇人才学管家的,这个时候,没人会挑您理的。” 陶邀扯了扯歪斜的裙裾,听罢轻点头,“不管怎么说,自胡姑姑方才的态度,便可看出老夫人那边是个什么心思,这是好事。” 锦俏笑眸温柔,“是,没有老人家不喜欢自家孙子的,爱屋及乌,老夫人对夫人,也会慢慢放下成见。” 陶邀浅浅弯唇,面上也并没有几分欣慰。 天擦黑时,尹延君自外回来。 饭桌上,陶邀便同他提了今日胡姑姑来说的话。 “母亲何时知晓的,我有身孕的事?” 尹延君将挑好的鱼肉夹给她,声腔温润。 “那日她唤我过去,顺便提了一嘴。”,他顿了顿,抬眼同她对视,“虽说不该大肆宣扬,但这也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事,你有了身孕,毕竟是喜事。” 陶邀卷密眼睫低敛,柔语轻叹,“我没说不能说出去,就是意外罢了,她是真的要我多去她眼前走动?” 尹延君薄唇浅抿,温声淡语。 “也不用多去,她说起话来不顾忌旁人如何想,你少不得要听几句不愿听得,还是少去的好,以免影响心情。” 陶邀轻笑出声,正欲调侃他两句,却听廊外突然传来齐麟的声音。 “宗主。” 尹延君偏脸扫了眼垂帘,继而站起身,低声交代陶邀先吃,便走出了堂屋。 主仆俩立在廊下说话,低低的谈话声在寂静的夜里时有时无地传过来。 陶邀垂着眼抿了口粥,不动声色地留心着,却也只听了个只言片语。 “已经请了...可说...” “嗯,知道了。” 垂帘一掀,尹延君很快走回来,重新落座,继续陪着陶邀用膳。 她轻轻看了身边的人一眼,红唇浅弯,一边替他夹菜,一边轻快的问道: “最近有没有江南来的信?我父亲好似许久没给我来信了。” 尹延君温笑扬眉,侧目看着她,“你明日可以写封信,我让齐麟派人送往江南,岳父还不知你有孕的事,也让他高兴高兴。” 陶邀弯眉一笑,“好。” 用过膳,尹延君便说有事需得亲自去处理,而后带着齐麟离开了主院。 陶邀在屋里净了面,垂着眼若有所思。 他如今是有些事儿,都不愿让她知道了。 换了先前,齐麟来禀话,他从不避着她。 陶邀眼眸微暗,丢下帕子,转头交代春迎。 “你去打问打问,这两日出了什么事,叫紫菱进来一趟。” “是。” 春迎匆匆出去,不一会儿紫菱便碎步走了进来。 “夫人。” 陶邀坐在妆镜前,自镜中看了她一眼,“你方才在廊外,可听见宗主和齐侍卫说什么?” 紫菱低着头回话,“齐侍卫说,给什么人请了大夫,但是药吃下去,一直不见好,似乎是族里有人着急,要见宗主。” 陶邀眼睫半敛,静谧乌瞳微闪了闪,淡嗯一声。 “我知晓了,你去吧。” 两刻钟后春迎回来,陶邀已经靠坐在床榻上。 “夫人,宗主出府了,门童说隐约听见是要去普安街,七老爷也跟着一起,很急的样子。” 陶邀听着,有什么在脑子里一晃而过,而后坐直腰背偏头看着春迎。 “普安街?” 春迎点头,“是普安街。” 陶邀瞳珠动了动,心下隐约悟到什么,又忙问她。 “我记不清了,七老爷院子里都有几口人?妻妾和嫡庶子女分别有几个?” 春迎不明所以,眨了眨眼如实回道: “七老爷有一妻一妾,膝下一个嫡子一个嫡女,另有一个庶女。” 就一个嫡子,难怪了。 陶邀按下心思,腰背缓缓靠回床头。 “我知道了,你去吧,明日让紫菱去打听打听,看看最近那些族老们,都有谁总找宗主,还有什么类似的事发生。” 紫林的老子爹在东外院做管事,有些事一定更清楚。 “是,夫人。” 这晚,尹延君回来时,陶邀睡得迷迷糊糊,都不知晓是几时了。 翌日等她醒来,身边床铺也已经空了。 用过早膳,紫菱就进来禀话。 “最近半个月,奴婢爹见过四老爷和七老爷常寻宗主谈事,另外还有偏支的几位少爷,也寻过宗主,但是具体的,就不清楚是什么事了。” 陶邀基本能断定。 这又是因为外头那几个私生子,那些族老在整幺蛾子。 遣退了紫菱,她又喊了锦俏进来。 “你替我出府一趟,我爹给我陪嫁的那些人,你都熟,我给你提几个铺子,你去寻他们叙叙旧,另外问问他们,最近都听说过什么同府里有关的事没有。” 锦俏神色沉稳,“奴婢明白。” ...... 第121章 你拿我当枪使,也是挺蹬鼻子上脸的 锦俏记下几个铺子的铺名,便亲自出府去打听。 临到午膳时,她才匆忙忙赶回来。 “成衣铺的人说,先前忙秋收时,庄子里派下田的人累病了几个,后来成衣铺也被上头塞进来个人,听说就是从庄子里调过来的,而且还说是...” 锦俏欲言又止。 陶邀点点头,“我知道,继续说。” 锦俏,“原本铺子是尹氏本家的正经少爷在打理,可那人一来,就一副高人一等的嘴脸,不止不做活儿,还乱指挥人,对到店里的客人也是很敷衍了事,去了没几日就惹一堆小麻烦。” “后来轮到铺子里报账,宗主见盈利不好,便多问了一句,本家的少爷忍无可忍,便同那人闹翻了脸,让宗主当面理论理论。” “咱们的人说,不止成衣铺,一条街外那家棺材铺更是,听说给人家定的棺材出了错,被事主找上门,闹得街坊四邻都围着看热闹,很难看。” 陶邀眉心蹙了蹙,没想到那些人看似消停了,却是在暗地里到处憋坏。 “然后呢?宗主如何处治的?” “成衣铺那人说是被调回庄子里了,至于棺材铺那个,直接撵走了,还赔了事主好大一笔银子呢,是三公子亲自登门,代宗主去赔的不是。” 陶邀点点头,垂着眼沉思片刻。 继而不紧不慢地用了两口饭,便让人撤下去。 她喊了锦俏进屋,稍做打扮一番,出来准备去萱室一趟。 锦俏同春迎一左一右跟着她,见她淡着脸看不出个什么情绪,柔声劝道: “宗主不让夫人知道,也是不想夫人烦心,您何必再去掺和呢?” 陶邀偏头看她一眼,不以为然轻挑眉梢。 “我没要掺和呀。” 锦俏抿嘴缄默。 这都要去找老夫人了,还说没想掺和? 到了萱室,尹老夫人也刚用完膳。 陶邀进堂屋坐下,胡姑姑亲自捧了盏杏仁酪过来。 “午膳是新打的,热着,老夫人爱在膳后吃一盏,天冷,夫人也尝尝。” 陶邀双手接了捧在手里,“谢谢姑姑。” 胡姑姑笑了笑,退到尹老夫人身边去。 尹老夫人拨着茶盖,掀起眼皮淡淡扫了陶邀一眼。 “这个时辰过来,你又有什么事儿?” 陶邀将茶盏搁在手边儿,直言道: “是这样,秋收后,宗主一直也没歇个闲,每日还是忙的脚不沾地。” “我如今也出了三个月,就想着能走动走动,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上宗主什么忙。” “母亲知道,先前我进门后,打理了一段儿时日生意的,这几日香粉铺子也快开业,我就让人出去打听了打听,倒是听说几件小事儿,不知道母亲知不知道?” 尹老夫人垂着眼端起茶盏,浅抿一口,面上毫无波澜。 “什么事儿。” 陶邀也没再绕弯儿,直接将锦俏先头说的话说了。 尹老夫人听罢,眼帘微掀,盯着虚空处半晌没说话。 陶邀浅笑端详她一眼,接着道: “蹬鼻子上脸也不过如此了。” “昨儿半夜里,七堂叔还急巴巴的来将宗主喊走了,要我说,人要是病了不好了,清丽府随便扒拉一下,一大把的人会医术,又不是什么绝症,还犯得着找宗主?” “宗主也是宅心仁厚惯了,有的事儿,还是有更适合的人去做...” 尹老夫人眼睑眯了眯,冷冷盯着她。 “什么事儿?谁去做?” 陶邀弯眉,面上笑的一脸乖巧。 “我始终觉得,处在宗主夫人这个位子上时,很多时候,我都能同母亲感同身受的,像先前议事堂那次,母亲会站在我和宗主这边,是一个道理。” “母亲,有些事做的时候,它需要一个时机,当年操之过急的事儿,现在再做,时机不就很合适了?” 尹老夫人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但却又实在看不下去那帮人,再继续厚颜无耻的犯作。 她撂下手里茶盏,阖上眼沉下口气。 “你拿我当枪使,也是挺蹬鼻子上脸的。” 陶邀眉眼间笑意不变,腰身往后靠近椅背,软声笑语。 “母亲言重了,我怎么敢呢?实是如今宗主盯我盯得紧,很多事不要我插手,所以我就想起来,母亲该是与我同仇敌忾的,不过...” 尹老夫人吊起的眼梢冷清睨着她。 陶邀含笑垂下眼,“不过,若是母亲没那个心思,就当我是闲得发慌,过来随口抱怨了几句,有些事儿我再等等,也不是等不起,就是宗主还需再受几个月的困扰而已。” 她的意思很明白。 尹老夫人如果不想脏了手。 那她也无所谓,等她生完孩子,行动不这么被尹延君关注了,再行事也一样。 尹老夫人眉心拧了拧,视线落在她衣裙宽松的腰腹间。 两秒后,她单手支颐阖上眼。 “你回去吧,我累了。” 陶邀也没恼,依然眉目印笑,起身告了辞。 胡姑姑亲自将人送出院门,脸上笑意一收,忙转身匆匆折回堂屋。 见老夫人歪在软榻上,面色冷沉的,像是在思量什么。 她心头跳了跳,走上前压低声。 “老夫人,这都忍了这么些年了,真要再下手?这个节骨眼儿上,要是那些人出了事儿,未免太招眼了。” 心底里忍不住就嘀咕了一句。 这个夫人也是的!要么就深居简出的不露面,这一露面就掀拨事儿。 真是个不省心的! 尹老夫人默了几秒,冷着脸徐声开口。 “招眼是招眼,但我当年容忍了下来,这时候即便是再出事儿,他们也怀疑不到我身上来。” 胡姑姑眼皮子一抽,小声试探: “您,您真要...” 尹老夫人抬眼看她,“延君能退的步,已经都退了,可你看那些人,可有半点的识趣么?我真要留着这帮水蛭,扒在我儿子身上吸血?” 胡姑姑攥着手,脸色黯了黯。 “可宗主按着消息,不让内府知道,不也代表,不想惊动您?宗主是个仁善的秉性,他不爱看您做那些阴私血腥的事儿。” 尹老夫人不以为意,低低冷嗤了一声。 “我不做,等到他被逼无奈自己做,那他还得隐忍多少糟心堵气的事儿?他就是这点没出息,今日比起来,还不及他那个女人果绝。” 尹老夫人心意已决,招手示意她上前。 胡姑姑皱着眉,还是依言上前附耳。 “也不用我们亲自动手,谁的孽让谁去背,你最近盯着生事的那个,看看谁最急...” 过往是对不上号。 若是能对上号了,事情还能不好办? ...... 第122章 人心,果然都是偏的 没出几日,府里就出了热闹事。 天气越来越冷,在尹延君的交代下,主院里在刚刚初冬就升了地龙,比往年都要早上半个月。 陶邀早膳时在桌上瞧见红薯粥,撂下箸子就念叨烤红薯。 只念了两句,就有些口齿生津。 锦俏向来是最惯着她的,扭头就扯了谷雨去置碳炉。 这会儿,主仆几个正围在堂屋里,眼巴巴的等烤红薯吃。 满秋抱了一摞衣裳进来,眼里放着光,直走到陶邀身边。 “夫人!奴婢方才出去接衣裳,听浣衣房的人说,昨天夜里,七老爷院子里闹腾了一场,七老爷脸都被挠花了!” 陶邀原本正单手托腮,盯着锦俏和谷雨烤红薯。 闻言,她乌眸一亮,转头看向满秋,像是突然来了兴致。 “说说!” 锦俏和谷雨都纷纷回头看过来,连从收拾完里屋出来的春迎都立住了脚。 满秋转身将怀里抱着的衣裳,放在一旁围椅上,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说七老爷最近总是晚归,是给外头一个交好的旧友看诊,不止如此,还总要四处借银子贴补那老友人,那次数多了,就引人怀疑了。” “七老夫人就叮嘱人跟着他,没想到发现他总去普安街一处院子,回来从七少爷那儿一问,才知道普安街那宅子,住的是老宗主的外室母子。” “这事儿可说不清了,七老爷为何自掏腰包贴补老宗主的外室?这不是给别人养人?七老夫人气的不行,等七老爷回来就跟他对峙起来,两人吵得可厉害,七老爷昨夜都是在四老爷那儿歇的。” “听说一大早,七老夫人就找去萱室要说法了,也不知道老夫人说的什么,七老夫人气冲冲地回了院子,让人喊了少爷回府,母子俩就出门去了,看样子是要闹出大事儿了!” 听说七堂叔昨晚跟正妻闹了矛盾,是去的四堂叔那儿。 陶邀未免想笑。 真是蛇鼠一窝。 看来七堂叔和四堂叔,还是臭味相投,彼此交心了。 没准四堂叔的事儿,七堂叔也清楚着呢。 想到老夫人还知道从他们内部去下手,让他们自食其果,一时也觉得有些痛快。 她想了想,又叮嘱满秋,“你跟紫菱去盯着,出了事儿回来告诉我。” 满秋连忙应声,出去找了紫菱一起离开。 锦俏抬头看了看陶邀,见她眼里印了几分闲适笑意,便温柔笑了笑,也没说什么,继续翻着炉子里的红薯。 尹延君今日难得回来的挺早。 陶邀听说时,他人还在萱室。 满秋刚说完普安街闹事儿,惊动了府衙,廊外就传来春迎的一声‘宗主’。 满秋忙咬了咬舌头,低着头退到了一旁。 尹延君进门时淡淡扫了她一眼,脸上神情不辩喜怒。 陶邀气定神闲,浅浅含笑起身迎他。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又给满秋摆手示意她下去。 尹延君立在堂屋中央,看着陶邀走到身前,等到屋里没了外人,清淡的褐眸中这才掠过一丝无奈,伸手牵住她。 “你怎么也关心起这些。” 陶邀挽住他臂弯,微昂首看他,乌澄桃花眸印着柔润笑意。 “整个府里头都传遍了,我想不听都难,听说普安街那宅子闹得很凶,惊动了官府,看来那对母子,应该就是七堂叔的人吧?” 尹延君眉心蹙了蹙,平素将他眉目衬的温善的那点殷红朱砂痣,此刻也挡不住面上那几分戾气。 “事情闹开了,清丽府也不过是又一次成为了世人的笑柄。” 他不是想跟陶邀发火儿。 只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出来的。 陶邀察言观色,也知道他是心烦。 她敛起眸底笑意,唇角却未落下。 两人进了屋,尹延君沉默无言,掀袍在矮榻前落座,腰背笔挺,双手撑在膝头,冷峻白皙的面上依然面无表情,周身气压寒气逼人。 陶邀挪步到他身侧,无声叹了口气,一双素手轻轻抚上男人宽阔结实的肩臂,力道轻柔抚捏着。 “你去萱室,同母亲置气了?” 尹延君敛下眉眼,腮颌线有一瞬咬紧。 陶邀审视着他的反应,轻轻撇开眼,柔声说道: “这次我不同你站在一处了。” 尹延君闻言怔了一瞬,偏脸看她,眼里夹着两分意外。 陶邀樱红唇瓣浅抿,嗔了他一眼,纤细素臂环住他肩颈。 “再大的事,你怎么能偏听外人一面之词,一回府就去质问母亲呢?你待外人都那样宽仁善意,怎么对母亲就如此苛刻?” 尹延君喉结轻滚,提了口气,“我如何苛刻?我是...” 陶邀啊了一声,一手捂上他嘴,加快的语速也不失柔软。 “好,我懂,就算是你心里笃定一定是她,能拿得出证据,那我要问问你了,她早些年前明明雷厉风行就能做的事,为何到今天才拐着弯儿遮遮掩掩的去做了?” 尹延君褐瞳微怔,定定看着她,似是语结。 陶邀无奈牵唇,“你只看到她如何强势,如何不讲理,如何耍手段,如何坏了,你看没看见她为了你私底下的隐忍?” “宗主,你忘了你说过,她或许有诸多不是,可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做母亲的,再是冷情,会对自己亲生的骨肉,一点都不爱吗?” “她当年投鼠忌器,隐忍下那些人这么多年,是为了宗主,如今就算是暗地里用什么手段害人,初衷,也是为了你。” 尹延君一口气堵在心口,深褐瑞凤眸里掠过暗晦不明的复杂。 他握住陶邀的手攥进手心,撇开脸没出声。 陶邀看着他,挪上前半步,身子贴进他怀里,在他耳边小声低喃。 “换了是我,我也会这样做。” 尹延君眼睫轻颤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滚,修长大手搂住她腰肢,力道轻柔却稳重的将人揽抱到腿上,低垂着眼睫看她,声线有些微的哑。 “你同她,不一样的。” 陶邀环着他肩颈,弯眉笑了笑。 “人和人没有一样的,我只是说,不管是为了宗主,还是为了我们的孩子,换了是我,我也会做老夫人做的事。” “宗主,只要对你们有利的,哪怕是罪恶的事,我也一样会做。” 尹延君闭了闭眼,搂紧她,唇瓣贴着她耳鬓,沉声叹了一句。 “别说了。” 陶邀抿唇,依然补充了一句。 “我只是想告诉你,今日老夫人不做,留到以后,就会轮到我去做,你明白吗?” 尹延君只是拥着她,半晌都没说话。 他明白有些事不可能一直不解决。 但真的事发后,对着尹老夫人,还是对着陶邀,他的心境是截然不同的。 这一刻,他释然的同时,又难免有些好笑。 人心,果然都是偏的。 ...... 第123章 其实也并非多么高深莫测 晚膳后,小夫妻洗漱过,相携上床。 尹延君枕着手臂,盯着帐顶出神。 陶邀侧过身看着他。 屋里灯烛还没熄,两人好似已经有段日子,不这样同时上榻,在睡前还有说话的时间了。 她看着他轻煽的睫羽,唇角弯出抹笑,轻轻唤他。 “宗主?” 尹延君眉心微动,偏过头看她,对上那双晶莹透彻印着笑意的桃花眸。 他不自禁牵唇,继而侧身面对她,手臂穿过她颈下,将人搂进怀里。 大掌搭上她纤细的腰线时,他隐约喟叹了一声,指腹轻柔摸搓了一下,便握着她腰身没动,低低开口。 “你太瘦了,要多吃些。” 陶邀额心抵着他下巴,闻言皱了皱鼻子,轻声笑说。 “以后有我肚大如盆的时候,到那时你可别嫌弃我。” 尹延君低笑,“胡说什么,爱护你还来不及。” 陶邀嘴角弯弯,又抬眼看他。 “宗主方才在想什么?” 男人瞳珠微动,默了默,淡淡一笑。 “在想你先前说的话。” “嗯?” “说母亲的那些...” 陶邀眨眨眼,不出声了。 尹延君调整了下姿势,抱的她更舒服些,而后又接着开口。 “邀邀,想要问你个问题。” “什么?” “倘若你是她,倘若...因为不得已的原因,我们之间生了间隙,你若恨我,又会怎么待我们的孩子?” 陶邀没想过这等假设。 但她知道尹延君想听什么,需要听什么。 她故作沉思,片刻后,认认真真答道。 “若有一日我恨宗主,我们最好老死不相往来,但我也会带走孩子,因为我知晓,你照顾不好他。” 尹延君眉峰轻挑,不置可否。 陶邀木着脸,语气笃定。 “不负责任的男人,永远都不负责任,男人能停妻再娶,还能三妻四妾,再生很多其他的孩子,但女人可不一样。” “我会带他离开清丽,然后同我父亲祖孙三代一起生活,让他锦衣玉食快快乐乐的,没有爹也不成问题,我没有娘也好好儿的么。” 尹延君几乎可以想到,被陶邀那样带大的孩子,会是第二个陶邀。 他忍俊不禁,搂紧怀里人,轻啄了啄她额角。 “不会的,永远也不会。” 陶邀弯唇笑,双臂环抱他,“宗主,我知道你想什么,你不是老宗主,我也不是老夫人,所以你的假设,当然是不会发生的。” “不过,你也要知道,面对有些事,人和人会用的方式和表达出的情感是不同的,但事情的结果却是一样的。” “你心里敬爱着老夫人,要让她明白,不要总是跟她针锋相对。” “母子之间,就算是存在着偏见,也并非是绝对的。” 因为七堂叔同外宅的事情闹大,算是给那些不安分的人又敲响了一次警钟。 尹延君不愿让陶邀理会的事,她也没再多打听。 毕竟有尹老夫人在后头接棒,她倒真没什么可再为那些别人的事儿而焦虑。 —— 临近年关,清丽府里大事小事都纷纷消停下来,仿佛最值得忙碌的事,就只剩府里的年宴。 东外院里许多学徒都已经陆续归家,阔别一年,他们要回家去同家人一起过年。 但也有一部分无家可归的孩子,依然会留在府里,清丽府便是他们的家。 陶邀的家书寄往江南郡,收到陶万金的书信时,已经是腊月中旬。 她拿着信,抑制不住喜悦从主屋出来,绕着廊道来到内书房来。 齐麟立在门外,“夫人。” 陶邀眉梢眼角扬着笑意,“宗主书房还有客人?” “二先生和几位公子都在。” 尹二先生和箫先生昨日刚从故渊回来,这是陶邀知道。 她压了压面上喜色,微微颔首,想到自己不该这么失态,便想先回堂屋去等着。 “一会儿宗主忙完,你同他说...” 话没说完,房门就自内打开。 浅碧青衫的尹延疏当先走出来,秀俊面上笑意明朗,对着陶邀微点了点下颌。 “大嫂,我们正要走了。” 紧接着,尹二先生带着尹延修和尹延昳陆续走出房门。 陶邀忙屈膝礼了礼,婉声唤人。 “叔父。” 尹二先生如旧的神色温淡,眸色清和冲她点了点头,随即抬脚当先离开。 剩下三兄弟也陆续跟上他脚步。 等人都走远了,陶邀才轻提裙裾跨进门,喜形于色地将手里握着的书信递给尹延君看,带笑的语声压低。 “我父亲想来看我,宗主你看看他的信。” 尹延君面上带笑,一手接过书信,一手将她拉到身前,抱坐在腿上。 夫妻俩就陶万金的书信低轻笑谈着,书房里一派岁月静好的温馨。 与此同时,离开主院后,尹延疏和尹延修便同尹延昳分开走。 上了一处没人的回廊,尹延疏抱着臂四下张望了一眼,压低声同身边的胞弟耳语。 “去盛京城的事,你怎么看?” 尹延修负着手,面无波澜,“什么怎么看?” 尹延疏摸了摸下巴,轻嘶一声。 “我总觉得自大哥喜宴那次,大哥是不是和金氏二皇子,达成了某些不可告人的交易?不然盛京城的权势纷争,大哥做什么要跑去掺和呢?” “什么交易,去了才知道。” 尹延疏看他一眼,眸色微暗。 “四弟,大哥特意说要你跟着去,该不会是在必要时,想要你下什么黑手吧?” 尹延修薄唇掀了掀,眼底掠过一丝幽凉笑痕。 “这不就是我一直擅长的么。” 尹延疏胳膊上的肌肤一阵发麻。 他提了口气,又徐徐叹出,摇头喟叹。 “看不懂,真的不明白,大哥他到底是什么心思,到底是在谋划什么。” 换了过往,各世宗的势力,都是巴不得跟金氏皇族撇干净的。 尹延修步子顿在台阶边沿,黑眸微闪,音腔低冷。 “其实并非多高深莫测。” 尹延疏忙的偏头看他,一脸疑惑。 “嗯?” 尹延修看着突然开始飘起的雪花,声线悠缓。 “你方才没发现,大嫂...有喜了。” 尹延疏瞠目:??? 他只瞧见最近两个月深居简出娇养着的大嫂,像是更雍容娇嫩气了。 可没看出她是不是有喜了。 “府里即将要添嫡嗣,紧接着又要大办满月宴,大宴宾客。” 尹延修侧目看了看自家胞兄傻呆呆地模样,牵唇淡笑。 “这次同喜宴可不同,作为宗主夫人,嫡嗣的生母,她总不可能还蒙着盖头遮遮掩掩,或者藏在屋里不见人。” “一次两次好糊弄了事,但作为清丽府的宗主夫人,不可能一辈子不见人。” “事已至此,是‘聂桃夭’,还是‘陶邀’,有眼睛,会看的人,多了。” “大哥同金氏二皇子合作,除掉了朝曦公主,宋皇后,宋家,是在为他嫡嗣的母亲铲除一切的隐患和危害,要让他的宗主夫人,见得天光。” 他这位长兄,是当真很爱护他的夫人。 ...... 第124章 父女相见 陶万金要来看女儿,这事儿当然很隐秘。 尹延君已经细细交代了齐麟,安排人在码头接应。 陶邀日盼夜盼着,先盼来了除夕的年宴。 她许久不露面,今晚也没有隐藏微隆起的肚子。 一身儿丹霞色锦绣梅枝小褂,下着海棠簇花长裙,腰肢掐的恰到好处,能令人看出腹部的曲线弧度,也不刻意彰显。 整个人都肤白若玉,容颜昳丽,气色好的不得了。 众人发觉她这是有了几个月的身孕时,纷纷惊讶错愕。 思及这不短的日子来,宗主夫人深居简出,竟然不是因着失宠被软禁,而是因着养胎,一时又神色各异。 乖乖。 这可真沉得住气,藏得可真够深啊! 这换了别人有了喜,不得张扬的全天下都知道了? 诡异的寂静过后,瞬间有眼色的人忙端着酒杯上前道贺。 陶邀也成了今晚,尤其被拥簇关怀的人。 她最近倒是清静惯了,略有些受不了这种被人围着奉承谄媚的闹腾。 宴席刚过半,就借口胸闷不适,起身离开。 尹延君亲自送她回主院,走到一半的路,跟着的齐麟就收到了下头人递来的消息。 “宗主,陶老爷登岸了,如今安置在先前备好的住处。” 陶邀闻言眼睛一亮,掩不住满心的惊喜和迫不及待,转头看向身边扶着她的男人。 尹延君知道她很记挂自己父亲,故而笑了笑,叮嘱齐麟。 “去备车。” 齐麟低应一声,转身离开。 陶邀欣喜非常,握着尹延君手,当先就抬脚往前院走。 “今晚除夕,我还能赶上陪父亲吃顿年夜饭!” 年夜饭。 算起来在此之前,她已经有两年没陪父亲一起过年了。 让他经历了殚心竭虑,痛失爱女的痛苦。 她真不孝。 还没走到前院,陶邀眼睛已经红了,忍不住就要哭起来。 尹延君揽扶着她腰身,见状既无奈又好笑,抬手以拇指指腹替她蹭掉眼尾的湿意,温声哄她。 “好了,你如今这身子,忌大喜大悲,不要还没见到岳父,自己先哭成个泪人,回头要让他误会我待你不好了。” 陶邀掩着帕子压了压眼角泪意,一边疾步前行一边破涕为笑。 “你放心,我一定说尽你的好话,让父亲知道你待我有多好。” 尹延君失笑摇头,握在她腰线上的手指腹轻柔捏了捏。 “倒也不必夸大其词,反倒容易让他怀疑,如实说便是。” 陶邀笑出声,潋滟桃花眸轻嗔他一眼。 难为他还知道维系自己在老岳丈心里的形象。 不过她觉得,他父亲在商场历练了一辈子,堪称老谋深算火眼金睛。 尹延君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只需一接触它父亲便能看透。 他那样好,父亲一定也会喜欢的。 两人乘车出府。 半刻钟后,马车在一处巷子的院门前停下。 一进院门,陶邀就见到立在堂屋门外廊檐下,面朝着院门的瘦高身形。 不大的院子,清凉月色落满院景,廊檐下悬挂的红灯笼,将那道靛蓝色锦袍的瘦高人影照的清晰,那熟悉的眉眼,令陶邀眼眶酸热。 “父亲…父亲!” 她一手提着裙裾,步履迈的急促。 尹延君忙迈开步子紧追其后,生怕她一不小心绊倒了自己。 “邀邀,慢些!” 陶万金也快速迎下台阶,张臂将扑过来的女儿抱进怀里,嘴里低斥着。 “你个跳脱的!不晓得自己肚子里揣着我金孙,还敢这么莽莽撞撞!都要做母亲,也学不会个稳重,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陶邀被训斥了,却是哭笑出声,紧紧抱着自己父亲脖颈哽咽起来。 像是失散多年,终于找到亲人似的委屈可怜样。 “我不跳脱了,我长大了,我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父亲,我听你话…” 我以后一定都听你的话,再也不倔了。 你还理我,还要我就好。 听懂她话里的委屈和心酸都是因着什么。 陶万金眼眶一热,瞬间眼泪模糊,唇瓣颤抖着落了泪。 他抚着陶邀头,颤声念叨: “你个小祖宗,你就是来讨债的你,你可算长大了…” 能让陶邀低头,说一句\\u0027以后听你话\\u0027。 可见她这次真的是吃到教训,幡然醒悟了。 想到自己女儿先前被伤害的差点丢了命,陶万金心痛如绞,再也狠不下心怪她。 他难以抑制地抹着眼泪哽咽,“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懂事了就好,懂事了,教训就没白吃。” 久别重逢,父女俩抱在一起情绪失控。 尹延君杵在一旁等了片刻,适时地温声开口劝慰。 “岳父大人,邀邀,难得相聚,还是别站在院子里,进屋再叙话吧。” 陶万金视线总算看向他,随即松开陶邀,自袖兜里掏出手绢蹭了蹭鼻涕,接着拱手作揖。 “尹宗主,让宗主见笑了。” 尹延君温润一笑,忙又握拳鞠了鞠身,语态谦恭。 “岳父见外,岳父同夫人许久未见,彼此思念甚笃,本是人之常情,天气冷,还请先进屋吧。” 陶万金含笑看了他两眼,转身领着陶邀先进了屋。 父女俩坐在一起低声说话,陶万金连带同尹延君寒暄了几句。 酒菜很快送进来,如陶邀打算的,夫妻俩陪着陶万金用了顿年夜饭。 酒过三巡。 陶万金看着替默默闺女挑鱼刺,剥虾壳的尹大宗主。 再看陶邀莹润娇美的粉面桃腮,身上那股子骄矜气不减反增。 他突然就眼一热,又卷着袖管压了压眼帘。 尹延君和陶邀齐齐一怔。 “父亲...” 陶万金摆摆手,颤声哽咽。 “没事,看到你觅得良婿,受人爱护,还开枝散叶,我就放心了...” 陶邀鼻子一酸,有想落泪了。 尹延君忙握住她手,安抚的捏了捏,又腰背端正,郑重地同陶万金立誓。 “岳父放心,我一定会爱护好邀邀,好好照顾她一辈子,绝对不负她,日月为证。” 陶万金抬手压了压,按捺下情绪,扯出抹笑脸来。 “我晓得,尹宗主为人温善儒雅,磊落正派,定是言出必行,我将女儿托付给宗主,自是信得过。” 他说着笑指陶邀,“何况 ,这个闺女,你别看她虽然有时候犯轴,但她心眼儿也始终通透的,最好的一点,就是长记性,我不怕她吃大亏,多大的亏也击溃不了她,只会越挫越勇...” 他说笑着,神情又渐渐平稳下来,看着陶邀长长叹了口气。 “如今她也真的长大了,要做母亲了,我...更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陶邀吸了吸鼻子,弯起笑脸,亲自替他夹了菜。 “是,我如今好着呢,父亲不用为我操心了,难得相聚,这几日我们不说不高兴的,快吃菜。” 陶万金含笑点头。 ...... 第125章 没有归顺,只有颠覆 为免引人耳目,给陶邀招惹不必要的麻烦,陶万金并没有在清丽郡待多久。 第三日傍晚,他便启程返回江南。 尹延君带着陶邀亲自来送他。 为给父女俩留出依依惜别的时间,尹延君并未跟上船。 陶万金立在窗口,看着岸上不远处停靠的马车,神情肃穆了些,转头看向陶邀压低声。 “盛京城那边,宋皇后和宋氏受到了皇权压制,金氏皇帝是铁了心要将宋家连根拔起,现在各地官员都受到此番权势争斗的波涛掀澜,我来之前听闻,金氏皇帝曾派人秘密前往江南府同聂氏交涉过,具体什么事,就不清楚了。” “邀宝儿,你知道,聂氏许多分离出去的族支都自立门庭走了仕途一路,说不准哪些人会跟宋氏有牵连,这次盛京城的权势之争,聂氏恐怕脱不干净关系了。” “聂离风不是聂宗主,那小子从小的心思活泛,还瞒着江南府里暗地里涉足商道。” “他日,等他继任江南府宗主之位,江南府怕是要改门风了。” 陶邀眼睫微敛,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 陶万金负着手,“江南府若改了官途一道,那便是同皇族势力搅合到一起了,虽说官商相互,可到那时候,陶家也就会过分受官权的牵制。” “眼下我们同江南府齐头并进,可以选择给还是不给,给多给少,有商夺裁定的话语权。” “可经历了上次在盛京城捐官的一遭,我才真正了解,金氏皇帝的胃口有多大,出多少能换取多大的利益,并不是我们能跟他商讨的,而是他乐不乐意。” “若江南府融入了官场,真到了那个时候,陶家便是单方面的被强权掠夺了。” “我陶家基业,风里雨里打下来的,可不能绑在这一棵树上缠死,你明白吧?” “我明白,父亲放心。” 陶家若潜入清丽郡来,对清丽府和陶家,都是双赢的事。 不止她明白,尹延君也同样明白。 陶万金欣慰点头,握住她肩头,又仔细的看了她片刻,而后温缓沉重的交代她。 “就算是暗度陈仓,我们也要先下手为强,还有很多时间,也不急于一时,谋事要稳,慢慢来。” “邀邀,最要紧的是,坐稳你清丽府宗主夫人的位子,照顾好你自己。” “父亲只有你,你跟你的孩子,就是陶家的未来。” 陶邀乌瞳清明,坚毅点头。 “我知道,父亲放心。” 陶邀从船上下来,与尹延君一起立在码头。 冬日里的江流依然活跃,催动着南下的楼船渐行渐远。 夜幕降临前,寒雾也悄无声息地升腾起来。 尹延君拥着她上了马车,吩咐回府。 陶邀靠在他身边静坐了一会儿,回过神,同他说了父亲方才在船上的话。 “他还是想要来清丽,但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需要在暗地里迁移产业。” 尹延君听罢,下颚微点。 “我会保持同岳父的联系,这些事,你就不要操心了。” 陶邀抿唇笑了笑,抬眼看他,“他推断的江南府聂氏未来的走向,你怎么看?” 尹延君眉目温淡,摇了摇头。 “个人有所志,不是针对于江南府怎么看,分析大局观来说,到那时天下处境就比较微妙了。” “故渊府绿林门派林立,铁定是最抵触向朝廷低头。” “而我清丽府治辖,律例舒适,赋税也轻,百姓们安乐惯了,也不可能说套上枷锁就能温顺臣服。” “江南府若是带了这个头儿,不止壮大了金氏皇帝的野心,也算是跟清丽和故渊泾渭分明了。” “到那时不是三方钳制一方,而是两相制衡。” “怕金氏皇帝会安分不住了,要铁腕镇压,江南府岂不是成了乱世的导火索,众矢之的?” “聂离风就算真的要走那一步,也会慎之又慎,没那么容易迈出脚。” 陶邀蹙了蹙眉,“若他就是迈出去了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不用我再同你讲吧?” 尹延君默了两秒,垂目看着她,轻缓问她。 “那你猜,江南府成了金氏皇帝的智囊团,接下来,金氏皇帝会将剑,先指向故渊,还是清丽?” 陶邀拧着眉沉思,“故渊如巍峨高强的莽汉,清丽要温骨绵软些,先攻故渊,攻下故渊,清丽自然不足为惧。” 尹延君笑了两声。 “不错,他不会先对清丽针锋相对,因为清丽是天下‘粮仓’,断了粮,他的兵马也扛不住几日,更别提攻下故渊。” “我要携粮仓和医用补给鼎力相助故渊,那这就是场硬仗了,你看谁更拖不起?” 故渊府多的是内功高手。 就算是强攻,粮草不够丰裕的金氏皇帝也讨不到好。 尹延君捏着她指腹,徐声温语。 “这硬仗不好打,所以金氏两代皇帝都没能拿下任何一方势力的归附,聂离风敢开这个头,到最后,僵持不下,他一定是最先不得好死的那个。” “他...不会那么蠢。” “就算是真的要率领江南府谋划一条繁华锦绣的道路,他也不会归顺金氏皇族。” “四方势力是相互牵制的,没有什么真正敌对或和谐的关系,有一天如果真的打破制衡的局面,也是其中有一方,要颠覆另一方,绝对跟‘归顺’挂不上勾。” “而最可能被颠覆的,就是端坐在王冕上,实则又没法儿统一天下的金氏皇族。” “皇位么,本来就是不断被谋反的宿命。” 陶邀听得入迷,竟然又觉得很有道理似的。 “你是说,金氏皇族无时无刻不再想着吞噬别人,但其实他自己,才是最容易被吞噬的?” 尹延君哂笑摇头,抬手捏了捏她白嫩的面颊。 “你以为三宗避讳金氏,是因着忌惮吗?是因为懒得搭理他。” “自己的日子过的挺舒坦的,只有总觉得不满意,欲望沟壑无法填满的人,才无时无刻不想着掠夺别人。” 笑罢,他又正了正脸色,音腔清淡。 “当下是,金氏皇族始终是裕壑难填,聂离风是欲念蠢动,他们两族若要较量,那是他们的事,妨碍不到我们和故渊。” 陶邀紧接着道,“那也会妨碍到我父亲,我父亲毕竟还在江南,聂离风怎么做是他的事,别作坏我陶家。” 尹延君安抚的拍了拍她肩。 “不会,放心。” ...... 第126章 什么幺蛾子,这么拙劣 尹延君要去盛京城的事,陶邀是正月初五才得知的。 她没问什么原因,倒是亲自给他收拾起行李来。 尹延君端坐在矮榻上,还是主动向她交代了一番。 “叔父回来前夕,金氏二皇子先寄了封密信给我,邀我去盛京城给金氏皇帝医治旧疾,另外还有旁的事相求,临年前,金氏皇帝的亲笔书信也到了。” 陶邀隐约想起来,过去似听闻,尹延君常年会去盛京城,为金氏皇帝医治旧疾。 她将叠好的衣裳摞好,转脸看向榻边的男人,轻声问了句。 “那金氏皇帝究竟有什么顽疾在身?连你都不能根治?” 尹延君牵唇站起身,“要不了命,但发作起来骨痛难忍,往往受寒受潮才会发作,伺候的人从来很小心。” “能根治,但却不能替他治。” 他接过桌上包袱,亲自捆好。 “过去已经给他吃过够量的止痛丹药,如今那丹药也不起作用了,只能缓解。” 陶邀若有所悟点点头。 这病,也是拿捏金氏皇帝的一个靶子。 清丽府才能一直是金氏皇帝的座上宾。 “这个时节去盛京城,宗主行事要谨慎,不要被无端牵连进皇室和宋家的争斗里。” 尹延君拎起包袱,眉目温柔,冷白修长的大手搭在她发顶轻柔。 “夫人放心。” 他视线下落,又搭手抚了抚她微隆的小腹,俯身同腹中小家伙告别。 “父亲离开些日,你别闹腾母亲。” 陶邀掩唇笑出声,看着他又站起身来,温笑交代。 “走了,照顾好自己。” “嗯,宗主放心。” 亲自将人送出正南门,此次同行的尹延修已经等在马车前。 “大嫂。” 陶邀温婉一笑,双手握住尹延君臂弯,柔声叮嘱。 “一路小心,早日回来。” “好。” 尹延君温笑拍了拍她手背,“天冷,回去吧。” 陶邀立在原地,看着兄弟俩先后上车,看着马车驶出府门。 寒冬的庭院还有些许霜雪未融,寂静的透着丝丝冷清。 她在廊下立了片刻,才带着人折返主院。 然而刚进院门,就遇上胡姑姑过来传信儿。 “夫人,正月初八是薛舅爷的寿宴,舅夫人初二那日来,特地提起过,邀宗主同夫人一同前往,而今宗主不在,天寒地冻的,夫人是不是...寻个借口推辞了?” 去薛府参加寿宴? 陶邀当然不想去。 她点点头,“我亲自写封帖子解释,让人送去薛府,劳烦姑姑跑一趟提醒我。” 看来尹老夫人也是怕她出事,这份心意她领了。 胡姑姑温慈一笑,转而走了。 锦俏扶着陶邀进了堂屋,柔声开口。 “避着那个薛舅夫人,也是应该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夫人的身子最重要,什么情理情分都靠后让让,不止是薛府,日后还有别的地方请,夫人也大可都推辞了不去。” 陶邀听得想笑,“我如今这么小心翼翼,都是你们潜移默化的!” 锦俏温柔一笑,“不是因为旁人,是因为夫人爱惜腹中小主子。” 陶邀弯了弯唇,让谷雨去取笔墨来,自己给薛府写了封帖子解释。 而后交代了春迎亲自送去薛府。 午膳前,春迎回来,立在堂屋里回话。 “薛夫人说知晓了,也明白夫人如今身子娇贵,天寒地冻的,让夫人别乱走动,好好将养就是。” 陶邀掀起眼帘问她,“没什么阴阳怪气的反应?” 春迎摇摇头,“薛夫人像是一早就知晓,夫人不会去。” 那倒是。 可明知道她不会去,那薛王氏还多此一举,在尹老夫人面前专程提起要她去? 只是为了做做面子? 陶邀敛目夹菜,淡淡弯了弯唇。 无妨,反正她不回去。 —— 到了正月初八一大早,陶邀让锦俏在私库里挑了件不打眼的贺礼送去萱室,便没再去琢磨这件事儿。 她用过膳,便着人请了齐管事来,说要看账本。 宗主不在,生意上暂时是交给了三公子和五公子在管。 但宗主夫人要看账,齐管事也不敢推托,忙亲自去找二位公子要这月的账本。 账本拿来,这一整个下午陶邀都卧在榻上拨算盘,有不解的地方便提了笔抄录下来,预备明日让锦俏拿着去对应的铺子查问。 临到天黑,春迎和满秋正在摆膳的时候,谷雨突然掀了帘子,一阵风似的跑进了里屋。 “夫人!萱室来人了...” 谷雨立在屋里,瞠圆眸子看着陶邀,“说老夫人从薛府的酒席回来,像是饮了酒吹了风,突然头疾发作,正在大发脾气,砸了好些东西。” 陶邀听得纤眉微蹙,下榻船上鞋子,还算平静的说道。 “老夫人犯病,就去请二先生,请族老,会看诊的人多了,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难不成尹老夫人正发疯,要她大着肚子过去撞枪口吗? “谁这么不会办事儿?人呢?” 谷雨眨巴眨巴眼,“萱室的小丫鬟,一脸急的不得了的样子,说请夫人赶快过去看看。” 陶邀越听越不对味儿。 什么幺蛾子。 这么拙劣。 她半点儿表情都没了,领着谷雨从里屋出来,随手点了春迎。 “你去萱室看看,什么个情景,老夫人若真犯病了,二先生他们有没有过去看诊。” 春迎应声而去。 陶邀便不疾不徐地坐下用膳。 不出两刻钟,春迎赶回来,脚步匆匆进了屋。 “夫人,老夫人头疾是犯了,薛夫人亲自将人送回来的,还在萱室守了好一会儿,二先生已经过去给老夫人施针,这会儿子那边已经清静下来了。” 陶邀淡嗯一声,扯了帕子擦嘴,随即扶腰站起身。 “走吧,过去瞧瞧。” 锦俏欲言又止,“夫人,天黑了,要么...” 陶邀绝丽眉目一派疏冷,“老夫人院子里都有人来知会了,我还能当不知道?趁着大家伙儿都在,我倒要看看,这是唱哪出呢?” 于是,四个侍婢全都跟上了,出院子时,还自院子门口的护卫里叫了一个跟着。 冬夜的过廊风,吹得人面颊生冷。 陶邀一手扶着锦俏,春迎和满秋在前头开路,一行人走的不疾不徐。 路过必经的一处曲廊,下台阶时,满秋猝不及防脚下一个打滑,惊叫一声,好歹被春迎一把架住了。 满秋拍着胸脯喘了口气,一脸心有余悸,忙回头说道。 “夫人当心,这阶角下融雪化了。” 陶邀居高临下立在台阶上,面无表情盯着满秋脚下,半晌没迈脚。 锦俏扶着她,纤细柳眉蹙了蹙。 “夫人,要么还是回去吧?” 陶邀眼帘淡掀,平视前方,空的手伸出去扶住谷雨,语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过来扶我,融雪地湿,容易打滑,都当心些。” “夫人...” “马上就到了,走吧。” ...... 第127章 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锦俏和谷雨只能小心搀扶着她下了台阶。 等到了萱室,一进堂屋,便见尹二先生和尹延疏正要离开,尹延昳和薛夫人落后两步刚从里屋出来,正低声不知说着什么。 瞧见她,尹延疏先愣了愣,“大嫂...” 陶邀浅笑点头,视线看向尹二先生。 “我听人说母亲头疾发作,特意过来看看,叔父,母亲她...” 尹二先生视线在她肚子上落了落,神色温淡地摇了摇头。 “大嫂已经睡下,等她醒来便会没事,天黑路远,走吧,我顺路送你。” 他这么说了,陶邀也不好坚持要进去看看。 她颔首轻语,“有劳叔父,也好,那等明日我再过来。” 说着跟在尹二先生身后走出堂屋,出门时,眼尾余光轻瞥了眼似还在殷殷叮嘱尹延昳的薛王氏。 对方像是从始至终都没注意到她过来。 出了萱室,尹二先生和尹延疏一路送她回主院。 陶邀乌瞳轻转,似关切问道: “叔父,母亲这次发作可厉害?打我进了清丽府,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头疾发作的。” 尹二先生偏了偏脸看她一眼,音腔温沉平淡。 “这些年上了年纪,脾气性子要比过去内敛的多,自然也就不常发作了。” “那这次如此突然,又是为什么?” 尹二先生未答话。 倒是尹延疏看了看他面上神色,代为开口道: “是因为五弟的事,今日五弟陪母亲去薛府参加寿宴,发生了些事儿,气着了母亲。” 陶邀满眼好奇,“什么事?值当得将母亲气成这样?” 见尹二先生没出声呵斥,尹延疏悄悄撇嘴,同陶邀嘀咕起来。 “五弟从小娇惯,年少时就爱跟些所谓好友游街串巷,犯下些糊涂账,有碍名声,本来大哥成婚后,母亲就一直有心思要为五弟尽快定下亲事。” “今日宴上带着五弟,没准儿就是为了给他相看,谁成想,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还能有人这么没眼色旧事重提,坏人心情是小,五弟被人暗讽匪议,母亲当然气不顺了...” 陶邀了悟。 难怪方才尹延昳低着头听薛王氏絮叨话,阴沉着一张脸,却又难掩愧疚。 她眼眸转了转,又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笑问,像是有意岔开话题。 “胡姑姑呢?方才没见她,我来都来了,忘了跟她打个照面,毕竟姑姑都让人去知会我了,若以为我人都没过来,怕是显得我不孝了。” 她同尹老夫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如履薄冰。 这么担心被人挑刺,也在情理之中。 尹二先生闻言,清淡眸色动了动。 尹延疏则略显诧异,迟疑回道: “胡姑姑守着母亲呢...” 胡姑姑一直守着尹老夫人,从未离开过一步。 怎么可能让人跑去主院喊陶邀过来? 陶邀只掂量了一眼二人的反应,便心里有了数。 她抿唇苦笑,摇头浅叹了一句。 “那只能这样了,明日我再过去解释吧。” 话落,已经到了主院,她同两人辞别,便带着人进了院门。 尹延疏收回视线,拘谨地摸了摸后脑勺,眼睛看向尹二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尹二先生却是卷袖负手,淡声打断他的话。 “走吧。” 清丽府各院和各院之间,都有些小磋磨小芥蒂。 但这都是妇人之间的斤斤计较。 毕竟不是自己的女眷,不到万不得已,他们这些男人也不好插手。 回到屋里,陶邀抚着肚子缓缓踱步,围着八宝桌绕了两圈,而后定住脚,回身吩咐春迎。 “你办事我放心,你去,盯着西府门,看薛王氏几时离开,再打听一下,她来时带了几个人,走时带了几个人。” “是,夫人。” 春迎从院子里出来,一路紧赶慢赶往西府门去。 中途同迎面而来的一个小侍婢撞在一起。 两人齐齐摔倒在庭院里,春迎只觉得手肘一阵火辣辣的疼。 ‘嘶~!’ 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吓得惊慌失措,忙扶她起身,“姐姐你怎么样?我...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不小心...” 庭院里光线暗,春迎一手抱着胳膊,心里惦记着夫人的交代,也没功夫同她在这里磨蹭。 “没事没事,你急慌慌的跑什么?” “我...我...” 小丫鬟缩着脖子低着头,一副怕被责骂的畏怯样。 春迎瞪她一眼,“算了算了,下次小心些!” 丢下这句,她忙提脚离开,继续往西府门赶。 却没料到在她身后,原本缩着脖子垂着头的小丫鬟,已经缓缓抬起头来,正幽幽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好半晌没挪地儿。 陶邀在屋里等了有快半个时辰,春迎才赶回来。 “夫人,薛夫人一刻钟前离府了,西府门值夜的婆子说,薛夫人同老夫人和五公子一起回的,面生的下人约莫五六个,她走时也带了六个人。” 陶邀眼睫轻眨,暂时也看不出什么。 虽是感觉薛王氏心怀鬼胎,可就是摸不透她到底想干什么。 沉思了片刻,只听满秋倒吸口气,纳闷地开口。 “春迎,你这是摔跟头了吗?怎么身上都是泥水?” 春迎低头看了看,忙拍了拍手臂,“没事,走得急,跟人撞了一下。” 陶邀看着她袖子上的潮湿和泥渍,关切的问了句。 “怎么样?可摔伤了?” 春迎抿嘴笑了笑,“奴婢没事儿,夫人放心。” 陶邀点点头,“下去歇着吧,让满秋帮你好好检查检查,若是伤了哪儿,也别忽略了。” “是。” 等人都退出去,锦俏上前扶陶邀起身。 “夫人是怀疑,那个薛舅夫人要使坏?” “她早在之前就同我有芥蒂,年前我有身孕的事刚被人知道,初二她就在尹老夫人那儿邀请我到薛府参加寿宴,明知我不会去,她就借故随老夫人回府了。” “这深更半夜的,萱室的小丫鬟急慌慌跑来传话,要我过去看老夫人。” “但看尹二先生和三公子的反应,分明不是胡姑姑交代的。” “锦俏,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锦俏蹙了蹙眉,“今晚奴婢守着夫人。” 陶邀轻嗯一声。 “她要是有歪心思,今晚没成,指定还会再来,明日先去老夫人那儿看看吧...” 主屋里熄了灯。 没等到明日,半夜里就出了事。 “啊啊——!” 一声尖叫划破寂静夜空。 陶邀从睡梦中苏醒,忙坐起身。 锦俏匆匆点了灯,见她掀着床帏探头,语声低促的安抚道: “是春迎,奴婢去看看,夫人别出来。” ...... 第128章 她不可能全指望别人 主院里陆续灯火通明。 锦俏很快返回来,身边儿还跟着谷雨。 谷雨年纪小,沉不住气,红着眼捂住嘴,颤声说道: “夫人,春迎姐姐她整条胳膊都生了疮,溢着脓血,好可怕...” 夜色里,隐约还能听见春迎惊骇尖锐的哭声。 陶邀皱着眉站起身,锦俏忙上前替她裹上狐裘。 “夫人别担心,这一定是有人暗害,若是中毒也不怕,满秋已经跑去请二先生和三公子了!” 陶邀眉心皱的死紧,一路脚步不停地出了堂屋。 “她是什么时候中的招?” “奴婢猜,是先前去西府门的时候?她说撞了人,一身的泥污...” “对!是!” 原本守在院子外的护卫,如今都已经立在了院子里。 陶邀紧紧抿唇,穿过廊道来到下连房门外。 屋子里,紫菱和几个婆子守在一旁安慰着。 春迎披头散发满脸的泪,跪坐在炕上拖着自己一条手臂,哭的凄惨。 “夫人,奴婢的手,奴婢的手好疼...” 陶邀眼睑轻颤,缓下声安抚她。 “你别怕,已经去请二先生了,这是清丽府,什么下作东西都得不了逞。” 锦俏忙接着话说,趁机想转移她注意力。 “春迎,你快想想,什么人撞了你,她对你下手的可能最大!” 春迎哭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闻言泪目朦胧陷入迷懵中。 “奴婢...奴婢没看清,奴婢急着走,院子里太黑了...” 没看清。 陶邀眸光一暗。 那人害春迎...还是冲她来的。 可伤在春迎身上,又能怎么害到她呢? “哪儿来的虫子…” 一个婆子嘴里嘀咕着,随手将炕沿儿上乱窜的虫子捏住,下一瞬就是一声痛叫。 “哎哟!!疼死我了,这死虫子竟然还咬人!” 她将那只虫丢在地上,一脚踩扁。 陶邀正盯着她脚下,紧接着就听又一婆子纳罕低呼。 “这也有一只,这怎么还爬床上了。” “唉唉,你脚底下!” “哎哟我妈…” “哪爬来这么多虫子!” 锦俏扶着陶邀往后挪,眼睛紧盯着地上乱窜的黑虫。 “夫人,我们先回屋吧。” 陶邀嗯了一声,转身要出房门,却见三公子尹延疏倒是先来了。 “大嫂。” 陶邀忙让开路,“三弟,你快给春迎看看。” 他住的比尹二先生的净室近,自然也来得快。 原本不过是个侍婢,还劳驾不到他们亲自过来一趟,但这事出在主院里,尹延疏也不敢疏忽。 他一进门,先闻到屋里的腥浓臭味儿,再看所有人都在忙着打飞虫,立时便皱了皱眉。 等到看清春迎那条满是脓疮破溃的手臂时,脸色更是一暗,一手把上她腕脉,一边肃声叮嘱陶邀。 “大嫂先回主屋,其他人掌灯巡视,看看屋里四周的毒虫,全都打死,当心别被咬了。” 毒虫? 锦俏一脸惊慌,忙扶着陶邀从屋里退出来。 尹二先生正是这时候跟着满秋进的院,同来的还有许久不见的箫先生。 “叔父,箫先生。” 箫先生随意摆了摆手,“你大着肚子,别在这儿杵着了,先回去。” 陶邀没留在这儿碍事,只是走了几步,又兀地立住脚,偏脸问锦俏。 “春迎先前换下来的衣裳呢?” 锦俏蹙眉,“夫人先回房,奴婢去问。” 陶邀回屋等着。 片刻后,锦俏神色慌张的跑回来,脸色凝重。 “夫人,锦俏的衣裳不知被撒了什么毒液,盆子一挪开,流窜出好多毒虫,那东西窜的太快了,窜到人身上咬伤了两个婆子,还爬的到处都是...” 她话音刚落,尹二先生冷沉的语声自门外传进来。 “这院子不好再住,得想法子驱虫,快收拾东西,先搬出去。” 锦俏和跑进来的谷雨,手忙脚乱的快速收拾了几个两个包袱,扶着陶邀自屋里出来。 箫矢和尹二先生正等在回廊下。 尹二先生道,“冬日里能窜出这么一大波毒虫,可见是有人在养,只不过被衣服上的毒液引了出来,你先去别的院子住,我亲自带人搜查,等院子扫洒干净你再搬回来。” 陶邀绝丽眉眼清冷沉肃,“叔父,这是有人要害我。” 引出那么多毒虫,任它们在主院流窜,搅得人心惶惶,若是一着不慎,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可太多了。 这些虫子若窜的快,说不准将她也咬了…… 这人不在意伤及多少无辜,害人的手段简直肆无忌惮。 尹二先生眸色幽暗,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抿唇沉叹一声。 “你放心,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陶邀当然相信尹二先生的能力。 但她不能全指望别人。 她缓了缓脸色,苦笑道: “这么突然,临时搬个院子也未必安全,我想,我是不是去母亲的萱室借住?” 她肚子里有尹延君的嫡子。 尹老夫人再不喜欢她,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也该护她几日。 尹二先生点点头,“我亲自送你过去。” 这一晚可真是不消停。 陶邀到了萱室,尹延昳和胡姑姑听闻主院里出的事,纷纷惊愣错愕。 尹延昳瞪着眼一脸的怒色,“反了天了!什么人都敢害!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这么不知死活的!” 他怒冲冲地同尹二先生一起离开。 陶邀坐在堂屋围椅上,垂着眼面无表情。 胡姑姑看了看她,上前轻声开口。 “夫人先坐一会儿,老奴带人去收拾屋子。” 陶邀掀起眼帘怔怔看着她,心事重重地喃声开口。 “胡姑姑...” 胡姑姑握着手,心里莫名紧了紧,“唉。” “我先前过来,叔父说母亲已经睡下了,我便说明日再来,叔父和三弟送回我回去,听说...你守着母亲,从没有让人去主院知会我,母亲犯了头疾的事。” 胡姑姑也愣了愣,“老奴...老奴没有。” 这天都黑了,老夫人犯病的时候见人就打捡东西就摔,她怎么可能喊陶邀过来跟着受罪呢? 现在这府里头,还有比她肚子里的肉疙瘩更要紧的事吗? 陶邀乌瞳黯然,“那是谁呢?明明说是萱室的小丫鬟...” 胡姑姑心头一咯噔。 脑子里的念头翻了几翻,她脸色绷紧,像是隐隐猜测到什么,握在一起的手都紧了紧。 胡姑姑眼皮子轻抖,忙垂下眼。 “深更半夜,夫人保重身子,还是别再胡思乱想,老奴先给您收拾屋子安置下,再多的事儿,等明日老夫人醒来,二先生查出来,自会有个交代的。” 陶邀心不在焉地牵了牵唇。 “劳烦胡姑姑。” 陶邀在尹老夫人的院子住了下来。 后半夜,却是也没睡踏实。 翌日天亮时,尹老夫人清醒过来,胡姑姑第一时间将昨晚发生的事禀给她听。 尹老夫人揉着胀痛的额角,脸色阴沉阖上眼。 “你是说,薛王氏?” ...... 第129章 有些直觉它准的要命! 胡姑姑欲言又止。 “老夫人,宗主刚离府,就出了这样的事,只是那么多事,最显出来的就是薛舅夫人了,何况她本来就同夫人有旧怨在...” 不是她无理无据地冤枉人。 实在是在后宅浸染了几十年了,有些直觉它准的要命啊! 尹老夫人缓缓攥住手,指甲掐着掌心,阴沉沉念叨。 “她要敢害我清丽府的嫡孙,我也跟她没完!” 最好,别让查出来是她薛王氏。 ...... 清丽府不缺解毒良药。 但圣品良药都是贵重的,用在一个侍婢身上,未免太浪费。 所以尹延疏只是配了药压制春迎手臂上的毒素蔓延,然后再断断续续的服药清除余毒。 至于那些脓疮破溃的地方,只能想办法把疮口清理干净,再上药。 “破溃的皮肉一被触碰,就疼的刺骨锥心,春迎姐姐和那两个婆子痛的哭喊,那哭声...”简直骇人极了。 紫菱说着,脸色都有些白,抖着唇瓣再没说下去。 她一大早就去看过春迎,现在春迎和两个婆子都被挪去了东外院治伤。 陶邀靠坐在床头,面无波澜的问她: “那毒虫的尸骸可有?二先生和三公子怎么说?” 紫菱白着脸咬唇,指尖掐在一起。 “奴婢,奴婢看见了,夫人,奴婢...奴婢见过那虫子。” 陶邀豁然扭头看向她,黑澄澄的乌瞳墨色幽沉。 “你再说一遍。” 紫菱扑通一声跪下。 “奴婢认得!奴婢一直在主院负责侍弄花草盆景,原先在草地里见过一两次,不过未曾当一回事,花草里偶尔钻虫子是挺正常的事呀,奴婢不知道那是毒虫,也没碰过,也不知道主院里,为什么会突然爬出来那么多!” 陶邀眸色暗如深渊。 是啊。 清丽府依山而建,府邸内花木浓郁,虫子千奇百怪什么样子的没有,只要不攻击人,谁会想到这么不起眼的小虫,咬一口就这么大毒性的? 会养这种毒物的人,心思得有多阴暗? 总不可能是当做宠物养的,这是一早就存了害人的心思。 何况,那虫子还在主院里有迹可循。 锦俏眉心紧皱,看着陶邀猜测道: “夫人,那这虫子,原本就是在主院附近养的,是春迎身上带了吸引虫子作乱的东西进来,才有了昨晚那一幕。” 紫菱忙接嘴道,“对,府里人人都懂得防虫,屋子里也都挂着驱虫囊袋,无端端不可能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毒虫的!就是春迎姐姐衣服上的东西将它们都给引了出来。” 陶邀眼睑微眯,“那能在主院周围,悄悄养这些毒虫的人,岂非很容易就能锁定范围?” “宗主过往就爱清静,主院里伺候的人很少。” 她想起薛王氏,又想起可能会恨不得她死的人。 那范围就更小了。 “谨绵...” 紫菱听到陶邀这句呢喃自语,顿时眼睛都瞠圆了。 “谨绵?!” 锦俏来的晚,不晓得这个叫‘谨绵’的人,于是只蹙了蹙眉。 陶邀掀开薄被下榻,昳丽面庞冷若寒霜。 “好啊,上次让她跑了,这次可绝不能让她再侥幸,就说,谁会帮她呢...” 原来是,薛王氏! “走,去老夫人那儿。” —— 当日午后,薛王氏打着探望尹老夫人的名头来了。 陶邀同住在萱室,按理应该去给这位舅母见个礼。 不过她没去,使了锦俏到堂屋前告罪。 “老夫人,舅夫人,夫人昨晚便身体不适,请了二先生看脉,说夫人动了胎气,需得卧床静养,不能过来请安,请老夫人舅夫人见谅。” 尹老夫人和薛王氏都没什么反应。 等锦俏走了,薛王氏才捧着茶盏,阴阳怪气地哂笑一声。 “我看动胎气是假,不想看见我们才是真吧。” 尹老夫人昨日刚犯过病,此时身上还有些困乏无力,压根儿不想应付她。 “主院昨晚闹腾的厉害,我这边也身体不适,都得歇养几日,没精力陪大嫂叙话,过几日你再来吧。” 这是又下逐客令。 薛王氏心里郁堵的慌。 她这位小姑子,几十年如一日说话不会婉转。 就是因为嘴太厉,才一辈子不讨喜。 薛王氏悻悻地撂下茶盏,捏着帕子咕哝了一句。 “我还不是担心你,来看看你罢了。” 见尹老夫人闭着眼不接话,她悄然翻了个白眼儿,软下声劝慰起来。 “昨日宴上那些人的话,你别放在心里,这少年人谁还没有几桩风流韵事?” “阿昳好歹也是清丽府的嫡公子,多的是人想攀这桩亲,不过是那些身份够不着的下等人见不得别人有机会,就故意酸两句罢了。” “还有提到老宗主,那你就更不该往心里去了,都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你看宗主,如今娶了妻,不也就收心了吗?你把好了关,阿昳绝不可能走老宗主的旧路...” “说完了吗?!” 尹老夫人兀地提声,眸色凛寒盯向她,已然是要翻脸的前兆。 薛王氏就是过过嘴瘾,哪敢真惹恼她? 她心下是好整以暇的讥讽,面上讪讪地笑着。 “你看我,我是想安慰你,行了行了,我这张嘴笨,不说了。” 她忙转移话题,“对了,昨晚主院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查出个结果没?宗主夫人她真是被吓着了,动了胎气?我听说那东西很毒,咬伤了几个下人?” 尹老夫人面若寒霜,冷冷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没咬着她,不过的确是动了胎气,已经查出个由头,约莫是原先主院里的一个丫鬟在报私仇,害了人就躲起来,正在抓人呢。” 薛王氏惊愕掩唇,“什么贱婢这么大胆子?主院哪个丫鬟?” 尹老夫人面无波澜,“谨绵。” “谨绵?!!” 薛王氏倒吸口气,眼珠子飞快的转了转。 “真...真是她?她她,她不是早逃的不见人影了?怎么可能还潜入清丽府来,害主院的人?会不会弄错了?” 尹老夫人眼睑微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么,一个逃命亡徒罢了,什么事做不出来?” 薛王氏攥紧帕子,嘴角弧度有些僵。 “就,就这么肯定,一定是她?” “是不是,等抓到人,不就真相大白了?” 薛王氏扯了扯唇,笑的有些僵硬。 没再聊几句,她就起身告辞。 胡姑姑将人送出去,折返回来,看尹老夫人还阴沉着脸目若寒霜,也不禁叹了口气。 “老夫人不必往心里去,舅夫人一直是这样不是?” 表面上看似走的近,心底里实则最嫉恨你比她过得好。 这种人,多了去了。 方才的试探,看薛王氏的反应,有些事已经能令人心知肚明了。 尹老夫人冷着脸闭了闭眼。 “她真是越来越过分,都肆无忌惮地触我底线了...” ...... 第130章 来人,给我打! 胡姑姑背脊发凉,也不敢再提薛王氏,借口说去看看夫人,便忙从堂屋里退出来。 结果刚出门,便见一道眼熟的身影,脚步匆匆走出院门。 她立在廊下盯着看了一会儿,蹙了蹙眉,提脚去了安置陶邀的西厢房。 西厢房里,只有锦俏和谷雨在守着。 “夫人怎么样?” “姑姑,夫人刚睡下,昨夜没歇好。” “唉,行,你们精心伺候着,有什么定要先来主屋知会一声,夫人身子重要,万不可马虎。” “是,谢胡姑姑。” 胡姑姑简单同锦俏慰问了几句,便又重新回了堂屋。 进门便寻到尹老夫人,压低声耳语。 “老夫人,方才薛舅夫人一走,满秋就跟了出去,老奴看,夫人这是盯上薛舅夫人了。” 尹老夫人垂着眼面无表情,“当然是盯上了,早我就知道,她不是个怕事儿的,否则也不会将自己的怀疑当面说给我听,还不是为着要跟薛王氏算账?” “我若不帮她,她别说拿不出个证据,就算拿出了证据,隔着辈分隔着府门,她又能将薛王氏怎么样?” 胡姑姑掂量着她神色,小心问询: “那老夫人您是想...” 尹老夫人冷冷掀起眼帘,“一定要抓到谨绵,她不是在清丽府,就是在薛府。” “她薛王氏的手,敢伸到清丽府来害我嫡孙,我就饶不了她。” 忍让薛王氏,都是看故渊王氏的面子。 如今她的侄子侄女也都已长成,就算没了薛王氏,有她留下的子女在,也坏不了同故渊的情分。 胡姑姑抿唇敛目,低低应是,转身离开了堂屋。 尹老夫人要取人性命,从不看证据,也不需要理由。 这次要薛王氏死个明白,也算是她发了慈悲了。 满秋奉命尾随薛王氏出府。 那边在主院查了一夜的尹二先生和尹延昳,也带着些东西赶来了萱室。 二人径直进了堂屋见尹老夫人。 将帕子包裹的毒虫尸身,以及三只瓷蛊放在桌上。 尹延昳看着尹老夫人,皱着眉迫不及待地开口。 “母亲你看,就是这虫子,它就被人养在主院后院墙外的青苔地下,我们找到的时候,瓷蛊的盖子是揭开的,这很显然是在侍婢身上被放了毒液后,这些虫才被人放了出来。” 尹二先生端坐在一旁,下颚微点,淡声补充了一句。 “时间上推断,昨晚那人就在府里,若是心虚,她会想法子跑,所以在事发后出入府门的人都有嫌疑。” “若是还想继续害人,她会蛰伏在府里,我们得寻个借口审问一番,尽快抓到她。” 尹老夫人拧着眉,冷眸一暗。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安排,你们不必管了。” 从堂屋里出来,尹延昳又特地绕到西厢房,立在门外同锦俏低声交代了一番。 等他走了,锦俏回屋将话代给陶邀。 陶邀听罢点点头,“二先生的推断不是没有道理,她都敢冒险潜入府里来,兴师动众的害人,自然是不畏惧死的。” 满秋回来时,跑的气喘吁吁。 进房门来不及喘匀气,便奔到床前,压着声急促禀话。 “夫人,薛舅夫人没同任何人接触,是直接回薛府的。” 陶邀淡笑颔首,“那说明,她还在府里。” 当日下午,胡姑姑就奉命调派人手,满府搜查。 理由是,尹老夫人丢了‘褚苍阁’的钥匙。 褚苍阁里放的可都是清丽府的家底,什么珍稀药材,圣品良药,全在其中。 丢了钥匙,这的确事关重大。 搜寻的阶段,所有人都很配合。 陶邀便待在屋里,闲适安然的等一个结果。 临到天黑前,她在屋里,听到萱室的院子里一阵闹腾。 锦俏将窗户半支起,陶邀裹着狐裘立到窗前,看见满院的灯火通明。 护卫婆子们立了一院子,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被压在地上跪着,脸都贴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尹老夫人从堂屋里出来,在胡姑姑的搀扶下一步步下台阶。 她天生冷厉的眉眼,此时更是戾气丛生,多年当家做主,似乎是因着不悦,那身威凛气势十分摄人。 陶邀收回视线,带着锦俏和满秋,也出了西厢房。 家仆们纷纷让开一条路,陶邀主仆刚立住脚,就听尹老夫人夹着寒霜的语声响起。 “你自小伺候宗主的,我清丽府待你不薄,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因为那点子龌龊念头如不了意,就敢暗害主子?罪不可赦!” 被按在地上的人突然就笑了,笑声渐渐沧桑凄凉。 “主子?哈哈哈...,她算什么主子?不过是个下贱的狐媚子罢了!” 在场的有些人,因为这句讽笑而变了脸色。 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胡姑姑黑着脸一咬牙,厉声训斥。 “养不熟的狗玩意儿!嘴里吃了屎!还不给我狠狠掌嘴!” 陶邀的面子,如今就是嫡嗣的面子,尹老夫人再如何都得维护她。 立时有个婆子应声上前,一把扣住谨绵的下巴,甩起巴掌就照着她脸左右开弓。 清脆的啪啪声在院子里回响。 满秋气恨交加,瞪着眼捏紧拳头,小声啐骂。 “真是心如蛇蝎,打死了也不可惜!春迎好歹也从小就跟她相识的,她竟然这样害她!呸!” 锦俏悄悄扯了她一把,轻轻摇头。 陶邀神色平静,缓步走上前。 那负责掌掴的婆子忙停了手,迟疑的退到一旁。 谨绵披头散发,脸颊红肿,嘴角也被打出了血,还被两个人双手反剪,像只死狗一般趴在地上。 视线里出现绣着金簇花边角的浅青裙摆,她粗喘着一口口白雾,缓缓掀起眼帘。 看到陶邀,立时恨得双目腥红咬牙切齿。 那张原本温婉秀丽的脸,瘦的颧骨凸起,下巴尖薄,翻着眼瞪人的样子,活像只成了精的老鼠。 陶邀一手扶腰,一手抚在隆起的肚子上,对上她满眼的怒恨,只淡淡牵了牵唇。 “你是藏在薛府的马车里潜入清丽府的,你就这么恨我,宁愿做薛王氏出气报复的傀儡?谨绵,我自问从没对不起你,也未曾加害过你,何况我肚子里,可是宗主的孩子,你的良心呢?” 谨绵狠狠翻着眼看她,眼里布满鲜红的血丝。 “贱人!!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被送出清丽府!都是因为你!!你也配做这孩子的母亲?呸!!” 陶邀眼神冰冷,“我不配,你就配了?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自幼就跟随宗主的!不是你,宗主一定会收我进房...” 陶邀轻提裙裾,狠狠冲她嘴上踹了一脚。 谨绵一声痛叫,两颗门牙便合着血吐了出来。 陶邀嫌弃的退开一步,掩着帕子遮住唇,眸光凉凉。 “你如今都不敢照镜子吧?就你这种丑东西,蠢笨如猪又心肠狠毒,怕是鬼都不肯要,也配肖想宗主?” “异想天开,来人,给我打!” ...... 第131章 夫人坏的,还有那么一点子可爱 惩处下人。 打板子抽鞭子都是惯例,一早就有护卫将刑具取来了。 只是这毕竟是萱室,宗主夫人虽然下了令,可内府向来是尹老夫人做主的。 拎着木板子的护卫,迟疑的动了动,眼睛却看向上头的尹老夫人。 尹老夫人眼尾上勾,“狠狠的打,我不说停,就一直打。” “是!” 很快,院子里厚重的打板子声响起,护卫们使了十足的力,谨绵鬼哭狼嚎的哭叫声很快传出去老远。 夜色静寂,外院的人听着这一声声凄厉哭叫,只怵的浑身发毛。 观刑的婆子侍婢全都缩着脖子低着头,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 尹老夫人嫌聒噪,皱了皱眉转身,胡姑姑忙扶着她回屋。 陶邀却站在原地,眉眼淡漠的看着谨绵渐渐被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听着她的惨叫声渐渐消弭。 她一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始终不曾开口喊停。 不到三十个板子,谨绵就脖子一歪,彻底没了声儿。 行刑的两个护卫打板子的速度慢下来,纷纷抬眼,迟疑的看向陶邀。 陶邀红唇轻启,音腔清柔。 “老夫人还没说停,继续打。” 众人纷纷脸色一白,知道谨绵是得被活活打死不可了。 院子里,只剩下闷重的打板子声,气氛压抑冷清的十分逼仄。 陶邀淡淡敛目,转身回了西厢房。 吩咐锦俏取来笔墨纸砚,写了封谨绵的认罪书。 她先前质问谨绵的那句话,赫然就写在纸上。 满秋在旁研磨,看了看锦俏书写的认罪书,一脸欲言又止。 锦俏瞥她一眼,温柔牵唇。 “想说什么?” 满秋抬眼,看向坐在矮榻上翻账本的陶邀,小声咕哝道。 “可是方才,谨绵也没有承认,她真的是躲在薛府的马车里,偷偷进府的呀?这不都是咱们猜测的吗?” 锦俏摇摇头,“她不需要承认,她不否认就行了。” 满秋迷茫歪头,“啊?” “夫人刚才是故意接连问她好几个问题的,故意拿宗主和孩子刺激她,让她忽略第一个问题,只要她不否认,那就代表默认了。” 锦俏搁下细毫笔,将认罪书拎起来轻轻吹干,声线柔和。 “她反正都要死,到时候按着她手在认罪书上按下手印,薛王氏就算不认,也得认。” 满秋呆了呆,磕磕巴巴道,“这...这不是伪造证据...?那毕竟是薛舅夫人啊,就凭这一张纸,根本就...” “动摇不了她。” 陶邀淡淡接话,继而掀起眼帘看向满秋,牵唇笑了笑。 “这件事情反正也闹不大,惊动不到官府那里去,就更不需要证据确凿了。” “老夫人不会跟自己娘家撕破脸,薛府也不会愿意跟清丽府撕破脸,所以,要解决也只能是私底下解决。” “只要这份认罪书,能拿到了薛舅爷眼前去,不管是不是确凿证据,他都得给我个交代。” 至于薛王氏会落得什么下场,全看尹老夫人对这件事的态度了。 不过也不要紧。 陶邀好整以暇,手上翻了一页。 尹老夫人可以姑息娘家人,但薛王氏要是逃过一劫了,她会将认罪书再拿给尹延君。 涉及到她跟孩子的性命安危,尹延君绝对不会轻拿轻放的。 —— 谨绵被活活打死,下半身都烂成了一摊泥。 这件事既警醒了府里所有家仆,也变相的给陶邀立了威信。 翌日清早,认罪书就被锦俏送去了主屋呈给胡姑姑。 尹老夫人看着那张纸上,红艳艳的一个血手印,脸色越发森寒。 她冷冷掀眼,看向胡姑姑,似笑非笑了一声。 “你看看她这番行事做派,不愧出自奸商门第,骨子里尽是薄诈,一点子的常理和规矩都不讲,只要她有目的,不在乎自己的伎俩被人看穿,不择手段,只要目的达成就行。” “这么一份认罪书,凭口捏造的东西。” “她明目张胆的伪造,有恃无恐地拍到我眼前来,还悠闲自得的躲在后头等着我出头,自己坐收渔利,她就是仗着自己肚子呢!” “怎么看怎么上不得台面儿!” 胡姑姑干巴巴扯了扯唇,不好说什么,便垂下眼没吭声。 说实话,她私心里觉得,夫人做事虽是有些不入流了。 但比起那些满腹阴谋诡计口腹蜜剑的人,她坏的也还算真实不是? 至少虽然气人了点儿,也不至于就让人觉得厌烦恶心。 还是有那么一点子可爱的。 尹老夫人见她不说话,也知道她心底里是偏向陶邀了。 她气着气着就笑了,“你这个老货!老了老了,一点子定力都没有!她不过是揣个怀罢了,还没等生出来,你倒先巴巴上了!” 胡姑姑闻言,尴尬的笑了笑。 “不是,老奴也是替宗主和老夫人高兴,那毕竟是府里嫡长孙么,哪能不喜人呢...” 她年轻时候就守了寡,后来伺候老夫人,主仆情深,就一辈子没再嫁。 膝下冷清的,就难免偏爱老夫人的孩子。 尤其尹延君,跟老夫人母子情分薄弱,总生芥蒂。 她瞧在眼里,也是又心疼又着急。 加之又盼着宗主的孩子生下来,能缓和母子俩之间的关系,胡姑姑自然就偏重陶邀肚子里的孩子一些。 且不管以后如何,反正这时候,护着陶邀,就是护着宗主的血脉。 她偏心也没错。 尹老夫人白了她一眼。 气过后,她叹了一声,交代胡姑姑,“你亲自去趟薛府,请我大哥来一趟。” 胡姑姑忙应声,脚步飞快的去了。 薛舅爷来的挺快,在主屋里待了得有两个多时辰才离开的。 这件事后续怎么发展,就不是陶邀可控的了。 她也没再继续盯着,就待在屋里,给尹延君写亲笔书信。 夫君出门在外,会惦念家里身怀有孕的娇妻,是应该的。 娇妻写封家书,向夫君聊表思念之情也是应该的。 当然,女人在婆家受了委屈,要记得跟自己唯一的依仗诉说,有时候很有必要。 但诉苦的语态和方式要拿捏清楚。 思念和牵挂要占五分,叮嘱和期盼他早日归来要占两分,如果再分享一点腹中骨肉的喜悦那就更好了,剩下一两分轻描淡写的诉苦和委屈,足矣。 这许多美好中,仅存的两分不美好的情绪,就如同瑕不掩瑜一般着重的那一点。 尹延君在乎她,就会着重关注这一点的。 当然,如果他不在乎她,陶邀也不会白费事情写这封信。 ...... 书信到了尹延君手里,已经是正廿。 盛京城的冬日,要比清丽郡严寒。 冬雪几乎半个月都没停歇。 尹延君坐在驿站的房间里,围着碳炉将信上内容逐字看完,浅扬的唇角弧度,渐渐拉平。 齐麟敲门进来,“宗主,二皇子到了。” 尹延君慢条斯理将信收起来。 “嗯,请进来。” ...... 第132章 我夫人有了身孕 金氏二皇子进来时,身后还跟了两个人。 一个是尹延修。 另一个人,披着深灰斗篷,进屋摘了头上帽子,白净秀隽的眉眼,清高冷傲的模样,不是聂离风是谁? 在这儿见到他,尹延君稍显诧异的挑了挑眉,然后起身相迎。 “二皇子,聂宗子。” 聂离风清淡扫他一眼,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金氏二皇子温吞一笑,和气地开口: “听闻尹宗主和四公子明日就要离开盛京城,返回清丽郡,此番二位千里迢迢赶来,替我父皇医治旧疾,又帮了我皇族大忙,本宫感激不尽,特地略备薄礼,来送一送尹宗主和四公子。” 尹延君温和一笑,拱袖礼了礼。 尹延修走到他身后,随行效仿。 “二皇子客气,怎好让二皇子破费。” “哪里,本是应该的,那些礼数不成敬意,也是父皇和本宫的心意,还请尹宗主,一定收下。” “那尹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尹延君笑看了聂离风一眼。 “未曾想在这里遇见聂宗子,不知聂宗子赶来盛京城,可是有什么要事要办?” 金氏二皇子揣着手,偏头看了看聂离风,沉凝着噤了声。 聂离风单手负在身后,乌黑凤眸看向尹延君,眼神清冽。 “宋氏倒戈一事,牵连甚广,我来替一些人,收尸。” 顺便带了许多当初那些聂姓官员从宗族内分割出来时,在祠堂立下的断绝关系的亲笔血书。 以向金氏皇帝证明,他们任何人的任何行为,都同江南府聂氏无关。 有关被宋氏牵连落马的官员,全部是连坐之罪,满门抄斩。 聂离风来替他们收尸,能彰显仁义宽宏的风度,为江南府博得好名声,的确是江南府聂氏的行事作风。 尹延君不置可否地笑了两声,又摆正姿态,冲聂离风拱了拱手,恭维了一句。 “聂宗子果然高风亮节,一笔写不出两个聂字,有些人,真该感谢他们还姓聂。” 这句似是而非,一语双关的话。 聂离风听罢脸色更冷。 金氏二皇子温温吞吞一笑,随口打了个岔。 “江南府聂氏的家风自是高洁,当然,清丽府德高望重,也是不遑多让的!哈哈哈...” “话说,原本离二月二龙神节也没几日了,今冬瑞雪,是好兆头。父皇有旨意,今年龙神节,宫内宫外都要大操大办,好生祭祀龙神,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不如尹宗主再多逗留几日?到时候宫中设宴,刚好聂宗子也在,尹宗主也一起热闹热闹...” 尹延君忙笑着婉拒,“多谢二皇子盛情,不过,返回清丽山高水远,路上还要耽搁小半月,何况,我夫人有了身孕,这趟出来她也很是寄挂,这不刚来了家书,在催我回去了。” 龙神节这个节日,要说重视,四方境地内,清丽府是最重视的。 清丽重农耕,龙神节的祭祀礼,在清丽府是很盛大的仪式。 他当然要回去主持。 金氏二皇子当然也就是客气一句,闻言顿时笑着惊叹一声。 “哎呀!前不久这才出席了尹宗主和夫人的喜宴,没想到这么快府里就要喜添麟儿,这可真是大喜事儿,尹宗主,恭喜恭喜啊!” 尹延君含笑点头,“多谢二皇子,到时清丽府的满月宴,还请二皇子一定要赏脸。” 二皇子揣着手笑呵呵地,“去的去的,一定去,那本宫就提前恭祝宗主夫人,能为尹宗主生下嫡长子,本宫一定去给贵府小公子添份重礼!” “借二皇子吉言。” 他似是猛地想起什么,又噙笑看向一言不发的聂离风。 “聂宗子,同喜啊,到时清丽府满月宴,你可一定要去。” 聂离风下颚线紧绷,清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道了句。 “自然,放心。” 尹延君眼尾轻扫他,心下暗笑。 送走金氏二皇子和聂离风,折回房内,尹延修将房门关上,回身看向尹延君,微微点了点头。 尹延君心下有数,清浅一笑,拍了拍他手臂。 “这趟你出了大力,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回府。” —— 离开盛京城,一路披星戴月抵达清丽府境内时,已经是正月廿八。 在主城码头登岸,尹延君并未惊动任何人,独自带着齐麟,先去了趟薛府。 薛舅爷在家,听说宗主突然到访,慌忙迎到正厅前堂。 一眼就瞧见立在前堂门外廊下,状似欣赏院景的尹延修。 尹延修瞧见他,远远拱手作揖,牵唇笑唤。 “舅父。” 薛舅爷脚步不停上了台阶,唉了一声冲他点点头,径直跨进了门。 尹延君稳稳坐在正位上,薛舅爷看着他扯出笑脸,快步走近。 “延君,你几时回的?竟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看我,龙神节将至,正组织镖局里那些人操练舞龙呢,这一听你来了,着急忙慌赶过来,都没来得及换身衣裳!” 他哈哈笑着,将别在腰间的袍摆扯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尹延君放下茶盏,坐的稳稳当当,绯薄唇角轻牵。 “舅舅急什么,自家人,不说那些见外话。” 薛舅爷笑了两声,踌躇着,在一旁落座。 “你...你来,有事儿?” “没事,听说舅母近来身体不好,我想着过来替她看看脉。” 薛王氏病了。 且都已经足不出户半个多月了,谁都不见。 至于得的什么病,也没人知道。 这些消息,还是齐麟从先前尹延君给送到薛府的那位外室夫人那儿打听到的。 哦,如今也是薛舅爷的妾室了。 因为膝下儿子都已经养到了五岁,母凭子贵,所以那位妾室,在薛府里过的还算如意。 比那些膝下没儿子的妾室,腰板儿还要直。 听他提起薛王氏,薛舅爷脸一僵,沉凝了一声。 “啊...,她没什么大毛病,哪劳烦的着你特地跑一趟?大夫说那病传染,你还是别见她了,免得过了病气。” 尹延君端详了眼他脸上神情和说话时的语气。 大约明白,薛王氏这‘病’,是不容易好了。 他笑了笑,也没坚持,“既然如此,我稍后回府还要见母亲和邀邀,谨慎起见,还是不去看望舅母了。” 说着站起身,抬脚前温眉善目的笑着叮嘱了一句: “不过舅舅,久病劳身也伤神,一定要好好给舅母延医问药,有任何困难,都随时来清丽府寻我,能早日根治好舅母的病最好,别这么拖着,反倒越拖越缠手,再拖坏了事。” 薛舅爷扯出抹笑,脸皮都抽搐了两下。 立在一旁的尹延修看他一眼,乌眸微动,勾唇插了句话。 “近日龙神节将至,大哥回府还有的要忙,延修虽然医术不精,但也愿替大哥分担一二,舅父,来找延修,也一样。” 薛舅爷,“......” 第133章 老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薛舅爷眼神晃了几秒,干巴巴扯了扯唇。 “是,我明白,会看着办的,你们,不用惦记...” 尹延君温润一笑,没再多留,径直领着齐麟和尹延修离开。 薛舅爷将人送出府门,立在府门外的台阶上,怔愣了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薛王氏纵然有百般不是,这些年来替他生儿育女,又操持家务,除了不让妾室们生下庶子女,其他的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可她怎么就一时犯了轴,要去打宗主夫人的主意。 她把自己造到这种孽路上去。 他...可怎么救她啊! 宗主来这一趟,分明是施压,绝对不会饶她了。 清丽府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他要是敢不从,那日后薛家在清丽... 唉!! 造孽啊! —— 尹延君回来前,可没往府里递消息。 他突然就进了主院,陶邀在屋里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匆匆踢上鞋子就迎了出来。 屋里升着地龙,简直温暖如春。 尹延君进了堂屋,就见她穿着身儿宽敞的橘红色长衫,发髻低绾素面朝天,挺这个肚子脚步走的飞快,一双桃花眼乌澄黑亮,直勾勾盯着他,掩不住脸上都是惊喜。 他不禁弯起唇角,抬手挡住她。 “身上凉,等我洗漱更衣过,再陪你。” 满秋已经下去传热水,锦俏抿嘴笑着,领了谷雨也退了出去。 屋里没了人,陶邀娇气的噘了噘嘴,依然伸手挽住他臂弯,侧着身子贴住他。 “宗主都不回我信,我日盼夜盼的,你人倒是先回来了...” 尹延君被她这话逗笑,领着她往里屋走,还调侃了一句。 “日盼夜盼,难道盼的不是我,反倒是书信?” 陶邀抿抿嘴,‘哧’地一声笑起来。 有阵子不见,看她这么笑,尹延君只觉得小妻子怎么变的傻乎乎的。 他好笑的立在炭炉前烤热了手,转身将她搂住,一手捏了捏她白嫩的小脸儿。 “我是日盼夜盼想见你,所以披星戴月的赶回来,我人都在了,还等什么信?” “我当然是等宗主了!” 陶邀想抱他,可肚子顶着,招架了一下,又只得放下手,摸了摸自己肚子,笑的眉眼弯弯说。 “我想宗主了,他们也想。” 尹延君面上神色瞬间温柔,眉心那点殷红朱砂痣,衬的他模样越发温眉善睐,活像个男菩萨。 他大手搭上陶邀圆滚滚的肚子,指腹轻柔抚摸。 “像是又大了些。” “嗯,我近来胃口可好,总是饿。” “那就多吃点,你过去吃的太少,如今还要被他们俩争食,这个月份,他们正是需要你多进食。” 陶邀扶着腰,笑嗔道,“我当然知道。” 她的喜脉一直归尹延君管,肚子里是双生子的事,夫妻俩早就知晓了,不过还没同任何人说。 这种事,当然是等孩子平安出生后,才更惊喜。 至于清丽府有艺术高深的人,例如尹二先生,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那就不晓得了。 毕竟双生子到了之后的月份,看起来自然就会和一般的孕妇不太一样。 热水很快送进来。 尹延君洗漱过,换了身衣裳,陪陶邀用过膳,便起身起了萱室。 这次的事情,尹老夫人会护着陶邀,做到向薛舅爷施压,惩治薛王氏的地步,的确是很难得了。 尹延君也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毕竟那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他也乐意对自己母亲表示一下感谢。 胡姑姑见他来,很是惊讶了一瞬,见齐麟手里抱着个盒子,更是难以置信,随即忙的将人让进屋。 “老夫人正用膳,宗主可用过了?要么陪老夫人一起用些?” 尹延君抬了抬手,温笑道: “不用了,下次吧。” 胡姑姑就不再劝,回到尹老夫人身边去布菜。 尹老夫人端着碗筷,看了在一旁落座的大儿子一眼,清淡开口。 “何时回的?” “天黑前,龙神节将至,我一路赶得及,风尘仆仆的,先回去安顿了一下。” 尹延君也难得多说两句话,说罢抬手压在手边儿檀木盒子上,褐瞳温润看向尹老夫人。 “给母亲带了份礼物,您稍后看看,喜不喜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在清丽不多见,图个新鲜吧。” 宗主今日说话,可真圆乎。 胡姑姑听着,都忍不住眼底露出笑意。 尹老夫人不是很习惯,稍愣了一下,看了眼那木盒子,微微点头。 “你有心了...” 这么些年,她除了过寿,还是头一次收到来自大儿子的孝顺。 尹延君温浅一笑,又陪着多说了几句话。 最后,是喝完两盏茶,才起身离开的。 胡姑姑亲自将人送出院门,喜不自禁地返回屋子里,就见尹老夫人正掀开那檀木盒子看。 盒子里掂着锦黄内衬,是一串成色极好的翡翠项珠,漆绿漆绿的水头儿,一百零八颗珠子,颗颗圆润无暇。 胡姑姑看笑的嘴角差点儿咧到耳根子后头去。 “哎哟~!这一看就价值连城,怕得是宫里才有的奢侈东西,老夫人戴上,定然好看!宗主果真是用的心的。” 她说的倒是没错。 这的确是金氏皇帝让二皇子带给尹延君的谢礼。 金氏皇族向来挥霍豪奢,吃穿用度全都要搜罗天底下最好的。 清丽民风朴素,别说尹老夫人在清丽郡位同那‘皇太后’,就是整个清丽郡上上下下的珠宝首饰都搜罗过来,堆在一起,成色都不一定有这串翡翠项珠贵重。 当然,贵不贵重的也没那么要紧。 要紧的,是她大儿子这份难得的心思。 尹老夫人细细摸搓着那一颗颗翡翠珠子,总算也露出个笑脸来。 笑着笑着,想到什么,脸上笑意微敛,幽幽叹了口气。 “这哪是孝顺我的,倒还不是,看他女人的面子。” 胡姑姑裂开的嘴角也不禁合住了些,想了想,低声劝慰道。 “这是个好的开始,宗主虽说性子温善,可哪是那么容易低头的人?他如今愿意讨老夫人高兴了,岂不是代表愿意冰释前嫌?” “老奴说,您也顺坡下吧,母子之间哪能总这么僵着,日后您的孙子们,还有五公子的妻儿,可都看着呢,您说是不是?” 尹老夫人冷哼一声,将那串翡翠项珠放回盒子里。 “是,我也知道,那些年我被他那个糊涂爹气的,待他是严苛了些,可做老子爹的指望不上,我对他再不严苛些,他能成器,能顶的起这宗主之位,清丽府的门楣?” 胡姑姑听她这么说,立时闷住嘴不吭声了。 主仆多年,她十分清楚,尹老夫人绝不是那等会承认自己错处的人。 就算她当年是迁怒了自己的儿子,她也只觉得自己是‘严苛’,而不是‘过分’和‘失责’。 她不能火上浇油。 老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 第134章 龙神节 胡姑姑不接话。 尹老夫人自说自话的又哼笑了一声。 “都说娶了媳妇儿忘了娘,我这个儿子,没娶媳妇儿前眼里就没娘,如今自个儿也成了家,做了爹,总算也能明白我的难处了,算他还有点儿良心。” 胡姑姑唇角隐隐抽了抽,“......” 尹老夫人没瞧见她脸上表情,将盒子盖上,随手推给她。 “收起来吧,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也不能随随便便戴在身上,真是送礼都送不到点子上。” “......” 胡姑姑什么也没说,抱起盒子直接进屋放了起来。 嫌弃的话是说了,不过到了二月二龙神节那日。 尹老夫人还是精心打扮过,让胡姑姑将那串贵重到扎眼的翡翠项珠取出来,戴在了脖子上。 尹延昳一大早过来请安,眼尖的瞧见母亲脖子上那串从未见过的好东西,顿时好奇的仔细看了两眼。 “母亲今日这身儿,可挺衬气色的,这串项珠瞧着可真不错,什么时候得的?” 尹老夫人抬手抚了抚,唇角隐隐上翘,下巴微微昂着没说话。 胡姑姑扶着她走出屋子,抬眼瞧见她这副得意又倨傲的神气样,险些没压住笑声儿。 她忙代为开口解释,“是前两日,宗主从盛京城回来时带的,宗主素来眼光好,果真是衬老夫人。” 尹延昳听罢惊讶坏了,眼睛都瞠圆了,使劲盯了那串珠子两眼。 “大...大哥送的?!” 胡姑姑笑眯眼,“唉!是宗主送的。” 哎哟哟~ 尹延昳咧了咧嘴,满眼唏嘘。 简直太阳要从西边儿出来了。 他大哥还能送他母亲东西了?? 他简直是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一会儿可要好好问问大哥,这是哪根筋搭错了。 龙神节的祭祀仪式,清丽郡上上下下都十分重视。 尹延君作为宗主,要在龙舟赛后亲自主持祭天。 陶邀作为宗主夫人,当然也要出席祭祀大典。 今日为了应景,夫妻俩打扮的格外庄重。 在清丽郡,尹延君就是君主,他喜穿红,他的正服是正红色,金边镶裹,两条金龙张牙舞爪的伏在他双肩和前襟,金冠束发,整个人都平添了几分威仪稳重之气。 陶邀的正服同他相合,只不过大袍上绣的是振翅鸣唳金凤凰。 自打有了身孕,她便深居简出,很少梳妆打扮。 今日盛装出席,不止发髻高绾靓妆细绘,那张绝丽无双的容颜艳压群芳,雍容华贵的气度说是母仪天下也不为过。 从辇车上下来时,便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尹延君双手搀扶着她,从上车到下车,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众目睽睽之下,陶邀也不禁被他看的面颊生热,轻轻攥住他手。 “宗主,都看着呢...”你好歹收敛些。 尹延君不以为然笑了笑,“让他们看,多看一眼夫人,都是他们占到便宜了。” 陶邀,“......”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是说,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你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了。 一行人陆续登上江边观景台,一一落座。 龙舟赛很快开始。 清丽郡山水秀丽,虽是乍暖还寒时,但辽阔的江面上碧水如绦温和流淌,两岸雾霭缭绕宛若仙境。 初升的朝阳穿透云层与雾霭,一缕缕金光划破天际,斜入水面。 水面上的一条条彩色龙舟,如出弦的箭顺江而下,划船的汉子们竟然还露着臂膀,好像不知道冷似的。 很快,船跟船之间便渐渐都拉开了先后距离,两岸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敲锣打鼓的助气声,热闹得不得了。 陶邀不禁失笑,靠近尹延君耳边。 “在江南郡,也只有五月端午才能看到这种盛况,天底下恐怕也只有清丽郡,才将龙舟赛挪到二月二来。” 尹延君倾身听罢她的话,也失笑两声。 “各处民俗风气自有不同,于我清丽来说,冬日是最短的,回春早,开耕也早 ,举行这场比赛,也是有缘由的。” “什么缘由?” 尹延君握着她手,唇角浅扬,看她抻着脖子张望江面上的赛况,便压低声为她解说着。 “开春是心念伊始,参与龙舟赛的队伍统共十三支,分别来自清丽郡十三城,若是能得前三名,那队伍所属的城池便可以免去今年的赋税,所以每年的龙舟赛,大家都分外重视。” 原来还有这个规矩。 若是今年不用上交赋税,岂不是代表整座城的百姓都能安逸富足一整年? 陶邀听完这话,正看到江面上有两条船撞在一起,其中一条连人带船翻了过去。 她掩唇倒吸口气,扭头要说什么。 尹延君温笑安抚她,“无妨,为了赢总会耍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意,这都是常事了,能下场参赛的人,水下功夫都不错,不用紧张。” 见看台上所有人都一副习以为常的反应。 陶邀定下心里,继续看比赛。 尹延君偏头看她,温润轻语满眼爱怜。 “你若是累了,可以先行回去歇息,祭祀大典要耽搁许久,你大着肚子,不露面也没什么。” 毕竟都是男人的事,女人在不在也不妨碍祭祀完成。 陶邀莞尔一笑,看了看一旁端坐冷脸的尹老夫人,小声应道: “我知道了。” 她今日没打算先走。 这是她作为宗主夫人,出席的第一场盛大祭典,怎么好早退呢? 赛况的确十分激烈,坚持到最后的三艘船,赢的不是速度,而是毅力! 只因除却最后三艘,其他船只都在半路翻下了水。 那三座城池,赢得也算是名至实归。 下看台时,陶邀还忍不住同尹延君笑嬉。 “清丽府居然输了,宗主有没有觉得很没面子?” 尹延君扶着他,笑的不以为然。 “清丽府年年都输,夫人日后会习惯的。” 陶邀看他神情,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前头扶着尹老夫人的尹延昳‘扑哧’一笑,回头挤眉弄眼了一句。 “远道而来既是客,当然得让客人兴尽而归,咱们清丽府这点子胸怀还是有的,在龙舟赛上,可从未跟他们争过什么。” 陶邀似是懂了,不禁钦佩的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 清丽府重在参与,不夺名次,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饶是如此,清丽府的船还是被翻下了水。 有他们做例在前,那些龙舟就算是被接连捣翻了船,也不至于就彼此记恨上。 所以这场比赛,胜负虽然重要,但输了也不至于心生芥蒂。 大家乐在其中,也不会因此伤了和气。 “果然是宗主...” 尹延君听她这句赞赏仰慕的语气,心下十分受用。 等扶她上了辇车,倾身同她耳语。 “夫人新开的脂粉铺子,因着香料新颖别致,倒是生意不错,这次借十三城城主齐聚清丽的机会,今晚晚宴后,我预备同他们彻夜长谈。” 陶邀诧异看他,“谈生意?” 尹延君绯薄唇角勾了勾,“夫人还是想想,怎么同岳父大人要人吧,我这里,能用的人可不多。” 陶邀眼眸发亮。 如果十三城内各行商铺逐步开起来,借调的还是陶家的人。 那不就等于陶家的生意悄然转移吗? “好!我明日就写信给父亲!” 第135章 敌意 龙神节的祭祀大典,在清丽郡主城外的龙神庙举行。 祭祀仪式虽然盛大,龙神庙外早早等着的百姓也是密集如潮。 但真正能入内观礼的人却并不多。 除却清丽府尹氏的人,便只有十三城的城主府一行才有资格。 陶邀上一次看到这样庄重盛大的仪式,果然每个境域的讲究都是不同的。 例如,盛京城的皇帝动不动就喜欢祭天。 而江南府聂氏,则每年开宗祠祭拜孔圣先贤。 到了清丽府,则是拜龙神,拜药王。 她忍不住好笑的想到,像故渊郡那等绿林武侠门派林立的地方,又会是信奉什么呢? 祭祀大典完成时,已经过了正午时分。 在尹延君的带领下,所有人都回到清丽府,各自散去稍事歇息,晚些时候会在东外院的大宴厅举办晚宴。 尹延君将陶邀送回主院,门都没进,就掉头去了外书房。 陶邀一进屋,都没顾得上坐下,就冲谷雨摆手招呼。 “快,给我端些饭菜来,可饿死我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腾了好半天了。 在辇车上吃的那两块点心,根本就是糊弄事。 当着那么些人,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饿。 谷雨‘扑哧’笑出声,忙小跑着去端吃的。 锦俏笑盈盈扶着陶邀在正位落座,“要不要给您先更衣,拆了发饰?大不了晚些时候奴婢再给您重新梳头就是了。” 陶邀摆摆手,“不要折腾了,怪麻烦的,你给我揉揉腰。” 锦俏笑脸温柔,轻轻在她腰际抚着,也不敢太用力。 谷雨很快端了饭菜进来。 “这都熬过饭时了,不过还是热的,夫人快垫补一下。” 陶邀是真饿了,也不等她将饭菜摆到桌上,捡起箸子就往嘴里塞。 看她塞了一大口的饭,腮帮子都鼓的费力,锦俏哭笑不得,忙去倒了杯热水给她。 陶邀就着她手抿了两口,转头继续夹菜。 锦俏捧着杯子,笑叹摇头。 “您说说,是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宗主都说了,要您回来歇着,您偏要熬到最后,吃不吃亏?” 陶邀咀嚼着嘴里的饭菜,翻起眼皮嗔瞪她一眼。 锦俏好笑,“好,奴婢不说了!” 陶邀将饭菜咽下去,抬眼见满秋进来,便握着箸子摆了摆。 “你快回去看看孩子吧,我这儿有她们俩呢,离晚宴也还早,不用急着过来。” 锦俏也没扭捏,同满秋和谷雨交代了一句,便脚步匆匆的走了。 满秋走到桌前,捏着手看陶邀,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夫人,奴婢...” 陶邀转脸看向她,见状挑眉问道。 “怎么了?有事便说。” 满秋咬唇,突然就跪了下来。 陶邀夹在箸子上的菜‘吧嗒’一下掉下去。 “你有事直说便是,跪什么呢?起来说话。” 满秋拧着眉头,咬咬牙说道: “奴婢去看春迎了,夫人,春迎的伤势虽然好了许多,但她的右手总觉得不如过去好用,她娘哭了好几次,说她这个岁数落下个手疾的毛病,以后还怎么嫁人?现在正私底下给她打问亲事呢。” “春迎不想这么草草嫁人,她这个样子,又能定什么好亲事呢?” “夫人,您开个恩,让春迎先回来吧,只要她能回主院来做事,她娘就不会这么着急要给许出去了,请夫人给春迎做主。” 陶邀纤眉轻蹙,示意谷雨过去将她扶起来,无奈叹道。 “我当时什么事呢,她是我身边的大丫鬟,她不愿意,我不点头,谁都不能逼她嫁出去。” 她说着放下箸子,“你去同她说,让她好好养伤,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 满秋欢欢喜喜应了声,也不急着走。 “奴婢等锦俏姐姐回来再去,春迎知道了,定然能安心了!” 她就知道,夫人一定会给她们撑腰的! 陶邀端起汤碗,笑着嗔了她一眼。 “傻不傻?我哪能不管你们呢?你跟她说,有三公子替她医治,她的手一定会恢复的,现在时候还短,好好养着,不成问题。” “唉!奴婢一定好好劝她。” 春迎这次遭罪,都是被殃及的。 谨绵被活活打死,也算是替她出了这口恶气了。 —— 到了傍晚时,齐管事奉命亲自来请陶邀去宴厅。 她如今身子重,尹延君特意叮嘱安排了马车来接。 马车从内府东门而出,到了东外院前停下。 这里离大宴厅倒也不算远。 陶邀带着锦俏和满秋慢慢踱步过去,拐过一处甬道,就见宴厅门前人进人出的热闹,丝竹声绵绵悠扬。 厅外回廊的一头,尹延昳蹙着眉正跟一个绿裳少女在说话,那少女揪着他袖子昂着脸,看起来神情愁苦可怜兮兮。 这人来人往的看着,两人就拉拉扯扯的,也不怕人说闲话。 陶邀也没刻意上前打扰,收回视线当做瞧不见,正上台阶,就听上头传来胡姑姑的声音。 “五公子!您在这儿呢,老夫人正找您...” 胡姑姑急巴巴寻出来,刚说了一句,就见陶邀到了,忙又挂上笑脸。 “夫人来了,宗主方才还派人去催呢,您快进厅吧。” 陶邀上了台阶,浅笑点了点头。 “姑姑。” 尹延昳快步走过来,微微低了低头。 “大嫂。” 在他身后,那个穿绿裙裳的少女亦步亦趋的跟着。 陶邀只看了一眼,触及那少女暗晦不喜的表情,便自然的收回视线。 锦俏和满秋扶了她当先进门,听见身后胡姑姑刻意压低的训斥声。 “表小姐,这是什么场合,你怎么......” 能让胡姑姑称呼一声‘表小姐’。 那不就是薛府的小姐么。 陶邀半掩的眸光动了动,抬眼见尹延君快步迎过来,便嫣然一笑,将手递给他。 今晚的晚宴十分热闹,不止有十三城城主府的贵客在,清丽府各族各支的族亲也都在,甚至一些平素与清丽府走动频繁的富贵府邸也受邀出席。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陶邀看时不时有些贵妇人领着打扮精致的小少女,上前同尹老夫人敬酒。 总算回过味儿来了。 尹老夫人这是想给尹延昳相看亲事呢。 难怪,十三城的城主家眷多数都到了。 她这边儿不动声色地若有所思,突然感觉一道隐晦的视线,不经意看去,对上薛家的席位。 先前那位薛小姐,正飞快的垂下头,装模作样地夹菜。 这位薛小姐,对她有敌意。 ...... 第134章 衣裳都不合身了。 陶邀挑了挑眉梢,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继续转过头百无聊赖地看歌舞。 尹延君此时已经同前来敬酒的人寒暄完,紧接着凑过来,温声同她耳语。 “稍后我要请各城城主移步外书房,母亲要留在这里同宴上这些家眷叙话相看,你在这里也吃不好,不如先送你回去?” 陶邀求之不得,“好啊,走吧。” 尹延君当先起身扶她,同老夫人说了一声,便将陶邀从侧厅门送了出去。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还没等陶邀开口问什么,他倒先出了声。 “母亲要给阿昳相看亲事,趁此机会,我也预备问问延疏和延修是何意,若是能将他们的亲事都定下来,也算三喜临门。” 陶邀失笑,“你这身为长兄的,倒是真挺会替嫡母找补的。” 尹延君笑了笑,“长兄如父么。” 陶邀摇摇头,瞳眸顿了顿,问道。 “母亲给五弟相看别人家的闺女,那薛家不在考虑范围内?方才我来时,还见着那位薛小姐在跟五弟私下交谈,看样子表兄妹关系还不错。” “薛王氏撑不过几日了。”,尹延君默了默,“她的死,母亲在背后推波助澜,她不会让五弟娶薛王氏的女儿,何况,若是能为清丽府多联姻一桩好的助力,这比亲上加亲要带来的益处更多。” 陶邀微微颔首,唇角浅勾。 “我倒觉得那位薛小姐,说不定很想嫁进清丽府来。” 尹延君不以为然,“清丽郡的人家,想同清丽府联姻的,多了。” —— 当天夜里,尹延君回主院时,已经过了丑时。 他沐浴过,身上酒气依然未曾消散。 怕熏到陶邀,就在内室床边的矮榻上凑合了几个时辰。 捱到快天亮,床帏那边隐约有了动静。 他豁然睁开眼,翻身而起走了过去。 床帏被人挑开,陶邀揉着眼迷迷糊糊看他,刚醒的音腔绵软微哑。 “宗主...,你一夜没唔...” 话没说完,就被俯身而来的男人按住手,噙住了唇。 昨日看她盛装打扮陪在他身边时,他就想亲她了。 熬过一夜。 一大早就看到她衣衫歪斜,云鬓散泄,侬语娇软的姿态,他再忍不了了。 天知道自打她有了身孕,他是忍了多久没舍得折腾她。 两人身体纠缠,呼吸很快沉乱交织。 尹延君掀开她小衣,俯在她耳边哑声柔哄。 “邀邀别动,我小心些...” 陶邀脑子还是懵的,魂不附体,就被他亲的面颊绯红耳尖儿充血了。 这会儿听见这句不要脸的话,不禁羞耻的咬住舌尖儿。 她也知道他这些月不好过,还是十分温顺配合。 好在这男人向来细心体贴,倒是一点儿都没将她弄难受。 只不过多少憋得久了,就格外磨人一些。 一次不够。 还贪心的求着她又讨了一次。 ...... 事后,陶邀也不好意思让人传热水沐浴。 毕竟大着肚子还这么胡闹,多少是有点羞耻。 尹延君只好亲自去端了净水来,替她擦洗了身子。 伺候完自己小孕妻。 尹大宗主酒也彻底醒了,人也神清气爽了,搂住陶邀亲了亲,早膳都没吃,就起身去了前院外书房。 留下陶邀浑身犯懒,最后还是被锦俏趴到床沿儿上哄着起的床。 她立在落地衣屏前更衣,一转身就瞧见梳妆镜中衣衫松散的自己。 骨肉匀称,肩颈线条没有太大变化,就是圆滚滚的肚子还有小山丘... 想起先前床笫时,尹延君手上使坏,俯在她耳边说的邪话。 陶邀僵着脖子撇开脸,耳尖儿却再次泛红,不自觉地含肩收胸。 锦俏察觉,替她系着绳结的手顿了顿,弯唇浅笑说道。 “月份越大,夫人的衣裳都不合身了,不如让人再请裁缝来,替您做几身合适的春裳?” 陶邀也觉得胸前涨闷不舒服,于是点头应下。 “也好。” —— 本以为有些事破了戒,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好在,龙神节一过,尹延君突然变的很忙。 陶邀既担忧又期盼的怪心思,才渐渐平静下来。 这些日来,尹延君时不时就要带着些人,到外城去张罗开分店的事。 有时路远,再谈些事,来回还要耽误两三天。 一宗之主做到他这样事事亲力亲为的,也是难得。 然后,因为宗主时不时不在府里,东外院的事儿没人管了。 府里头,尹老夫人那儿又很忙,听说是忙着见媒人,忙着给尹延昳敲定婚事。 齐管事就不得不又来请示陶邀。 东外院的事一管起来,就少不得要涉及到看账拨钱,生意上的账本也就又到了她手里。 因此,陶邀也开始忙了。 就是大家都这么忙的时候,薛府里头,薛王氏没了。 薛府的管事亲自来报的丧。 消息传到主院,陶邀既不意外,也没什么感触。 锦俏给她端了杯茶,“听说,薛舅夫人病逝前几日,薛舅爷就给故渊府那边去了信,虽说舅夫人只是故渊府王氏的庶出姑奶奶,不过故渊府还是派了几个子侄来吊丧,说是咱们二姑奶奶也回来了。” “夫人,宗主不在府里,想来,今日下午老夫人和五公子应该也会过去。” 陶邀淡淡嗯了一声,反正她大着肚子,指定是不用去的。 清丽的规矩,送葬一般得过完头七。 尹老夫人和尹延昳这些日子都得去。 过了两日,尹延君带着尹延疏和尹延修回府,也是一刻也没停,就去了薛府凭吊。 当天夜里,尹延君没回来。 第二日一大早,陶邀刚起身,就听闻出事儿了。 紫菱立在膳桌前,快眼快嘴的禀着话。 “薛家小姐这个时候投湖也太不对了,咱们五公子眼瞧着,也不能见死不救啊,这众目睽睽的,薛舅夫人还没下葬呢,薛家小姐和五公子就出了这种事儿,清丽府不给个说法实在也不好交代。” “说老夫人被气的不轻,带着五公子回来,正在萱室里用家法呢!” “夫人,奴婢还听说,原本五公子的亲事原本都说定了,就差过礼了,结果被薛舅夫人的白事给耽搁了...” 陶邀支着头靠卧在矮榻上,听到这儿都差点儿哂笑出声。 “这个薛小姐,是削尖了脑袋要往清丽府钻,这伎俩虽然老套,但碰上尹延昳这样儿的纨绔公子哥儿,也是挺有用啊。” 锦俏让紫菱先出去,闻言无奈的看向陶邀。 “夫人还笑得出来?宗主说不准也正头疼呢 。” 陶邀捏了捏耳珠上的水滴玉坠,不以为然地牵了牵唇。 “头疼什么?就老夫人那样儿的,谁能坑得了她?就算是看故渊府王氏的面子,清丽府碍于姻亲关系,得给那薛小姐一个名分,那等她用这等手段进了府,也一样没好果子吃。” “这等事儿,咱们当年在盛京城,见得还少?” 锦俏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 第135章 侧室 尹老夫人发了火儿,没人敢往前凑。 尹延昳被打的不轻,背后上的雪白衣裳都被鞭子抽的烂成一缕缕,血迹印红了一大片,但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直到尹老夫人累的气喘停下来。 他紧咬的牙关才松开,脸色煞白,红着眼问尹老夫人。 “我知道她什么心思,但我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母亲,我不下去救她,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淹死吗?” 尹老夫人气急怒叱,“就让她淹死!!居心叵测的混账玩意儿,你就是发善心救了她,你也是活该挨坑!你知不知道你要让清丽府陷入不仁不义之地!” 尹延昳捏紧拳头,沙哑的声调也扬高了。 “如何就不仁不义了?她不就是想嫁进清丽府吗?大不了我娶了她就是...” “娶!你娶!我让你娶!!” 尹老夫人气急,额际青筋突突跳的厉害,她恨急了,抡起鞭子狠狠抽在尹延昳身上。 “你要娶了那混账玩意儿,你就是要跟你大哥大嫂为敌!这个家,日后谁都别想过好了!” 尹延昳怔怔瞪着眼看尹老夫人,实在是不明白,这件事怎么就有那么复杂了? 薛王氏是薛王氏,表妹是表妹。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他憋着口气,生硬地开口: “母亲,我虽然不喜欢表妹,也怪她这么算计,但她刚刚没了母亲,不过是想嫁的好一点,给自己后半辈子寻个依仗而已,事已至此,我就是娶了她照顾她,让她别再担惊受怕的就够了,怎么就能闹得大家都过不好了?” “有我在,我不会让她在府里胡来的,我娶谁都一样,何况,您以前不也挺喜欢表妹的...” 尹老夫人险些要被他气的晕过去,站都站不稳了。 “老夫人!” 胡姑姑惊呼一声,忙扑上去将人扶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尹延昳一眼。 “五公子!您可少说两句吧!你要是能压制得住表小姐,还能如今受制于她吗?这人的心思要是阴暗了,就是大罗菩萨来也点化不了!” 尹老夫人原来喜欢薛莹,那是作为亲外甥女,而不是作为儿媳妇儿! “我...”,尹延昳咬紧后槽牙。 他想说,等薛莹嫁进来了,还能不听他的话吗? 但话没说出口,就被掀帘子进来的尹延君冷声截断。 “就让薛莹进府,给阿昳做个侧室吧。” 他刚从薛府赶回来,身上的白衣还没换,走过尹延昳身边时,垂目冷冷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我已经同舅舅商定了,你起来,滚出去吧。” 尹老夫人犹自气的心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尹延君伸手扶住她往一旁座位走去,没再看跪在地上的尹延昳。 尹延昳见母亲气的脸色青白,气也不顺,头疾还发作的厉害。 自家大哥也不理他,显然是也恼了。 他磨蹭了一下,也没敢再开口,艰难的撑着地爬起身,一步步挪了出去。 尹老夫人坐在围椅中,眼睛盯着小儿子血淋淋的背影,眸中一片阴翳。 再看向身前正替自己揉按穴位,温眉沉目的大儿子,就忍不住鼻子发酸。 她喘息的话还掺着几分颤抖,抑不住失望和责怪。 “都是我将他惯坏了,竟是一点子大道理都看不明白...” 她向来偏宠小儿子,却是头一次承认,尹延昳被她惯坏了。 尹延君低垂的眼睑微动,偏头示意胡姑姑去取银针来,这才沉声开口。 “都是没经过些挫败事,才会这么不知分寸,让他吃吃亏也好,不吃亏,有些道理永远想不明白。” 大儿子素来跟她情分寡淡,少有这么耐心关怀她,跟她说心里话的时候。 尹老夫人这会儿,倒是稍感安慰,心绪也略显平定下来。 她响起尹延君先前说的话,又忍不住皱紧眉头,觉得脑子里那阵刺骨抽疼更清晰了,语气也不自觉带出几分阴沉。 “你怎么就自作主张答应了这事?虽说是被许多人瞧见了,但等丧事一过,我回头同你舅舅私下里谈谈,将薛莹嫁去外地,也能了了这桩麻烦。” “薛王氏刚死,她为什么死的,我们都清楚。” 尹延君面上无波无澜,回身接过胡姑姑递上来的银针,稳稳刺进尹老夫人的穴位。 “这时候再逼迫舅舅亏待自己女儿,未免太没人情味儿,清丽府恩怨分明,不能那么做事。” “母亲放心,这件事先压着别声张,等丧事一过,我亲自去到杜家,跟杜城主交代这商议,看在我的面子上,杜家不会不给清丽府这个体面。” “等杜家小姐嫁了进来,再挑个日子,抬薛莹进门吧。” 几句话的功夫,尹延君已经给尹老夫人施完了针。 尹老夫人脑袋里的痛楚渐渐缓解,阖着眼靠在椅背中,没再开口。 尹延君退开一步,示意胡姑姑扶尹老夫人进去休息,便径自转身离去。 屋里,胡姑姑一边将尹老夫人小心扶起来,一边压低声接着劝慰。 “宗主做的对,只有这样做,才能挽住清丽府的体面,那等不安分的人,等进了府以后,还不是任老夫人拿捏?到时候不管怎么着,薛府也没话可说,外人也不会知道。” 人要走的路,可都是自己选的。 那些个自作孽的,都得不了好下场。 尹老夫人脑子里有些迷糊,现在只想静下来睡一觉。 闻言,也没再说什么。 尹延君出了院子,就瞧见等在一旁的尹延修。 “大哥。” “嗯。” 尹延修跟上他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说。 “五弟伤的不轻,三哥去替他看伤了,这几日是不是就不用他去薛府了?” 尹延君下颌线清冷,“嗯,让他老实呆着,远离是非吧。” 尹延修黑眸幽深,“薛府那边,用不用我...” “你别插手这事了。” 尹延君侧目看他一眼,“他的事情,以后让他自己做主,自己受着,他不是孩子了。” 尹延修不过也就是问问,既然长兄都这么说了,他才懒得管尹延昳。 “是,我知道了。” “倒是你。” “嗯?” 尹延君眉宇间神色渐渐缓和,无奈叹息一声。 “先前跟你和三弟说的事,都有没有放在心里,这些日我也带你们拜访了几座城主府,就没有一点儿动念的?都老大不小了,别不当一回事。” 尹延修冷峻的面廓僵了僵,唇角弧度扭曲了一下,垂下眼轻咳一声。 “是,劳大哥费心,我和三哥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尹延君拍了拍他肩,没再就这件事继续说,而是温润一笑,推心置腹的说道: “如今你们俩回府,帮上我许多忙,早些安定下来,我需要你们搭手的事情还很多,嗯?” 尹延修目色动容,牵唇笑了笑,轻轻点头。 ...... 第136章 木料 尹延君一回到主院,陶邀便吩咐了锦俏传热水来。 她跟在男人身后进了里屋,抬手要伺候他更衣,被他无奈笑着握住手。 “别忙活了,你身子重,坐下。” 陶邀也听话,扶着腰走到矮榻边落座,看着他自己立在那儿宽衣解带。 “我听说母亲被气的头疾发作,还打了五弟,宗主可去看过,伤势要不要紧?” “没事,阿昳都是皮外伤,母亲那儿我已经给她施过针。” 将褪下来的衣物随手丢在地上,他赤着上身举步走向陶邀,屈膝蹲在她身前,捧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凑上前亲了两口。 亲罢抬起眼,温润褐瞳印着浅笑。 “晚些时候我还得去薛府,今晚也不用等我,你照顾好自己。” 陶邀一手覆上他手背,莞尔一笑。 “你放心吧,我照顾自己照顾的挺好的。对了,那个薛小姐的事儿,如何解决?” 提到扫兴的人。 尹延君站起身,脸上瞬间没什么表情的冷淡下来,将先前告诉尹老夫人的决定又说了一遍。 陶邀点点头,也没太大意外。 她想了想,握着男人冷白修长的手,轻轻揉了揉他骨节处,叹息道。 “有这么个侧房在,那杜家小姐可是挺委屈的。” 尹延君不以为然,“那就在聘礼上下些功夫,尽量弥补吧。” 夫妻俩正说着话儿,锦俏敲了门,带人将浴桶和热水送进来。 这些日聚少离多,尹延君去沐浴,还搬了凳子放在一旁,让陶邀坐着陪他。 她如今吃得好睡得好,肚子一天天在变样儿。 不过六个月的身孕,这会儿坐在围椅中,借力靠着扶手,那圆滚滚的肚子压着娇柔身板儿,活像是七八个月快临盆的。 尹延君瞧着,心疼她。 潮湿的手伸过去,握住她纤细腕脉,胎相强而有力。 “想些什么法子,将你的身子补上来。”,他收回手,眉目柔和看着陶邀,“你太瘦了,这样生的时候,会吃苦头。” 陶邀心里一点儿不慌,还笑盈盈地轻抚着肚子,歪头细语。 “我听宗主的,我不怕。” 看着她柔顺乖巧的模样,尹延君心头的疲惫感舒缓许多。 沐浴过,他陪着陶邀用了膳,便再次起身离开。 薛王氏的出殡日后,清丽府便同薛府私下商定了薛莹给尹延昳为侧室的事。 按理说,薛莹是薛府的嫡出小姐,又同尹延昳是表兄妹,她的出身却为侧房,是有些委屈的。 但她对尹延昳以死相逼,最后从水里被救上来时,还是在众目睽睽下。 薛舅爷只觉得脸都丢尽了,这等不孝不矜不要脸面的女儿,赶紧打发走,清丽府肯给名分都阿弥陀佛了。 接下来,尹老夫人就着急的要跟杜城主府敲定婚事。 尹延君拉下脸皮来亲自到杜府去赔罪,说明了尹延昳这桩糊涂事。 杜家小姐也很委屈,但这毕竟是清丽府嫡出公子的好亲事,赌气舍了那是不可能的,看在清丽府在聘礼上给足了弥补,杜府抻了抻架子,也就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尹延昳同杜家小姐的婚事一敲定。 尹老夫人便未免夜长梦多,紧着开始张罗三书六礼。 婚事定在七月底,尹延君说是尹老夫人考虑到陶邀临盆的日子在六月里。 到时候杜家小姐嫁进来时,陶邀刚好也出了月子,能喝杯弟媳茶。 这乍一听,倒像是考虑到陶邀这边了。 但实则呢? 陶邀心下好笑,她觉得尹老夫人就是想撮合好妯娌关系。 毕竟,她就尹延君和尹延昳两个儿子。 嫡次子不争气,以后要指望大哥大嫂照拂的地方还多着呢。 老五媳妇儿最好是跟她这个大嫂,走的亲近。 —— 入了三月里,一日比一日暖和。 这日尹延君特地腾出一日空闲,陪着陶邀出门散心。 “药园里新辟的那片桃林,今年恐怕是开不出花儿了,不过庄子里那片花田,倒是有些已经结了花苞,再过些日就能开,到时候再带你过去赏花儿。” 陶邀许久未出门走动过。 现在身子笨重了,腿也有些肿,虽然不想多走路,但能出门还是心情很快乐。 她掀着车帘向外看,听完尹延君的话,眉目印笑点点头,又扭过头期待的问他。 “宗主只说过几日带我赏花儿,可还没说今日要带我去哪儿呢?” 尹延君褐瞳温柔,抬手替她拂开面侧的一缕发丝,轻轻掩到而后。 “带你去选选好木料,该做两张小摇床了。” 陶邀微怔,轻抚着腹部,好笑的歪了歪头。 “我不懂这些,宗主做主就好。” 男人笑着捏了捏她指腹,温声说道: “想和你一起选,顺便带你散散心,总憋在府里也不好。” “那宗主知道,用什么木料好?” “楠木很难得,樟子松也不错,上个月我叮嘱认注意着些,正巧那家收了一批樟子松。” 陶邀忍俊不禁。 既然都想好了,还何必领着她再去看呢? 她想到什么,脸上笑意微顿,迟疑的看向尹延君。 “我不记得城里有木材行啊,你说的该不会是...” 莫名的,陶邀就是想到了那家跟木材搭边儿的‘棺材铺’,心里不由地生出丝丝难以言说的怪异感。 尹延君笑睨她一眼,看穿她心思,抬手捏住她鼻头揪了揪。 “想什么呢?城里多的是木匠,这种木材大多是用来给女儿家做嫁妆箱柜的。” 还好还好。 也对,尹大宗主岂是那么不讲究的人, 陶邀也为自己无厘头的猜测感到好笑。 “可我记得,咱们府里也有木匠的,这些事,交给府里头的木匠做,岂不是更省事?何必还跑到城里去找外头的木匠?” 尹延君不以为然,“府里那小木匠干的最多的就是修修补补的活儿,这是我们孩子的摇床,自是得找手艺精湛的老匠人来做,这户人家还是齐管事举荐的。” 两人说着话儿,马车停了下来。 尹延君先下车,回身小心扶揽了陶邀下来,扶着她进了一处民居小院儿。 院子里靠墙的位置丢了好些木头,正中间摆放着锯开的厚木板。 家里的主人已经热情的迎了出来,点头哈腰地指了指那木板。 “宗主说要这木材,别人来打问我都没给,已经给晒干了,您看好了,今日就能动工,两只摇床,最多八九天儿就能赶出来,到时我给您亲自送去府上!” 尹延君弯腰抬起一块木板看了看,听言温润一笑。 “倒没那么急,最近这两个月还用不上,你慢慢做吧,做细致些。” 那老木匠嘿嘿笑着搓了搓手,一脸憨厚,又扭头看了看大着肚子的陶邀,恭谨地低了低头。 陶邀莞尔,看向还在端详木料的尹延君,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能辩出个好赖来。 正这时,屋里出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费力的搬着把围椅。 锦俏见了,忙示意谷雨上前去搭把手。 一旁的齐麟动作倒是比她们快,两步上去接过老妇人搬着的围椅,转身放在了陶邀身后。 “夫人坐。” 陶邀清柔笑着,冲那老妇人点头道谢。 “多谢婆婆。” 老妇人揪着袖子笑,又冲着陶邀弯腰鞠躬,眼睛时不时的看看锦俏和谷雨,也不知道在打量什么。 陶邀主仆三个都被她看的有些懵。 ...... 第137章 欢乐 老木匠见状,赶忙上前扯了老妇人一把,压低声训斥她。 “别看了,你快进屋去,这儿不用你!” 老妇人像是说不能言语,扯脸笑了笑,抬手比划了两下,就点头哈腰地回了屋。 一边儿走,还一步三回头的看。 老木匠见状,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 “老婆子上了年纪,糊涂了,没见过贵人,她是个哑的,让夫人见笑了。” 陶邀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浅笑摇头。 尹延君看好了木料,偏首示意齐麟付钱。 然而面对齐麟递上前的那只沉甸甸的钱袋,老木匠直摆手推辞。 “这这,要不了这么多,可要不了!宗主,原就是块木头而已,便是给个工费足矣,三十文,多一个子儿我都不能要!” 尹延君失笑,伸手接过齐麟手里的钱袋,上前不容推拒的塞给老木匠。 “就是冲你手艺来的,这工费自然也不能少给,木头也不是你自家的,我从不占人便宜,收着。” “这真不行,太多了!” “这小床是为我两个嫡子做的,值这个价。” 话要这么说,老木匠还真不好推辞了。 尹延君没再多耽搁,又交代了几句花纹和细节处的打磨,便亲自扶了陶邀起来,在老木匠的殷勤相送下出了院子。 马车驶出一截路,谷雨下意识回头看,还见那老木匠两口子立在院子门外张望。 小丫头蹙着眉鼓了下腮,按捺下疑惑没吱声儿。 接下来,尹延君带着陶邀在酒楼用过膳,又陪着她一同到布庄挑了几匹软和的布料。 回府的路上,陶邀摸着那几匹布还忍不住笑自己。 “说来真惭愧,都快要生了,我居然连个肚兜都还没给他们准备。” 尹延君对此不甚在意,“你不是针线活儿不精?到时再扎伤手不划算,多的是人能动手,你从旁看个乐呵儿,指点指点下头人做就得了。” 这话原本是心疼她的,可怎么听怎么觉得带了两分调侃在里头。 陶邀挑起眼梢嗔瞪他一眼,“我爹说了,要请江南最好的绣娘给他金孙做软衣锦被,倒是派人给我送来,不用我操心。” 她有钱,什么买不来最好的? 当然不用自己动针线了。 尹延君哑然失笑,随即一脸惭愧的感慨。 “那可真是让岳父大人破费了。” 陶邀鼻腔里哼笑两声,扭开脸不搭理他了。 尹延君又不得不凑过去哄她,“隔得那么远,也不能全让岳父大人费心,夫人再想想还缺些什么,我这些日得空,都准备齐了。” 陶邀纤眉轻挑,慢悠悠瞥他一眼。 “缺最要紧的,乳母,稳婆。” 这些事本该是女人操心的,但陶邀毕竟到了清丽以后,就没怎么同人往来交际过,一时半会儿想寻到合适的人选,还有点儿无从下手。 尹老夫人那边倒是可能替孙子寻觅,可人不是自己找的,她用起来到底不顺手。 于是,她干脆直白的同尹延君说: “母亲那边要是提前备好了送过来,我不接又不合适,到时候用着人再生了别扭,闹得大家都不好看,宗主说呢?” 尹延君抬手轻点了点额心,深以为然。 “这事我让齐管事去办,夫人放心。” 他上心了,陶邀自然就放心了。 夫妻俩回到府里,尹延君就被尹二先生使人喊去了净室。 锦俏伺候陶邀更衣落座,蹲在她腿边看着她,细声低语。 “奴婢原以为,日后是要替夫人照顾小主子的。” 陶邀怔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 “是有这个打算,可你还有平哥儿要照顾,我这一胎添两个,你如何能照顾的过来?” 锦俏抿唇,“平哥儿大了,奴婢...” 陶邀握住她手,柔声打断她的话。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就在我身边了,日后自然是要替我看着两个孩子的,但你还要替我忙活别的事呢,得找两个乳母来分担,不然只可着你一个人累着,我于心难忍,到时候你就替我多盯着些,这样孩子们也能照顾好,大家都不那么累。” 锦俏当然知道这样安排最好,也最合理,便含笑点头,没再多言。 正这会儿,谷雨推门进来,喜滋滋的说。 “夫人,春迎姐姐回来了!” 陶邀腰身直起,“快,让她进来。” 春迎很快和满秋挽着手进来,脸上带着笑,虽然人瘦了一些,但气色还不错。 “奴婢给夫人磕头。” 陶邀一惊,忙摆手制止她,“我这都还没看清楚你,你磕的什么头?我这里什么时候教的这种规矩?” 春迎膝盖屈下去,听完这话,又被满秋搀住架起来。 她有段日子没回来,这一时立在屋里对着大家,还透出几分拘谨来了。 锦俏温柔一笑,关切的看着她的手臂。 “伤恢复的怎么样了?” 春迎忙动了动胳膊,笑盈盈看向陶邀。 “奴婢已经没事了,夫人您看。”,她有拎起袖管儿,“三公子给奴婢配了药的,一个疤都没留下,奴婢全好啦~!” 看她那开心的模样,陶邀也替她高兴。 她轻笑点头,“你好了,我们大家都放心了,你不知道你不在,满秋啊,每天都记挂的不得了,上次怕你受委屈,还跪在我这里求话。” 满秋听了这句调侃,呲牙一乐,一点儿没有不好意思的。 她看了看春迎,嘻嘻笑着。 “是奴婢心急了,夫人还不知道,奴婢算是白跪了,春迎啊,根本不用咱们惦记嘞!” 春迎听了眼睛瞠圆,急的瞪了她一眼,不自在地捏住手指头,垂着头小声咕哝。 “夫人,奴婢今日回来,是要跟夫人说的,奴婢的娘,给奴婢相看了一门亲事...” 陶邀看她这羞赧的模样,也知道这亲事合她意。 她扶着腰正了正坐姿,眉眼噙笑。 “这是好事儿啊,快同我们好好说说,让我们也替你高兴高兴。” 春迎羞红着脸,咬了咬唇,也不好意思抬头看人。 “就是,是东外府的小木匠,人挺老实,也很能干...” 陶邀听到这半句,就轻嘶一声,指着她笑念。 “你别说完,让我猜猜!” 春迎诧异抬头看过来。 陶邀自顾笑着同锦俏对视了一眼,“这小木匠是主城本地人吧?他这手艺,该不会是家里传下来的?他爹是个老木匠?” 春迎呆呆的半张着嘴,“啊,夫人怎么知道...” ...... 第138章 到访江南府 锦俏也笑了,难得跟着打趣起春迎来。 “我就说,齐管事在府里这么多年,怎么还跟城里老木匠相熟,今日怎么那老木匠夫妻俩,总盯着我跟谷雨瞧,哦~,合着以为我们姐妹里的一个,是叫春迎啊?” “春迎,你娘给你找这门亲事,里头是不还有齐管事撮合的事儿?” 春迎整个人都懵着,支支吾吾半晌,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谷雨丫头听到这儿也反应过来,一拍手笑了起来。 “春迎姐姐,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咱们今天都跟着宗主,去过你未来婆家了!” 春迎瞬间涨红了脸,咬唇做势要打她。 “八字儿没一撇,别胡说!” 谷雨笑嘻嘻地躲到满秋身后,冲着她皱了皱鼻子。 “还说没一撇儿,这都说到夫人面前来咯,不是想求夫人给做主的吗?” “谷雨你这丫头,看我不...” “唉~好了好了!别逗你春迎姐姐,再逗她可就要羞的不敢见人,扭头跑了,这好不容易才回来了!” “满秋!!” 几个丫头闹在一起,屋子里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陶邀瞧了心情也很好,跟着笑了半晌。 尹延君还没进门,就听见了屋子里欢快的闹腾声。 等他负着手走进里屋,先还缠在一起拉扯闹腾的三个丫头,瞬间像是被点了定身咒,手忙脚乱地排列站好,挨个儿缩着脖子见礼。 “宗主。” 陶邀看她们一瞬间就老实了,又忍不住掩着帕子笑出声。 尹延君踱步上前,无奈地看她一眼。 “都下去吧。” 锦俏带头儿,领着三个丫头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上,尹延君摇了摇头,掀袍在矮榻另一头落座。 “我生的那么吓人?一个个儿见了我活像耗子见了猫。” 陶邀乐不可支,“宗主哪里吓人了,分明英俊倜傥平易近人的很。” 尹延君听她这句刻意恭维的话儿,鼻音里溢出一声似是而非的笑。 心说,你高兴就好。 他调整了下姿态,同陶邀聊起尹二先生方才喊他去谈的事儿。 “箫先生每日盯着崖底那支阳芝,叔父说这两日可以采摘了,等阳芝到手,他就要跟箫先生一起回趟故渊府,预计来回得耽搁几个月,尽量在孩子满月宴时赶回来。” 陶邀微讶,“就为这事儿?” 赶不赶回来的,其实也不太要紧。 她又不是那等小家败气斤斤计较的人。 尹延君笑着挑眉,手肘搭在几沿儿上,歪头压低声。 “还有件事儿,跟江南府有关。” “什么事儿?” “箫先生收到聂夫人的书信,说聂宗主自倒春寒时中了风寒,如今还不见好,咳得越发重了,想请箫先生带叔父去趟江南府,替聂宗主医治咳症。” 陶邀眼睫轻眨,若有所悟。 “一面是兄长,一面是姐夫,箫先生是挺为难的,所以,二先生想让宗主亲自去趟江南府?” 尹延君微点头,两手搭在一起搓了搓,视线落在陶邀圆滚滚的肚子上。 “我是想着带你一路,只是你这身子太重了...” 说实话,这种机会难得。 陶邀也很想回去看看。 但是... 她低头轻抚肚子,唇角扬起清浅笑意。 “我就不给宗主添麻烦了,等孩子生下来,日后有的是机会,回去探亲,不差这一次。” 尹延君暗叹一声,伸手过去搭在她隆起的腹部,指腹轻揉摸搓。 “我如今,若非不得已 ,也是不想离开你那么远,还离开你那么久。” 陶邀笑了笑,握住他手软声说: “都说是不得已了,又不能不去,宗主放心去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她绝丽明艳的眉目间笑意温柔如水,尹延君瞧在眼里,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起身挪过去,将她揽抱住,俯身在她眉心鬓角亲了两下。 “我让齐管事每日在院外守着,也跟母亲那边仔细交代过,邀邀照顾好自己...” 他的手搭在她背上轻抚,力道爱怜。 从心底里,是真的一点都不想远行。 陶邀能感受到他的不舍和挂念。 她好笑的轻拍他肩,“宗主放心,我会的。” 翌日清晨,尹延君乘船南下。 他立在甲板上,望着云烟雾饶里的青峦翠水渐行渐远,褐瞳中也蕴了曾寒霭。 他这趟之所以亲自去江南,不止是因为尹二先生的嘱托,主要还是因为聂离风。 上次在盛京城见到聂离风和金氏二皇子一同出现,他心里始终揣着丝丝怀疑。 虽然先前同陶邀说过,聂离风不会那么蠢去打破制衡,为权势折腰。 但难保,他真的会犯蠢呢? 还是亲自去交涉一番,摸摸底的好。 —— 从清丽到江南,一路顺流而下,不过六七日就到了江南郡主城。 江南郡乃鱼米之乡,码头上从来人际稠密。 远远的,尹延君眺目而望,便一眼瞧见白衣胜雪的清隽郎君,立在人来人往的乱景前,满身遗世而独立的清傲风姿。 他无声失笑,折身回到船舱,齐麟已经收拾好的为数不多的行李。 这趟主仆俩轻装简行,只各自带了一个包袱,装了几身换洗衣物。 楼船靠岸,聂离风瞧见那身穿丹红锦袍的人负着手从船上下来,看着他笑意涔涔的悠然姿态,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一只活灵活现昂首鸣唳的丹顶鹤。 是了。 尹延君这个人,生的温眉善目像个在世菩萨,有股子淡泊出尘的矜雅仙气在身上。 但他偏偏喜欢穿如火如荼的红衣。 这就为那股子仙气里,又平添了三分艳两分邪。 丹顶鹤这类鸟儿,本就是自韵仙气的。 但聂离风觉得,尹延君可不能算是鹤仙,他顶多是只鹤妖。 纵使心底里不以为然,脸上也看不出半点儿好客的热情,但聂离风还算是恪守礼数,当先绽袖拱手,木着声开口。 “府中已为尹宗主摆宴洗尘,尹宗主请。” 这是半句话都不想跟他寒暄。 尹延君莫名于他的情绪,好脾气的温润一笑。 “有劳聂宗子,请。” 回江南府的路上,两人各乘一辆马车。 清丽府的人到了哪儿都是贵客,江南府也不敢怠慢,何况来的还是尹延君。 于是到了府门外,尹延君一下车,就瞧见聂宗主和聂夫人已经带着人等候多时。 聂宗主一脸病容,聂夫人亲自搀扶着他迎上前。 “尹宗主,路途道远,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尹延君含笑扶了把聂宗主手臂。 “聂宗主客气,宗子可是亲自去接迎了尹某,怎还说得上有失远迎?再言之,如今同我还说的什么见外话?我可是宗主的晚辈,还未向岳丈见礼呢!” 聂宗主闻言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时抚须点头失声笑了。 笑着笑着,他就猝不及防咳了起来。 聂夫人一脸担忧,“宗主...” 聂宗主握拳抵着唇,顾不上接话,只一边咳一边摆手。 聂家的人纷纷面露忧色。 尹延君温笑淡然,握住聂宗主手,在他两处穴位上揉按了几下。 聂宗主很快喘过气来,只是呼吸粗重了些,冲尹延君拱了拱手致谢。 聂离风上前扶住自己父亲,蹙着眉开口。 “父亲,还是先请尹宗主入府,待坐下后再叙话,尹宗主请。” 众人陆续让开路。 ...... 第139章 谁家养女儿,能骄奢到这个地步? 接风宴原本是已经摆好了。 不过尹延君还是先到偏厅,去给聂宗主号了脉。 聂夫人一脸紧张担忧,见尹延君收回手,忙追问: “尹宗主,怎么样?可要紧吗?我们宗主已经接连服了许久的汤药,不见病况加重,可也丝毫不见好转的迹象,前两日宗主夜里还发了热...” “母亲。”,聂离风缓声打断她,神情略显无奈,“您别急了,尹宗主的医术岂是外面那些江湖郎中能比的?有他在,父亲会病愈的。” 他母亲什么都好,就是一碰到父亲的事,就容易慌。 聂夫人面上有些尴尬,看着尹延君牵强一笑。 “是,看我,让尹宗主见笑了。” 尹延君温和一笑,没说什么,只向聂离风要了笔墨纸砚。 事实上,他倒是并没有见笑。 相反,他还有些羡慕聂离风有感情这样好的父母了。 其实在聂夫人之前,聂宗主还曾娶过两任妻子,但都是早早病逝了。 所以聂夫人同聂宗主,其实是老夫少妻。 聂离风这个嫡子,才在聂家这辈里排行老八。 聂夫人自嫁到江南府来,就一直被年长自己十数岁的夫君疼爱着,当然是伉俪情深,才会这么着急聂宗主的身体。 尹延君笔走游龙写下药方,启唇温声说道: “倒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风寒引发咳症,稍有不慎是容易越拖越重,发热是因为咳走下行,伤及肺腑,所以越咳越重,痰淤堵气,易深喘不宁,这就要慢慢调理了。” “先按方子吃着,我每隔两日为宗主把脉调整方子,大约十日便可痊愈。” 听他这么一说,聂夫人大大松了口气,连忙对着尹延君道谢。 尹延君浅笑摇头,将药方递给聂离风,又嘱咐了一句口腹之欲上的忌讳。 因为忌讳太多,众人移步宴席时,聂宗主被聂夫人管束着,也只吃了一碗清粥小菜,滴酒未沾。 宴后,聂离风亲自送尹延君到备好的院子安置下。 进了院子,聂离风也没急着走。 他一袭白衣立在一丛修挺漆绿的翠竹旁,单手负在身后,同尹延君迟来的寒暄起来。 “宋氏一倒,陶邀过去的恩怨算是揭过了,听说是你来,我以为陶邀会同行。” 尹延君褐瞳印笑,“她是想来,可身子太重,跋山涉水会很累。” 聂离风漆黑瞳眸中清光微晃,淡淡掀唇。 “上次在盛京城听你提起,何时生?” “如今是六个多月,临盆约莫到六月里。” 尹延君绯薄唇角轻牵,“阿昳的喜宴也在七月里,离满月宴没几天,到时你们可多逗留几日,省的再跑一趟。” 聂离风眼睫低敛,轻嗯了一声。 “长途跋涉,不打扰你歇息,我还有事,告辞。” 尹延君拱了拱手。 聂离风侧身迈了一步,想起什么似的,又清声补充了一句。 “在府里有任何需要,随时知会人来寻我,不用客气。” “好,有劳了 。” 尹延君立在原地,目送他清姿俊挺的背影走远,轻挑了挑眉梢,转身进了屋。 屋里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他坐下饮了杯茶,便带着齐麟出了江南府,去拜谒自己真正的岳丈陶万金。 陶万金正在酒楼里跟人谈生意,老管家派了人着急忙慌的寻过来,说清丽府的尹宗主到访时,老爷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忍不住再三确认。 “清丽府?真是清丽府的尹宗主?” “应该不会错,大管事说的真是!那人眉心一点朱砂痣,器宇不凡雅俊倜傥,大管事都认出来了。” 谁闲的没事做,跑到江南来冒充尹大宗主? 那不是本人,还能是谁? 陶万金一抚掌,生意也不谈了,跟对方推脱了两句下次再说,就急匆匆从酒楼出来,登上马车连声催促快回府。 此时的陶府里,尹延君正领着齐麟饶有兴致地在园子里溜达。 他是贵客,大管事亦步亦趋的跟在一旁,时不时还要指点解说一句。 说实话,陶府富贵是真的富贵。 红墙碧瓦的大院子,虽然府邸占地并不算大的离谱,可雕栏画栋的工艺十分精妙,园子里的名贵花植比比皆是,回廊下悬的都是紫竹帘,金钩玉饰做配。 后园里砌了汉白玉石桥,下头池子里水雾升腾,泉声叮咛悦耳。 肥硕的金色藩鲤足有成年男子手臂那么长,乃是世间罕有,瞧着离跃龙门就差一步了似的,让人怀疑是不是成精了。 等尹延君在石亭里落座,老管家命人端来新鲜的水果。 红艳艳的荔枝颗颗饱满,特别是那青绿的葡萄,芬香熟透的人参果,压根儿不是这个季节能见得着的。 尹延君默了默,沉着笑着问道。 “可否带我,前去夫人的院子看看?” 他得好生了解了解,陶邀跟着他到清丽后,到底是委屈了自己多少。 过往他只觉得自己夫人日子过的太精致讲究。 原是他错了... 老管事当然不会拒绝,这可是他们陶府的正经姑爷! “自是成,老奴给宗主带路,您请。” 陶万金就陶邀这么一个闺女,所以她住的,是府里最大的院子。 院门外悬着个纯金刻字的牌匾,上书‘锦绣芳华’四个大字。 尹延君跟着老管家跨进院门,入目先是一面浮雕九鲤戏花的大影壁,绕过影壁,清池碧影的流渠如卧龙般三折九曲的盘旋在整座院子中央,三面朱木环廊围抱,十分幽静华美。 从流渠上的石桥上过去,再穿过正北的回廊,入目就是一座朱红小楼,上下两层,檐下悬着两只鸟笼,八只金铃在日光下烁烁生辉。 正屋的东窗下是一棵盛冠海棠,树顶越过了二楼的葫芦洞窗。 这院子,比他清丽府的主院都奢华上数倍。 尹延君负在身后的指腹微捻,突然就不太想进去了。 他心底里受打击,怕待会儿看到屋里的布置比外头修葺还过分,更觉得陶邀跟着他受委屈。 试问除了皇室,谁家养女儿,能骄奢到这个地步? 陶万金是真正在富养女。 陶万金正是这时候赶回来的。 他进府一路打问,就急匆匆来了这院子。 远远瞧见立在闺楼前的红袍身影,脚步加快,笑着扬声。 “尹宗主!这怎么说来就来,我一听到消息就紧忙赶回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尹延君闻声回身,见到人,忙拱手见礼。 “岳父大人,延君不请自来,失礼了。” 陶万金哈哈笑着,拍了拍他手臂。 “说的什么话!快,快进屋喝杯茶,咱们坐下聊!来来来。” 原本还在犹豫的尹延君,就这么被热情的岳丈给扯进了屋。 尹延君,“......” ....... 第140章 他有些压力大 老管家连忙下去交代人送茶来。 齐麟则立在了门外守着。 陶万金一点儿都不跟尹延君见外,进屋就带着他四处参观,指指点点的给他介绍起来。 “这是邀邀的闺房,那丫头打小就爱金玉珠宝,金灿灿亮晶晶的那种,但凡名贵值钱的物件儿她都要搜罗来,也不是喜欢把玩儿或者穿戴,就是将它们都布置在屋子里,她就爱这种随时看见漂亮东西的感觉。” “那个博古架子上嵌的碎宝石,就那儿,你看,都是她罗列来找人给凿上去的,这上好的金丝楠木啊,就这么让她给糟践了!” “还有这个,这个你看,七彩琉璃盏,一套七个可好看!她最喜欢用这个泡茶,我原本想着给她送嫁妆那会儿带过去,又怕路上给颠簸坏咯,这一套价值千金,可贵!坏一个都可惜了!” 陶万金笑呵呵说着,将手里那只琉璃盏搁下,又叹了一声。 “我也是有私心,这屋子还跟她原来在的时候一样儿,偶尔想她了,我就过来看看...” 他说着又忙扯脸笑了笑,掩饰眼里的酸意,然后又招呼尹延君上楼。 “进去看看!” 路过那只琳琅满目的博古架,又啧啧有声地指点了指点。 “那孩子从小就惯坏了,白瞎了东西一点儿不心疼!那堆画儿和书,全是她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她也不看,就为了气聂八子,聂八子想要的她都得抢回来...” 尹延君脸上不辩喜怒,瞄了眼那堆成山的画轴和书籍,没吱声。 通往二楼的门框,坠了晶莹剔透的紫晶帘,触手冰凉滑腻,在透进窗的日光下泛着流光溢彩。 楼梯一侧的墙壁上,挂了许多漂亮的饰品,珍珠的,东珠的,翡翠的,玉石的。 花里胡哨搭在一起,形态各异,还挺好看。 陶万金一脸得意,“这些都是我邀宝儿小时候自己做的,我闺女手巧,小时候就爱往珠宝店钻,跟那儿的老师父学了点儿手艺玩儿。” 说到手巧,尹延君难免想到陶邀不通针线。 他压下嘴角的笑意,点头附和。 上到二楼,闺房里,精雕镂花的华丽拔步床最先印入眼帘,就摆在宽敞的月亮窗前,窗外的海棠树印在拔步床瑰丽华美的床帏后,这一幕简直再精致优美不过。 尹延君第一念头竟然是,想把这张床榻搬回清丽府... 他正自愣着,陶万金颠颠儿地小跑到一旁的梳妆柜前,将一侧的八扇门梨花木柜子打开。 里头金光璀璨,华耀夺目的首饰头面,尽数映入尹延君的眼。 他恍惚是屏住了气的... 陶万金咧嘴笑着,“你回头走的时候,我让人都给你装了箱,这些啊,全是邀宝儿最喜欢的首饰,本来应该给她做嫁妆的,但你们成亲那会儿,不是情况特殊么?我就小心了一点儿。” “现在不一样啦!这些啊,放在这儿蒙灰那不是白瞎了?你都给她带回去,她爱漂亮,见了这些指定高兴!” 尹延君,“......” 他张了张嘴,竟是也没发出声来,只唇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他夫人高不高兴他是不清楚。 但这些带回去... 他有些压力大。 陶万金显然还在兴头上呢。 他随手合上首饰柜子,一边捻着胡须走过来,一边儿笑眯眼悄声说着。 “这都是我邀宝儿的,我这两天,正琢磨给我金孙打两个样式好的金锁项圈儿,你来的正巧,晚些时候去我书房,咱们爷俩好好选选花样儿。” 他搭住尹延君手肘,领他下楼,嘴里自顾嘀咕着。 “今年送上来的首饰花样儿太多,我老了,挑的眼花,实在不行多打几个,别让邀宝儿回头又念叨我眼光不好,还要说我小气了。” “你不知道,我那闺女小时候好东西见多了,挑的尖儿尖儿的,她就爱笑话我眼光不好….” 尹延君唇角上挑,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在陶万金的盛情款待下,尹延君饮多了酒,当晚就歇在了陶邀的\\u0027锦绣芳华\\u0027里。 偌大的拔步床,他手脚摊开平躺,朦胧视线落到床内侧的月亮窗外,皎洁月光洒在海棠树冠上,清柔如拢了层雾纱。 此时此刻,他内心一派宁静。 陶邀是这样锦衣玉食荣养大的。 清丽对她来说,朴素的过分了。 她真是个很奇妙的女子。 明明是十分骄矜的性子,却能为了一份喜欢而俯首折腰,无论是做人外室,还是成为阶下囚,都没能真正折辱到她的内心。 那于旁人来言,宛若云端坠入炼狱的经历,半点都没击溃她,反而令她逆境而生,变的更美好了些。 尹延君枕着手臂,定定望着窗外夜幕中的明月,月色在他深褐瞳珠里流淌着清泽,他绯薄唇角浅浅扬着。 她真的是凤凰。 起初便在云端,堕狱后涅盘,依然还在云端。 醉意微醺,尹延君这晚辗转反侧,想了许多,品味了许多,明明神智已经不太清楚,但却是一夜没睡熟。 —— 转眼入了四月,陶邀的肚子仿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尹延君离开还不到半个月,她双腿已经浮肿的厉害,走两步都艰难,根本下不了床。 不止如此,胃口也变得奇差,吃两口就觉得顶到了喉咙里,再也吃不下。 锦俏几个跟着着急,没办法只能让春迎去了萱室请示老夫人。 毕竟府里现今医术好的,都是些男人,总不能越过老夫人私自请个男人来给陶邀看脉。 尹老夫人闻讯,立时就领着胡姑姑亲自来了主院。 陶邀半卧在床头,见她进来,浅笑着颔首见礼。 “母亲。” 尹老夫人冷清的眼神在她面上一掠而过,随即就看向了她那肚子,眉心跟着一皱。 “上次龙神节,我便瞧着你这月份偏大,而今这离六月里还差两个月,怎么就像是要生了?” 她心里有些猜测到,但还是难免有气。 这两个人,当初有喜就瞒着所有人,如今这么大的事,还想瞒到生,真是不把她这个做祖母的放在眼里。 她对陶邀没个好脸色,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陶邀都习以为常,心如止水了。 她抚着肚子浅浅弯唇,“宗主说,府里往上数,从未有过双生子的,他觉得这是好兆头,想等孩子生下后再与大家同庆,不想在之前就被人太过惦记着,免得大家都跟着精心紧张。” 尹老夫人绷着脸,眼神不喜,正想再说两句,却被胡姑姑扯了一把。 胡姑姑笑着插嘴,“宗主想的周到,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儿!” 尹老夫人看她一眼,唇瓣嚅喏了一番,最终甩袖走到一旁矮榻上落座。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人来看!” 第141章 双胎 锦俏忙回话,“回老夫人,齐管事已经去请了。” 话落,就听廊外传来齐管事的声音。 “夫人,三公子来了。” 尹老夫人眉目倒竖,“怎么请他?去东外院请...” 陶邀很快出声解释,“母亲,是宗主的意思,他不在的时候,让三弟替我看脉。” 尹老夫人,“......” 陶邀看她一眼,婉声补充道: “宗主紧张孩子,因着先头处理外宅那些事,他担心几位堂叔伯对我生芥蒂,所以托付给了三弟。” 芥蒂? 尹老夫人瞥她一眼,心说,这倒是真的,怎么可能不生芥蒂? 她沉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锦俏出去亲自请了尹延疏进来。 尹延疏素来是个舒朗和气的人,见着没个好脸色的尹老夫人,他也笑着恭恭敬敬见了礼,这才在床边坐下,替陶邀看脉。 一探出双脉,尹延疏微微诧异的一瞬。 不过毕竟是在外游历过几年的,算得上见多识广,并没有太大惊小怪,便沉心静气继续看脉。 “脉象来看,大嫂身子并无大碍,我听齐管事说,是最近胃口不疏?” 陶邀理着袖口笑了笑,“我知道,他们在里头顶着,自然吃不下许多,我的身体我清楚,就是这几个丫头跟着干着急。” 尹延疏清笑一声,点点头。 “多次少餐吧,不可操之过急,大哥可又为大嫂留药?” “每日服着呢。” “那就好,继续按大哥的药方服用,我之后每日辰时末来给大嫂请脉,确保万无一失。” “有劳三弟了。” 尹延疏谦恭点头,站起身,一刻也没耽搁的告辞离开。 等他出去了,尹老夫人也跟着起身,走前扫了眼床上的陶邀,冷冰冰对几个侍婢下令。 “你们几个伺候好了她,有个事立即到萱室来禀话,出个好歹,我为你们是问!” “是,老夫人。” 她一走,屋子气氛瞬间的舒畅下来。 春迎抚了抚心口,悄声说道: “我方才去萱室请人,瞧见五公子也在,听说最近五公子日日被老夫人拎到萱室去立规矩,已经接连好几日没能出府了。” 这若换做往常,尹延昳养好了伤,早就日日跑出去会狐朋狗友了。 满秋闻言感慨,“是得立规矩,毕竟五奶奶都快进门儿了,薛府里还有那么一个见不得人的缠人精,老夫人可不得看紧了五公子,好好敲打敲打?” 锦俏无奈地扫了两人一眼。 “闲的你们,在这儿嚼主子们的舌根儿。” 春迎和满秋纷纷吐了吐舌头。 “还不去看看谷雨将夫人的药熬好了没?再顺便交代交代院子里的人,自明日起三公子要来请脉,老夫人铁定也要日日过来,别一个个太过松散,再触了老夫人霉头。” 想起尹老夫人有多难伺候,春迎和满秋就一阵头皮发麻,连忙前后脚出了屋子,去交代院子里的侍婢和婆子们。 锦俏摇摇头,坐到床边替陶邀捏腿,一边小声儿说着。 “也不知道宗主还得多久才能回来...” 陶邀看她这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她那人是严肃又挑剔了些,但又不吃人,你们一个个何必怕成这样。” “奴婢是怕老夫人总这么凛言厉语的,再哪次说不好,给夫人添了堵,您这都够辛苦了,还要看人脸色...” 她家小姐自小到大,何曾看人脸色,还不能说话过? 这自从嫁了人,都被拘成什么样子了,要不是宗主还纵宠着些,她都瞧着替小姐憋屈。 锦俏在心里打抱不平,心疼陶邀。 陶邀自个儿却是并不在意。 “她可堵不着我。” 更难听的话,更难看的脸色,她都经的多了。 不在她眼里的人,怎么着都戳不着她眼珠子。 —— 尹老夫人回了萱室,进屋就尹延昳还老老实实跪在蒲团上。 她一眼翻过去,走到正位前坐下,看都没看小儿子一眼。 “想清楚了没。” 尹延昳双手撑在膝盖上,眉心拧的死紧,绷着脸不吭声。 尹老夫人冷笑一声,“不说话,还不答应是吧?成,那你继续跪着。” 尹延昳咬咬牙,气恼开口。 “母亲到底为什么非得逼我这么做?自古以来亲上加亲都是一桩好事,我就不明白怎么到了母亲这儿就不一样?这样到底能得什么好处?!” 尹老夫人厉目瞪他,“得不了好处,就是绝对没坏处!” “坏处?!表妹都成侧室了,再怎么她日后生的也只是庶子庶女,庶出罢了,能对清丽府造成什么坏处了?” “就是因为是庶出!所以绝对不配生下来!” 尹老夫人震怒拍案,豁地站起身,两步走到尹延昳面前,抬手指着院外。 “让她进门做侧室,都是我大发慈悲了!不是你大哥,我绝容不得她见得着第二日的太阳!还想生庶子女,她想得美!” “庶出的能造成什么坏处,你自己眼瞎了瞧不见!?” “你看看,你看看你在这儿跪着的时候,你被人当成笑话看的时候,那两个庶子在做什么?!” “他们在给你大哥跑前跑后的献殷勤,如今你大哥不在府里,东外院都交给尹延修那个庶子了,连主院那边看个脉都托付给那个尹延疏!” 尹老夫人越说越气,简直恨铁不成钢,手指头直接戳在尹延昳脑门儿上。 “你这个嫡亲的兄弟,是半点儿都指望不上!!” “你还舔着脸为你那点子破事儿跟我在这儿计较计较!你堂堂一个大男儿,你能不能有点子担当?眼睛看得见,心里琢磨点子正事儿成不成?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尹延昳被恨戳了几下,憋着火儿嚷道: “我就是不成器!我医术不及三哥,毒术不及四哥,我就这么大点子本事!我要连自己院子里的事儿都做不了主,我才真不算个男人了!” 他呼哧呼哧喘着气,也不跪了,干脆一甩袖子站起身来,红着眼跟尹老夫人对峙。 “母亲也是个女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什么还总喜欢为难别的女人?” “大哥要娶妻,你就百般不乐意,我不过是不想辜负表妹,想照顾她,都答应只让她做侧室了,为什么还要难为她?” “你要不愿让她生庶子庶女,何必逼我给她喂绝子药?我做不出这等孽事!大不了,我就不去她房里,这样总行了吧!” 吼完最后一句。 尹延昳眼眶通红泪意浅薄,不等尹老夫人再开口,甩袖子一瘸一拐的走了。 廊外,侍卫伍崖忙一把扶住他,“公子...” 尹延昳恼地甩开他手,“别管我!” 伍崖欲言又止,只能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离开。 第142章 他堂堂一宗之主,不要脸的吗? 胡姑姑掀着帘子,看主仆俩走出院门,这才又折回身快步走到尹老夫人身边,压低语声迟疑说道。 “咱们五公子心性儿真,这事儿让公子做,他的确是做不出来,老夫人,不如还是您...” 尹老夫人又怒又冷的扫她一眼。 “我的儿子我能不知道他什么样儿?这事儿就算他自己拎不清,下不去手,我也得让他提前知道了,若要瞒着他悄悄给薛莹绝了子,以后事发起来,他更受不了。” 她扭头,眸色凝冰盯着堂屋垂帘。 “我就是让他心里有这个数儿。” “听他夸大话,什么一辈子不进薛莹的房,女人放到了他屋里,哪个男人能一辈子不睡的?何况那还本来就不是个安分的!必须灌了薛莹绝子药!” 胡姑姑暗叹口气。 心说,这也难怪当初宗主要将陶邀放在府外养着,而不是安置在府里。 若不然,就凭老夫人这份手段,哪还能有现在这两个孙子抱? 母子俩的关系这辈子是别想缓和了。 还好,宗主比五公子,可强没影儿了。 现今老夫人与宗主的关系是缓和了,可这眼瞅着,跟五公子之间又得越闹越僵了。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 胡姑姑越想嘴里越苦,想了想,又小声问: “那您是想,绝子药一喂,就先留下薛氏了?” “留着她搅合的这个家鸡犬不宁吗?!” 尹老夫人没好气,“孩子不准生,人也不能留!” 胡姑姑闷了声,不再开口了。 老夫人眼里,就容不得正妻以外的任何一个女人。 别人她管不着。 谁要给她儿子做妾,她就要谁的命。 想来宗主答应薛舅爷让薛莹入府做侧室的时候,就想到了薛莹的另一条死路。 —— 接连几日,尹老夫人日日辰时末就赶到主院,直等到尹延疏替陶邀把完脉才离开。 虽然始终没个好脸色,但话也很少。 倒是没像锦俏担忧的那样,给陶邀添堵。 而此时远在江南的尹延君,除却给江南府聂宗主医治咳症外,最多的时间都花在应陶万金的邀约上。 这次来江南,他也有意跟岳丈多讨教经商之道。 每日跟着陶万金查账查铺子,岳婿二人相处的越来越亲近随意。 陶万金对这个出身好,还没什么大架子,且虚心求教的女婿,可以说再满意不过,称得上是倾囊相授了。 尹延君在这短短半月里,受益匪浅。 是夜,岳婿二人在‘锦绣芳华’的石亭里摆了桌酒菜,月下对酌。 “聂宗主的病已经近乎痊愈,今日这酒喝过,我就不得不同岳父大人辞别了。” 尹延君拎着酒壶替二人斟满,先敬了陶万金一杯。 陶万金捏着酒杯,脸上松快的笑意渐渐敛起。 他叹了一声,浅嘬口酒。 “你这一走,我这心里,还觉得空唠唠的。” “好久啊,回府没这么个人陪我吃陪我喝,还每天陪我逛铺子了。” 这两日,刚跟女婿处出点儿情分来,这又要剩下他一个孤寡老人了。 陶万金瞬间没了喝酒的兴致,放下酒杯,双手撑在膝头,环顾了这‘锦绣芳华’精美空荡的庭院一眼,摇摇头老眸黯淡。 见他如此,尹延君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搁下酒杯,温声劝慰道: “岳父大人年事已高,本也该颐养天年的,怪我...,这次回去,我会加紧下头生意上的筹备,等个合适的时机,岳父大人,不如就到清丽来,邀邀也盼着那日了。” 陶万金笑了,“话是那么说,这事儿还有的等,我还是盼盼我金孙的满月宴吧。” 尹延君温润一笑,趁机接道。 “那到时候,可得多住段日子。” “一定,一定!” 陶万金哈哈大笑,有期盼就有活力了。 立时来了兴致,端起酒盏跟他碰杯。 “今晚可得不醉不归!” “岳父大人还是勿要多饮,身体要紧。” “唉~,我身体好着呢!来,喝!” “我敬岳父,愿您福寿绵延!” “哈哈哈,好好,喝,这杯一定得喝。” 岳婿俩酒过三巡,陶万金一摇一晃地被尹延君送回院子。 临到分开,还扯着他手指指点点的叮嘱。 “我闺女的宝贝,你可得小心带回去,万万不能弄坏,她脾气大着呢,你弄坏了,得跟你急!” 尹延君哭笑不得,将他手塞进被子里。 “好,我会看护好,岳父放心。” “还有我金孙的礼物,你你都带齐了,那些锦缎细软,你们清丽没有...” “是,我都带齐,会再检查一番,绝不辜负岳父的好意。” “嗯,还有我给你捎带的那几箱子金子...” 尹延君忙按住他手,“多谢岳父,小婿一定如数转交给夫人,岳父不用记挂,不早了,快安歇吧。” 陶万金醉醺醺地,最后嘀嘀咕咕着被他哄睡。 尹延君从院子里出来,抹了把头上冷汗。 齐麟跟在他身后,总算逮着了说话的机会。 “宗主,那么多东西,咱们就这么收下了?回头夫人会不会觉得...”宗主你来一趟江南,未免也太沾老丈人便宜了。 尹延君气乐,负着手扫他一眼。 “夫人的东西得带回去,那几箱金子,自是万万不能要。” 虽说陶万金明说了,这些金子,给陶邀的零花钱。 可他也是不能收的。 夫人都嫁给了他,还要老岳丈千里迢迢给送零花钱。 说出去,他这个堂堂一宗之主,不要脸的吗? 齐麟我这剑柄微微点头。 心说,就夫人那些金银首饰,那折合下来,也是一大笔呢... 他抿抿唇,小声问: “可我看陶老爷的架势,是非给带着不可,这明日该怎么将东西留下?” 尹延君淡淡道,“早些走,你赶紧去打点,连夜我们就动身离开,一会儿船上回合。” 他老岳丈喝高了,不睡到日上三竿,指定是醒不来的。 齐麟不敢耽搁,忙快步匆匆的踏着月色走了。 尹延君独自回到‘锦绣芳华’,进屋拎起早已经收拾好的包袱,到下楼,就不禁回头看向那张华丽舒适的拔步床。 仔细盯着看了半晌,他褐瞳微漾波澜,转身下了楼。 搬走是不可能搬走了。 等回到清丽,就照着样子给夫人再打一张,势必要比这张精美舒服。 夜色寂静,尹延君踏着院墙上的清辉跃出陶府,而后先去了趟江南府。 第143章 涉及到江南府的利益 临近子时,聂离风院子里的书房还亮着灯。 自从聂宗主病了后,许多事都交到了他这个宗子手里,刚刚接管公务的聂宗子多少有些忙碌,要吸取和收纳的东西很多,时常废寝忘食。 这么晚,守在门外的随侍见到尹延君,先是一愣,随即忙低头见礼。 “尹宗主。” “嗯,深夜到访,打扰了,聂宗子可还在忙?” 书房内,聂离风闻声已经站起身走出来,拉开房门,就瞧见一袭红衣背着包袱的尹延君。 他上下打量一眼,抬脚跨出房门。 “我以为你明日才走。” 两日前尹延君替聂宗主把过脉,确认他已无大碍,便言辞间提起过不日将启程回清丽。 在那之后,他就直接不来江南府,宿去了清丽府。 聂离风也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再来一趟当面辞别,就派人一直盯着码头那边。 今日知道清丽府的船正做启程准备,原是想着明日清晨去码头送行的。 尹延君温笑点了点头,也没解释,只问他: “聂宗子可有空暇走走?临行前,有几句话想同宗子谈。” 聂离风当然得送他,当即就做了个请的手势,提脚先下了台阶。 尹延君与他并肩前行,走出一段路,见聂离风侧目看过来,才噙笑启唇。 “最近几日代邀邀在岳父大人身边尽孝,倒是听他提起两句,说聂宗子在自己做生意。” 他声线温润,像是闲聊的语气。 但聂离风的神情,却是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私下开店铺的事儿,虽然有两年了,但还是秘密呢。 这事若让府里头知道了,他父亲指定要气恼发火儿,斥责他行商贾之为,有辱文人的风雅和斯文。 聂离风不自在地抿唇,眸色暗晦看了眼尹延君。 尹延君见状,不甚在意地笑了两声。 “说来都在江南,我那位岳父大人可谓在商道上无所不通,聂宗子虽然做的隐晦,但哪能瞒过他老人家的法眼?不过这也没什么,如今我在岳父大人和夫人的指点下,对经营生意,还颇具心得,算是跟聂宗子难得也有个相同乐趣。” 聂离风眼睑微动,面色清冷的开口 “这么说,尹宗主如今也在私下里琢磨为商之道。” “也不算是私下里,清丽府本就有许多产业,到那我这等位子和处境,满宗族的人等着张嘴吃饭,总要琢磨些来财之道,我夫人较之我要通达的多。” 他说着说着,就不禁又夸赞起陶邀来。 “所以说,娶妻关系到家族门风和后辈前程,我如今是深有体会,自打夫人有了身孕,我便代她接手了许多经营上的事,有她从旁指点,清丽府的日子也大有益进,我算是吃到行商之道的甜头了。” 尹延君笑着,赞赏地看了看身边一言不发的聂离风。 “聂宗子尚未成家,便能有此远见,看来江南府日后在聂宗子的带领下,荣登锦绣定是指日可待。” 聂离风被他一番恭维,听得更不自在了。 总觉得他这番话,是话里有话。 他可不觉得,尹延君会没事闲的刻意恭维他。 这个人,惯会表里不一,虚情假意。 聂离风蹙了蹙眉,敷衍了一句。 “相信清丽府在尹宗主的治领下,也定然会越发壮大。” 尹延君似笑非笑,“借聂宗子吉言。” 停了停,似是又想起什么,他驻足负手,弯了弯唇。 “哦,上次在盛京城遇见聂宗子,当着金氏二皇子的面,那事还未来得及慰问一句。” “不知道江南府可有受那些罪臣的牵连?倘若有什么误会,我倒是可以代聂氏,同盛京城那边解释一二。” 聂离风黑眸微眯,淡淡同他对视。 “劳尹宗主费心,脱离宗主之流,本就同我江南府再无瓜葛,自然也不会牵连我江南府。” 尹延君听罢,含笑点头。 “那就好,还请聂宗子勿怪尹某多管闲事,毕竟岳父大人同江南府关系匪浅,我也是关心则乱。” 聂离风听他说话,都觉得心累。 他冷着脸撇开头,“夜色渐深,尹宗主还是快走吧,早些登船,便能早些回到府中,也免得家里人牵挂。” 看着他加快脚步白衣飘飘的身影,尹延君褐瞳印笑,不疾不徐地跟上去。 “还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得先同江南府打声招呼。” 聂离风不耐烦地蹙眉,“什么事?” “如今盛京城那边已经尘埃落定,想来有些旧事,也不会有人再提及,等我清丽府办满月宴时,邀邀必定是要露面,岳父大人很是挂念我夫人,到时我想请岳父大人一同前往清丽府,不知聂宗子可能与他同行?路上相互照顾一二。” 聂离风脚步一顿,侧过脸看着他,黑眸沉沉。 “你是想要将陶邀的身份,公之于众?” 尹延君温笑淡然,“邀邀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又为我尹氏开枝散叶,劳苦功高,没道理委屈她始终隐瞒自己,这于夫人和孩子来言,都不公平。” 聂离风下颌僵硬,薄唇嚅喏了一番,音腔发僵。 “你们成亲还不过一年,宋氏也才倒戈不久,这是不是有些...心急了?” 尹延君眼睑微眨,褐瞳中笑意清浅。 “这次可是尹某嫡长子的满月宴,必定要大宴四方,身为宗主夫人,邀邀可是那日的主角,断没有遮遮掩掩不见人的道理,正是个合适的时机。” “可...” “聂宗子是有什么顾虑么?” 尹延君目露不解,似想到什么,清笑一声安抚道。 “聂宗子放心,即便邀邀是陶家女的身份公之于众,也不会有人在背后匪议此时,陶家同江南府聂氏可是相辅多年,聂氏将陶家女认作义女,也是合情合理之事,说出去也是江南府有情有义。” “到时若是有人乱说,也由我清丽府出面解释,聂宗子大可不必多虑。” 聂离风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块棉花,堵得他说不上话。 他也不知道他难受个什么劲儿。 但尹延君的话,也没错。 身为夫君,本就应该有此担当,不让妻子和孩子受丝毫委屈。 他一个外人,有什么好阻拦的。 真要有阻拦的理由,那也定是因为,此事涉及到江南府的利益。 聂离风微微捏拳。 不错。 倘若江南府与清丽府的姻亲关系,变成了清丽府和陶府的姻亲。 那陶万金,岂不是能正大光明的同清丽府走动了? 陶万金有多在意陶邀这个女儿,他可是十分清楚。 到那时,他为了女儿,要迁去清丽郡的话... 聂离风眼神幽暗,他自己手头儿的生意还遮遮掩掩,未能做大,江南府现在还不能失去陶府的助力。 “聂宗子?” 第144章 挑理 思绪被打断,聂离风掀起眼帘看向尹延君。 尹延君面上笑意不变,“江南府对我清丽府和陶家的这份恩情,尹某和岳父都铭记于心,即便日后我夫人出身坦白于众,她也依然是聂氏义女,我们依然铭记江南府的大恩,日后有机会,定会报答。” “聂宗子,到时清丽府的满月宴,还请宗子,一定要同我岳父大人同行,介时路上也相互有个照应,多谢。” 聂离风想说什么,又好像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他憋了半晌,微微点头。 “好,我会。” 说什么都不合适。 只能之后私底下,多盯着陶万金和清丽府来往的动向了。 那老奸商从来是个唯利是图,不讲道义的,像只滑泥鳅。 可不能让他这么冷不丁溜走了。 这次聂离风倒是料错了,对于陶万金从江南郡‘溜走’这件事,真正的‘滑泥鳅’是尹延君。 他盯陶万金,当然也盯不出个所以然来。 聂离风将尹延君送到码头。 临登船前,尹延君驻足回头,笑意温润又道了句。 “行商贾之事,没什么不光彩的,谁不想过富贵日子?各凭本事罢了,聂宗子实在不必觉得此举见不得人。” “相比之,我倒觉得这比入仕为官,一举一动都受人桎梏,还要俯首称臣虚与委蛇,谋权夺势不分善恶,要强多了,聂宗子,你说是不是?” 这几句话,聂离风岂能听不出他话里有话? 若说前面那些交谈,出乎意料之外,又略显莫名其妙,还城府隐晦。 那这几句,怕才是尹延君临行前,深夜还特地赶来见他一面,说要同他交谈一番的本意了。 他是来提醒他的。 聂离风儒雅隽逸的眉目渐渐暗沉,定定与他对视着,没有言语。 他聂离风如何行事,自有一杆秤在心底。 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摘评点。 尹延君看出他深沉眼眸里的不悦情绪。 他不置可否地牵了牵唇,微微颔首。 “那,多谢聂宗子相送,后会有期,告辞。” 话落,他转身登上船。 漫天星河下,小楼船沿江而行,黛青色的绢帷被夜里江风卷绕,飞舞牵拉着盘旋出咧咧风声,随着渐行渐远,与漆黑江夜融为一体,只剩下几点灯泽,像是若隐若现的星。 聂离风迎风而立,定定注视着那几点灯泽越来越小,渐渐从视线里消失。 他眼睫动了动,先前的不悦与恼意也纷纷被眸中墨色湮灭。 尹延君知道的事,陶邀是不是也知道了? 他怀疑的事,陶邀是不是也一样怀疑? 聂离风缓缓垂下眼,昏暗中,隽逸的面廓流漏出几分隐晦的黯然。 他是迫切于想为江南府寻一条出路,走向富贵繁荣的出路。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急功近利,模糊是非界限。 该懂他的人,都会懂。 收敛心思,聂离风定了定神,转身登上台阶,头也不回地折返府邸。 —— 尹延君返回清丽的途中,便放了信鸽寄信回府。 尹延疏将消息带给陶邀这日,意外发现尹老夫人居然盛装打扮。 他识趣的没流露出任何异常神情,只告知了陶邀尹延君不日既归,替她看过脉象,便起身离开。 等他一走,尹老夫人便微微点头,淡着声对陶邀交代起来。 “明日是杜夫人的生辰宴,我要带昳儿去趟杜府,因着路远,来回兴许耽搁到明日夜里,借此机会,同杜府商议一下送聘之事,等君儿回来,两府就过聘仪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一边整理身上衣着,口中的话也没停。 “这两日你好生将养,若有不适就赶快请人来看,总归这屋子里院子里都是人,也避着嫌了,再多的虚礼,也不及你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陶邀莞尔,“是,母亲。” 尹老夫人没再说什么,带着胡姑姑就这么走了。 锦俏送了人出来,回来时无奈的看着陶邀,轻轻摇头。 “虽说老夫人在不在的,也都差不了多少,但事还是那么个事,既然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要紧,那同杜府过聘仪的事宜,就不能等宗主回来了再去商谈?偏要她亲自去不可?” 春迎立在床边替陶邀打扇,小声接了句。 “不是说了,是杜夫人的生辰宴吗?” 锦俏扯了扯唇,“再是生辰宴,府里一个主事儿的人都没有,就没人管我们夫人了,也不应该吧?” 陶邀不想挑尹老夫人的理。 真要挑,挑到明日里也挑不完。 何况她这个做儿媳妇儿的,原本也没有多尽职尽责。 不过,看锦俏心里这么不平,她还是说了缓和话儿。 “由不得她不上心,上回因为让薛家女做侧房的事,清丽府在杜家那头,已经是很不地道,老夫人怎么也是要多弥补小儿媳几分,聘礼都多添了两成,还差这点子态度?这才哪儿跟哪儿?” 谷雨悄悄撇嘴。 要她说,老夫人就是偏心! 不喜欢大儿媳,所以她们夫人就得事事往后让。 等以后五奶奶进了门儿,老夫人的心,还不一定要偏到哪儿去了。 锦俏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噤了声,转而提起尹延君要回来的好消息。 “这下宗主回来,看夫人这么辛苦,该是很心疼,铁定会日日守着夫人,也就不用麻烦老夫人和三公子了。” 陶邀闻言笑弯眼眸,“也不知道他在那边同我父亲相处的怎么样,该是捎带了许多好东西给我才对。” 锦俏失笑,伸手接过春迎手里的团扇,继续替她扇着风。 “还是夫人了解老爷,奴婢猜,定是有许多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说不定还有金锭银锭。 她们老爷啊,什么时候都怕小姐在外头,没钱花。 陶万金向来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有钱能使鬼推磨。 什么时候出门在外都不缺钱,那就不会受委屈。 这套‘道理’,在陶邀横行江南嚣张跋扈的那些年里,得到了十足的印证。 但在盛京城‘鬼迷心窍’的那阵子,不能算。 他也相信他闺女,是那种轻易不吃亏,但吃一堑就长一智的。 虽然如此,但是他这次给陶邀准备的几箱子金锭银锭,最后还是被尹延君给辜负了。 陶邀知道后,也就是笑不可遏地乐了好一阵儿,这就是后话了。 这晚,尹老夫人不在府里,尹延疏特地跑来主院外,交代负责守院子的齐管事。 “主院但凡有任何事,随时来禀给我,我一直在府里。” 齐管事忙应下,“是,三公子。” 尹延疏点点头,从主院外离开,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院门,就见尹延修坐在院子里角落的石桌前,正弄了一堆草药,在那儿捣鼓。 他俩自小到大,都是住在同一个院子的。 习惯了被忽略,也就没想着专程提出来分院子住。 他走上前坐下,打量了一眼桌上药材,蹙了蹙眉。 “你捣鼓这些毒物,能不能不带到内府来?被人瞧见了,也不嫌麻烦。” 第145章 忠诚与臣服 尹延修面无表情,“宗主要的东西,谁敢生异言?” 尹延疏白他一眼,双手抱臂。 “你确定这东西,宫里的御医验不出来?” “是药三分毒,让他们验去就是。” 在‘玩儿毒’这件事上,还真没人能比尹延修玩儿的精湛。 尹延疏看他一眼,咂了咂舌。 闲来无事,他干脆坐在这儿翘起二郎腿,一边看尹延修捣鼓配药,一边跟他闲唠嗑。 “果然人不可貌相,那金氏二皇子瞧着温吞憨厚,谁能料到他帮着金氏皇帝铲除了强权外戚后,转头就要咬死金氏皇帝,图谋皇位?这种无孝无德六亲不认的下作事,也只有他们皇室才做得出来。” 想他们兄弟俩,曾经也对狠心苛待他们的嫡母恨之入骨。 可因为长兄的温善关怀,和五弟的一视同仁,到底是也没忍心对嫡母实施报复。 这些皇权富贵家的子弟,真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鬼。 “唉?这种人,就算是他登上皇位,也未必就比现今的金氏皇帝好多少吧?” 尹延修不置可否,音腔淡薄。 “至少让他知道,清丽府害人的能力,同救人的能力,同样无可比拟。” 尹延疏不以为然,“想要震慑一匹狼?别到时候得不偿失。” 尹延修唇角轻扯,“能让狼选择求助的,一定是它的同类,而从这匹狼选择向一只同类求助的那一刻起,就代表,他已经向对方低下了头颅。” “狼群中只有两种能令彼此共存的关系,一种是忠诚,另外一种是臣服。” “如果既不忠诚也不臣服,那就只能除掉对方。” “金氏二皇子...” 尹延修掀了掀眼皮,黑瞳森凉溢出冷笑。 “岂有能力除掉清丽府?” 扮猪吃老虎的人,固然有些可怕。 可一旦他早就被看透本质,对方也早已布下万全对策反杀他,那最终谁是猎物,谁又是猎人,可说不准了。 尹延疏的心思没有他那么深沉,他向来也不爱琢磨这些深沉话语背后的阴私。 他撇撇嘴,声线压的更低。 “这药,是一招毙命,还是慢慢来...?” 尹延修眉峰一挑,用看傻子的表情看他一眼,话都懒得接。 尹延疏,“......” 也是哈。 皇帝怎么能无端端暴毙... —— 翌日,因着尹老夫人不在府里。 尹延疏为着避嫌,也只是到主院外让与齐管事知会了一声,有事随时找他,无事他就不进去了。 只是两三日不看脉,陶邀倒是并不觉得什么。 唯一是卧床太久了,腰酸腿麻的难受,挪动翻身已经不能缓解她心底里的浮躁,硬撑着穿上鞋子下地。 锦俏四个围在她身边,一个个严阵以待,是又搀又护的,生怕她走着走着出个好歹。 陶邀一手扶腰一手托腹,看这样子只觉得十分好笑。 “我走的慢,你们能不能别围着我了,我本来就瞧不见脚底下的路,再给我绊倒了。” 护在身前两侧的满秋和谷雨,忙往后让了让,眼睛却还是眨也不眨的盯着她脚下。 陶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一步步挪出堂屋门,立在回廊下看着满院洒落的明媚日光,心头瞬间舒畅,抬手指了指原地里一片树荫下。 “拿把摇椅来,我在这儿歇会儿。” 谷雨和满秋听话的去搬摇椅,锦俏和春迎则扶着她慢吞吞挪下台阶。 齐管事正是这时候进来的,见她挺着个大肚子出来,紧张的脚步加快。 “夫人小心。” 陶邀一步站稳,笑叹一声,“什么事儿?” 齐管事咧嘴笑了笑,“东外院的人来,抬了两张小摇床,说是宗主和夫人先前定制好的,送来了。” 陶邀挑眉嗯了一声,唇角弯着笑。 “抬进来吧。” “唉!” 满秋和谷雨将摇椅抬下来放好,陶邀也没急着坐。 她由人扶着立在原地,看齐管事领着人将两张小摇床抬进院子,特地抬到她眼前来。 小摇床上了海水蓝的漆,雕琢的精美花纹以金漆描绘,手艺和样式没得挑,触手抚摸,没有任何细节上的瑕疵,陶邀十分满意。 她笑了笑,随口吩咐道: “春迎,带他们将床抬起西厢房吧,小心些。” 春迎低垂着眼低轻应声,当先提脚上了台阶。 “你们跟我来。” 一行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两人,还抬了个不大不小的木箱子。 见陶邀盯着看,齐管事解释了一句。 “这只木箱子,是剩余的木料打的,装了些给小主子做的小玩意儿。”,他说着,笑呵呵上前将箱子盖揭开,给陶邀看。 “都是些小木雕,小把件儿,不浪鼓,市面上的东西,老木匠说了,浪费也是浪费了,就给小主子们做来玩儿。” 陶邀一看,还真是,不少的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她捡起一只不浪鼓摇了摇。 觉得有趣,又捡起一只小木鱼。 那小鱼身上鳞纹雕琢细致,不止嘴巴会动,连尾巴都会左右摇摆,活灵活现的。 陶邀被逗笑了,由衷的夸赞了一句。 “这手艺真不错,有心了,我瞧着都稀罕。” 见她喜欢,齐管事和锦俏几个都跟着笑了。 锦俏也捡起一只四爪会动的小老虎,拨弄着前爪笑道。 “是挺有趣,市面上可没有卖的。” 陶邀闻言,笑盈盈指了指箱子。 “你给平哥儿挑几个玩儿,我这儿现在可用不上,放着也是放着。” 不等锦俏说什么,齐管事就紧着接话。 “对,多着呢,锦俏姑娘要喜欢,我回头让老木匠再多做一些拿来。” 锦俏将小老虎放回箱子里,眉眼温柔笑着摇了摇头,打趣道。 “怎么好再麻烦齐管事和人家,便是我真的要,铁定是要付银子的,先不说有没有多的,报了价再说要不要。” 齐管事嗨笑摆手,“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儿,哪儿能谈钱呢?就顺手做的小玩意儿...那个,董柱!回去跟你爹说一声啊!再多弄几个稀罕东西带过来!” 他这一声吆喝,几人都愣了愣。 转眼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穿棕灰粗布衫的家仆高声应着,匆匆走过来下了台阶。 到近前,憨厚的垂着手对陶邀低头见礼。 春迎落后他几步,双手背在身后,红着脸低着头,扭扭捏捏地走到满秋身边。 看这样子,还有不明白的? 锦俏轻掩嘴笑了,“哎哟,那夫人,奴婢可是沾了春迎的光了!” 春迎脸上的红瞬间漫延到脖子,低着头也不敢吱声儿。 那唤董柱的高大汉子,更是不自在地鞠了个躬,连忙垂着头大步匆匆跟着人出了院子。 他一走,齐管事笑呵呵地看了眼春迎,也对着陶邀躬了躬身,退出了院子。 他们一走,满秋就忍不住嘻嘻笑着扒拉春迎背在身后的手。 “藏得什么好东西?还不拿出来给夫人和咱们瞧瞧?” 第146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哎呀你别闹了!满秋!” “没跟你闹,都是姐妹,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别抢,我给你看,给你看还不行?!” 陶邀由着锦俏和谷雨扶坐在摇椅上,噙笑看着两人闹腾。 春迎很快抵不住,手里的团扇被满秋一把夺了出来。 满秋唉哟一声,诧异地瞪大眼。 “一,二,三,四,这有四把呢!” 她一手两个走到锦俏身边,跟谷雨三个凑在一起观量那四把娟白团扇,嘻嘻笑着打趣的看了眼春迎。 “锦俏姐姐,咱们正好四个人伺候夫人,合着,这该不会是要贿赂咱们的吧??” 春迎揪着小褂衣摆,杵在那儿羞恼地瞪她一眼,又怯怯地看向陶邀。 陶邀眼底始终溢着笑意,见锦俏递过来一把团扇,便顺手接过,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儿,缓声评价起来。 “有这等祖传的精妙手艺呀,家里的日子,一定好过。” 她眉目柔和看向春迎,“这竹扇虽说是自己做的,可这绢面儿也不便宜,回头你们各自在上头绣上喜欢的花样儿,不比外头买来的差,这是花了心思了,倒也提醒了我,你的好事是不该拖了。” 春迎听罢,顿时有些无措,细声解释起来。 “夫人,奴婢还不急呢!想在夫人身边留两年,是...是他们家里,他过了年就满二十八了,一直没成过亲,他爹娘有些急,他倒也不是在催奴婢,就是顺带...” 她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咬着唇噤了声。 锦俏听了轻笑一声,“人家比你大多少?急还不应该?你要是愿意啊,何必还拖着呢?夫人再是舍不得你,也不能耽误了你人生大事啊!” 春迎急赤赤抬眼,“奴婢不想出府,奴婢想守着夫人...” 陶邀嗔她一眼,“谁说成了亲就不能守着我了?你想的倒挺美的,锦俏孩子才多大,一样得给我来回跑腿儿~” 春迎唇瓣嚅喏了嚅喏,眼睛晶晶亮,羞赧地咬唇笑了。 陶邀靠在摇椅中轻轻摇着,好笑摇头。 “行了,挑个黄道吉日,将事情办了吧,别拖到我月子里,那时候我可离不开人,更不能够给你放大假。” 锦俏,“是啊,夫人连嫁妆都给你罗列好了,就等送出手了,你还不赶紧谢恩?” 春迎眼眶瞬间红了,当时就跪下给陶邀磕头。 “奴婢谢夫人...” 陶邀啧地撇开脸,“谢恩就够了,跪着可不必的,快,快点儿给她架起来。” 满秋和谷雨齐齐唉了一声,笑嘻嘻地上前将春迎架起来。 知道她喜事儿就近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逗她,很快几人又笑闹起来,围在一起商量扇子要绣什么花样儿。 院子里热闹的不得了,紫菱却红着眼眶从院门外跑进来。 一看这欢欢喜喜的气氛。 她僵在原地,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做掩饰,转身走向院墙边的鸳鸯藤前拎起水壶,装模作样忙活起来。 几人都瞧见了她这异样,纷纷停下来对视了一眼。 锦俏同满秋使了个眼色,满秋点点头,提脚快步走过去。 将扇子都交给谷雨收进屋里,锦俏和春迎一个给陶邀打扇,一个蹲下身给陶邀捏腿。 这边儿安静下来,一派岁月静好。 那边院子角落里的鸳鸯藤前,紫菱哭哭啼啼地声音就格外清晰。 这就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啊。 春迎扭头看了一眼,抬眼同锦俏交换了个眼神。 没一会儿,紫菱跑回了房间。 满秋在原地立了会儿,一步三回头的走回来,对上几人视线,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陶邀阖着眼清柔开口,“她不愿意说,你们也就别打问了,谁都有个不想说的心事,想说的时候能帮再帮,平素多照应她些就是。” 三人闻言对视一眼,纷纷低声应着。 在院子里呆了半个来时辰,陶邀透够了气,又开始躺的腰酸屁股麻,就招呼几人扶她回屋。 彼时,前往杜府去参加杜夫人生辰宴的尹老夫人和尹延昳,也已经赶到了杜府。 杜城主带着家眷亲自迎在府门口,恭恭敬敬的将母子二人迎进正厅。 因着生辰宴是第二日,尹老夫人带着尹延昳提前一日来,就是为了商议些私事。 众人坐在一起和和乐乐地用过膳,尹延昳就被打发出去,由杜小姐带着游赏杜家的园子。 两个小年轻人一走,尹老夫人也没再拐弯抹角,当着杜城主和杜夫人的面送上聘单,就薛莹为侧室的安排顺口提了提。 “我知道此事呢,是委屈了汐汐,不过二位亲家还请放心,汐汐是我亲自挑的儿媳妇儿,她进了清丽府,没人敢欺负她。” “别的不提,就是阿昳房里,也绝不可能出现宠妾灭妻的混账事,甚至于,我也能向亲家保证,不会有庶子庶女诞下来。” 尹老夫人的名声,整个清丽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能说下尹延昳不会有‘庶子庶女’的话,那就是绝对说一不二。 杜夫人一直担心那个薛莹跟尹延昳是青梅竹马的事儿,怕的就是两人早早私相授受互生情意,女儿躲不过一个‘宠妾灭妻’的羞辱。 如今听了这番保证,心下虽然稍稍安定,却还是略有顾虑的开口。 “老夫人,可我听说,那个侧房,是老夫人的亲外甥女,五公子自幼一同长大的表妹妹...” “薛莹是我的亲外甥女,也跟阿昳年龄相当不错,可这孩子实则并不是拖生在嫡母肚子里,只不过是生下后就没了娘,嫡母看她可怜,从小养在身边儿,就得了个嫡女的身份,比旁的庶女得几分脸罢了。” 尹老夫人说着笑了笑,“可真要说,同阿昳有什么表兄妹情分,那也就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关系,没外人以为的那么亲厚。” 杜夫人不以为然,只觉得这些话,说出来都是安慰她们的。 尹老夫人看她一眼,笑了笑,只得又给她吃一记定心丸。 “阿昳是个心性纯的,没那么多歪歪心思,没人教唆也做不出离经叛道的事。” “亲家母,你放心,日后他一定是个能听得进去妻子话的,至于薛莹,也要等他们小夫妻日子过安稳后,才会接进府,到时候汐汐有了嫡子撑腰,有我看着,绝对受不了委屈。” 薛莹要等杜汐有了嫡子后才接进府。 这倒的确是让杜夫人安下了心。 虽然说五公子容易被人教唆,听起来是不太好听。 但尹老夫人这也算是告诉她,只要杜汐有几分手段在,那就能哄得住自己丈夫。 再说嫡子。 女人嫁了人,婆家那边,丈夫也只能靠一时,等他的心被那些不安分的女人分去了,日后只会越来越指望不上。 唯有膝下有儿子,那才算是真正的有靠山。 杜夫人总算有了笑脸,“如老夫人的意思,但愿汐汐肚子争气,也像宗主夫人一样,能早日替清丽府开枝散叶。” 嫁到这样高的门第里,再要早早生下嫡子,她的女儿,也算是有大福气的。 尹老夫人看着她这笑脸,就知道,这芥蒂差不多是抹平了。 有些事儿,男人们谈,三言两语戳不到要点。 这才是她非得亲自来杜府一趟的原因。 ...... 第147章 辛苦,心疼 三日后,尹延君连夜登岸,马不停蹄地赶回清丽府,没惊动任何人。 今晚锦俏和谷雨值夜。 他一进屋,就见还亮着昏暗的灯烛,不由滞怔了一瞬。 “这么晚怎么...” 刚一开口,就见锦俏连忙抬手摇头,示意他噤声。 然而已经晚了,床帏内传来陶邀低轻诧异地问询。 “宗主?” 尹延君看了眼锦俏,眸中神色微动,应着声三步两步走到床榻前,一手撩开床帏,声线温润。 “怎么这么晚还不歇?可是身子不舒服?” 床帏掀开,他看清陶邀正靠卧在高叠的被褥间,像个被仔细保护的易碎珍宝。 她侧着身子看他,乌澄澄的桃花眸里笑意清亮欣喜,朝他伸出手。 “我睡不着,天这么黑了,宗主怎么这时候回来?我以为还要再等两日才能到呢。” 尹延君看着她素丽清美的容颜,握住她手在床边落座,视线下移到她圆滚滚的肚子上,心底已是有些酸胀。 他倾身靠近,轻轻揽住她,启唇时声线低轻柔哑。 “记挂你,所以路上赶得急,是我将你吵醒了?” “没有,我还没睡着。” “这么晚,可是他们让你难过了?怎么好像还瘦了?” 陶邀弯唇笑着摇了摇头,猫儿似的偎在他怀里,熟悉的雪松香令她心生眷恋。 她不愿多说,锦俏却是忍不住的。 “宗主不知道,夫人如今都少能睡个好觉了,不止躺不下,每天要这么靠卧着才能舒服一些,就连胃口都不好,饭食上进的也少,吃不好睡不好的,当然会瘦。” 她就是故意要宗主心疼。 尹延君听了的确十分忧虑,蹙着眉满眼心疼和愧疚,垂目看着怀里的人,一手摸上她腕脉。 陶邀抽空轻轻嗔了锦俏一眼,“好了,你们俩别杵在这儿了,快去给宗主备热水和饭菜来。” 锦俏点到为止,也知道不好再屋里待着,耽误小别重逢的夫妻俩说体己话,忙带住谷雨出去忙活。 宗主回来,不一会儿,主院里灯火通明。 几个侍婢点灯送水,忙进忙出。 床帏内,尹延君揽着陶邀心无旁骛地低声叙话。 “药可在服着?” “服着呢。” “你这样不行,明日我再重新调药。” 两个孩子在肚子里养的太好,陶邀的身体会很受累。 陶邀看出他眉眼间深凝的担忧,浅浅一笑,抬手将他皱在一起的眉心揉开,柔语安慰。 “别听锦俏吓唬你,哪有那么难捱?谁揣个大肚子都会觉得累,我是总惦念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所以才睡不着,如今宗主回来了,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尹延君眼睫低垂,同她对视了几秒,勉强牵唇笑了笑。 “我这就去洗漱,你若是困了,就先睡,若是不困,一会儿陪我再用些饭菜。” 陶邀从他怀里退出来,笑着点了点头,倚在被褥靠枕间,模样慵懒而乖巧。 尹延君心头柔软,轻轻揉了揉她发顶,站起身。 “等我,很快。” 等他掀开床帏走了出去,陶邀面上笑意落下,撑着手吃力的挪了挪身子,调整了些坐姿。 尹延君的确收拾的很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洗漱好换了身雪白内裳回来。 锦俏和谷雨在他的示意下,将矮榻上的小几搬到了床上,备好的饭菜一一布好。 尹延君屏退了屋里伺候的人,盘腿坐在小几旁,亲自端了碗筷。 他用着膳,一边陪陶邀说话,一边趁机喂给她两口。 “前些日我在江南,陪了岳父大人几日,他很惦记你,给孩子准备了不少的东西,还要我将你闺房里那些金银首饰都带了回来,这趟我可算是满载而归了。” 陶邀听了忍不住笑,“没给你带些零用钱吗?” 尹延君看她一眼,也跟着笑。 “你倒是料事如神,但岳父大人的银子,我可不能要。” 陶邀看自己猜对了,一时笑不可遏,一手捂住肚子。 “我跟锦俏还念叨了一通,算是白念叨了,宗主傻不傻?白送你的你还推辞,亏了不是?” 尹延君一脸无奈,夹了口酸笋喂给她,又捡起巾帕替她轻拭唇角。 “你那些金银首饰的确华美,清丽的首饰铺子可打不出这么好的东西,自是要给你带回来的,可若是收岳父的银子,那岂非代表我还养不起你,得靠岳父接济,传出去,我堂堂清丽府宗主,可是不要脸面了?” 陶邀嘻笑掩嘴,“怎么能传出去?我不说,宗主不说,外人怎么能知道?” 尹延君好笑的抬手捏她鼻子。 “真是女生外向,叫岳父知道你这么教我的,还不得气的吹胡子?” 陶邀清笑支颐,“他才不会,他早该习惯了,过去还总骂我败家女来着。下回啊,我父亲再给,宗主就收下,毕竟不要白不要,他又给不了别人去,回头不还是要给我。” “给你那是给你,同给我怎么能一样?” “夫妻间还说这种话,可真见外。” “我不跟你贫。” 尹延君撂下碗筷,慢条斯理盛了碗汤。 “你记着,男人不能要另一个男人的馈赠,那会低人一等。” 他一手端碗,一手舀了勺汤喂给陶邀,接连喂了几口,嘴里的话也没停。 “我娶走你,已经是沾了岳父大便宜,绝不能再贪得无厌。” 陶邀喝着汤,笑弯的眼眸却直直看着尹延君温润雅俊的眉眼。 “宗主真好,让我父亲听到这话,可该感动坏了。” 尹延君眉梢轻挑,难得清笑戏谑了一句。 “那倒是,岳父大人对我这个女婿,还是挺满意的。” 陶邀被逗乐。 夫妻俩相视而笑。 用过膳,喊了人来将残羹剩饭和桌几收走。 尹延君去熄了灯,回来挨到妻子身边,将人搂进怀里,陪着她一同靠卧在腰背后的被褥软枕间,薄唇轻啄她眉梢。 “太晚了,快睡吧。” 陶邀靠在他怀里,面颊轻蹭贴在他胸膛上,抬着头问他。 “宗主长途跋涉的,若是累了,可以到那边榻上去歇着,我这肚子大的,挤在一起反倒不舒服。” 尹延君唇角轻牵,一手在她肚子上抚了抚,语声温润柔和。 “好,等你睡了,我就过去。” 陶邀弯了弯唇,没再说什么,靠在他怀里阖上眼入睡。 尹延君的确有些累,几乎是与她同时入睡的。 只不过这一夜,陶邀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挪动一下身子,想换个姿势也困难,半梦半醒时都是皱着眉的。 她一动,尹延君便会醒。 看她如此,后半夜干脆眼都没阖,守在床边时刻盯着她的动静。 天色仿佛是在不知不觉间,很快就亮了。 陶邀蜷缩着腿歪在靠枕间,一手搂着肚子,一手枕在脸下。 睡姿十分不舒适,但却难得睡得很沉,像是一夜没睡安稳后累的实在熬不住了。 尹延君坐在床边绣凳上,定定看着她恬静素丽的睡颜,褐瞳黯然沉郁。 不用锦俏说,他这一夜也都看在眼里了。 怎么样,才能让她不这么疲累难熬。 ...... 第148章 夫人,让我为你做些什么 翌日一早,趁着陶邀还未醒,尹延君先去了趟萱室请安。 尹老夫人上了年纪,觉也少,起得早,这会儿膳都还没用呢。 见宗主来,胡姑姑忙热情邀他一同陪老夫人用膳。 尹延君看了看正在摆的膳桌,淡淡牵唇婉拒了。 “不必了,请过安,若是没什么事我便先回去了,邀邀这些日身体不适,劳累母亲照看她了。” 这是着急回去陪媳妇儿。 合着一大早跑她这儿来,就为了道句谢? 尹老夫人唇瓣抿了抿,淡着脸扫他一眼,嗯了一声。 “我照看自个儿的孙子,还不是应该的?我倒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趁你过来,说说去杜家下聘的事...” 尹延君紧接着接话,“这事母亲做主吧,定了日子同我知会一声,倒时我尽量腾出空闲里,实在不行,就让三弟四弟陪他亲自去一趟,也算周全。” 不过是给未来弟媳下聘,尹延昳亲自去足矣,也并非得他这个宗主出面吧? 何况,陶邀现今这种情况,他不太想离府。 尹老夫人话都没说完,就被他砍断堵了回去。 顿时心底一堵,脸也黑了黑。 她是想试探试探大儿子能不能出这个面,给杜家做份脸面,结亲毕竟要结的面面俱到,皆大欢喜的好。 但他就算是不想去,也不用急巴巴地赶着将她话堵住吧? 尹老夫人没好气,“本来就是跟你念叨念叨,那聘礼拨出去不还是清丽府的家当?既然你这么忙,那这事儿就别管了!” 尹延君也没理会她的不悦,顺势站起身告辞。 他人一走,尹老夫人就冷冷翻了个白眼,气的侧过身跟胡姑姑对视。 什么也没说,可那幽怨和气恼的神情已经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胡姑姑扯唇笑了笑,低下声安抚。 “五公子娶妻的事儿固然要紧,但夫人就快临盆,岂不是比杜府那边还着紧些?这些日您也看见夫人多难捱了,那可是宗主的嫡长子,他这个时候刚回来,再不愿出远门,也在情理不是?”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尹老夫人就是还忍不住气,挑理道。 “他那是紧张孩子?紧张他媳妇儿还差不多!” 胡姑姑心说,紧张媳妇儿,那也没错啊。 媳妇儿肚子里,不还是自个儿的孩子么。 这话胡姑姑不能说,只能转而笑道。 “不管如何,宗主回来了,夫人那边就不用老夫人再惦记了,您就能腾出空来专心安排五公子的喜事儿,这样也好。” 尹老夫人鼻腔里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去,让人去催催阿昳,磨磨蹭蹭的是不是又睡懒觉了!” 胡姑姑应声去了。 也没提醒她,不是五公子晚了,而是宗主来的太早。 老夫人最近正抓着五公子立规矩磨性子,又是个说一不二常有理的。 常年伺候的人都明白,这个时候,更得少说多做。 —— 尹延君回到主院,陶邀正靠在床头,指挥着锦俏和春迎几个,将几箱子的金玉首饰都拾掇出来。 屋子里几人忙活着走来走去。 尹延君看了一眼,一边进屋,又抬眼看向陶邀,见她换了身儿衣裳,又梳洗打扮过,整个人精神许多。 他去到一旁铜盆里净手,顺带眉眼噙笑盯着她道。 “又不出个门,还折腾,谁能笑话你?” 陶邀靠在床头,素手托着腮,抽空扫他一眼,浅笑盈盈道。 “女为悦己者容嘛,宗主回来了,自然就不一样了。” 尹延君摇摇头,擦了手走过来。 “你这个时候,舒适最要紧。” 陶邀嗔他一眼,“不光是打扮给你看的,我打扮了,自己心里当然也敞亮,唉~,那套襁褓和小衣,拿来我瞧瞧。” 谷雨听言快走几步,将手里抱着的一摞衣物和小被褥放在床边。 陶邀清亮地桃花眸里溢着笑,将几件儿小衣裳拎起来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又同在身边落座的尹延君笑说。 “难为我父亲还想这么周到,孩子的衣裳我都让锦俏她们做了好些了,你看这颜色,是不是太鲜亮了?” 她打量着,又嘶了一声。 “这云锦就有些可惜了,我听锦俏说,小孩子皮肤嫩,最好穿棉布舒适些,绫罗绸缎容易脱丝,脱了丝再挂住孩子小手小脚,反倒不太合适,这么大点儿,等他们能穿的时候,衣裳又小了...” 她饶有兴致,一个人自说自话的,也挺热闹。 尹延君含笑听着,将那几件小衣裳自她手中抽出来,垂着眼打量了打量,最后摇摇头说。 “出了月子正要到盛夏,热的很,还穿什么衣裳?襁褓也用不上。” 言罢,随手将东西堆了堆,转头吩咐谷雨都拿走。 陶邀默了默,一脸无语。 “那也不能光着身子吧?夏日里蚊虫多着呢。” “屋里多挂些驱虫的香囊,蚊虫怕什么?” 这句话,陶邀倒是想起来,笑弯眸子握住他手。 “小摇床送来了,安置在西厢房了,宗主可看了吗?” 尹延君还没来得及去看,他握了握小孕妻的手,曲指刮了刮她秀致的鼻头。 “不急,一会儿再看,让她们别忙活了,还是你先用膳更要紧。” “我还不饿...” “那也要按时用膳。”,他不由分说,扭头下令,“去,早膳送进来。” 锦俏几个忙应了声,快速收拾了下手头的物什,就陆续退了出去。 屋子里几口箱子还打开着,里头珠宝首饰乱糟糟的暴露在视线里,场面活像是遭了贼似的。 尹延君扫了一眼,褐色眸光微跳。 他想起什么,转过脸,凤眸柔和凝视床上的小妻子,抬手轻抚她面颊。 “委屈你了。” 陶邀眉心轻挑,不明所以地笑问。 “委屈什么?我不委屈...” 她以为尹延君说的委屈,是她怀有双胎,如今下不得床,正欲说几句趣话逗他,还没能说出口,就被男人温声截断。 “委屈,委屈你许多。” 他喉结轻滚,许多话欲言又止,最后浅叹了一声。 “夫人,你如今,有没有什么心愿?想做的事情,或是想要的东西,让我为你做些什么...” 此时的尹延君,在陶邀看来,就有些莫名地困扰和无助。 她想不通他为何突然这么多愁善感,但也感觉到他这是对自己的心疼。 想着,陶邀眼梢笑弯,伸手握住他手,顺着接话道。 “我有啊,我想要赶快找到合适的乳母,也想要孩子们平安降生,想同宗主夫妻恩爱白头偕老,想经营的生意越做越好越做越大,想要我父亲尽快能到清丽郡来陪我...” 她念着念着,开始扳手指头,最后似乎是因为心愿太多了,困扰无奈的歪头看向尹延君。 “真的要一一说完吗?太多了...” 她弯眉月眸中的娇俏,令尹延君不禁失笑。 他心底的柔软,自温润褐瞳中溢出来,轻轻点头。 “不急,慢慢说,都会实现的。” 任何心愿,他都会竭力为她达成。 这恐怕也就是他此时此刻,唯一能替她的事。 ...... 第149章 心事,憋死她了。 夫妻俩小声说着话,早膳很快送进了屋。 两人一边用膳,轻言笑语的说话声也没停。 屋子里,锦俏和春迎几个忙来忙去,继续收拾箱子里的宝贝。 那些首饰能用得到的,尽数都收在了梳妆柜里,剩下一些过分华丽不便于佩戴的,干脆就连带箱子一起,抬去了尹延君的私库。 膳后,趁着陶邀喝药的功夫,尹延君溜达到西厢房去看了看。 他对两张小摇床的工艺样式,也十分满意。 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空闲了,就到老木匠家去,照着陶邀闺房里那张宽敞舒适的拔步床,再给她定做一张。 回屋时,在廊下瞧见齐麟正在立院门外,同齐管事说笑着,便扬声唤人。 “齐叔!” 齐管事被这一声传唤惊得一愣,顿时看来,瞧见宗主立在廊下等着,忙快步走进了院子。 “唉~,是!宗主?” “先头交代你找乳母的事儿,办的如何了?” 齐管事听言,垂着手如实回道: “老奴先前是看好了两个,就是还在打问,想再等等,多寻摸几个挑挑,挑个更合适的,毕竟是伺候小公子的,这可不能马虎...” 尹延君点点头,又说,“夫人一直惦记着,尽快这两日给定下来,有合适的人,不拘泥于几个,到时都带进府来,我亲自挑。” 宗主又特地叮嘱了,齐管事脸色立时端肃,沉声应下。 “唉,老奴知道了,这两日就领人来。” “嗯。” 尹延君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齐管事跟齐麟对视了个眼色,压低声训了他一句。 “跟你说的事儿,你抓紧的,别不放在心上,听见了没!” 齐麟板着脸点点头。 齐管事瞪了他一眼,便提脚匆匆走出了院子,紧着去办宗主交代的差事。 齐麟刚被齐管事抓着,念叨了半天催促娶妻的话。 这会儿人一走,他立时觉得浑身轻松。 于是,他挑眉暗舒口气,手随意搭在剑柄上,神色恢复以往的疏冷,身姿笔挺的立在廊下守着。 紫菱抱着从浣衣房取回来的衣裳走进院子,见他立在廊下,眼神飞快的闪了闪。 她垂下头,端着衣裳加快脚步穿过院落,拾阶而上,与齐麟擦肩而过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紫菱从屋里出来,见他还抱着剑立在那儿,脚步踌躇着停在了他身后侧。 她垂着眼咬了咬唇,指尖掐在一起,像是下了决定似的,缓缓抬头看向齐麟,细声开口。 “齐侍卫...” 齐麟双臂环抱,闻声侧脸看过来,冷硬凛厉的面廓眉眼,无形中给人压力。 紫菱咽咽口水,也不敢看他,硬着头皮说道。 “我闲来无事,打了个络子,我看你佩剑上的络子有些磨旧褪色了,要不我这只,就送给你吧...” 齐麟目无波澜,听她语声细弱蚊吟,再看她从袖兜里取出一枚蓝紫色的络子递过来,顿时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他幽黑眼眸微眯,淡淡撇开脸。 “不需要。” 紫菱一愣,眼睫轻轻颤了颤,捏着络子的手微紧,还想再说什么。 “你,你还是收下吧,毕竟我留着也没有用处...” “不需要。” 紫菱,“......” 她怔怔看着男人黑衣挺拔的侧影,通身上下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 她眼底闪烁的微光渐渐黯淡,垂下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碎步匆匆的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耳边清静下来。 齐麟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恢复一脸的淡漠。 殊不知他身后的堂屋里,不小心听到这一幕的谷雨悄悄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又折回了内廊。 锦俏正跟满秋和春迎说话,不经意间转脸,瞧见她脚步飞快地返回来,不由挑眉。 “不是要你去找紫菱,让她带着你去东外院给夫人取药吗?怎么又折回来了?” 谷雨啊了一声,挠挠头,嘴里支支吾吾着,“紫菱姐姐她,她肚子不舒服,去小解了,我,我一会儿再过去找她。” 锦俏狐疑的打量她一眼,也没多问。 满秋却接话道,“既然紫菱不舒服,不如我跟谷雨去吧?反正宗主和夫人这儿,有锦俏姐姐和春迎守着,我们很快就回来。” 一时半会儿的,两位主子在屋里说话,也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 锦俏听言点点头,“也好,你们俩去吧,记得能找三公子,还是找三公子,夫人的药可不能马虎。” “唉,我知道,锦俏姐姐放心。” 两人相携从屋里出来,满秋笑盈盈跟齐麟打了声招呼,带着谷雨快步下了台阶。 谷雨到底年纪小,存不住事儿,走出院子的功夫,忍不住就回头瞟了齐麟几眼。 齐麟被她盯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又蹙起眉头。 心下又浮躁又纳闷儿。 这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奇怪? 这边儿,满秋领着谷雨脚步匆匆往东外院走。 谷雨忍了半天没忍住,“满秋姐姐。” “嗯?” “我觉得紫菱姐姐她最近,有点奇怪,也不爱说话了,你觉不觉得?” 满秋诧异的看她一眼,笑说,“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有心事不肯说呗,谁还没个心事儿了?” 谷雨悄悄嘀咕,“心事儿...” 满秋好笑的看她,“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儿?突然关心起紫菱来了。” 谷雨咂咂嘴,杏眼儿睁的圆溜溜,“这,这怎么叫突然呢?大家都是在主院伺候的,我关心一下紫菱姐姐,也是应该的嘛,还不是看她...最近闷闷不乐的,担心她嘛...” 满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也没再多问。 谷雨看她一眼,暗自鼓腮,眼睛眨巴了眨巴,憋住气没再吭声。 她虽然是好想再八卦八卦。 可是看满秋姐姐真的一点都不知道的样子,也不好再背地里嘀咕紫菱的事。 天呐,紫菱既然对齐侍卫... 她心思藏得隐秘啊,大家居然都没看出来。 啊~~!! 怎么就偏偏让她给撞见了? 这可憋死她了... 可怜的谷雨丫头,小小年纪,性情最是活泼外向。 这么一个小小的秘密,憋的她抓心挠肝儿,一连两个晚上没睡好觉。 春迎跟满秋和她睡一个屋,夜里被她辗转反侧的折腾劲儿,给磨的没脾气。 这日一早,春迎打着哈欠爬下床洗漱,见谷雨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肩,好笑的叹了口气。 “你这是怎么了?夜里不好好睡,白日里又有气无力的,病了吗?” 谷雨看她一眼 表情苦哈哈地,端起杯子到一旁蹲着漱口。 满秋蹲在她身边,看她一眼,摇摇头吐出嘴里的漱口水,跟着叹气道。 “我一会儿可得好好跟锦俏姐姐说,小谷雨也有心事了,都愁的整宿整宿睡不好觉。” 锦俏不在主院住,但她昨晚在主屋值夜。 谷雨听言忙跟着吐出嘴里的漱口水,嘀咕道: “才不是我有心事呢...” 满秋没听清,“你说什么?” 谷雨抬眼看她,干巴巴扯出抹笑,摇了摇头。 心底里却在悄悄琢磨。 她这两日里,又不小心看到一次紫菱姐姐跟齐侍卫搭话,齐侍卫却爱答不理。 这事儿,到底该不该让人知道呀? ...... 第150章 乳母 陶邀在屋里憋了好些日,再是憋不住了。 一大早的用过膳,她就缠着尹延君想出去透透气。 尹延君瞧她可怜巴巴的,也想让她稍稍走动一下,毕竟好好的人这么躺着,离生还有一个多月,不得躺坏了? 于是,他亲自扶着陶邀去园子里遛弯儿。 齐管事带着人抬了把围椅跟在后头,唯恐陶邀走累了没个合适的地儿坐。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来还没一刻钟,就遇上了两三波尹氏宗亲的女眷。 人人都要盯着陶邀过于显眼的肚子打量,寒暄不过两句就话里话外笑呵呵的试探。 尹延君也没刻意隐瞒什么。 “双生子,自是不一样些。” “哎哟!双生子啊?” “这可太少见了!宗主和夫人真是好福气!那若是生上一儿一女,岂不是一胎就得儿女双全了?” 尹延君褐瞳温润溢笑,“借六堂婶吉言,是龙凤。” “哎呀!真是普天同庆的大喜!” 几个婶娘姑婆笑的十分欢乐,更是可劲儿恭维起陶邀来。 陶邀浅笑敛目。 得,这下整个清丽府,都知道宗主夫人怀的是龙凤胎了。 等在凉亭里坐下,耳边总算清静下来。 陶邀靠在围椅间悠悠舒了口气。 尹延君坐在她身边石凳上,旁若无人地伸手替她揉捏小腿。 “累不累?” 她眉梢浅弯,素手托腮摇摇头,“就是有些热。” 临近五月五端午,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走着一会儿,她已经一身是汗。 一旁打扇的谷雨,扇子扇的更卖力了。 “那也是累的发汗,才觉得热。” 尹延君说着,扯过她手里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汗珠,“歇一会儿就回去,喝盏清凉茶,驱热排湿消肿,会感觉好一些,生之前,可以每日饮一盏。” 陶邀笑眸柔亮凝着他,“下个月岂不是更热?” 尹延君表情微肃,褐色凤眸同她对视着,一字一句道。 “月子里不可受凉,热也忍着。” 陶邀心里甜滋滋的,却故意噘嘴。 “那我岂不是要热透了,捂馊了吗?” 尹延君薄唇微抿,迟疑了会儿,还是温声哄她。 “就忍一忍,最多,我帮着你多擦擦。” 陶邀忍俊不禁,哧哧笑起来意味深长,“你帮我擦?” 锦俏几个纷纷憋笑垂下头,一个个脸颊微红。 尹延君气定神闲坐着,眼神略显无奈的瞥了陶邀一眼。 夫妻之间,这些私房话也拿来打趣? 真是惯的她... 在凉亭里歇了一会儿,尹延君正待起身下令回院子,就见齐管事带着几个婆子妇人匆匆寻过来。 “宗主,夫人。” 陶邀侧头瞧着,只一眼,就看出那四个妇人是什么用途了。 她坐在原位没动,桃花眸乌澄清明,不紧不慢地将四人细细打量过。 齐管事掩着袖子擦擦汗,让四人站成一排,笑着解释。 “这是老奴奉宗主命,为小主子寻来的乳母,宗主和夫人看看。” 他一个一个介绍起来: “这是柳四娘和胡娘子,她们的家人都在咱们庄子上,就是夫人开了花田的那个庄子,柳四娘生养过两个,现在有个满四个月的儿子,胡娘子年轻些,有一个女儿,刚足三个月。” “这个,方娘子,东外院方管事的侄媳妇儿,方管事宗主可记得?就是主院伺候的紫菱姑娘她爹。” 这倒是个关系更硬实的,紫菱的堂嫂。 陶邀难免多看了那方娘子一眼,只是,这方娘子生的过于娇小清瘦了些。 齐管事迟疑了两秒,缓声解释: “方娘子刚出月子不久,是头胎,她的孩子...体弱,没养住,不过方管事说了,家里一直好生养着身子的,奶水还有。” “至于剩下这个,王娘子,是东外院一个门房的媳妇儿,城里采民出身,生养了个大胖小子,那孩子刚四个多月,吃的白胖白胖的。” 介绍完了,齐管事抬眼看看宗主,又看看宗主夫人,等着两人定夺。 一般给主人家寻得乳母,多少都是知根知底的,就避免不了关系户。 这样的人,全部身家都指望着府里头,总比外头随便寻来一个不知品性的,要好拿捏。 尹延君将手里放凉的花茶递给陶邀,这才转过头来,正眼打量几人。 他没应声,先是招呼人一一坐下,给一个个把了脉。 而后就让齐管事又将人又领了下去。 齐管事一秒都没耽搁,转身将一头雾水的四个人又带走了。 陶邀将茶盏递给满秋,收回视线,就听尹延君问她。 “夫人怎么看?可有合心意的?” 陶邀眨了眨眼,不是很拿的准主意,就看向锦俏问道。 “是不是体格高大健壮些的,奶水也好一点?” 锦俏抿唇忍笑,“是有这种说法,不过呢,也不一定。” 尹延君摇摇头,温声插嘴。 “奶水好不好你不用操心,挑两个你顺眼的就行,到时我配两副下奶的方子,孩子生下来前,指定要给她们挑理一段日子。” 听他这么说,陶邀挑眉笑了。 “那宗主还特地把了脉的,可有合意的?” 尹延君沉凝了两秒,才缓缓给她分析。 “年轻的比年纪大的合适,头胎的妇人比生养两三个的要好。” 陶邀想了想齐管事的话,“那柳四娘就不能选了。” 柳四娘生了两个,年纪也最大。 尹延君继续道,“没了孩子的比舍下孩子入府的合适,但那个方娘子太年轻,又没了孩子,瞧着弱不禁风,怕是照顾不好别人的孩子的。” “剩下那两个,回头让齐管事去跟她们家里交涉,离孩子出生还有一个多月,头半个月让她们入府就成,留些时间给家里的孩子吧。” 入了高门大户做公子小姐的乳母,都是要狠下心舍了自己孩子的奶吃。 这都是不成文的规矩了。 她们既然来,也应该有心理准备。 陶邀想起齐管事说,最后那位王娘子,家里有个三个多月的大胖小子,可见王娘子养儿子也十分尽心。 一时又替那孩子可惜。 但人都是这样,替别人可惜,但还是会为自己打算。 她想了想,还是又特地补充了一句。 “也跟齐管事说,她们既然来了,我自然不会亏待,月例上铁定不会少,要是实在舍不得自己的孩子,那也不用勉强,还有时间,再去外头找找也成。” 不是说外头的平民百姓就不合适,只是优先考虑了这些跟府里有关系的人。 其实外头那些家境贫苦的妇人,兴许比她们更需要这份差事,也更舍得下些。 她不是个喜欢占人便宜的,各取所需心里都痛快的关系,才是最好的相处关系。 第二日齐管事就来回话,说胡娘子和王娘子都很乐意入府。 说来也是,能照顾宗主的嫡子,那是何等的好差事?谁不抢着? 就是方管事还替侄子来问,还有点儿不太甘心。 齐管事随便搪塞了过去。 不甘心也没法子,谁让宗主和夫人已经做了主呢? 这事儿就先这么定了下来。 第151章 我有些难受 过了两日,清丽府向杜府走了聘仪。 端午节这日,春迎和小木匠董柱的喜日也定了下来,就在半月后。 他们都是府里家仆,成亲仪式自然不像主子们那么隆重。 两家私底下合了八字,谈拢了聘礼,陶邀作为她主子,又给添了一份嫁妆算是体面,等到了日子,再放她五日的假,这喜事就板上钉钉了。 趁着陶邀午歇的功夫,锦俏将一盒子的首饰和八百两银票拿给春迎。 看她红着眼抽泣,温柔一笑。 “夫人向来大方,等满秋和谷雨出嫁的时候,也是要一视同仁的给她们添妆,快别哭了,赶紧收好了,让人瞧见!” 春迎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哽咽着点了点头。 满秋在一旁嘻嘻笑说,“可别太感动了,如今夫人身边离不开人,等到了日子,我们兴许没法出府去吃你的喜酒啦,你可得给我们补上!” 春迎扑哧一笑,作势拍她一把。 “少不了你这个馋嘴猫!你等着吧,铁定要好好补你一顿!” 两人笑闹了两句,春迎将东西收进屋。 想着一会儿等夫人醒了,一定要进去磕几个头。 满秋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两人嬉笑嘀咕着走远。 锦俏目视两人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一扭头瞧见谷雨心不在焉地模样,不由叹了口气。 “你跟我过来。” 她上前扯住谷雨,将人带进堂屋,走到角落里低声数落。 “你这两日怎么了?有什么事儿堵在心里不能说的?我等着你找我,你倒还沉住气了!说说,是不是犯什么错了?” 谷雨噘了噘嘴,掀起眼皮看她,眼睛又瞟向窗外,扭扭捏捏地没吭声。 锦俏看着她直蹙眉,“好啊,如今有事儿连我都瞒着了?那我可真不管你了啊!” 话落,白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谷雨一看急了,忙伸手拽住她,跺脚低喊,“姐~!” 锦俏立住脚,好笑的回头盯着她,也不说话。 谷雨咬咬唇,欲言又止。 眼尾余光瞥见窗外院子里,一道黑衣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她杏眼儿微瞠,见鬼了似的,连忙扯着锦俏往里走去。 锦俏被她这神神叨叨的架势搞得一脑袋雾水,走近内廊,回头往外又看了一眼。 瞧见齐麟的半个身影立在廊下,懒懒倚着红柱。 她气笑,抬手在谷雨脑袋上拍了一把,压低声训斥。 “那不是齐侍卫吗?你躲什么...” 谷雨眼疾手快的捂住她嘴,愁的再也憋不住了,干脆贴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我看见紫菱姐姐给齐侍卫送东西,那天晚上值夜的时候,还看见紫菱姐姐专程出去找齐侍卫说话,他们俩...” 锦俏,“......” 她无语的看着谷雨,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看见了就看见了,这有什么?你就因为这个整天魂不守舍的?别人的事,至于让你存在心里?” 谷雨委屈的噘嘴,“姐,你知道紫菱姐姐都多少天闷声不乐了吗?可她有心事,又不肯跟我们说,我不小心看见的,这院子里只有我知道。” 她指了指自己鼻子,愁眉苦脸。 “我总不能拿别人的事儿到处宣扬去,我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不能说,我憋得慌...,哦,也有一点,是替紫菱姐姐着急。” 毕竟,齐侍卫好像并没有那么个意思。 锦俏呵笑一声,简直服了她。 “好了,你现在不用憋着了,这事儿我知道了,以后你再看见,就当没看见,知道了吗?” 谷雨先是肩头一松,紧接着又提了口气,看了看窗户外的身影,又小心的压低声儿。 “就不,不管了吗?” 锦俏抬手戳她脑门儿,“整日里想什么?你管得了吗!” 谷雨额头被戳的生疼,捂着头嘶嘶抽气,垂头耷脑地蔫儿了。 “可是紫菱姐姐她,我看她那样闷闷不乐的,我们却都当做瞧不见,好像一点都不关心她似的,大家都在一个院子里伺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你管好你自己吧!” 锦俏没好气,“那是我们不关心她?她自己不跟我们亲近,再说,男女之间的私事儿,我们都是外人,人家不说,你就少多管闲事,做好你自己的差事吧!” 内廊里,姐妹俩压低声嘀嘀咕咕的。 屋里头,床帏半掩。 陶邀在睡梦中,热出了一头的汗。 尹延君单腿屈膝坐在她身边,替她扇着扇子送风,修长食指勾住她身上衣结,力道轻缓的抽开。 原本是想着替她宽衣解带,让她能凉快些。 只是那胭红云裳一敞开,欺霜赛雪的美景就印入视线,木槿白的小兜半遮半掩,如今都已经遮不住那饱满的浑圆,加之她云鬓潮湿微乱的倦态,轻启的唇瓣娇艳欲滴呵气如兰。 尹延君盯着盯着,心口就开始烧的慌。 他手里的扇子不知不觉停下来,喉结轻滚,忍不住轻轻凑上前,在她唇瓣上浅啄了两口。 男人出了汗,是臭的。 但不知为什么,女人的汗,却也像是闷着体香散发出来的。 他胸膛里的跳动骤然就急促了两下,褐瞳渐渐晕开欲墨,指尖已经肆意的拨下了她肩头单薄的衣衫。 陶邀悠悠转醒时,只觉得铺天盖地的热。 胸口处,还传来十分难以言说的异样感。 她怔了两秒,半阖的眼睫轻颤着掀开,眼神滞怔看着身前的男人,靠在枕褥间喃喃失声。 “宗主...” 尹延君闻声抬眼,呼出浊气的同时,眼睑悄然染红。 潮红的绯薄唇瓣轻启,面上神色波澜不惊,但音腔却格外嘶哑。 “邀邀,我有些难受。” 话落,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咽喉灼疼。 不等陶邀出声,抚在她腰侧的手边悄然上移,倾身俯首,噙住了她柔软的唇瓣。 身体里的灼焰将他整个人煨的发烫。 隔着单薄的夏裳,陶邀清晰感受到这不同于寻常的温度。 他忍了多久。 她知道。 所以除却起初的几秒钟滞愣后,便只剩下柔顺与纵溺。 两人贴在一起,吻意交织错乱。 尹延君也不敢碰她,原想自己解决。 但等衣衫褪落时,陶邀到底是心疼坏了,在他之前先动了手。 一切发生的又快又乱。 陶邀对他万分纵容,尹延君在这份体贴纵容下,几乎很快就缴械。 事毕后,他侧身搂着怀里的人,脸上潮红还未消退,阖着眼满心委屈的讲条件。 “等你出了月子,这么糊弄我可过不去。” 这语气,活像是被人抢走糖的小孩子。 陶邀忍俊不禁,捧着他颊侧,轻轻柔柔亲了两口,软声答应着。 “好,我一定好好补偿宗主。” 尹延君阖着眼面无波澜,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再抱抱我。” 陶邀‘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将他搂进怀里,一手轻轻顺着他后颈。 说实话,尹延君这么一心守着她,她早就心疼了。 若说过去还始终觉着,他早晚有一日会喜新厌旧的。 那她这几个月下来,是再也不会那么想了。 这个男人,是真的一心一意想守着她过日子。 所以才会这么委屈自己。 ...... 第152章 好像要生了 春迎出嫁这日,锦俏和谷雨都没去送,不过陶邀还是特地指了满秋去送她。 “你们两个,是自打我到了清丽后,就一直在我身边的,这样的大日子我去不成,你怎么也要代我去送一送她,不用有顾虑,我这里有锦俏和谷雨伺候就够了,去吧。” 满秋一脸迟疑,锦俏只好也开口劝了一句。 “快去吧,夫人都发话儿了,你可是代表夫人去给春迎支底气的,晌午吃了酒席,赶紧回来就是了。” 满秋抿抿嘴,这才屈了屈膝,细声道。 “是,那奴婢代夫人去一趟。” 从堂屋出来,满秋刚走到院门口,就被追出来的紫菱拦住。 紫菱将手里的小盒子递给满秋,笑着说,“春迎成亲,我也走不开,你帮我带去送给她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大家都是送了春迎一份心意道贺的,紫菱这份是晚了些,原本都以为她不送了的。 满秋迟疑着接过,好奇的多问了一句,“是什么?” 紫菱抿唇笑了笑,“不是什么值钱物什,一对耳环罢了。” 满秋笑弯眼睛,点了点手里的小盒子。 “不在值不值钱,心意最要紧了,我一定帮你带到!” “嗯,快去吧。” 目送满秋欢欢喜喜离开的背影,紫菱揪着袖子有些失神,心下止不住的羡慕。 春迎多好的命,她若是也能像她那样找个心仪的人嫁了... 正自走神,却见宗主和齐麟先后进了院门,她忙垂下头见礼,匆匆转身走到了一旁去忙活。 尹延君并没注意到一个侍婢,齐麟也目不斜视。 主仆二人上了台阶,尹延君掀帘子进屋,径直穿过内廊去了里屋。 越近六月天气越热,屋里这两日镇了冰鼎,倒是凉涔涔的。 “宗主。” 尹延君一进来,锦俏和谷雨便悄然退了出去。 陶邀倚卧在矮榻一头儿,正百无聊赖地看话本子。 他走上前挨着她落座,自袖兜里掏出张叠好的纸笺,徐徐展开给她看。 “我选的字,你看看可合心。” 纸上字迹天骨遒美,犹如铁画银钩,侧影竹立,意度天成,是十分好看的。 陶邀偏头看着,低轻念出来,“珩,熠。” “儿子的。” 尹延君揽着她肩轻轻揉捏,温声解释。 “他这一辈是卓字辈,本身已是个极好的字,卓珩,取公子如美玉,绝世出尘之意。卓熠,取风姿卓绝,耀世明珠熠熠夺彩。你觉得哪个好?” 陶邀觉得都挺好。 她没急着定论,眉目噙笑倚在他肩头看着他。 “那女儿的呢?” 尹延君挑眉垂目,褐瞳清润说道: “按规矩呢,女儿是不排入字辈里的,不过我们的女儿又不同,我想给她取名‘灼’,灼灼其华,谐个卓字,便唤她尹灼,如何?” 陶邀不置可否,“尹灼?女孩子取个这么火烈的名字,是不是不太可爱?” 她以为的自己的女儿,不管是像父亲还是像她,都应该是个玉雪可爱粉雕玉琢的小可人儿。 应该娶个绵绵软,温婉婉的名字。 这个‘灼’字,总有种火烈张扬的味道。 她可不想女儿像她小时候一样,是个人见人厌的小霸王。 尹延君绯薄唇线微抿,温声耐心的企图说服她。 “灼字很好。夫人是我的小凤凰,我们的女儿也应该像夫人一样,灼焰绝丽,长大后风华绝代,无双绝世!就取‘灼’字。” 陶邀,“......” 她不想要个小霸王! 尹延君要是执意取这么个名字,那她可要自己再给女儿娶个软软的乳名儿了。 尹延君显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准备再同她在女儿的名字上打商量。 “还是先看儿子的,儿子的我拿不定主意,听夫人的,夫人说选哪个,就哪个。” 陶邀眼巴巴盯着他看,不死心的问,“真是要唤女儿尹灼吗?” 尹延君下颚线绷紧,一言不发与她对视,褐色凤眸中尽是坚定。 陶邀心下暗叹一声,撇开脸,伸出食指随意在纸上点了点。 “那就取‘熠’字吧,好歹是一胎所出的双生子。” 一个尹灼,一个尹卓熠,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尹延君点点头,就这么定了下来。 肚子里的小家伙儿似乎也在悄悄听着父母亲的话,陶邀话音刚落,肚皮就被踢了两下。 她腰侧被这两下牵扯的一阵紧绷,轻嘶口气,连忙安抚的揉了揉。 尹延君见状神色一紧,随手丢开手里的纸笺,将她揽进怀里,温热的大手贴着她揉的那处轻顺安抚,眉心都拧在一起。 “别折腾你母亲,这么不懂事!” 陶邀被他严肃的训斥逗笑,扶着腰乐不可支地歪进他怀里。 “怎么能怪他们呢?可见是宗主取得名字,他们不太喜欢,才要抗议!” 尹延君失笑无奈,敛目笑睨着她。 “轮得到他们来挑剔?不喜欢也得认了。” 陶邀抿抿唇,细声嘀咕,“我还是觉得尹灼不像女孩子...” 尹延君不为所动,无声叹息,“夫人,我喜欢。” 陶邀不甘心,但还是不得不噤了声。 成吧,你喜欢就好。 —— 春迎成亲后的第二日,胡娘子和王娘子就被齐管事接进了主院。 为了方便照顾小主子,乳母也是住在备好的厢房里。 锦俏亲自去安顿了人,就带着二人到主屋来给陶邀磕头。 陶邀倚卧在床头,笑意温婉的交代了两句。 “委屈你们先住在一起,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随时来同我提,等孩子们再大一些,就要分开养着,到时你们自会跟着分开,便有独居的屋子了。” 将两个孩子暂时放在一个屋子养,陶邀也是事先考虑好的。 她不放心任何一个离她远了。 再一个,两个乳母照看两个孩子,万一她们两个谁有个事要离开一会儿,相互间也都能照应一二,不至于太独类。 能到主院里伺候嫡子,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两个乳母自然是毕恭毕敬的,哪敢有异议? 锦俏是有经验的,自然负责主管两个乳母的生活起居。 将人带出去后,还又仔细嘱咐了一番。 “你们伺候的可是宗主的嫡长嗣,在清丽府里是头一份儿的金贵,平素里吃什么喝什么都要严格按我交代的来,不可馋食偷嘴,若是因为你们口腹不谨慎,让小主子吃坏了肚子,怪罪下来我可不会保你们。” 胡娘子和王娘子听了,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锦俏姑娘放心,我们都听姑娘安排。” 万事俱备。 眼瞅着就要进六月,尹延君更是所有事都交代给了别人去管,自己一心只守着陶邀,寸步不离。 双胎原本就比单胎煎熬的多。 坚持到六月初一,陶邀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一大早的,天还没亮,她就开始觉得腹中不适。 撑着手臂挪了挪腰身,身下立即像是有什么,在慢慢流出来。 陶邀脸色一紧,探手去摸,床褥已经湿了一大片。 她心口悸动,抖着手抽出来一看。 不是血迹,登时又松了口气。 稳了稳心神,她抬手掀开床帏,看着立在落地衣屏前更衣的男人,弯唇笑语。 “宗主,我好像要生了。” ...... 第153章 临盆 离原本预料的临盆日,早了小半个月。 但尹延君心里早有数,只慌了几秒,就很快镇定下来。 他快步走到床边,一手探上陶邀腕脉。 片刻后,小心翼翼扶着她摆弄好姿势,温声柔语地安抚着。 “别怕,我去吩咐人熬药来,然后替你施针,一会儿生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疼了。” 说着,他自床柜中取出一早备好的丹药,先喂给陶邀两颗。 看着小妻子素丽乖巧的眉目,他心底又软又酸,俯首吻了吻她眉心。 “夫人别怕,我一直在。” 陶邀其实还没什么感觉,看他紧张的唇色都淡了,抿嘴轻笑道: “宗主在,我不怕的,你快去叫人吧。” 尹延君嗓音有些哑,勉强牵了牵唇。 “嗯。” 主院里很快就喧闹起来。 尹老夫人带着胡姑姑进来时,院外都已经围了两圈儿人,全是闻讯而来的宗亲女眷。 众人参差不齐的见礼,“老夫人。” 尹老夫人面若寒霜烦的皱眉,脚步不停地进了院门,嘴里还低低训斥了一句。 “都围在这儿看热闹吗?!也不嫌堵得慌!” 众人看着她脚步匆匆的背影,面面相觑低嗤唏嘘。 天儿这么热,谁爱堵在这儿似的。 还不是为了显得她们重视,想第一时间道喜? 等宗主夫人生下嫡长子,那地位可是水涨船高,执掌清丽府中馈那是早晚得事儿,现在谁还敢怠慢? 屋里,尹延君正替陶邀施针,稳婆侍婢忙来忙去,都在准备一会儿要生产用的东西。 尹老夫人左右扫了一眼,走到床前看了看陶邀,看她虽然额上有汗,但神色尚算镇定,心里到了安定了些,转而问尹延君。 “胎相怎么样?都还顺利吧?” 尹延君下颚轻点,“没事,母亲去外面等着吧,屋里人太多,容易乱。” 这个时候儿了,尹老夫人也没计较他撵人的话,点了点头,就带着胡姑姑去了堂屋等着。 尹延君静下心来施针。 施针为了让陶邀更快生产,好节省些体力。 汤药也已经喂了下去。 不出两刻钟,陶邀就已经忍不住腰腹部的不适,白着脸低低呻吟起来。 两个稳婆跪在了床尾,尹延君也始终守在床边,必要时推揉穴位促动孩子尽快娩出。 要说痛苦,孩子出来的那一瞬间,陶邀是真的挺痛苦的。 凄厉压抑的痛呼声,顷刻就被洪亮的婴啼覆盖。 她眼泪都没来得及流下来,就被稳婆拖抱起来的小婴孩儿吸引了视线。 稳婆笑滋滋地报喜,“是位千金!!” 锦俏连忙上前将孩子用干净的棉布单包裹住,转而抱去了一旁矮榻上。 委屈娇糯的婴啼声一声接着一声,尹延君也被吸引了注意,直到稳婆又开始连声催促。 “还有一个,看到头了!要出来了,夫人快用力!” 尹延君忙收回视线,抚着陶邀汗湿的面颊,眼眶微红的扣紧陶邀的手,柔声给她打气。 “邀邀,就快了,再忍忍...” 陶邀胡乱点头,强忍着咽下一声痛呼。 有他在。 要说煎熬,好似也并没有太煎熬。 还不到晌午时分,两个孩子就已经顺利的呱呱落地。 婴啼声此起彼伏,好半天都没安抚下来。 尹老夫人在门外等的着急,最后也顾不得许多,还没等人出来说收拾好了,就带着胡姑姑推门急急冲进了屋。 锦俏几个连带两个乳母,正围在矮榻前,给两个小主子擦洗身上的血污。 胡姑姑挤开人探头去看,小男婴光裸着小身子,哭的通身都红了,小手小胳膊支棱着,脾气很大的样子。 她笑的见牙不见眼,回头跟尹老夫人说。 “小公子像宗主,中气十足地,小身骨可硬棒!” 尹老夫人端着架子没上前挤,听言嘴角也咧出笑意。 那边儿锦俏已经将裹好的小襁褓抱了起来,转身瞧见尹老夫人的笑脸,便将孩子抱着走上前。 “老夫人看看姑娘,姑娘也像宗主,眉心还生了一点朱砂痣呢。” 尹老夫人哦了一声,忙扭头去看,看清那张软糯糯的小脸儿时,立时眼神都化了。 “给我。” 见她伸手,锦俏便顺势将孩子递到她手里。 小小的人儿,竟然睁着眼,刚刚哭过的眼眶还包着泪,雾蒙蒙乌溜溜的,眉心那一小点儿红痣,将个小娃娃衬的如菩萨座下送来的一般,正扁着小嘴儿委屈极了,猫儿似的嘤嘤吭哧着。 尹老夫人嘴角咧开,难得露出个笑脸,眼眶都发热了。 她恍惚抬眼看了看胡姑姑,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儿侧了侧身,嘴里的话温和低柔。 “你看看,这丫头多像她爹,她爹那年生下来,就长这幅样子,也是想哭又生忍着的委屈相。” 胡姑姑笑的眼睛眯起来,连连点头。 “是,是像,姑娘和小公子都像宗主。” 尹老夫人笑着抿唇,抱着怀里的小襁褓拍了拍,面上神情柔和的不得了。 胡姑姑和锦俏都看在眼里,心下不约而同地喟叹一声。 果真是隔代亲。 有了这两个小主子,老夫人对着夫人,也该和蔼些了。 这边儿一堆人围着两个小的,又欢喜又热闹。 那边床榻上,尹延君在两个稳婆的相助下,亲力亲为地帮陶邀换好了干净的被褥。 见她面色苍白,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瞧,心知她是惦记孩子,尹延君好笑地抚了抚她白生生的面庞,温声哄着。 “你累了,先睡一会儿,等你醒来再看他们。” 陶邀闻言抬起眼看他,漆黑的瞳眸澄明清亮,眉眼柔和。 “宗主,我不累。” 她倒不觉得怎么累,下头疼倒是真的。 尹延君揽着她轻吻,沉柔的声线不容置喙。 “你亏损了血气,得好好休养,月子里别管他们,以后有的是日子管,听话,好好睡一觉。” 陶邀被他拥在怀里,自然能感受到来自他的爱怜与心疼。 她偏脸靠在他肩窝里,弯唇浅笑轻轻点头。 “好,我听话。” 尹延君看她乖顺的阖上眼,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知道她虽然听话,却未必真的能睡着,他指尖轻柔替她掩了掩耳鬓间的湿发,悄然替她施了一针,助她入眠。 确认陶邀安然睡下,他轻手轻脚安置好她,起身将床帏合上,这才回身看向矮榻的方向,语声温沉地开口。 “抱去西厢房,别在这儿吵着夫人。” 众人纷纷轻悄应声,连尹老夫人都没说什么,带着人将两个孩子抱去了西厢房。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宗主夫人顺利诞下龙凤双生子的消息,也很快便传遍了整座清丽府。 陶邀再醒来时,已经是晚霞漫天。 她只觉得饥肠辘辘,饿的心慌。 尹延君连忙喊人送膳食进来,坐在床榻边喂了她两大碗鸡丝面。 看她胃口大好,他着实松了口气,眉眼间的笑意都溢出来。 “果然是他们闹得你吃不下,可得好好补补。” 陶邀听言眉梢眼角都笑弯。 “他们呢?这么安静,在睡着吗?” 尹延君低低嗯了一声,舀了鸡汤喂给她。 “吃得饱睡得香,好着呢,不用惦记。” “宗主,我想看看,我还没见着他们呢。” “等你用完膳的,不急。” ...... 第154章 伺候月子 两个孩子抱进屋时,还是睡着的。 姐弟俩被并排放在床上,给陶邀看了一会儿。 小小的两个人儿,眉眼都生的一模一样,陶邀看的眼都舍不得眨,小心翼翼摸了摸两个小崽崽的拳头。 软绵绵滑溜溜的,软到了她心里去。 给她稀罕了会儿,趁天黑前,尹延君就让乳母抱了回去。 屏退了伺候的人,他亲自端了盆温水到床边,替陶邀擦洗。 夜色万籁俱寂,静的人心里都一派安宁。 陶邀靠坐在床头软枕间,手被男人包在温暖的帕子里擦着。 灯烛昏暗柔暖,将他温眉善睐的面容衬的分外柔和。 他擦的轻柔而细致,每一根手指头都不敷衍。 陶邀看着看着,心里有些酸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清媚桃花眸里淌着清泽。 “像做梦一样。” 尹延君眼帘掀起,褐眸温润看她一眼。 “什么?” 陶邀抿唇笑,“我说,像做梦一样。”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只是尹延君养在琼华苑的一个外宅娘子。 如今两人都已经结为夫妻,生儿育女了。 她觉得心里很富足,却又有些恍惚和不敢相信,都是真的? 尹延君眸光微动,似乎是明白了她说的什么。 他唇角噙着笑意,弯身在温水里净了帕子,柔声问她。 “要擦擦身子么?” 陶邀含笑的眸子清清亮,安静地看了他几秒,轻轻点头。 “要。” 他便没有迟疑的倾身靠近,一边替她解开衣衫,一边温言叮嘱。 “你别乱动,小心扯到身下伤口,若是擦的疼,就告诉我。” “好...” “冷的话也要说。” “嗯。” 他一边细心擦过她脖颈和后背,嘴里还没停,细细碎碎地叮嘱着。 “先委屈几日,若是身上不舒服,再简单擦擦,等出了月子便可沐浴了。” “嗯。” 尹延君絮絮叨叨着,擦完身子,又给她换了身干净的内裳,将盆和脏衣裳收拾了出去,自己取了身干净衣物,临出门还叮嘱陶邀先睡。 陶邀睡了一整日,这会儿当然是睡不着的。 她平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等他回来。 想起自己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能好好躺下了,喟叹了一声,享受着难得的清静和舒适。 尹延君自去内书房沐浴过,回到寝卧,瞧见她还醒着,不由笑了。 “睡不着?” 陶邀侧头看向他,眨巴眨巴眼,轻轻点头。 男人抿唇笑叹,将屋里灯熄了,只留了一盏照明。 继而走到床前,脱鞋上榻,手臂穿过她颈下将人抱进怀里,一手搭在她腰背上轻轻拍了拍。 “腰可是还像先前那样难受?要不要帮你捏捏?” 陶邀窝在他肩窝里摇摇头。 她现在能躺着,能翻身,别提多舒服了。 她小声问他,“宗主是不是累了?” 尹延君温笑牵唇,唇瓣在她眉梢贴了贴。 “不累,午后你睡着时,我也在榻上寐了一会儿,陪你说说话儿。” 陶邀唇角翘起,环臂搂住他腰身,“嗯。” “下面可还疼的厉害?” “有一点...” “先头帮你上了药的,那药有奇效,明日定然就不这么疼了,再抹上两三日,就会慢慢愈合。” “那我是不是可以不喝汤药了?” 尹延君低笑一声,“不行,汤药是调养你身子的,跟涂抹的药膏用途可不一样。” 陶邀咬了咬唇,嘴里有些发苦,胸口也一阵憋闷。 她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鼓囊囊的饱满,又细声说。 “我觉得,我也能喂他们...” 尹延君默了两秒,垂目看了一眼,看她一手掩着胸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他有些好笑,伸手过去拨开她手,撩开一侧小衣,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陶邀轻嘶口气,红着脸挡开他使坏的手。 “疼~!” 尹延君眼底笑意压都压不住,喉结轻滚,凑到她耳边低轻笑语。 “我知道疼,得好好看看,才能知道下多重的药量。” 陶邀又羞赧又茫然,一边抵挡他的手,一边瞪着眼问。 “什么下多重的药量?” 看她护的紧,尹延君浅叹一声,只能耐心解释。 “你怀他们已经很辛苦,别想着喂他们,早日将这处断干净了,对你身子恢复有益处,我再看看,明日将药方调整一番。” 陶邀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无语之余又有些莫名的委屈。 她眼巴巴望着他,“既然我有,就不能试着喂一喂他们?” 尹延君不为所动,“有乳母在,哪里用累着你?听话。” 陶邀轻轻扁嘴,还是默默松了手。 尹延君拨开小衣,敛着目一本正经地试探轻揉。 陶邀轻嘶抽气,缩肩含胸。 “嘶~,轻点儿,像有针刺...” 尹延君指腹轻轻摸搓着,掀起眼睫同她对视,眸底情绪暗晦幽幽。 他什么都没说,但动念的心思,已经通过眼神传递给她。 陶邀瞳珠流转,贝齿轻咬朱唇,任他那么摸搓着,忍着声儿没再说什么。 寂静的夜里,夫妻俩依偎在一起,渐渐都出了一层薄汗。 不知多久,在陶邀的手悄然攀上他腰腹时,尹延君幽幽叹了口气,一把扣住她手腕。 “不用。” 他声线沙哑的厉害,抽出手臂翻身坐起。 “你先睡,我一会儿回来。” 陶邀侧身躺着,目送他大步离开寝卧的背影,瞧瞧掩住嘴将笑声咽下去。 —— 这个月子里。 尹延君夜夜宿在主卧,但他后来夜夜都睡在窗边矮榻上,都不肯再跟陶邀共枕。 说到底,不是他自制力差。 实在是陶邀生完孩子后,分明是身段丰韵了些。 尤其等她腰身儿日渐恢复后,气色也渐渐好起来。 举手投足间的慵懒,眉眼流转间的不自觉流露出的柔媚风情,那么浅笑盈盈脉脉不语的望你一眼,能给他后脊骨撩酥了。 尹延君一度被折磨的辗转反侧。 好在后半个月里,因为孩子的满月宴和尹延昳的喜宴,府里全都被尹老夫人带动着忙活起来,他也算分散了些心思。 比起上回尹延君娶妻的大宴,这一次清丽府可是双喜临门。 前来参宴的宾客,要在府里滞留半个多月。 所以这次东外院在安置宾客上,可谓是十分耗财耗力。 好在去年里,生意上的盈利还算可观,也不至于就捉襟见肘。 江南府是到的最早的,在满月宴前三日,就抵达了清丽府。 尹延君亲自去安排了老岳丈,又摆宴盛情款待了老岳丈和聂离风一番。 夜里醉酒而归,怕熏到陶邀,就先去了内书房沐浴。 出来时,瞧见齐麟和紫菱正立在院子里说话。 “宗主!” 见他出来,紫菱神色微微惊慌,连忙低下头,将端在手里的解酒汤奉上前。 “夫人交代,给宗主熬的解酒汤。” 第155章 逗弄,使性子 尹延君淡着脸扫她一眼,又扫了眼绷着脸表情不太愉悦的齐麟。 默了两秒,他随手摆了摆,“不用了。” 他已经服过解酒的药丸。 话落,便提脚径直往主屋走去。 等他人都进了堂屋,紫菱才慢慢掀起眼帘,悄然舒了口气,又欲言又止的看向齐麟。 齐麟皱着眉,扭身想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沉下口气侧过身看她,冷声说道: “你别再这样了,我没那个心思,也不愿闹得太难看,听明白了吗?” 他几次都已经表现的很明白。 但紫菱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装作看不懂。 倒不如干脆,将话直接同她说清楚。 紫菱眼神怔怔的看着他,心下生出几分隐晦的难堪。 见齐麟说完就要走,她端着托盘的手无意识攥紧,下意识开口唤住他。 “齐侍卫!” 齐麟脸色冰冷,仿若未闻。 紫菱追下台阶,压低的语声急促焦灼。 “齐侍卫你听我说,我们同在主院这么多年,你难道就不能帮帮我吗?” 齐麟步子一顿,缓缓侧过身,眼眸黑沉盯着她。 “帮你?” 紫菱下巴轻颤,眼眶发热,疾走两步,与他面对面而立。 “我觉得齐侍卫是个好人,我知道我...我配不上齐侍卫,但我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我也是真心喜欢你的,就算是看在这么多年相识的情分上,齐侍卫能不能,就当是可怜我?反正你早晚都是要娶妻的...” 齐麟脸色沉黑,“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会儿说什么帮帮她。 一会儿又说什么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让他可怜她。 但这跟他娶妻又有什么关系? “有话直说,不用绕来绕去,我没那么多闲心思听你诉苦。” 齐麟十分不耐烦,“还有,帮你可以,尽力而为,但别跟我娶妻扯在一起,这是两码事。” 紫菱咬着唇,脸色忽红忽白的变化了一番,最后咬咬牙,干脆孤注一掷地将话说透。 “你知道,我爹娘都是府里的管事,他们想...想要我攀附主子。” 她双眼通红的摇摇头,“我没那个心思,也不敢有,我只想找个良人,尽快将自己嫁出去,我认识的人,唯有齐侍卫...” 要说以前有,那也是在看到谨绵不得好死的下场后,彻底消了心思。 她思来想去,只有齐麟。 各个方面都是这府里最出挑的。 齐麟听到这儿,立时退后两步,跟她拉开距离,拧着眉冷冷低斥。 “行了,这事我帮不了你,你找别人吧!” 他算是明白了。 刻意接近他,献殷勤,就是这么个目的。 他可不想随便跟人凑合! 紫菱怔愣一瞬,随即脸色一急,“齐侍卫!可我听闻齐管事原本也有意想为你说门亲事,在这内府里,我的家境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一些,我们又同在主院这么多年...” “这跟家境扯不上什么关系。” 齐麟冷声打断她,黑眸凌厉如刀。 “我并不打算随便找个人凑合,你不合适,别再缠着我。” 丢下这句,他不欲再跟紫菱纠缠,转身健步如飞地离开。 黑衣高大的背影如一阵夜风,步履矫健毫不留情面,转眼就融入暗夜里。 紫菱呆呆立在原地,许久都没动一下。 远处回廊角落里,谷雨端着药碗,悄悄掩住唇鼻,生怕惊动了紫菱,轻手轻脚地溜回了房间。 彼时的主卧里,灯烛被尹延君一一熄灭,只余矮榻边的一盏落地贡纱灯还亮着。 陶邀趴在床榻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在矮榻上盘膝落座的男人,浓睫眨巴了眨巴,轻声开口。 “宗主,你今晚还睡那儿?” 尹延君轻拎裤腿,单腿屈膝,身姿斜依在臂枕间,似笑非笑斜睨着她。 “别招惹我,我可饮了酒的。” 陶邀下颌搭在手背上,歪头瞧着他,轻轻鼓了鼓腮。 “我看你眉眼清明,不是挺清醒嘛。” “嗯,三分醉,有酒气,可不能熏着你。” “不是沐浴过了吗?” “沐浴洗的是身外,又不消酒。” 陶邀悠悠叹了一声,“你都在那榻上,睡了半个多月了,你是不是嫌弃我身上有味道?” 尹延君好笑,“你不是刚擦洗过?” 屋里的水汽还没散干净,可见屏风后的浴桶刚撤出去不久。 陶邀幽怨地看他一眼,嘴角轻扁。 “是啊,我都擦洗干净了,可你还是嫌弃我,不肯上床来,是不是?” 男人撑着额头暗暗发笑,“老实些,等你出了月子的。” 陶邀翻了个身,生无可恋地盯着帐顶,长长叹气,自怜自哀道。 “宗主先前还说,会帮我擦身子,可这都半个多月了,你何曾再帮我擦过一次?我就知道,生过孩子后,终究是不如过去,有些事情,总是会变的...” 她这一娇作起来,尹延君有些无力招架,干脆清咳一声,温声缓语的转移话题。 “今晚实是饮了不少,夫人还在月子里,我这是怜香惜玉,又何必这么埋汰我?” “哦,还是跟你说说岳父大人。” 他腰身端正了些,眉目含笑,“岳父大人也有些醉酒,不过夫人不用担心,回来前,我已经给他喂过解酒药。” “他很是惦念夫人和孩子们,若不是顾忌着内府大防,明日就该请他老人家来主院坐坐才是。” 只是陶邀的真实身份,如今毕竟还没公众,也不好就直接请陶万金过来。 “也不差这两日的。” 想到满月宴上,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同父亲相认,陶邀心情高涨,也没再继续娇作逗弄他。 她侧过身,枕着手臂,桃花妙眸清亮澄明望着尹延君。 “盛京城那边的人,应该也快到了吧?” “嗯,还是金氏二皇子。” 有关私底下跟金氏二皇子结营的那些事儿,尹延君并没有同她提起过。 他褐眸温润含笑,缓声温语。 “夫人放心,宋氏一除,金氏二皇子这边都能交代妥帖,只要盛京城不发声,到满月宴那日,绝对惹不出只字片语的麻烦。” 先前朝曦公主在清丽府出事,包括年后他曾去盛京城那一趟,宋氏正是那时候崩塌的。 两件事加在一起,陶邀多少也能猜到,尹延君同金氏二皇子,私底下曾做过些交易。 闻言,她樱红唇瓣浅浅弯起,音腔悠柔地唤他。 “宗主~” “嗯?” “你不言不语的,却已经为我做了许多,我如今觉得,能和宗主成为夫妻,是件很幸福的事。” 她虽然很会哄人,但也很少说这种动容至极真心实意的话。 尹延君微怔了一瞬,继而低饶轻笑。 “唔,是‘如今’才觉得啊...” 看着他似笑非笑地神情,陶邀轻轻抿唇,弯着眉眼软声低哄。 “时候不早了,宗主,快过来睡吧,好不好?” 尹延君鼻腔里轻嗤一声,挥手灭了灯烛,在矮榻上翻身侧躺下,阖着眼声线清懒。 “不过去,睡吧。” 陶邀,“......” 这人,竟还使上性子了。 只不过一句话惹了他,就真的让她前功尽弃了。 第156章 看他怎么连本带利讨回来 尹延君倒也不是使性子。 不过是借故,顺势推辞小妻子上床合寝的邀请,不想让她称心如意罢了。 这姑娘如今心思越来越坏。 明知他经不住勾,却还总是故意引逗他。 他不这么着,今晚铁定是又得很难捱。 且先让她再得意两日,等满月宴过后,看他怎么连本带利讨回来。 —— 翌日晨起,陶邀醒来时,尹延君已经不在主院。 府里要办满月宴,还要筹备尹延昳的喜宴,好似也只剩下她这个还在月子里的人是唯一清闲的那个。 洗漱过后,简单用了些早膳,便迫不及待地吩咐锦俏,去传乳母将两个孩子带过来。 锦俏看着她又是梳洗打扮,又是满屋子转的,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就算是宗主不在,夫人也别太肆意了,您这离满月子还差两日呢,您就不能再忍两日?” 陶邀对着落地镜整了整衣装,闻言好笑的自镜中看她一眼。 “我的身子我知道,都恢复好了的,不差这两日。” 锦俏蹙着眉不认同,“您这可是双胎,本就亏损的比寻常妇人厉害些,若非宗主一直给配着汤药调理,哪能恢复这么快?奴婢都说了,夫人最好是坐个双月子...” 她又开始絮絮叨叨的。 陶邀立时举手投降,转过身一脸委屈。 “好锦俏,可别提双月子了,千万别让宗主听见,你瞧不见我这个月有多煎熬吗?我整个人都捂馊了!这么热的天,你怎么忍心要我闷在屋子里两个月?” 她双手合十,讨好的跟她打商量。 “最多我不出屋子,你帮我把孩子抱来好不好?等宗主回来前,再送他们回去就是了。” 尹延君这个月子里盯她盯的十分紧,如同看囚犯似的,立下了一堆的规矩。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下头人谁敢忤逆宗主的话? 可苦了陶邀,被人当四肢不勤的残废,圈在床榻上一整个月。 如今好容易要熬到出月子了,她立时就憋不住了。 锦俏最受不了她撒娇说软话,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不甚情愿地妥协。 “宗主可说了,孩子给您看看可以,但是不许您抱的啊...” 陶邀笑弯眼眸,“我不抱,我就守着他们一会儿。” 说来更可怜,她亲生的两个小崽崽,直到出月子了,她是一下还没抱过。 平日里经不住她求,尹延君就算同意将孩子们抱过来,也最多只允许她摸摸姐弟俩的小手小脸儿解解馋。 哪有母亲对自己亲生的孩子,能忍得住不抱抱不亲亲的? 嘴里应付了锦俏,等孩子抱进屋,陶邀立马将先前答应她的话抛在了脑后,先将醒着的闺女抱了起来。 两个小家伙儿这个月子里,也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养的白白胖胖宛若糯米团子。 尤其醒着时,那双水洗墨丸般的琉璃眼珠,懵懵然黑幽幽的,十分喜人。 陶邀一抱她,她就眼也不眨地盯过来,粉嫩的小舌头一吐一吐的,软软可爱,看得人心都化了。 老母亲眼里的柔爱都溢了出来,忍不住抱着她亲了两口。 看她说话不算话,锦俏苦笑,悠悠叹了一声,“夫人!” 陶邀抽空看她一眼,眼梢浅弯,轻声乞求。 “我就抱一小会儿,就一会儿。” 锦俏无可奈何,只能在一旁盯着。 然而没一会儿,小丫头在她怀里迷迷瞪瞪睡着了。 陶邀只得在锦俏的催促下,将她小心翼翼放在了床上。 紧接着,小儿子又尿了一泡,然后就踢着腿开始哭。 陶邀顿时手忙脚乱,最后还得是锦俏上前,利索地给小儿子换了尿布。 陶邀只能无助的抱着被惊醒后也跟着哇哇哭的闺女,立在一旁眼巴巴瞧着。 这么一闹腾,两个孩子非得吃两口奶才能安静下来。 好容易吃着奶睡着了,锦俏再也顾不得满足陶邀的老母亲心思,直接让乳母将孩子抱了回去。 耳边清静下来,陶邀也满头大汗,扁了扁嘴满心不舍和无力,坐在矮榻便怔怔发呆。 尹延君一进门,就瞧见她这副大受打击地沮丧样子。 他手里端着托盘,走到近前,好笑地看着她蔫儿头耷脑噘着嘴的表情。 “怎么,趁我不在,就不听话,被两个小家伙折腾累了吧?” 被他抓包,陶邀正沮丧,也没心思心虚了。 她扁着嘴抬眼,语气有气无力。 “我做母亲的,都不会照顾他们,他们一哭,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宗主,我是不是很没用?” 就连哄孩子别哭,她都做不到。 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看小妻子可怜兮兮的,尹延君又气又好笑。 将托盘放在小几上,掀袍挨着她落座,将人搂在怀里拍了拍,耐心安慰她。 “这不怪你,毕竟是第一次做母亲,两个孩子又太闹,慢慢就能适应了,万事总是要给个时间去适应的,是不是?” 心里委屈的人,最怕被哄了。 陶邀转过身,环住他腰肢,嘴里喃喃低语着。 “是得适应适应,等我出了月子,就有时间陪他们了。” 到时候她天天看着,总有一日不会再这么手忙脚乱。 尹延君鼻腔里溢出一声笑,不置可否。 看她实在受打击,也没再说什么不认可的话坏她心情。 干脆转移注意力,将托盘里的药碗端起来,送到她唇边,温声诱哄。 “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夫人先喝药吧,一会儿该凉了。” 陶邀顿时皱眉,腰身后倾一脸抵制。 “过了明日我就要出月子了,还要喝吗?” “要喝。” “宗主,我身子都养好了...” “你身子好没好,我说了算,别的都好说,服药这件事上,没的商量,乖。” 他一脸淡然,执意喂她喝药。 最近的药,可都是他特意又调过了,不容许陶邀推拒糊弄。 她身子是恢复好了,但他依然没敢掉以轻心。 再过两日她就出了月子,到时候他也该熬出头了,绝不能在最后两日上松懈。 陶邀当然猜不到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见他态度如此强硬,只能捏着鼻子屏气,将药几大口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充斥在味蕾间,苦的她愁眉苦脸,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哆嗦了一下。 尹延君低声失笑,抬手捏了捏她白嫩莹润的面颊。 “夫人真乖。”,随口夸赞了一句,怎么听怎么有些敷衍。 陶邀眼睫微眯,乌黑瞳珠滴溜溜转了半圈儿。 在他将药碗放下,扭过头来时,骤然倾身扑过去,整个人挂在了他怀里。 尹延君猝不及防,怔愣之际,手上下意识揽在她身后将人护住。 下一瞬,清媚的娇颜近在咫尺,唇上便被柔软轻吮缠覆。 第157章 就差这么一两天,忍忍能死吗? 唇舌间残余的药味,渐渐被搅散。 怀里的人身娇体软,分外热情。 尹延君褐眸幽暗,揽在她腰背上的手无意识按紧,翻身将人压在了榻上。 陶邀咬着唇,满脸得逞的狡黠,溢出低促的两声笑。 尹延君气笑,咬牙切齿地重重回吻她,呼吸乱了,嗓音也暗哑的厉害。 “且先让你得意着,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陶邀好容易得逞,得寸进尺的手脚并用缠住他,还软着声儿撒娇。 “宗主今日还没给我把脉呢~,你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身子无碍了?还用不用再多等几日,嗯?” 这等一语双关的暗示。 尹延君怎么能听不懂? 他又爱又恨,在她唇上撕咬了一口,发狠似的阴沉着声儿。 “小妖精,你就趁着这两日好好嚣张,有你哭的时候!” 陶邀得意的笑弯眸子,十分有恃无恐,小手肆无忌惮沿着他后颈衣领摸了进去。 尹延君眸色幽邃,理智全失,按着她吻的十分凶狠,活像是头饿极了的猛兽,要将她拆吃入腹。 两人在矮榻上纠缠的,难分难舍。 陶邀的衣襟歪斜散乱,早上刚梳的发髻也彻底被糟散了。 鸦黑的发丝散在身下,茉莉香气扑鼻。 尹延君撩起指尖缠绕的发丝,吻着她纤白的天鹅颈,哑然失笑。 “还背着我洗了头?嗯?说没说过出了月子才能洗?” “今日洗和明日洗又有什么差别?我都快生虱子了,一日都难忍。” 现在又出了一身汗,得,白洗了。 她轻舔唇瓣,勾着男人脖子轻言细语。 “我都洗香了,今晚宗主别睡矮榻了...” 话音没落,就听屋外传来锦俏的声音。 “宗主,夫人,老夫人来看姑娘和公子了,胡姑姑还将夫人新裁的衣裳也都送了来。” 尹延君探进她衣襟的手一顿。 两个人同时僵了一瞬。 对视了几秒。 男人眸底的幽火悄然熄暗。 陶邀也暗自扁嘴,挽着他脖颈,满眼的惋惜。 尹延君叹了一声,撑起身坐好,将人扶抱起来,手上不疾不徐将两人衣着理整齐。 陶邀还挽着他手臂,不依不饶地继续诱哄他。 “宗主还没答应我呢。” 尹延君又气又笑,嗓音还夹着丝丝哑。 “就你这么不老实的心思,顺着你,你岂不是要上天?” 陶邀语噎瞪眼,“我......” 男人没等她说什么,顺势站起身,抻了抻衣襟上的褶皱,似笑非笑睨着她,抬手在她白嫩的面颊上捏了一把。 “等过了明日,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低低撂下狠话,负着手径直走了。 “......” 陶邀呆坐着,直到他背影消失在门外,不甘的翻了个白眼儿。 狠话倒是撂了不少,但秉性却刻板的让人发愁。 都撩到这个地步了,还能人模狗样的离开。 也不知道憋了这么久,是不是真的还那么能干... 心里腹诽着,陶邀扬声唤了谷雨进来梳头。 西厢房里,尹延君过去露了个面,便带着齐麟又去了东外府。 尹老夫人几乎天天来主院,这大半个月来,也是难得见他这个时辰还窝在屋里头。 换了往常,胡姑姑直接就将东西送进屋了。 今日偏偏被锦俏拦了一下,还特意说宗主在屋里。 尹老夫人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两个人在屋里做什么。 她斜眼冷瞥大儿子离开的背影,等廊外静下来,才继续摇着不浪鼓逗弄大孙子,嘴里冷笑低斥。 “这青天白日的,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过了明日才出月子,都是做爹娘的人了,这么多下人在院子里守着,也亏得他们能折腾起来。” 就差这么一两天,忍忍能死吗? 胡姑姑听的老脸通红。 瞥眼看了看一旁,见两个乳母正低着头老实本分的收拾小主子们的小衣和尿布。 她忙轻咳了两声,算是提醒尹老夫人。 就是过嘴瘾,好歹也等没人的时候。 宗主和夫人,也是要脸面的。 再说,宗主也是正常的成年男人,憋了这么久,偶尔荒唐一下,也不算框外的。 主仆几十年,这点子默契还是有的,尹老夫人当然明白胡姑姑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鼻腔里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他们俩都做得出来,还怕没脸面? 胡姑姑抿抿唇,连忙抱起给桌上隔着的新衣裳,嘴快的转移话题。 “老奴先给夫人送进去,让夫人试试看。” 陶邀出了月子,这满月宴上铁定是要盛装打扮一番。 早半个月,胡姑姑就奉命带着裁缝来给她量身裁衣。 按理说,衣裳做好了,直接送到主院来也成。 但胡姑姑之所以亲力亲为,也是为了彰显尹老夫人的重视,替尹老夫人和陶邀做情分。 夫人生养了这么两个金疙瘩。 尹老夫人是恨不能把两个孩子疼成眼珠子,一天不见都睡不好个觉。 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当然也不遗余力地,想缓和好两位主子的关系。 衣裳送进屋时,陶邀还在梳头。 她自镜中看到胡姑姑亲自端着衣裳送进来,莞尔一笑客气道。 “这种小事,怎么还劳烦姑姑亲自跑一趟?您快坐着歇歇,我这马上就好了。” 胡姑姑笑着唉应一声,将衣裳搁在榻上,转头又去看陶邀。 这还有两日才出月子,但她们这位年轻的宗主夫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打扮上了。 还是年轻好,瞧瞧着月子坐的好,恢复的多快。 那肌肤欺霜赛雪,气色好的白里透粉,仿若早春高绽枝头噙着露水的白玉兰,娇嫩的能掐出水来一般。 清媚的面庞未施粉黛,云鬓高叠,澄明墨瞳流转间顾盼生辉,那双内勾外翘的桃花眼,一掀一窥间风情尽显。 再看那杨柳细腰的身段儿,整个背影端坐在那儿,像是把琵琶悬着,别提多勾人了。 哪儿像是生过孩子的,更料不到,还生的双胎。 胡姑姑看的都移不开眼,心下啧啧直叹。 要么说她们宗主年少风流,阅过万千环肥燕瘦,何故就栽在一个陶邀身上了。 他都是有理由的不是? 这女人要是生的天生丽质了,再遇上个给你捧在心窝窝里疼宠爱护的男人。 那简直是如鱼得水,只剩越养越放彩了。 宗主给夫人爱惜养护的,这都养成何等一个尤物了。 这么一个尤物搁在房里头,这也不能怪他自己把持不住。 越想越偏了。 胡姑姑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连忙收敛心神,生怕被人看出来她为老不尊的心思。 陶邀很快收拾好,起身试了试那身华丽的裙裳。 衣服一沾身,立马就令人眼前一亮。 在一众人的惊艳恭维声里,陶邀立在落地镜前左右看了看,也觉得挺满意。 丹霞色的广袖云裳,牡丹织锦华美雍容,衬的她气色十分明艳。 “倒是挺合身儿,没什么要改动的地方,就这么着吧。” ...... 第158章 喜欢全都写在了脸上 满月宴前的这两日,尹延君忙的早出晚归,后来干脆歇在了外书房。 陶邀逮不到机会再撩拨他,只能按捺住心思忍忍。 到了七月初一一大早,她就起来梳洗打扮。 温汤沐浴过,华丽的衣裙也提前熏了香,高绾的发髻上簪了成套的红宝石头面,与身上丹霞色的裙裳十分相得益彰,精描细绘过的昳丽妆容朱唇一点。 整个人难得的提神醒气,气韵雍容绝艳风华无双。 锦俏替她正了正束腰,温柔笑颜掩不住感慨和喜悦。 “夫人都多久没这么打扮了,真好看,今日必定会惊艳四方。” 真好,好似是她家娇艳无双朝气蓬勃的小姐,又回来了。 陶邀对着镜子抿了抿鬓发,闻言嫣然一笑。 会不会惊艳四方,倒是不要紧。 今日她定得惊艳惊艳孩子他爹。 让那个假正经的好好回味回味,当初是怎么馋她馋的心焦气躁的。 如今既然都撩不动他了,都伤到她自尊了。 正自心底里冷哼一声,就听门外传来春迎的声音。 “夫人,齐管事来催了,说请夫人先带姑娘和公子去趟外书房,宗主和贵客在那边等夫人,稍候一起前往宴厅。” 陶邀眼神一亮,心知这个‘贵客’多半是她父亲。 她也没再耽搁,素手轻提裙裾,就领着锦俏走出了屋。 “熠儿和婉婉呢?可都收拾好了?” “乳母抱着呢,只等夫人发话了。” “嗯,去喊她们来,这就走吧。” 往前院外书房的路,步行要走上尽两刻钟。 天气炎热,两个小家伙还小,加之陶邀又是许久没走过远路的。 齐管事奉了命,特地备车在主院外接母子三人。 一行人赶到外书房,陶邀自车里下来,一眼就瞧见立在台阶上跟起来说话的熟悉身影。 她笑眸清亮,“唐伯!” 那人闻声忙转过身,瞧见明艳端方的雍容美人,顿时眼眶一热,呲牙笑了。 “小姐!” 正是陶府的大管事,打小就看着陶邀长大的。 小时候,陶万金忙生意忙的不着家,陶邀可都是坐在唐伯脖子上长大的。 她笑声清悦,快步走上去,强忍住了想跟唐伯拥抱一下的冲动。 “我父亲呢?” 唐伯掩着袖子沾了沾潮湿的眼角,笑的满脸褶皱,张嘴正要说什么。 书房的门却在此时打开了。 尹延君和陶万金就站在门内。 陶邀喜形于色,拎着裙裾几步上了台阶,“父亲!” 陶万金两只手招架着,唉了一声,敷衍的拍了拍她手臂,只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视线就开始往一旁飘,嘴里念叨着。 “我金孙呢?快,快快抱过来,抱过来给我瞧瞧。” 陶邀嘴角笑弧微敛,“......” 心里的喜悦感,突然就降了两分。 两个乳母将孩子抱上前。 陶万金伸手,就不由分说地抱过来一个,掀着小被角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顿时笑的见牙不见眼。 “哎哟好金孙,好金孙儿!你看看生的,菩萨童子一样的好看,哈哈哈...” 一旁被彻底无视地陶邀,抿了抿唇,呵呵笑说。 “父亲你还挺会抱孩子的,比我抱的都稳当。” 陶万金抽空扫她一眼,抱着孩子就转身进屋,面上掩不住得意。 “那是,我这梦里都抱了多少回了我!” 陶邀扯了扯唇,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跨进门。 看她这略显吃味的神情,尹延君抿唇忍笑,抬手揽住她腰身,安抚性的拍了拍。 陶万金眼里已经再看不见别人了,只有怀里的小家伙,但他嘴里也没闲着。 “你个手生的,没事儿了拿那枕头多抱着练一练,不会抱孩子就尽量别抱,再没轻没重的磕碰了我金孙儿...” “......” 陶邀轻翻白眼,心里略略有些堵得慌,没滋没味儿的在一旁落座。 她看出来了。 老人都是有了孙子,儿子闺女就都要靠边儿占了。 她父亲一点儿都不惦记她,只惦记他两个外孙。 陶万金抱了一个还不过瘾,没抱一会儿,又换了另一个抱。 陶邀坐在一旁眼巴巴瞧着,看尹延君扮作贤婿,立在老岳丈身边给他讲两个孩子的名字。 “这是弟弟熠儿,比姐姐吃的多,这才一个月,斤两已经比姐姐重了。” “姐姐婉婉,眼睛随邀邀。” “婉婉?” “嗯,邀邀取的乳名。” “好听,好听!这俩孩子都更像你,尤其婉婉,你看这眉心一点朱砂痣,一看就随你了!” 尹延君清笑一声,“姐弟俩模样都像我多一些,不过两个孩子的眼睛,都随母亲。” 他是一双褐色瞳珠瑞凤眸。 但两个小崽崽,眼睛都又黑又亮,十分有神,咕噜噜转动着看人的时候,怎么瞧怎么机灵。 陶万金越看越乐呵,“你看看你看看,这再大点儿,指定跟他们娘一样上房揭瓦,一看就是皮猴子转生的。” 陶邀扶额无语,咬着声嘀咕。 “我怎么就上房揭瓦了...” 陶万金掀眼皮瞅她,哼笑一声。 “你还没上房揭瓦?” 陶邀噎了噎,羞窘的看了眼尹延君。 对上他似笑非笑地眼神,她微微偏过头,瓮声瓮气地念叨。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还提...” 她现在早不像原来那么皮了好吗? 陶邀顿了顿,义正言辞地提醒陶万金,“父亲您以后别当着孩子的面乱讲,容易误导他们。” 她可不想要两个皮猴子。 最好是都像他们父亲,儿子沉稳些,女儿矜雅些。 清丽郡这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可不需要养出两个小霸王。 陶万金斜着眼瞥她,再看怀里的小外孙,顿时又乐的裂开嘴。 “放心,我看这两个孩子都像我女婿,不像你,挺好,铁定也坏不到哪里去。” 陶邀心口郁堵,“......” 这是她父亲该说的话吗? 她迁怒似的,掀睫瞪了尹延君一眼。 尹大宗主无辜受牵连,牵唇讪讪一笑,温声提醒自己老岳丈。 “岳父,宴厅那边差不多快开始了,我们也该先过去了。” 陶万金闻言,忙抱着怀里小外孙女站起身。 “对对,该早些过去,你是宗主,今日你可不能晚到,会显得失礼,走走,咱们这就走。” 陶邀无语抿唇。 可真是对自己女婿言听计从,喜欢全都写在脸上了。 许是感受到了陶邀的丝丝怨念。 陶万金走出门,将孩子小心翼翼递还给乳母,这才侧过身看向自己亲闺女,总算是腾出个空来,给了张笑脸。 “邀宝儿来,跟父亲一起走,你也别板着脸,一会儿那么多人看着呢。” 尹延君闻言飞快的看了陶邀一眼,适时的体贴开口。 “岳父大人,还是我陪您过去,夫人她刚出了月子,身子虚,不好走那么远的路,还是让她陪孩子们乘车过去。” 陶邀心头熨帖了些,眼梢轻飘飘睨他一眼。 陶万金一脸笑眯眯。 女婿体贴闺女,他当然没什么异议。 ...... 第159章 满月宴 宴席上,高朋满座。 陶邀是没见到自己同尹延君成婚的喜宴,有多热闹。 但今日这满月宴办的,歌舞升平,四方贵客齐聚,算是十分盛大了。 她算是头一次光明正大的以清丽府宗主夫人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 今日陶万金的坐席,同江南府聂离风比肩。 众目睽睽下,尹延君对陶万金的敬待与亲近,不加丝毫掩饰。 很多事情,不需要直白的公之于众,便可以令人心领神会。 面对在场诸人若有若无打量过来的视线。 聂离风表面上淡然自若,眼尾余光瞥见上座盛装出席的陶邀,明艳动人的嫣然浅笑时,还是有一瞬间的失神怔愣。 她做了母亲,像是又蜕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这满座盛装出席的贵妇人,都不及她惊艳卓绝风采夺目。 她高高在上,坐在一宗之主身边。 通身雍容端雅的气韵,仿佛是当之无愧的清丽郡女主人。 年少时,他总跟陶邀针锋相对,嘲讽她是商籍女出身,举止跋扈粗鄙,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觉得她既胸无点墨,又不识规矩,根本配不上他,想做江南府未来的女主人,都是痴心妄想。 可另一个男人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当年的自己有多稚嫩无知。 属于他年少记忆里的陶邀,永远消失了。 她以一种更完美绚烂的方式,绽放在了别人的生命里,与他再无干系。 满座的喧笑庆贺,唯有白衣胜雪的聂宗子,像是出尘绝世般隔绝在自己的世界里,神情和情绪都看不出喜怒。 尹延君不经意间扫过去两眼,随即肩头微倾,凑到陶邀耳边。 “不早了,这里会耽搁到很晚,夫人要不要先回去看看孩子?” 陶邀已经许久没凑这等热闹了。 何况她今日盛装出席,原本就心情极佳,看歌舞看的兴致勃勃的。 这会儿听他暗示她可以离席,她还有些莫名其妙。 “孩子不是都睡了?” 小崽崽们太小,觉多。 只抱出来露了个脸儿,就早早困倦的闹腾起来。 尹老夫人当即离席,带着乳母将两个孩子领了回去。 根本都不需要她多操心。 尹延君对上她清润乌亮的眸子,再看小妻子这副懵懂不解的神情,心下暗叹口气。 他伸手握住她手,声线温润的耐心诱哄。 “夫人刚刚出月子,别熬太晚,当心身子吃不消,先回去沐个浴解解乏,若是困了便眯一觉,养养精神,等我回来...” 最后一句,暗示的意思极强烈了。 陶邀眨巴眨巴眼,定定与他对视。 男人眼神暗晦,里头丝簇着两汪幽火般,如狼似虎的心思全都藏在那副温眉睐目的矜俊表象下。 陶邀略略不自在了一瞬,撇开眼抿抿唇,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宗主别饮太多酒。” 这一下,像是挠在人心窝里。 尹延君原本只是不想累着她,毕竟今晚他还有别的打算,想先哄她回去歇着,所以清浅的暗示了一番。 谁知道被她这么一挠,再娇软着音腔一撩拨。 压在心底的念头越发肆意疯涨。 他眼神暗了暗,紧紧捏了把她的小手,缓缓坐正身姿,暗哑着嗓音嗯了一声。 “夫人回去慢点,让齐麟送你们。” 陶邀看他迅速恢复一本正经地样子,有些好笑。 她好笑,轻声低语。 “不用齐麟,我乘车回去,这可是清丽府,难道还能遇上歹人?” 尹延君不认同,“这是东外府,近日府里外客多,万一有不长眼的...” 陶邀吃吃笑着戏谑的看他一眼,徐徐站起身。 “有齐管事跟着呢,宗主放心。” 尹延君目送她离开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尹大宗主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陶邀撞见的,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外男。 而是薛府的小姐,薛莹。 更准确的说,是‘巧遇’。 “大表嫂。” 今晚月色清明,又因着府里设宴,园子里每一处石灯都亮着,整座清丽府处处灯火通明。 陶邀坐在车内,一手掀着车窗垂帘,偏头看着立在车边的青衣少女,浅浅含笑。 “薛姑娘怎么独自在此处?你身边的侍婢呢?” 薛莹捏着帕子,神情羸弱怯怯地看她一眼,又慌忙垂下眼,垂首含胸。 “宴席上人太多,我出来透透气,侍婢方才肚子不适,离开一会儿,我在此处等她。” 陶邀瞳珠幽清,静静打量了她一眼,也没多问。 “夜深人静,今日外客又多,薛姑娘还是不要独自走动的好,你毕竟已定下婚事,未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是尽快回到舅父和你兄长身边去。” 薛莹始终垂着头,温顺软侬的应声。 “多谢大表嫂关心,阿莹这就回去。” 陶邀微微颔首,转而吩咐车外的满秋,“满秋,你送薛姑娘回宴厅,切莫让她独自乱走。” “是,夫人。” “大表嫂!” 陶邀看向薛莹,见她神色慌了一瞬,紧接着婉拒了她的好意。 “多谢大表嫂关怀,阿莹认得路,这里离宴厅不远,阿莹自己回去便成,不劳烦满秋姑娘。” 话落,她屈膝礼了礼,像是怕陶邀再说什么,连忙转身脚步匆匆的走了。 满秋扭头看了看她离开的方向,又转脸看向车内。 “夫人?” 陶邀淡淡撂下车帘,“走吧。” 回到主院,陶邀先去西厢房看过两个孩子,便回了主屋沐浴更衣。 今晚是锦俏和满秋值夜,春迎和谷雨相帮着将屋里收拾好,便相携回房歇息了。 锦俏去铺床。 满秋拿了帕子蹲在地上,替陶邀擦拭发尾的水渍,一边按捺不住小声说道。 “那个薛表小姐,先前在宴席上,也没见到她呀,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园子里了?” 陶邀擦着手霜没接话。 铺床的锦俏回头看了一眼,也细声说道: “按理说,先前在薛府她那么算计了五公子,这没几日就是五公子迎娶正妻的大喜日子了,老夫人铁定不会愿意让这个人这时候在清丽府里露脸。” “她今日出现在清丽府里,是很奇怪。” “尤其是她故意遇见夫人,更奇怪。” 满秋听言诧异,“故意遇见夫人?” 陶邀朱唇牵了牵,漫声开口。 “今日府里多少外客,是个女眷都晓得应该避嫌,不能单独行动,她却大半夜的一个人都不带,在园子里瞎晃荡,晃到我眼前来,能是什么安分心思?” 锦俏缓步走回来,语声迟疑的问陶邀。 “毕竟是这样的日子,出了乱子,有伤清丽府的颜面。” “夫人,要不要奴婢去同胡姑姑说一声?” 就怕老夫人那边,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在府里出现。 好歹提醒一下,也有个防范。 第160章 纠缠 陶邀眉眼淡淡,摇了摇头。 “常理来说,我必定会多想,惊动老夫人那边,这正是她在我眼前晃这一遭,所打的主意。” “真要说起来,小叔子的私事,尤其涉及到他房里人,我做大嫂的,最好是不插手,不关注,也不清楚。” “不然以后五弟媳进了门,该如何相处?” 锦俏,“那就,当做不知道吗?” 真要这样,回头万一闹出什么。 那薛莹但凡提了夫人一句,到时候尹老夫人势必会觉得,夫人明知道薛莹在府里,却对这种居心叵测的人置之不理,也并不关心五公子的名声,和清丽府的颜面。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陶邀清浅勾唇,“妇道人家的把戏,我懒得掺和。” “那薛莹真要使什么阴谋诡计,也是见不得人的事儿,就更应该见不得人的处理,直接让齐管事去禀了宗主吧,也不用惊动老夫人。” 尹延君若知道了,势必直截了当的,不惊动任何人,将人拿了丢出府去,也就闹不出多大的声势。 可比让尹老夫人大半夜的气怒发作,拿人问罪,计较这计较那的,干脆利索多了。 她刚出月子,可让她清静清静吧。 锦俏自出去找了齐管事交代给他。 陶邀收拾妥当,便吩咐满秋熄灯,自顾上了榻歇息。 —— 彼时,东外府与内府相通的甬道东侧廊亭里。 尹延昳四下张望一眼,见没有人,立时皱着眉开始训斥少女。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让你待在闺房里,不许随处走动吗?” 他饮了酒,方才出来小解,看到躲在暗处唤他的薛莹时,吓了一跳。 薛莹看着他皱眉厉斥的神情,怯怯地揪住他袖口。 “阿昳表哥,我...” 尹延昳根本没心思听她说什么。 他一把抽出袖子,眼神严厉的盯着薛莹,肃声开口。 “你明知今日是什么大日子,你还敢背着舅父偷偷跑进清丽府来,薛莹,我不管你是想干什么,别再惹事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见他说完就转身,毫不迟疑的就要离开。 薛莹神情慌乱,连忙追上去,不顾一切似的抱住他腰身,语声哽咽而无助。 “阿昳表哥!别走,你别走,你听我说完话好不好?” 尹延昳身形僵直,眉心紧拧,伸手扯她。 “你干什么?快放手!” “你别走,你听我说完话再走,好不好?” “你先放手!” 尹延昳又恼又慌,怕争执声太大惊动人来,他抬眼打量着四周,用力将薛莹的手扯开,慌忙退开两步。 “阿昳表哥...” “你别过来!”,尹延昳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伸手指着她,“你说,你就站在那儿说!” 薛莹含泪的杏核眼儿里布满委屈,想上前,却又因为尹延昳的退后和急声制止而顿住脚步。 她一脸难过和黯然,低低抽泣着开口。 “我今日来,就是想当面跟阿昳表哥道个歉,我知道我那日不该那么设计你,可我真的是无路可走了。” “在薛府里,没了母亲,没有人会再管我死活的,我只是想求个好归宿,好依仗,阿昳表哥是这世上,我唯一崇拜和信任的人,能嫁给表哥,就是我认为最美好的归宿...” 尹延昳心底的焦灼和慌乱,因为她这番委屈哭诉,稍稍分了心。 他满眼复杂看着柔柔弱弱的薛莹,态度再也没办法那么生硬。 他沉叹一声,“你有话说话,能不能别哭!” 薛莹忙掩着帕子擦了擦眼泪,听话地点头。 “我没想哭,我只是看到,看到阿昳表哥这般疏远我,同我划清距离,我难过...” 尹延君紧紧抿唇,烦躁地撇开眼。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回去安心等着,等接你进了府,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你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薛莹急急解释,“我知道,我知道阿昳表哥虽然会气我自作主张,但是阿昳表哥最是宽怀大度的,既然答应接我进府的安排,就一定会担起做夫君的责任,照顾好我。” 她轻咬唇,试探着抬步靠近他,话语轻柔许多。 “阿昳表哥,我虽然都知道,但我这段日子来,实在寝食难安,只要一想到我那么自私的逼表哥,让表哥为难,还差点坏了表哥的好亲事,我就愧疚自责。” “所以我今日趁父亲和兄长不在府里,才偷偷跑出来,就是想见表哥一面,当面同表哥道歉。” 她说着话,再次怯怯试探着,小心的拽住尹延昳衣袖。 “阿昳表哥,你怪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只想留在表哥身边图一个安稳日子,绝对不会破坏你跟表嫂...跟五奶奶之间的夫妻情分。” “日后我,我会竭尽所能,照顾表哥和五奶奶的,表哥,你原谅我好不好?” 少女面庞白莹纯真,委屈撒娇满眼可怜的望着人时,很容易让人心软。 尹延昳抿抿唇,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 “我知道了,我没怪你,你快回去...” “真的?!” 薛莹喜上眉梢,开心的扑上前抱住尹延昳,高兴的有些失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昳表哥对我最好,你不气我,我太开心了!” 尹延昳没想到她突然扑过来抱住他,顿时身体一僵,握住她手臂想将她推开。 “薛莹!你别这样,你站好...” “表哥~” 少女软糯地细声唤他,羞涩怯怯抬起头,手里无意识拉扯着他的衣袖。 “我,我很快就是表哥的人了,我太高兴了...” 尹延昳看着她羞红欣喜的面庞,心腔里也仿佛被什么充斥的鼓鼓囊囊。 以前,他只把薛莹当表妹,从没想过她有一日会成了他的女人。 这个少女,是他从小就相识的,且多年来一直都仰慕他喜欢他,能嫁给她,是她最大的心愿。 尹延昳心软了,握着她手臂的力道也不自觉放轻,开口时,语气也和缓许多。 “好了,我知道你高兴,很晚了,你现在不适合再待在这里,我让伍崖送你回薛府...” 薛莹顿时满眼黯然和不舍,揪着他袖子的手也攥紧了。 “表哥,表哥要回去了?不能多陪我一会儿吗?” 尹延昳心下叹了一声,握住她手,将自己袖子扯出来,耐声哄了一句。 “今日有许多外客,你本就不该来这里,若是让舅父知道了,回去铁定要责罚你,你听话,回去安心等着,别再乱跑了,过一阵子,我就去接你了。” 他没忘了今日杜城主也再宴席上。 很快他就要娶杜汐为妻,说到底,杜汐才是他的正妻。 就算是再怎么和薛莹有情分,他也不会冒任何风险,让未来的岳丈和正妻生误会,更别说是让他们没脸面。 这样想着,他又皱了皱眉,语气冷沉的训斥薛莹。 “安心在闺阁里待嫁,今日这样贸贸然跑过来的事,再也不准做了!再有下次,我也不管你了!” 薛莹是有些小心机的,他可不能这么纵容她。 省的以后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为所欲为,再给正妻惹麻烦。 ...... 第161章 生事 薛莹面上乖巧,心底里却是不情不愿。 虽然没有如愿的惊动旁人,让府里人都知道尹延昳同她悄悄私会,再让尹老夫人知道,尹延昳一定会护着她。 不过能缓解上次同尹延昳之间留下的隔阂,今日来此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她作出不舍难过,又温顺听话地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听阿昳表哥的,我都记住了。” 尹延昳点点头,只想快点打发她走,转头就喊了在不远处盯梢的伍崖过来。 “将她送回薛府,路上多注意,尽量别让人瞧见...” 尹延昳话音刚落,伍崖还没来得及带走薛莹,就听黑暗处传来一道熟悉的语声。 “五公子。” 尹延昳一个激灵,下意识转头看去。 立在他身后的薛莹眼神忽闪,悄悄往他身后躲了躲,眼珠子却十分不安分地流转着。 齐管事和齐麟从甬道里走过来,身旁还跟着个面熟的老管事。 尹延昳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人,整个人都懵住了。 “齐...齐管事...” 齐管事笑容和善,“宗主看五公子许久未回去,担心您是今晚饮多了酒,犯糊涂迷了路,吩咐老奴和齐麟带人出来寻一寻。” 尹延昳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满脑子都是他大哥知道了。 知道他跟薛莹躲在这里私会。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齐管事看了眼躲在他身后的人,笑着微微眯眼。 “公子还是快回宴席吧,别让宗主记挂,至于薛姑娘,五公子不必担心,薛府的管事在这里,他会亲自送薛姑娘回府的。” 不止他大哥知道了,他舅父也知道了。 薛莹像是害怕的不得了,悄悄握住他手,“阿昳表哥...” 尹延昳喉间发堵,回头看了看她,而后又看向那薛府的老管事,最后僵着声叮嘱了一句。 “好好将她送回去,别为难她,日后看紧了,别再让她溜出来就是了。” 齐管事和齐麟都默着声没接话。 倒是薛府的老管事殷勤地笑着应下,“五公子放心,老奴一定将小姐好好送回去。” 尹延昳点点头,将自己的手从薛莹手里抽出来,感觉到她在瑟瑟发抖,他低声安慰。 “别怕,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同舅父解释一番,不让他为难你。” 薛莹再糊涂,也不过是个满眼是他的柔弱女子。 一旦不安无助时,就只想着依靠他。 她日后是他的女人,他能护她一时,必然也不会让她再被别人欺负。 这点子担当,还是有的。 几双眼睛盯视下,薛莹畏怯的微微颔首,满眼依赖信任的看了眼尹延昳,这才磨磨蹭蹭地从他身后走出来。 薛府的老管事见她带走,齐麟也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尹延昳看着薛莹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在齐管事的催促下,到底是将话都咽了回去,带着伍崖大步回了宴厅。 主座上,尹延君淡淡扫了眼匆匆返回的尹延昳,面上神色无波无澜,口中继续跟立在身侧的尹延修说话。 “同故渊府的亲事,你再考虑考虑,王宗主是不拘小节之人,他是看重你能力出众,才愿意将嫡幼女许配给你,同我们清丽府亲上加亲。” 尹延修垂着眼听话,也没开口说什么。 见他如此,尹延君心下沉了口气,又多劝了一句。 “明霜是费了多少心思,才能说动王宗主属意你的,你应该心里有数,那是王氏嫡女,于你来说,这亲事是最合益不过了,延修,你可是觉得王姑娘不合眼缘?” 这次满月宴,王宗主显然是有备而来,还特地将嫡次女也带上了。 那姑娘自幼习武,身形并不高挑,但却也匀称矫健,比寻常女儿家少几分矫揉做作,多几分干脆利落,看着就是个真性情的,瞧着也挺顺眼的。 尹延君觉得,除了样貌不出挑外,其他的都挑不出短处。 尹延修掀起眼帘看着他,脸色淡漠道。 “大哥,这门亲事是我高攀,不说王四姑娘如何,轮不到我挑剔,只怕是她的出身太好,母亲那边不会答应的。” 尹老夫人最瞧不得两个庶子争气出头。 又怎么可能容忍庶出儿媳,比自己两个嫡子媳妇儿的出身还好? 这门亲事,只尹老夫人那一关就过不去。 至于他尹延修中意不中意的,也就不太重要了,反正他也做不了主。 尹延君听罢,定定瞧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娶妻是你的人生大事,要紧的是你自己的心意,只要你愿意,大哥就替你做主。” 尹延修眸色微微动容,也知道长兄是真的替他们考虑。 他默了默,垂下眼淡声说道。 “我会仔细考虑,大哥放心。” 尹延君拍了拍他肩头,没再继续多言。 宴席一直到子时,才陆续有醉酒的客人离场。 尹延君亲自送老岳丈回了院子,这才察觉原本安置在一个院落的聂离风,竟然不知所踪。 他后来因着尹延昳的事,又跟尹延修私底下谈了一会儿,倒是没注意聂离风是何时离开的。 这么晚了,那人却不知所踪,多少令人忍不住多想。 从院落里出来,正想着等齐麟回来后,安排人盯着这边。 一抬眼,就瞧见尹延昳带着伍崖,立在不远处的廊檐下,一副心绪恍惚心虚不安的样子。 见他过来,尹延昳下意识站直了些。 “大哥...” 尹延君负着手拾阶而上,淡淡打量他一眼,脚步不停。 “跟着我做什么?” 尹延昳亦步亦趋跟上他,磕磕巴巴开口。 “我,我没...,我也不知道她怎么跑过来的,我没跟她...” 尹延君眉心蹙了一下,瞬间冷了脸,压不住眼底的凌厉与恼火,豁地侧过脸开口打断他。 “你没怎么样,你心虚什么?!” 尹延昳一噎,下意识就立住了脚,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垂手立正,满眼怔愣看着自家大哥。 他是想到主动认错总是对的。 但没想到,大哥会这么大火气... 尹延君沉下口气,冷眼扫向一旁的伍崖。 伍崖头皮一麻,连忙低下头,握着佩刀刀柄,匆匆退开了。 等廊下只余兄弟两人,尹延君面色寒戾,转过身同尹延昳对立,声腔清冷阴沉。 “你要纳薛莹做侧房的事,府里府外都还压着,她有那个本事跑出薛府,当然也能正大光明地借着参宴的幌子悄悄潜入清丽府。” “今日是我嫡子的满月宴,府里大宴宾客,那个不安分地东西,竟然就敢堵在宴席外的路上,她真的只是来找你诉情长的?” “阿昳,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尹延昳头皮发紧,不自禁的咽了口口水。 “大哥,我...” 第162章 让夫人久等,我真是不像话了 “她这么无所顾忌的缠着你,就是指望着你什么时候都挡在她前头呢,她可不怕给你惹事,也不怕给我清丽府惹下什么麻烦!” 薛莹摆布尹延昳,那是他蠢,该吃亏才能长记性。 这到底是兄弟的私事,他做长兄的,不好多插手。 可那女人胆敢试图利用陶邀来生事端,这一点,尹延君无论如何也忍不得。 尹延君眉目冷戾,沉声训斥道: “今晚你与薛莹私会的事,倘若传到母亲耳朵里,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尹延昳手脚冰凉,浑身发寒。 尹老夫人是什么心狠手辣的人,他最清楚。 想到上次她就铁了心要给薛莹喂绝子汤,他就知道,薛莹就算是如愿进了清丽府,他也依然不可能像答应好的那样,全然护得住她。 男人的心思都很古怪,即便知道被女人算计了。 但只要对方满心满眼都是他,所有的算计都是为了留在他身边,爱他爱的要死,离了他就没法活,那他们都只会觉得那点心机,无伤大雅。 现在的尹延昳,正是这种想法。 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和虚荣心,都不允许他不管薛莹的死活。 那么一个自始至终都爱慕他,爱他爱到离不开他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管她? 尹延昳慌得脸上汗都往下淌,“大哥!这事儿母亲不能知道,不是都已经解决了吗?没必要再闹大...” “你不想闹大,薛莹可未必就是这么想的!” 尹延君凤眸微眯,逼上前半步,一字一句提点他。 “阿昳,任何有所图谋的人,即便外表再清澈无辜,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软弱无助。” “软弱的人不会敢设计别人,更不会敢铤而走险。” “英雄主义没有错,但若是连一点辨别是非黑白的能力都没有,那你就不是谁的英雄,注定只能是个被人玩弄于掌心,最后撞到头破血流,臭名昭着的愚氓,你明白吗?” 尹延昳愣愣的,乌黑的瞳孔渐渐放大,显得有些空洞。 他难以置信,这些话,是从他大哥嘴里说出来的。 愚氓? 大哥是说他吗? 尹延君看了他半晌,面对他这副懵懂呆滞的模样,他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再多说。 原本就是知道,小兄弟很欠缺磨炼,该多吃吃苦的。 他抬手拍了拍尹延昳的手臂,暗沉的眸色掩不住失望。 “薛莹不是个手段多高明的女人,但是能被她摆布玩弄的男人,可见...” 他言尽于此,没再说更难听的话去打击小兄弟。 “大哥不管你的私事,你自己心里有数最好。” 话落,尹延君收回手,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独留尹延昳愣愣立在原地,脑子里还因为他那些训斥否定的话,乱糟糟的不清楚。 —— 踏着月色回到主院。 尹延君在院门外见到齐麟,便驻足交代了他两句。 等齐麟领命离开,他才调整了心绪,心无旁骛地走进院子。 子时过半,屋里屋外都熄了灯。 他一回来,值夜的锦俏和满秋就悄然起身,忙前忙后的伺候着。 热水送进屋,尹延君看了眼静悄悄的床帏,回身随手摆了摆,示意两人退下。 屋内静下来,他径自走到屏风后,简单沐了个浴,出来时只着了一条亵裤。 服下解酒丸,路过梳妆台时随手将药瓶搁在上头,迈着步子一步步靠近床榻。 掀开垂落的床帏,就瞧见里头端端正正跪坐着的小美人儿。 四目相对,陶邀先弯唇笑了,她一双眼眸潋滟生辉,螓首微歪瞧着他,软绵绵开口。 “宗主回来了?我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屋里灯光暗,尹延君维持着一手掀床帏的动作,视线幽幽在她身上流转。 天生的一张艳媚芙蓉面,眼波俏丽妩媚,满头乌丝泄了半身,着了件儿胭脂红金丝并蒂莲的小兜,那娉婷纤柔的身段儿,裹在身上的薄翼云纱,穿了还不及不穿。 他喉结轻滚,褐瞳深处瞬间被浓烈欲念渲染铺叠。 “让夫人久等,我真是不像话了...” 沙砾般暗哑的声腔刚落,他手一松,身影化作一阵风般卷入床帏,裹住浓艳玉人儿揉进了被褥间。 陶邀还没来得及使出更多伎俩来,让他好受。 就在男女有别,力量悬殊下,先被他风卷狂澜地解馋了一顿。 她隐忍不住破碎的惊呼,慌惧地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宗主,宗主!” “嗯,别挣,放松...” “疼~!” 心头堵了几日的气焰,被这番略显粗鲁野蛮的云雨摧残,磨灭殆尽。 陶邀气恼的有些抓毛。 怎么能变得这么不怜香惜玉的! 明明他过去从不这样... “我轻些,夫人听话...” 尹延君情动失控,同他野兽蚕噬般的攻势比起来,哄人的话,多少有那么一点子敷衍。 陶邀气哭了。 屋里的动静听起来,很是乱来。 女子破碎凄乱的泣声断断续续,不明所以地人,还以为宗主在虐待夫人。 外头堂屋里,满秋羞赧窘迫的无所适从,紧紧挽着锦俏的手臂捂住耳朵,缩在小床上蜷缩成一只烧红的虾米。 锦俏蹙着眉,眼里的担忧与尴尬,也因为满秋的反应稍稍分心。 她暗暗叹了口气,心说,今晚真应该让春迎来陪她值夜的。 两个人煎熬的一夜没敢睡。 临到天际微亮时,屋里细细弱弱地声音才渐渐消停下来。 听见男主人唤了‘热水’。 锦俏连忙翻身坐起,开门出去交代人送热水。 满秋也再躺不住,手忙脚乱地跟着起来叠被褥。 热水送进屋时,半垂半掩地床帏里没有动静。 直到房门再次关上,尹延君赤着脚下地,回身将晕睡过去的人儿小心抱起来。 陶邀已经累得人事不省,任他摆布着净了身,都没给顶点儿反应。 尹延君先将她擦干净了送回床上,才简单清洗了下身子。 浴桶也没喊人撤走,衬着朝曦微亮的天色,‘酒足饭饱’后,身心舒畅的搂住怀里的活色生香睡了过去。 —— 这一觉,陶邀直睡到了天黑。 醒来时发觉屋里点着灯,脑子里出现短暂的呆滞。 锦俏就守在床边缝衣服,不经意间抬眼,瞧见她醒了,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篓起身靠近。 “夫人醒了?你都睡了一整日了,可醒了,来,奴婢扶您。” 陶邀眨眨眼,顺着她搀扶的力道坐起身,就听见她回头喊谷雨。 “谷雨,快去将备好的膳食端进来。”,又柔声对陶邀说,“这都一整日滴水未进了,奴婢先给您倒杯水?” 瞧她着小心紧张的反应,陶邀还以为自己大病初愈,受了什么磋磨呢。 她刚想笑,就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身子骨酸楚难忍的疲惫感。 笑意僵在脸上,这才想起来某些荒唐的画面。 陶邀长吸口气,抬手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语声阴森。 “宗主呢?” 锦俏端了杯水过来,谨慎担忧地打量着她脸色,小声说。 “宗主还在东外院,用过晚膳后刚走。” ...... 第163章 这点子甜头儿就想打发他?想的倒挺美 祭饱了饥肠辘辘的五脏庙。 陶邀冷着脸在屋子里兜圈子,一边儿伸展着浑身筋骨。 此时的心情,又气恼又忿恨。 气恼自己没出息,竟然会心疼男人。 忿恨尹延君没人性,竟然一点都不怜惜她! 等他回来的,看她不...... “夫人?” 尹延君进院子时,就瞧见屋里灯火通明。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一进屋,就瞧见陶邀在屋里遛圈儿,还抻肩伸胳膊的,那架势,活像是要跟你打一架之前的热身。 陶邀思绪被打断,扭头瞧见男人气定神闲地进屋来,眼睛危险的一眯,立时开始四下张望。 尹延君心头一咯噔,眼神一紧,直觉不对。 眼见她气冲冲地奔到软榻前,捞起臂枕就扔过来。 他眉梢高挑,慌忙抬臂挡开,惊诧气笑扭头看向陶邀。 “夫人这是做什么...唉~!唉!” 没等他多问,就见小妻子再次捞起一只臂枕丢过来,而后身手敏捷的跳上矮榻,捡起矮柜上陈列的书册,香炉,陆续向着他丢过来。 尹延君又挡又接,心下既气又好笑,嘴里语速加快。 “别扔了!邀邀...诶!你这是要谋杀亲夫了?” “亲夫?你也好意思!” 陶邀冷笑,左右看了看,再没什么可扔的,低身就想搬起脚边的小几。 尹延君瑞凤眸微瞠,两手书册随手一扔,一个箭步扑上去,将那梨花木小几牢牢压住。 他赔着笑昂起脸来,看着居高临下的小妻子,好声好气地哄劝。 “使不得,夫人怎能搬这等重物?别气了,有话好好说,你罚我,说个罚我的法子,成不成?” 屋外的锦俏几个听见闹腾的动静,纷纷奔进屋。 瞧见夫人站在矮榻上,宗主抱着她腿低声下气认错的模样。 四个侍婢又齐齐垂下头,连忙憋着笑快速退了出去,还将房门给带上了。 陶邀呵声冷笑,敛目睨着他,“我罚你?你自己说,什么法子罚你,我才能解恨,嗯?” 她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这狗男人昨晚是怎么肆无忌惮折腾她的。 “对着刚出月子的娇妻,宗主可真狠的下手啊!亏得我先前以为宗主多疼惜我,才那么委屈自己,合着放的狠话儿,都是来真的!” 陶邀抽了抽腿,没抽出来,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没好气地娇斥一声。 “还不松开!” 尹延君怎么能松开? 别说是给他一巴掌,就是再给他补两巴掌,他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松。 “夫人听我解释...” “解释?” 陶邀笑声娇扬,撸起袖管,给他看自己青紫斑斓的胳膊,又扒开衣领给他看身上随处可见的姹紫嫣红,笑盈盈娇声媚语。 “来,宗主请狡辩,我听着呢。” 尹延君看着那欺霜赛雪的玉体上,如散星落花般印着的暧昧痕迹。 想到她昨晚还穿的那般风情露骨,今日就不得不将身子捂得严严实实。 一时没忍住,眼底的笑意全溢出来,抱着小妻子腿将人举起来,清声朗笑掩不住愉悦。 “夫人真美,胜于花蝴蝶。” 陶邀突然双脚离地,被他举抱起来,原本是惊呼了一声。 这会儿在听这句话,鼻子险些没气歪,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你这是夸我呢?你听不听你自己说的,像个人话吗?!” 她就算成了花蝴蝶,也是拜他所赐。 尹延君自知昨晚将人欺负狠了,他是理亏,所以好声好气地哄着。 “是实话,那夫人要非得骂我不是人,才能解气的话,那我也认了,好不好?我不是人!” 陶邀被气笑,抬手又拍了他一巴掌。 尹延君几步走到床榻前,将人放下,随即紧紧搂进怀里,贴着她脸颊轻蹭柔哄。 “夫人别气我,气坏身子不值当,身上还疼不疼?” 陶邀被他紧紧裹在宽阔的胸膛里,挣了挣没挣开,听他还有脸问,顿时恼瞪他一眼。 “你说呢?” 这一声羞恼娇嗔,听得人耳根子发软,直软到人心窝里。 尹延君眉眼温柔凝着她,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白嫩嫩的小脸儿,低笑柔语。 “都做母亲了,还娇的像个小姑娘。” 男人温醇嗓音里难掩宠爱,陶邀心里被熨帖的软和,先前的脾气也烧不起来了,微噘的唇瓣娇艳欲滴。 尹延君心尖儿软化了,大手沿着她纤柔的腰线滑下去,摸到琵琶弧线的软肉,启唇时声线又柔又哑。 “难受的厉害,我瞧瞧,再给夫人涂些药好不好?” 陶邀耳尖儿通红,面染绯霞,抵在他肩上推了一把。 “青天白日的,还要不要脸?” “又没人在这儿瞧着。” 尹延君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不由分说的将她裙摆兜起来。 “夫妻之间,还拘得这些虚脸面?” 温热的大掌贴住她腿根儿,作势就要往里钻。 陶邀瞬间慌了,连忙用力推开他,一边儿扯着裙摆一边儿往后缩,嘴里娇声轻斥。 “我不要你!你收敛点儿!” 尹延君手还停在半空,见她遮遮掩掩地这副羞赧姿态,顿觉好笑。 “方才可是夫人说还疼,我如今将功补过,想替夫人上药,都不配了?” “你别碰我我就谢谢你了!” 陶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整理好自己裙裾,膝行挪到床边,推开他下了床,嘴里愤愤念叨着。 “昨日之前还装的正人君子,一夜就原形毕露了,宗主如今真是越来越荒唐了!你这几日可别再想碰我,要是还想睡那矮榻,尽管去睡,我身子不适,可伺候不起你了!” 得,这是还气呢。 尹延君摸了摸鼻梁,神情有些讪讪,眸子噙笑定在她脸上。 “先头不是夫人百般花招引诱我的?如今又嫌弃我,不要我碰...”,他说着故作感慨的叹了口气,难掩两分委屈低声嘀咕,“夫人心可真狠,好歹我也旷了那么久...” 陶邀脚步僵了僵,扭头瞪他一眼。 “你该!” 懒得再跟他扯,她提脚从他身边走开,扬声吩咐人摆膳。 看她躲自己像躲洪水猛兽似的,尹延君心下暗暗发笑。 瞧她行走自如,身形灵活的,哪像是还难受的样子? 小娇作,这才一晚,就不要他碰了? 想的倒是挺美。 撩拨他这么久,这点子甜头就想打发他? 可由不得她说了算了。 尹大宗主慢条斯理整了整衣冠,心情甚好,踱着悠闲步子跟出里屋。 夫妻俩屏退了屋里伺候的人。 膳桌上,陶邀又被好一顿献殷勤,就差被饭来张口了。 心情被熨帖的舒舒服服,刚撂下碗筷还没一会儿。 锦俏掀帘子进来送消食茶,还低声禀话道。 “宗主,夫人,三公子来了。” 陶邀端茶盏的手停了停,眨眼看向身边的尹延君。 尹延君眼皮子都没抬,淡淡嗯了一声。 “让他进来。” ...... 第164章 要走紫菱 尹延疏这个时辰过来,当然是掐好了点儿的。 进屋瞧见尹延君和陶邀都在,他像是一点儿都不意外,笑着拱手见礼。 “大哥,大嫂。” 尹延君搁下手里茶盏,含笑抬眼看向他。 “可用过午膳了?” 尹延疏忙道,“用过用过,额,我来,是想向大嫂,请示件小事。” 他说着,清澈的眼睛看向陶邀。 陶邀对上他视线,不由莞尔一笑。 “什么事儿,还让三弟特地跟我来请示,快,坐下说吧。” 事实上,对着尹延君这三个兄弟,陶邀觉得也只有三公子尹延疏,是最好相处的。 先前尹延君去盛京城时,负责给她孕中看脉的,也是尹延疏。 这位尹氏三公子,虽然是庶出,但十分彬彬有礼秉性舒和,脾气好性子好,还识大体懂分寸,何时见了人都是和和气气的,从不失礼数。 每一个跟三公子来往过的人,对他都不曾生出只字片语的非议。 就像是今天,他有事想同陶邀谈,还知道要挑尹延君在的时候过来。 不止避嫌,也清楚不能越过自己大哥。 陶邀对他很有好感。 尹延疏温朗含笑,在一旁围椅间落座,春迎沏了茶端进来奉给他,他也和气笑着点了点头谢过。 他端起茶盏,拨了拨茶盖,浅抿一口,又放回手边小几上,而后侧身看向坐在正位的尹延君和陶邀,斟酌着缓声开口。 “是这样,原本我和四弟,前几年是不住在府里的,故而我们那院子里也没安置什么伺候的人,我们俩也清静惯了。” “前段日子,大哥有意替我们说亲,做主给我们分了院子。” “骤然搬离旧屋子,四弟一时还住不惯,所以偶尔还是会去我那边,他最爱捣鼓那些草药什么的,有时候弄的屋里屋外到处都是,我如今也替大哥盯外头铺子的生意,每天回来瞧见那些,难免有些糟心。” “所以想...能不能跟大嫂,要几个有眼力见儿,又手脚伶俐的丫头过去...” 他话语温温吞吞的,话语试探。 陶邀听罢,怔了一秒,而后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尹延君。 说实话,这种事,本该是尹老夫人安排的,毕竟她才是掌着内府中馈大权的人。 但尹老夫人这么多年是怎么待这两个庶子的,府里人尽皆知。 时间久了,大家当然也就习惯了。 可如今尹延疏找到她跟尹延君面前来提这个请求,不止有挑尹老夫人理的嫌隙,作为素来对弟妹一视同仁,善待关爱他们的大哥,尹延君脸上也有些抹不开。 陶邀是觉得举手之劳,但她得等尹延君点头。 毕竟她越过尹老夫人去安排两个庶弟的生活,很有打婆母脸的意思。 但还要是尹延君的意思,那就又不一样了。 两人都眼巴巴盯着尹大宗主,等着发话。 尹延君默了几秒,温声开口。 “这事,是我疏忽了。” 他是个大男人,平素也不费心内府内院的时,就算再关爱两个庶弟,有些生活上的私房琐碎,也不一定能想得到。 “这样。”,他看向陶邀,“夫人心细,这事你去办吧,我放心。” 这事将两位庶弟院子里的事儿,暂时托付给她了。 长嫂如母,夫君都这么说了,陶邀当然是不好推辞。 不过这两个庶弟素来也懂规矩懂事,也就是给他们安排几个伺候的侍婢小厮,其他的大约也不用多管。 陶邀点点头,浅笑看向尹延疏。 “那我就逾越了,一定挑几个机灵的去照顾三弟四弟。” 说来也是,尹延昳都要娶妻了,可两个庶子,尹老夫人愣是搭理都不搭理,做的的确有些过了。 两个人也都过了要娶妻的年纪,还是尹延君做主给相看亲事,做主分的院子,那伺候的人也该给安排上了,不然以后媳妇儿过了门,只有光秃秃的一个空院子,爷们儿脸上得多难看。 怎么说都是尹氏的公子,还是宗主的庶弟,难道就不牵扯到清丽府的脸面了吗? 有时候陶邀真觉得,自己那位强势的婆母,也不知道是真精明还是假精明。 “那就谢过大嫂,有劳大嫂费心了!” 尹延疏忙笑着道谢,而后手搭在膝头,欲言又止。 尹延君打量他一眼,笑问,“还有事?” 尹延疏迟疑了一声,微微点头,再次开口。 “我就是,想从大嫂身边儿求个人,不知道能不能...” 陶邀心头了悟,难怪这么费事,拐着弯儿来求她办事,原来是心里有主意了。 她纤眉轻挑,面上不动声色。 “不知三弟说的是谁?” 尹延疏也不扭捏,“那个叫紫菱的丫头。” 紫菱? 陶邀微微诧异了一瞬,立在身边的锦俏和春迎也是难掩诧异。 尹延疏要紫菱过去伺候? 要知道,这专程开口要过去的侍婢,可跟随手分过去伺候的侍婢,意义上可不大相同了。 这种被主子点名求去的,多半都是通房丫头。 脸上表情微微调整,陶邀意外的笑了笑,掩不住好奇。 “三弟,虽然不知这有什么说法,不过我话得说清楚了,紫菱也不止算是我身边的丫头,我嫁过来前,她原就是在主院做事儿的。” 尹延疏要想把紫菱要走,那还真得过了尹延君的面儿。 尹延疏听罢,脸上依然笑的晴朗坦荡,没有半点儿的不自在。 他对上自家大哥看过来的视线,忙解释。 “自然是得说清楚的,不给个说法,我哪敢要主院的丫头,更别提现今还是伺候大嫂的。” “是有这么个事儿,我跟四弟如今回到府里住,又替大哥跑着差事,难免来往于东外府和府外,东外府有个管事,我打过几次交道,他是紫菱的爹,因此也曾见过紫菱几面。” “不瞒大哥大嫂,我对紫菱的印象还不错...” 尹延疏说到这里,陶邀的表情已经有些微妙了。 他的话停顿了几秒,看了看陶邀,又看向自家大哥。 看不出大哥温淡平静的眉眼下,是个什么喜怒。 于是,语声低了低,“ 不过,这也还得大哥大嫂做主,我也知道如今添了两个侄儿,主院人手定是紧的,倘若大嫂舍不得紫菱,那便算了...” 屋里的气氛凝滞了片刻。 陶邀没接话,等着尹延君开口说话。 “延疏。” 尹延疏正眼巴巴等着话,连忙应了一声,“大哥。” 尹延君薄唇微抿,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一个侍婢罢了,没什么舍不舍得的,安排到哪儿,伺候的好就成,只是你记着,如今你正要娶妻,行事最好有个分寸,不要影响说亲。” 尹延疏脸上这才露出几分不自在,喃喃着回道。 “是,我知道,大哥。” 男人到了年纪,房里有个伺候的人,倒也不能说是什么不可为的坏事。 高门大户里,这等事难免的。 尹延君虽说不乐见,但也还不至于连庶弟的房里事都要管。 提点了一句,也知道尹延疏并非是那等不知轻重风流乱性的人,他也就没再多言,冲陶邀点点头,算是默许了将紫菱给出去。 他都点头了,陶邀自然照着办。 第165章 你抽什么风 尹延疏离开后,锦俏就将话带给了紫菱。 “夫人说了,一会儿齐管事带一些侍婢来,等安排好了去伺候三公子的人,你就跟着一起过去吧。” 紫菱垂着眼,低声应下,也没多半个字,就自去忙活收拾东西。 原本正跟她一起蹲在小厨房里煎药的满秋,这才连忙起身走到锦俏身边,一脸茫然的悄声询问。 “锦俏姐姐,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啊?三公子怎么会突然来要走紫菱呢?” 锦俏摇摇头,也没多说主子们的闲话,只是轻声叮嘱她。 “这是紫菱的事,以后咱们不在一个院子了,你还是少打听,少说道,药煎好了吗?” 满秋眨巴眨巴眼,怔怔点头。 “马上,马上就好,我一会儿就端进去。” 药是陶邀的。 虽说她如今已经出了月子,但宗主还是坚持要她继续服药调理身子,所以小厨房的药炉还日日烧着。 锦俏没再多留,让她好好看着药,就转身离开了小厨房。 陶邀和尹延君已经从主屋出来,去了西厢房看两个孩子。 这会儿两个小家伙难得都醒着,见主子们过来,两个乳母便暂时退到了门外。 两只小摇床并排放在一起。 夫妻俩一左一右在摇床前坐下。 逗弄了会儿两个小家伙儿,尹延君俊朗眉目间的温柔满溢,唇角也翘起来。 陶邀抬眼看他,实在没忍住,启唇轻声嘀咕了一句。 “这事儿,太不像三弟的行事作风了,宗主说,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说道儿?” 尹延君勾着儿子小手儿,轻轻晃了晃,看小家伙儿吐舌头玩儿,吐的口水都喷出来,不由低声失笑。 他捡起一旁的帕子,替小家伙儿擦了擦口水,口中语气漫不经心。 “管那么多做什么?一个侍婢罢了,也不是给不起,只要不祸乱后宅,行事稍有偏颇,也无伤大雅。” 说着想到什么,他掀起眼帘看向陶邀,温声道: “若是院子里人手不够,夫人随时跟齐管事说,该添就添。” 陶邀好笑,“我知道,这点子事儿,哪用宗主费心。” 尹延君笑了笑,“自是不能委屈你跟孩子们。” 陶邀正欲说什么,就听门外传来春迎的禀话声。 “宗主,夫人,齐管事来了。” 尹延君站起身,话语温润交代陶邀。 “这等事你看着料理,我先去趟前院,一会儿再代夫人去看看岳父大人。” 陶邀当然点头,起身跟着他一前一后出了西厢房。 送走了尹延君,她便立在回廊下,看着院子里站着的十几个侍婢,一边听齐管事一个个介绍,一边挑了几个模样周正瞧着面相品性都差不多的。 这边儿,尹延君领着齐麟离开主院。 走了一段儿,突然侧目盯了齐麟一眼。 这一眼多少带了那么一点儿的深意,给齐麟看的愣了一下。 他探头打量自家宗主脸上神色,迟疑地开口。 “宗主,您有话交代?” 尹延君又扫他一眼,弧线流利的下颌缓缓摇了摇。 齐麟,“???” 您这不像是没话说的样子啊。 正这么想着,就听前头的尹大宗主,脚步不停地淡声说道。 “你跟院子的侍婢紫菱,是怎么回事儿?” 齐麟懵了一瞬,嘴上还磕巴了。 “什么…怎么回事儿?” 宗主这是怎么了?怎么问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他原先不这么好闲事儿的呀… 尹延君停下脚步,略侧过身看着一脸板正的齐麟,声线清淡。 “你自幼跟着我的,岁数也不小了,听闻齐管事最近正在府里给你打听合适的亲事…” 齐麟头皮发麻,连忙说道: “八字儿没一撇的事儿,宗主可不必为属下费心,属下自己心里有数儿!” 也不怪尹延君会知道齐管事到处给齐麟说亲。 毕竟,齐麟是他身边最得力的臂膀,这府里头盯着他的大姑娘不在少数。 他的亲事,自然也十分抢手,而今府里怕是没人不知道了。 尹延君顿了顿,语气委婉了些。 “我先前几次瞧见院子里的紫菱同你…” 齐麟脸一僵,急声说,“没那回事儿!宗主别误会,属下跟紫菱绝对没啥,属下可对她没意思!” 尹延君盯着他,看他一副迫不及待撇清关系,生怕被人误会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唔,既然如此,那就好。” 然后没再说什么,径直转过身,抬脚走了。 齐麟半懵半慌的看着他背影,过了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直到傍晚时分,他跟着尹延君回到主院,这才从多嘴议论的婆子们口中听说,紫菱被三公子要走了。 “……” 齐麟立在廊下,表情木然,满腹无语。 宗主他到底是误会了些什么? —— 与此同时,尹延修从东外院回来。 一踏进自己的院子,就发觉原本冷清的院子里,竟然多了四五个婆子侍婢。 他立在院门处,冷眼看着屈膝行礼的几个人,半个字都没说,径直转身,加快脚步去了尹延疏那儿。 结果,一进院门,发现也跟他那边一样的状况。 “四公子。” 紫菱立在堂屋外屈了屈膝,忙替他掀起帘子。 尹延修跨进门前时,清漠的眼尾不动声色扫了她一眼,自然认出她是主院的侍婢。 幽黑瞳眸微动,尹延修脚步不停,直直走到膳桌前,掀袍坐下。 尹延疏已经在自顾用膳了,桌上还闲着一副碗筷,显然是料到他会来。 “回来了?先用膳吧,一会儿该凉了。” 尹延修坐姿端正,双手随意搭在膝头,面色冷淡的盯着他看。 “怎么回事?院子里的人,都是主院安排来了?” 尹延疏垂着眼啃鸡爪,闻言慢悠悠点了点头。 “嗯,我今日去了趟主院。” 哦,合着这些人,还是他专程去要来的。 尹延修眼睑微眯,鼻腔里嗤笑一声。 “你抽什么风?” 这些年来,他们兄弟二人早就习惯了没人打扰的清静日子。 好端端的,不是抽风了,谁会愿意往院子里放几个不知道是从哪儿安插来的眼线?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以后想再做个什么,还能有过去那么行事自如? 尹延疏吐出嘴里的碎骨头,掀起眼皮看像他,笑嘻嘻地眉眼间难掩几分得意。 “我怎么是抽风了?还不都是你那八字已经有一撇的亲事给闹的?” 尹延修脸色难看,“胡扯什么亲事?你把话说清楚,到底什么主意!” 第166章 活像是两个贪玩儿的孩子 尹延疏咂吧了咂吧嘴,扯了手边帕子慢慢擦手,语声不疾不徐。 “二姐想跟故渊府王氏亲上加亲,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才说动王宗子和她婆母,才动心思想将王氏嫡女嫁过来。” “原本你我都还没有成亲的打算,也没瞧上什么合心意的姑娘,可如今王宗主看中你了,想要你做他女婿,偏大哥对这门亲事,也觉得无可挑剔。” “就这种情况下,你已经自身难保了,这门亲事啊,我看你就是拖不了多久,早晚得低头。” “我啊,趁现在不晚,吸取你的教训,不得赶紧替自己打算打算?” 尹延修呵笑眯眼,“所以?” 尹延疏嘿嘿一笑,指了指垂帘外头。 “那个,我替自己找的通房丫鬟。” 尹延修唇角隐隐抽搐了一下,满眼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你脑子被驴踢了?一个通房丫鬟能当什么用处?你指望身边多个通房,就能抵挡被乱点鸳鸯谱?” 更别说这个通房丫鬟,竟然还要到了主院去,从大哥大嫂眼皮子底下挖过来的。 尹延修眉心一拧,“我不明白你。” 兄弟二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 他是第一次不明白尹延疏的脑子,是怎么成浆糊的? 尹延疏啧了一声,微微倾身靠过去,压低声调说道。 “原本我没想到这招,但是这个叫紫菱的侍婢,昨晚宴后,主动找到了我院子来。” 尹延修浓厉的剑眉蹙的更紧,阴声慢语。 “心思不纯的,就更不能留了。” 尹延疏点点头,“你先听我说。” “她是府里家生子,她爹娘,一个在东外府做管事,一个在内府做管事,就这一个女儿,难免生出往上攀的心思,想让自己闺女翻身做主子。” “如今大哥和五弟都已妻室稳定,看先前那个谨绵的例子就知道,老夫人那边,也不能容许他们身边有这种心思不纯之人。” “这个侍婢倒是有几分主见,直到在大哥和五弟那儿都不可能出头,主意就打到了我这里。” 毕竟府里头老宗主庶出的两位公子,尹老夫人从来是不管不问的。 紫菱昨晚说的是,只想在他院子里寻个栖身之地,糊弄过父母那关,不曾奢望更多,请他相助她一把,日后做牛做马报答他。 尹延疏对此其实是无甚感觉得。 一个侍婢,他能指望她怎么报答他? 他是个喜欢做人情的人,但也并不是每份人情都值得他做。 “不过,她一来,我就突然灵光一现了。” 尹延修,“……” 尹延疏无视他清冷难看的脸色,牵唇笑呵呵说道: “你想,我这会儿要是多出个通房丫头来,还是府里头出身算不错的,且从主院出来的。” “唉!那回头大哥再要逼我跟人相看,或者遇上我不待见的亲事,我私底下委婉的跟那姑娘提了提,这个‘通房’是不是还有那么一点儿作用?” 尹延修眼神幽冷,表情难得十分复杂。 在尹延疏一脸‘我是不是很机智’的神情下,他薄唇动了动,冷冰冰吐出一句毫无感情地评价。 “你真是抽疯。” 他不想跟这个蠢货同桌用膳,干脆站起身,提脚就走。 尹延疏看着他冷漠无情的背影,顿时啧了一声。 “唉!你晚膳我让人提这儿了,你回去可没饭吃我告诉你!” 尹延修充耳不闻,脚步不停的掀帘子走出堂屋。 紫菱还守在廊下,见他出来,慌忙垂头见礼。 “四公子慢走。” 尹延修立住脚,面无表情地脸上眼神幽冷,淡淡垂着眼看她。 那有如实质的冰冷目光直直压在头上。 紫菱头垂的更低了,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 尹四公子是府里头,最喜怒无常,还阴邪无情的人。 被他这么盯一眼,是个人都要起一身的寒戾,晚上不做噩梦都算是胆子大了。 这也是为什么,紫菱敢求到尹延疏面前,却绝对不敢去招惹尹延修。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牙关止不住要打颤之际,立在面前的人总算是收回了目光,提脚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好半晌,紫菱才敢抬眼看向院外。 那道黑衣凛冽的身影,只余一片衣角在院门边扫过。 她悄然舒了口气,劫后余生般,咽了口唾沫。 就这几秒钟的威压,不需要尹延修再开口说半个字,她都已经明白了这种死亡凝视下的威胁。 还好,还好她从未想过谋害三公子。 自然,日后也不敢。 离开尹延疏的院子。 尹延修面色清寒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径直无视院子里多出来的几个下人,掀帘子进了屋。 没人敢随便在四公子眼前乱晃,屋里倒还算清静。 他在正位落座,沉着脸思量了半晌,觉得方才尹延疏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其实跟故渊府那位王姑娘的亲事,倘若他执意不应,依照长兄的为人,也一定不会逼他。 但他并不是很想让长兄和二姐失望。 毕竟,这个世上会为他着想的人,并不多。 —— 夜幕降临。 主院这边,院子里石灯通明。 用过晚膳后,尹延君让人在院中摆了两张藤椅一张圆桌,放了些瓜果茶点,陪着陶邀在院子里乘凉。 两人一左一右躺在藤椅上,看着天幕星河璀璨,耳边是夏虫知鸣不断,夜风拂过温凉舒适。 陶邀忍不住眯着眼喟叹一声。 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许久许久,没享受过这份清透静谧的小惬意了。 尹延君听见这声惬意喟叹,偏过头看去,瞧见她娇躯卷缩在藤编摇椅上,内勾外翘的清媚眼眸浅浅眯起,活像是只偷懒的猫儿。 他端起手边儿茶盏,胸膛震颤出一声笑。 “好似许久没陪夫人出去透透气了,这些月你憋在屋子里,也是很辛苦,不如明日,我带夫人进山去散散心?” 进山? 陶邀懒眯的眼睑微眨,继而侧脸看向他,唇角浅翘语声轻快地问道。 “宗主还记不记得,去年好似也是七月里,带我进山夜猎,去看崖坡流萤。” 尹延君听言,端着茶盏的手微顿,挑眉低笑斜睨向她。 “夫人不说,我却是忘了,我竟有这么久,没去过那里。” 要知道过去,在没有陶邀那时,他时不时都会有些烦心事,就会常去那里独坐一夜。 两人四目相对,月色仿佛在她乌澈的桃花眸中印淌了一池澄明流波。 她盈盈浅笑的眉眼,看得他心头柔软动容。 不知觉间,他语声温柔的问出了口。 “想不想去?” 陶邀掩不住丝丝诧异,歪头细声问道。 “现在?” 尹延君被她娇憨的样子逗笑,兴致突如其来地汹涌,随手撂下茶盏,起身牵住她的手。 “现在,夜色澄明,正合适。” 陶邀被他牵着手,也不自觉地跟着站起身。 盯着他看了几秒,也不由得弯眸笑了,挽住他手臂轻笑娇语。 “也是,总比白日里艳阳高照晒着人好。” 于是,等锦俏铺好床从主屋出来时,院子里两张藤椅空荡荡的,已经不见了两位主子的身影。 都已经为人父母的夫妻俩,活像是两个贪玩儿的孩子。 趁夜潜出府邸,悄入山林。 第167章 唯有宗主慧眼明心,识我知我 尹延君带着陶邀,趁夜先溜去了东外府的马圈。 随手牵了匹马,没惊动任何人,便从马圈外绕过。 他先扶了陶邀上马,低低叮嘱一声,“坐好了。” 继而身形一跃,稳稳坐在她身后,将人揽在怀里。 马蹄飞扬,沿着山下小路径直往山中而去,夜风撩拨陶邀肩头垂落的一缕发丝,缠绕到尹延君颈侧。 他忍着这丝丝痒意,稍稍放缓速度,俯首贴住她微凉的侧颊。 “冷不冷?” 越往山里走,就越是清凉。 陶邀轻摇头,侧过脸看他,乌亮的瞳眸里仿佛淬了星光,她微微上挑的眼梢带出狡黠笑意。 “宗主,我小时候,经常这样趁夜偷跑出来,宗主过去可曾有过吗?” 尹延君失笑,微微颔首,“自是有,忘了我说的?年少时一有烦心事,我便会跑进山里来躲清静。” 他虽说并非循规蹈矩,但也不是那等叛逆之人,会连夜躲开人独自跑出府,自然不会是因着贪玩儿。 陶邀笑意微敛,转过脸去看着前路,小声说道。 “那我跟宗主不一样,我纯粹是因为贪玩儿。” 尹延君清笑问她,“你怎就如此顽劣?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让你个姑娘家常趁夜溜出去。” 他总是对陶邀包容许多,她劣迹斑斑的过往,他也从不觉得有什么,更不会训斥她。 陶邀嘴角翘起来,语调轻快。 “江南可是锦绣窝,夜里也是座夜市繁华的不夜城,那里的富贵子弟一有兴致便会呼朋唤友,在花街柳巷酒肆乐市间聚首,他们是玩儿乐的,我是趁机去捣乱找麻烦的。” 尹延君想象了一番那个画面,一时心下无奈。 “你就这么执着于找别人麻烦?” “他们先惹我的呀!” 陶邀理直气壮,扭过头对他愤愤说道: “整个江南郡都知道,各行各业生意如此景气,都是因为我父亲!没有我父亲带动商会那些人一起发财,带头捐钱,修路修桥,还救济贫苦人家,江南郡哪能有如今的民生安居乐业的繁华?” “可那些人,为了讨好聂八子,就在人前人后污蔑我,可恨我虽然行事跋扈不饶人,过往却也从不曾针对过他们啊,那我当然气不过,要找他们算账了!” 尹延君耐心听着她的话,听罢微微点头。 “那倒是,无冤无仇,平白无故背后言人是非,非君子所为。” 陶邀扬了扬小下巴,“都怪聂八子,真是可恶,自诩名门世宗子弟,礼教森严清风傲骨,私底下却是这等嚼舌根的婆妇做派...” 她越说越嫌弃,尹延君被逗笑。 他倒也不替聂八子解释什么。 显然,陶邀跟聂八子幼时私怨积攒已深,也不曾怀疑过,那些捏造编排她的话兴许并非出自他口,而只是那些恭维奉承聂宗子的人,有心投其所好才故意说的。 众口铄金,这么一传出去,可不就又误会了? 怪只能怪,聂八子自作孽。 到了陡峭的山路下,尹延君翻身下马,伸手扶抱着小妻子将她抱下来,牵着她手往山里走。 “所以呢?你就是这么跟整个江南郡的富贵子弟,反目成仇的?” 这理由,太儿戏了。 陶邀与他牵着手,闻言轻轻翻了个白眼。 “这也便是我,换了别人家的深闺小姐,被他们这么编排是非,传出去,人家名誉尽毁,还要不要活了?我不过是打过去解解气而已,便宜他们了!” 尹延君笑声清朗,“那你就不曾在意过,自己的名声?不觉得你这样反倒是火上浇油,树敌太深?” 陶邀不甚在意的摇摇头,一手拎起长及拖地的裙裾。 “我的名声反正也早已那样了,没什么打紧的,我又不准备嫁给他们那些搅屎棍里的哪一个,当然还是要解解气才舒坦。” 嘴贱的人,就该狠狠教训。 尹延君瞧见她的动作,便停下脚步,在她身前蹲下来。 “夫人的裙裾繁琐,不便于行走,我背你。” 陶邀也没跟他扭捏,俯身就趴在了他背上。 尹延君将她稳稳背起,脚步稳健的前行,身上多了个人,也仿佛并不觉得多拖累。 陶邀搂着他脖颈,偏头注视着男人温眉润眸的清隽侧脸,唇角上翘的弧度无法自抑。 她音腔软了些,呵气如兰地呼吸扑在他耳边,温温热热掀起一阵阵酥痒。 “在我心里,这个世上,也唯有宗主,是真正的君子,也唯有宗主是慧眼明心识我知我的人。” 酥痒顺着耳根儿窜进心窝里。 尹延君绯薄唇瓣牵出笑意,那笑深入眼底。 “夫人忘了,昨晚才骂过我混账东西臭流氓?” 陶邀唇边笑弧一僵,气恼地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也没骂错!谁让你那么...无耻!” 尹延君失笑摇头,也没再逗她。 被心上人认可,赞许,他还是很受用的。 他掂着手臂将人往上托了一把,声线温润叮嘱她。 “夫人别乱动,山路陡峭,当心摔下去,抱稳了,就快到了。” 陶邀重新环住他脖颈,趴在他肩窝里乖巧噤声,眼睛却始终眨也不眨地看着男人的侧脸。 她觉得,兴许是他待她太好了,也兴许是两个人拥有了血脉上的牵连。 她好像越来越喜欢他,觉得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男人,能比尹延君要美好。 就这样陪他共度余生,想来都很幸福。 老天爷眷顾她了... 很快到了那片有流萤的崖坡。 尹延君将她放在那块大大的石坪上坐下,跟着在她身边落座,随手捞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着前面大片的草地投掷过去。 石头咕噜噜滚下崖谷,无数被惊吓到的流萤自隐身栖息的草地间飘游现身。 陶邀抱着膝就这么看了一会儿,肩上突然一阵温暖席卷。 她惊怔侧头,瞧见身边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褪了外裳。 丹砂红的锦袍披在她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连带着将她的整个人,也裹进了他怀里。 而他身上却只剩一身单薄的玄色内裳,像是不知道冷一样。 尹延君将她搂护在怀里,对上她清澈专注的视线,温笑轻语。 “出来的急,考虑不周了,山里冷,夫人刚出月子,少待一会儿我们便回去。” 男人面色清白,俊阔的眉骨,瑞凤眸温柔静谧,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痣,将他的面孔在月色下衬托的分外雅俊矜贵。 陶邀漆亮澄明的眸静静同他对视,在他轻挑眉梢笑问,“怎么...”时。 她兀然伸手环住他脖颈,娇红唇瓣贴在了他唇上。 尹延君的话被这个吻堵住。 他只怔了一瞬,便轻托她精致的小下巴,反攻为主。 第168章 好歹也是名义上的舅甥亲 两人越吻越难舍。 陶邀低绾的发髻间流苏簪不知何时掉落的,满头乌丝如瀑散泄,幽幽香气被夜风吹拂,似有若无地缠绕在尹延君肩颈间。 “邀邀...,此处寒凉,不如先回府...” 他掌心贴在她滑腻微凉的腿侧,喉结滚动着,音腔暗哑压抑。 再等等,也不是不能忍。 可怀里这人,仿若不知他艰苦,趁夜化了妖态,在他耳边呵气如兰肆意招惹。 “这还是,曾骗着我往山洞里钻,以逞私欲的宗主吗?” 尹延君哑然,哭笑不得地在她腿上捏了一把,低低训斥。 “我是怕你身子弱,被夜风袭了着凉,没心肝儿的小东西。” 竟还调侃起他来了,看来是忘了昨夜和今早,是怎么嫌弃他抗拒他的了。 既如此...... 尹延君掀开她裙裾,狠狠噙住了她唇。 再给她说不的机会,就算他夫纲不振! —— 锦俏守了一夜,天将放亮时,瞧见宗主将夫人给抱回来,表情别提多一言难尽了。 陶邀这觉直接睡过了午膳的时辰。 醒来时,眼皮还泛酸,脑袋也不甚清醒。 她躺了一会儿,缓过神,才撑着手臂坐起身,扬声唤人进来。 春迎和谷雨推门而入,伺候她起身洗漱。 洗漱过,陶邀在梳妆柜前落座,谷雨替她梳头,嘴里轻声禀着话。 “宗主在书房,老爷和聂宗子也在,两位小主子刚被抱过去。” 陶邀微怔了一瞬,随即想到,定是她父亲想看孩子,只是,聂八子又为何随行的? 如今众所周知,她就是陶万金的女儿陶邀,她父亲过来看外孙也在情理中。 聂八子来干嘛? 梳妆好,陶邀简单用了些吃食垫垫肚子,从主屋出来,沿着回廊绕去内书房。 刚走到书房门外,两个乳母已经抱着孩子从里头出来。 “夫人。” 陶邀上前掀起被角看了看,两个小家伙小脸儿睡得红扑扑地。 她眉眼温柔,轻声叮嘱乳母,“最近天越来越热,屋里的让人勤换着些,别热着他们。” 胡娘子和王娘子低头应是,等她点了头,这才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抱回去。 陶邀转身进了书房,还没看清屋里的人,就听见陶万金啧地一声念叨她。 “也不看看几时了,这都做了别人媳妇儿,还这么肆意,睡到现在才起身,不像话!” 陶邀遁声看过去,轻轻翻了个白眼儿,轻提裙裾的双手松开。 “宗主都还没说我,父亲你拆什么台,我不是你亲生的?” 当着外人,一点面子都不给她。 再说了,她起得晚是因为谁? 念头一过,她看向立在书桌前的尹延君,眼神难掩幽怨和不满。 尹延君一侧脸就对上她这眼神,猝不及防轻咳一声,面上带了笑,两步过去扶她落座,口中温声替她解释。 “岳父不要念邀邀,她刚出月子,身子还未恢复好,这些日筹备满月宴劳累了,自然该多歇歇。” 陶邀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应当。 陶万金端着茶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满月宴,还用得着她筹备?我瞧着整个人养的珠圆玉润粉面桃腮,像是没恢复好的?懒就是懒,从小就夜里不睡,白天不起...” 陶邀唇角抽搐,瞪着眼很不服气,“我哪里珠圆玉润了?” 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胳膊和腰身儿,分明没胖什么! 尹延君连忙安抚地抚了抚她肩背,“岳父的意思是夫人气色好,他便放心了,这是打趣夫人呢,别当真。” 他作证,该圆润的地方是圆润了,衬的不该圆润的地方越发纤细。 身段儿姣好,令人欲罢不能,一点儿没胖。 陶邀看着陶万金,轻哼一声,愤愤地轻皱鼻子,一副找到新靠山略显傲娇的神情。 陶万金捋着短须,看向尹延君时笑眯了眼,口是心非。 “你不能这么不分轻重的娇惯她,从小就是让我这么养歪的,这女人嫁了人等同于再次投胎,到你这儿,她如今也做了母亲,该像个大人的样子,规矩要立起来。” 尹延君温润一笑,“邀邀很好,也很有母亲的样子,在外人面前必然是识礼的,岳父大人放心。” 这边儿三人你来我往地,一派亲睦。 旁边垂着眼喝茶的聂离风,默不吭声也不掺和,倒是很有作为‘外人’的自知。 说话间,尹延君想起他来,眼尾轻扫,同陶邀提起。 “聂宗子今日来,给婉婉和熠儿送了两块玉玦做见面礼。” 陶邀闻言,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个聂八子。 她看了看聂离风清高孤傲的侧脸,莞尔笑道。 “那可让聂八子破费了。” 聂离风端着茶盏,眼帘微微抬起,声线清冽。 “我同两个孩子,好歹也是名义上的舅甥亲,两块玉玦罢了,尹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尹夫人? 尹延君温润一笑,适时地插话。 “两块玉玦都是上好的冰糯种,雕琢巧夺天工十分别致,还分别篆刻了孩子的名讳,心意可谓十分贵重。” 陶邀听罢眉梢轻挑,浅浅弯眉看向聂八子。 “那我就代婉婉和熠儿,谢过他舅父了。” 聂离风没看她,他低垂这眼帘,喉结轻滚,淡声岔开话题。 “我今日来,也是向宗主和夫人辞行,家中有些急事需得赶回去处理,怕是来不及吃五公子一杯喜酒了。” “辞行?不知聂宗子是有什么急事?若是可需要尹某相助?” “些许家事,不便多提,多谢尹宗主好意,还望宗主和夫人勿要见怪。” 这语气神态,瞬间就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陶邀轻撇嘴,自觉也没什么可挽留他的。 于是抬眼看了看尹延君,没再开口。 尹延君负手立在她身边,接收到她这视线,便会意牵唇,同聂离风客套了几句场面话,并挽留他一起用个午膳。 聂离风倒也没拒绝,似是再急也没差这一顿饭。 酒菜摆上桌,清丽府的三位公子也陆续被请来陪席。 陶邀身为女眷不便同席,便避在里屋没有露面。 酒过三巡,宾客尽欢。 尹延君让其他人先回去,亲自将陶万金送回住处,又专程绕到聂离风的房里。 聂离风的行李不多,很快就收拾好,回身瞧见他立在房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 尹延君负手跨进门,噙着笑主动开口。 “我送聂宗子上船。” 他一袭红袍,眉目晴朗,笑脸疏朗自意,一派器宇轩昂意气风发的神采。 聂离风打量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收拾衣物。 心说,他如今娇妻在怀,儿女双全,的确是够得意的。 这么想着,脸色更清冷了些。 尹延君盯着他冷清的侧脸看了片刻,唇角轻牵。 “听闻这两日,金氏二皇子同聂宗子来往甚密,时常把酒言欢,聂宗子这是找到了知己?” 聂离风,“......” 第169章 芥蒂,偏爱 他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聂离风蹙眉不耐,撂下手里的衣服,转身同尹延君对视。 “我同谁来往,同谁做知己,跟尹宗主又有什么关系?尹宗主为何总盯着我?难不成你要教我做事?” 尹延君修眉轻挑,轻声失笑。 “我不过随口一问,聂宗子为何如此恼火?” 聂离风冷下脸来,语气微凛。 “上次你在江南,临走前就似是而非一通提点,这次又来打问我同金氏二皇子的来往。” “尹宗主,你敢说你不是刻意盯着我探视我?你总盯着我做事是何心思?” “敢问我何时何处曾冒犯得罪了尹宗主,碍了尹宗主的眼吗?让你犯得着越俎代庖,来指教我聂离风的行事?” 白衣少年素来温儒尔雅,风度翩翩,此时却是少见的词锋犀利,针锋相对。 尹延君不欲同他起争执,于是抬手示意话题截止,温声解释道。 “聂宗子不必误会,尹某并没有越俎代庖指教聂宗子的意思,平素对聂宗子多有关心,也是因着江南府同清丽府的姻亲关系,自觉同江南府比他人要亲近罢了。” 他说着顿了顿,温润一笑。 “是尹某逾越了,此处向聂宗子赔个不是,还望聂宗子海涵。” 他倒是收放自如。 聂离风窝了一肚子火儿,自幼受到的礼教和养成的修养,让他在别人笑脸相应低下态度时,没办法再发作。 他咬咬牙,广袖一震拱了拱手。 “再是姻亲,也毕竟隔着两道门户,尹宗主对江南府和离风的特殊关乎,离风在此谢过了,还请尹宗主日后行事注意分寸。” 话落,他转身继续收拾衣物,不想再搭理尹延君。 尹延君瞧着少年疏离清冷的侧脸,淡淡勾唇,转身走出了房门,立在庭院中等着。 齐麟从院外进来,就瞧见自家宗主红衣卓绝的身影,负手立在院子一侧的迎春藤下,眉目温隽淡然,喜怒不变。 他快走两步,到跟前,压低声在尹延君耳边禀话。 “金氏的人抬了两箱金锭上楼船,聂宗子的随侍给挡了回去,四公子去私底下打探了口风,说是二皇子想同聂宗子一起做生意。” 尹延君负在身后的手指腹轻搓,褐瞳中浅浅流光蒙了层雾霭。 “他也在盯着江南府...” 聂离风私下里自己营商的事,做的还算隐晦。 不是费了心思去查,没那么轻易被人所知。 现今金氏二皇子不止知晓,还有意试探想跟他合作,应该不会有人天真的以为,他只是想在生意上分一杯羹。 还没登上皇位,就已经开始筹谋蚕食世宗势力了。 聂离风拎着自己的包袱自屋里出来,瞧见主仆二人,也没什么好脸色。 尹延君看他一眼,淡淡牵唇,抬脚走上前。 “我送聂宗子登船。” 聂离风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人家都十分尽心的在这里等了许久。 江南府的家仆早已经将楼船打点好,只等自家宗子到了,便可以发船启程。 聂离风同尹延君简单告了别,便也可不耽搁的登上了船。 尹延君立在原处,目送江南府的船顺水而行渐行渐远。 半晌,才淡着声问齐麟。 “江南郡那边,有消息了么?” 聂离风离开的毫无预兆,甚至能放心将陶万金独自留在这儿。 未免有些太奇怪。 齐麟,“还没有,飞鸽传书,最快也得后日天黑前才能收到消息。” 尹延君默了默,没再问,转身离开码头。 “回府。” 回到府里,尹延君先回了趟主院。 进屋时,瞧见陶邀正跪坐在矮榻上,双手环臂,一脸严谨的盯着小几上的东西看。 他走近扫了一眼,才瞧见,小几上摆着的两块掌心大的玉玦,正是聂离风送给两个孩子的。 “夫人在看什么?” 这两块玉,一青一红,水头儿不错,但却并非多么价值连城。 陶邀见惯了好东西的,倒还不至于觉得这等成色的玉玦稀奇。 陶邀抬头看他一眼,伸出一根纤细食指,点着桌上玉玦说道。 “这名字两侧篆刻的,是佛桑花。” 尹延君修眉轻挑,捡起一块红玉仔细瞧了一眼,一左一右两朵花纹徽记,并不起眼,像是微不足道的两点点缀。 陶邀不说,他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佛桑?” 陶邀纤秀眉心浅蹙,一脸古怪,嗫喏道。 “佛桑花,是聂夫人最喜欢的花,聂八子出生时,正值佛桑花花期,他受聂夫人影响,自幼到大都对佛桑花有几分偏爱。” 陶邀曾在他日常用物上,多次见到这花徽篆刻。 她越说语声越轻,尹延君捏着玉玦的指腹微不可查地收紧。 偏爱? 他眉心蹙了一下,垂眼再看手中玉玦上毫不起眼的小花徽,登时心头漫上一股郁气。 聂离风是故意的? 他凭何在送给孩子们的玉玦上,篆刻属于他聂离风的印记? 尹延君心生不悦,面色也淡了几分,随手捞起桌上那块青玉,面无波澜地说道。 “两块玉玦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孩子们还小,这等佩饰自然不方便给他们佩戴,我先收着。” 陶邀眼睫掀动,看了他一眼,也没出声。 就算是收起,也该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替孩子收着吧...? —— 三日后傍晚,齐麟收到消息,便很快禀给尹延君。 “江南府一切如常,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尹延君眼睑微眯,“事出反常必有妖,吩咐那边,密切盯着聂离风。” “是。” 聂离风一走,陶万金反倒成了江南府的代表。 如今人人皆知,他才是尹宗主的正经岳丈,他每日来主院看两个外孙,倒也乐的光明正大。 好在尹老夫人最近忙着筹备尹延昳的喜宴,没什么空闲来看两个孙子。 得知此事后,虽是有些莫名不悦,但为了避嫌,也就再没来过主院。 转眼到了尹延昳成亲的日子。 一大清早,天还未亮,陶邀同尹延君便起身梳洗收拾。 毕竟是嫡出胞弟大婚的大喜日子,做长兄长嫂的,也得跟着摆出看重的态度来。 于是,夫妻俩早膳都没用,尹延君便带着齐麟去了前头张罗招待宾客。 而陶邀,则带着人匆匆赶去了萱室,听老夫人指使。 她不管府里中馈,也没替人张罗过喜宴,当然不清楚具体该做些什么。 不过好在有族亲里其他几位堂亲妯娌有经验,加之陶邀又是宗主夫人,人人巴结她还来不及,当然没人敢让她去跑腿干活儿。 等到天曦微亮时,迎亲队伍一出发,众人也算有了稍刻时间歇个闲。 陶邀同这些人摆笑脸装亲切,这会儿也替她们心累,于是借口回去看看两个孩子,便同尹老夫人说了一声,带着人脚步匆匆离开了喜堂。 她一走,围在一起的尹氏小媳妇儿们,就收了笑脸,私底下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亏得夫人能神情这么自如的,还跟着忙前忙后,换了我,早撂挑子了。” ...... 第170章 老夫人,怕不是会当场翻脸吧? 年纪最轻的一个鼻腔里嗤笑一声,抬手抚了抚鬓侧簪钗,嘴里阴阳怪气。 “谁说不是,这五公子娶妻,老夫人上心的忙活了大半个月,今日天不亮就起来盯着喜宴,交代这交代那生怕哪儿出了错,再看看当初宗主娶妻那会儿...” “一样是亲儿子,一样是做人婆母,这心偏的真是没边儿了。” 几个堂亲妯娌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一致的唏嘘摇头。 “谁说不是,这也就是宗主,能当家做主的,自己媳妇儿自己疼,换一个人来,夫人还不一定能过的如此如鱼得水呢。” “你们该没忘了,当初宗主娶妻,老夫人借故身体不适,不止连高堂的座都没坐,第二日的新媳妇儿茶都不曾喝。” 当时那样的做派,分明就是不承认这个儿媳妇儿的。 面相秀丽温吞的一个少妇闻言,不由轻轻摇头。 “那又如何?夫人的名碟早就奉在祖宗面前了,她生的两个嫡嗣满月时也是开宗祠入了碟的,又不差什么。何况听说,老夫人疼两个孙子疼的紧,那过去些许小事还念它做什么,今日是五公子大喜的日子,咱们别议论这些扫兴了。” 说到底,受宗主爱护,人家还是名正言顺的宗主夫人和嫡嗣。 又不会因为老夫人的偏颇对待,就低人一等抬不起头。 真不知道她们在酸什么。 也不怕话传到老夫人耳朵里,给自己找不好受。 尹老夫人是个什么锱铢必较瑕疵不容的性子,一个个难不成都忘了? 几人听她这么说,也顿时一个个悻悻地。 安静了片刻,还是有人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且看明日敬茶礼,老夫人喝新媳妇儿茶的时候,夫人的脸色该有多好看。” 都是女人,谁还不清楚谁了。 被这么明显的区别对待,谁能不放在眼里? 就老夫人这样的,日后宗主夫人和五奶奶要是能处得好,才真的是怪了。 唉,所谓庸人自扰。 她们等着看的热闹,陶邀还真的是不放在眼里。 主院这边,谷雨丫头端了碗鸡丝粥进屋,一边儿往桌上摆,一边儿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陶邀饿的胃里难受,端起碗就自顾自用起来。 锦俏立在一旁替她打扇,瞥了眼谷雨,不由好笑。 “你干什么?大喜的日子,你嘴噘的都能挂葫芦了,让人看见了,不得说你闲话?” “说我闲话?我一个侍婢碍着什么人的眼!” 谷雨‘哐’的一声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动静大的,陶邀都忍不住抬眼看她。 “怎么了这是?谁招你了?” 谷雨跺了跺脚,绷着小脸儿气哼哼道: “奴婢去大厨房给夫人端粥,听见你些个碎嘴的婆子,正议论夫人呢!气死奴婢了!” 今日是五公子娶妻的日子,各院能调派的人手,天不亮就被管事的调去前头帮忙了。 主院这边更是以身作则,连带春迎和满秋都带着院子里的婆子们带头去帮忙。 以至于小厨房里没人,谷雨只能跑了趟大厨房寻膳。 谁知道,就听见那些人一边忙活,一边儿嘴还碎的嚼舌根儿。 气的她够呛。 陶邀听罢不以为然,摇摇头,垂下眼继续吃粥。 锦俏却跟着蹙了蹙眉,脸色也肃下来。 “她们都说什么了?都谁说的,你记下了没?回头看我不告给齐管事,一个个都是皮痒了,谁的舌根子都敢嚼!” 谷雨更气了,气的眼都红了。 “还记什么?那大厨房里头,有一个算一个!都在说五奶奶多么受重视,夫人嫁进来那会儿,老夫人可连一个好脸都没给过!日后这内府中馈,还不都得给五奶奶管!” 锦俏温柔的面庞难得瞬间铁青,“这帮子混账东西...” 陶邀无语,掀起眼帘瞥她一眼,哭笑不得道。 “谷雨丫头年纪小,沉不住气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火上浇油?” 锦俏绷起脸,无奈的看向她。 “夫人别觉得这是小事,平素里下头人私底下念叨念叨谁的闲话都有,奴婢可不至于听她们计较,可今日是什么样的日子?” “前头忙活的,在大厨房备菜打下手的,各房各院的人都有!她们就敢这么大肆议论夫人,还不得让五奶奶看扁了夫人?!” 陶邀浅叹一声,浓睫低垂着,抿下嘴里的粥,语声清淡无波。 “中馈怎么了?管内府很了不起吗?我还真瞧不上,我又不靠内府每个月拨的那三瓜俩枣过活,谁还敢苛待宗主院子里的人不成?” 谷雨又想哭又想笑,“夫人~,那再怎么说,您也是宗主夫人,又是长嫂,怎么能让五奶奶压在头上呢!” 陶邀轻啧摇头,“你们啊,别听风就是雨,五弟媳要是个顺风飘的软耳根,那我也不值当的在意她什么态度的,就算她是嫡亲的妯娌,日后也跟我过不到一起去啊。” “旁人怎么样,我都无所谓,主要宗主给足的了我体面,这府里上上下下,就没人敢当面给我添堵,背地里说什么,谁管她呢。” “再言之,再亲的儿媳妇儿,能抵得过亲孙子吗?” 陶邀撂下汤勺,慢条斯理持着帕子擦了擦嘴。 “小事儿上没必要计较,大事儿上,不用我们计较,宗主也不会放任老夫人的。” “这清丽府,日后是我熠儿的,轮也轮不到别人来当家做主。” 锦俏对她这副好心态,只能幽幽叹气。 她家姑娘现在,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都快成菩萨心性了。 她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心酸。 话虽然说的是那么个道理,但她们还是不想看到任何不知好歹的脸。 但愿新过门儿的五奶奶,是个知道分寸的。 —— 后宅里这些琐碎闲话,外头的男人们,自然是不会晓得。 内府正南门外鞭炮锣鼓喧天时,尹延君同尹二先生已经在喜堂正位上坐着,叔侄俩聊了许久的话。 鞭炮声一落地,证明接亲的轿子已经进了城。 不出半盏茶,尹老夫人就带着一众女眷匆匆赶来。 高堂上摆了四把围椅,尹老夫人一落座,尹延君身边还空着一把。 他环视一眼,瞧见陶邀姗姗来迟,刚跨进门来。 她今日也是盛装打扮,一袭橙霞色团织金菊广袖华服,容颜昳丽明艳,云鬓堆叠间点缀着鎏金钗环和金丝步摇,整个人雍容华贵端方大气,一出场便吸引的众人纷纷注目。 尹延君端坐着,矜俊眉目温润印笑,朝她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示意。 陶邀快步走近,看了眼他身侧空着的位子,面上掠过一丝迟疑。 按规矩,她是得站在宗主身侧的。 可这座位一摆,她若是真坐下了,意义可就不同了。 新人拜高堂,老夫人这个正经婆母在,她不过是个嫂嫂,哪能让弟媳拜她呢? 老夫人,怕不是会当场翻脸吧? 第171章 宗主夫人在清丽府,是能坐高堂位子的。 看出她的迟疑。 尹延君牵住她手笑了笑,不容置喙地将她扯到身边,温声开口语字清晰。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夫人又是一宗主母,坐这位置当之无愧,母亲当年也是坐在父亲身旁接受弟媳礼拜,夫人照做就是,不是逾越。” 陶邀很明显瞧见,尹老夫人的脸瞬间就僵冷了下来。 然而,不等她多反应,尹延君已经握住她双臂,将她按在了身旁的位子上。 屁股落到座位上的那刹那,陶邀觉得背后像是有根刺在戳着她,僵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长嫂如母? 他真正的‘母’,可就在他另一边儿坐着呢。 陶邀心下哭笑不得,又不能否了堂堂宗主的面子,更不能怯场,只能硬着头皮坐稳当了。 而另一边的尹老夫人,当然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否了尹延君的面子,也只能寒着一张脸没吭声。 尹二先生眼尾余光将这母子儿媳三人的举止神情都看在眼里,心下暗暗叹了口气,事不关己地偏过脸,在人群中寻找箫矢的身影。 那人也不知又溜达去了何处,一到人多的时候,就总是神出鬼没。 喜堂内等待观礼的一众宾客,也没有对宗主夫人稳坐高堂一事多诧异。 毕竟,这是人家清丽府的规矩,他们一些外人又好说什么? 很快,府外传来喧天喜庆的敲锣打鼓和礼炮声,代表新娘子已经下轿了。 喜堂内瞬间静下来,陶邀屁股坐热了,稍稍规整好裙裾,素手搭在腿上,绝丽眉目间笑意明艳夺目,幽黑清亮的桃花眸中溢出碎星般的光。 整个喜堂里里外外分明这么多人,可偏偏唯有她,能在第一时间就吸引人的视线。 尹延昳牵着新娘子,踩在早就铺好的花团锦簇地毯间,一步步走过来。 搀扶着新娘子的喜婆和乳母,瞧见堂上坐着四个人时,齐齐意外了一瞬。 杜家的乳母着重看了看那雍容绝代的女子,见尹宗主握住她手,偏过头满目温情同她耳语,便明白了。 宗主夫人,在清丽府,是能坐高堂位子的。 五奶奶进门,就得敬拜她。 新娘子杜汐头上盖着盖头,当然是瞧不见堂上情景。 拜过堂后,她被送回尹延昳的‘安宁斋’。 等尹延昳离开,才自乳母口中听说了这事。 杜汐一脸不以为意,“拜就拜了,毕竟是长嫂,既然老夫人和尹二先生都默许,应当也不框外。” 乳母齐妈妈一脸复杂,“姑娘,老爷可是说过,这位宗主夫人真正是个商户女出身,姑娘一进门就要拜她,这...”也太委屈了。 杜汐知道她也是心疼自己,于是笑了笑,柔声安抚。 “没什么好委屈的,乳娘,这里可不是杜府了,女子出嫁做了婆家的媳妇儿,哪有不委屈的?这才哪跟哪?” “何况,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出身再不如我好,嫁的人也压在我夫君头上呢。” “我总归都得敬长兄长嫂,不然日后,还能在这清丽府有好日子过?” “不要计较这些小事了,比起同长房攀比计较,我还有更要紧的事呢,今日我大婚,不提别人了。” 齐妈妈看着她,眼里难掩心疼怜爱。 “是,姑娘能想开,自然是最好,如今您就先跟五公子过好日子,谁都不管,等您肚子落下嫡子,就什么都安稳了。” 杜汐脸红了红,扯着她袖子摇了摇,连忙小声转移话题。 “我饿了...” 话音还没落,房门外就传来侍婢的禀话声。 “奶奶,夫人过来看您。” 杜汐和齐妈妈齐齐一惊,忙在床边摆正坐姿。 齐妈妈也快步过去开门,猛一对上门外人那张美颜不可方物的脸,一时还晃了晃神,连忙低头见礼。 “见过夫人。” 陶邀莞尔一笑,轻提裙裾跨进门,和声细语笑道。 “我来看看五弟妹,五弟在前头脱不开身,怕五弟妹刚来会不自在,托我过来陪着说说话儿。” 她说着已经进了屋,看着端端正正坐在床边的新娘子,眼梢笑弯。 “天不亮就折腾到现在,弟妹该饿了吧,我让人送了些吃食过来,这会儿没外人,快凑合用些垫补一下。” 锦俏已经将拎着食盒打开,同齐妈妈一起将膳食摆在桌上。 齐妈妈殷切笑着,眼睛看了眼杜汐。 “这可要多谢夫人了,劳累夫人还惦记我们奶奶,亲自过来关照。” 杜汐也起身走过来,羞涩腼腆地对着陶邀屈膝礼了礼。 “大嫂。” 陶邀含笑点头,拉她在桌前坐下,话语清柔。 “不劳累什么,都是这么过来的,可不必拘礼,快尝尝。” “大嫂也坐...” 见杜汐乖巧的做派,锦俏也跟着温柔一笑,低低细细地开口解释。 “五奶奶凑合用一些,今日府里大厨房太忙,咱们主院的厨子也被请去那边,这还是我们夫人交代奴婢,在主院的小厨房做的,五奶奶别嫌弃,奴婢的手艺,指定是赶不上厨子的手艺。” 杜汐和齐妈妈闻言,俱是一脸的诧异。 这是陶邀交代贴身侍婢亲手去做的? 这可比随便去厨房搜罗一些吃食送过来,要有心意多了。 杜汐心下动容,感激的看了看陶邀。 “多谢大嫂...” 陶邀笑看了锦俏一眼,轻笑道。 “谢什么,我看锦俏你就是在邀功吧,可是使得你下了次厨,这就显摆上了,别听她故作谦虚,她手艺还是很好的,我自幼都爱吃她炖的汤,” 锦俏抿嘴笑说,“那是几年前了,如今奴婢都手生了,没准儿味道没有过去好了,不信夫人你尝尝。” 她向来惯着陶邀,也不管这饭菜是给杜汐送来的,顺手就给陶邀也盛了一碗鸽子汤递过去。 陶邀也不拘外,自然的接过碗,就舀了一勺尝了尝。 而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还是那个味道,一点都没变,别说,自打你来了清丽,竟还一碗汤都没给我炖过,待熠儿和婉婉的乳母,倒是时不时给她们开小灶,竟比待我还上心。” 这话有些吃味了。 锦俏笑了两声,语声温柔轻斥她。 “那是奴婢不给您炖汤喝了?先头您有身子那会儿,宗主都是配了药膳汤给您,奴婢又不懂那个,后来月子里,不是您自己说补汤喝太多,嫌弃自己丰腴了些,连膳食都用的清简了,不然奴婢是想给您好好补补的。” 陶邀嗔瞪她一眼。 “全是借口。” “好好,奴婢炖,奴婢回去就给您炖您最爱喝的牛腩汤。” “哼,今日都喝过鸽子汤,就算了,明日吧。” 锦俏既好笑又无奈,摇摇头答应了。 第172章 亲近妯娌 主仆俩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地拌着嘴。 这会儿消停下来,才发觉杜汐和齐妈妈正悄无声息地在一旁打量着,表情掩不住诧异和复杂。 陶邀弯眉一笑,提醒无所适从地杜汐。 “五弟妹,你快尝尝,真的不错。” 杜汐啊了一声,回过神,连忙扯出抹笑。 跟着低头尝了口汤,而后十分给面子的夸赞锦俏的厨艺。 齐妈妈左右看了看三人,心里觉得这位夫人真是平易近人。 日后五奶奶同她应该能和睦相处。 而后,也不自觉在心里抬高了锦俏的身价。 想着日后见了这位锦俏姑娘,得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 屋里膳桌刚收拾干净,那些族亲妯娌便相携而来。 一进门,瞧见陶邀在,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笑着调侃。 “我就说,方才怎么哪里都寻不到夫人,合着夫人这是在五奶奶这儿多清闲呢。” 她们原本就是想要请陶邀带着她们一起过来的,谁知道,人家都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一会儿了。 陶邀也没在意这句调侃里有几分酸味儿。 她莞尔接话,“我可是受老夫人和五弟的重托,来陪陪五弟妹的,看你们都在宴桌上吃着,自然就没过去打扰,想着等一会儿,你们也该来了。” 众妯娌闻言笑了笑,顺话也接的讨巧。 “还得是夫人,惦记着五奶奶,怕是方才都没好好用些吃食吧?” “是啊,这天不亮就忙到了现在,不如夫人先回去歇歇,五奶奶这儿有我们陪着呢。” 杜汐听言,也连忙说,“是,大嫂今日一定也很劳累,不必管我,快回去歇一会儿吧。” 陶邀浅浅弯唇,稳稳坐着没动。 “无妨,人多了也热闹,想来五弟很快也就回来了,我再陪你们聊一会儿。” 陶邀喜欢热闹吗? 并不。 但她还是坐到了尹延昳回来后,才同其他人一起,起身离开。 到岔路口跟人分开,主仆俩回到主院,一进屋,她脸上挂着的笑才瞬间落下来,一手扶腰,一手揉了揉酸涩的脖颈。 锦俏见状叹了口气,出门喊了谷雨去让人烧热水送进屋,又进来帮着陶邀拆头上的发饰。 主仆俩多年默契,心照不宣,都没开口多说一个字。 沐浴过后,陶邀爬上床,什么都不想管了,倒头就睡了过去。 —— 天色渐暗,今日的喜宴总算告一段落。 尹延君安置完宾客回到主院时,进屋见陶邀还没醒,也没去唤她。 反正他饮了酒,这会儿也还不饿,便让她多睡会儿,晚膳可以晚些用。 这么打算着,他转头去了内书房沐浴更衣。 此时的萱室这边,尹老夫人也刚刚洗漱更衣过,在榻上坐下捧了盏茶歇息。 她今日心情还算尚好,虽是累了,但这会儿面上还挂着笑。 胡姑姑看了一眼,斟酌着开口说道。 “老奴还没去看五奶奶,就听说夫人已经给送了吃的过去,在那边待到五公子回去了,才回了主院。” 尹老夫人听罢,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掀起眼皮看了看她,意兴阑珊地冷哼一声。 “你不提她还好,你一提我就来气!” ‘哐’地一声撂下茶盏,也不喝了。 胡姑姑叹了一声,捡起榻角的扇子,上前替她打扇。 “气什么呢?您还气的着夫人?” “气他们两口子!” 尹老夫人横眉竖目,没好气道。 “简直岂有此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只想到他媳妇儿的脸面,可曾为我这个母亲想想?!高堂尚在,一个儿媳妇儿怎配同我平起平坐!” 胡姑姑抿抿唇,声音放轻,“宗主说的也没错,那当年,您的确是坐在老宗主身边,受过几位宗亲弟媳的礼拜...” “那能一样吗!?我上头无公婆,是这清丽府主母,那些族亲请我和老宗主前去,那是为了要老宗主和我给他们做脸面!延君和阿昳那是嫡亲的兄弟!我这个做母亲的还健在呢!” 胡姑姑噎了噎,好声好气地哄劝。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您也不必再这么上火,再言之,夫人也是听宗主的,老奴看夫人还是好的,至少知道亲近妯娌。” 尹老夫人身子斜倚,鼻腔里冷嗤一声。 “阿昳媳妇儿能跟别的妯娌一样?她做长嫂,关照弟媳还不应该?” 胡姑姑看她一眼,噤了声。 也不试图说什么了。 反正老夫人就这么个性子,她不高兴的时候,劝什么都听不进去。 只听尹老夫人自接自话儿,“做宗主夫人,就该有宗主夫人的气度,她若是敢带头给弟媳下马威,那才是让人看笑话。” “算了,大喜的日子,我也懒得多计较,现今就等阿昳小两口儿日子过起来,早日开枝散叶,我也就了却一桩心头大事了。” 胡姑姑听言,趁机转移话题。 “那薛府那个......” 尹老夫人面若寒霜,“先不管她,能清静一日是一日。” 胡姑姑轻轻点头。 —— 陶邀在睡梦中一阵窒息憋醒,思绪迷迷糊糊回笼,先嗅到清冽的酒气掺和着熟悉的松香,唇上是温柔缠覆的触感。 她眼睛都没睁,上挑的眼尾便已经弯出笑弧,手臂也自发的挽抱回去,笑声轻细。 “宗主~” 尹延君沐浴过,发梢上的湿意还未干,内裳也穿的松散。 听见她呢喃笑呓,知道人醒了,将怀里人卷了卷抱紧,细细啄吻沿着她唇畔,腮颊,滑落进颈侧肩窝。 陶邀痒的不得了,被他闹得睁开眼,又气又笑的扯他耳朵。 “扰人清梦,讨不讨厌?” 男人低轻闷笑,重新在她唇上亲了两口,抱孩子似的将她横抱在臂弯里,温润褐瞳笑凝着对视上她漂亮的眸子。 “月上中梢了,再睡可就错过晚膳了。” 陶邀扭头看了看帐外天色,见屋里已经灯火通明。 她窝在男人怀里徐徐伸了个懒腰,一手掩唇打了个哈欠,才泪汪汪地说。 “我一点都不饿。” “一日三餐为人之根本,既然醒了,不饿也要吃一些。” 他不由分说,将人扶抱着坐好,弯腰拎起床边绣花鞋,握着她一只小巧玉足轻轻套进去。 陶邀撑着手臂,见状笑盈盈的配合着他,将另一只鞋也穿好。 “宗主何时回来的?” “天黑前。” 尹延君站起身,握住她手腕将人拉起来,牵着往外室走。 “岳父大人今日被人围着敬酒,一时高兴,喝的有些多,我将他送回去照料好了,等他睡下才回来。” 陶邀挽住他臂弯,听罢一声感叹。 “一个女婿半个儿,这话果然没错。” 尹延君笑了一声,扶她在膳桌前坐好,先盛了碗汤递过去。 “先喝些汤顺顺喉。” 陶邀刚接过碗,汤勺都还没送进嘴里。 就见堂屋帘子一掀,齐麟健步如飞的冲进来,神情肃穆,少见的有些失态。 “宗主!故渊王氏那边出事了!” 第173章 王四姑娘 尹延君带着陶邀匆匆赶到东外院时,安置故渊王氏的院子里,已经围了许多人。 不过大多是清丽府的长老,倒也没惊动外人。 深更半夜的,关系到王四姑娘的清誉,王宗主和王宗子便将她中毒昏迷的事按了下来,只请了清丽府的人来救治。 夫妻俩先后进了屋,众人纷纷见礼。 “宗主,夫人。” 守在王四姑娘房门外的王宗子见状,也连忙快走几步迎上前。 “尹宗主,宗主夫人。” 尹延君微微点头,眸色温润难掩忧色。 “王宗子,里头状况如何?” 王宗子紧紧蹙眉,摇了摇头。 “尹二先生在为家妹诊治,我父亲和四公子也在里头,三公子已经去‘褚苍阁’取药了。” 说到这儿,王宗子握着拳头一脸惭愧。 “尹宗主,实在抱歉,这样的喜日里,给清丽府添了如此麻烦。” “怪家妹性子跳脱又实在贪玩儿,才趁人不注意私自跑去后山,结果被山里毒物所咬,这才中毒昏迷,若非被箫先生凑巧遇到带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试问一个年轻女孩子,在深山里中了剧毒,若是那么昏迷下去放任不管,恐怕找到人的时候,就已经为时已晚了。 众人听着,都是一阵后怕。 尹延君浅叹一声,牵唇摇了摇头。 “不幸中的万幸,真是多亏了箫先生。” 箫矢此时正斜卧在屋顶上对月独酌,闻言,见众人纷纷抬头望过来,他握着酒壶的手不甚在意的摆了摆。 “唉~举手之劳,他方才都已经谢过了,你就不用再提醒他了啊。” 他性情向来逍遥洒脱,众人也都习惯了。 不过话已经说到这儿,王宗子还是抱拳再次道谢。 “救命之恩,只言谢怎够?箫二叔,我故渊府又欠你一分恩情。” 箫矢清声朗笑,摆摆手没再开口。 陶邀左右看了两人一眼,心下若有所悟。 故渊府王氏和箫氏是百年世交,一剑一刀携手并进多年。 箫矢虽然已经被逐出家门,但王氏的后辈出门在外还是敬他为‘叔父’。 可见箫先生当年在故渊府的风光,的确令人敬仰难忘。 这样一个少年英雄,为了尹二先生,着实牺牲许多。 真是可敬可佩。 院子里,尹延君又安抚了王宗子一句。 “王宗子且放心,有叔父在,四姑娘必定会转危为安。” 正此时,尹延疏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快步来到尹延君身侧。 “大哥,药取来了。” 尹延君点点头,又看向王宗子。 “药既然取来了,容我们进去看看四姑娘的状况,若有可能,也替叔父搭把手,确保万无一失。” 王宗子自然求之不得,连忙侧身请他们入内。 “宗主,三公子,请。” 尹延君提脚前,偏头看向身边的陶邀。 “夫人随我一起,稍候王姑娘醒过来,还需劳烦夫人照料。” 陶邀自然义不容辞,连忙跟了进去。 房门打开又合上,屋里三人纷纷看过来。 却见尹二先生正同王宗主立在床尾处低声交谈,而坐在床边替王四姑娘诊治的,却是尹延修。 陶邀刚收回视线,几个男人已经相互见礼寒暄完了。 尹二先生声线温淡的向尹延君解说一番。 “是花斑蝮蛇,此毒甚霸道,已经漫延开来,多亏箫矢提前封住了王四姑娘的心脉,还有一线生机。” 毒性漫延,可见已经凶多吉少。 王宗主的脸色简直愁容惨淡。 这是他的嫡幼女,素来最得他娇惯,这次带来清丽,是为了促成与清丽府亲上加亲的婚事,谁料到会出这么凶险的事。 “若是琤琤出个好歹,我可如何同夫人交代...” 想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王宗主五大三粗铁塔似的一个汉子,此时白着脸满手冷汗。 尹二先生已经安慰了他好一会儿,这会儿听他这话,又再次保证。 “有我清丽府在,王宗主切莫太过忧虑,竭尽全力也必能将四姑娘救过来。” 王宗主神情恍惚的点点头,眼睛焦灼的盯着床上的人,一刻也不敢放松心情。 陶邀安静的站在床头的方向,瞧见王四姑娘原本朝气蓬勃的秀丽面容,此时乌青黯淡,唇色黑紫。 她躺在那儿毫无反应,仿佛是已经没了生息。 这么年轻的一个少女,简直看的人揪心。 尹延疏已经将丹药给她喂了下去,而后退到一旁。 尹延君上前亲自探过脉,随即转脸看向坐在床边埋头忙活的尹延修,声线低沉的问他。 “毒性延展太烈,也唯有以毒攻毒了,如何?你有几分把握?” 尹延修眼都没抬,淬了毒的黑色银针陆续刺入王四姑娘身上的穴位,开口的音腔低冷淡漠。 “八成。” 那便是没问题了。 尹延君心下松了口气,不再打扰他,转身走回尹二先生和王宗主身前。 “延修有把握,王姑娘定会无事,等延修施完针,我再开些汤药佐以清除王姑娘体内的余毒,会万无一失,王宗主且放心。” 先前,尹二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现在连尹延君都这样说,王宗主心底总算有了底。 接下来,屋里众人便耐心静静等着尹延修施针布毒,以毒攻毒。 院外干等着的族中长老,等了片刻,看帮不上忙,也就陆续离开。 反正宗主和尹二先生都已经在里头了,清丽府的态度十分严谨,也不差他们这些老家伙在外头站岗。 陶邀坐在一旁的桌边,素手托腮渐渐开始有些困倦。 强撑到天色微亮时,床上总算传来了动静。 王姑娘痛咛低呼的声音听着就有些吓人。 陶邀也跟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忙站起身。 王宗主是最先凑上去的,“琤琤,琤琤?” 王姑娘还未睁开眼,但勃颈上的青色血管十分清晰,面容狰狞痛苦,在王宗主焦灼的呼唤声下,‘呕’地一口黑血从嘴里涌了出来。 旁边的尹延修眼疾手快,一手将她翻过身侧躺,一手将王宗主推开。 乌黑的血迹瞬间喷薄在枕榻上,十分骇人。 王宗主目眦欲裂,“琤琤!!” 陶邀长到这么大,除却先头在盛京城的刑部大牢里,自己被人琢磨的伤痕累累。 还没再见过这种大口大口呕血的骇人场面。 也是被吓得心口一跳,下意识掩住唇。 尹延君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错步上前将她揽进怀里,转了个方向,声线温和的提声开口,顺便安抚焦虑不安的王宗主。 “没事,毒血吐出来就好,延疏!喂药!” “啊!是!” 第174章 转危为安 床榻边的尹延修适时让开位子,转身朝神情仓惶不安的王宗主拱手礼了礼。 “王宗主还请放心,正如我大哥所言,四姑娘已经脱离险境,只是体内两种毒物残余,也需继续服用汤药才能排清,怕是得好好服药,歇养十日半月才好挪动。” 王姑娘嘴角还满是血迹。 尹延疏的丹药硬灌进去,她人都没醒,倒是又再次昏迷了过去,但脸色已经比先前乌青黑紫的模样,瞧着好太多。 王宗主目光怔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大松口气,连忙向屋内几人道谢。 “多谢四公子,多谢尹宗主,二先生,三公子,今日的救命之恩,我故渊府铭记于心!他日必定竭力报答!” 尹氏叔侄几个自然是先后还礼,宽怀客气。 最后还是尹延君提议,趁天色微亮,将王姑娘安置去内府住下。 “一来,今日这事毕竟不宜宣扬,东外府人多眼杂,要为四姑娘继续后续的诊治,会容易引起旁人注意。” 毕竟王四姑娘在清丽府中毒的事,不管是对清丽府还是对故渊府,都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事。 “再来,内府女眷多,王姑娘此时昏迷不醒,正需要人照顾,到时也方便些。” 陶邀作为清丽府的主母,又是这件事目前唯一知情的女眷,照顾王四姑娘自然义不容辞。 他可舍不得自己夫人,每日来往奔波于内府和东外府。 毕竟路太远了,倒不如直接将人接去内府。 王宗主闻言,心知尹延君此番安排,对女儿的身体休养来说也是最贴切的安排。 只是,他难免还是有些犹豫。 “这个,尹宗主一番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琤琤她毕竟并非清丽府女眷,若是倘然搬去内府小住,怕是...” 多心的人,得怎么猜测? 他欲跟清丽府结亲的事,可还没拍板儿钉钉呢。 故渊王氏再是家风开明,不拘小节,他也不愿让女儿的清誉,被人诟病。 想到这儿,王宗主忍不住看向一旁黑衣隽挺的尹延修。 这个‘女婿’,他原先还因为他阴邪在外的名声,有几分迟疑。 经过这一遭,是怎么看也满意了。 要是他同琤琤的婚事能定下来。 那琤琤搬去内府托人照看,也算有个顺理成章的解释。 尹延修自然也感受到王宗主灼人的盯视。 不过,他借故收拾银针,全当没看见。 剩下尹延君几人左右观量了片刻,纷纷缄默。 话已至此,尹延君也不好再劝。 “既如此,王宗主且再考虑考虑,之后的汤药会有人熬好按时送来,若有任何需要,烦请随时让人来寻我。” 王宗主咂了咂嘴,又撇了装模作样故意回避的尹延修一眼,只得悻悻地对尹延君抱拳致谢。 “多谢尹宗主,麻烦诸位了。” 眼看天快亮了,尹延君便带着陶邀同几人告别,先行一步离开了院子。 回主院的路上,陶邀已经掩着唇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窝里溢满了泪。 尹延君瞧着又好笑又心疼,伸手扶揽住她。 “辛苦夫人,待会儿熬过五弟妹的敬茶礼,今日你便好好歇歇,什么都不要管了。” 陶邀掖着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无精打采地喃喃。 “那王姑娘这边...” “我使人盯着,若是有需要,夫人再过来就是,想来也不会这么快,夫人先好好歇息养足精神要紧。” 陶邀熬夜熬的有些气虚,半个字都不想说了。 这一天一夜,真是劳心费神。 回到主院,两人匆匆洗漱收拾过,一刻也没耽搁,就相携赶去了萱室。 尹二先生还未到,倒是宗亲族眷已经到了大半。 陶邀撑着精神落座,只觉得头晕脑胀浑身疲乏。 尹老夫人还不知晓昨晚东外府王氏姑娘出事。 见夫妻俩来是来了,自己儿子倒是精神头还不错,只是眼神略透疲惫,而陶邀则是脸色发白,十分无精打采地恹恹相,顿时就觉得有些碍眼。 这两个人,挂着一副‘纵欲过度’的相姗姗来迟就算了,还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当着这么多族亲的面儿,她绷着脸,好歹没给整出几句难听话儿。 屋里人多,你一言我一句的闲话笑谈着,没一会儿,尹延昳带着杜汐到了。 众人的注意,很快转移到一双新人身上。 只见二人皆是一身喜庆的红衣,十分鲜艳精神。 尹五公子秀隽的眉眼,瞧着如沐春风般清亮。 新娘子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粉面桃腮羞涩腼腆的笑颜,更是小家碧玉温丽可人儿。 二人站在一起,倒也十分般配。 屋内顿时掀起一声声的笑语打趣。 “哎哟,瞧瞧我们五公子,这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脚步都生风了。” “五奶奶可真是温婉宜人,跟我们五公子简直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真是,这站在一起,金童玉女似的般配!” 尹延昳听着这些恭维的话,再看身边面容羞红不好意思垂下头的新婚妻子。 思及昨晚她的温柔小意,细语娇妾。 心头一时也生出几分满足,眼底笑意越发明朗了些。 气氛热闹欢愉。 尹老夫人的脸色总算也好看起来,看着自己大家闺秀温婉乖巧的小儿媳,唇角也牵出笑意。 欢颜笑语的氛围里,陶邀打起精神来,竭力掩饰自己的疲惫。 正此时,尹二先生也姗姗来迟。 尹老夫人当然不可能挑他的理。 于是,一对新人开始敬茶。 陶邀头昏脑涨的,压根儿也顾不及这屋里这么多人,各个都是个什么神情,都说了些什么话。。 强撑到弟媳给她敬茶,将一早准备好的红包子,笑盈盈递了过去,然后就开始事不关己的神游天外。 面上像是什么都不显,她觉得有那么一时片刻,自己的意识是模糊的。 离开萱室的时候,还有几瞬间犯迷糊。 尹延君将她困傻了的可爱模样尽收眼底,强忍着笑意,将人揽在怀里带了回去。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只觉得宗主真是将夫人喜爱到了心坎儿里。 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就搂着人走,也不在意别人说不说闲话儿。 啧啧。 一时又酸又羡慕。 陶邀回了主屋,被尹延君抱上床,身子瞬间泄气,一瞬就陷入了睡梦里。 尹延君瞧着她困倦成这副模样,顿时好笑得摇了摇头。 任劳任怨的替她拆下发饰,褪了外衣。 这一折腾,他再站起身时,也觉得腰脊酸疼。 立在床边顿了顿,看着床上卷着被子睡得香甜的小美人儿,干脆也宽衣解带爬上了榻。 第175章 夫人日后岂不得爬到老祖宗头上去? 这一觉,陶邀直睡到天黑才醒。 醒来时,浑身骨头都松乏了。 吩咐了谷雨去小厨房端些夜宵来,锦俏跪在床榻边替她揉肩捏背。 陶邀舒舒服服趴在床榻上,阖着眼瓮声瓮气问她。 “婉婉和熠儿今日怎么样?” “好着呢,吃的好睡得好,夫人放心吧。” “宗主呢?” “在内书房,同三公子四公子谈话呢。” 陶邀听言睁开眼,想到什么,回头看她。 “昨晚王四姑娘在山里中毒的事儿,府里可听到风声了?” 锦俏摇摇头,声线放的低轻。 “没人知晓呢。” “嗯。”,陶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谷雨将夜宵端进来,将窗边矮榻上的桌几摆好,饭菜一一布妥。 陶邀这才磨磨蹭蹭爬起来,挪到矮榻上去用膳。 她正吃到一半,尹延君便回来了。 锦俏和谷雨齐齐见礼,便悄然退了出去。 看着男人走过来在她身边落座,陶邀抬眼问他。 “宗主可要一起用吗?” 尹延君眉目温润摇了摇头,歪在她身后软枕上看着她用膳。 “吃过了,夫人快吃,不必管我。” 陶邀闻言便也没再管他,只一边吃,一边闲聊似的跟他搭话。 “先头在王四姑娘房里,我看王宗主看四弟时神态颇有些意味深长,你又专程寻了三弟四弟谈话,是不是跟亲事有关?” 王宗主有意同清丽府亲上加亲的事,因为事情还没有商定,尹延君也并未特意提过。 如今听她主动问起,不由清笑赞了一句。 “夫人聪敏,这都能瞧出来。” 陶邀好笑的侧身嗔他一眼,又接着继续用膳。 “事情谈得怎么样?宗主对同王氏亲上加亲这事,可是乐见?” 说到这个,尹延君唇畔笑弧落了落,浅叹一声。 “这门亲事门当户对,算是甚好。” 他顿了顿,接着同陶邀娓娓道来其中的一些事。 “明霜当年能以庶女之身嫁给王宗子,一是因着老宗主只她这一个女儿,也没有嫡女能压她一头,二是因着她曾对王宗子有过救命之恩,王宗子要娶她为妻,姻亲关系又有利于两府间的亲近,所以亲事倒还算是顺利。” “故渊那边多武林豪杰,最不讲究的就是门第和出身,王四姑娘是嫡次女,愿意许配给延修,实则是他是福分。” “这事,明霜在里头使了不少的力,这趟她因着有了身孕,未能回来,也特地捎带了书信与我,她与这位小姑子的姑嫂情谊还不错,极力想撮合成。” “只可惜,延修始终不是很合心,叫我有些难办。” 陶邀思及尹延修那张整日森寒,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也是忍不住摇头。 “四弟那个性子,想要他钟情一个姑娘,怕是也难。” 她搁下碗筷,转过身盘膝坐好,又看着身旁的男人继续说道。 “我看那王姑娘眉眼明朗,想来十分活泼朝气,不然也做不出趁人不注意就乱跑去山里,这等顽劣之举,两个人脾性天差地别,宗主若想要四弟自己想开认可,那这门亲事黄定了呀。” 尹延君何尝不知道,他挑眉苦笑。 “这毕竟是他自己的亲事,妻子是他日后要相伴余生的人,我就算为他着急,也做不出逼他的事。” 陶邀无言以对。 心里忍不住嘀咕,这王宗主怎么偏偏相中了尹延修? 三公子尹延疏,怎么也比尹延修好相处吧? 这话她也不好说出来,毕竟她也没那个立场。 只能叹了口气,心疼的揉了揉男人的脸。 “都说长兄如父,这长兄,可真不是好做的。” “老宗主生性风流,可他风流过后自己舒坦了,生下的这些孩子,都是给宗主生的吧?你可真是上辈子欠了尹氏,所以来还债的。” 尹延君被她这番口无遮拦地话气乐,握住她手将人扯进怀里,搂着抵了抵额,低低训斥了一声。 “不像话,谁都敢编排了?这话日后不准说了。” 陶邀噘嘴,“还不是心疼宗主?宗主这么年轻,就要替那么多人操心,操心的人老的快,等我们婉婉和熠儿日后长大了,你还能管的动吗?” 尹延君气笑,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腰肢,翻身将她抵在榻上。 “我老?夫人讲话可别太无所顾忌,我便是老了,也是老当益壮!” 陶邀惊呼一声,被他作乱的手害的又慌又想笑,手忙脚乱地推拒着,一边止不住笑着告饶。 “啊别,别宗主,我错了,宗主不老,宗主年轻有为,意气风发,正值壮年,啊~” “还躲?说什么都晚了!” 看她笑的鬓发散乱,裙裳也被糅的歪歪斜斜滑落肩头,娇娇的笑语,潋滟清媚的眼波,无一不勾得他上火。 尹延君眼眸幽灼,一把将人媚态横生的人儿扛起来,大步走向床榻。 “今次不振振夫纲,夫人日后岂不得爬到老祖宗头上去?” “啊!” 陶邀被他丢进床榻,笑到潮红的眼尾上挑的弧度也压不下来,转身就想躲,却被男人握住小腿拖回身下。 她扭过头,好声好气地哄,“宗主,宗主!我不说了,你饶了我...” “晚了。” 裙裾被大手推高,男人在她臀上惩罚地‘啪’了一掌,俯首咬住她耳廓,音腔哑的阴沉。 “先别闹,乖些,你现在喊,一会儿又没了力气。” 陶邀当然不是真的推拒他,不过是床笫前的情趣罢了。 听他这么说,她媚眼如丝地牵起笑意,柔若无骨的素手折后,摸到男人脖颈,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捏着,侬声娇语地撒娇。 “我刚吃饱,腹中胀,宗主疼我一些,慢慢来好不好?” 这软媚蛊惑的姿态,话说了还不如不说,简直火上浇油。 尹延君呼吸深乱,失态地在她雪白的肩头印下红梅斑斓,‘好’字应得敷衍,衣衫未褪便已经迫不及待。 陶邀不适地黛眉蹙起,指尖扯住他耳廓,破碎不依声猫儿嘤似的。 起先还忍着,后来憋不住都骂人了。 结果,不骂还好,越骂越受磋磨,又很没骨气的软下声求他。 尹延君最爱看她被欺负的失态,最后梨花带雨任他摆布的样子。 宛若一只摄人魄的妖精被彻底驯服。 媚骨风情,诱的人欲罢不能。 ...... 里屋的动静闹得太大。 锦俏和谷雨也不敢靠近内廊了,干脆搬着睡铺,挪到了堂屋门口。 直到丑时末,连夫人的哭声都消匿了。 锦俏晓得是也快要完事,轻声让谷雨去传热水。 谷雨虽然是早已习惯了,但面上还是红的要滴血。 出来见着抱着剑坐在台阶上的齐麟闭目养神的齐麟,就更是脑袋都缩到了胸口,匆匆绕过他跑了。 第176章 婆媳,中馈 尹延昳的喜宴过后,在清丽府滞留已久的四方宾客,开始陆续告辞。 尹延君接连几日早出晚归,忙着送这些贵客。 除却因为王四姑娘‘突感不适’而耽搁行程的故渊府,陶万金算是最后离开的,陶邀也跟着尹延君亲自出府送他。 如上次离开时一般,尹延君特意等在岸上,给父女俩留出在船上叙话的时间。 陶万金从窗户口看了看女婿挺拔出众的身影,殷殷嘱咐陶邀。 “尹宗主惯着你是一回事,你自己要心里有个数,别太恃宠而骄了,你现在有两个孩子要护着,得担起你宗主夫人的担子来,别什么都指望男人。” 陶邀无奈,“我知道,您不用操心。” 陶万金瞪她一眼,又压低声说。 “你们如今在清丽扩张的那些店铺,女婿都一一给我交代过了,他倒是对那些生意一清二楚,你却被他越养越废了!” “你听父亲的,孩子还小,有的是人照看,你别把心思都花在眼前那些小事上。” “累就累一些,总得抓住一样攥在手里,才是真的有底气,这家里头,谁握着财势大权,谁才是真正腰杆儿硬的人。” “我指望着借你得力到清丽来养老呢,你别太被动了。” 陶邀哭笑不得,点点头敷衍他。 “记下了,您放心吧,不会让您日后过来了,看女婿脸色的。” 陶万金捋着胡子点点头,犹自不放心,凑上前跟她耳语。 “上回他去江南,我让他给你带两箱子零花钱,他不好意思,这趟我给你捎来了啊,都留在我住的那个屋里,等我走了,你让人搬回去。” 陶邀抿着嘴憋笑,眼睛笑的清亮,忍不住挽住父亲胳膊摇了摇。 “还是父亲好!” 虽然现在偏疼外孙,两个小家伙儿都排在了她前头。 但是,还是会给她钱花呀! 陶万金嗨笑一声,被闺女这么一撒娇,还是蛮受用。 他拍了拍陶邀手背,“我是看你刚出月子,耽搁了生意上的事,手头里钱不够,你先凑合用,要是花完了,或者生意做赔了,跟我说,我再让人给你送!” 陶邀抑制不住笑声,“好好!” 不远处的岸边,尹延君面朝着楼船的方向负手而立。 瞧见小妻子挽着老岳父手撒娇卖嗔的娇态,也不由会心一笑。 也就是被这样的岳父大人自幼娇宠着,才能养成如今这般他怎么看都喜欢的样子。 岳父大人,辛苦了。 送走了陶万金,夫妻俩乘车回府。 快到清丽府时,陶邀掀着车帘吩咐先去东外府。 尹延君端坐着,看她眉飞色舞喜滋滋地模样,不禁觉得好笑。 “别人父女离别,都要抹两把不舍泪,这岳父大人走了,夫人这么高兴,是不是不太合适?” 显得跟个白眼儿狼似的。 陶邀嘴角上翘,理着衣袖轻白他一眼,故意卖关子。 “我高兴自然是有我高兴的事,一会儿宗主可别笑。” 尹延君挑挑眉,不置可否。 等马车停到东外府,他原本以为陶邀是要照例去慰问一下王四姑娘,谁知她却直接去了陶万金住的院子。 没等他多想,就瞧见她大刺刺推门而入,招呼齐麟喊人搬东西。 尹延君心头蒙生一股不妙的预感,跟进门,就瞧见堂厅角落里,落了五个大木箱子。 尹延君眼皮一跳,“......” 还有什么不懂的? 齐麟看了看自家宗主,默不吭声地出去喊人抬箱子。 陶邀满足的拍了拍箱盖儿,回头冲尹延君挑挑眉。 尹延君哭笑不得,“夫人,我们不该再收岳父大人的接济。” 陶邀不以为然,“怎么能是接济?这是我父亲留给我做生意的本钱,宗主不必有心理负担,给我的又不是给你的?” 她看着齐麟带人来,将箱子搬出屋子,也轻提裙裾跟在一行人身后。 路过男人身边时,伸手牵住他一起离开,压低声说道。 “何况我们要养孩子了,花销可比先前大。” 尹延君眼神复杂,无言以对。 虽然依然做不到心安理得的接受老岳丈的‘好意’。 但事已至此,只能盘算着,日后在其他地方弥补回去了。 箱子抬回住院的私库,腰包殷实的陶邀,总算是心情美妙了几日,每日心安理得的养尊处优陪孩子。 然而没过几日,尹老夫人闲暇下来,又开始日日往主院跑看孙子。 婆媳俩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 加之因着先前喜宴时,尹老夫人对陶邀坐高堂而生出的芥蒂,时不时就给她找两句不痛快。 陶邀应付不过躲得过,干脆也不管天热不热了,重新打理起铺子里的生意来。 尹延君心疼她,却又不能不让母亲来主院看孙子,只能一有空就陪着她。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这晚府里摆了家宴。 清丽府这等大宗世族,府里头旁支繁密,家宴办起来,三代内的族亲凑到一起,笼笼统统也四五十号子人,想不大操大办都难。 尹延君带着陶邀也特地早早回府。 夫妻俩回到主院,便忙活着各自洗漱更衣,天黑前就要出席宴席。 趁着梳头的空荡,谷雨就忍不住小声跟陶邀念叨起来。 “听说今日这家宴,是五奶奶协助老夫人操持的,下头人都在说,五奶奶不愧是大家闺秀养出的嫡女,这中馈的事,简直信手拈来...” 陶邀听罢,自镜中笑睨她一眼。 “说的也没错,换了是我,肯定不耐烦费那份心。” 谷雨鼓腮气闷,“夫人~,五奶奶进门儿这才一个多月!老夫人就让她插手中馈,分明是故意的!” 陶邀不以为然,对着镜子往颈腮侧扑了些香膏,又垂下眼细细擦着手。 “故意的又如何?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兴许五弟媳也未必觉得,给她打下手就是一种荣幸呢?” 谷雨想跺脚了,“等老夫人真把内府中馈大权交到五奶奶手里,这清丽府还不得变天了?!” 尹延君进来时,正听到这小丫鬟这句话。 他脚下微顿,紧接着听见陶邀不甚在意的语气。 “变什么天?清丽府的天是宗主。” “把持个内府中馈,就有人能随便压到我头上了?让她们去就是了,我还得谢谢她们替我操劳呢。” 她忙着呢,哪儿有功夫管什么中馈不中馈? 她爹说得对,只要她把持住财势大权,才不将那些规制内的约束看在眼里。 自己挣钱自己挥霍,不用看人眼色,不比管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快活吗? 尹延君将话听在耳中,褐眸动了动,提脚走进屋。 谷雨还想说什么,突然见宗主进来,吓得连忙白着脸闭了嘴。 “夫人可好了?” 陶邀浅笑嫣然,“快了。” 尹延君点点头,稳稳在矮榻上落座,耐心等着她。 第177章 宠护,羡慕 等着陶邀梳妆好,他上前牵着她手,一同走出主院。 齐管事已经备了马车在院门外。 陶邀被他先扶上车,刚坐下,尹延君便紧随其后钻进车厢落座。 “母亲又让你难堪了。” 陶邀一怔,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眨眨眼没接话。 尹老夫人什么时候不想让她难堪了,她才会觉得意外呢。 尹延君褐瞳清润凝着她,抬臂揽住她肩,将人轻轻搂住。 “有些事,夫人可以不计较,但事关宗主夫人的体面,没人能越过去,越俎代庖这种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日后这府里都不会再发生。” 陶邀倚在他怀里,听完这话静了两秒,喃喃说道。 “不是,我可真的不想管那中馈,太麻烦了...” 尹延君揽在她肩上的手微握,眉目清淡无波。 “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你可以选择要还是不要,但即便你不要,也不该便宜了别人。” 陶邀欲言又止,唇瓣嚅喏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其实正如她所料的,旁人眼里觉得羡慕眼红的事,落在杜汐这儿,她反倒忐忑不安多一些。 说来她嫁进清丽府已经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虽说除却尹老夫人那里,旁人她也没怎么多相处过,同陶邀这个大嫂也不算熟。 但她进门那日,陶邀待她的关心和善意,她还是铭记于心。 婆母跟大嫂不合,她却一点儿都不想掺和到那两人之间去。 这次碍于尹老夫人的偏爱和重托,实在不好推脱,这才硬着头皮逾越,帮着操办起家宴来。 但实则也很担心,大嫂会因此对她心生芥蒂。 尤其听说府里那些人,私底下都是怎么揣测议论这事的。 想着那些话要是传到陶邀耳朵里去,杜汐接连好几天,都没能睡好觉。 今日早早等在内府宴苑,神色不安地等着长兄长嫂。 尹延昳同尹延疏说完话回来,瞧见她时不时往苑门外看,手里帕子都搅的皱巴巴,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我都说了,大哥大嫂不是那等斤斤计较之人,他们待弟妹向来宽厚,你不必将外人那些言论放在心上,别担心了。” 杜汐扭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眼里依然难掩不安。 尹延昳拍了拍她手,正欲再安抚两句,就见苑门处众人纷纷起身,尹延君牵着陶邀缓步踱进来。 他连忙跟着站起身,扯了杜汐一把。 “大哥大嫂来了。” 杜汐自然也瞧见了,忙不迭地扶着身边齐妈妈的手也站起来。 等长兄长嫂走到身前,随着尹延昳毕恭毕敬低头见礼。 “大哥,大嫂。” 陶邀眉眼含笑,正欲一掠而过,却因为尹延君的驻足而不得已跟着立住。 她纳罕侧目,却听这男人清声徐语的开口。 “听闻今日这宴席,是五弟媳替母亲操劳筹备的,辛苦了。” 杜汐头皮一紧,忙抬眼看向他,眼里情绪拘谨而慌张,勉强扯出抹笑来。 “不,不辛苦,大哥言重了。” 她恍惚看了看陶邀,低低解释着,“其实也没做什么,我年轻力微,懂得不多,多数还是母亲提点着做的,母亲是心疼大嫂新出月子不久,怕累着大嫂,所以才指使我打个下手...” 陶邀看她已经十分不自在,看样子也是怕自己会介意。 她暗自掐了下尹延君手心,正欲笑着说两句缓和气氛,就听身前这男人淡淡出声。 “不错,邀邀养育两个孩子,的确是吃了苦,身子损耗厉害,她如今又管着东外府和府外的生意,十分劳累也分身乏术,日后内府些许琐事,还劳烦五弟媳多替母亲分担了,相信五弟媳会越做越好,日后也得心应手。” 杜汐头上冒汗,被长兄这般绵里藏针的针对,她心里委屈,但又不敢表现出来。 于是慌忙垂着眼,笑意苦涩的点点头。 “大哥说的是,我定量力而行,做好分内之事。” 尹延昳难掩错愕,也多少听出来,大哥这话里有话。 他看杜汐委屈黯然,忍不住想替她解释两句。 “大哥,汐汐她也是听母亲的话,她第一次做这些,有的地方的确也做的不太好,日后我跟母亲说,不让她这么累着汐汐了,内府才能有多少事忙活?大嫂忙不开,母亲一个人也张罗这么多年了,没必要回回都指望别人搭手。” 陶邀眼睑微合,心下长叹一声。 她面上清柔一笑,扯了扯尹延君,轻嗔细语说道。 “五弟别听宗主的。宗主也是,当着五弟和五弟媳的面,您便是心疼我,想让我少做些事,也不要表现这么明显,虽然五弟和五弟媳不是外人,但我好歹是长嫂啊,宗主好歹也给我留两分颜面......” 尹延君牵了牵唇,脸上总算带了两分笑,拍了拍她手背,温声安抚。 “夫人的确很操劳,没人能否认夫人劳苦功高,让弟媳替你分担些也是应该,他们哪敢笑你。” 陶邀羞的掩着帕子,“快别说了!再说我就无地自容了,快走...” 她歉意的朝尹延昳和杜汐笑了笑,扯着尹延君往上座走去。 杜汐不是滋味儿地抿了抿唇,见尹延昳关心的看过来,勉强笑着岔开话题。 “宗主和夫人当真伉俪情深,这么疼护夫人,夫人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还被宠的像个孩子性子。” 尹延昳扯唇笑了笑,拉她坐下。 “大哥大嫂老夫少妻,大哥自是多疼她些,说来大嫂同我们才是年岁相当,有些孩子气也是应该。” 他这么一说,杜汐也才反应过来。 陶邀还真是同他们年龄相当。 她心思一转,不由自主往上座看了看。 见陶邀侧着身坐在宗主身边,扯着他衣袖正不知在说什么,神情娇软嗔怪,真像个被惯坏的孩子。 而宗主也耐心的偏着头,握住她手满眼温情,像是在哄她。 杜汐看着看着,忘了心里的委屈,竟生出几分羡慕来。 不过十八岁,不止儿女双全,还颇受夫君宠爱,像朵被人滋润养护的娇花儿似的。 女人能做成像陶邀这样子的,也算是此生无憾了吧? 她想到什么,偏头看了眼尹延昳。 自己的夫君也并非待她不好,平素也少不了关怀,像先前那样挺身而出护着她,她也知足了。 只是,他到底还有个等着进门的侧房呢。 等别的女人抬进来,尹延昳的心,也就分出去了。 杜汐心下微微黯然,掩在袖中的手悄悄抚了抚小腹。 她得尽快生个嫡子... 杜汐眼睫轻颤, 第178章 撕脸,吃亏 “老夫人同我过不去,又不是五弟媳,宗主何至于拿她做靶子替我出气呢?让人该说我在背后告状了,显得我多小家子气。” 陶邀低低责怪了一句。 尹延君不以为然地握住她手,眉眼温柔笑了笑。 “母亲同你之间的不睦,那是人尽皆知,我给她闹难堪,只会加剧你们之间的矛盾。” “再说,我怎么就拿五弟媳出气了?不过是点到为止,不轻不重地提点了几句,又没指摘她的不是,这也算旁敲侧影在向母亲表态了。” “你放心,下次她再这么故意给你闹难堪,我定会当先到萱室去呵止她。” 陶邀撇嘴轻嗤,“你?呵止老夫人?” 她摇摇头,没听心里去。 别说老夫人眼里谁都放不进去。 就算尹延君再怎么跟尹老夫人不合,心里也是有孝道的。 怎么可能为了护着媳妇儿,就跟尹老夫人去撕脸? 随着尹二先生和尹老夫人的到来,家宴很快开席。 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心思很快都收敛了,专心应付今晚的家宴。 直到月上中梢,尹老夫人带头退席,这才纷纷散去。 回到萱室,她自胡姑姑口中听说了开宴前,尹延君像是话里有话的提点了杜汐几句,那样子多半是在给陶邀撑腰。 尹老夫一声冷笑,“他能那么闲,去管那些妇道人家的事儿?还不是被人吹了枕头风吗?” 胡姑姑听罢,忍不住叹了口气,好笑道。 “别说是宗主被吹枕头风了,这整个内府里,谁不在议论您偏心啊?” 尹老夫人冷哼一声,“我怎么偏心了?他那句话说的倒也没错,还不是他媳妇儿指望不上,我才喊了阿昳媳妇儿帮衬着?我都是当祖母的人了,指挥指挥儿媳妇儿做事,也错了?” 她自是不会承认自己错了的。 胡姑姑无奈地只想笑,“您差不多行了,明知道夫人是宗主的心肝肉,您非得给他再惹恼了,再不让您看小公子和小小姐?” 尹老夫人恼怒拍桌,“他敢!” 胡姑姑抿嘴噤声,老神在在。 心里笑说,怎么就不敢了? 尹老夫人压了压心底的灰气,看了她两眼,到底也觉得,她那儿子,真能做得出不让她见孙儿的事来。 她拧紧眉头,不知怎么就迁怒起杜汐来。 “我指挥阿昳媳妇儿做事,还不是因为她年轻需要教导,又比延君媳妇儿闲吗?他只知道我让阿昳媳妇儿插手中馈,怎么不说他那个媳妇儿每日早出晚归抛头露面,逮都逮不到人?” 胡姑姑唇角微微抽搐,“夫人不是在管生意吗?自然要到铺子里去...” “是啊!所以我要再去喊她给我跑腿打下手,我那儿子不又得说我故意刁难她?” 尹老夫人没好气,“做他们母亲怎么就这么难!里外里怎么做都不对!” 胡姑姑咽下一声咳,这话不敢接。 尹老夫人又骂,“阿昳那院也是!说起来,这媳妇儿都嫁进来一个多月了,怎么肚子还没个信儿?真没用!让她做点事,还得我惹这个麻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胡姑姑硬着头皮,“这才一个多月,没有也正常,听说五公子与五奶奶床笫和谐,想来也快了。” “但愿吧!” 尹老夫人哼了一声,甩袖子进屋。 胡姑姑暗暗舒了口气,连忙跟进去伺候。 翌日一早,尹老夫人照例去主院看孙子。 陶邀今日没出门,听说老夫人过来,磨磨蹭蹭地也跟去孩子的屋里陪着。 然而很少见的,尹老夫人虽然没给她好脸色,但也不想先前那样话里话外挑她刺。 直到把人送走,陶邀还纳闷这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临到午歇醒来,却又听满秋说,胡姑姑请了族中长老,去安宁斋给五奶奶看脉,还给开了药喝上了。 陶邀不解,“什么病?” 满秋欲言又止,“说是,调理身子的。” 调理身子? 陶邀反应过来,一时又觉得很是无语。 尹老夫人这是要干什么? 哪有儿媳妇儿才进门一个月,就着紧给人灌药催子的? 人人都才说了她偏心小儿媳,这就紧着给人闹难堪了。 该不会真跟昨晚家宴上,尹延君那番态度有关系吧? 这么一想,陶邀心底里对杜汐还生出几分怜悯和愧疚。 晚间尹延君回来,夫妻俩用膳的时候聊到此事。 他淡笑摇头,安抚妻子,“这是母亲和五弟媳的事,跟你没干系,你别去出头了,不掺和才是最好的。” 陶邀咬着箸头浅叹一声,“我没想跟五弟媳闹不愉快,这接二连三的几桩事下来,她怕是会对我存下芥蒂吧?” 尹延君不以为然,夹了只虾球递到她碗里。 “她若是那么个不懂事的,你就更犯不着困扰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在这里想那么多,焉知她自己说不定也是甘之如始呢?早日生下嫡子,于她来说又不算是坏事。” 陶邀听着这话,不免想到自己有孕以后,一直被他百般护着,在清丽府混的顺风顺水。 她点点头,深以为然,想起另外一桩事。 “也是,毕竟五弟还有个侧室等着进门呢,我看母亲那边,也是想等五弟媳有了嫡嗣后,再抬那位薛氏进府。” 她咬着虾球蹙了下眉,眼里掩不住几分纳闷。 “说来薛府怎么一点子动静也没有?这五弟都已经成婚一个多月了,薛舅爷也没说来问问薛莹进门的事。” 尹延君眉目疏淡,“一个要做人侧房的女儿,又有何好上心的?” 陶邀看向他,眼帘眨了眨,“薛莹不是嫡女吗?薛舅爷难道偏宠小妾,还是重男轻女?” 好歹是自己闺女,怎么好似半点不上心? “薛莹是担了嫡女的身份,她是嫡母一手养大,但却并非出自嫡母薛王氏的肚子。” “啊?怎么说?” 陶邀满脸兴致,想听薛府的八卦。 尹延君看她一眼,眼梢溢笑,自然是满足她。 “薛王氏只生了薛亭望一个儿子,后来多年不受孕,舅父又抬了两房年轻宠妾,薛王氏为了争宠,给自己陪嫁侍女开了脸抬做姨娘,后来生下薛莹,那姨娘就没了,薛王氏就将这庶女抱到身边养。” 故事老掉牙了。 陶邀当年在盛京城,不知听说过多少后宅争宠的伎俩,听完瞬间兴致全无。 她都能猜到,没准薛莹她生母就是替薛王氏死的,所以女儿才能得嫡母善待。 说来,也是个可怜人。 她摇摇头,“薛王氏那种人,在府里定然树敌无数,对薛莹怕是也未必有多亲近,最后她死了,薛莹失去庇护,说不定还会被其他痛恨薛王氏的妾室姨娘针对,难怪她要这么急迫攀上五弟。” 尹延君撂下碗筷,神色淡漠。 “她倒是会挑,五弟是孩子性子,又心地纯良,十分好拿捏。” 陶邀闻言看他一眼,语声迟疑。 “你就不怕,这人进府,搅合的五弟过不好日子?” 尹延君侧目对上她视线,淡淡勾了下唇。 “就是要让他吃吃亏,否则他永远长不大。” 陶邀,“......” 真是疼爱弟弟的好兄长。 第179章 急孕 转眼到了九月重阳。 尹老夫人赐的药,杜汐一顿没落下,但肚子依然没个消息,小日子照常来了。 她撑着额歪在榻上,脸色有些白。 齐妈妈心疼她,轻声安慰道,“奶奶也别太紧张这事,有时候,过犹不及,您和五公子都还年轻呢,慢慢来吧。” 杜汐声色黯然,“可我听说,大嫂嫁进来不过月余,就有了身孕的...” 且还一胎便得了儿女双全。 都怪这府里如今的风向,逼的她事事都要跟陶邀比。 就连怀孕生子,那些人都要在暗地里念叨两句。 齐妈妈愁眉浅叹,“这女人和女人,也不相同,那婚后几年都怀不上的,大有人在。” “几年?” 杜汐抬眼看她,语气难免有些急,“我能等得了几年吗?就算别人怎么说我能忍了,外头还有个眼巴巴等着进门的侧房呢,等她进了门,我岂不是更难?” 齐妈妈捏着手安抚她,“老奴看也未必,五公子待奶奶还是好的,奶奶好生哄着公子,他日后未必就会偏向薛氏。” 杜汐听不进去,“他们不是表兄妹吗?十多年的情谊,我两个月哪能比?” 杜汐可不觉得尹延昳眼下待她的体贴,就是喜欢她心里有她了。 他对认识不久的妻子都能这么体贴关怀,要是有十多年情谊的表妹跟了他,那还能差得了吗? 不得不说,同床共枕两个月,杜汐还是有些了解尹延昳的。 这边儿,尹延昳出门会友,难免被狐朋狗友奉承调侃了几句。 说到‘齐人之福’,他这才想起来,薛莹还在薛府里等着他去接她呢。 午膳后从酒楼出来,他便交代车夫去趟薛府。 上次清丽府的满月宴,趁父兄不在府里,薛莹买通看守的人偷偷溜去找尹延昳,之后她被送回来便严加看管,房门都上了锁,她简直像被人囚禁起来的犯人。 她没法跟尹延昳送信,他是不是有了新婚妻子,就彻底将她忘了呢? 尹延昳可是她唯一能拿捏住的锦绣路了。 他如果跟新婚妻子如胶似漆,感情渐深,一定就不会想起她了! 这个念头始终绕在薛莹脑子里,这三个月来,她忧愁郁郁神智都要不清醒了,常常夜不能寐的盯着烛火熬到天亮。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她恍惚还以为是送膳的。 直到听见一声清朗的男声低低唤她名字。 “阿莹?我来看你了。” 薛莹怔怔扭头,还以为自己的是听错了。 就听见门外的人在跟旁人交谈,“表兄,这门为什么上锁?” 薛莹猛地站起身,听见门外传来嫡兄冷漠的说话时。 “这是父亲的意思,以防她再不听话的到处乱跑。” 尹延昳皱了皱眉,“你把门打开,我同阿莹说几句话就走。” “父亲不在府里,恕我不能私自开门,五表弟,你还是快说吧,说完赶紧走。” 尹延昳瞪大眼,“你就在这里呢,你把锁打开,我当着你的面同阿莹说几句话还不行吗?我说完就走,你不说,舅舅怎么会知道?” “真不行,你别难为我。” 尹延昳有些恼火,“你们这是干什么?让你们看好她,也没让你们把她当犯人囚着,阿莹可是你妹妹啊!” 薛亭望眉眼淡漠,不以为然。 尹延昳气的握拳,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舅母一死,表妹就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薛府了。 屋里头,薛莹已经扑到了房门前,哀哀哭起来。 她怕她再不开口,尹延昳就被薛亭望哄走了,那他下次再来,就更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了。 她要抓住每一次机会! “昳表哥,昳表哥你是不是来接我的?你快接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再被关在这里,表哥你救救我...” 哭喊的这么惨。 薛亭望不禁拧了拧眉,不知道的还以为薛家怎么虐待她了。 果然,尹延昳眉头皱的死紧,安抚了薛莹两句,又质问薛亭望。 “阿莹是你妹妹!你们就这么待她?!” “我怎么待她了?好吃好喝从未落下,除却不能出门,何处又亏待她了?你看完了吗?看完人就赶紧回去吧。” 薛亭望真的是懒得同他多说。 这个五表弟,别说跟他那位宗主表哥比,就是那两位庶出的表兄弟,脑子都比他清楚多了。 跟不安分还满腹小心思的薛莹,简直是天生一对。 尹延昳气结,听见薛莹还在怯懦哀戚的喊他‘昳表哥’。 他皱着眉压下火气,走到门前去同她说话。 “你别哭了,我回去同母亲商议,尽快来接你,你在屋里听话,照顾好自己。” “昳表哥...” “好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很快就来,你等着就是。” 他到底还有些气不顺,交代好薛莹,便带着伍崖转身离开。 薛亭望也没送他,直等到那主仆俩走远了,才冷着脸看向薛莹的房门。 “你也不用这么作态,进了清丽府,未必就比被关在这里要好受。” 他丢下这句话,便提脚离开了此处。 屋里头,薛莹抹了抹眼泪,冷哼一声。 —— 这厢,尹延昳赶回清丽府,原本在路上是想好了要去萱室同老夫人商议。 只不过等他下车时,人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他母亲现在极其瞧不上薛莹,他要去了,未必能把事情谈妥,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这么想着,尹延昳满腹愁虑,心不在焉地回了安宁斋。 一进屋,就闻到满屋子的药味儿,呛的人满嘴发苦。 他眉头不自觉便皱了起来。 杜汐刚喝完药,见他回来,忙关切地上前。 “五爷回来了,您午膳用过吗?我让人还留着膳呢。” 尹延昳看她一眼,脸色略略好看,点了点头。 “用了,你又在喝药?” 他走到榻前落座,身侧的窗楞支着,空气透进来,呛人的药味儿便没那么浓郁了。 最近别说杜汐日日服药辛苦,他被这药味儿熏得也是很难捱。 杜汐倒了杯茶端到他手边,闻言面上笑意透出几分苦涩。 “是母亲吩咐的,我也不好不听,这几日我身上不适,不能伺候五爷,委屈五爷先搬去厢房住几日,可行?” 尹延昳知道她小日子来了,今晨两人正要行事的时候才发觉的。 这两月来为了要个孩子,这事上尹延昳也算上心。 头一次被这么突然打断,他憋了一肚子火,这才跑出去会友放松。 如今听她这么说,在加之受不了屋里的药味儿,自然点头答应。 “行,你去安排吧,过几日我再回来。” 杜汐一早就安排好了,闻言轻柔笑着嗯了一声。 尹延昳捧着茶盏,对上她秀美温婉的面庞,心底软了些,又说。 “是药三分毒,你不必什么都听母亲的,你不愿喝就不要再喝了,我也不愿让你满身都是药味儿。” 原先杜汐香喷喷的,这会儿都像是被药汁浸透了。 这么温柔可爱的一个人,因为这药味儿也大打折扣。 杜汐唇边笑意瞬间变得有些牵强。 第180章 闹腾 压下心底的羞耻,杜汐轻声应下。 等尹延昳起身去了厢房,连忙就吩咐齐妈妈和侍婢开窗通风,将屋子里点上熏香。 “日后香汤和熏香都要备上,不能让我身上留下药味儿。” 齐妈妈点点头,“唉,是。” 杜汐这边小日子按时来了,尹延昳还因此搬到了厢房去。 不到傍晚,消息就传到了萱室。 尹老夫人正在给两个孙儿挑选百日宴的礼物,珍藏宝贝堆了满屋子。 听闻此事也只鼻腔里嗯了一声,拎着一串碧玺金项圈左看右看的打量,话也说得心不在焉。 “那么不争气,指望他们俩,还不如指望延君媳妇儿再给熠儿婉婉添个兄弟。” 胡姑姑在一旁给她打扇,听完这话,好笑的掩了下嘴。 “小公子和小小姐才多大,您还是歇了心思吧。” 管五公子院子里的事儿,没人敢怎么着。 要敢管主院那边,宗主第一个要找过来的。 尹老夫人冷声嗤笑,放下手里金项圈儿。 “未尝就不可能呢,他那一刻也离不开媳妇儿的没出息相。” 胡姑姑抿嘴憋笑。 —— 主院里,陶邀连着两三日没出府,在筹备两个孩子的百日宴。 有了上次中秋家宴的教训,杜汐借着在饮药的事直接称病了,尹老夫人自然顺势就将此次百日宴交代给了陶邀去办。 自己两个孩子的百日宴,陶邀也是义不容辞。 只是她到底没办过这种大宴,饶是尹延君交代了齐管事协理,两三日忙活下来,加之天热,陶邀还是有些累着了。 夜里尹延君自外归来,便听锦俏说夫人午后一直没起身。 他担忧的寻进屋,瞧见床帏半掩。 人在床上侧身躺着,也不知睡没睡着。 谷雨跪坐在脚榻上正替陶邀打扇,见他进来,忙起身退了出去。 尹延君走到床边,亲手挑起床帏挂在金钩上,一眼对上妻子澄澈柔明的眼眸,他心窝里瞬间一揪。 “身子不适,怎么不让人去寻我?” 陶邀眉梢浅弯,“你在忙啊,铺子里很忙,又快要秋收了。” 尹延君眉心拧着,坐下替她把脉,一手替她轻掩耳边湿濡的鬓发,顺势摸了摸她额头和面颊。 “那些事哪有夫人重要?近日暑气太重,你这是热着了。” 陶邀轻轻颔首,语声有些绵软无力。 “我的身子我知道,已经服过解暑汤了,宗主不必担心。” 尹延君扫了眼床尾的冰鼎,又捡起枕边团扇替她扇风。 “午后可睡了一会儿?” “嗯,感觉好多了。” “最近是太热,夜里还好些,一会儿再服些解暑汤,早些歇息吧,明日醒来会更好受些。” “嗯,宗主看过孩子吗?” “有的是人守着,你别挂念了,一会儿我过去看一眼,要不要起来用膳?” “没胃口。” 尹延君看她神态蔫儿蔫儿地,暗自叹了口气,轻抚着她单薄背脊,哄道。 “让她们备些清淡爽口的菜,你好歹用一些。” “嗯。” 趁着备膳的功夫,他起身出去,到西厢房去看了看两个孩子。 两个小家伙不足百日,已经养的白白胖胖。 大热的天儿,这屋里镇的冰倒是一直未断。 满秋和两个乳母照顾的还算尽心,两个小家伙身上十分清爽,只穿着小兜,胳膊腿儿嫩的如白藕般,踢腾的十分欢实,却连颗汗珠儿都没冒。 尹延君轮番抱了抱姐弟俩。 直到女儿开始打哈欠,吭叽着想哭。 乳母说这是困了,吃过奶就到了入睡的时辰。 尹延君点点头,交代她们夜里盯紧些,便从西厢房里出来,回了主屋。 因着陶邀身子不适,晚膳就摆在了里屋。 尹延君遣退了伺候的人,自己端了清粥小菜喂陶邀。 陶邀吃下半碗,就摇头不肯再吃,他也不勉强,就着她剩下的半碗粥吃了。 刚撂下碗,就听一阵匆匆脚步声走进来。 夫妻俩齐齐看过去,锦俏握着手迟疑了两秒,小声说。 “安宁斋那边闹起来了,听说五奶奶哭着,五公子甩了脸子跑出府去,也不知道去哪儿,晚膳都没用,这会儿派人出去找,也找不着人。” 陶邀纤眉微拧,“这大半夜的,闹什么?又不是小孩子,还甩脸子跑出府。” 尹延君淡着脸,“不用管他,让齐麟和齐管事去安排,帮着找人。” 锦俏低低应了,连忙出去传话。 尹延君转回头扶了陶邀躺下。 “你身子不适,早些歇着,我还要去趟东外府,同王宗子说一声,明霜这两日就快到了。” 陶邀听了好笑的牵了牵唇,“她大着肚子,做什么还奔波回来,一个百日宴罢了。” “还不知记挂着满月宴时她没能回来,加之王宗子一直陪王四姑娘留在这边,她也是不放心。” 陶邀心下了悟。 怕是尹明霜不放心的,还有尹延修和王四姑娘之间的亲事,一直也没敲定下来。 这里外里都耽搁了三个月,尹明霜自然是着急的。 安置好妻子,尹延君出来便去了东外院。 半个时辰后回来时,正遇上齐管事回来禀话,便立在院子里听他说。 “老奴打听了,安宁斋那边儿伺候的说,晚膳前儿五公子回主屋,跟五奶奶提起薛家表小姐做侧房的事儿,想让五奶奶去跟老夫人说。” “还说薛家表小姐在府里的日子煎熬,他答应了早日将她接到府里来照顾。” “五奶奶就推脱说过几日,这几日她身体不适,府里又在忙着小公子和小小姐的百日宴,过了百日宴再替他去老夫人那儿说此时。” “许是五奶奶带了些气,脸色也不好看,五公子以为她不乐意,就宽慰了几句,说了些薛家表小姐的好话。” “五奶奶听了就更脸色不好,两人因这事儿才拌了嘴...” 尹延君抬手制止他的话,不欲在听弟弟房里的话。 于是淡声问齐管事,“他怎么突然又提起薛莹,近日可是有人跟他提过,薛府那边去过没有?” 齐管事忙回话,“五公子今日出府去会友,老奴打问过,有车夫说他今日去过薛府,齐麟已经去薛府找人了。” 尹延君褐色瞳光越发清漠,起身准备回屋。 “不必找了,随他去吧。” 齐管事低着头唉了一声,从主院出来,也没真就把人都喊回来。 虽说五公子是不争气,但也真不能就这么不管他了,该找还是得找。 到翌日天亮,尹老夫人才听说此事,还听说昨晚小儿子竟然就宿在眠雨楼,天亮前才醉醺醺的被人搀扶回来。 她顿时气的脸色铁青,一边让人去喊尹延昳过来,一边派胡姑姑去薛府。 “你立刻就去给那不安分地东西灌了药,告诉她,这次只是个小教训,她下次再敢作妖,我绝容不得她进这府门!” 胡姑姑应了差事,带人悄悄赶去薛府。 虽然老夫人是恼火了才这么交代的,但事情她还是不能办的那么明显,药得寻别的借口灌下去,绝不能被人察觉。 第181章 有这样英明的婆母和大伯兄,可真是她的福气。 安宁斋这边,听说萱室的人过来传五公子过去。 杜汐擦了擦眼泪,红肿着一双眼亲自出来解释。 “五公子还睡着呢,这会儿也不清醒,劳烦姐姐同母亲解释一下,等会儿我亲自过去请罪。” 她说到最后一句,又委屈的掩住帕子想哭。 萱室的大丫鬟明葵见状,自是宽慰了她几句,就回去复命了。 杜汐打起精神来,扶着齐妈妈的手回屋,看到床上满身酒气睡着的人,她揉着心窝一阵难受。 “妈妈你看看他,哪有半点儿拎得清...” 齐妈妈忙扯了她一把,压低声劝。 “奶奶小声些,别让五公子听见了。” 杜汐哽咽了一声,愤愤地甩袖子从屋里出来,越想越不平。 自己辛辛苦苦的,只想替他生个嫡子。 可他惦记着别的女人就算了,还给她这个正妻闹这么大难堪。 这真是相好的时候,跟翻脸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她这个夫君,到底是有没有心啊! 杜汐这厢正揉着心口,又难受又悲伤的哭个不停,齐妈妈在一旁也劝不住。 谁知没一会儿,就听见院子里一阵参差不齐地脚步声传来,有小侍婢惊慌失措地喊人。 “老夫人!” 杜汐一惊,连忙站起身来,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就要快步迎出去。 谁知还没等走到门边,堂屋帘子就自外一掀,尹老夫人气势威凛的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大丫鬟,其中一个就是先前来传话的明葵。 “母亲...”,杜汐眼尖的瞧见尹老夫人手里拎着的藤鞭,话顿时卡住了。 她腿一软,差点儿跪在地上。 齐妈妈忙一把搀扶住她,看着拎着藤鞭的尹老夫人,心底里也是一阵心惊肉跳。 这是来教训人的?老夫人来教训谁?五公子还是五奶奶? 主仆俩都慌了神,一脸的忐忑惊吓。 尹老夫人冷冷扫了杜汐一眼,拎着藤鞭脚步不停地往屋里走,路过杜汐时,鼻腔里还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瞧瞧你那点子出息,哭有什么用!” 杜汐傻愣愣看着她从眼前走过,进了里屋,还没回过神。 齐妈妈却是脸色一变,眼睛直勾勾盯着里屋看,手上用力攥住她手。 “奶奶!还不快进去劝劝!!老夫人要打五公子啦!” 杜汐吓得一个激灵,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慌忙就要追进去。 婆母当着儿媳妇儿的面教训儿子,回头五爷迁怒下来,她一样得不了好。 谁知还没等她迈出去两步,就被明葵和另一个大丫鬟上前拦住。 两人一脸的苦笑,好心劝她。 “五奶奶最好别进去,老夫人发火动鞭子,谁往前凑谁跟着遭殃,鞭子打在身上不是闹着玩儿的...” 杜汐白着脸僵立在原地,紧接着就听见屋里头传来破风似的抽鞭子声,伴随着尹延昳一声惊恐骇叫。 “啊——!啊!母亲你怎么在这儿..啊!别打!母亲!!” 尹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的怒斥着。 “你还有脸喊!给我闭上嘴!” “母亲 别打了!我错了,我知错了!” “还不闭上嘴,过来给我跪好了!” “母亲...啊啊!” 那鬼哭狼嚎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尹延昳都哭了。 整个安宁斋的人,都被吓得惨白了脸。 杜汐是头一次见到婆母这样惩治人,简直吓傻了,整个人都在哆嗦,含着泪嘴里喃喃。 “五爷...五爷...” 明葵缩着脖子嘴唇颤抖,连忙低声提醒她。 “五奶奶还是去求宗主来,您快去吧!再晚,五公子会被打死的!” 杜汐已经彻底慌了神,胡乱点了点头,脚步踉跄着就往外跑。 齐妈妈见她走路都要跌跟头,慌忙跟上去搀扶住她。 “奶奶慢点儿。” 杜汐什么都听不见了,扶着她的手恨不能跑起来。 她又惊又怕,还很后悔。 再怎么说那也是她男人,她的依仗,她怎么也受不了他这么被人打。 —— 主院里,因着陶邀昨日中了暑气身子不适,尹延君今日也没出府,只在屋里守着她。 这会儿听说杜汐哭着跑来求情,陶邀一头雾水。 “求什么情?” 锦俏听着堂屋里五奶奶快要断气似的哭声,表情又复杂又尴尬。 “说是老夫人拎了鞭子去安宁斋打五公子了,谁都拦不住,五奶奶求宗主去求求情。” 陶邀惊愕的微微张嘴,看向歪在矮榻上翻看医术的尹延君。 见男人恍若未闻的样子,她忍不住催促。 “宗主,您还不过去劝劝?没听见五弟妹都哭成什么样子了?” 陶邀再也不好意思躺下去,挪到床边低身穿鞋。 听见动静,尹延君这才侧头看过来,跟着合上手里医书坐起身。 “你做什么去?” 陶邀已经站起身,闻言莫名地看他一眼,“我出去看看五弟妹啊!” 人都哭到她屋里来了,她还能趟得住吗? 不得出去安慰两句才像话? 尹延君无奈叹了口气,随即站起身走过来,将她挡了回去。 “你自己身子还不适,管别人那么多闲事做什么?我过去看看,你回去躺着。” 陶邀,“......” 见她站着不动,尹延君强硬的将她转过去,往床边便轻轻推了一下,还清声交代锦俏。 “看好你们夫人,不许她出去乱跑,体内暑气刚败下去。” 锦俏低低应了,他才转身走出了里屋。 陶邀目送他背影,不由好笑地摇摇头,想了想,还是重新回去躺下。 正好借口病着,也不用过去掺和事儿了。 杜汐和齐妈妈立在堂屋里,她掩着帕子哭的泪都快干了,眼睛肿的眯成两条缝。 瞧见尹延君从里屋出来,连忙屈膝见礼,抽泣着哀求。 “宗主快去劝劝母亲吧,五爷快被她打死了!” 尹延君负着手面无表情,步子也踱地不紧不慢。 听言什么都没说,径直路过杜汐身边往外走去。 齐妈妈连忙扶着杜汐转身跟上。 两人都急的像火烧屁股,偏尹延君依然走的很慢。 杜汐被明晃晃地日头晒的头晕眼花,见他如此,咬了咬唇,壮着胆子小声催促。 “宗主,咱们还是快些去吧,我怕五爷撑不住...” “有什么好担心,他又不是头一回挨打。” 尹延君的话说的淡漠无波,仿佛已经司空见惯。 杜汐哽咽声噎在喉咙里,一口气差点儿堵死她。 尹延君侧脸微偏,声线清冷道。 “他是欠教训,还以为成了亲后跟没成亲前一般无拘束,不过母亲舍不得打死他,最多让他躺着老实一阵子,你还不明白是为什么?” 杜汐听得心下一惊,眼皮子跳了跳。 为什么? 难道是... 她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也就跟着沉下心来。 五爷被打伤了,自然得安分养伤,自己好好照顾他,过几日夫妻感情就圆回来了。 这段日子,他铁定也没心思管那个女人了。 若说先前她还埋怨尹老夫人太过彪悍,埋怨她打了自己丈夫。 那现在,杜汐是一点儿都没想法了,反而还觉得尹延昳这顿打,挨得值! 虽然丈夫是个拎不清的。 但有这样英明的婆母和大伯兄,可真是她的福气。 ...... 第182章 教训,吃醋 想清楚了,杜汐也不催尹延君快些走了。 于是,就这么在路上磨蹭了片刻,赶到安宁斋时,尹老夫人已经发作完了。 尹延君一进屋,就瞧见尹延昳满脸苍白一身鞭痕,却还老老实实强撑着精神跪在床上。 而尹老夫人,正坐在搬来的围椅上,闭着眼让大丫鬟给她揉额角。 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又犯了头疾。 屋里气压低沉。 杜汐仓惶地看了看尹老夫人,又壮着胆子扑到床前,细声哭着替尹延君擦了擦额上的汗,一脸的心疼懊悔。 “五爷,五爷您疼不疼...” 尹延昳跪的板板正正,看她哭的眼睛都肿了,还知道将大哥请来解围,难看的脸色微微缓和,哑着嗓子说。 “我没事儿,没那么疼,别哭了,让人看笑话。” 虽然语气不好,但明显也是一句关怀。 杜汐心头一酸,原本没了眼泪的眼眶,这会儿瞬间又挤出两抹泪。 看着尹延昳被鞭挞的浑身血迹的模样,更是心疼后悔的不得了。 尹延昳没再看她,而是心虚的掀起眼帘,看向自己兄长。 尹延君连半个眼尾都没施舍他,径直走到尹老夫人身边去,低身替她把脉,语声温和关怀。 “母亲也是,何必如此动怒呢?阿昳不听话,也犯不上亲自动手,换个法子罚他就是。” 跪在床上的尹延昳缩了缩脖子埋下头,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怕兄长真的还要变着法儿罚他。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至于这样子。 不就是夫妻间的拌嘴吗?犯得上对他这么狠? 想到这儿,他不满的看了杜汐一眼。 真是,多大点事儿,还要闹得人尽皆知,害他不止被打,还弄得这么没脸。 杜汐对上他这视线,顿时心头一惊,连忙扭头对着尹延君求情。 “宗主,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顶撞五爷,不然他不会被我气走,更不会赌气夜不归宿,他都被母亲打成这样,已经吃到教训了,您饶了他,母亲,要罚就罚我吧...” 尹延昳听她这番话,抿了抿嘴眉心舒展。 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此时,尹老夫人撑着头睁开眼,目光锐利的扫了眼床边的一对小夫妻,气哼冷斥。 “你还替他求情?放着家里的正妻不管,有脸跑到外头去花天酒地夜不归宿,还有理了?!” “这次只是个小小教训,再敢跑到外头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败坏清丽府的门风,看我不生剥你一层皮!!” 尹延昳被骂的抬不起头,屁都不敢放。 杜汐也是亲眼见证了婆母究竟有多凶悍,掩着帕子立在床角,连抽噎声都不敢发出来了。 一屋子人被尹老夫人的怒火压的不敢喘气。 唯有尹延君面无表情一脸淡漠。 他替尹老夫人施了针,等她头疾缓解,又交代人将她送回萱室。 这才走到床边去看尹延昳。 尹延昳见他过来,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吭哧着唤了声,“大哥。” 尹延君撩着眼皮淡淡看他一眼,连脉都没给他把,只交代了杜汐一句。 “都是皮外伤,按时涂药,过几日就好。” 清丽府最不缺的就是药,每个院子里都会备上一些常用药,也不用多余费事给他配药。 丢下这句话,尹延君便转身走了。 杜汐下意识追了一步,看宗主背影冷漠头都不回,她神情复杂地欲言又止。 又转头担忧的看向尹延昳,“要么,我去请别人来给五爷看看伤吧?” 大哥彻底不管他,尹延昳心里还有些沮丧。 他挪了挪腿,在床上坐好,闻言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闷声说道。 “去请三哥来吧。” 杜汐连忙答应,扭头冲齐妈妈使眼色,让她亲自去。 “快去请三公子来。” “是,奶奶。” 屋里的人一走,杜汐眼珠子转了转,扭过身跪坐在脚榻上,一脸忧伤自责地看着满身是伤的尹延昳,轻轻抽泣着哭道。 “都怪我,我要没说那些气话就好了,五爷也不会弄成这样子...” 她看似十分难过,伸手想查看尹延昳身上的伤,又小心的缩了回去,生怕弄疼了他似的。 尹延昳本来心里有些郁闷烦躁。 被她这么一哭,再听她自责,顿时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他看了看哭的眼睛都肿了的杜汐,再看她脸色苍白神色憔悴,又掩不住对自己的心疼,心立马就软了。 “好了别哭了,皮外伤罢了,我又没怪你。” 杜汐掩着帕子犹自抽抽噎噎,“可我怪自己,原是我不争气,五爷疼爱我,我却始终没法怀个孩儿,不争气就罢了,还想霸着五爷不让您纳妾...” 尹延昳看她哭的凄惨,也忍不住皱眉,气笑道。 “我挨打,又跟你怀不怀得上孩子有什么干系?” 杜汐连忙抬起头,泪眼汪汪地说,“自然有关系,若是我争气些,肚子里有了孩儿,自然也该早些抬薛妹妹进门来,总得有人伺候五爷才是。” “怪我总也怀不上孩子,心里着急,又怕五爷厌弃我,听五爷夸薛妹妹如何如何好,我就忍不住担心吃醋,才跟您赌气说那些话。” “五爷,我是个妒忌人的,我害怕那么好的薛妹妹进了府,五爷疼她不疼我了。” 她忍着胳膊上一阵阵麻栗,情真意切地握住尹延昳手,委委屈屈求他。 “我们才成婚两个月,明明感情很好的呀,五爷再喜欢薛妹妹,能不能稍等等呢?” 尹延昳瞧她可怜,心已经软了。 可再想到同样可怜的薛莹,又忍不住皱眉。 杜汐眼巴巴看着他,含泪细语,“就等到我有了孩儿,您再抬薛妹妹进府,成不成?” “您就心疼心疼我吧,不然别人都该说,是我肚子不争气,五爷不喜欢我了。” “母亲那边本就催得紧,若是薛妹妹这个时候进府,再在我前头得了孕,那我这个正妻,日后还如何在府里...” 她没说完,却又掩着帕子哭起来。 尹延昳看着她这副样子,连忙将她扶起来,拉到床边坐下。 “我知道你难,行了,别哭了,我答应你,等你有了嫡子,我再提薛莹进府的事儿。” 到底是他的正妻,她的脸面,他还是要体谅的。 大不了再去薛府那边跟舅舅说说好话,让他别待表妹那么苛刻,安抚好阿莹,让她再耐心等等就是了。 “五爷...”,杜汐一脸感动,小心翼翼避开他伤口,偎在他肩上。 “我就知道,五爷是心疼我的,是我脾气不好,昨日不该那样说话。” 尹延昳安慰的拍了拍她肩,“不提了,过去了。” 杜汐腼腆一笑,轻轻点头。 尹延疏很快被请过来,还背着一药箱的药。 杜汐忙请他进屋替尹延昳看伤,忙前忙后的十分紧张上心。 这边夫妻俩因为这一通折腾,感情也调解好了。 而那边的薛府里,苦苦盼着尹延昳来接她的薛莹,没想到盼来却是胡姑姑。 ...... 第183章 明霜归家 尹延昳在被尹老夫人鞭挞的时候,还有人在与他同病相怜。 薛府里,薛莹也正被胡姑姑罚板子。 这会儿十板子打完了,命也险些去了半条。 胡姑姑看着几个婆子将她拖到床上,冷着脸哼了一声,上前睨着瘫在床上的薛莹冷冰冰说道。 “老夫人说了,这十板子,就当是给表小姐提个醒的,下次您要再不规矩,可就不是十板子这么简单了。” 薛莹满背是血,趴在床上喘息不匀,半死不活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胡姑姑淡淡扫了她一眼,带着人转身出了屋子。 薛舅爷去走镖还未归来,薛亭望却已经听到消息赶过来。 他等在房门外,见胡姑姑出来,便抱拳礼了礼。 “姑姑。” 胡姑姑面色稍稍和蔼,“表少爷,今日老奴代老夫人给表小姐立规矩,下手是重了些,晚些时候会有人来给表小姐看伤,药记得叮嘱下头人,按时给表小姐服用,相信这次立过规矩后,过不了多久,表小姐就会被接进府里了。” 薛亭望点点头,“我知道了,有劳胡姑姑,代我向姑母问好,我定会交代下头人,好好照看阿莹的伤势。” 胡姑姑噙笑颔首,“药,定要按时服下,切不可疏忽,耽误了她的伤势。” 薛亭望眸光微动,微微点头。 “好,姑姑放心。” 胡姑姑笑着对他低了低头,这才带着人离去。 几乎是她一走,就来了个大夫。 药很快煎好送来,薛亭望也没露面,吩咐了府里一个妾室过来照看薛莹。 薛莹浑身疼痛,被人摇醒后,神志不清地被灌下汤药,隐约听见有人笑着在她耳边说。 “大小姐这是要苦尽甘来了,快服药吧,等伤养好了,清丽府就会来人接您了。” 薛莹迷迷糊糊地,听着这话,却也忍不住心底里兴奋高兴。 昏睡过去前,意识里还在想着,定是尹延昳去跟尹老夫人闹着要接她入府去,所以胡姑姑才会过来教训她。 不过不要紧,挨一顿打,能提早进府,也是值得了。 —— 清丽府主院,尹延君自安宁斋回来,陶邀便忍不住问他。 “五弟怎么样?伤的重不重?” 她问这话时,一双眼眸清亮,半点儿不带关心的语气,好似是想看人热闹。 尹延君看她一眼,好笑摇头,走到床边掀袍落座。 “他长这么大也未挨过几次打,母亲怎么舍得下多重的手,不过是些皮外伤,拘着他老实养伤别乱跑,趁机调和夫妻间的关系罢了。” 陶邀啧啧有声,“老夫人为了这个小儿子,也是煞费苦心了。” 还主动出面做恶心,去调解小夫妻间的关系。 言罢,她想起刚来清丽那时,听春迎和满秋说过,尹老夫人最是疼宠小儿子,自幼到大不舍得动他一下。 再一想当初尹延昳嚣张的不得了,找到琼华苑去寻她麻烦。 她又忍不住摇头,“早些时候不立规矩,要娶媳妇儿了才立,不觉得有些晚了?” 尹延昳头一次挨打,还是先前跟杜府议亲的时候。 尹延君垂下眼,“他是被惯坏了,只能慢慢来。” 陶邀,“这么一来,那薛莹的事,也能稍放一放了。” 到底是个麻烦人,能晚一些还是晚一些。 “不说旁人的事了。” 尹延君抬手抚了抚她面颊,触手微凉,瞧她气色精神都还好,他放心了些。 “百日宴准备的如何?可有需要收尾的细处,交代给我,我来办。” 陶邀靠着软枕想了想,“差不多了,也只是个家宴的规模,没什么要紧的,齐管事那边能应付的。” 尹延君点点头,“晚些时候我过去看一眼,夫人再歇养两日,否则孩子们百日宴上,你气色却不好,不合适。” 陶邀弯了弯唇,“我知道了。” 翌日晨起,陶邀便觉得自己已经神清气爽,恢复无碍。 到了午时,府里接到信儿说故渊府的船到了,尹延君便亲自去了东外府,陪王宗子码头接尹明霜。 自然,三公子四公子两人也跟着一起去接长姐,同行的还有王四姑娘。 王四姑娘的身子,实则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恢复无碍,只是她拖拉着不愿走,王宗子也不好丢下妹妹一个人在这儿,只能陪她这么耗着。 她不像那些大家闺秀深居简出重规矩,反而每日往东外府的医堂和丹房跑,对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想问问,已经跟整个东外府的医徒打成了一片。 可以说除却不近人情生冷勿近的尹延修,就连三公子尹延疏都同她十分交好。 这会儿众人立在码头上,王宗子殷勤的上前去迎自己有孕在身的妻子。 尹延修则面色冷清立在尹延君身侧,一旁的王琤琤正同尹延疏嘀嘀咕咕说说笑笑。 尹延君被两人的笑声吸引,侧目扫了一眼,又看向身边的四弟,心下暗叹一声。 “你二姐来了,你可想好怎么同她说了?” 尹明霜是个女人,可不像男人这么理解男人。 他做大哥的不愿催兄弟下决定,但尹明霜可就不一定了。 尹延修自然能想到自己二姐会如何苦口婆心的絮叨他。 他眼帘动了动,微点头,“大哥放心,我会同二姐好好谈。” 尹延君唇线微抿,转眼看向前头的楼船,没再多言。 “嫂嫂!” 那边的王琤琤一眼瞧见挺着肚子从船上下来的人,欣喜高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就奔了过去。 王宗子刚搀扶住妻子,见她风风火火跑过来,眼疾手快的抬脚拦住她。 “你别横冲直撞的!瞧不见霜儿身子重?离她远点儿。” 王琤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绕到一旁去,揽住自己大侄子的肩,故意阴阳怪气。 “武哥儿,想不想小姑?看看你爹,可想你娘想的心都疼了~,这下连衣边儿都不让别人沾呢~” 王宗子是个五大三粗的武夫,被小妹这么调侃,他绷着脸神情不自在,瞪了妹妹一眼,小心扶着尹明霜上台阶。 “娘子慢点儿,当心脚下。” 尹明霜扶着他手小心登上台阶,还笑盈盈嗔了小姑子一眼。 “当着武哥儿的面,你以后可不许这么打趣你大哥,给小辈做了坏榜样。” 王琤琤搂着大侄子肩跟在他们身后,闻言装模左右地哀叹一声。 “真是的,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腻人。” 王宗子回头凶着脸警告了她一眼,又继续扶着妻子小心前行。 不怪他如此惦记紧张,他同妻子成婚七八载,膝下只养了一个儿子,都已经七岁了。 原以为尹明霜怀长子十分顺利,后面定是多子多福。 谁知后来几年,一直再没个喜讯。 这一胎来的突然,王氏上上下下既意外又惊喜,那是没有人不看重的。 若非尹明霜坚持要来参加这次侄儿的百日宴,还要带着儿子一起,回娘家同舅舅们亲近亲近。 加之王宗子和王琤琤也在这边,不然家里是没人愿意让她出这趟远门儿。 尹明霜扶着丈夫的手登上码头,远远就笑着喊“大哥。” 到了近前,连忙又扯了儿子过来,让他拜见舅舅们。 “武儿见过舅舅。” 尹延君负手而立,见小少年身姿挺拔壮实,颇有武宗世孙的风范,也是欣慰一笑。 “先上车,回府再说。” ...... 第184章 阖家 一行人回到府里,先去了萱室拜谒尹老夫人。 尹老夫人虽然不待见庶子庶女,可碍于王氏兄妹在,她也耐着性子招待了一番,简单说了几句话儿。 主院里,陶邀一早就带着齐管事在忙活接风宴,毕竟萱室那边,也不可能给安排。 等众人从萱室出来,尹延君交代好一会儿到主院一同用膳,便先一步回了主院。 尹延疏和尹延修则亲自陪同尹明霜回院子。 尹明霜张望着长兄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这才压低声问两个弟弟。 “怎么不见五弟呢?” 按理说,尹延昳同他们兄妹三个不算生分,何况长兄都亲自去接她了,她这个五弟不应该不露面啊。 尹延疏眼神瞟了一下四周,凑过去悄声给她解释。 “五弟被老夫人鞭打了一通,这会儿正在床上养伤呢,五弟妹今日怕是也露不了面了,二姐你切勿多想。” 尹明霜又惊讶又纳闷儿,“鞭打?老夫人鞭打五弟?!” 天爷嘞,这是什么新鲜事儿? 五弟向来是嫡母的心头肉,竟也舍得鞭打他? 尹延疏抿抿唇,碍于王氏兄妹在,也不好多说其中细节,只给尹明霜睇了睇眼色。 尹明霜看懂,便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想着晚些时候腾出空来,再好好打听打听这新鲜事儿。 等到了院子,才发现里里外外已经扫洒的十分整齐。 院子里站着几个家仆,为首的是个眉目温柔气质秀婉的小媳妇儿,她身后立着的倒是尹明霜认识的丫鬟满秋。 尹明霜没见过这做大丫鬟打扮的小媳妇儿,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锦俏温浅含笑,带着一众家仆屈膝见礼。 “恭迎二姑奶奶,奴婢锦俏,是夫人身边的侍婢,奉命带人来替二姑奶奶收拾院子,这边刚忙完,二姑奶奶您请进屋瞧瞧,看可有什么不合心意之处,尽管交代奴婢。” 大嫂的大丫鬟?还排在满秋之上? 尹明霜瞬间明白过来,顿时面上笑的亲切。 “有劳大嫂费心了,还吩咐你们亲自来规整,这种事,随便安排几个人来便是了。” 锦俏笑说,“应当的,夫人知道二姑奶奶到了,正在院子里忙着摆宴替二姑奶奶接风,她走不开,只好交代奴婢几个亲自过来,生怕下头人做事马虎,二姑奶奶怀着身孕,可不能委屈。” 尹明霜心里热乎乎的,她在清丽府做姑娘多少年,何曾被人这么看重过。 不说别的,自己这位大嫂,真是同大哥一般的心怀敞亮,难怪会得她大哥青睐。 尹明霜很是动容,又笑盈盈的说了感谢陶邀的话。 锦俏听罢笑了笑,又说,“王宗子和王四姑娘的行李,也已经搬到了这边,奴婢等不知喜好和忌讳,没敢乱动,稍候还是二姑奶奶身边的近侍来规整的好。” 先前为着避嫌,王宗子和王琤琤始终安置在东外府的居所。 如今尹明霜回来了,自然是住回她出阁前的院子,连带丈夫和小姑子也名正言顺搬到了内府。 尹明霜自然说好,“锦俏姑娘想的周到,费心了。” 锦俏,“都是夫人交代奴婢的,若无旁事,二姑奶奶路途遥远披星戴月,也累了,奴婢等不打扰二姑奶奶歇息,便先告辞了。” “好,你们先回,代我跟大嫂说一声,晚些时候我亲自过去道谢。” “二姑奶奶言重,奴婢定将话带到。” 送走了主院的一应侍婢,尹明霜扶着丈夫的手,看了看两个弟弟,轻叹一声说道。 “不管怎么说,大嫂倒是比老夫人,还衬的上当家主母的位子。” 至少知道该做的一样不差,绝不会落人口实。 尹延修神情淡淡没言语。 尹延疏则一脸认同,“长嫂的确仁厚贤淑,值得敬爱。” 王琤琤跟着点头,“我先前在养伤时,这位宗主夫人也是屡次亲自慰问,嘘寒问暖,的确温碗和善,老夫人怎么就不喜欢她呢?偏要偏心五奶奶。” 她撇撇嘴,“我看那个五奶奶,分明还不及宗主夫人端雅大气,上的了台面儿,论相貌气质行事举止,加之宗主夫人还生了一双龙凤胎,五奶奶样样都比不过宗主夫人嘛。” 尹明霜摇摇头,不以为然。 “她不是不喜欢大嫂,她是谁都不喜欢。” 不欲再院子里说闲话,几人先后进了屋。 交代近身侍候的人一番安置规整后,临去主院前,尹明霜将儿子拉到身前,一字一句叮嘱他。 “记得母亲跟你说的话吗?要亲近舅舅舅母,不要怯场,拿出你世家子弟的气度来,你舅舅才会喜欢你,熠儿和婉婉,是这府里最金贵的人,你也要同他们亲近,知道吗?” 虽然不知道自己跟两个刚满百天的弟弟妹妹,能怎么亲近。 但武哥儿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母亲放心,我都记住了。” 尹明霜看着高高大大的儿子,心下颇为欣慰自豪。 主院的接风宴已经备好,几人一到,陶邀便吩咐人上菜。 趁这个功夫,男人们坐在堂屋里喝茶闲聊。 陶邀一手扶了尹明霜,到隔壁西厢房去看两个孩子。 尹明霜的身孕已经快五个月,这会儿肚子大起来,没法抱孩子。 但她还是喜欢的坐在摇床前,一会儿摸摸两个孩子的小手,一会儿又摸摸小脚,眼里都是羡慕。 “看看,还是我大哥有福气,娶了大嫂,这一年抱俩,儿女双全,瞧瞧这养的多珠圆玉润,哎哟跟菩萨跟前儿的童男童女似的!我这胎若是能生个女儿,跟我们婉婉似的,那可算是此生无憾了。” 陶邀听得直笑,一旁弯着腰看孩子的王琤琤却是轻撇嘴,插话道。 “那大嫂你还是别想了,万一生个女儿,我大哥和爹娘也只会养成我这样的,还不够你烦的。” 尹明霜和陶邀对视一眼,齐齐失笑出声。 陶邀掩了掩帕子,眉眼笑弯,“四姑娘这样也很好,宗主和我就希望婉婉日后无忧无虑快快乐乐,这样总比约束在家里深居简出好的多,女儿家像四姑娘这样,至少出嫁前绝不会受委屈。” 王琤琤讪讪一笑,“是,就是不好出嫁了。” 她也知道自己性情像个假小子,很不好说亲。 说到这个话题上,尹明霜倒是又将那心事惦记了起来。 很快春迎来传话,说宴席摆好了。 几人从厢房出来,又回到堂屋里。 几个男人气氛也是很好,尹延君指了指武哥儿,当着尹明霜的面夸他。 “方才打了套拳,小小年纪,拳脚功夫已经十分扎实,是个吃苦耐劳的,好好教导,日后我将熠儿送去故渊府习武,就让武哥儿带他。” 这话虽是有两分玩笑的意思,但尹明霜还是喜不自禁,忙接话道。 “大哥放的下心,别说是武哥儿,宗子和宗主也是要悉心教导的。” 尹延君笑了两声,点点头,拉陶邀到身边坐下。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等深夜将人都送了回去,夫妻俩回到屋里先后洗漱过。 尹延君难得高兴,多饮了两杯,突然就有了兴致,跟陶邀聊聊自己幼年时的事。 第185章 三个月了还没跟我四弟对上话 “当年我像武哥儿这个年纪,也还在故渊习武呢。” 陶邀从未听他提过自己的成长经历,一时也提起兴致来。 “难怪看宗主夸武哥儿,我也记得宗主武艺高强,那时还背着我上山,甚至抻着根麻绳便敢跳下崖底,都不见犹豫的,宗主可真是厉害,什么都会?” 传世医宗的一宗之主,医术天下第一,还文武双全,简直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好郎君。 尹延君搂着她倚在床头,仿佛因为醉了酒,一双褐瞳都被酒水熏地清润透亮。 被妻子如此崇拜敬仰,心下也十分受用,却还是谦虚了一句。 “没有夫人说的那么神通广大,你是没见过真正的武林高手罢了,要说我拿的上台面的,也唯有医术而已。” 他悠悠舒了口气,嘲笑起自己来。 “那时候叔父为避与兄长相争的风头,弃医从文,去江南府求学,后来得知我母亲同我父亲的关系闹僵,还屡次伤到我,他便将我带到身边。” “各家子弟,但凡出身好的,年幼时都要想方设法去江南府聂氏求学。” “只是后来,叔父发觉我虽是一点就通,却只爱参磨医书,不爱其他诗文典籍,便也不强求。” “之后因一些事,他随着箫先生回到故渊,便也将我带了过去。” “学医之人,有些经络穴术上的医治手法,也避免不了手力和内力。” “那时王老宗主还在,他看重我根骨奇佳,是习武的好苗子,便总借口指点我点穴手法,顺带敲打我拳脚功夫。” “习武,我是被那老爷子逼的。” 陶邀听着,只觉得过去的王老宗主,应该也是个有趣的老爷子。 她想到什么,歪头问尹延君。 “那既然宗主师承王老宗主,最厉害的应当是剑法咯?” 王氏世代传承的,便是剑术。 谁知尹延君摇了摇头,“我的剑法,尚可,毕竟只习过短短几年,同王氏子弟比相差甚远,真正能看得过去的,是轻功。” “轻功?” 陶邀诧异呢喃,随即又搂着他笑盈盈夸赞,“轻功好能飞檐走壁,也很厉害的!果然是宗主。” 尹延君眉梢动了动,垂目笑睨她,对上她笑颜如花的芙蓉面,和娇艳欲滴的红唇。 身体里的酒意开始作祟,催动他血液翻腾,浑身发热。 他也未曾收敛,侧身将人按进枕褥间深吻,手上拉扯着将小衣剥散,笑喃暗哑。 “夫人怎的嘴这般甜?” 陶邀嘴角浅翘,素手搭在他颈窝里,细微柔顺回应着。 “我说的是实言,在我心里,宗主就是世间最厉害的郎君。” 尹延君被她夸得十分受用,胸膛里笑声震颤,不免心生怜爱,举动也温柔许多。 今晚免不了又是一番雨水合欢。 情到浓处,男人酒意掺杂着欲念,搅合神思不属,渐渐失力。 她抑不住破碎惊呼,忙软语提醒。 “别咬,明日...参宴...” 嘬在她颈上的唇霎时松开,尹延君沉沉喘了一声,在那处轻啄舔舐。 心下痒的生酥,到底不甘心,又一路游移往下,在衣衫掩秘的雪白处霸道烙印。 被翻来覆去的摆弄到深夜,陶邀悔的肠子都青了。 喝了酒的男人,实在不好惹,痛快起来,只求个舒畅得意,怜香惜玉尽数都抛到脑后去了。 翌日她醒来时,还觉得小腹胀痛酸楚,十分不适。 一巴掌给在尹延君肩上,扇的他又悔又心疼。 温热的大掌贴在她小腹上轻轻揉着,温声低语的讨好。 “夫人多歇一歇,实在身子不适,今日不出席宴席也没什么。” 陶邀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掴在他脸上,“我孩子的百日宴,你说的什么话!” 更别提还是她亲自操办的。 尹延君不敢吭声了,只能垂着眼,任劳任怨的替她揉小腹,按穴位。 好半晌,陶邀身上才缓过来些,忙推开他,唤了谷雨进来梳头。 四个丫鬟今日难得齐了,端水的端水,挑衣的挑衣,梳头的梳头,叠床的叠床。 几人忙活的有条不絮。 尹延君看自己再待下去也是碍事,干脆拎了衣裳从里屋出来,到内书房去洗漱更衣。 夫妻俩收拾妥当,两个孩子也被收拾的整整齐齐抱了出来。 在清丽,家中添丁的满月宴会大操大办,广邀亲友朋客。 但百日宴,却属宗内大宴,宗亲族眷都会出席。 宴席到正午才开,不一会儿,主院里就陆续来了几位族亲,是来添礼的。 两个孩子自出生起便万众瞩目,今日每房族亲送的礼,都不次于满月宴随的礼数。 养过了百日的两个小家伙,可要比满月时硬棒儿的多,也能经手传看的给人抱一抱了。 杜汐因着照看尹延昳的伤势,今日过来的也有些晚了。 她进来时,屋里院里都是人。 尹明霜头回见这位五弟媳,听陶邀唤人,忙跟着站起身来迎上前。 “五弟妹,可是见着你了,你成婚我也未能回来,五弟妹可别怨怪我。” 杜汐听言笑了笑,瞧见她大着肚子,对上了她的身份,连忙柔声细语说道。 “二姐哪里话,你有了身子可是大喜事,我怎么会想那么多。” 尹明霜笑,眼睛明亮的看了看杜汐,“我瞧着五弟妹就是个深明大义的,那我就放心了,晚些时候,我们好好叙叙话。” 杜汐自然点头,又去将准备的礼物添给陶邀,按例自乳母怀里接了孩子抱过去。 怀里沉甸甸软乎乎的小家伙,抱着奶香奶香,生的粉雕玉琢,乌亮亮的大眼黑葡萄似的,盯着她看,还挥着小手吐了吐舌头,嘴里吚吚呜呜的。 杜汐眼瞧着,心里又软又酸。 怎么就生的这么可爱。 她何时才能生养这么可爱一个孩子。 这么想着,她抱的更舍不得撒手了,转头再看尹明霜挺着肚子立在那儿,正跟陶邀说说笑笑,心里更酸了。 很快到了宴时,两个小家伙儿也咿唔吭哧着闹腾起来。 陶邀忙吩咐乳母将孩子抱回去,而后招呼大家往内府宴厅入宴。 杜汐将孩子还给乳母,便也殷勤的靠过去,帮着陶邀招呼族亲女眷。 尹明霜因着身子重,便由王琤琤扶着走在了最后。 等上了车,隔绝了外人的视线,她轻轻摇头,同身边的小姑子耳语。 “你昨日说得对,这位五弟媳虽然出身比大嫂好,可两个人站在一起,她就衬的小家碧玉,不怎么担得起大家夫人的气势。” 王琤琤眨眨眼,“人家本来也不是当家做主的主母,小家碧玉也很好,招人疼,男人都怜惜小家碧玉。” 尹明霜抚着肚子失笑出声,抬手点了点她眉心。 “你这么明白,怎么还不见你努努力?真不想嫁人了?三个月了还没跟我四弟对上话。” 王琤琤悄悄撇嘴,“尹延修太难接近了,嫂嫂,要么我嫁给尹延疏好不好?我跟他倒是玩儿的来。” 尹明霜瞪眼,“玩儿什么玩儿?这是正经事,你当我两个兄弟是什么,让你这样挑来挑去的,不是你自己说喜欢四弟那样的吗?” 王琤琤单手托腮扭开脸去,心虚的没接话。 ...... 第186章 她很需要有个孩子,尽快有个孩子。 王琤琤心里郁闷。 她以前说喜欢尹四公子,是只看到了表象。 她就喜欢那类高深莫测,还冷峻逼人的男子,只尹延修‘毒邪’在外的声明,便令他这个人神秘到高不可攀闻风丧胆。 谁知道那个人芯子里,是块千年寒冰,她怎么卖乖卖巧都没个用。 明明很多人都跟她相处到很好了,可尹延修还是对她冷脸相待,多半个字都不跟她讲。 江湖游本里,明明不是这么写的。 书里那些高深莫测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士,最后都会败在好女痴缠下,最后被她们收入囊中,眼里心里都只有那女子一人。 可现实里,也太难搞了,根本没有说的那么容易。 尹明霜见她捧着脸歪过头,拒绝同她深入交谈,也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昨晚她同四弟聊过了,四弟那个人,几棍子打不出个屁。 可见是对她小姑子半点意思都无。 不过到最后,他倒是也说了,非要让他娶也不是不行,但日后相处也就如眼下这般,他没法伪装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尹明霜呕的直揉心口,她怎么舍得让自己亲弟弟和小姑子结亲后,却夫妻感情如履薄冰。 那这亲事结的,还有什么意义? 想了想,她不由地也开始考虑小姑子的话。 她三弟倒真的是个温雅明朗的翩翩公子,若是二人相处得来,也不是不可以结亲。 最多到时候,同公婆解释一番。 ...... 尹延疏没想到,她二姐想亲上加亲的主意,又转移到了他身上。 宴席上,他骤然从王宗子嘴里听到这句试探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酒杯都惊掉了。 王宗子看了看他被酒水打湿的衣袍,不动声色。 “三弟,只是琤琤说你们行走的比较好,所以你姐姐让我来问问...” 尹延疏咕咚咽了下口水,飞快打断他。 “姐夫,我,我跟四弟不一样。” 王宗子挑了挑眉,“嗯?” “我我,我前不久,收了个通房,如今正新鲜着。” 言外之意,他如今新鲜着别的姑娘,不可能对王四姑娘有那个意思。 话说出来,尹延疏表情已经气定神闲。 他轻咳一声,含笑捡起酒杯,拎起酒壶稳稳将酒斟满,还笑着解释。 “王四姑娘性情天真活泼,的确很好相处,不止是我,府里许多人都觉得她是个好姑娘。” 大家都跟她行走的好,他不是特例! 王宗子听完这番话,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拧着眉打量了尹延疏几眼,少顷,歪肩凑过去。 “你收了个通房?” “是。” “什么来历?何时的事?” 尹延疏面无波动,如实答话,“也就前不久,府里的家生子,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姐夫也不用特地跟二姐提。” 王宗子点点头,没将这话听进去。 他妻子对两个弟弟有多上心他不是不知晓,简直是长姐如母的心思。 尹延疏房里收人这事儿,他回去指定要说给妻子听。 宴席进行到一半,杜汐就扶着伤势未愈的尹延昳,先回了安宁斋。 她跪坐在榻上,替尹延昳伤口换药,有些心不在焉。 在背上伤口被戳疼第三次的时候,尹延昳忍无可忍,扭过头看她。 “你今日是怎么了?上药怎么还走神?” 杜汐眨眨眼,立时回过神来,忙收敛思绪,小心给他涂药。 “是我手重了?我再轻一些,五爷要是疼就说。” 尹延昳听着这话,不由气笑。 疼了才说? 疼都疼过来,就不能不让他疼? 他盘膝坐着,手腕搭在膝头,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到底怎么了?总不能是又被谁的话给刺激到了?看你在宴上时就闷闷不乐,有事你说出来就是,这里又没外人听。” 杜汐听到他这句关心,抿抿唇,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 “我在想,我先前喝的药,是母亲托族里长老开的,我听说他们的医术,都不及三公子,也远不及宗主,五爷,我想要不要...” “你想请大哥三哥替你把脉?”,尹延昳打断她。 杜汐面露赧色,话音低下去。 “我知道,这样似是有违礼法,五爷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请大伯兄替她看不孕之症,这的确是有些难堪的。 尹延昳默了几秒,随即长叹一声。 “汐汐,你我都还年轻,成婚不过才两个月,子嗣的事,你实在不用这么惦记在心上,这是讲究缘法的,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你总这样,容易落成心病,你还这么年轻,何至于呢?” 杜汐手里握着药膏罐子,怔怔盯着他背上的鞭痕出了会儿神,眼睛有些酸胀。 尹延昳觉着太安静,忍不住回头看她,却对上杜汐委屈含泪的眼。 他眉心一皱,“哭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杜汐轻吸鼻翼,歪坐在榻上轻轻抽泣起来,话语哽咽而无助。 “我也不想,可五爷知不知道我多难...” 尹延昳现在是怕了她哭了。 最近她动不动就要抹眼泪,一看到她哭,他就头大。 他重重叹了口气,歪身坐着看杜汐。 “你有多难?府里谁欺负你了?我待你不好?院子里的仆人待你不尊敬?你难什么?” 他真的不明白。 杜汐倒吸口气,哭声越发压不住。 “我心里难,您去打听打听,谁人家像我似的,议亲的时候就被婆家知会,丈夫已经订好了做侧房的女子。” “我闺中待嫁时,这件事便无时无刻不梗在我心里头。” 尹延昳眉梢抽了抽,额角绷出两根青筋,却沉着脸没说话。 杜汐,“我生在后宅大院儿里,我太晓得女人都是怎么争艳夺宠的了,也太清楚子嗣对女子来说是安身立命余生有靠的根本。” “五爷待我好,我心里明白,可您别跟我说什么子嗣不重要的话哄我。” “我都给您立了军令状,一旦我有了身孕,便接薛氏进门。” “过几个月我肚子若还不争气,五爷还能让薛氏一直等着吗?您能吗?” 尹延昳哑口无言。 他不能。 杜汐这么一说,他便也没法再以顺其自然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了。 突然也盼着,她快些有身孕了。 他不能言而无信,答应了薛莹尽快接她的,她还被关在屋子里禁足呢。 再好一个人,被关在一个屋子里不见天日几个月,也非得疯了不可。 杜汐倾身抱住他,“五爷,我就是害怕呀,也会吃醋,所以我才那么想快些给您生个嫡子,您请宗主来替我看看脉,好不好?” “您不想早日得个嫡子吗,五爷?” 脸面什么的,她都顾不得了。 她很需要有个孩子,尽快有个孩子。 尹延昳拧着眉,拍了拍她背安抚。 “好了,过几日吧,等我伤养好了,寻个机会...” 第187章 姐弟 当晚百日宴散场,众人各回各院。 尹明霜自丈夫口中得知自己三弟收了通房的事,诧异的不得了,当时就想去尹延疏的院子看看。 王宗子拉着她就寝,“今日太晚了,明日你再找他去问。” 于是,翌日起身,尹明霜先去了尹延疏的院子。 进了堂屋,就瞧见一个十分面熟的紫衣侍婢,正在摆膳。 紫菱看见她,忙屈膝见礼,“奴婢见过二姑奶奶。” 尹明霜扶着腰踱步走近,视线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满眼狐疑。 “你可是主院的丫头?是叫紫...” 紫菱低着头,“紫菱,奴婢紫菱。” 尹明霜心下确认了,眼底掠过一丝惊愕。 尹延疏听见动静自屋里出来,见状,摆了摆手让紫菱先出去。 堂屋里只剩姐弟二人,尹延疏笑眯眯的,上前扶她在膳桌前落座。 “二姐怎么这么早过来?可用过膳了?” “别同我嬉皮笑脸的!” 尹明霜皱了皱眉,“怎么回事儿?你为何去讨主院的侍婢做通房?你便是真想收,找个新收入府出身清白的不好?偏要找家生子,还是主院出来的。” 尹延疏听她数落,唉叹一声,自顾自捡起箸子开始用膳。 “家生子如何不好了?” 尹明霜想拍桌子,“位份这么高的通房,以后若生下庶子,抬了姨娘,府里头还不知道她有多少人在暗地里帮衬,正妻想拿捏她都得掂量掂量,你是不是想祸乱自己的后院?” 尹延疏掀起眼皮看了眼垂帘的方向,压低声嗤她。 “二姐你想什么?有一日我若要娶正妻,这些人铁定要撵走啊,到时我领着妻儿游山玩水去,谁要待在这院子里圈着啊。” 还祸乱后院? 不可能有那个机会。 尹明霜,“......” 这话虽是很中听,她替未来弟媳感到欣慰。 可怪就怪在,她这个温风舒朗的三弟弟,何时变得这么混账了? 这不是玩弄女子,始乱终弃吗? 尹明霜皱了皱眉,一脸复杂的盯着他看,不晓得该说什么好了。 尹延疏看她一眼,趁机扯开话题。 “你来,是为了昨晚姐夫问我那事?” 尹明霜眨眨眼,想起来,有比通房更要紧的事。 “我昨日问琤琤,她可说同四弟说不来半句话,还夸你性情好处的来,你...” “我不行。”,尹延疏没等她讲完,便干脆摇头。 当着自己亲姐姐的面,说话显然不像对着姐夫时拘谨。 “我同王四姑娘算的上是好友,而且,我原本性情就比四弟好,不止是跟王四姑娘,我同谁都相处的来。” 他夹了口菜,“但是二姐,别说我未曾有那个想法,就是如今,我正觉得紫菱伺候的不错,王四姑娘能不介意?” 他挑眼看尹明霜,那模样,颇有几分好整以暇的意思。 尹明霜被堵得无言以对。 看看尹延疏,再想起另一个油盐不进的弟弟,她头疼扶额。 “你们两个,究竟是想怎么样?你们的事,我都管不了了是不是?” 尹延疏口中咀嚼一顿,对上长姐头疼无奈的神情,他暗叹一声。 “二姐,我跟四弟都不小了,你无需什么事都惦记着我们,故渊同清丽隔着三山一湖,你自己在那边能将日子过好,便足矣,别再替我们费心了。” 尹明霜提了口气,抬眼看向他。 “你以为我想过问你们的事?延疏,五弟都成亲了,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忍心瞧着你们两个没人管?你这个年纪,早该膝下儿女双全了。” 尹延疏不以为意,“大哥待我们不薄,怎么能说没人管?” “可...” “不用可是,再说,我们俩都这么大了,自该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安排,姻缘大事,原本也要看缘分的,你硬要塞给我们自以为好的婚事,可知我同延修是不是真觉得好呢?强扭的瓜不甜。” 尹明霜有点气,“琤琤不好吗?是,她性情是不够温婉柔顺,有些跳脱了,但相貌品性家世,样样出挑,不是因为她那性情,耽搁了许多亲事,你以为王氏嫡女的亲事,这么容易考虑给我们?”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你说的什么话!我能害你们?!” “那自是不能,我是说,娶妻自然是要挑相貌品性,可相貌品性好的,大有人在,到最后不还得讲究个缘分吗?” “我不是逼你们俩,你也不瞧瞧你多大了。” “大哥成婚时不比我和延修年纪大吗?如今不到两年,不也儿女双全了?长嫂还是他自己寻得,所以缘分还得靠自己。” “这一男一女相处得来,难道不算是缘分吗?” “那要对人,依我来说,我同大多数人都相处得来,姑娘也一样,那若是四弟呢?他那人就老弱妇孺都很难相处,就算是山上一头狼遇见他,都得夹尾巴跑,他若是哪日跟个姑娘相处得来,那倒是说明意义不同了。” 尹明霜捂着肚子,暗暗顺气。 半晌,她也不坐了,干脆起身离开。 “唉,二姐,我送你...” 尹明霜甩开他手,等从屋里出来,又瞧见立在一旁见礼的紫菱。 她没什么好脸色的扫了紫菱一眼,扶着贴身侍婢的手,快步出了院子。 往前走了几步,又脚步一顿,转头换了个方向。 贴身侍婢搀扶着她,不免诧异询问,“少夫人,这不是回咱们院子的路。” 尹明霜神色清沉,“我知道,去趟主院。” 主院里,因着昨晚百日宴散的晚,陶邀今日也不打算早起去巡铺子。 锦俏进来说尹明霜来了时,她还躺在被窝里被起身。 匆匆忙忙起身穿戴好,喊了谷雨进来梳头,才让锦俏出去将人带进来。 尹明霜一进屋,就瞧见满秋在整理床褥,陶邀还在梳头。 她在矮榻上落座,掩着帕子轻笑调侃。 “不得了,果然嫁人还得选我大哥这般的,怎么就这么会疼人呢,大嫂这日子简直自在如神仙,做了别人家媳妇儿,能像大嫂这样度日的,也是再寻不到第二个了。” 陶邀无奈好笑,“我不过是偷了个懒,偏被你撞见了,你还要调侃几句,怎么,王宗子难道就不懂得疼人?宗主可不是这么同我说的。” 尹明霜笑不可遏,“大哥还同大嫂夸赞别人夫君好?这可真是新鲜。” 陶邀摇摇头,“还不是替你欣慰?王宗子待你上心,武哥儿又如此出众不凡的,连我都要眼红你了。” 尹明霜摆摆帕子,“快别说了,再说我要合不拢嘴了。” 陶邀这才笑了两声,停下了话头。 这会儿锦俏送了盏杏仁儿酪进来,“二姑奶奶且尝尝。” “多谢锦俏姑娘了。” 尹明霜笑盈盈接过,客气了一句,又似不经意的左右打量了眼屋里几个人,浅浅抿着杯盏问道。 “怎么觉得大嫂这院子里,少了些人,昨日去看两个侄儿,也没见那屋里多人伺候。” 第188章 托付,兄嫂 陶邀挑着首饰嗯了一声,随口回她。 “春迎今日歇了,她成亲也有数月,如今有了身孕,月份浅得养着,这三个人就将自己的假都腾给了她,好让她养好肚子里的胎,她如今进府来的伺候的日子少。” 尹明霜笑了声,“这可真是姐妹情深的,不过我记得,主院里原先还有两个脸儿熟的丫鬟。” 陶邀握着金钗的手顿了顿,回头去看她,直言道。 “谨绵和紫菱吗?谨绵犯了事儿,被老夫人处死了,紫菱给三弟要去了,你今儿该不会为紫菱来的?” 话都聊到这儿了,尹明霜浅浅叹了口气,看了眼左右。 陶邀摇摇头,示意锦俏几个先出去。 屋里只剩姑嫂两个,尹明霜这才开了口。 “我这趟回来,除却看看大嫂和孩子,还有件事儿,是想将我小姑子王琤琤和延修的亲事给他敲定了。” 陶邀也没打断她,转过头去,对着妆镜将金钗簪进发髻间,又轻轻扶稳。 “不瞒大嫂说,延修那性子,大嫂您也知道,那就是块儿三九寒冰,琤琤为这事在这边兜里多久,愣是撬不开他的嘴,她倒是和延疏能说到一起去。” “我又去问延疏,他却以自己如今有个通房做借口...” 陶邀难掩惊讶,回头看她。 “你又去问三弟了?” 尹明霜被她打断,对上她满脸诧异不解,脸上神情也有些尴尬。 “我...我就是同琤琤聊了几句,然后就去找三弟探探口风....” 陶邀好笑地摇头,随即自梳妆柜前站起身,踱步到矮榻另一头坐下。 “我说你,这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何况这一头是你的小姑子,一头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还任他们挑来拣去的胡闹?” “我...” “你是一片好心,替他们着急,可你想没想过,四弟本就对王四姑娘没那个心,你又要把她去说给三弟,那原本是给四弟说的亲事,换到了自己身上,三弟能接受才怪。” “你这么一来,三弟四弟怕是更不会松这个口了。” “我看啊,你这趟回去,还是将你小姑子带走吧,也别耽误了人家姑娘。” 尹明霜被她一番话堵得,话都接不上了。 “我,我这也是关心则乱,琤琤是个好姑娘,亲事也是好亲事,不然我不能费这门心思说给亲弟弟。” 陶邀捡起手边儿团扇轻轻扇风,闻言跟着点头。 “不错,是个好姑娘,也是门好亲事,可你说得好,他们不是不想要吗?你要硬逼,也是逼出一对怨偶,到时候你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尹明霜怔怔的,到从没想过会逼出一对怨偶的可能。 两边儿都是她觉得好的亲人,哪能就成怨偶呢? 陶邀看她一眼,见她还有些懵似的,不禁弯了弯唇,柔声缓语道。 “这过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天底下因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而被撮合成的亲事,最后夫妻间如履薄冰毫无情谊的,还少吗?” “别说外人觉得好不好,那便是自己亲自挑的良人,婚后都可能天长地久,磨成仇。” “男女情谊这种事儿,最忌讳一个外人掺和,你跟他们再亲,再是真心待他们好,也没法儿替他们过日子去。” “王四姑娘啊,是个有主意又性情跳脱的女子,有点子顽劣野性在身上。” “三弟四弟呢,又不爱拘束,喜欢游山玩水。” “你要让他们结伴出去云游,那倒是挺快乐的事,但要非得逼成眷侣,我看,真难。” 她顿了顿,又看向尹明霜。 “你就别管了,感情的事,就让他们随性去吧,缘分到了,自然会终成眷恋的。” 尹明霜听她一番掏心掏肺的话,直觉自己像是被长辈点化了一番似的。 她怔愣了半晌,看着陶邀,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比我还小上数岁,还要端个过来人的样子劝我,我的大嫂,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陶邀哭笑不得,“我是看你怀着孕,还着急上火,有心开解你一下,这些大道理,谁人不知晓?换个人劝你,一样能说的出来。” 尹明霜笑了一会儿,少顷,脸上笑意渐渐收敛,喃声自语。 “我嫁得太远,鞭长莫及,不太顾得上管束他们俩了,倒是还要叫大哥和大嫂多费心。” 百日宴已过,她是出嫁女,也没有理由在清丽府待多久。 婚事若是敲不定,王琤琤到时候自然也该同她们一起离开。 这一走,下次再见两个弟弟,就不知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顿了顿,倾身握住陶邀的手,“大嫂,你知道,老夫人不管我们的,有些事,我也只能厚着脸皮托付给大哥大嫂,这是我今日过来的目的。” 不用她说,陶邀就已经明悟了。 她笑了笑,轻拍尹明霜手背,“你放心,不用你托付,同族血脉同气连枝,宗主那人你还不知道?你不说话,他也是要看顾几个弟弟的。” 尹明霜苦笑点头,“我知道大哥待我们好,就是他日理万机,而且有些事,离不开妇道人家的细腻心思,还是要谢大嫂费心。” 陶邀嗔瞪她一眼,“不要谢我,谁让我是宗主夫人,是长嫂?长嫂如母,我定把你们一个个当自己孩子爱护,绝不亏待啊。” 尹明霜扑哧失笑。 陶邀绷不住,也笑了两声。 “你说得对,宗主需要费心的事太多,他很爱惜羽翼,一定是盼着几个兄弟都上进荣光,竭力替他分担,对于三弟四弟的事,他不比你挂心的少。” “你就安心回你的故渊去,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回头两个兄弟成婚大喜,自然少不了知会你。” 安抚了尹明霜一通。 等她离开时,陶邀又亲自将人送出院门外,而后便回了西厢房去陪两个孩子。 而此时的外书房里,尹延君同尹二先生叔侄俩,正再私下议事。 尹二先生合上手里书信,神容温淡叹了一声,看向坐在书案后的尹延君。 “我原本是想,等王宗子一行离开时,同箫矢一路随他们结伴回故渊。” 尹延君忙问,“叔父又要离开?可是故渊那边...” 没等他问完,尹二先生轻轻摇头,“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上次替箫家家主医治过后,也时隔许久,该回去替他看看身体恢复的如何。” 他顿了顿,眼眸温和看着尹延君,“这件事不要紧,正值秋收之际,你这时候离开,清丽的确需要有人主持大局,等你从盛京城回来后,我再启程赶往故渊也一样。” 尹延君微微颔首,“那就劳烦叔父,替我坐镇清丽。” 也不是头一次了,尹二先生轻摆了摆手。 尹延君指腹微捻,双指合并压住桌上另一封书信,褐瞳暗晦沉言。 “那叔父如何看待,江南的这桩消息?” 第189章 撞破,羞赧 尹延君始终在盯着江南那边的消息。 转眼两个月过去,消息递过来几次,全是有关聂离风在暗处筹谋吞并江南商贾店铺的。 他躲在暗处,推了别人在前头出面,做得十分隐晦。 当日他借口说家中出事,留下陶万金在清丽,早早便独自返回江南。 那段时间里,就是在紧锣密鼓的实施此事。 陶万金是江南商会的龙头,趁着他远在清丽消息闭塞之时,聂离风扶持的人已经摸到了商会门槛儿。 等陶万金回去后,那人甚至早同商会几位有位份的商贾私底下打过交道。 “他不去脚踏实地的经营自己的生意,反倒躲在暗处谋夺别家产业,将江南商会搅和起浑水,恨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这般急功近利,实在不像他过往作风,书香世宗自诩清高的聂宗子,竟像是变了个人。” 尹延君食指轻叩,蹙了蹙眉。 还不知道自己那为老岳丈,有没有和聂离风在暗处交锋过。 老岳丈盘踞江南郡多年,聂离风初摸商道,想来应该在他手里讨不到好。 尹二先生不知他所想,见他皱眉沉思,以为他是担心江南府的立场动摇。 毕竟盛京城如今暗潮汹涌动荡不宁,他有所猜测顾虑,也是应该。 “你是担心聂离风私下与皇室勾结,被金氏皇族推波助澜,在这般行事作风大变?” 尹延君笃定,“势必得有什么缘故,催动他这番转变。” “兴许同你那夫人与陶万金相认有关呢?” 尹延君默了默,也不否认他怀疑过这等可能。 尹二先生看着他,下颌轻摇,“世人皆知活财神陶万金唯有一个独女,他本就攥着江南郡的财力,又不是个安守本分的人,江南府防着他也在情理中,不然聂宗子不会暗中另谋财路,如今他那独女嫁到清丽来,江南府的人并不愚钝,你能打算到的,他们自然也能。” “担心陶万金哪日突然迁离江南郡,撤走滔天财富,聂离风想暗中尽量卷噬些财气收入囊中,减弱损失,也在合常理。” “那虽是你的岳丈,你私心里略有偏颇,自是应该,但也别将任何人想到太复杂了。” “江南府有江南府的清傲,我看聂离风竟然费力的走了商道这一路,大约也是抵住了入仕高升的诱惑。” “你这趟去盛京城,倒是可以先从那边下手,细细摸索一番,看看两边是不是真有龌龊。” “防人之心不可无,也没错。” 他说的话,尹延君自是也心里明白。 不过是从素来睿智端稳的叔父这里得到了与他心思一致的答案,他反倒更踏实了些。 尹延君点点头,“叔父说的是,我会在盛京城暗中查访一番。” 两人商议完,便先后脚离开了外书房。 尹延君直接回了主院。 陶邀意外于他竟然在午膳前这么早就回来,忙从西厢房出来回到主屋。 一进门,便见他稳稳当当坐在围椅间喝茶,一派闲适的样子。 她走上前,“今日不忙吗?不是说快秋收了?” 明明前些日还忙的脚不沾地,不是百日宴,他还不一定能歇个闲。 “忙的,坐下来说。” 他搁下茶盏,冲她张开怀抱,一副让她去他怀里的架势。 陶邀怪异地瞪他一眼,自己坐到了另一旁的围椅间,嘴里小声嘀咕。 “做什么?青天白日的,再让人闯进来看见...” 这可是外室,又不是在屋里关起门来。 尹延君见她不随自己意,悻悻放下手臂,双手搭在膝头缓声开口。 “我回来同夫人商量这事,盛京城那边又来了书信,金氏皇帝旧疾复发,我怕是得过去一趟。” 陶邀拧眉,“又去?这都要赶上半年一趟了。” 尹延君发笑,“原先也是一年一趟。” 陶邀撇撇嘴,“偏选这个时候,清丽正值秋收,每年最忙碌时,宗主可真是忠义之人,抛下自家的事,跋山涉水去给皇帝医治旧疾。” 尹延君牵唇摇了摇头。 “我已经同叔父商议过,他会留在府里坐镇,盛京城那边,那人是皇帝一日,这面子我便要卖,夫人放心,我会尽快赶回来,不去太久。” “这话谁说得准...” 她暗自咕哝皱鼻子的样子,落在尹延君眼里,只觉得有些娇气可爱。 他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在她面侧捏了一把。 “别闹,你知我也舍不得你。” 陶邀歪头躲开,揉了揉被他捏疼的脸,侧了侧身嗔瞪他。 尹延君眼梢柔和,“可是特地腾出半日空闲陪陪你,别拿娇气我,倒不如过来好好抱抱我,这一去,可是许多日子见不着。” 陶邀当即看了眼堂外,起身过去扯住他衣袖,将人往里屋拉。 尹延君眉眼间笑意渐深,由她扯着,跟着她脚步进了里屋。 房门自内推上,小夫妻低轻温喃的蜜语全都捂在了屋里。 谷雨端着刚炖好的的消暑汤进来,见外室里空无一人,下意识便往里屋走去。 刚踏进内廊,便听到急声隐晦细碎的哼唧声,暧昧绵绵,还有耳鬓厮磨时的娇语。 这动静她太熟悉了,当即就涨红了脸,端着手里托盘上的汤盅,转身马不停蹄地走出了堂屋。 齐麟正要来禀事,人刚立到廊下,还没等出声,就被慌慌张张冲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他脚被踩了,不得已退后半步,拧眉‘喂’了一声。 谷雨惊的低呼,手忙脚乱扶住托盘里歪斜的汤盅,汤水洒出来,淌了她满袖子,还滴答到裙裾上。 她慌忙抬眼,气音儿急促,“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瞧见...” 齐麟看她满脸通红又慌乱狼狈的样子,下意识蹙了蹙眉。 “做事毛手毛脚,以后看着些人。” 亏得那汤不烫,不然岂不是得遭殃了? 谷雨咽了口口水,连忙垂下眼,胡乱点了点头,端着手里托盘脚下抹油的溜了。 齐麟摇摇头,低头看了眼脚面上那半个脚印儿,一时无语。 心说,个子不大,力气倒不小,踩得他脚趾头疼。 站在原地跺脚缓了缓,他叹了口气,正要扬声禀话,却见方才还慌慌张张溜走的人,这会儿又端着托盘溜了折了回来。 谷雨立在廊道拐弯处,一手端着托盘,一手给他比划着示意。 齐麟,“......” 谷雨跺了下脚,红着脸指了指里屋,又摆手示意他别出声,让他先走。 她比划了半天,齐麟才明白。 再结合她先前慌里慌张红着脸从屋里出来的样子,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 齐麟抿唇,抬头看了眼正当中空的烈日。 默了默,冲谷雨点了下头,面无表情地下了台阶走了。 谷雨立在廊道拐弯处,目送他黑衣高大的身形走出院子,悄然松了口气。 想着自己刚才撞到人家怀里,还搞得那么狼狈出丑。 她脸色瞬间又红了,连忙收敛心里,扭头奔去了小厨房,吩咐人烧热水。 ...... 第190章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抢同一个男人? 主院里,直到天色暗下来,里屋房门也只因着送晚膳开了一次。 用过膳后灯便熄了,里头连碗碟都没喊人进去收。 这一晚折腾了几次热水,值夜的满秋是一宿没睡。 天方亮时,尹延君拎着个简单的包袱从府里出来,没惊动任何人,带着尹延修和齐麟轻装简行的出发了。 府里的人是过了两天,才知晓宗主去了盛京城。 安宁斋里,杜汐得知这件事时,还不禁心生黯然。 尹延昳看她如此,只得说,“不然我去请三哥来,三哥的医术也还不错,只是把个脉罢了。” 杜汐想了想,便点了头。 尹延疏被请到安宁斋来,当着尹延昳的面替杜汐把了脉,而后不是很明白的看向尹延昳。 “弟妹身子安好,不知是怎么不适?” “安好?” 尹延昳看了眼妻子,对上她暗示的眼神,沉凝了一声,寻了个借口。 “这些日她睡不安宁,母亲那边不是一直在叮嘱她服药吗?我寻思是不是好端端的服那药,反倒弄的身子不好了,所以让三哥来给看看。” 杜汐忙点头,紧接着腼腆笑着接话。 “三哥,我这身子,真的没什么事?母亲让我服的药,没什么影响?” 她眼巴巴看着尹延疏,不管是什么影响,好的坏的,总得说出个一二三吧? 这总该明白,他们夫妻是什么意思了。 尹延疏左右看了眼两人,随即恍悟。 他心下好笑,面上不显,想了想,还是委婉提示。 “五弟妹身体康健,脉象来看并无疾症,只是呢,是药三分毒,不管是良药还是补药,五弟妹还是不要随随便便服用,有些药在体内侵染的多了,过犹不及,反倒会坏事。” “若是实在觉得影响了歇息安眠,倒是可以停了那药试一试。” 这番话,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杜汐眼神黯淡,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什么。 等尹延昳将尹延疏送了出去,再返回来时,便见她满腹心事的坐在那儿走神。 他皱了皱眉,过去轻声同她说,“你也听见了,三哥都说了,让你将药停了,你明日起就别再喝,母亲问起来,我去说。” 杜汐欲言又止,看着他咕哝了一句。 “停一阵儿试试倒也无妨,只是五爷,三哥他...该不会是怕得罪母亲,所以才没提我身子的真实状况,怕说了给我开新药,母亲会不高兴...” 尹延昳啧地一声,眉心皱的更紧。 “你魔怔了?他都说了那药一直服,久了会伤身,这叫怕得罪母亲?” 他语气重了几分,“杜汐,你忧思这忧思那的,这些日子来我可都依着你了,该说的话我也说尽了,现在三哥也给你看过脉了,你要别再执迷,我真受不了了!” 杜汐脸色一变,张嘴想说什么,尹延昳却已经拂袖离开。 怔怔盯着他饱含不悦的背影,她抿抿唇,脸色白的吓人。 齐妈妈随即从门外走进来,见她如此,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上前温慈劝说。 “奶奶,差不多了,五爷他毕竟年轻,性子又不稳,您再这么念叨来念叨去,他早晚要不耐烦,年轻小夫妻间,本该是你侬我侬欢喜快乐的时候,您将心事放一放吧,心思太重早晚要伤身子,到时岂不是得不偿失,便宜了别人?” 杜汐黯然神伤,白着脸跌坐回去。 “妈妈,我也累,我也要被这桩事磨得没力气了...” 齐妈妈上前扶住她肩,“您这些日实在有些过了,不怪五爷说您魔怔了,老奴都看不过眼了。” “没办法左右的事,只能看开些,子嗣缘法到了,自然会开花结果的。” “您听老奴的,反正五爷撂了话给您,在您有嫡子前,不抬那位进门,那您就更不应该急了。” “趁着年轻,正是该笼络丈夫心的时候,您抓着大把的时间,先将五爷的心拢住,这夫妻情深了,子嗣不成问题。” 杜汐苦笑扯唇,“拢他的心?他的心就是太好拢了,我根本就不用费功夫,还不如把心思放在旁的事情上。” 齐妈妈震惊,“奶奶!您怎么这么说...” “我这么说,我说的不对?”,杜汐笑的像是在哭,抬眼看着她,却也压低了声儿。 “我跟他睡在一起这么久,我还摸不清?妈妈在杜家待了一辈子了,帮着我母亲处理了多少同房外室,又岂能看不清一个年轻爷们儿?” “五爷的心,我能拢的住,薛氏能拢的住,改日换个人睡在他枕边,不出十日半月,也就能拢的住了。” 齐妈妈皱了皱眉,神思复杂。 “奶奶...” 杜汐说着眼眶红了,却是压根儿不掉泪。 “先前他都同我说了亲,被那薛氏一折腾,立马就先我前头定下她做侧房。” “我以为他们表兄妹青梅竹马,早生情谊,嫁过来时一直因此事提着心,温柔小意哄着他,他倒是很吃这一套,待我那样好,半点不像是心里有人,觉得愧疚薛氏。” “我又觉着他对薛氏的情谊没我想的那么深,刚放松下来,他就被人家哄着,回来闹腾要尽快将薛氏抬进府,半点不顾及我这个正妻的脸面了。” “那日他跟我夸薛氏什么,您听着吗?他说薛氏温婉柔弱,没有城府,是个好相处的人!” “哪家好相处的姑娘,会工于心计算计别人的婚事!还那么豁地出去清白名声的?” “我算是看清了,那薛氏哄五爷,不就同我哄他是一个套路吗?低低头掉几滴泪,在他面前成管用了!只要捧着他哄着他,犯再大的错他都能揭过片儿!” 齐妈妈听不下去,握着她肩揉了揉,好声儿劝她。 “奶奶快别这么说,您跟薛氏怎么能一样?她就是个上不得台面儿的东西...” 杜汐呵地冷笑一声,“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抢同一个男人么?” “奶奶!” “我没说我跟薛氏比,我说他尹五公子呢,他就是个吃软又怕硬的,半点子主意都没有,如我跟薛氏或者别的女人这般的,能哄他,便能拢的住他的心,换成老夫人,一通鞭子也能让他收心。” “妈妈,我都犯不着在他身上花心思,这等谁来都哄得住的男人,我能盼他什么?” “我只盼他给我个嫡子,就这一点可盼的。” 齐妈妈不好再说,只是愁着眉叹了口气。 —— 尹延君带着尹延修一走,府里许多大事虽然有尹二先生来裁决执管,但生意上那边只剩了尹延疏自然是不行,陶邀是不得不担起来。 以至于尹明霜动身回故渊的时候,都没好意思提前知会,怕招惹他们亲自去送,再耽误了正经事。 等陶邀回府后知道故渊府的人无声无息地就离开了,还心里颇过意不去。 秋收的清丽郡,上上下下都过得十分忙碌充实。 转眼十月过半,陶邀收到了第一封从盛京城来的信。 第191章 蓄意接近 清丽的十月秋收忙碌将尽,秋意也清浅席卷。 而隔山越水之外的盛京城,十月里还依然灼热炎炎。 即便是入了夜,偶尔有风,也像是蒸笼里的气熏在身上,直闷得人冒汗。 勤政殿外值夜的御前太监刘公公,卷着袖管儿擦了擦淌颊而下的汗,听见殿内传出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他忙躬身侧步。 “二殿下,尹宗主。” 金氏二皇子停下正说的话,扭脸交代他。 “尹宗主刚替父皇施过针,想是先前服下的药已见效,父皇已经睡下,你今晚守在龙榻前,仔细记下父皇夜里几次起夜,和睡态是否安稳,明日我来问。” 刘公公谨慎应声,“是,二皇子,老奴定会亲自守在龙榻前。” 金氏二皇子点点头,又温吞含笑,抬手示意尹延君。 “尹宗主请。” 尹延君温润牵唇,负着手先行一步。 两人顺着御阶下来,一路出了皇宫。 虽是宫门已经落钥,但又皇帝的御令在,他们自然也出入方便。 齐麟就等在马车旁,见两人一起出来,便抱剑行礼。 “二皇子,宗主。” 金氏二皇子一手负在身后,笑的平易近人,微微颔首,又冲尹延君拱了拱手。 “那本殿便送尹宗主到此处,本殿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尹延君绯薄唇线浅勾,流利下颌线低了低,算是同他告辞。 待人一走,他便转身上了车。 齐麟坐在车辕上,挥着鞭子赶车回驿站,走出闹市,才微偏头低声同车里禀话。 “誉王世子今晚在朋悦楼设宴,原是往驿站那边亲自送了请帖,属下按例同其他拜帖一同婉拒了,说宗主每日往返宫中为皇帝诊治旧疾,实在脱不开身。金氏二皇子今晚,怕是要去朋悦楼赴誉王世子的宴。” 他们宗主过往入京,各大世族的人争相递帖子,想尽办法想见宗主一面。 宗主素来一视同仁,不管疾症慢症,从不应帖,哪怕人跪死在眼前,也从不心软。 毕竟这盛京城里明争暗斗权势纷争十分复杂,救得人会不会给清丽招来祸患,属实不能预知。 何况就连金氏皇帝请他,都还要等他有没有时间,谁人还能越过皇帝的颜面? 只要先例不破,就没人敢真正去攀扯清丽。 尹延君也便能图个清静。 不过,齐麟特意提金氏二皇子去赴誉王世子宴的事,自然也是因为有顾虑。 “宗主,如今我们私底下同那二皇子来往甚密,他会不会得寸进尺,逼您破这次例?” “逼?” 尹延君端坐在车厢内,不置可否冷淡牵唇。 他以为他是谁? 齐麟只听到一声低轻哂笑,等了半晌,车内的人没再出声,他默了默,又继续说道。 “这个誉王世子,有几分心思,他请不动宗主,便从金氏二皇子和四公子身上下手,今日四公子遮掩身份去暗坊摸查消息,却与人生出纠纷,对方女扮男装,还故意伤在四公子手里,四公子未曾理会,便抛下人先一步回来了。” 尹延君听言觉得有趣,不禁溢出一声清笑。 “哦?延修被人缠住了?” 齐麟眉心压低,“是誉王府的人。” 尹延君无声扯唇,“倒是有趣。” 马车驶回驿站,尹延君回到房中,尹延修已经在等。 齐麟出去将门带上,房里,尹延修将今日发生的事娓娓复述了一番。 “那人身手不错,像是专门培养的扒手,自我上身盗走药囊我才察觉,怕招惹事端,我便没对她用毒,缠斗时她却故意虚晃几招伤在我手里,大哥,来人定是心怀叵测,想要借此纠缠上我们。” 尹延君面色波澜不惊,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茶。 “可记得她的样貌?是誉王府的什么人,你可探听清楚了?” 尹延修微摇头,眉目冷沉。 “我甩开她便回了驿站,想来她本意就是与我生事,再纠缠上门,便也没刻意去查,全当不识得,到时誉王府真借此事找来,我们不认便是。” 似是不愿再多提此事,他转而提起今日买到的消息。 “近两月来,金氏二皇子派人隐匿行踪,两次来往于江南和盛京,不止如此,他手中私产也在秘密蚕噬京中商铺,行事倒是和聂离风极像。” 两方又来往,并且同时筹谋着同样的事。 很难让人不怀疑,他们在私底下已经结盟。 尹延君眼睫低敛,掩住眸中暗晦思量,视线虚无落在指尖杯盏中,杯盏被他修长手指捏着,缓慢晃了几下,杯中琥珀色的茶水却并未溢出分毫。 他忽然抬眼看向尹延修,“这暗市背后之人,可查出蛛丝马迹了?” 尹延修神色冷淡,“没有,这地方在盛京城盘踞二十多载,比当今金氏皇帝坐上龙椅的时日都久,内里每日来往交易的人鱼龙混杂,很难摸出底。” 尹延君暗叹一声,“继续派人暗中潜入,不急,至于誉王府那边,静观其变吧。” 夜至深,尹延修没再多待,话说完,便起身离开。 一夜相安无事。 翌日晨起,尹延君按例辰时一刻走出驿站,却见门外停了两辆马车。 今日不止金氏二皇子亲来过来,同他立在一起谈话的,还有个剑眉鹰眸一身瑰紫锦袍的青年。 那青年见到尹延君出来,先金氏二皇子一步迎上前来,并拱手见礼,神色急切。 “誉王世子金隅墨,见过尹宗主。” 尹延君如旧负手而立,温眉善目噙着和善浅笑。 “不知世子缘何在此?尹某即要入宫,为陛下诊治旧疾,怕是不好耽搁时间招待世子。” 誉王世子金隅墨赧然一笑,“我知宗主每日要往返宫中为陛下治疾,自是没有闲暇亲临誉王府,我母亲的顽疾已数年未愈,也不急这几日,自是陛下的龙体要紧。” 他语速加快,“故而今次来,实是因为家妹顽劣,在外中了何人暗手,如今毒发难忍,府医御医皆是束手无策,昨日我与二殿下见面,听闻尹四公子此次也随宗主一道前来,四公子精通天下奇毒,见多识广,不知尹四公子可否随我往誉王府走一趟,救家妹一命。” 尹延君闻言挑眉微讶,“哦?令妹在京中还能被人下毒?” 誉王世子眸光黯然,脸上的笑十分牵强。 “家妹顽劣,日常与人结怨颇多,让尹宗主见笑了,不知四公子他...?” 尹延君摇摇头,自台阶上下来走向马车,似是不愿再耽搁,便随口回道。 “延修的行踪我亦不知,世子不如再等等,或是派人进去寻他,他若在,应当会随誉王世子前去的。” 他踩着矮凳登上车,回身笑唤金氏二皇子。 “二殿下,我们还是快入宫,时效一到,若未施针,陛下的腰又要疼了。” 金氏二皇子连忙应声,“是,这便启程。” 他转身上车,一边回头叮嘱誉王世子。 “你不妨派人进去寻一寻,没准四公子还在驿站的房里,堂妹的毒耽搁不得,快去吧。” 誉王世子立在车边,点头垂眼。 等马车驶离,他才淡淡侧目看了一眼。 请不动尹延君,就从尹延修身上入手。 他就不信,还没个攻破的法子了。 第192章 试探,提点 誉王世子在驿站仆役的引路下来到尹延修房外,敲了房门却是无人应声。 尹延修不在驿站内。 他不愿就此放弃,干脆就等在驿站外的马车上,守株待兔。 而尹延君随金氏二皇子入宫,这一路,有关替誉王府说情,他半个字都未提及。 仿佛是知道尹延君的规矩,也不愿去做惹他不悦的事。 尹延君心下生笑,这位二皇子,素来行事中庸,不得罪人,却也不为人出头,那温吞憨厚的表象下,却是圆滑十足的心思。 也难怪他会在皇族中脱颖而出,却又不招人厌。 两人入了宫,金氏皇帝已经在勤政殿等着。 见过礼,二皇子看着金氏皇帝眉精神奕奕的面色,不由笑道。 “父皇今日气色大好,可见是昨晚歇的安稳,可是痛症没再发作?” 一旁侍候的刘公公连忙接话,“陛下昨晚的确一夜安睡,奴才一直守着呐,中途便是侧卧翻身,也未曾有不适醒来。” 金氏皇帝面上也露出笑来,“不错,朕已经多日难能一夜到天亮了,此番,还是多亏了尹宗主的妙手回春啊。” 尹延君拱手垂目,“陛下谬赞。” 金氏皇帝合上手中奏折,起身自金椅上走出来,一手扶腰往后殿走去,一边笑着示意两人过来。 “尹宗主何必还谦虚至此,你的本事,没有人比朕更清楚!”,他笑了几声,在榻前坐下,“刘义,去把药端来。” 刘公公连忙应是,匆匆转身离开。 等药的功夫,金氏皇帝抬手示意两人落座,似随口闲聊般说道。 “今日早朝之上,兵部与朕上书,说昨年冬日里瑞雪兆丰年,今年各省粮地果然收成大好,想来清丽郡定也是五谷丰登,粮仓充裕啊。” 尹延君眼帘下压,淡淡牵唇。 “借陛下吉言,只可惜尹某未至秋收,便应陛下传召披星戴月赶来盛京,故而今年收成,倒还不知情,不过年初龙神节取得冠首的郡城,恰好是良田最肥沃之地,往年征赋的粮草便比旁的郡城要多上三成,想来今年那座郡城免了赋,我清丽府也是损失一大笔。” 金氏皇帝龙眸微暗,面上笑意渐盛。 “尹宗主为人就是太过谦虚,谁不知澜国境内,你清丽乃是粮草最肥沃的境域,别说免了一郡征赋,便是免三郡,你也是名副其实的‘粮霸’。” 尹延君一惊,随即失笑摇头,“岂敢当,岂敢当,清丽府治辖皆是沿顺陛下御国治世之贤明,便是百姓丰衣足食,也全依仗山水天公赏饭吃。” “尹某潜心医术,勉强算个合格的尹氏宗主,储粮也是秉承族制行事,丰足与欠缺也全凭天成赏的,说来尹某实在没做什么,怎配得上‘霸’这一字,陛下如此盛赞,尹某实在惭愧。” 金氏皇帝哈哈大笑,正欲说什么,刘公公已经端了汤药进来。 “陛下,药煎好了。” 金氏皇帝敛了敛笑意,端过药碗,痛快的一饮而尽,随后在刘公公的搀扶下宽衣,趴在了榻上。 “尹宗主,施针吧。” 尹延君起身颔首,自袖带中取出针囊,走上前开始替他施针。 施完针,金氏皇帝便沉沉睡了过去。 金氏二皇子同刘公公交代了几句,便亲自送尹延君出宫。 马车上,金氏二皇子温和笑道,“看父皇近日气色,想来这次旧疾痛症是压制住了,多亏了尹宗主。” 尹延君淡笑颔首,“看来不日,尹某便能归家了。” 金氏二皇子失笑,“家中有娇妻稚子,也难怪尹宗主归心似箭,本殿真是羡慕尹宗主,家境和美,治辖通达,又深受百姓爱戴,本殿同尹宗主比简直相差甚远,尹宗主简直是吾辈之楷模。” “二殿下何必妄自菲薄,殿下得陛下看重,政绩卓然,又受朝臣一致称赞拥簇,实为明君贤主之材,若是羡慕尹某家境和美,不若殿下还是别太劳心于政务,也该琢磨一下人生大事。” 金氏二皇子哂笑摆手,“京中名门闺秀不知凡几,但适合做我皇子妃的,却实在不好臻定,此事不急,还需再等等。” 尹延君薄唇淡勾,没再开口。 二皇子意在皇位,他要选的皇子妃,必是母族日后能鼎立助他登上地位,却又不能摆布他帝权,避免外戚专政的世族出身。 的确是很不好选。 盛京城这一权力漩涡,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回到驿站时,已近正午时分,誉王世子的马车竟还等在门口。 尹延君视若未见,带着齐麟径直进了驿站。 誉王世子未来得及同他说上一句话,便只能眼巴巴目送那红衣翩然的背影消失在驿站内。 他心口郁堵的慌,走到二皇子的马车前。 “殿下。” 二皇子掀起车窗垂幕,眉目温和看着他,“你一直在这儿等?” 誉王世子金隅墨眉心微皱,点了点头,“尹四公子不在驿站内,也一直未归。” “尹氏的人行事作为甚是冷情古怪,你这般也不是个办法,尹四公子既然一开始就不见你,那你便是在这里等上几日几夜,也寻不到他的人。” “那珠珠的毒怎么办?我总不能不管她了...” “毒性可离开?暂时可能压制住?” “能够压制,可这毒在体内多留一日,必定会损身厉害,珠珠她本就是女子,受此折磨实在难忍。” “那便尽量压制,谁让你走这步险棋?” 见誉王世子面色难看,他敛目沉凝了片刻,温吞一笑。 “既如此,等到明日,若还等不到尹四公子,你不妨将事情闹大。” 誉王世子眸色微沉,“殿下是说...” “若是满盛京都知晓堂妹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你再进宫去求父皇,父皇若同尹宗主开口,他应当会卖个薄面。” 金氏皇帝虽然也不愿京中势力与其他境域的势力攀扯。 但人命关天,誉王府的千金毕竟也是皇族中人,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誉王世子眼神闪烁,若是陛下能开口,尹宗主只要答应去誉王府,那顺理成章便能替他母亲医治顽疾。 这的确比自己苦等尹四公子,再设法牵动尹宗主,要来得快。 他定了定心,忙冲着车内拱手。 “谢二殿下提点。” 金氏二皇子苦笑摇头,“别说是我提点你,你知晓尹宗主的规矩,我可不想得罪他。” “是!隅墨明白。” 马车驶离,誉王世子抬眼看了看驿站内,转身回了自己的马车。 他就再等等,等到明日下午为止。 ...... 第193章 这尹延君,太难拉拢了 两日后,勤政殿。 刘公公奉了茶递到龙案上,看了看正在沉眸批阅奏折的皇帝,沉凝着低声开口。 “陛下,誉王世子求见。” 金氏皇帝浓眉一蹙,冷淡的嗯了一声。 刘公公见状,自是不好再出声。 今日朝中休沐,陛下好容易得个清净,谁知誉王世子一大早便进宫求见,还是为这么个麻烦事儿。 不知过了多久,临近辰时,金氏皇帝才抬眼扫量过来。 “他来做什么?” 刘公公忙上前禀话,“奴才让人打听了一番,誉王世子是为明珠县主来的,县主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出门在外竟遭人暗算,中了不知名的剧毒,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奴才大胆猜测,誉王世子大约是来求见陛下,想借陛下龙恩,请尹宗主过府替县主解毒。” 金氏皇帝听完,深沉眼眸中便掠过一丝不耐。 “这整个澜国上下,谁不知他尹延君虽医术精绝,却心性凉薄,医病救人皆随缘,能得他出手相治的这整个盛京城都寻不出第二个。他誉王世子倒是脸大,来求朕,还想让朕替他出头?” 刘公公扯了扯唇,“陛下是天子,谁人敢同陛下相提并论?这尹宗主高艺,行事我行我素,正因他的规矩世人皆知,誉王世子也是救妹心切,实在没办法,才敢来求陛下施恩。” “想来,世子心里也明白,若是陛下开口,尹宗主绝不会拒绝。” 金氏皇帝呵笑一声,眼尾上挑,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倒是替他说起话来。” 刘公公谦卑躬身,“奴才不敢,只是这誉王府,毕竟也是皇室宗亲。” “誉王虽是不堪重用,烂泥扶不上墙,不能替陛下分忧解难,但皇室宗亲终究是皇室宗亲,他们仰仗陛下眷顾才得以荣华富贵,陛下金口玉言,只字片语便可救他们于水火,明珠郡主的一条命,可都取决于陛下的恩赏了。” 论拍马屁,谁能抵得过御前内侍监? 往往这等人,瞧着卑躬屈膝,却是能左右帝王裁决的关键之人。 二皇子平日没少孝敬他,他不过帮着说两句话,也不劳累什么。 果然,金氏皇帝笑声愉悦,“罢了,你去让他到偏殿等着,别堵在外头碍眼。” 刘公公低头笑应,匆匆出去给誉王世子带话。 “世子爷快请,陛下答应替您在尹宗主面前美言几句,请您移步偏殿等候御旨。” 誉王世子金隅墨喜形于色,忙扶着他的手起身。 “刘公公,当真?陛下当真会让尹宗主去我誉王府?” 刘公公笑了笑,领着他往偏殿走,语声压低,“稍候二殿下要引尹宗主过来,莫让他瞧见世子在这殿外歪缠,怕是会令尹宗主反感,您还是在偏殿等等吧。” 誉王世子顿时喜笑颜开,脚步生风跟着他进了偏殿,又借着没人之时,握住刘公公手将袖带中的锦囊塞了过去。 “多谢刘公公,这恩情,本世子铭记于心。” 刘公公不动声色收回手,笑眯眯躬身见礼,转身离开了偏殿。 回勤政殿时,正巧远远瞧见二皇子领着尹宗主往这边儿来,他收敛面上笑意,连忙急走两步迎上前。 “二殿下,尹宗主,陛下已等候多时,请随奴才来。” 偏殿里,誉王世子听着隔壁正殿隐隐传来的笑谈声,满怀期冀地握拳捶掌,在原地转了两圈儿。 太好了! 只要是陛下的口谕,尹宗主势必不好拒绝。 明珠的毒能解了,母妃的顽疾定然也能根治。 这厢他坐立不安的等着人来传话,那边正殿里,尹延君已经在净手,准备替金氏皇帝施针。 皇帝在服药,他便温润笑着适时开口,“今日施针后,陛下的旧疾便算是得以压抑,这之后,还需连续服药一个月,想来新年前后,便不会再发作。” 金氏皇帝放下药碗,闻言笑了两声,接过二皇子递上来的帕子擦拭了唇边药渍。 “朕这数月清宁,全得依仗尹宗主了。” 尹延君擦净手,回身笑说,“尹某还是医术不精,不能替陛下彻底根除这旧疾,只能暂且压制。” 金氏皇帝摆手笑谈,“不必妄自菲薄,朕整个太医院上下都束手无策,连替朕缓解都做不到,尹宗主已是华佗在世了,若尹宗主能入我太医院,指点这帮无用之人,那倒是朕莫大的福音。” 尹延君闻言淡淡牵唇,并未接话。 “陛下请上榻,开始行针吧。” 金氏皇帝依言宽衣,如旧趴在那软榻上。 他乍一趴好姿势,便歪头说道。 “朕今日听闻一件事,说是宗亲有人被暗害,身中剧毒,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不知可有人去烦扰尹宗主亲近?” 尹延君眼帘低垂,面沉如水循序施针,半点情绪波动都无。 “劳陛下牵挂,我这里还算清静。” 金氏皇帝无声失笑,“那中毒之人还是个小女子,芳华正茂,大好人生还未享尽,实在可怜,不知尹宗主可能看在朕的面子上,屈尊降贵,前往王府为她续命?” 就连金氏皇帝要请尹延君办事,都是和颜悦色打着商量。 金氏二皇子旁听着,眼睫微微煽动,掩着袖中的手捻了捻。 尹延君眉眼淡漠,唇角牵了牵,“陛下,尹某有尹某的规矩,从不破例。” 金氏皇帝哑然,默了默,偏头看他。 “连朕的面子都不行?” “不是不卖陛下面子,实是今日为陛下施完针,我便愈启程返回清丽,故此,尹某怕是与这位宗亲千金并无缘分。” 二皇子满眼诧异,“宗主要走了?” 尹延君面无波澜,视线落在手下银针上。 “陛下旧疾已得以压制,尹某也是时候回去了。” 二皇子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看向龙榻上的金氏皇帝。 金氏皇帝也是难掩意外,“怎的这么突然?好歹要等朕为宗主摆宴送行。” “昨日收到家书,家中有些事需得赶回去处理,陛下日理万机,摆宴便不必了,总归日后尹某还是会来,下次吧。” “尹宗主不能多逗留两三日?那...” “实在事情紧急,何况陛下也已用不到我,至于那位宗亲,尹某归心似箭,实在无法再多耽搁,陛下与其让尹某去卖这份人情,何不将先前尹某留给陛下的解毒良药亲自赐予对方?想来陛下此举更能体现龙恩浩荡,宽仁爱民,令众皇室宗亲铭陛下恩德与龙威。” 金氏皇帝顿了顿,正欲再说什么,脑中却已经还是昏沉,转瞬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金氏二皇子见状,深黑瞳眸微闪,缓缓敛目缄默。 这尹延君,可太难拉拢了。 ...... 第194章 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自宫中出来,尹延君便同金氏二皇子告别,登上马车独自回了驿站。 二皇子立在宫门外,双手揣在袖中,静静目送马车走远。 贴身侍卫将另一辆车赶过来,跃下车辕跪地请他上车。 二皇子收回视线,踩着对方肩背登上车,低身钻进车厢。 “回府。” 尹延君要走,父皇现在睡着,他势必要代父皇准备一番厚礼相送,免得稍候父皇醒来会被问责。 放眼澜国四境,也唯有这清丽府宗主尹延君,能令皇室这般礼待敬重。 尹延君,果真是个难以动摇的人。 几次暗中交易,与他交涉的都是尹四公子尹延修。 清丽府尹宗主御下严明,那尹四公子俨然以长兄命马首是瞻,更是个生冷勿近的性子,简直油盐不进,送什么都不能令他侧目。 他明白唯有收拢尹延君的心思,那清丽府上下才能为他所用。 原本想借旁人之手,让尹延君与京中势力牵扯上,而后再徐徐图谋清丽府的助力。 如今看来,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二皇子轻搓手上扳指,沉思许久,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人。 陶万金...,若是从他身上下手,到时尹延君总得卖他个大人情才是。 江南府,清丽府他都要。 而此时的勤政殿偏殿,刘公公已经将先前主殿里的谈话,转述给了誉王世子。 誉王世子金隅墨原本还满怀期待,此时却是心头一凉,面沉如水。 “尹宗主要离开盛京城了?” 刘公公叹了口气,“许是清丽府真有要事,世子爷也别急,等陛下醒来,定会赐药的,明珠郡主会转危为安。” 依他对陛下的了解,此番尹宗主未卖他薄面,他先前却已经默许了帮誉王府说情。 如今事情未办成,陛下面上抹不开,这解毒良药一定会赐。 誉王世子脸色忽青忽白,谁在意什么解毒良药? 他同明珠这番算计,就是为了让尹宗主进府,替他母妃医治顽疾。 现在尹延君却要走了! “清丽府的人,号称什么德高望重,普渡济世,真相却是置人生死而不顾,算什么累世医宗?!” 听他口不择言,刘公公也难免脸色一变,“世子爷,请慎言...” 尹宗主是我行我素规矩古怪,可谁让人家医术精妙无人能及呢? 就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好言相请。 这誉王世子,未免太年轻急躁了。 誉王世子脸色难看,看了他一眼,随意一拱手。 “多谢刘公公,我这便先出宫了。” 只要人没走,他还可以再试! 刘公公看他行色匆匆地离开,一声唉就咽了下去。 这誉王世子,急的什么?莽里莽撞地没半点子沉稳。 就不在宫里等等,等陛下醒来,好尽快拿到赐药啊。 但毕竟是誉王府的事,刘公公摇了摇头,也懒得替别人上心。 驿站 誉王世子赶到时,便瞧见二皇子的车架也在。 而尹氏的人正从驿站正门出来,两相刚刚含笑寒暄上。 他撩着袍子急忙下车,“尹宗主请留步!” 尹延君同二皇子告辞的话被截断,几人纷纷侧目看来,便见誉王世子疾步而行,三步两步到了近前,顾不得许多,掀袍就要跪下。 齐麟眼疾手快,剑柄伸过去,一把将人架了起来。 “世子这是做什么?” 誉王世子脸色紧绷,目露恳切,“请宗主留步,便同我入府看看家妹和母妃,只要宗主肯出手替她们医治,大恩大德我金隅墨铭记在心,要如何为报,宗主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尹延君负着手看他,褐瞳清明如嵌了珀光。 “世子说,令妹和王妃。” 誉王世子瞳孔滞怔,又连忙应声,“是,还有我母妃,先前我往驿站递过帖子,尹宗主可曾有印象?” 尹延君立在台阶上,淡淡敛目居高临下睨着他。 “递进来的帖子太多,尹某有尹某的规矩,素来不接这些。” 誉王世子皱眉失色,急声解释,“我知道尹宗主此番入京替陛下诊治,每日往返于宫中,势必是分身乏术,也知道尹宗主不随意出诊的规矩,可家母受苦于这顽疾多年,药石无医,我实在是没了法子,还请尹宗主成全我一片孝心...” “世子的孝心日月可鉴,只是世子,做人可不能只遵孝悌,而背弃其他人性,令妹身上的毒,与我清丽府的人无关,我虽为医者,却也不是在世佛陀,面对求医病患,亦有权利择选救或者不救。” 誉王世子面色逐渐苍白僵滞,看着尹延君自身前走过,他下意识追上去。 “尹宗主!!” 齐麟抬手将他拦住。 尹延君径自登上了马车,“世子与其在这里扮孝子耗费功夫在我身上,倒不如赶快回府想法子解令妹的毒,毕竟,毒可不等人。” 誉王世子气急面露怒色,“尹宗主!便是我为请动宗主进府,动了些心机,可我毕竟未曾伤害诋毁于谁,您何必揪着我一处差错不放?难不成清丽府当真如此眼高于顶故作姿态,这整个盛京城,除却陛下,就再没有值得尹宗主瞧得起的人?!” 金氏二皇子脸色一沉,“隅墨,慎言!” 金隅墨气红了眼,“我母妃的顽疾经年已久,我寻遍无数医术精湛的神医,也未能与她根治,我不过是请尹宗主试一试罢了,你却连把个脉都吝啬,你便是这样担着‘活菩萨’美誉的?你可对得起世人这一句赞誉?连街头赤脚大夫都比你懂得‘医者仁心’四字!” 尹延修和齐麟齐齐冷脸,看着金隅墨的眼神十分不善。 尹延修,“誉王世子,世人赞誉什么美名,亦非我清丽府可以营造,你无端出口伤人,可对得起自己皇室宗亲的教养和体面?” 金隅墨还想说,却被二皇子一把拽住,素来温吞的人此时也难免面沉如水。 “隅墨!不准再冒犯尹宗主。” “二殿下!我说的又有何...” “闭嘴!”,二皇子一把推开他,转过来震袖同车内的人拱手致歉,“誉王世子也是年轻气盛,又是为母求医心切,并非有意冒犯宗主,还请宗主高量海涵,莫要同他计较。” 车内静了片刻,尹延君单手支颐,徐声淡语。 “犯不上,延修,齐麟,启程吧,勿要耽搁了。” “是。” 尹延修黑眸阴翳幽凉,淡淡扫了眼誉王世子,掀袍登上马车。 齐麟坐上车辕,抡起马鞭,面无表情地嘲讽了一句。 “还请稍候誉王世子自宫中得到解毒良药时,莫要忘了,陛下赏赐的御药,也源自于清丽府。” 誉王世子脸僵如铁,握紧拳头死死盯着渐行渐远的马车。 金氏二皇子负手叹息,偏头呵斥他。 “你怎能如此口不择言?惹恼了尹延君,便是传到父皇耳中,也饶不了你!” 国之粮仓和天下第一的医术,都出自清丽府。 清丽可不像故渊和江南,一直是金氏皇帝最敬待之域。 金隅墨忿恨至极,“我岂有半个字说错?!” 第195章 婆媳争执 金氏二皇子抿唇,懒得搭理他,转身登上马车,临行前冷冷抛下一句。 “有求于人,可不是你这样的态度!” 金隅墨气愤难忍,他都已经费了多少心思,低声下气至此的求那尹延君了,可对方依然冷眼相待无动于衷。 反正他都如此冷心无情,骂他两句还亏了他吗? 金氏二皇子的马车也徐徐驶远,徒留金隅墨在原地无法平静,狠狠踢了一脚驿站门口的石墩解气。 驿站的马车上,尹延修抱着臂眉眼沉凝,看了看单手支颐斜靠在坐榻上假寐的自家长兄,低沉开口。 “誉王世子如此用心,也是十分难见,孝心是挺动人,仅此连金氏皇帝都替他开口,大哥为何不顺水推舟卖这份人情?” 不是他多此一言,实是自家长兄也并非真是毫无道理可讲的人。 过往不接盛京城任何府邸的请帖,是因着不愿与这边任何势力牵扯。 但这次开口的是金氏皇帝了,卖金氏皇帝一个薄面,再卖誉王府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尹延君闭阖的眼帘未睁,徐声说道。 “他利用自己妹妹,原就是想借毒害一事,嫁祸于你,攀扯我清丽府,若非我们离开的突然,再拖延下去,也就是将他逼到那一步,到时我们便是不去也得去,且即便是救了人,也未必能得个好名声。” 尹延修缄默,的确,这一点城府也令他十分反感。 “况且,誉王不得圣宠,誉王府在京中失势,门邸落魄,我们也不需要他这份人情。” 尹延君说着,缓缓睁开眼帘,“另外还有个私因。” 那年陶邀在盛京城时,因与孟砚合作,以他外室的身份招摇露面,整个盛京城无人不识。 外室的身份素来被人所轻贱,盛京城内大部分世家权贵,都曾对她出言不逊。 世家小姐们更是为讨好朝曦公主而对陶邀唾弃不耻。 且在陶邀‘死遁’后,他派人将她送回清丽,自己返回盛京城,向皇帝揭发孟氏父子的居心叵测。 那段日子里盛京城内掀起血雨腥风,他曾在一次出宫途中,听朝臣们相议论。 其中便有誉王。 誉王此人贪财好色,偏好眠花宿柳。 曾当着那些朝臣的面笑嬉陶邀容貌绝艳,远胜花魁,红颜早逝,实在可惜,若是当初随他入府做房美妾,如何如何一番污言秽语,惹人调笑。 有朝臣甚至扬声大笑为他,说誉王世子也曾当街与孟砚起争执时,嬉语过要陶邀不若随他,他可给个妾位,难不成誉王父子两要父子相争吗?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犹言在耳,他又怎会对誉王府施以人情? 不要说是一个落魄腐败的王府。 便是这满盛京城的权贵都病死在他眼前,他都绝不恻隐。 见他不愿再多言,尹延修也沉默下来。 既然他长兄自有原因,他自然也不会再说废话。 一刻钟后,一行人顺利登船。 齐麟吩咐开船后,大步走进船舱厢房。 “宗主,金氏二皇子派人在舱底放置了五箱金锭,足有十数万两金。” 这般大手笔,倒是令尹延修都略感诧异。 他抬眼看向对坐棋案的长兄,却见对方冷淡牵唇,眉目清沉,像是丝毫不意外。 尹延君持着白子先下一步,淡声道,“收着吧,金氏皇帝的命,自然比这十数万两黄金要贵。” 金氏皇帝富贵滔天,这区区十数万两,与他们来说又算什么。 尹延修默了默,摸出一枚黑子落下。 “那江南那边...” “继续盯着吧。” —— 十月过半,陶邀收到尹延君的信,说已在回程途中。 彼时她正侧卧在床榻上服药,她已经称病了几日不管铺子里的事,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跟尹老夫人斗法。 自抢收开始,整个清丽府上上下下都很忙碌,忙着分派人下田下庄去帮着收粮征粮。 府里男丁和东外府的医徒几乎全都派了出去,连尹延疏都没能幸免。 生意上的事便全落在了她手里。 尹老夫人来看孙子,来了几趟都瞧不见她人,得知她日常早出晚归,便说两个孩子被如此忽略,立即就将两个孙子带去了萱室。 陶邀那日回来,西厢房里已经搬空了。 她怔愣错愕下,自哭哭啼啼地谷雨口中听闻此事,觉得尹老夫人很是不讲道理。 再是如何,也该等她回来商议一番才是,怎么能趁她不在就带走乳母和孩子?这跟抢人孩子又有什么分别? 这么仓促,不说两个孩子能不能习惯萱室那边,便是安置都安置的不够稳妥吧? 她连夜赶去萱室,却连门都未能进去,胡姑姑只好言相劝,说尹老夫人和两个小主子已经歇下了,让她改日再过来好好同老夫人谈。 陶邀忍着气回了主院,第二日也没去铺子里,一大早就赶来了萱室。 尹老夫人却是不咸不淡地,“你反正忙的顾不上,我帮你看着些又如何?我是亲祖母,还能虐待孩子不成?你要想看他们了,随时过来就是。” 陶邀心里有气,脸色自然也难能好看。 “母亲,两个乳母平素的膳食都是有主院小厨房固定的菜例,突然搬了住处,怕是不知吃的上不习惯,便是两个孩子这么小,也会有不习惯,小孩子娇气......” “我萱室的菜例还能比你主院的差?你要不放心,让你那边的人抄份单子过来,我让人照着做就是,至于两个那么小的孩子,乳母的奶水没问题,他们又能闹什么娇气?这么多人,还照看不好两个孩子?” “主院的厢房都精心布置过,萱室这边他们从未住过,又怎么能习惯?小孩子最怕是突然换了住处,很容易夜里哭啼,到时候扰了母亲清静不说,孩子也要受罪。” “那你可关心则乱了,昨晚我听睡得很好,未曾哭闹,你放心,我自会让人将那房间精心布置,布置的不比你主院差。” “母亲!您...” “行了!我这是为了谁?你要能安分待在府里,好好看顾两个孩子,我至于将她们接来?我不是为了让你安心打理生意,也为了更好的照顾好两个孩子?你还事儿事儿的,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陶邀纤眉蹙起,再难维持端雅贤淑的好脸色。 “我打理生意也是为了这个清丽府!我如何不愿意待在府里享福?如何就不牵挂孩子?他们在府里好好的,乳母和侍婢都伺候的精心,我每日回来能陪他们一时片刻,便是再苦再累也值了!这么小的孩子,您一生不响地趁我不在就将他们从院子里带走,您这不是在给我闹难堪,您这是要我的命吗?!” 尹老夫人也没料到她突然发火,愣了两秒,豁然拍桌而起。 “好好,我好心替你照看孩子,你倒来反咬我一口!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是不可理喻!母亲就可理喻了?!” 第196章 恨不能骑到婆母头上埋土 两个人闹得不欢而散,陶邀当然也没可能让人将孩子从萱室生抢过来。 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要多难看? 何况,本来尹老夫人不声不响地将孩子带走,还不肯归还,便是不占理的。 她要闹了,一个尊长孝道压在头上,反倒成她不懂事了。 她干脆也不出府了,每日让铺子里派人进出送账本,到了日子也不往内府大库里送进项,就跟萱室那边耗着。 这次,她非得让这蛮不讲理的婆母脱层皮不可。 锦俏跪坐在榻前,接过药碗,叹息摇头。 “这下好,等宗主回来,看老夫人如何解释。” 宗主向来偏心夫人,指定要好好跟尹老夫人理论一番。 陶邀接过她递来的温水,顺了顺喉间酸意。 她喝的当然不是药,而是酸梅汤。 “你今日可去看过了?熠儿和婉婉怎么样?睡得可好,吃的可香?” 锦俏点点头,“奴婢去看了,公子和姑娘倒是该吃吃该睡睡,只是谷雨说,这两日总寻不到缘由的哭闹,谁哄也哄不下来,抱着在屋里屋外的兜圈子,也不知道在找什么,许是想夫人了。” 陶邀听的眼眶发热,四个多月的孩子,已经开始认人。 母子连心,她再是没有乳母陪伴的多,每日也总要陪陪他们抱抱他们。 自打他们生下来,这还是头一次离开她身边这么些天的。 孩子要是没心没肺倒还好,可要说他们也想她,她心里就像是被人狠狠揪了几下。 “你去告诉谷雨,孩子再要哭闹,就来告诉我。” 锦俏忧虑,“您还‘病’着呢...” “已经放了几日,便是病着也要去,不然岂不是更要被她骂。” 锦俏听了蹙眉叹气,还是起身亲自去了。 彼时,尹老夫人的确刚骂过陶邀‘是个狠心的娘’,也是被两个孩子哭闹的,连带着前来请安的杜汐也被骂了笨手笨脚,连孩子都不会抱。 杜汐原是想抱抱熠儿,谁知小家伙认生厉害,这一哭,可是跟炸了尹老夫人心窝似的。 她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也不敢顶嘴,最后涨红着脸狼狈的从萱室离开。 出来时,正与锦俏撞个对面。 “五奶奶。” 杜汐强自端住神态,“唉,锦俏姑娘,来看孩子啊?不知大嫂近日身子如何了?可好些?” 锦俏隐隐听见屋里哇哇的哭声,心里记挂着,听言扯唇笑了笑,随口回道。 “我们奶奶还在服药,不过比前两日好些了,五奶奶若是要去探望,不如再等等,免得过了病气。” “唉,好,知道大嫂好些了,我也能放心了,锦俏姑娘快进去吧。” “那奴婢先去了。” 锦俏屈了屈膝,加快步子进了院门 。 杜汐捏着帕子捂住胸口,回头看着她行色匆匆的背影,也是忍不住摇了摇头,一边带着齐妈妈和贴身侍婢春桃离开,一边叹息怜悯。 “也是可怜,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做老夫人和夫人相争的靶子,我看熠哥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要是大嫂瞧见,还不知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原本养的糯米团子似的可爱,今日一见,眼瞧着哥儿的眼神都没那么亮了。 最无语的是,老夫人竟然还怪她。 她又不是没抱过两个孩子,先头在主院抱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什么时候哭成这样过。 齐妈妈跟着摇头,“这老夫人也是,行事太过强势,人家嫡亲的母子三个,何故就非得给人拆散了不可。” 春桃,“夫人更可怜,劳苦功高的,还要受婆婆这等气,这要是宗主在府里,老夫人怎会这样行事?” 杜汐轻撇嘴,不以为然。 “夫人再可怜,她手里也拿捏着府里命脉呢。如今生意都是她在管,她不高兴,不让人往库里送进项,整个内府都过得紧巴巴,我看老夫人撑不住几天了,还得是她先妥协。” 掌管中馈又如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各院的压力给过来,怕是尹老夫人再强势,也得焦头烂额。 锦俏进屋里,抱着熠儿连同乳母哄了好一会儿,这才将孩子安抚下来。 小家伙哭的眼皮耷拉,一副没精打采想睡觉的模样。 乳母忙将孩子抱下去喂奶,锦俏看的心里直发酸,她想了想,看向脸色难看坐在主位不说话的尹老夫人,细声请示。 “老夫人,夫人这些日在病中,也是十分记挂小公子和姑娘,兴许小公子这样啼哭,便是想娘亲了呢?” 尹老夫人目光如刀,泛着森森凉意看向她。 “你这奴婢是什么意思?指责我,要我将孩子送回主院?” 锦俏被她盯得背脊生寒,硬着头皮将话说完,“奴婢的意思是,让夫人过来看看孩子,说不定小公子让娘亲抱抱,就不会闹了。” 尹老夫人厉眸微眯,“早前我可拦着她过?可是她自个儿不来的,如今想孩子了,就托个侍婢来我跟前说这种话,怎么,现在来就不怕给孩子过了病气了?!” 锦俏拧着眉,欲言又止。 胡姑姑见状忙上前替老夫人抚着背顺气,好言相哄道: “知道您是心疼小公子,可也别说这种气话,夫人也不容易...” “我就容易了?!我都成什么人了?里外里都落不下个好,我好心替她看护孩子,她就这么给我摆擂台!” 她骂的红了脸,死死盯着锦俏,“为了给我脸上闹难看,不止扔着亲生的孩子不来看,还拿捏着府里的进项!那狠心凉薄的事儿全让她做了,坏名声倒都落在我头上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再也没见过谁家的儿媳妇儿这么能耐,恨不能骑到婆母头上埋土!!” 锦俏被骂的脸色忽白忽青。 胡姑姑一头冷汗,“您快消消气,消消气吧!再一会儿犯了头疾,可要遭罪了!”,又扭头看向锦俏,“锦俏,你快赶紧回去吧,跟夫人说,让她赶紧养好病,好来看望小公子和姑娘,孩子太小了,不能这么久瞧不见娘。” 锦俏点点头,一刻都不想多呆,转头就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还听见尹老夫人在骂。 “你去告诉她!有本事就一直给我病着,把戏给我唱足了,再也别想着过来看孩子!” 胡姑姑苦口婆心地劝着,“您快别喊了,别再发火儿,当下身子...” 锦俏咬咬牙,加快了脚步就要赶紧离开这萱室,快走到院门时,又猛地顿住脚步。 她捏着手,若有所思地思量了片刻,最后一咬牙,折身回来,直接去了乳母和孩子屋里。 满秋和谷雨都守在这边儿,见她过来,二人齐齐围上前。 满秋,“锦俏姐姐,夫人怎么样了?” 锦俏摇摇头,拉住两人走到屋子角落里,示意她们附耳过来,小声叮嘱了几句。 满秋和谷雨脸色一变,对视一眼,纷纷露出不安和迟疑的神色。 “这...姐,这不好吧..” 锦俏捏了捏谷雨的手,声量放轻。 “宗主就快回来了,夫人被这么欺负,也该有人替她讨个公道,听我的,不会出错。” ...... 第197章 还是有点脑子的么? 锦俏回到主院时,有关萱室那边半个字的不好都没提。 “有满秋和谷雨在呢,加上两个乳母,都是小公子和姑娘熟悉的人,您就放心吧,他们便是哭几声,也哭不坏身子,奴婢看了,不止没受罪,反倒抱着还沉甸了些。” 陶邀盘膝坐在软榻上,正在翻账本,听罢拨算盘的手停下,抬眼看着她笑了笑。 “也是,到底还是两个小不点儿,有奶便是娘,不管如何,他们好,我便放心了。” 只要孩子没事,她便能跟尹老夫人多抻几日。 反正尹老夫人拿捏她的筹码是孩子,她拿捏尹老夫人的筹码,可是这满府各院的生计。 都说当家主母不好当,那便让她试试,当家主母究竟多不好当。 陶邀淡淡抿唇,正待低下头再看账本,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脸看向去拎壶倒茶的锦俏。 “满秋和谷雨都跟去了萱室,你这都守着我几日了,也不说回去看看平哥儿。” 锦俏捧着茶盏递到她手边儿,闻言弯眉笑了笑。 “平哥儿都多大了,又不吃奶,有奴婢婆母照看着,奴婢不回去也委屈不了他,能有什么事儿?再说您身边,若是连奴婢也走了,难不成要把春迎喊回来,让她挺着肚子伺候您啊?” 陶邀唇边笑意苦涩,“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你那儿就在后巷,回去看看再回来,也费不了多长时间,我还一刻都离不开人了?” 锦俏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的蹙了蹙眉。 “奴婢不回去,反正也等不了几日,宗主就要回来了,奴婢到时再回去看看便是了。” 陶邀浅叹一声,“平哥儿正是懂事的时候,可不比熠儿和婉婉好糊弄,他要是想娘了,定是哭闹的厉害,你就忍心?” 锦俏硬着心肠垂下眼,“奴婢忍心,男孩儿一个,没了娘还过不去了?不惯着他。” 陶邀又好笑又无奈,“你今晚回去看一眼,我这边就要睡了,夜里睡下,能有什么事儿?” “怎么没事儿?”,锦俏白她一眼,“您到底知不知道您的脸色有多难看?昨夜里您还咳了两声,奴婢都听着呢。” “我那是夜里睡的口干,才不适的咳了两声,今日已经没事了。” “您就别劝奴婢了,奴婢心里有数!” 锦俏不跟她说,转身去铺床,嘴里还念叨着: “您可早些歇下吧,已经很晚了,账本明天也能看。” 陶邀看着她背影,心头温暖至极。 ...... 与此同时,安宁斋这边,主屋原本已经熄了灯,杜汐哄着尹延昳闹腾了一回。 事后,屋里传了热水。 两人先后沐浴过,尹延昳再坐到床边,便觉得有些饿。 杜汐忙喊了值夜的侍婢,“去端些夜宵来。” 过了约莫一刻钟,夜宵送进屋,杜汐亲手摆到桌上。 尹延昳过来坐下,箸子还没捡起来,便被那寒酸的两道小菜和一碗白粥给看懵了。 他用力眨了下眼,确认自己没看错,瞬间抬眼盯向杜汐。 “这是什么意思?这总不会是,总不会是今晚的剩饭吧?” 他没记错,今晚晚膳时,桌上就有这两道菜,当然,那时还多了一碗汤的。 也就是因为最近两日的饭菜,越来越素了,清汤寡水的根本不顶饱,他才夜里都饿醒。 杜汐看着桌上寒酸的夜宵,也是抿了抿唇,笑不出来。 “五爷凑合垫补一下吧,现今府里,别说小厨房了,便是大厨房也难见肉腥,要么明日,我让人出去买些回来备着,今晚您先对付一下。” 尹延昳自小到大,何时不是锦衣玉食的。 什么时候,自己还沦落到一口吃的都这么寒酸的地步了? 他气的摔了箸子,“垫补?这两口吃食,怕是狗吃了都不能饱!你让人去大厨房,让他们做几道正经夜宵来!” 杜汐立在原地没动,小声劝他,“不能去。” 尹延昳瞪大眼,很是不可置信,“不能去?怎么就不能去了?!” 这是什么难以抹开颜面的事儿吗? 他堂堂清丽府的五公子,还动不得大厨房的厨子了? 杜汐见他孩子脾气要上来,连忙上前抚着他背,好声好气地解释。 “您不知道,如今府里谁的日子不拮据?哪院里的桌上见着肉腥儿,那不出第二日就传的人人皆知了。” “府里进项被卡住好几日,您又不是不知道,不止厨房那边难办,各处采买的管事都难办,母亲正闹火气,您可别做那特例,在被人拿着说事,母亲还不将火气发到我们安宁斋来?” 尹延昳听得眉头紧拧,他是听说了母亲在和大嫂‘摆擂台’呢。 但真没料到,大嫂能这么沉得住气,将整个府里的人都拿捏的日子不好过。 再看看桌上那清汤寡水的剩饭剩菜,他气的踢桌子。 “还有完没完了!” 反正也吃不下,气也气饱了,干脆一甩袖子,气冲冲地上了床,还冲杜汐吼。 “熄灯,睡觉!” 杜汐看他这样子,又无语又想笑,转身去熄了灯,跟上床躺下。 片刻后,她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问尹延昳。 “五爷,要么您明日,也去萱室劝一劝?母亲也是的,不该霸占人家孩子,这事原本就是她不再理,你去劝劝她,让她把孩子还回去...” “我不去!要去你去!”,尹延昳扯着被子翻了个身。 杜汐,“......” 她才不去! 去了还得挨骂! 真是的,什么都指望不上,只会耍祖宗脾气! 心里又嫌弃又气恼,杜汐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阖上眼准备入睡。 先前还恩爱缠绵的小夫妻俩,此事竟是背对背十分冷清,像是挨都不想挨对方一下。 过了半刻钟,杜汐都昏昏沉沉快睡着了,身后却又突然掀动了一下,紧接着,尹延昳从她身上跨了过去。 三更半夜的,她吓得瞬间清醒,忙问他。 “五爷,您做什么去?” 尹延昳黑灯瞎火的摸到衣屏前,扯下自己的外袍开始穿戴,绷着声说道。 “我去叔父那儿走一趟,你先睡,不用管我。” “这么晚,您去叔父那儿做什么...” 杜汐坐起身,话还没说完,尹延昳已经蹬上靴子,拉开门 大步走了出去。 她看着门外微弱的烛光,怔怔愣了一会儿。 少顷回过神,也反应过来。 是了,劝尹老夫人这事儿,还得是有位份的人来。 他们去了没准不是被骂就是被抽鞭子,可要是尹二先生去劝,那尹老夫人指定得听! 这么想着,杜汐忍不住掩着嘴笑出声。 她那看着不中用的草包丈夫,还是有点脑子的么。 第198章 整夜不宁 其实,杜汐想太多了。 尹延昳只不过是饿的实在受不了,想到府里人再怎么过分,也不可能削减尹二先生那边的吃用吧?加之箫矢常常去后山打猎烤野味,所以想去碰碰运气。 当然,顺便的话,他还是想请叔父去劝劝他母亲的。 尹延昳趁着月色,疾步匆匆的往尹二先生的院子赶,谁知在半路,遇见了刚外出觅食回来的尹延疏。 “三哥!”,尹延昳眼睛一亮,隔着几步远,都闻到一股子香喷喷的烤鸡味儿。 他健步如飞地奔上前,口水都溢出来了,直勾勾盯着尹延疏手里的纸包。 “三哥这么晚,你刚回来啊?” 尹延疏也没料到他这么晚还出来瞎晃荡,先是懵了两瞬,这会儿再看他馋狗似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苦笑扯唇,将手里抱着的烤鸡递给他。 “想吃啊?” 尹延昳一点儿不客气,一把接过来嘻嘻笑说,“谢啦!” 尹延疏看他迫不及待地拆开纸包,就那么扯下只鸡腿大口大口撕扒起来,活像是饿了好几天的难民。 他啧啧摇头,好心的替他拍了拍背,“慢点儿,又不跟你抢?” 尹延昳瞬间眼热,差点儿都想流泪了。 “你是不是也饿的受不了,才跑出去觅食?你真是,你出去怎么不带我?下次喊我,我请你啊。” 尹延疏挑着眉,笑的不置可否,“你请我?你兜里还有银子吗?” 尹延昳一噎,“......” 他已经有两天两兜空空了,出个门还得跟杜汐拿零花钱。 尹延疏看他一脸囧态,闷声不吭地啃鸡腿,好笑地摇了摇头。 要不是他先前管生意,也存了一笔私房钱,现在也没那么豪阔天天跑出去觅食。 尹延疏叹了口气,掀袍在一旁的围栏边坐下,“你这么晚在府里瞎溜达,是要去哪儿?” 尹延昳咽下嘴里的肉,跟到他旁边挨着坐下,囫囵道。 “我去找叔父。” “这么晚,你去找叔父?” 尹延昳当然不可能跟他说,自己是想满怀侥幸,想去叔父院子里蹭口吃的。 他含糊说道,“母亲和大嫂闹得这么僵,这府里除了叔父,谁还敢劝?” 尹延疏信以为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拍着大腿叹息一声。 “还真是只有叔父能压住老夫人,只是你这么晚去,也不合适,箫先生还住在叔父那儿。” 尹延昳嘬着鸡骨头嗯了一声,“也对,那我明天再去。” 这么轻易就改了主意? 尹延疏侧过头瞥他一眼,看他抱着那半只烧鸡啃得认认真真,开始怀疑他根本不是要去找叔父谈什么劝老夫人的事儿,纯粹就是出来找吃的。 他咂咂嘴,双臂环抱着摇了摇头,“五弟,你这念头很好,明日记得去找叔父...” “叔父!”,尹延昳突然站起身。 尹延疏愣一下,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见尹二先生白衣绝尘衣袖飘飘,身旁跟着黑衣挺拔的箫矢,两人正穿过曲廊朝这边儿来。 他也跟着站起身,“叔父,箫先生!” 箫矢手里还掂着酒壶,瞧见两人眯眼笑了笑,“嗯。” 尹二先生看了看两人,“这么晚,你们不回自己院子睡觉,在这儿做什么?” 尹延昳手里还捧着烧鸡,额了一声没法解释,只能暗暗踢了下尹延疏的脚后跟。 尹延疏垂手相握,气定神闲地笑说,“五弟有些烦心事儿,大哥和四弟都不在,他便约我出来聊聊,不知叔父和箫先生这么晚,是要去何处?” 有烦心事儿却正抱着烧鸡啃得不亦乐乎的尹延昳,“......” 箫矢下颌微扬灌了口酒,十分事不关己。 尹二先生也只眉目温淡的扫了眼尹延昳,无声叹了口气。 “东外府那边出了些事,有医徒违反宵禁,深夜躲在炼丹房里烤番薯,被人发现,还因此起了争执动起手来,我过去看看,你们俩若是无事可做,也跟着来吧。” 言罢,尹二先生当先抬脚疾步离开,箫先生紧随其后。 尹延疏同尹延昳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去。 走了一段儿,快到东外府与内府相通的甬巷时,尹延昳将一包啃剩下的鸡骨头团了团,丢到花坛角落里,卷着袖管儿抹了抹嘴。 “唉,三哥。” “嗯?” 他压低声,“东外府该不会也跟内府似的,被卡了进项?那些学徒吃不饱,才饿的半夜偷偷烤番薯?” 尹延疏噎了一下,温吞笑着解释。 “内府进项是被卡住了,库里没银子可拨,东外府倒是没卡进项,就是大嫂掌着东外府,她病着,那些管事的没法找她盖印拨款,钱拨不出来。” 一个是没钱可拨,一个是有钱却拨不出来。 箫先生内功深厚,耳聪目明,即便隔着几步远,还是听到了他这句话,不禁捏着酒壶失笑出声。 尹二先生眼尾轻扫他一眼,无奈摇头。 箫先生捋了下眉梢上垂下的鬓发,笑涔涔悠然说道。 “你说延君媳妇儿多有趣?使个花招儿都使得让人又想哭又想笑,这么可爱的小妇人,你那长嫂真是没福气,非要将人逼成这样。” 尹二先生眼眸温淡,“你少说两句。” 箫先生哧哧笑着,心情很好的饮了口酒。 他全然像是个凑热闹的,只觉得如今整个清丽府的人,都被尹延君这媳妇儿摆弄的既可怜又好笑。 偏偏那使花招儿为难人的,还让人恨不起来,你说有不有趣? 一行四人赶到东外府里,就见两帮小医徒吵得不可开交,有几个脸上还挂了彩。 几个负责管教医徒的宗亲长老随后而到,看到这场景,也是又气又无奈。 一视同仁的将一帮医徒全教训了,罚他们今晚不许睡觉,将东外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清扫一遍。 饿着肚子还要做苦力活儿,一众小医徒顿时哀声漫天。 可看着长老们一个个阴沉沉的脸色,又有苦说不出,只能认命受罚,磨磨蹭蹭地去清扫院子了。 从东外府出来,跟在尹二先生身后的几位长老,也是忍不住唉声叹气。 四叔公实在没忍住,向尹二先生问询。 “二先生,这宗主此去盛京,也有个把月的时日了,可有消息,何时才能归来呀?” 这自古以来,婆媳不合便是千古难题。 这老夫人和宗主夫人婆媳之间的斗法,还得是指望宗主才能摆平不是? 尹二先生不是不知道他们想什么,只是,他也没收到确切的归期。 故而,摇头淡声道,“不知。” 不知? 众人面面相觑,又是一阵苦不堪言摇头叹气。 而与此同时,萱室这个夜晚,也不太好过。 尹老夫人之前动了气,头疼的厉害,这好容易刚歇下一会儿,就被一道咋咋呼呼的哭诉声给惊醒。 “胡姑姑,胡姑姑!您快去禀告老夫人,小公子夜不能寐,方才更是吐奶了,正难受的在哭!” 谷雨急急忙忙的奔进屋,揪着袖子急的眼眶都红了。 胡姑姑大惊失色,还没等转身进屋,就听屋里尹老夫人惊声喊问。 “熠儿怎么了?!” ...... 第199章 收拾她,还得是宗主去 两个孩子都在一个屋,一个闹腾,另一个就跟着闹腾。 尹老夫人亲眼瞧见小孙子身上吐的奶还没擦净,哭的红头胀脸声音都哑了,连带一旁的小孙女儿也哇哇闹腾。 她心疼的不得了,连忙喊胡姑姑快去请尹二先生来。 尹二先生这边儿刚进院子,就被萱室的人着急忙慌的请走。 这一整个晚上,闹腾的大伙儿都没歇好。 唯有主院这边,因为人员清减,夜里清静的不得了。 陶邀一觉睡到天蒙蒙亮,是被院子里依稀喧闹的声音给吵醒的,她坐起身掀开床帏。 “锦俏?” 外室里很快传来应声,锦俏匆匆推门进来,一脸的喜色快步走过来。 “夫人醒了!” 陶邀看着她喜气洋洋地模样,不禁也笑了,跟着下床穿鞋。 “外头什么事儿?这么闹腾,难不成是宗主回来了?” 她想着这个可能,心里也高兴。 毕竟一个多月未见,天知道她日日都在盼着尹延君快些回来。 “不是宗主回来。”,谁知锦俏却摇了摇头,转身去落地衣屏上取了外衣过来,披到她肩上,“是萱室那边,满秋和谷雨带着乳母,将小公子和姑娘送回来了。” 陶邀愣了一瞬,顿时喜形于色,加快脚步就往外走。 “送回来了?!天呐,真的?熠儿!婉婉!” 她走的飞快,出门栏时险些绊倒,被锦俏眼疾手快的扶住。 锦俏哭笑不得,“是真的是真的,您慢点儿,人就去了西厢房,还能跑了不成?” 陶邀又想笑又想哭,披散着头发,恨不能跑出堂屋去。 只是刚掀帘子出来,她疾步而行的速度突然慢下来,脸上喜色也跟着一敛,眼睛盯着西厢房的方向,忍不住纳闷儿和惊疑。 “是不是孩子病了?怎么这么突然,天不亮就急慌慌送回来。” 锦俏扶着她往西厢房走,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等说出口,两人已经到了西厢房门外。 陶邀一颗心都挂在了孩子身上,忙掀了垂帘迈进门。 屋子里静悄悄地,满秋和谷雨正在悄无声息地收拾行李,两个乳母则一人抱一个孩子,在原地踱步拍哄着。 几人见陶邀进来,连忙屈膝见礼。 “夫人。” 陶邀快步上前,自胡娘子手里接过孩子,掀开薄被一角看了看。 屋里没点灯,天光又没大亮,不过不妨碍她看清怀里的小加会儿眉心生了颗朱砂痣,是女儿婉婉。 这会儿小家伙正吃着手指头睡着,只是浓密的眼睫毛湿漉漉的,还在轻轻抽泣。 陶邀看的一阵心酸,抬眼盯着胡娘子追问。 “这是出什么事了?为何这么突然,不等天亮就把孩子送回来,婉婉怎么哭过?熠儿呢?” 王娘子忙抱着小公子走过来,细声解释。 “小公子正睡着,夫人放心。” “没生病吧?” “没有没有!” 两个乳母齐齐摇头,又欲言又止的看向满秋和谷雨。 陶邀黛眉微拧,也遁着她们视线看过去,放轻的声腔难掩心急,“究竟怎么回事!” 满秋和谷雨捏着手对视一眼,齐齐半垂下头,嗫喏着不敢说话。 锦俏连忙上前扶住陶邀,示意胡娘子将自陶邀怀里接过去,她话语温柔的开口安抚。 “夫人先别急,孩子回来了就好,先让小公子和姑娘睡着吧,您别在这屋里问话,再吵醒了他们如何是好?” 知道孩子没事,陶邀心也定下来,她看了眼满秋和谷雨两个,抬脚往外走。 “你们两个过来。” 两人悄悄和锦俏对上视线,尾随在后走出了屋子。 回到堂屋,陶邀在正位落座,锦俏自去将灯点亮。 满秋和谷雨便齐齐跪在了地上,“奴婢有错,请夫人责罚。” 锦俏回身看了两人一眼,走回陶邀身边立着。 陶邀看着伏跪在地上的两人,忍不住皱眉。 “起来说话,是什么错,该不该罚,也得说清楚了再决定。” 她身边这四个丫头,从来没有过跪来跪去的规矩,她也不信她们能做出多大的错事。 锦俏看了看陶邀,也跟着接话,“还不赶紧起来!” 满秋和谷雨这才相搀扶着站起身。 谷雨向来是个嘴快憋不住事儿的,一站起身,便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夫人不知道,小公子和姑娘每日总要哭几次,哭着在屋里找人,谁都哄不住,可老夫人不信邪,非说小公子和姑娘那么小,根本就不可能惦记夫人,咱们也没法子。” “就昨日,五奶奶去时还正赶上两位小主子闹腾,五奶奶瞧着心疼,就想帮着哄哄,谁知道也哄不住,还平白被老夫人给骂了。” “后来小公子哭累了,哭道困着,乳母才抱回屋去哄睡。” “五奶奶走了,老夫人就坐在屋子里发脾气,骂完五奶奶骂夫人,谁跟她搭话都要骂。” 锦俏接了一句,“奴婢提出要夫人过去看看孩子,也被老夫人骂了。” 陶邀拧着眉看她一眼,“那你还骗我说孩子好好的?” 锦俏抿抿唇,柔声说,“是好好儿的,能吃能睡,就是闹腾。” 满秋跟着点头,又同锦俏对视了一眼,小声说。 “奴婢和谷雨天天瞧着,都心疼的不得了,实在气不过,就想了个招儿。” “昨夜,两个小主子在萱室闹腾了一整夜,老夫人还请了二先生来给看诊,结果被二先生说了两句孩子还小,让老夫人适可而止的话,老夫人气得不行,回屋后两个小主子还继续哭,她就受不了,让我们收拾东西都回来。” 陶邀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到底什么招式,让两个孩子哭一宿,不得把嗓子哭坏了?你们两个真是胡闹!” 谷雨咬咬唇,噘嘴嘀咕道: “也没怎么折腾小主子,就是让乳母故意将奶水挤到碗里,将小公子身上泼湿了,又把犯困的两个小主子喊醒,不让他们睡,告诉老夫人说小主子哭太久,吃了奶就吐,怎么都哄不住...” 陶邀,“......” 是挺损的招儿,可辛苦了两个孩子夜里熬觉。 不过,她真没法生气。 锦俏掩着帕子笑,“总归是有用,是不是?小主子晚上不睡,谁都别想睡好,老夫人那么大年纪,怎么撑得住?撑得过一晚,也撑不过两晚。” 陶邀无语的斜瞪她一眼,气笑道,“你这么幸灾乐祸,保不齐你给她俩出的主意?” 锦俏笑不可遏,满秋和谷雨咬着唇也笑起来。 陶邀看了看三人,一时也板不住脸,跟着破防失笑,指了指眼前这三个胆大包天的。 “你们真是胡闹,就不怕被老夫人和胡姑姑察觉了,要罚你们?!” 满秋不以为然的撇撇嘴,眼里的笑掩不住。 “胡姑姑察觉又如何?她早就想让咱们回来了,可拗不过老夫人罢了,这会儿还不是帮着咱们嘛~” 锦俏掩了掩嘴,“不管怎么说,孩子回来了就好。” 她看向陶邀,“不过夫人,这次老夫人实在太过分了,您可不能就这么息事宁人了,不然小主子们不是白受罪了,夫人也白受气了,等宗主回来...” 陶邀收了脸上笑意,淡淡颔首。 “我知道,收拾她,还得是宗主去,才一劳永逸。” ...... 第200章 这小妇人,怎么会越养越娇了呢? 孩子们‘因病’送回了主院。 尹老夫人也同时病了,这次是病的谁都不见。 而陶邀的‘病’也还没养好,所以府里的开支依然还是没人管。 这一场婆媳之争,好似最终结果两败俱伤,谁也没落个好。 煎熬的日子又度过了三天,到第三日傍晚,码头总算传来了宗主返回清丽的消息。 尹延君带着齐麟抵达府邸,乍一进门,就被庭院里站的齐刷刷地人头给震惊住。 尹延君眉峰轻挑,便听身边的齐麟轻嘶一声,纳闷儿地嘀咕。 “今日是什么大日子吗?怎么到这么齐?” 众人原本引颈而望,一瞧见三人的身影,顿时纷纷激动的喜形于色。 “宗主!” “宗主回来了...” “大哥!你可回来啦~!” 尹延君负着手停下脚步,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看着一拥而上的众人,视线最后落在激动地眼眶发红活像受了委屈的尹延昳面上。 “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等在这儿?” 尹延昳张嘴刚要诉苦,就被最快的宗亲长老插了话。 “码头递来消息,知道宗主回来,我们特地在此处迎候宗主!” “宗主长途跋涉,一路辛苦!” “宗主,您此行可还顺利?盛京城那边,该是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吧?” “去去去,提什么赏赐?宗主,您可回来了,府里好些事儿还等着您做主呢,您快回去歇歇,晚些时候我们在外书房等您议事。” “是是,很急,很多事积压了许久,再不能拖了!” 众人七嘴八舌,吵得尹延君耳朵里直嗡嗡。 他眉心褶皱更深,视线在人群里寻到三公子尹延疏,沉声开口问道。 “怎么回事?府里的事,不是有叔父做主?怎么会积压许久未能处理?叔父和箫先生呢?” 众人静下声来。 尹延疏被拎上面儿,表情牵强地讪讪笑着,含糊其辞道。 “一言难尽,大哥,你还是先回主院休整一番吧,大嫂还病着,其他的事儿,我们晚些时候再谈,不急。” 尹延君褐眸瞬暗,“邀邀病着?” 他心头生出不好的预感。 再顾不得旁人,甩袖大步越过众人让开的路,健步如飞地往主院走去。 此时的主院里,齐管事已经早早通禀了宗主很快回府的消息。 锦俏带着满秋和谷雨,正在屋里忙前忙后的做准备。 陶邀被三人按到矮榻边坐下,锦俏端着脂粉就上前来,要往她脸上扑。 “夫人气色差一些,这病的才更像!” 谷雨握着梳子立在一旁就开始拆陶邀的头发,“披头散发,更惹人怜。” 满秋在一旁打下手,还问,“是不是要换个轻便松敞的衣裳?显得消瘦一些。” 陶邀被三人整的哭笑不得,抬手压住锦俏的手,又将谷雨轻轻抵开,柔声笑叹。 “别闹了,忘了宗主是神医,我是不是真的病,病的几成重,他岂能看不出?” 尹延君一定要给她把脉的。 锦俏表情一僵,谷雨也呆了呆,满秋半张着嘴神情讪讪的。 陶邀看着这三个贴心人儿,扑哧一声笑起来,笑的花枝乱颤,一边握着手里帕子去擦脸上扑的过厚的粉。 锦俏看她这样,面上扯出抹尴尬笑脸,又匆忙去倒了杯水端过来。 好让陶邀打湿帕子,快点把那弄虚作假惨不忍睹地妆容卸干净。 “夫人快擦,宗主就要进来了!” 谷雨咬咬唇,又不甘心地小声提议,“夫人,要不您一会儿,就直接哭吧...” 哭吧哭吧。 宗主那么偏爱夫人,夫人要哭了,他一定会雷霆震怒,找去萱室为夫人出气的! 谷雨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十分好! 可陶邀哭不出来,还被他们三个逗得笑不可遏。 尹延君一阵风似的卷进来,瞧见妻子坐在矮榻上,虽然披散着头发没有梳妆,可跟三个侍婢有说有笑的十分快乐,根本不像是‘病’着。 他发紧的心窝兀地就松开了,立在房门便悄然舒了口气,苦笑牵唇。 “什么事,夫人这样高兴。” 锦俏三个闻声吓得面色大变,一个个扭过头来,那表情活像是见鬼了似的惊骇慌张。 唯有陶邀笑颜盛开,看着尹延君的清媚桃花眸晶晶亮,随手丢了帕子,起身就朝他扑过去。 “宗主!!” 尹延君先还被三个侍婢盯得满心莫名其妙,再看她红裳昳丽的倩影兴高采烈地朝他扑过来,他瞬间眉眼溢笑心腔温软。 忙将扑过来的人一把抱住了,情难自禁地搂着她亲了一口。 陶邀挂在他怀里,眼睛亮的像撒了碎星,里头除了他只有他。 “宗主,你可回来了~” 尹延君心头发热。 这小妇人,怎么会越养越娇了呢? 犹自觉得不够,他亲了陶邀眉眼又亲鼻头,又去亲她红艳艳的朱唇。 那架势,不像是往日沉稳自持的样子,更像个怜爱自己心肝宝贝的老父亲。 陶邀也不扭捏,垫着脚十分热情的回应他。 谷雨羞的直捂脸,满秋咬着唇掩嘴哧哧笑,两个人都被锦俏用力扯了一把,警告的瞪了一眼。 三人不像先前那么慌张无措了。 只是有心想退出去,给小别胜新婚的夫妻俩腾出私密空间,奈何两位主子就堵在出房门的路上。 她们想退下,愣是不敢挤过去,只能一个个不尴不尬地杵在屋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夫妻俩相拥着亲了好一会儿。 尹延君从里到外热的发胀,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这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三个看热闹的。 他脚步一顿,幽黑眸底灼灼燃烧的烈焰,兀地弥散了一层烟雾。 锦俏一个激灵,慌忙低下头,一左一右扯了满秋和谷雨,逃也是的跑出了里屋,慌手慌脚地将门给自外带上。 ‘哐——’地一声门框碰撞清晰至极,可见是一时没把控好力道。 陶邀眼底的迷离,也因为这一声清晰的碰撞,瞬间清醒过来。 然而,没了外人,尹延君可不管那么多,直接将人抱到床榻上,汹涌至极的将她圈进怀里,恨不能直接吞下去。 陶邀招架不住这疯狼扑食得架势,哼哼唧唧气虚不定地抵着他,艰难出声。 “宗主,宗主~,你先听我说话!” 尹延君胡乱嗯了一声,“夫人说,我听。” 混乱中,两人衣襟束腰都松散开,陶邀被扒掉一半的衣衫,轻而易举就被他得了逞。 她紧紧咬住唇,拧着眉捱过阵阵不适。 最后被折磨的没脾气,干脆先放弃了抹眼药,专心配合着也让自己好受起来。 屋外,听着房里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谷雨捂着脸还忍不住小声嘀咕。 “夫人真没骨气!唉...” 满秋强忍着笑声,轻声说,“你急什么?也不差这一会儿。” 谷雨,“......” 锦俏瞪了两人一眼,“好好守着,我去交代小厨房备热水。” ...... 第201章 告状 满秋说的这个‘一会儿’,直接就等到了晚霞漫天。 “送水。” 谷雨原本血色充斥的面颊,这会儿听见屋里暗哑地唤声时,已经麻木了。 她匆匆出去找锦俏,一出门就瞧见齐麟大剌刺地躺在堂屋门外的台阶上,闭着眼好似是睡着了。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那颀长的身形,又看了看他身下的五六阶台阶。 直觉自己的背都开始疼了。 “齐...齐侍卫?” 齐麟眼帘动了动,侧过头去继续睡。 谷雨,“......” 她乖觉的转身,没再吵他,去忙活自己的了。 没一会儿,谷雨和锦俏带着三个婆子,抬了浴桶和热水返回来。 台阶上睡着的齐麟被这动静惊醒,身手利索地翻身坐起。 锦俏好笑的看他一眼,放轻声说道: “齐侍卫长途跋涉,快回房歇息吧,这天都要黑了,宗主应当不会出去了。” 齐麟眼皮酸胀,也正是这么打算的,他没看几人,只点了下头,转身毫不迟疑地走了。 谷雨掀着帘子,等三个婆子先进去了,才回头看了一眼走出院门的身影,小声嘀咕着。 “真怪,躺在台阶上睡觉,这不把骨头都硌歪?” 锦俏好笑的拍了她一巴掌,“瞎嘀咕什么?还不赶快去备膳?宗主回来可连口水都未饮,正好,你连带让人给齐侍卫也送过去。” 谷雨发懵,“啊?” 锦俏啧地一声,“还不赶紧去!” 谷雨嘴唇嚅了嚅,“......” 锦俏没理她,径自抬脚进了屋。 —— 尹延君抱了迷迷糊糊的小妻子沐浴过,又将人抱上床,扯了薄被轻轻搭在她身上。 他换了身松敞舒适的云缎长袍,徐步走出里屋,到外室间用膳。 晚膳已经摆在桌上,但屋里并没有留人。 陶邀这几个侍婢都极有眼色,但凡他在的时候,能不出现在眼前,绝不多晃悠一下。 只是今晚,到底有些特殊,尹延君落座用膳,便扬声唤了‘来人’。 锦俏和满秋就候在廊下,闻声对视一眼,彼此会心点头,满秋还给她鼓气的握了握拳。 锦俏端正了面上神色,掀帘子走了进去。 “宗主。” 尹延君慢条斯理地用膳,眼皮上掀淡淡瞧了她一眼,启唇时声线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说,都生什么事了。” 锦俏低垂眉眼,半点儿没磨蹭如实禀话。 “宗主离开后,老夫人趁夫人不在,将小公子和姑娘抱去了萱室,夫人回来瞧不见孩子,过去寻,被老夫人骂了回来,后来就气病了。” 尹延君握着箸子的指节微不可见地凸起。 他缓缓抬眼,随手撂下箸子,扯了帕子擦嘴,坐正了身姿,嗓音像沁了冰泉。 “从头说,详细说。” 锦俏当然不会隐瞒,只会添油加醋。 “秋收时府里忙,三公子被二先生调去督粮,夫人不得已接管了生意,每日早出晚归,老夫人就借口夫人不管孩子,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不等夫人回来商量,便直接带人将西厢房搬空了。” “奴婢跟着夫人在外头,回来时院子里只剩谷雨在等着,夫人担心小公子和姑娘突然换了地方住不惯,也舍不得跟两位小主子分开,便去萱室好生同老夫人商量,可老夫人只说夫人根本照顾不好孩子,还骂夫人不知好歹,说自己是亲祖母,夫人这么信不过,是怀疑她会虐待孩子。” 锦俏说着又解释了一句,“宗主是知道老夫人脾气的,她本就不喜欢我们夫人,分明是借故训骂,夫人怎么舍得跟小主子们分开,自是一时气急就顶了一句,老夫人骂的就更难听了,夫人那日都被骂哭了。” 尹延君听到这儿,眼帘缓缓阖上。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母亲说起难听话来,到底有对令人锥心刺骨。 锦俏打量着宗主脸色,眼眶开憋红。 “夫人自嫁入府,也是被宗主捧在手心里惯宠着,她虽说做不到当面跟老夫人撕骂,让人看笑话,但到底心里气闷,就病了。” “三公子给开了些药,夫人一病便去不得铺子里,更不能去看小主子们,怕过了病气,连带东外府的那些外院管事也不好见。” “老夫人又骂她装病,不管事就罢了,还是个狠心的娘,为了跟她置气,连孩子都不去看了。” “小主子们如今都是认人了,换了地儿住不惯,时常哭闹,有时还满屋子寻找,谷雨说定是想娘亲,连奶水也不肯好好吃,闹腾的老夫人歇不好,脾气更大,但凡去萱室的人都要被劈头盖脸的骂一通,后来更是口不择言的放了话,要夫人这辈子都别去看孩子。” 尹延君额角青筋蜿蜒,眼帘微阖儿的眼尾挑出丝丝寒怒,似有层寒雾萦绕在他周身。 锦俏头皮发紧,顿了顿,声音略显艰涩。 “再后来,小主子就病了...” 尹延君豁然睁开眼,“病了!” 锦俏差点落泪,“是,小公子哭的太厉害,吃过奶便吐,成夜成夜的闹,还惊动了二先生。” “府里因为老夫人和夫人置气,大家的日子不好过,二先生见那么小的孩子都被折腾病,便不得不出头,劝诫了老夫人几句,许是话说的有些重,老夫人恼羞成怒,天不亮就将小主子和乳母给撵了回来。” 尹延君置于膝头的手,紧的骨节咯吧响。 锦俏摸了摸眼泪,低声哽咽。 “夫人是也有不对之处,可她也只能憋着气使使性子而已,绝做不出当面冲撞老夫人的事情来。” “奴婢屡次劝她,要她给宗主去信,宗主若是出面调解,老夫人总会收敛些。” “可夫人总说宗主快回来了,宗主没几日就回来,又说老夫人是亲祖母,再不喜欢她,喜欢孩子总是真的。” “她除却自己宽慰自己,再暗暗使些性子称病不理事,别的更过分的举动,也做不出了。” “宗主,您得给夫人和小主子做主,您不在,这府里没人护着她们母子。” “你出去吧。” 锦俏抿抿唇,低头应是。 尹延君独自坐在膳桌前,却是食欲全无。 他心中有火气,可如今已经太晚,再气也得等到明日了。 腮颌线紧了紧,他站起身进了屋,掀开床帏,床上身娇玉体的人儿睡得正沉,先前抱着的时候,便觉得是瘦了许多。 他说要陶邀跟着他,不比在陶府时过得差。 可她在陶府时,绝对没人敢这么欺压她。 他了解她不吃亏的性子,但这依然不能缓解他心里未能护住她而生的愧疚。 再自己的家里,竟然还被人胁迫见不到自己亲生的孩子。 这简直...荒谬至极! 尹延君忍着满腹怒意,又折出来到西厢房去看了看两个孩子。 他在西厢房坐到天亮,回屋去洗漱更衣时,陶邀才醒来。 她伏在床上揉着眼,看着正在穿戴衣物的人,“宗主?这么早,你要出去?” 尹延君嗯了一声,回头看过来,温眉睐目清逸无边。 “我很快回来,夫人再歇歇,晚点儿我回来陪你用膳。” ...... 第202章 唯独母亲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尹延修和齐麟结伴过来,刚走到主院门口,便撞上衣冠齐整面无表情走出来的人。 两人齐齐一怔,直觉长兄‘宗主’心情不好。 尹延修黑瞳动了动,“大哥。” “嗯,这么早过来,有事?” “昨日带回来那位,已经安置在东外府的精舍,我过来同大哥说一声。” “好,既是千辛万苦来求医的,到了这里摒去身份来历不提,交代他们要好生照看,尽快令她痊愈。” “是,我会盯着。” “ 没事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尹延修自然也没多待,下颚轻点,便转身离去,只是拐过甬道尽头时,眸底暗沉若有所思。 长兄言谈举止倒是一切如常,只是他总觉得他像是压着怒意的。 思及昨日在东外府时听人大倒苦水的那些事,尹延修心里隐隐猜测到,长兄怕是要去萱室问责了。 齐麟跟着尹延君走到萱室外时,悄悄睨了眼自家宗主面沉如水的脸色,便知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 宗主和老夫人母子间的关系,本就存着‘陈年旧疴’,是因着祖孙和乐,才稍稍缓和。 如今老夫人就这么趁宗主不在,欺压他的心头肉。 这也怨不得宗主要忤逆尊长,偏心娇妻了。 这人的心,他本来不就都生的偏么。 齐麟满肚子腹诽的同时,又不禁心生忐忑。 话说,若是一会儿老夫人炸的没法儿收场,闹得大了,他是不是该去请二先生过来压一压? 心里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见宗主脚步不停径直走进了萱室,齐麟到院子中步调就慢下来没再跟。 尹延君上台阶时,大丫鬟明葵正从屋里出来,见着他,先是一惊后连忙掀起帘子。 “宗主。” 仔细听,她嗓子里似在发颤似的,垂着眼不敢看人。 尹延君瑞面上波澜不惊,眸中似是落了两汪褐色冰珀,跨过门栏进了屋。 明葵不敢跟进去。 胡姑姑却从屋里匆匆迎出来,见着尹延君,扯出抹生硬的笑,捏着手轻声气虚。 “宗主回来了,老夫人刚醒,前些日病了,这两日身子刚好些,宗主您在外等等?老夫人洗漱完就出来。” 尹延君没坐,闻言只辨不出情绪地轻挑眉梢。 “哦,母亲也病了?” 也? 胡姑姑噎了一下,额头开始冒冷汗。 尹延君淡淡睨她一眼,“好,我等一时片刻无妨,姑姑进去伺候母亲吧。” 胡姑姑僵立着,唇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可看着宗主周身气息寒凛的在一旁坐下,她半个字都不敢劝了,愁着眉转身进了里屋。 屋里,老夫人还半卧在床榻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胡姑姑上前劝,“老夫人,宗主来了。” “料到了。” 尹老夫人冷哼一声,眸光犀利而难掩嘲讽,“他一回来,那边还不紧赶着给他哭诉上眼药?所以女人还是要年轻貌美,那样哭一哭,在男人面前使手段,事半功倍!” 胡姑姑只觉得耳朵听得刺挠,她愁眉苦脸,上前她尹老夫人起身,苦口婆心地劝。 “您可好好跟宗主说,他不是不辨是非的人,就是稍稍偏颇夫人几分,您也别动气,有话摊开了别吵闹,否则怒火中烧的头疾发作,吃苦头的是您。” 胡姑姑本意是让她服个软,关起门来,就算是当着宗主的面退让几步,也不丢什么脸面。 她知道尹老夫人是什么要强的脾气,所以才多劝她几句。 尹老夫人牵着唇,似笑非笑阴阳怪气。 “我知道,我个孤寡老妇人,哪抵得上他那颗心肝宝贝?他反正是要来声讨我的,注定也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我也懒得跟他动气。” 胡姑姑只觉得嘴里发苦,心里也苦。 尹延君坐在外厅里,明葵送上来的茶也没喝,他身上似有冷气在冒,屋里屋外都跟着屏息害怕。 尹老夫人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从屋里走出来。 明葵正在给宗主换第二盏热茶。 见状,她忙低下头,端起那杯凉茶脚下抹油地溜了出去。 胡姑姑也想逃,可她不能,她不能让着母子俩撕破脸的时候,没人拦着。 尹老夫人是最常冷着脸的,她再不肯先开口的时候,不悦的意味就已经很明显。 尹延君看着他,突然心生几分可笑。 自从很多年前,她跟父亲决裂开始,她似乎对着任何人,都再没有收起过半点的锋芒。 母亲总是像把锋利的刃,对着所有面对她的人,不管是敌人,亲人,故人,还是生人,仿佛跟对方上一秒言笑晏晏时,都在防着她们下一秒会攻击过来。 伤人伤己,极端又可悲。 许是屋子里太静了,尹老夫人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早已预料的冷言斥语,她眼眸微压,视线落到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的尹延君身上,不甚耐烦的蹙起眉。 “你想说什么?来都来了,又那么难以启齿吗?” 尹延君低垂的眼帘缓缓闭阖,薄唇轻启。 “熠儿和婉婉出生后,我看得出母亲对两个孩子的慈爱与喜欢,您是真的很疼爱他们,那一刻,仿佛堆压在我心底十多年的陈疴,突然便无故消匿,不再重要。” 他那时很清晰的明悟,哪怕他母亲后来是因为父亲才变得性情不定,做出许多伤害他的事,但至少她生育他那时,是满心爱护他的。 “邀邀有多爱两个孩子,我最清楚,都是母亲,我时常在她身上,能很体谅到母亲当年的难处。” 尹老夫人眉心褶皱越聚越深,她不知道为何,心里有些够不着的难受。 倘若她儿子是来跟她争执翻脸的,她倒是真的半点不会退让。 可他如此沉静平和,她反倒生出了退却之意。 尹延君睁开眼,看向尹老夫人,声线轻缓的像无温透窗的和风。 “可你既然那么喜爱两个孩子,为什么又将他们置于我当年的境地?你以爱为借口束缚道德和伤害别人,是否真的已是习惯了?” 尹老夫人脑子里像是有根弦狠狠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们现在还那么小,半个字都不会讲,你便开始用他们来拿捏他们的母亲!”,尹延君说最后一句话是,突然就又厉又冷,恍惚一块寒冰猛地掷入了潭中,飞速坠底。 尹老夫人震惊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尹延君。 她怎么都没想到,他不是质问她为何欺压陶邀,反倒是质问她为什么利用孩子。 尹延君浓珀色的瞳珠渐渐凝霜,语气凛寒无波无澜。 “你再是固执己见不喜欢邀邀,她毕竟是孩子的母亲,是我的妻子!” “她嫁入清丽府带来万贯家财,体面胜过任何世家贵女!” “她劳心劳力经营家业产业,内府外府无人讲她半个字的不称职!” “所有人都瞧得见她的付出,共享着她付出后的成果,认可她宗主夫人的地位,唯独母亲你!” “你究竟想干什么?” “你想磨尽儿子夫妻间的情谊,还是你想让她死?你想让我的孩子失去母亲,想让我孤寡一生,还是想让我抛妻弃子转头再娶而后风流无度做第二个我父亲!!你就见不得我好吗?!” 胡姑姑面如白纸,声音颤的都都哽咽了,“宗主~!” 尹老夫人一口气提不上来,“放肆!” 第203章 越是谨守礼教和道德,就越是容易被这些束缚 这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尹老夫人怒极呵斥人时,却带不出半点气势。 她被自己亲生儿子一番锥心刺骨的凛言厉语,给插的千疮百孔。 气氛剑拔弩张,见尹延君缓缓站起身来,那脸色与神情简直如三九寒冬般森寒。 胡姑姑急的直搓手,“宗主,您别说气话,老夫人是不对,但夫人年轻,也有不对的地方,如今事情都过去了,两人都不好过,您何必...” “这次过去了,下次呢?” 尹延君没看她,只依然直直看着尹老夫人。 “我日后总还会有离开清丽府的时候,不过吸取今次的教训,下次我定会将她们母子都带在身边。总归这府里大小事宜,都有母亲可以做主,我这个宗主分身乏术,娶得妻子又如此无能,内府外府,只能依仗母亲了,晚些时候就让人将东外府的钥匙也送到萱室来。” “邀邀太年轻,阅历浅,又被我纵坏了,的确有不对之处,我已训斥过她。日后我定会手把手教她做个令母亲满意的儿媳妇儿。” “日后这府里上下,便全依仗母亲做主了。” 他秉承着退步礼让的话,可眼里的锋刃却不减反盛。 字字句句,无不是在指责尹老夫人仗权欺人,倚老卖老,甚至还干脆把整个清丽府都给她管,让她好好管,好好做主,内涵的意思讽刺至极。 尹老夫人气怒交加,唇瓣颤抖。 她想说什么,但尹延君根本不给她再说的机会,毫不犹豫地甩袖走了。 尹老夫人看着他决然离去的冷戾背影,眸子都快瞪出来。 恍惚有那么一瞬间,她在尹延君方才凛锐痛恨的眼神里,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小少年。 “宗主!”,胡姑姑急的追上去,追到堂屋门口,知道追不回来,又急的跺脚搓手快步走回来。 “老夫人!您方才怎么不说话呀!宗主这显然是气狠了呀!” 原以为宗主过来,是要跟老夫人针锋相对,指责老夫人欺压自己妻子的。 料到了会有母子对峙甚至撕破脸的场面,甚至料到了宗主可能要剥了老夫人手里的中馈大权,去弥补夫人,替夫人出气。 可怎么都没料到,宗主从始至终都压着怒火,却又字字句句都剜在人心头上。 最后反倒还干脆彻底妥协放权,甩手不管了。 这怎么行啊! “老夫人!!您说句话呀!” 尹老夫人眼前一阵眩晕发黑,她扶着额脸色青白,脑海里的每处穴位都在牵拉撕扯着疼,疼的她神智都恍惚了。 她开口,却似喃呓自语。 “他说我利用孩子...,胡沁,他说我是在利用两个孩子。” 胡姑姑喉头像是被人捏住了,神色慌乱而担忧,“老夫人...” “那年,他也是站在这屋里,那模样满眼悲怆,无力又怨愤,他质问我。” “他说,母亲,我是你亲生子,我有血有肉,会疼,也会死。” 尹老夫人眼眶发热,视线渐渐模糊。 她揪着心口,看向胡姑姑,面上露出很多年来都没有过的茫然无措,看起来从未这样软弱和难受过。 “就是那一年,他被他叔父从我身边带走,走出这个屋子时,都没再回头看我一眼!” “他在用那样的决绝告诉我,我伤透了他的心,他再也不认我这个母亲。” 胡姑姑当然记得,她担忧的上前搂住尹老夫人,跟着掉了眼泪。 她不能记得更清晰了。 就是当年还年少的宗子,被尹二先生从老夫人身边带走后,说的那番话,令老夫人一夜间就扭转了过去执迷不悟妒恨癫狂的性子。 她再也不虐待孩子,极其爱护五公子,甚至再也不会为老宗主那些风流债事发怒。 那时候,她心里就彻底没了老宗主,只剩自己的两个孩子了。 可这件事,宗主他至今不知道,仿佛母子之间的距离如天堑般,此生都难以再靠近。 “胡沁,我没再利用他,我没再伤害他,我怎么会利用熠儿,利用婉婉!” 尹老夫人紧紧攥着心口,仿佛一旦松开了,她那口气就再也上不来了。 “我没有,我没有!” “老夫人...” “我没有啊!” 尹老夫人有些失态,像个急于证明自己没有犯错的孩子。 胡姑姑心里又怕又慌,搂着她又安抚又哄慰,扭头又去喊明葵,想让人去请二先生过来给尹老夫人看看 。 明葵很快进来,身后却跟着杜汐身边的齐妈妈。 明葵,“姑姑。” 胡姑姑回头,“快去请二先生过来给老夫人....” 她话说到一半儿,看见齐妈妈,皱紧眉头,语气也不好,“有事?” 齐妈妈原本是喜气洋洋地过来的。 可一到院子里就撞上宗主面色凛寒的离开,登时就有些身上冒寒气。 这会儿进屋再看尹老夫人大受刺激的样子,就有些心里紧张,说话也吞吞吐吐。 “老奴,老奴来禀喜事儿,老夫人,我们奶奶,奶奶有喜了。” 胡姑姑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连忙在尹老夫人耳边急声报喜。 “老夫人您听见了!天大的喜事儿!五奶奶有了,您又要做祖母了!” 尹老夫人恍惚不清的神智稍稍回神,“什么?” ...... 主院里,尹延君走后不久,陶邀便紧跟着起身。 锦俏伺候她更衣时,将昨晚宗主寻她问话的事都说了。 陶邀听罢眼眸流转,视线落在窗外,喃声说,“那他该是去萱室了。” 锦俏不以为然,“怎么不该去?早晚要去,昨晚宗主在西厢房里坐到了天亮,这次一定要让那老夫人吃个教训。” 谷雨进来替陶邀梳头,听见锦俏这句话,立时同仇敌忾。 “就是!人老了就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老夫人倒好,还平白无故地到处给人添堵作妖,真是要把自己那点子福气都作没了。” 陶邀黛眉紧蹙,嗔了她一眼,“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小小年纪,讲话怎么越来越刻薄?这是你该说的话?” 谷雨鼓了鼓腮,小声嘀咕,“奴婢哪里刻薄...” “你还顶嘴!” 锦俏扶了陶邀到梳妆镜前落座,看了眼不服气的谷雨,替陶邀捏着肩柔声打岔。 “夫人别怪谷雨,实在是大家都心疼您,她也是听下头那些厨娘婆子议论的。” 陶邀不是怪谷雨,只是自己心里有些烦闷。 她眉心无法舒展,对着梳妆镜悠悠叹了一声,语气无奈。 “你们几个,真的无需在旁煽风点火,这府里多的是张嘴的人,便是我们什么都不说,宗主他不出两日也是要将前因后果弄清楚的。” “你们是心疼我和孩子,可曾想过宗主心里多难受?我是他妻子没错,可那边,毕竟是他母亲。” 尹延君是个好宗主,好夫君,好父亲。 可他也是个磊落端方又心怀孝悌的君子,他怨老夫人,可他也敬老夫人。 人有时候,越是谨守礼教和道德,就越是容易被这些束缚。 所以尹老夫人越是不堪,他心底里存着的孝悌,便越成了一种折磨。 “他想为我出头,不愿委屈我,可又做不出大逆不道忤逆尊长的事,他会越发觉得自己愧对于我们母子,内心饱受煎熬。” “他心疼我,我如何就不心疼他?” 第204章 堂堂一宗之主,居然也撂挑子 锦俏和谷雨闻言,齐齐缄默不语。 她们没想那么多,她们只知道自己主子被人欺负,谁会为高高在上的一宗之主考虑? 她们私以为,宗主在清丽府就是说一不二的掌权人,哪会考虑宗主也为难,也煎熬? 可如今想想。 夫人说的也没错... 陶邀心里预感不太妙,想到尹延君走前,说会回来陪她用早膳,她催促谷雨。 “快替我梳妆,免得宗主回来还要等。” 谷雨猛地回神,忙上前捡起梳子,利落地替陶邀绾发。 最后一支钗刚簪好,便听廊外传来满秋见礼的声音。 陶邀匆匆自镜中看了自己一眼,而后起身快步迎出屋子,锦俏和谷雨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陶邀看着走进门的男人,身形颀长清挺宛如玉松秀山,穿着他最常穿的红色锦袍,温眉睐目的浅噙笑意,眉心一点朱砂痣,那张矜俊面容衬的活像是降世渡劫的谪仙。 此时在他身上,她看不出半点的气郁和不悦, “起了?” 他对她笑着,眼中甚至只有温润柔和。 陶邀欲言又止,甚至觉得自己先前是想多了似的。 尹延君摆了下手,屏退屋里伺候的人。 等眼前清静下来,才走过去牵住她手,将人带到膳桌前坐下,神色如常的叮嘱她。 “快用膳吧,你昨晚睡得实在沉,我便没舍得喊你起身,饿到现在,身子该难受了。” 陶邀接过箸子,依然在看他,“宗主...” “听话,先用膳,看看你瘦成了什么样子,抱着都硌手。”,他温浅含笑,替她夹菜。 陶邀只得咽下想说的话,陪着他用膳,又亲自替他布菜。 “宗主这趟也瘦了许多,你别照顾我,也多吃一些。” “嗯。” 陶邀时不时看他一眼,满腹心事。 等到早膳用过,尹延君说一起去看孩子。 “宗主要不要睡一会儿?你长途跋涉的赶回来,我听锦俏说你昨晚都没睡。” 尹延君笑而不语,牵着她手往堂屋外走。 陶邀跟着他脚步,无奈唤他,“宗主。” 两人掀帘子出来,尹延君淡声交代立在廊下的锦俏,“去带她们收拾夫人的行李,一会儿交给齐麟。” 锦俏愣住,看向陶邀。 陶邀却已经被尹延君带着往前走,她两手拽住男人的手,迫使他停下。 “宗主,收拾行李做什么?” 尹延君脚下驻足,顿了顿,抽出手将人揽进怀里,温笑垂目问陶邀。 “夫人最近太累了,府里许多事也有些烦杂,正巧入了秋,天气转凉,我们带孩子到琼华苑去住一阵子,全当偷个闲,如何?” 陶邀怔了怔,心里感到十分意外。 “宗主...” “夫人若是不想去,就当是陪我,可行?我离不开夫人。” 他温声和语的商量着,陶邀心头发紧,也不忍心驳他。 “陪宗主去自然是行,只是琼华苑离得未免有些远,宗主刚回来,府里许多事还等着您...” “夫人别多虑,府里人人都并非稚子幼童,离了我们,一样能过得去。” “可是宗主,你...” 陶邀眼底有些湿热,心尖儿上麻麻的,她想说你若是心里想什么,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不要这样自己闷着,她会担心会心慌。 可尹延君揽抱着她,根本不等她讲话说出口,只拥着人继续抬脚,往西厢房走去。 “夫人既然同意,便别磨蹭了,孩子们的东西十分杂,你得盯着乳母收拾,别落下什么便不好了。” “琼华苑那边,齐麟已经带人过去收拾,今晚我们便能照常入住。” “说来先前成亲前,我记得是问过夫人的,日后成亲了,我们便居在琼华苑里,过自己的日子,不管旁人如何,后来将你娶回来,事情太多,我竟是忘了先前说的话。” “宗主。” 陶邀抵着他手臂强硬的立住脚,昂起头定定看着他,“宗主为何突然做这样的决定,说这样的话?是因为我和老夫人闹得不愉快,让你为难了么?” 所以他要将她送走,甚至陪她一起走。 “宗主,你无需这样,大不了我去跟母亲和解,我也有不对之处,我是清丽府的宗主夫人,我总不该以后一直偏居琼华苑...” “不会。” 尹延君温润含笑,手臂微曲将她半拥在怀里。 “都说了,只是陪我住一段日子,邀邀,我有些心烦,不想让你也继续烦扰,你陪陪我,我们过段清静日子,歇一歇,好不好?” 陶邀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听着他温柔诱哄的话,竟然再说不出半个字的劝慰。 她垂下眼,脸贴住他胸膛,感受着汩汩节律的心跳声,轻轻点了点头。 “好。” —— 宗主一回来,便带着夫人和孩子去了琼华苑小住,将府里掌事的大权全都推去了萱室。 众人哗然惊变。 这是什么意思? 原以为宗主回来了,先前婆媳之争搞出的逼仄境况便能有解了。 谁知,堂堂一宗之主,竟然也撂挑子了! 这怎么办?清丽府日后就是尹老夫人的一言堂了? 这简直令人无语至极,宗主何曾做过这般不着调的事? 一时间,府里上上下下,都怨声道哉。 尤其东外府里那些管事,更是苦不堪言,他们没在老夫人手底下做过差事,但也听过老夫人的悍名。 一个个还没打上照面,便已经心底里苦不堪言。 而此时,带着妻儿住在琼华苑的尹大宗主,却是真正过了几日清闲日子。 至少在陶邀看起来,他不问外事,每日只是逗弄孩子,闲暇品茗看书,与她耳鬓厮磨缠绵黏腻,甚至傍晚牵着她在琼华苑外无人的山径间散步。 没有半分焦虑和有心事的样子,是当真享受这样的日子。 陶邀也清晰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轻快与解脱。 入了十一月,便是秋末。 山中的夜晚总是格外寒凉。 陶邀卷着披风,被尹延君搂在怀里,两人卧在窗边竹榻上赏月,庭院里的夜风灌进来,撩开他垂落的发,将松散的亵衣也吹乱,露出大片肌理精健的胸膛,清冽的雪松香和浅薄酒气也被这阵风吹得悄然驱散。 她乌发半泄,面颊绯红,披风内里的单薄寝衣已经被蹂躏的褶皱不堪,她冷的轻轻抖了一下。 男人很快察觉,修长的手从她裙裾下抽出来,伸长了手臂将窗楞支杆卸下,窗扇‘吱呀’落下来,随虚着缝隙,却遮掩了九成春光。 “宗主...” “嗯。” 他时时眼里是带深浓笑意,整个人都极尽肆意而放浪,像是全然逍遥自在毫无拘束,只凭自己高兴喜欢。 衣不蔽体的活色生香,显然令他兴致大涨,扯落披风,牙关不轻不重地磕磨着她肩颈间细嫩的瓷肌。 怀里人轻嘶抽气,勾在他颈后的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娇软气喘似挼了水音。 “你想何时回去?出来会不会太久了?” 第205章 未尝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久什么?夫人不喜欢这样的日子?没人来烦我们,熠儿和婉婉很喜欢,他们很快乐。” “别孩子气,你也闹得够久了,再这样下去,真不怕家里乱了套...啊!” 尹延君将她抵到臂枕上,似是澎湃难抑,还堵住了她的嘴。 他现在是越来越顺着自己的心意走,半句不想听的话都不听。 陶邀气的咬她手心,却还取悦到他。 像是酒意醺发的更盛,越发无所顾忌起来。 折腾到后半夜,竹榻上一片狼藉,陶邀浑身软的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任由他抱着去沐浴。 等被放到床上,她撑着酸乏的眼皮和困意,握着他一根手指头喃喃细语。 “听说五弟妹有了身孕,五弟都找过来几次,定是府里的日子不好过,你总这么不理睬...” “你累了,嘘。” 尹延君笑声散漫尹延,修长大手盖住她眼帘,在她艳艳朱唇上啄了啄,“睡吧,改日再说。” 陶邀水润饱满的唇瓣浅抿,心生叹息,几瞬息间便睡了过去。 尹延君瞧着她胸脯匀稳起伏,悄然安静下来,这才缓缓撤开手。 他眉眼柔和,替她将薄被掩好,在她印着桃花的雪白肩头贴吻,这才轻轻躺到一旁。 枕着手臂目视床帐时,他心底无比安宁,头脑十分清醒。 没有陶邀的章印,所有铺子的进项都调不动,生意照常运作,但所挣的钱却入不了清丽府。 他留给尹老夫人的,是烂摊子。 内府和东外府即便全都交给她管,没有进项的府邸,日子会每况愈下,到最后砸锅卖铁。 骂他自私也好,说他任性也罢。 他不能做当面忤逆尊长,不敬生母落人口实的事,但他却可以换一种方式,让他母亲以及整个清丽府的人都清晰记住这个教训。 记住清丽府蒸蒸日上,和他们越来越富足,甚至锦衣玉食的日子,是因为谁。 记住陶邀是带着什么来到的清丽府,而不是只凭借他的爱护和纵容才坐稳这宗主夫人之位的。 她这样有能力,离了清丽府,也一样能过的风生水起,不全是依仗他这个宗主夫君才得以高枕无忧。 让他们记住,他的底线在哪儿。 若是让陶邀母子不好过了,那整个清丽府,谁都不要好过。 这趟回去,势必是他母亲大失人心,彻底失势。 清丽府以后能当家的主母,只有他的夫人一人。 他母亲,也是该颐养天年修身养性的时候了。 ——— 尹延昳来了琼华苑三次,三次都没能进得去苑门。 他沮丧的转身登上马车,就那么坐在车里等。 他就不信,大哥大嫂还能一直不出来。 直等到晚霞漫天,眼瞧着天要黑了,伍崖犹犹豫豫着,掀起车帘。 “公子,要么咱们还是先回吧?奶奶还在家等您呢。” 尹延昳这一整日,只就着车上一些点心,喝了一壶水,这会儿是浑身有气无力,闻言浮躁的摆了摆手。 伍崖忙点头,跳上车辕,赶着车回府。 尹延昳先前窗帘回头看着琼华苑越来越远,暗暗下决定,他明日再来。 夜幕暗下来时,马车正要驶入城门,伍崖瞧见等在城门口的人,忙吁停马。 “三公子。” 车里的人听见这声,忙从车窗探出脑袋,瞧见驱马过来的人,惊讶地睁大眼,“三哥?你怎么在这儿?” 尹延疏坐在马背上,微微低了低身同他说话,面上笑意舒和。 “府里人说你去了琼华苑,我正好有事要过去,要不要一起?” 尹延昳听言苦笑,“算了吧,我这都去几次了,从来进不去门儿,你去了也一样。” 他撇撇嘴,“我看大哥,就是铁了心要跟母亲杠到底,他这分明是等着母亲低头呢。” 尹延疏不以为然。 低头? 他倒觉得,大哥这招是等着让老夫人‘众叛亲离’,以后在清丽府里‘消声灭迹’。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跟尹延昳说。 “也不一定,我有正事要跟大嫂商量,不是为了府里的事,大哥虽是不见我,大嫂未必就不见。” 尹延昳眼睛微亮,“对哦...” 尹延疏笑了笑,“去不去?” “去!去去!伍崖,调头,快快!” 尹延昳兴奋的不行,尹延疏见状好笑地摇了摇头,当先驱马往前去。 事实上,他是有意这么晚才去琼华苑的,不然怎么能显的出事情紧急呢? 其实倒也没有多急,他协助打理铺子也有段日子,有些事还是能处理的,不过事关生意上的,稍微大一些的主意,还是要请示大哥大嫂。 大哥可能不见他,但涉及到生意上等着,大嫂铁定会见他,这点他有七成把握。 尹延疏骑得并不算快,马车很快撵上来,尹延昳趴在窗户上看他,隐隐有些埋怨。 “你说你,怎么不早点儿想这么个主意?早知道我就拉你一块儿去琼华苑了,白白让我跑这么多趟!” 尹延疏失笑摇头,“早点儿铺子里一切安稳,没这么个事儿。” “你怎么这么轴呢?你就不能编个事儿出来吗?” “那不是骗人么?大哥在气头上,我还弄虚作假使心眼儿,以后岂不是更绝了进琼华苑的可能?” 尹延昳听了觉得也是,又皱着眉嘀咕道。 “大哥这次,也太胡闹了,堂堂一宗之主,把府里的事一扔,自己躲起来自在逍遥,他过往从不做这么没担当的事。” 连他都觉得无语幼稚。 尹延疏扯了扯唇,“这是被老夫人伤透了心,你们不要觉得他是宗主,就一定要大义舍己,大哥这些年从未行差踏错,便觉得他无所不能理应忍常人之不能忍,可你们自己跟老夫人打交道,等生出芥蒂,又能隐忍几分?” 尹延昳心里不舒服,眉心皱的更紧。 “我母亲是脾气不好,但她本性不坏的,我知道你们都对她有成见,她的脾气性子是不讨喜,可你们跟大哥不一样,他们是嫡亲的母子。” 尹延疏稍稍撇开脸,笑的不以为意。 尹延昳没瞧见他什么表情,只继续说,“嫡亲的母子不该有这么深的隔夜仇,还非要闹到谁也容不下谁,这纯属是在让人看笑话,别人只会说大哥不孝忤逆!” 尹延疏抑制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你跟老夫人也是嫡亲的母子,她可曾像对待大哥那样对待过你?” “怎么没有?当初我...” 尹延疏居高临下笑睨他,“你不要说老夫人一样打过你,对你们一视同仁,你是比我们小上几岁,但她当年是如何待大哥的,你未必就真的半点没听过。” 尹延昳喉咙噎住,眼底情绪暗了暗。 尹延疏似笑非笑,“我和延修是庶子,没有人不想托生在嫡母肚子里,老夫人虽然始终不喜欢我们,也从不管我们,但我姨娘在的时候,我却不止一次庆幸过,我不是托生在老夫人肚子里,你可知为什么?” 尹延昳一把甩上车帘子,闷气低语。 “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尹延疏看着摇曳的车窗垂帘,浅笑摇了摇头。 “所以,未尝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跟大哥不一样,你更不该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他身上。五弟妹也不是大嫂,换了她经历这样的事,跟大嫂的感受自然也不会一样。” 尹延昳不说话了。 ...... 第206章 生意经 尹延疏最后那番话,尹延昳独自窝在车厢里想了一路。 等抵达琼华苑外时,他还是没太能想明白,脑子里乱成一团,看着月色下琼华苑的苑门,都有些恍惚起来。 苑门外的守卫听尹延疏说是为生意上的事来见夫人,看了看随行的五公子,倒也没说什么,便进去通禀。 彼时,尹延君和陶邀正在用晚膳。 陶邀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男人,浅浅抿唇,细语开口。 “既然是三弟来,又这么晚,想来应该是正事,宗主不想管府务,我可不能不管生意,我爹还等着我接他来养老呢。” 尹延君垂着眼正在剥鱼刺,听言薄唇轻勾。 “你想见便见,何必试探我的意思。” 陶邀唇角浅翘,“我当然要看宗主,若是宗主还不想见府里的人,我便请延疏去书房谈话,不在这里碍你清静。” 她只只字不提尹延昳,全将他当个陪衬。 尹延君将盛了鱼肉的碟子递到她面前,眉眼淡淡自顾夹菜。 “这个时辰来,大约也还没用膳,叫他进来一起用吧。” 他对庶弟,总是相对宽容一些。 陶邀笑了笑,抬眼冲锦俏睇了个眼色。 锦俏微微颔首,悄然转身退了出去,亲自跟着守院护卫出去领人。 顺利进到苑内时,尹延昳恍惚的思绪才渐渐沉淀下来,听着前头尹延疏温和有礼的同大嫂身边的贴身侍婢谈话,他也始终没出声。 “不知大嫂近日在此处静养,身子可恢复的还好?” “劳三公子关心,有宗主在,我们夫人如今已是养的大好了。” “那便好,若非铺子里实在有事急着定夺,我实不该这么晚才过来打搅。” 锦俏笑语温柔,“三公子也是替夫人分忧,夫人心中可比三公子要愧疚,况且自打夫人身体大好,如今在此处休养闲暇,宗主和夫人歇的都晚一些,此时才刚刚用膳呢,二位公子来的正巧。” 尹延疏温笑两声,“那我跟五弟就更不好意思了,跑到这么远来蹭大哥大嫂的膳。” “三公子说笑了,宗主和夫人听闻你们来看望,是很高兴的。” 两人说说笑笑,很熟稔自然的样子。 尹延昳暗自撇嘴,高兴?高兴还把他堵在门外不见人? 三哥一来,倒是就顺顺当当的进来了。 他这会儿心里后知后觉开始泛酸。 这未免也太区别对待了。 两人被带进后院的前厅,就瞧见尹延君和陶邀果真正在用膳,桌上还多出两副碗筷。 尹延昳闷着声,从尹延疏一起见礼。 “大哥,大嫂。” “三弟,五弟。”,陶邀起身相迎,面上笑盈盈,“快坐吧,一起用膳。” 尹延疏温和一笑,“多谢大嫂。” 倒是不见外的当先走过去坐下。 尹延昳见状,这才磨磨蹭蹭地挪过去。 他悄悄看了眼自家大哥,见大哥从始至终没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专注用膳,他嘴里更不是滋味儿了。 明明已经饿了一天,可这会儿饭菜入口,却是吃的没滋没味儿。 陶邀看了眼兄弟俩,也没多言。 用过膳,四人在堂内各自落座,锦俏送了茶进来。 陶邀正要问尹延君,她是不是请三弟去书房谈正事,刚一张嘴,就听身边的男人先一步开口。 “生意上出了什么事?” 尹延疏听言忙放下只喝了一口的茶盏,“是庄子今年收成的那批金菊,不及去年的好,茶庄那边制成的干茶,冲泡出来后茶色也不够澄明,可去年的菊茶新出时,卖的极好,最后还供不应求,今年在秋收前,茶庄就是接了许多单子的,如今能送出的货不及七成,剩下的那些大嫂看...” 陶邀严格训诫过下头的人,不管什么生意,绝不能以次充好,坏自己口碑。 她也曾因此,狠狠惩处过那些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老掌柜,也在生意盈利好的月例里,给大伙儿大方分红。 有例在前,大伙儿就算是多跑几趟腿事事请示,也不愿自作主张担了麻烦。 如此细致下来,各家铺子经营都极其严谨。 口碑是好了,可东西越精,生意越好,反倒发展到供不应求的地步。 就算是尹延疏有处理的法子,也不好私自做主,就拿别的好茶去跟商家谈解,就怕是一个不好耽误了来年的生意,所以愿意来问问陶邀的意见。 在生意经方面,他的确跟这位大嫂学了许多。 “成色不好的干茶有多少?” “两百多担。” 陶邀若有所思点点头,“那是不少,不是说不精细美观,就要浪费,一年一季的东西得珍稀,都送去药铺,脂粉铺和点心铺,让那边商量着将那些次等干花用了。” 厅里三个男人齐齐看向她。 尹延疏不耻下问,“金菊是有疏风散热、清肝明目的药效,去年我们正是推出的此卖点做的菊茶,我原先是想将这些送去药铺的,可脂粉铺和点心铺那边...” “制些金菊润油和霜膏,再做些品相好精致些的金菊点心,到时候你亲自去同那些欠单的茶商交涉,拿出这些新鲜东西赠与他们赔礼,就说让他们提前尝鲜,我们供不应求是因着今年推了新东西,来年花庄扩建,收成必然翻倍,亏欠的单子先用旁的精茶补上,来年再多让几成订单给他们。” 尹延疏听得陷入沉思,似是在细究她此举的意义。 “大嫂是想趁机推出脂粉铺和点心铺的新品?” 陶邀笑,“金菊此物,只适合做茶,且秋高气燥之季卖的最好。用来做脂粉不够芬香,做点心不够清甜,又是个季性收成,不出挑,也就是卖个新鲜花样儿,新鲜一两个月,必然之后就赚不到什么钱。” “行商的都是路路通,家家研制什么新东西,都是窝着藏着,一旦推出的盈利好,旁的同行也会纷纷效仿。” “去年我们菊茶大卖,今年他们在我们手里达不成的菊茶订单,再去到别人家小茶庄收,说不定也能收到与我们同样的菊茶,不妨碍他们做生意,却会妨碍我们明年的销路。” “做个新鲜东西做引子,分走茶商的注意,让他们将消息带出去,其他点心铺和脂粉铺来年定会争相效仿,那些小茶庄明年的金菊被别人争抢走,势必产不出多少量,那我们明年扩建花庄翻倍收成的金菊茶,必定能都销出去。” 见尹延疏似悟似迷糊的点头,她清浅一笑。 “你做生意,不能看今年,要看明年,不能算明年,要算往后的许多年。” “今年因为一些原因可能流失的合作商贾,便要想法子让他们明年乖乖找回来。” “人的交情都是天长日久积累的,牵引着找你做生意的那些人在你这里离不开,直到他们不再选择别人,那你的生意,才能长久。” “我们不止靠口碑,也要靠头脑和伎俩。你行商,一定得有点子狡诈。” 尹延疏犹如醍醐灌顶,他真没想过,同人赔礼道歉,也要这么不动声色的从旁算计一下同行。 这可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第207章 他想怎么样,你心中当真不知吗? 尹延疏惭愧失笑,“我还在想着欠了别人单子该怎么赔礼,才不影响日后继续做生意,大嫂却已经算到让他们下一次不得不来找我们。” 他拱手做揖,“延疏受教了。” 陶邀笑了笑,端起茶盏来浅浅抿了一口润喉。 一旁的尹延昳,早已经听得脑瓜子都迷糊了。 时候不早,尹延君这才掀起眼帘看向他。 “你呢,你一趟趟往这儿跑,又是有什么事?” 尹延昳一个激灵回过神,豁地转眼看向自家长兄,怔怔愣愣地‘啊’了一声。 尹延君唇线微抿,褐瞳清淡。 “啊!哦,我我是,是来看看大哥大嫂...”,尹延昳对着他的盯视,莫名紧张,有些吞吞吐吐。 尹延君没再瞧他,而是转眼看向了尹延疏。 “没事就先回去吧,夜路不好走,你们相伴着,我也放心些。” 尹延疏温笑唉了一声,继而缓缓站起身,扫了眼还有犹豫吭哧的尹延昳,慢吞吞拱手告辞。 “那我和五弟便先回...” “等等!”,尹延昳忙出声打断他,对着尹延君和陶邀急声说道,“我我还有话,还有话没说。” 陶邀心下暗叹,垂着眼整了整自己衣袖。 尹延君则无声看着他,眉眼淡淡。 尹延昳笑的愁眉苦脸,吭哧道,“大哥,你这也休养够久了,我看大嫂如今气色大好,想是病体也已痊愈,这生意上又这么忙,是不是也该准备准备回府了?” 他想起胡姑姑交代的话,语速加快了些,“想必大哥大嫂也知道,汐汐她如今有了身孕了,我那泰山泰水那边知道了这喜事,一直想要过来看看女儿,自打我同汐汐成婚,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说登门探亲,因着大哥大嫂不在府里,如今府里的境况实在...” 他不好说是‘拮据’,舔了舔唇,“不合适招待亲家,总不好让人挑理,故而汐汐回复的家书里,已经婉言托辞过,只说晚些时候,等她胎相稳固再请泰山泰水过府,如今眼看足了三个月,再是没有借口推辞了。” “大哥,你就带着大嫂回府吧,不然我们清丽府的脸面,实在抹不过去。” 尹二先生又随着箫先生去了故渊。 亲家登门,却只有一个状态不好的尹老夫人招待,府里头人人还都垂头丧气,宗主和宗主夫人也连个面都不露。 不说让人挑理,也有碍两府间的姻亲情分。 尹延君淡淡垂下眼,端起手边茶盏,揭了揭茶盖儿。 “便说我陪邀邀和孩子,回江南省亲,府里的事情你去找母亲安排,跟杜家的亲事是她自己挑的,她会上心,不会让亲家挑理。” 尹延昳急了,急中生智的反驳,“大哥!这府里人多眼杂的,我总不能人人都叮嘱一遍,保不齐就有说漏嘴的!” “杜城主乃一城之主,手头同样事务繁忙,便是来探亲,最多不过住两三日,两三日总能应付过去。” 尹延昳险些要崩溃了,“大哥,汐汐怀相不好,至今还吐的厉害,万一我那岳母心疼女儿,要留下多住些日呢?” “那她自该日日待在安宁斋里守着你媳妇儿,你管好自己院子的人便成。” 尹延昳攥紧拳头,脸皮抽了一下,无言以对下又看了眼一言不发的陶邀,憋屈的吭哧道。 “大哥你到底想怎么样?要不你直接跟我说,我回去帮你劝母亲,成不成?” 旁听的尹延疏不置可否地轻挑眉梢,默默捧起茶盏喝茶。 阖府上下,也只有这位五弟想法最单纯,真是绕了半点弯子,就能给他绕懵。 尹延君不欲多言,叮嘱尹延疏,“挺晚了,你们俩回吧。” 尹延昳急的瞪眼,“大哥!你倒是说...” 陶邀自顾站起身,浅笑插了句嘴,“我去看看孩子们睡了没,你们先聊。” 她说完便走出了堂屋,带着锦俏离开。 再不走,兴许尹延昳跟尹延君谈不拢,又要来同她说了,她也没什么好说的,更做不了宗主的主。 她一走,尹延君紧跟着起身,也半句话都不想跟尹延昳争执,自顾自走出堂厅往东侧书房走去。 尹延昳追到回廊下,跺脚喊他,“大哥!你总不能在这儿住一辈子吧!” 尹延君头也未回,仿佛听不见他的气急败坏。 尹延疏从堂屋里跟出来,看着自家长兄远去的背影,扯了扯尹延昳。 “行了,深更半夜,你别在这儿喊叫,像什么话?” 尹延昳抬手往前指了指,广袖震颤轻晃,“不是我喊叫,你看看他,竟是半点不听劝!以前何时这样过,他好歹告诉我个心思意图,他什么都不说,我怎么在中间调解?我...” 这么些年,每次尹延昳都是在母亲和大哥之间来回调解。 唯有这次,让他觉得无从下手。 尹延疏叹了口气,推着他下了台阶,往院外走。 “好了,你别在这儿闹,回头再想进来可就难于上青天了,快走吧,有话路上说。” 尹延昳一肚子气,就这么被他又推又劝,带出了琼华苑。 回去的路上,尹延疏也没再骑马,干脆同他一起乘车。 摸出车里的油灯点亮,他看着抱臂端坐犹自闷气的尹延昳,无奈摇头。 “你还去问大哥想怎么样,他想怎么样,你心中当真不知吗?” 尹延昳表情微僵,抿着嘴看他一眼,没接话。 尹延疏掀了掀袍摆,慢悠悠翘起腿,语调轻慢。 “你是不是还觉得,这事儿老夫人已经闷声忍下气,算是低了头,大哥就该见好就收,别再这么得理不饶人?” 尹延昳语气理所当然,“那不应该吗?嫡亲的母子,多大仇怨,一定要闹到让我母亲退出清丽府,再也不可能在一个屋檐下共处的地步吗?” “他为什么,我母亲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说出去是为了自己夫人,那不就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目的就算是达到了,脸上就好看了吗?!不是平白让外人看笑话嚼舌根吗?” “是,你先前说未尝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也想过了,换了是我和杜汐,我母亲就算要抱走孩子,杜汐会有怨言,但我们夫妻绝不可能跟母亲闹成这个样子!她是亲祖母,又不是虐待,有什么不能商量,那还能连亲娘都不认了?” 尹延疏揉了揉耳朵,轻飘飘道。 “老夫人是亲祖母,也是你跟宗主的亲娘,尚且还不能待你们俩一碗水端平,你如何就要求两个儿媳妇儿对她要一样呢?敬重尊长,就一定要事事顺从不能讲理吗?”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媳妇儿和儿子,他本就不一样。” 第208章 宗主的规矩,可真是越来越肆意了。 尹延昳满眼不可思议,“三哥!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尹延疏啧地一声,快言打断他,“我说的哪里不对?不然为何人家都言,在家做姑娘和去人家做媳妇儿,她不同呢?” “那出嫁从夫,嫁到夫家便是夫家的人,孝悌长辈,敬爱姑舅...” 尹延疏抬手制止他,“你甭跟我念那些,扯歪了啊,话说回来,三哥这么跟你说,不说大哥同你,只说大嫂和五弟妹。” “同样是儿媳,可大嫂,是老夫人从始至终不愿承认的儿媳妇儿,可五弟妹是老夫人亲自挑选的儿媳妇儿,五弟,你不明白这其中差距吗?” 尹延昳愣了愣,“我...” “差别就是,老夫人一直在针对大嫂,而她从未做过一件事是针对五弟妹的。” 尹延疏看着他一脸蠢相,不知道是为谁叹了口气。 “老夫人和大嫂,必须得有一个人低头,而低头的必须是老夫人。” “因为大哥臻爱他的妻子,他绝不会休妻再娶,除非这清丽府易主,否则早晚要是大嫂做当家主母,她的儿子要继任宗主之位。” 尹延昳喉间发紧,张了张嘴,却接不出话。 “她们婆媳间无法融合,老夫人年纪大了,让她放权去颐养天年,早晚要到这一步,没人逼她,也不是什么坏事。” 尹延疏上下扫量他一眼,无奈摇头。 “所以,你也实在犯不上这么气急败坏,该想清楚的人不是大哥,难不成老夫人放权了,退出后宅了,大哥就会不给她养老,不尽儿孙孝道了吗?” “你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尹延昳无话可说。 他或许先前只想要调解母亲和长兄之间的矛盾,未曾想过事情严峻到这样的地步。 但尹延疏说的道理,他听了,自然也能懂。 可是现今,要他回去劝老夫人,低头吧,放权吧,自此以后深居简出别再管任何事了,去颐养天年吧。 这种话,跟撵老夫人走,有什么分别?他固然是说不出口的。 此时他才明白,正因为说不出口,所以长兄才只能以这种方式无声逼迫。 没有人不孝,只是有人执迷不悟而已。 这晚,尹延昳回府后,默默回了安宁斋。 接连几日,他没去萱室请安,更对胡姑姑避而不见。 —— 深更半夜,萱室里,尹老夫人盯着床头跳跃的烛火,没有丝毫睡意。 这些日来,内府外府一堆烂账,她可谓是焦头烂额,外面还依然是怨声道哉。 她强硬了一辈子,没想到如今会被自己儿子逼的心生退意。 老宗主在的时候,因为不够忠贞,被她拿着错处压了一辈子。 长子小的时候,被她屡次摆布成棋子,母子离心后,她心生过悔意和歉疚,但她从未同那孩子低头道歉,他也不接受她过后的弥补和示好。 次子呢,自来是她的乖儿子,万事都还算听话,不管愿还是不愿,处处遵从她的安排。 这府里上上下下的宗亲,都震慑于她的凶悍名声,即便是心有怨言,也从不敢当面质疑和惹恼她。 只有最近这些日,长子彻底与她翻脸,次子也开始怨念难抑,那些宗亲族人,也渐渐开始对她言辞不敬。 她高高在上强势为人了一辈子,最终却要这么不体面的退场。 人老了,真是没用。 胡姑姑见屋里始终没暗灯,叹了口气,忍不住推门进来。 看见老夫人倚靠在床头凝神想事,她走上前轻声劝慰。 “都要过子时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别想那么多了,明日还要应付那些长老和管事呢。” 府里处处拨不出账,那些老油条什么看不明白? 如今是故意的天天到萱室来找茬,有事儿没事儿就是给老夫人阴阳几句添堵。 老夫人掌管清丽府一辈子,何曾像这两日一般,处处看人脸色过? 尹老夫人面无表情,“胡沁,我记得有个温泉庄子,在玉城,依山傍水,适合静养。” 胡姑姑听得心里一咯噔,眼底带出几分小心。 “老夫人...” 是有这么个庄子,是尹老夫人的陪嫁,在清丽郡十三城里有温泉的庄子极少,故而也地处偏僻,十分幽静。 只不过,当年因为知道老宗主曾带人在那里宿过,后来那娇客还成了外室娘子。 尹老夫人气怒之下,下令将那庄子给封了,泉眼都给堵死了。 这么些年,怕是早野草丛生,荒废了。 尹老夫人没看她,只单手支颐合上了眼,语声沉缓。 “你派人提前过去,修葺收拾一番。” 胡姑姑欲言又止,“您这是要...” 尹老夫人眉心褶皱舒展,轻乎语气隐掺叹息和无力。 “你明日让齐管事来,钥匙给他,叫那些人别再烦我,有事自己想法子处理。” 胡姑姑热泪盈眶,连忙掩住嘴,才没哭出声。 —— 三日后,秋雨从早起便开始淅淅沥沥地下。 山间气温骤降,冷的人不得不提早翻出薄袄来御寒。 琼华苑外陆续驶来几辆马车,山路泥泞,这一路车轱辘上堵了不少泥垢,颠簸的人头昏脑涨直犯恶心。 车辕上穿蓑衣笠帽的随侍们纷纷跳下车,举着大扇的油纸伞扶自家主子小心下了车。 踩了一脚的泥浆,这些人却未生半句怨言,先后聚集在一起,到苑门前大声对守卫喊话。 “快去通禀,我们有要事寻宗主商议!快去!” 雨势急骤,霹雳哗啦拍打在伞面上的噪音极大,不过守卫还是懂他们的来意,一句话没多说,便转身进去匆匆传话。 苑门在半刻钟后打开,众人一窝蜂的涌进去,泥脚印一路踩进后院的内廊门时,才被庭院里积攒的雨水冲洗个干净。 随侍门立在回廊下,一一收了伞。 年迈的几位长老脚步如飞地掩着曲廊往正堂的方向走,走到堂门外时,被个追藤球的小家伙儿挡了路。 那小孩儿虎头虎脑的,瞧着不到两岁,路也走不稳,没等抓到球就‘扑’地一下趴在了地上。 几个长老愣愣瞧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十分嘹亮,一道黑袍颀长的身影从堂屋门栏里闪了出来,长臂一身捞住小家伙儿后衣领,拎小鸡崽子似的拎了起来。 齐麟淡淡扫了眼几个长老,僵着手臂拎着嚎啕大哭的小家伙儿,回头就要喊人。 谷雨急巴巴地跑出来,一把将哭闹的小外甥从他手里夺下来,搂着又拍又哄: “平哥儿乖,平哥儿不哭啊,姨姨给揉揉...” 说着凶巴巴地瞪了齐麟一眼,好似在质问他‘怎么看孩子的!’,而后抱着孩子扭身就往西面回廊的偏屋走去。 齐麟立在原地,心下无语。 他本来也不会看孩子啊。 谁要她们忙不过来,就把孩子推给他带的? 他不过一眼没瞧见,让那胖娃子摔了一跤,这也怪他? 心里不满,齐麟本就冷硬的脸色更不好看,低身一把将那藤球捡起来。 一旁的几位长老笑呵呵凑上前,“齐侍卫,不知宗主可有空?府里实在有急事,还劳烦齐侍卫带我们去见宗主。” 齐麟抱着剑,冷着脸看了几人一眼,语气也不见多好。 “等着吧,夫人刚吐过一场,里头正乱着,稍候宗主得空,自然会见你们。” 众长老,“......” 宗主的规矩,可真是越来越肆意了。 他们好歹也是长辈吧! ...... 第209章 离开,回府 一众巴巴寻过来的宗亲长老,就这么被晾在了廊下干杵着。 主卧里,陶邀斜倚在床头,就着尹延君端来的温水漱了漱口。 锦俏带着满秋正收拾竹榻边一地的狼藉。 “怎么样?可还难受?” 尹延君放下杯子,一手揽着她,一手在她胸口轻轻顺着气,清润褐眸间的怜爱似是要溢出来。 陶邀渐渐缓过气,抬起眼帘,满眼复杂的盯着他看。 想到方才满秋进来传话,说府里几位宗亲长老冒雨来求见,尹延君搁下箸子,刚说了请人进来,她便被一口肉饼腥吐了。 变故发生太快,惊得一屋子人乱了套。 她欲言又止,语声艰涩,“我是不是有了身孕?你瞒着我?” 她今日月信才晚第二日罢了,先前根本毫无征兆,若不是尹延君方才第一反应时搂着她把脉,她是半点没往这处想。 见男人温浅勾唇,眼底笑意溢出来。 陶邀无语至极,反手拍了他一巴掌。 “这么大的事,你还不第一时间与我说?你还瞒着我!” 尹延君笑声低轻,将人搂在怀里,俯首吻了吻耳鬓。 “脉象太浅,想再等等,确切了再同夫人说。” 陶邀才不信! 他是神医,还能连这种事都犹疑不定? “夫人别动气,你好好歇一会儿,再让她们重新送些吃食来,我先出去应付那些人走。” 陶邀郁闷地直撇嘴,却也知道外头有人等着,只能点点头,看着他起身离开。 廊外依稀传来稀乱的说话声,没一会儿又静下来。 锦俏和满秋收拾了出去,谷雨紧接着进了门,走到床边笑嘻嘻说。 “宗主将人都带去了书房,奴婢看,他们指定是为了请宗主回府的。”,她抿抿嘴笑,看了眼陶邀的肚子,“这回可真是双喜临门了~” 陶邀笑嗔她一眼,没接话,反倒问方才外头的哭声。 “听着是平哥儿哭了,没事吧?” 谷雨笑脸一收,噘嘴摇了摇头,“还不是齐侍卫,笨手笨脚的,看个孩子都看不住,奴婢将他送回去,交给姐姐的婆母了。” 正说着话,锦俏端着铜盆进来,听言不禁瞪了谷雨一眼。 “小公子和姑娘睡了,你不早些将他送回去,怎么还交给齐侍卫看?他哪里会看孩子?” 谷雨委屈的看了看陶邀,“奴婢是要将他送回去的,可听见屋里有些乱,就想过来帮忙,正巧瞧见齐侍卫就让他给抱一会儿,前后也没多一会儿,谁知道他...” 锦俏拿了净过的帕子过来递给陶邀,听着好笑地训了她一句。 “你还说!夫人这里有我和满秋,哪就一会儿也离不开你了?原本夫人就正难受,还让平哥儿哭哭啼啼地吵人...” 吵得她这个做娘的都心浮气躁,干不好活儿。 谷雨扁着嘴噤了声。 陶邀持着帕子擦了脸和手,见状轻柔笑着替谷雨解围。 “你也别说她了,她也是心里有我,好在平哥儿没摔坏,不然我都跟着愧疚,你一会儿回去看一眼吧,哭的挺大声,应该摔的挺疼的。” 当初搬来琼华苑,是她提议让锦俏带着婆母孩子跟来的。 她离不开锦俏,锦俏当然也不能因为她而跟儿子分离。 何况小孩子都活泼好动,带出来总比在府里憋着好玩儿些,有时候带到这边来同熠儿婉婉一起玩闹,十分热闹。 这会儿孩子摔了一跤,陶邀心里也很记挂。 锦俏接过帕子,却是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态度司空见惯。 “小孩子跌跌打打最正常不过了,哪就那么娇气,看谷雨也知道他没事。” 她说着不等陶邀说话,回过神来眼巴巴看着她,声线放轻了。 “奴婢看夫人突然要吐,先还猜测呢,方才又听夫人和宗主说话,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夫人可得仔细将养身子,不管这次回府,老夫人是个什么态度,您都万莫放在心上,什么都没有您的身子要紧。” 陶邀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有些好笑。 “我知道。” 她想,等她真回到府里,老夫人说不定都已经不在了,她当然不会再放在心上。 只是... 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这孩子来的可真是有点急。 书房那边,尹延君和宗亲长老们没聊太久,午膳前,他便回了屋。 “我得回趟府里,你留在这边安养,最多两日我便回来。” 陶邀原本正侧卧在竹榻上翻书,见他进来便坐起身,闻言倒是不太意外,只温浅一笑。 “母亲那边怎么安排?” 他肯回去,尹老夫人定然是向那帮宗亲长老低了头的。 尹延君眼睑微动,温声道,“她昨日傍晚离府了。” 陶邀微怔,“去哪儿了?” “一处温泉庄子,不在主城。” 尹延君似是不太想多提,简单交代了她两句。 “夫人安心在这边歇养,如今你有了身子,府里的事也不宜多费心,我回去将事情处理好,再接夫人回府,你跟孩子兴许还要在这边住上十日半月。” 陶邀下颌轻点,又挽住他臂弯,倾身靠在他肩上。 “我在这边歇养也挺好,宗主不要太心急,慢慢来,别累着了自己。” 如今没了尹老夫人,东外府和内府便全指望尹延君了,又是一堆烂摊子,定是很繁杂累人。 尹延君笑了笑,修长大手贴在她纤薄的背脊上轻抚。 “我知道。” 尹延君午膳都没用,便随着几位宗亲长老离开了琼华苑。 大雨如注,窗外屋檐下悬垂的雨帘如瀑幕,这天气真是差极了,山路应该很难走。 “这些人也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就不能等雨停了再来?”,谷雨端了安胎药送进来,小声嘀咕埋怨着。 药碗放在小几上,碗里药汁漆黑,热腾腾的白气盘旋升腾,得等一会儿再喝。 陶邀浅笑偏头看她一眼,“老夫人离府了,府里无人主事,又一堆烂摊子,还不算十万火急?” 谷雨惊讶的瞪大眼,正要说什么,身后满秋端着一碟子蜜饯进来,听言插嘴道: “奴婢去书房送茶,旁听了一句,说是老夫人上了年纪,府里琐事太多,她操劳太过累着了,前夜又受了寒,病来如山倒,要去玉城的温泉庄子休养,五公子亲自去送的,二先生也早去了故渊,这才让他们来请宗主回去坐镇。” 这理由合情合理。 但大家都知道,不过是尹老夫人离开前,最后的一点体面,谁也不会去揭破。 陶邀心下生叹,又看向外头的急骤的雨幕。 “昨日傍晚走的,这会儿怕是还没到玉城。” 陶邀猜测的没错。 尹老夫人一行淋了雨,乍一到温泉庄子落榻,又因为那处许久没住过人,有些潮冷,加之老夫人本就心思重,一到地儿,就真的病了。 清丽府虽是医宗门邸,但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人,都只懂些养身之法和医术皮毛,她们的医术甚至都不及老夫人。 尹延昳又素来是个不肯多钻研费心的。 此行为冲样子从东外院带来的医徒,本事也没有多大。 接连几服药下去,老夫人的烧时退时不退,人也开始犯迷糊。 眼看情况没法控制,尹延昳束手无策下,只能派人去外面再多请几位郎中,又让人快马加鞭回清丽府去通禀。 ...... 第210章 宗主容不下祸乱后宅之人 进了腊月,因为孩子还小,陶邀又有孕,琼华苑里早早升了地龙。 只是接连五六日,尹延君没再过来。 陶邀从尹延疏口中听说老夫人病重的消息时,才知道他人已经赶去了玉城。 “大哥原本是说,大嫂有了身孕,不要我们来琼华苑惊动您,只是眼看要拖到年关,五弟妹那边的娘家人,想要赶在年关前过来探亲。” “府里老夫人不在,叔父短时间内又赶不回来,大哥和五弟都去了温泉庄子,恐怕要因为老夫人的病再耽搁几日。” “家里要来亲,总该有个主事的人出面,不然实在看不过去。” “五弟妹,就托了我来问问大嫂的意思。” 杜汐也没想到府里会接连出这么多事,更不想让娘家人来了感到被怠慢,可以理解。 陶邀点点头,她这一胎虽然还未足三个月,但养的一直还算好,倒也不是就多娇气。 何况临近年关,她这个月早晚也是要搬回府的,总不能留在这边过年。 于是笑说,“我知道了,这就让人收拾一下,今日天黑前就搬回府里。” 尹延疏忙接话,“我让府里来人帮忙,大嫂别忙,我盯着他们搬。” 陶邀笑了笑,没说什么。 齐管事亲自带了人来,人多力量大,当日傍晚前,陶邀就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清丽府。 锦俏几个忙里忙外的收拾,陶邀坐在西厢房里陪着两个孩子,就听院子里有动静。 乳母王娘子掀帘子看了看,回头说,“是五奶奶过来了。” 杜汐很快进了屋,身边的齐妈妈小心翼翼扶着她。 “大嫂,我带着几个侍婢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她的身孕刚足三个月,这会儿肚子都不显,倒是瞧着十分仔细小心,连坐下时都是扶稳轻轻落座的,坐稳了才撒开齐妈妈的手。 陶邀莞尔,“天都要黑了,你还过来做什么,如今正是该好好养着的时候。” 她正坐在摇床边,两个孩子被放在一只小摇床上,一个躺着一个趴着,正咿咿吖吖玩儿的高兴。 杜汐眼睛清亮看着两个小家伙,闻言腼腆一笑,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 “不碍事,都坐稳了胎的,倒是大嫂月份还浅,却为我的事这么奔波,我心里过意不去,想着总该做些什么,千万别累着大嫂。” 陶邀笑了笑,没说什么。 杜汐便伸手去摸小家伙儿的小手小脚,看起来喜欢的不得了。 “哎哟,熠儿和婉婉养的真好,瞧着都圆乎了,这才不到两个月,就像变了个样子似的。” 陶邀笑说,“小孩子变化是快,婉婉这两天都能坐稳了。” “是吗?”,杜汐一脸的惊讶,伸手摸了摸婉婉的小背脊,笑盈盈夸道,“不愧是我们长姐,可真有本事,这才刚六个月吧?” 婉婉是个活泼爱笑的,不知道是不是被杜汐摸痒了,咧着嘴就咯咯笑起来。 小孩子纯真软糯,这一笑就很有感染力,惹得所有人跟着笑。 杜汐逗了姐弟俩一会儿,满眼都是喜爱和羡慕。 再看对面容颜昳丽眉目温柔的女子,心里更是说不出的艳羡。 “真希望我肚子里是个健康的哥儿,日后也像长兄长姐这样玉雪可爱。” 陶邀听言眼睫轻掀,浅笑看着她安抚道: “会的,哥儿也好,小囡也罢,总归都是自己的心头肉,你好好养身子,别想那么多。” 杜汐微微颔首,脸上笑意却渐渐敛了起来,她低头抚了抚肚子,语声低轻无奈。 “大嫂说的我虽也懂,可我还是希望一举得男,不说别的,就说薛家还有个等着进门儿的,如今是因着府里事情不消停,五爷也跟着闲不下来,没心思想那些,我才能安心养住了胎,若不然五爷一旦提起来,我就没法儿再推脱了。” 她不提薛莹那事儿,陶邀险些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杜汐眉心蹙了蹙,说着浅叹一声。 “不瞒大嫂说,我倒希望五爷多在那边待一阵子,最好待到了年关,回来府里还要忙年关的事,拖一日算一日,我这肚子一日日大起来,我心才一天比一天踏实。” “可昨日我收到我母亲的家书,她要我现在趁着五爷不在,就抬了薛氏进门,你我都是女人,有些心思不用我说,大嫂应该懂得吧?” 陶邀听着瞳珠微动,淡淡垂下眼没接话。 杜汐看着陶邀,咬咬唇,直言道:“如今母亲出去养病,大哥大嫂便是清丽府的当家人,有需要我帮着分担的,大嫂别见外,只管吩咐下来就是,同样的,我也想要大嫂帮帮我。” 她觉得自己对陶邀算得上是诚心相待,有什么话都说在了明面上,没用什么心眼儿。 两人既是亲妯娌,陶邀应该十分能理解她,也能支持她的。 陶邀明白了她这趟的来意。 瞧见两个孩子像是困了,她示意两个乳母上前,将孩子抱去哄睡,而后扶着摇篮站起身来,冲杜汐点头示意。 杜汐忙抚着齐妈妈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出了西厢房。 几人沿着廊道往正屋走,天色暗下来,院子里齐管事正指挥着两个婆子在点灯。 陶邀立在廊弯儿拐角处,回身看着杜汐,当着齐妈妈和满秋的面,她语声轻缓。 “我不知道你们杜府的后宅,是个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你母亲又曾经历过些什么,有些话我自然也无权去劝诫你。” “只是五弟妹,我们虽年纪相仿,我居于大嫂的位置,你既有事来找我商量,我还是要说几句用心的。” 杜汐捏紧帕子,“大嫂说,我听。” 陶邀浅浅牵唇,“清丽府不是杜府,你既脱离了母家的生活,便不要把娘家那些东西,照搬照抄过来,对你没有好处。” 杜汐脸色微白,“大嫂,我...” “的确没有女人真心愿意与人共事一夫的,你对薛莹有芥蒂,我能理解,她心思不正,当初算计你跟五弟的亲事没成,让宗主一言将她定做侧室,还是在你成亲前,这于你的确不公平。” “杜夫人爱女心切,想替你铲除一些麻烦,我也能理解。” “只是五弟妹,宗主容不下祸乱后宅之人。” 杜汐脸更白了。 陶邀上前半步,握住她手安抚的拍了拍,声线柔和些许。 “主院里清静自然有宗主洁身自爱的原因,严己律人,五弟即便不能同他大哥一样,但他再不懂事,也不敢去做他大哥看不惯的事。” “薛莹要做祸乱尹氏家宅的人,那她必然不得善终,可你要在她之前就用坏手段,不说瞒不瞒得住五弟,宗主铁定是你们糊弄不了的。” “有些事,你得拎得清,你跟薛莹素昧谋面呢,她若真到了留不得的地步,也不该是死在你手里,何况还是你将人接近府,又不明不白的没了,你觉得五弟,心里会不会因此记她一辈子?又会不会怨你?” 第211章 聂八子的信 从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的彻底。 锦俏点了只灯笼给春桃提着,齐妈妈扶着杜汐。 直到回到安宁斋,杜汐的手都是冰凉的。 齐妈妈看她若有所思魂不守舍的样子,担心的将暖手炉塞进她手里。 “奶奶?您想什么?” 杜汐恍惚眼睫颤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妈妈,我总想着我母亲不会害我,何况那薛莹没了更好,趁五爷没在,刚好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把蛛丝马迹处理干净,到时候人都没了,五爷就是再混,再扼腕懊悔,也没办法。” 这是她母亲教给她的,过往许多年,母亲都是这么解决父亲那些妾室通房的。 但是大嫂的话,令她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齐妈妈听了皱了皱眉,迟疑道,“夫人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奶奶同那薛氏见都不曾见过一面,何故要上赶着去脏了自己的手。” “老奴听夫人那句,薛氏就算真的留不得了,也不该死在奶奶手里,这话的意思,怕不是暗示应该要五爷亲自...” 这侧房妾室进了府,能定她们生死的,可不就只有公婆,主君和主母? 杜汐心头寒气直冒。 五爷得到了什么地步,才能恨不得薛氏死呢? 她要如何做,才能让一对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反目? 就五爷那个软耳根子,这也太难了。 —— 陶邀提点杜汐那几句,可不是为了让她直接就盘算,怎么让薛莹死在尹延昳手里。 只能说,人若打定主意要做什么,的确是不会轻易罢手的。 晚膳时,屋里没外人,满秋忍不住问出口: “夫人为什么要费心提点五奶奶?这总归不是咱们院子的事,您不想帮她,直接不理会就是了。” 陶邀夹着只水晶虾饺,闻言淡淡牵唇: “我是不想管别人院子里的事,可我若直接拒绝替她做主趁五弟不在将薛莹抬进门,你觉得等杜夫人来了,这事就能暂时算了?” 满秋歪头不解,“夫人不点头,五奶奶总不能自己做主,安排人去抬薛氏进门吧?” “她是不能,但要不打消她这个念头,她那个还没过来就已经开始教唆她做事的娘,等到了府里,铁定会不甘心地再来找我。” 陶邀摇摇头,“我不想应付她。” 锦俏将放温的乌鸡汤递给陶邀,又好奇的抬头看了满秋一眼。 “怎么?五奶奶不止是带人过来帮忙的?她要对薛氏下手,还来请夫人帮她啊?” 满秋点头,“可不是么,在西厢房里,当着两个乳母的面就说这种阴私话,也不怕传出去,她是有恃无恐,还是笃定咱们夫人一定会帮她?” 陶邀浅笑,“她是想表示,她对我坦诚相待,很真诚,只是来请我帮个举手之劳的忙,没存着算计我的心思。” 真诚的人,总不会令人讨厌。 可谁又不懂,薛莹是尹延昳的侧室,同她这个宗主夫人又没什么关系。 她无端端帮了杜汐害薛莹,那便已经是被她拉下水了。 “如今府里只有我撑着,我不可愿真的有人这时候在府里谋划害人命,还是连带杜夫人那个外人也掺和进来。” “到时候不管她们谋划的事成不成,等宗主回来,都会觉得厌烦。” “这段日子,府里不能生乱。” 就算她们真要生事,也要等尹延昳回来了,关起安宁斋的门来自己去闹。 不要烦到别人的日子。 虽是请了陶邀回来主事,但她毕竟有了身孕,不宜太过操劳。 尹延疏十分有眼色,每逢管事的门到主院来述事,他都会同齐管事一起帮着打理。 府里府外大多数事务都被他揽了去,尽可能的替陶邀排忧解难。 几日下来,连锦俏几个都对三公子赞不绝口。 “不说生意上能帮着夫人鞍前马后,府里也一样能担得起来,难怪连宗主都多数将事务托付于三公子,奴婢看,三公子也就是亏在了一个庶出身份上,旁的哪点不比五公子强。” 满秋刚送了尹延疏和齐管事离开,进屋来收拾茶盏,便忍不住跟锦俏嘀咕了几句。 锦俏正给陶邀按着穴位,夫人尽日吐的厉害,这穴位和手法还是三公子教的。 “这话你在心里明白还不行,说出来也不怕传出去,被五奶奶娘家人听见了,那还了得?” 保不齐要编排主院什么话呢。 满秋鼓了鼓腮,端起茶盏来,又悠悠叹了一声。 “要么说,紫菱真是好福气...” 陶邀和锦俏听了这话,不禁齐齐诧异地看过去。 然而满秋并未察觉,已经端着托盘出了堂屋。 屋子里,陶邀同锦俏对视一眼,扑哧轻笑。 “这语气我听着,怎么还有几分羡慕呢?” 锦俏抿抿唇,有些无奈地压低声。 “您怎么还笑?” 陶邀掩着帕子笑不可遏,“也没什么,兴许咱们想多了,满秋说的也没错,三弟温善舒朗,待人彬彬有礼,又的确有些才能,府里悄悄仰慕他的侍婢怕是也不在少数。” 锦俏好笑地摇了摇头,“那也是,日后三公子再来,奴婢还是看着满秋和谷雨,少让她们过来转悠,主院还能再出来第二个紫菱吗?传出去那还像话吗?” 陶邀笑声渐渐收住,倒也没说什么。 正要起身去西厢房看看两个孩子,乍一出堂屋,就见刚走没一会儿的齐管事,拿着封信神色匆匆地走来。 见着陶邀立在廊檐下,齐管事疾步上前,双手将信奉上。 “夫人,是江南来的信。” 往常有这种书信,都是齐麟收了交给宗主。 如今宗主和齐麟都不在,齐管事收到信,自然第一时间送来给陶邀。 “江南?” 陶邀一喜,想当然以为是陶万金的家书。 锦俏忙下去接过来,等她拿到手里,看着书信上‘尹宗主亲启’五个笔迹清隽如竹揭的字眼,脸上笑意渐渐落下来。 不动声色地拿着信,陶邀对着齐管事莞尔一笑。 “我知道了,多谢齐管事,你去忙吧。” 齐管事唉了一声,躬了躬身,转身离开了院子。 陶邀拿着信重新回了堂屋,她也没急着拆开,就对着信封仔细端详了一番。 聂八子竟然给尹延君通信。 她对信上的内容有些好奇,却又犹豫该不该就这么私看尹延君的书信。 锦俏跟在身边,见她神色沉凝,小声开口。 “奴婢看不像是老爷的字迹,是不是有人寄给宗主的?” 陶邀微微颔首,“聂八子寄来的。” 锦俏微讶,随即声量放低,“您不看吗?” 陶邀咬咬牙,干脆直接撕开了信封,面色沉静地说道。 “还是看吧,宗主不在,万一是什么要紧事呢。” 她心气沉着的将手里信纸展开。 ...... 第212章 母亲,她是我的心头肉,你明不明白? 时值午后,温泉山庄。 尹延君从屋舍里出来,便瞧见廊外开始飘雪花。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直到冷清的庭院里的雪花渐渐漫盛,这才提脚往院外走去。 齐麟撑了把伞跟在他身后,便听宗主清声问了句。 “府里可有什么消息?” 齐麟如实禀话,“自打知晓夫人回府后,暂时还未收到过旁的消息。” 尹延君默了声。 两人进了尹老夫人的院子,胡姑姑正巧端了刚熬好的药从后院小厨房过来,忙立在回廊拐角处见礼。 “宗主。” “嗯。” 齐麟收了伞等在门外,尹延君和胡姑姑先后进了屋。 彼时,尹延昳正端着碗清粥坐在床边,亲自喂尹老夫人,见长兄过来,他忙端着粥碗起身。 “大哥。” 尹延君走上前,瞧见尹老夫人醒着。 她烧了许多日,这两日刚退了热,今日晨起才醒过来,整个人消瘦许多,瞧着瞬间老了几岁,眼尾和面上的褶皱都比先前显眼些。 母子俩对视了片刻,尹延君掀袍在床边绣凳上落座,顺便给尹老夫人把脉,声腔还算温和。 “母亲今日觉得怎么样?还有哪些不适么?” 尹老夫人没看他,冷淡着脸没说话。 尹延昳见状忙在一旁插话,“母亲用了些吃食,胃口还不太好,不过药都服下了。” 尹延君收了手,没说什么,转身自他手里接过粥碗。 尹老夫人抬手挡了,沙哑的语声有气无力。 “不用了,药端给我。” 尹延君顿了顿,也没强求,重新将粥碗递给尹延昳,又自上前来的胡姑姑手里接过药碗。 “还有些烫,我喂母亲。” “用不上你,放那儿晾着吧,我一会儿喝。” 尹延君眉眼不动,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尹延昳看的直跟着心急,他皱了皱眉,上前好声好气哄着老夫人。 “母亲别置气了,知道您病了,大哥日夜兼程就赶来了,这些日一直在您床前守着,衣不解带眼都未曾合一下,又是给您施针又是给您喂药,确定了退了热也不再梦魇,这才回去歇了一觉,您就不能心疼心疼您儿子?” 尹老夫人苍浊的眼底微微发热,没接他这话,反倒声气虚弱的训斥他。 “既然如此,孝都让别人尽了,你这么指望不上,还在这儿耗着干什么?赶紧滚回去守着你媳妇儿。” 尹延昳唇角抽了抽,脸色窘迫而尴尬,嘀咕着反驳。 “她好端端的在府里养着,哪用我惦记,母亲还病着呢,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你留在这儿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回去照顾好你媳妇儿,她那儿正坐着胎...” 胡姑姑听不下去了,她可是自齐麟嘴里听说了,夫人也有了身孕。 她看了看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的宗主,赶忙压低声提醒老夫人。 “老夫人!您快喝药吧,再等就凉了,药效该不好了。” 尹老夫人被打断,喘了几口气,这才看了眼端着药碗的长子,伸手将药碗接过来,一口气饮尽了碗里药汁。 尹延君胸膛微不可查地起伏了一瞬,接过药碗,持着帕子替尹老夫人擦拭了嘴角的药渍。 突如其来的亲近十分生疏。 尹老夫人也僵了僵,枯黄的面上神色不太自然。 尹延君没看她,只将空碗和帕子都递给胡姑姑,想了想,淡声交代她们。 “都先出去吧,我再为母亲施针。” 胡姑姑一脸的忧虑,看着尹老夫人,张嘴想说什么提醒她两句,却被尹延昳拉着给拽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尹延昳立在门外摇了摇头,对胡姑姑悄声说着。 “别管了,让他们俩好好谈谈,我母亲病着呢,大哥不会跟她争执的。” 胡姑姑愁虑不减,但也知道宗主是个什么脾性,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端着药碗走了。 屋里头,说要为尹老夫人施针,但尹延君坐在床边的身姿却一动未动。 母子俩相对静默了片刻,尹老夫人沉沉长叹了一声,闭上眼徐声开口。 “你也不用在这儿耗着,我知道府里是个什么情况,赶紧走吧,我这里有的是人照看。” 她心里还在想,若是她就这么死了,倒也清静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会去府里给他递个信儿。 到时候一副棺材,一间奠堂,给她磕个头烧些纸钱,下了葬,逢年过节祭拜一下,算是尽了最后的孝道。 反正母子情分,也就只剩这么些了。 能这么想,老夫人心里,其实还是对尹延君有气的。 即便她想的那些话不说出来,尹延君也能自她的神情语态里感受到。 他静了几秒,启唇时声线淡薄,半点儿也不带情绪。 “还没来得及跟母亲知会这件喜事,邀邀又有了身孕。” 尹老夫人冷漠的侧颊微微僵住,缓缓侧头看向他,那眼眸微瞠,有诧异也有复杂也有隐隐的喜色。 尹延君薄唇微抿,语气缓了两分。 “我自盛京城回来后怀上的,算日子不足两个月。” 尹老夫人眼里的情绪再次凝结,她想起方才她训斥尹延昳,让他回去守着杜汐坐胎的话,一时喉咙里像是哽了块石头般堵得难受,脸上也微微燥的发恼。 像是替自己的偏袒找补似的,她语气不好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更不该来了,今日就动身走吧,带着阿昳...” 尹延君眼睑低敛,面上情绪难辨。 “母亲病了,做儿子的怎会置之不理,理应在榻前侍疾,直到母亲病愈。” 尹老夫人眼眶瞬间红了,她横眉怒目瞪着长子,有些恼羞成怒,“你还说这些话跟我置气!” “儿子没有。” “你看看你摆着脸色给谁看!你还说没...” 尹延君骤然提高了声调打断她,“原本我没打算让邀邀这么早便受孕!熠儿和婉婉还小!” 尹老夫人被他这突然发作给震的微微呆怔。 尹延君胸膛剧烈起伏了两瞬,深沉的眸子紧紧盯着尹老夫人,语气重新温缓下来。 “她年纪小,跟着我回清丽前,还曾受过牢狱之苦,头胎又怀了双生子,十分艰辛,熠儿和婉婉足了月,我便一直在服药,想晚两年,再考虑让她生。” “母亲,她是我的心头肉,你明不明白?” 尹老夫人喉咙里哽着,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尹延君置于膝头的手微微虚握,自顾说下去。 “有些话我怕我不说明白,母亲就永远不会理解。” 所以今日,他要隔着母子间无法跨越的那道天堑,对尹老夫人喊话。 让她清楚,明白,别再故意装糊涂。 第213章 他只差说‘陶邀是他的命\’ 房间里门窗紧闭,窗外似乎还卷起了呜咽的风声。 屋子里,却静的落针可闻。 “您可能从不知道,我出身尊贵,可除却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那些旁人觊觎的艳羡的,地位,富贵,尊荣,那些冷冰冰的东西,您寄希望给我,宗族强赛给我的东西,我半点都不奢望,也不留恋。” “儿子自幼缺失的,也最奢望和贪恋的,是自母亲这里弄丢的东西。” 尹老夫人眼睑颤抖,瞳孔渐渐紧缩,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些什么。 尹延君缓缓垂下眼睫,语气轻慢。 “当年,我躲在深山黑夜里强忍着惧怕不敢哭出声,怕惊动府里派来寻找的人,也怕惊动山里野兽跑出来吃了我,我从马背上摔下来又不肯喝药甚至反复撕裂伤口,大冬夜里趴在雪地上为了将自己折腾病好骗父亲回府,诸如此类等等配合母亲哄父亲回来的事,我做的无怨无悔。” “我什么都听母亲的,只想让您逞心如意,让您高兴,可我每次听了母亲的话将父亲骗回来,最后母亲又将父亲骂走,鞭子一次次抽在我身上,母亲又打又骂,骂我没用是废物不如死了算了,那时我是会恨的。” “次数多了,我太恨了,我恨你糊涂,恨你不爱惜我,恨你不配做人妻子,也不配做人母亲。” “二姨娘对三弟四弟的疼爱,我竭尽所能,在母亲这里也得不到,我幼年时,竟会时常羡慕母亲口中卑贱的庶子,甚至心生过念头,怨自己命不好,为何不是二姨娘的孩子。” 他轻描淡写说着一刀刀扎人心肺的话,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尹老夫人却已经浑身发抖了。 她又惊又怒,又悔又怕,她不知道长子究竟是在诉苦委屈,还是想要杀她解恨。 “叔父以为带我逃离了苦海,我也以为自己重获了新生,去到江南府,那些老夫子一遍遍拿圣贤书洗灌我,教我孝悌道德,教我为人处世,教我何为君子所为所不为,我知道我可以恨,但我不能说,也不能不孝。” “那几年,叔父曾带我踏遍许多地方,阅遍了人世千帆,明白了许多人性善恶和悲欢离合。” “”我告诉自己只是不幸罢了,不幸我的母亲,她不爱自己的骨肉,不是没有人同我一样。” “道理我都明白了,可我缺失的东西,依然让我这些年来耿耿于怀,想尽办法也没法填补。” “然后我遇到了七岁的陶邀,无父无母的孩子我见得太多了,我所见过缺失了父亲或母亲的任何一个孩子,没有成长经历不悲惨心灵不黑暗的,他们身上总蒙着层看不见的阴影,从没有一个人像陶邀那么明媚,她快乐的肆意张扬无所畏惧。” “我想,她从小就没有母亲,陶万金也不可能时常陪伴她,可她为什么像是不缺爱意灌注,成长成了我最艳羡的样子,灼目而耀眼。” “她让我眼前一亮,我太好奇是什么让她如此与众不同。” “或许就是这份好奇,十年后,我依然被她吸引,我见过她低下头颅受人折辱的样子,可即便她对人卑躬屈膝,眼里的灼傲依然不减。” 尹延君说了太多,说的有些口干。 他停下来,像是在回想些什么,约莫片刻后,他微微偏头看向怔愣安静的尹老夫人。 “母亲你不知道,邀邀的内心太富足了,她什么都不缺,我总能在她身上寻觅到一些东西,来填补困扰了我许多年的那份缺失。” “尤其在我拥有她以后,又拥有了熠儿和婉婉,我也变得很富足,我再也不缺什么了。” “我真正开始从她对孩子的爱惜里,一点点体谅母亲的难处,释怀当然得很多不幸,尤其看到母亲你很疼爱熠儿和婉婉时,那些事都烟消云散,我再也不会耿耿于怀,时常都不再想起。” “我以身作则,绝对不想让熠儿和婉婉,自幼缺失任何东西。” “可我这块心头肉,好不容易才填补完好,母亲你,就总是要去戳她。” 尹老夫人红着眼眶,浑身发抖,急促的喘息了几声,艰涩开口。 “我知晓...那些年我对不起你...” 她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砸落,说出了压抑在心头许多年难以言出口的话。 “我是想弥补你,想弥补亏欠,可你永远那么疏远着我,已经不需要我这个母亲,君儿,我除却替你铲除那些外室和私生子,除却替你巩固宗主之位,我想不出还能替你做什么,才能让你不再恨我...” 尹延君根根分明的睫毛下敛,缓缓阖上眼。 “杀人,绝对算不上是弥补,母亲,我想要的一直很清晰,很简单,您今后,能不能做好?” 尹老夫人像是被他拔掉了浑身的刺,泣不成声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哽咽低问。 “你是说,陶邀?” 长子先前那字字句句,都是在着重强调,他对陶邀的爱惜深入骨髓。 要说过去她对儿子待那个女人的喜欢,还存着多半的不以为然,甚至始终觉得过不了多少年,那女人年老色衰,长子一定会移情别恋。 尹老夫人没见过深情专一的男人,她从不觉得有男人会一辈子只爱一个女人。 在这样的大宗世族里,女人,只不过是延嗣的工具,是男人一时用来妆点的脸面。 最是红颜留不住,奈何岁月败美人。 尹老夫人从不信‘情’,尤其是被尹老宗主深深辜负过。 但今日长子这番抛心置腹的话,令她明白,他只差说‘陶邀是他的命’。 尹延君绯薄唇角牵了牵,一字一句语声温柔。 “原本儿子已经释怀了,可您先前拿捏熠儿和婉婉来跟邀邀生事,儿子真的很失望,很伤心。她们母子三人可都是我的命啊,以后永远别再做这种事了,知道吗?” 尹老夫人眼底情绪有些破碎,唇瓣颤了颤,“好,好...” 尹延君如浸冰珀的瞳眸也有些微溶解,他替老夫人掩了掩被角,温声和气地仿佛先前那个森言冷绝的人,不是他。 “邀邀是个懂事的,她从来舍不得让我为难,知道我心底里始终敬着母亲,她也不会跟母亲计较那些往事的。” “母亲喜欢孩子,我原本就是想等熠儿和婉婉大一些,三四岁上要念书时会更好带,若是邀邀再有了身孕,顾不及姐弟俩,便让他们多去萱室走动,拖祖母多照看,谁知道母亲会那么心急,打乱了我的安排。” 尹老夫人想解释,“我不是...” 尹延君没想听,“如今五弟媳有了身孕,母亲原本就偏心她,又是在跟邀邀生隔阂的时候,您这碗水怕是就更端不平了。” “不过不要紧,邀邀也有身孕了,母亲,她是长嫂,又有两个那么小的孩子要照看,还要管府里的事,可比五弟媳辛苦太多了。” “您多疼疼她,别让儿子心里难受,知道吗?” 第214章 终究还是利欲熏心了 从尹老夫人的房里出来,外头的雪已经下的很大,庭院里的积雪厚厚一层,能掩埋人的脚。 尹延昳见他一言不发就要走,忍不住出声挽留。 “雪还下的大呢,大哥,你等等雪停了再走!” 尹延君头都未回,置若罔闻,带着齐麟便离开了院子。 脚下‘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不紧不慢,齐麟撑着的伞根本挡不住盘旋的鹅毛。 尹延君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撑伞,也不用跟。 齐麟见状,只得撑着伞停下脚步,同他远远拉开距离。 尹延君走了几步,缓缓舒出口白雾。 这趟来之前,他只是不想母亲就这么病重,或者离世,否则他心里始终会觉得不适,仿佛是他置气逼死了她,不止会让他不适,也会让陶邀陷入旁人的蜚语舆论里。 他衣不解带地守了母亲三天三夜,也亲眼看到了她烧糊涂时在梦魇里的样子。 她口口声声唤着‘君儿’,反复诉说着对他的愧疚。 他知道了她的心结,便已经动了恻隐之心。 但母亲清醒以后得区别对待,还是刺到了他,让他一时没忍住,利用了她的心结,半是恐吓半是威胁,彻底拔掉她的刺,让她学会重视他,重视他的妻子。 只要她以后好好待陶邀,偏疼他的心尖肉几分,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尹延君眼睫微敛,收回思绪后,抬眼看了看头顶,又环视着四周,满天满地的白,像极了他如今心头里的空虚映照。 他想念他的夫人,想念可爱的儿子和囡囡,想念温暖如春的屋子,有她们在的地方,才是家。 也不知主城那边,有没有下雪。 —— 主城没下雪,但也在一夜间,庭院里就冷的结了冰霜。 “这也没下雨,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湿气,院子里竟还打滑了。” 谷雨摔了一跤,揉着屁股一瘸一拐的走进堂屋,苦着脸小声抱怨。 满秋笑她,“气温骤寒,昨晚后山的寒雾自然就弥漫开来,我起夜时院子里白茫茫的,自然就被这寒气浸湿了,难道不怪你毛毛躁躁?别人怎么没摔倒?” 谷雨气笑,对着她翻了个白眼儿。 “我急,还不是怕满秋姐姐冻着吗?齐管事吩咐人通知各院子,去库里领冬衣,我不是急着来告诉你吗?” 满秋吃吃笑着,摆好了膳,就过去搂住她哄了两句。 “好好,是我不识好人心了,你受苦了,快赶紧坐下歇一会儿,这跑腿儿的事儿我去就成了。” 谷雨小声咕哝,“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去,我是不知道今年还用不用给春迎姐姐领冬衣,特意进来问问夫人的。” 陶邀从屋里出来,正听见这一句。 “天冷了,算日子春迎的身孕也该出怀了,倒是不该让她再到府里来。” 她说着看向满秋,“你去领冬衣,看看能不能遇上木匠董柱,跟他说一声,让春迎好好在家养胎,等出了月子再回来。” 府里的下人们,衣服都是统一的,春迎要不进府伺候了,冬衣自然是不领了。 满秋应了一声,转身就出了堂屋。 走到院子里,正巧遇见快步而来的尹延疏。 “三公子。” 尹延疏温笑点头,半步也没停留,就匆匆擦肩而过,也不知道是有什么急事。 满秋见状,好奇的一步三回头。 尹延疏走到台阶下,便扬声说话,“大嫂,延疏有事要禀。” 他向来拘礼,陶邀屋子里没有旁人在的时候,即便有贴身侍婢在,他也从不逾越半步。 正如眼下,有事要谈,也是站在院子里说。 陶邀只得从屋里出来,谷雨掀起帘子,同锦俏一左一右跟在她身侧。 叔嫂两个一个台阶上一个台阶下,就这么隔着距离说话。 陶邀,“可是我昨日让你打听的事?” 尹延疏垂手而立,微微点头,“我去了大嫂说的几家铺子问过,那几个掌柜近来都未收到过江南那边的消息,他们像是对那边的事不清楚,晚上我又去找了四弟...” “四弟?” “嗯,大嫂不知道,府里府外这些明面上的事,大哥虽是交代我多一些,但他手下那些暗线的事,四弟比我清楚。” 陶邀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难怪尹延君每次出远门,都要带着尹延修。 “怎么说?” 尹延疏抿抿唇,看了看锦俏和谷雨两个,而后轻提袍摆上了两节台阶,稍稍压低声确认陶邀能听清楚。 “大哥一直在盯着盛京城和江南府那边的动向,聂宗子借人出头在背地里扩揽生意,二皇子几次派人暗中前往江南与之交涉,这其中牵扯多深,还没摸透底,只因为陶老先生的生意未受波及,所以一直暗中盯梢,没有打草惊蛇。” 陶邀听得冷笑一声,“现在这不是受到波及了么?” 不然聂八子为什么要写那样一封解释交代的书信来给宗主? 他知道宗主一直派人盯着他。 他躲在背后,指使人吞了太多商铺,还收买了几个商会的人,其中朝廷的人又在他背后推波助澜,他借了二皇子的力,甚至已经波及到她父亲商会会长的地位。 他干脆跟尹延君摊牌,说清楚其中利弊关系。 说他只是借官员的力量让自己商途更顺畅,回馈给那些官员金银财宝,是利益相互,但绝不会替金氏皇族效力,违背大宗世族间的结盟,更不会与陶万金为敌。 陶邀心下冷嗤,十分不以为意。 “曾经自诩清流,瞧不起金银俗物的聂八子,终究还是利欲熏心了。” “之后会不会同我父亲为敌,这真不好说。” “都已经分庭抗礼了,利益冲突相互抗衡还会远吗?” 所以她父亲和宗主的未雨绸缪,果然是对的。 尹延疏眉心蹙了蹙,“大嫂让我打听这些,四弟一定会让人将消息传给大哥,这事我们毕竟鞭长莫及,不如等大哥回来再商议?” 陶邀眉目清浅,微微颔首。 “我已经让人给宗主去送信,也同我父亲寄了家书,只能等宗主回来再说了。” 尹延疏点点头, “那大嫂若无事,我便先去铺子里了,可能也要离府几日,已经交代过四弟,大嫂若有事,大可派人去寻四弟过来。” 临近年关,各家铺子的帐都要收拢核算,长兄不在,长嫂有孕,这做苦力的自然就是他了。 陶邀闻言浅浅一笑,“三弟去忙吧。” 尹延疏离开后,陶邀折身回了堂屋,正坐下心不在焉地用膳,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些说话声。 谷雨匆匆掀帘子出来,很快回头禀话。 “夫人,是五奶奶和杜夫人过来辞行。” 第215章 东外府出什么事了? 杜夫人在清丽府里,住了有五六日。 她来的那天,陶邀亲自陪着杜汐在内府西侧门外接的人。 知道她身孕尚浅,杜夫人这几日都没敢过来叨扰她清静。 原先打着要趁机处理薛莹的心思,之后也没动静,不知道是不是杜汐听进了陶邀的话,劝住了她娘。 这会儿,杜夫人说是来辞行,陶邀请了母女俩进屋喝茶。 杜夫人笑意和蔼,十分亲切有礼。 “我已在府里叨扰多日,事先实在不知老夫人病重,夫人又有了身孕,这趟来,我给夫人添麻烦了。” 陶邀端着茶盏浅笑摇头,“杜伯母言重,府里事多,我也分身乏术招待不周,都是五弟妹在费心,实在失礼了。” “下次您再来探望五弟妹,宗主和我定要设宴好好款待才是。” 杜夫人笑逐颜开,“宗主夫人实在客气,我这些日可听汐汐都说了,她说宗主夫人待她极亲睦,还时常提点她许多,令她受益匪浅,有夫人这位长嫂教导汐汐,我这心里实是放心了。” 提点杜汐? 知道她说的是那件薛莹的事上。 也不知杜汐怎么同她母亲说的,杜夫人竟然一副敬服陶邀的样子。 陶邀思量了一瞬,面上笑意不变,看了眼一旁的杜汐。 “教导谈不上,我毕竟进门要早些,宗主和五弟乃嫡亲的兄弟,我和五弟妹多亲近,都是应当的。” 杜汐笑着插话,“有大嫂在,我们相互照应,母亲就放心吧。” 杜夫人欣慰笑叹,点了点头,又同陶邀说。 “她在家中被我惯坏了,许多大道理都不懂,我最怕是她以后嫁到婆家,性子收不起来,日后,还要劳烦她长嫂多多指教,别让她闯了祸,她敬重长嫂,会听话的。” 陶邀莞尔颔首,“指教谈不上,该同五弟妹交心的话,我必定不会私藏,杜夫人还请放心吧。” 杜夫人连连点头,又说说笑笑着喝了会儿茶,这才起身告辞。 她随杜汐回到安宁斋,临行前,少不得又和女儿叮嘱几句。 “你这个大嫂,我只见过这么几面,便知她小小年纪分外圆滑,不愧是江南首富之女,有些为人处世的精妙道理在心底,这些经商的都是老油条。” “这女子生的艳绝,拿捏男人定然也有一套,不然尹宗主不会听之任之,能那拿捏住男人的女子,都不是善茬。” “何况她嫁到清丽府后,不止将那些原本青黄不接的家业,操持的风风火火,还握住了府里进项,甚至逼走你婆母,真不是个好惹的。” “汐汐,你敬她让她,千万别惹她。” “你只是嫡次子的媳妇儿,五公子也拎不起来,你的孩子也威胁不到她的嫡子,你只要别去招惹当家主母,日后在清丽府的日子就不会难过。” “讨好她一些,别管她做好事还是做坏事,只要不害到你,你都别跟她离心,或许等你用得到时,她才会出手帮你,知道吗?” 杜汐点点头,“我都明白,母亲放心吧。” 她吃饱了撑的才会惹长嫂,又不是看不见宗主多纵宠她,也不是不明白长嫂握着阖府的生计呢。 杜夫人犹自不放心,又殷殷叮嘱了几句,这才着人收拾行李。 午后她启程离开,陶邀得了信儿还亲自到西侧门外去送。 杜汐到底有些舍不得,红着眼掉了几滴泪。 等马车走远了,陶邀浅叹招呼她回府。 “走吧,天冷,别冻着了。” 杜汐忙扶着齐妈妈的手,转身跟上她,轻泣着问道。 “大嫂,母亲那边有消息了吗?这也有不少日子了,也不知道母亲的病怎么样了,宗主和五爷何时才能回来?” 陶邀轻笑看她一眼,“你怎么又盼着他们回来了?不是想着五弟在那边多待一阵儿才好?” 先前还担心尹延昳回来,薛莹就要进门呢。 如今倒是又打听起人什么时候回来了。 杜汐脸上微微不自然,嘴里轻声咕哝着。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么,早晚的事。” 陶邀弯了弯唇,轻轻摇头,“宗主还没消息,等有消息了,我再告诉你。” 杜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也没急着就回安宁斋,只跟着陶邀回了主院,说要看看两个孩子。 陶邀领她去了西厢房。 “哟~,醒着呢,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杜汐笑盈盈的,坐到摇床旁边去,摸了摸熠儿肉嘟嘟的小脸儿。 陶邀在另一边落座,浅笑启唇,“婉婉和熠儿如今是大了,觉也不比前些月多,总能醒着玩儿很久,到午时才睡。” 杜汐,“这才是最有趣的时候。” 两张摇床并在一起,婉婉见着不算熟悉的人,手里拨浪鼓也不摇了,盯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歪着头直看杜汐。 陶邀瞧着好笑,便将女儿挪了挪,好让她正大光明地看,省的歪着脖子难受。 杜汐见状笑出声,也伸手过来摸了摸婉婉的小手。 婉婉以为要抢她拨浪鼓,小胳膊用力晃了一下,嘴里软糯糯大声‘啊啊’着。 杜汐扑哧一声,“还是个有脾气的!” 陶邀也笑,“婉婉很厉害,脾气也倔,动不动就将弟弟欺负哭。” 婉婉还在‘啊啊’大叫,手里拨浪鼓哐哐砸在小摇床上,惊得熠儿瞪着眼回头直看,嘴边还淌着哈喇子。 杜汐和齐妈妈都惊呆了。 杜汐哭笑不得,“小小的人儿,这么大脾气呀?这以后可真不好惹咯。” 婉婉时常要闹这么大的动静,主院这边的人都习惯了。 锦俏笑着上前替小公子擦了嘴角淌下的口水,怕他被姐姐吓着,就将他抱起来,去了一旁竹榻上拿玩物分散他注意。 陶邀拍着女儿的背安抚了一会儿,也自摇床角落里捡起另一只木雕递给她。 婉婉小手一把抓住,开始认真摆弄那条尾巴会动的木鱼,不浪鼓也丢到了一旁。 杜汐瞧的新奇,“先前里我就想问,大嫂给孩子备的玩物,市面上都不曾见过,瞧着真有趣。” 陶邀笑,“是府里的木匠家做的,他手艺还不错。” 杜汐就近捡起那只拨浪鼓,喃喃笑赞,“是不错。” “那这摇床,也是府里木匠做的?我如今闲的没事,正要给孩子准备这些呢,我看大嫂这里全是精致的,就照着你这个来了。” “是宗主在木匠家定做的,他父亲是个老木匠,你可以直接同府里的木匠董柱说,到时东西送来,就跟他结算便成。” “那好,我回去就找人来。” 正说着话,谷雨进来通禀。 “夫人,齐管事在外头,说有件东外府的事要禀给夫人。” 杜汐听言,忙起身告辞。 “大嫂忙着,我就不耽误你了,改日再过来看熠儿和婉婉。” 陶邀亲自送她出院子,等人出了院门,这才看向立在一旁的齐管事。 “东外府出什么事了?” 齐管事神情复杂,“是...四公子。” 第216章 大嫂认识? “延修?” 陶邀有些意外。 她跟这位四弟交集很少,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要是他的事,她不一定好处理。 她樱唇微抿,“先说什么事。” 齐管事上前半步,压低了声。 “上回宗主和四公子从盛京城回来,还带了位娇客来就医,四公子给安排在东外院的精舍,因为是中毒,四公子在回来的路上就经手了,在那边安置下来后,一直也是四公子在照看。” “盛京城来的娇客?”,陶邀蹙了下眉。 不是身份特殊的,尹延修也不会亲自照看。 可宗主没提过... 想起他刚回来那时,就因为她跟老夫人闹了生分,还带着她们母子去了琼华苑。 陶邀眉心舒展,他应该是被事情分了心,忘了这么个人。 她心下算了算日子,“有什么不对?这到府里也近两个月了,毒还没解?” 按说依照尹延修的本事,不应该。 齐管事眉心紧皱,吞吞吐吐。 “先前宗主带夫人去了琼华苑养病,老夫人身体也不好,府里一堆事,没人顾及得上,那位娇客又有四公子亲自照看,咱们也就没多过问。” “今日是发了冬衣,先头三公子离府去查账前,想着他要离开几日,又快临近年关,没几日东外府那边就要给医徒们放假,便交代老奴去那边看看留在府里求医的客人们,是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回家,还是得继续留在东外府养病,这都得提前安排好,若有人还不能离开,得跟负责医治的宗亲长老交涉好。” “老奴去了,可到了这位盛京城娇客的院子,却发现她...” 他似是很难说出口,“她不止不见好,瞧着还...还快没命了...” 陶邀眼皮子一跳,“什么?” 齐管事咽了咽口水,似是也有些慌,语速不禁加快。 “四公子没在,老奴让人寻了其他长老来看,说是那娇客身中几种剧毒,情况十分不好,只吊着一口气,怕是要没救...” “身中几种剧毒?” 陶邀心生不好的预感,抬脚就往院外走,一边沉声问齐管事。 “四公子人呢?” 齐管事和锦俏亦步亦趋跟着她,闻言忙说。 “四公子正在东外府,他说那位娇客是他的病人,无需旁人多管,他自会看着办。” 他自会看着办? 人不止不见好,却还越发严重了? 齐管事一头冷汗,说话的语声在发颤。 “夫人,老奴怕四公子,怕四公子是在...” 陶邀扭头看他,“是在什么?” 齐管事脸上表情几番变幻,语气又低又轻,像是生怕被人听见。 “他在练毒人。” 陶邀怔愣驻足,锦俏扶着她,也是一脸惊疑不解。 齐管事握着手,谨慎的私下打量了一番,悄声解释。 “夫人不懂医,应是没听过,但府里人都多多少少知道这件事的忌讳。” “老宗主在世时,钻研《五毒经》,曾用山中野猴试毒,那野猴被灌了太多毒,每种解药又都是以毒攻毒的法子,最后被灌得百毒不侵了,却生生养成了一个毒物,还十分暴躁,但凡有人靠近它便要发狂,被它伤了的人也会中毒,还十分棘手难解。” “四公子幼时,就因被这只毒猴挠伤,险些丧命!耗费了多大精力才给救回来。” “宗主没了法子,又药不死那只毒猴,便下令将其斩杀,又用火将尸身焚烧殆尽。” “那事给了府里所有人一个警醒,宗主下令绝对不准任何人再私底下钻研毒经。” “后来四公子却对毒术比医术还感兴趣,也极具天赋。” “府里能传继毒术的苗子甚少,老宗主觉得难得,就特许四公子钻研毒经。” “宗主谨记教训,不许他用活物练毒,也不准饲养毒物,只准许他钻研毒药,可四公子太着迷了,他不满足于此,竟然悄悄拿自身练毒...” 锦俏倒抽口气。 陶邀听得手都发凉了,“他,他给自己,喂毒?” 说起当年的事,齐管事还一脸心有余悸。 “老宗主发现时已经晚了,亏得他的确精通于此,没伤及自己性命,但老宗主还是后怕,让他跪在祠堂里发誓,绝不再继续妄为,还让三公子日夜盯着他,两人后来形影不离,四公子才没再执迷不悟。” 齐管事说的口干,又咽了口口水,接着焦虑不安地直搓手。 “如今宗主不在,三公子又太忙了,四公子他无人管束,那位娇客又那番模样,长老们想起这件往事,都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夫人,这可怎么办?倘若咱们猜测是真的...” 陶邀黛眉浅蹙,眼前浮现尹延修那张寒冰似的脸。 “没人能管他。” 齐管事听着一愣,随即脸上忧虑更甚。 陶邀眼睫轻眨,定了定心神,继续抬脚前行。 “先过去看看再说。” 她管不了尹延修。 他不像是会听劝的人,就算是宗主在,恐怕也很难阻止他已经在做的事。 但至少要先亲自了解一番,听他和那位姑娘如何说,不好听旁人一面之词就下定论。 陶邀带着锦俏,在齐管事的引路下,来到东外府安置那位娇客的精舍。 尹延修一袭黑衣,正坐在院子里捣药。 见几人进来,他停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 “大嫂。” 清冷的眼梢淡淡扫了眼垂着头的齐管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陶邀面对这位冷冰冰的小叔子,忍着心头发毛,不动声色地温婉浅笑。 “我听说住在这儿的姑娘情况不好,特地来看看。” 尹延修嗯了一声,自然的让开路,请她进屋,声线清冽的解释了一句。 “她起先便是中毒来求医的。” 陶邀素手轻拎裙裾,跟着他进了屋。 东外府的精舍太多,所以院子辟的都不大,屋子自然也一眼就望到头。 很冷清,只床上躺着个单薄消瘦的人。 她走近了看,看清对方青黑的脸色,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懒倦眼眸。 这女子,已经瘦的脱了像,形容枯槁,像是受尽了病痛折磨。 陶邀心生不忍,侧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尹延修。 “是盛京城来的客人?” 尹延修双手负在身后,闻言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是誉王府的郡主,在盛京时她便中了毒,誉王世子几次求医,大哥分身乏术,后又急着回返,她便自己乘船追到了半路。大哥看她如此执着,便准许她跟来清丽救治。” 金明珠当日乘船追上来时,已经离盛京城很远。 别管她真是的目的是什么,也算是锲而不舍。 她又是奔着请尹延修解毒来的,而不是奔着尹延君,故而尹延君也就没再管。 尹延修不是善人,人到了他手里,他既知道对方别有用心,自然不会惯着她。 于是同金明珠做了交易。 陶邀不知道这背后的事,闻言只是蹙眉问他: “誉王府,明珠郡主吗?” 尹延修扫了眼床上之人,“大嫂认识?” 第217章 宗主一回来,我便有了主心骨 陶邀诧然,再看床上这姑娘,已经跟脑海里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对不上号。 她在盛京城时,见过些皇亲国戚。 明珠郡主也曾有过两面之缘,不过未曾有交集。 只是没想到,再见她竟会是这样的场面。 尹延修不动声色观察着她的神色,黑渗渗的眸底掠过丝迟疑。 “大嫂?” 陶邀眼睫轻眨,摇了摇头。 反正她跟这位也不熟。 很显然,这位也并没有认出她来。 她眉目淡静,“既是来解毒的,这都快两月了,为何反倒毒越发厉害?” 这话问的隐晦,但尹延修也明白她的来意。 他半点没遮掩,“她的毒已经解了,但她有求于人,所以自愿替我炼药。” 自愿?! 陶邀眼眸轻颤,转头问床上的女子。 “你是自愿的?” 那女子缓缓点头,眼尾看着尹延修,声音嘶哑。 “我是自愿。” 陶邀,“......” 陶邀复杂地看了眼尹延修,又问床上的女子。 “你可知道你是在替他练毒?” 金明珠面无波澜,眼神黯淡,下颌微点了点。 陶邀无话可说。 她在床边立了会儿,又睇了尹延修一眼,示意他出去说话。 两人立在庭院里,齐管事和锦俏退到了院外。 陶邀思量了片刻,看向立在石桌前垂着眼摆弄药材的尹延修,缓声开口。 “宗主可知道?” 尹延修抬眼看过来,神色淡淡。 “大嫂,这个人大哥交于我了,他不会再过问。” 陶邀抿抿唇,“你们既是谈好了交易,你情我愿的事,我也不好再插手,只是延修,里面毕竟是盛京城的人,还是皇室宗亲,你行事要有分寸。” 尹延修垂下眼,“延修知道,劳大嫂费心。” 他素来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怎么好亲近。 陶邀知道自己没有说教的立场。 她回头扫了眼屋里,“我不是要多管闲事,只是如今宗主不在,我事事都要过问一番,你不要伤人性命,等你大哥回来,我会如实说与他听。” “大嫂放心。” 陶邀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抬脚准备离开这院子。 尹延修却在身后又补充了一句,“大嫂,我收的消息,大哥应当最近两日便会回来。” 陶邀脚下稍稍停顿,“我知道了。” 离开院子,陶邀还在想,他最后那句话,多少有几分肆无忌惮的意思。 他是告诉她,宗主就算回来了,他也不担心长兄知晓他用人炼毒。 难道他笃定,宗主不会管他? 锦俏想起方才屋里那姑娘,于心不忍。 “夫人就不管了?人都让四公子折磨成什么样了?” “怎么管?两个人都说了,是自愿交易。” 陶邀收回思绪,侧过脸叮嘱齐管事,“派人时常过来照看一下屋里那位明珠郡主,她一个人躺在那儿,许多事总需要人搭把手,四公子定然不会管。” 看尹延修方才那模样,明珠郡主于他来说只是个药人而已。 他只保证她不死,绝不会搭手伺候和照顾。 齐管事低低应了,又问陶邀,“要不要派人先知会三公子一声?他说不准还没走远...” 陶邀没说话。 尹延疏与尹延修素来兄弟亲近,未必就对尹延修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他不提,也不管,兴许是觉得尹延修有分寸。 她派人去知会了,倒好似是催促他回来制止尹延修。 前头当着尹延修的面,她才说了不多管闲事。 “宗主快回来了,不差这两三日。” —— 腊月十一清早下了雪,尹延君风尘仆仆的抵达清丽府。 他自己回来,没带尹延昳。 陶邀听到消息迎出院子,他人已经绕过回廊走进了她视线。 “宗主!”,她眉眼笑弯,立在院门廊檐下等他。 男人发髻高束,雪花落在他乌黑发间,那眉心一点朱砂痣,衬的眉目分外神朗,红裳白裘的清挺身姿宛若谪仙降世。 他步伐越发快,狐裘下摆卷起一层雪花,到近前展臂将陶邀揽进怀里抱住。 “别站在这里等,天冷。” 话落,他搂着人走进院子,一路进屋。 “你在屋里等我,出来做什么?我回来自然第一时间来见你。” 堂屋里温暖如春,陶邀素手抬起替他解开狐裘,笑盈盈细语。 “我太惊喜了,每天在盼着宗主回来呢,母亲怎么样了?病体可康愈吗?” 锦俏接过狐裘,便带着谷雨退了出去,并将堂屋门关上。 “病愈了,就是身子骨弱,还得再卧床将养。” 尹延君说着话,低身将妻子打横抱起,步伐稳健的往里屋走,话也没停。 “我在那边耽搁太久,府里不能一直没人,你也不能太操劳,便早些赶回来。” 陶邀环住他颈项,眼底笑意不减,“五弟留在那边侍疾?五弟妹可也很惦记他。” “总要留一个人守着母亲,他回来也无济于事,不如在那边尽孝。” 他抱着怀里人在榻前落座,搂着她亲了亲耳鬓,声线温柔。 “夫人辛苦。” 陶邀抱着他脖颈蹭了蹭,笑颜如花。 “我不辛苦,生意上的事都有三弟替我操劳了,府里的事齐管事也安排的妥帖,我只是动动嘴罢了,哪有宗主来回奔波的辛苦?” 她摸了摸尹延君下颚上的青茬,手心又刺又麻,小声念叨着。 “宗主瘦了。” 被人心疼惦记的感觉,尹延君十分受用。 他心里熨帖,看着怀里人绝丽漂亮的眉眼,眼底的柔情似是要溢出来,搂着她的手都紧了一些。 “府里真没什么烦心事,吵你清静?” 陶邀桃花眸缓缓流转,同他对视了几秒,轻啧一声。 “也有两件事,要同宗主提一提。” 尹延君嗯了一声,一手拎起小几上的茶壶,自己倒了杯茶。 “夫人说来听听。” 陶邀便将先前杜汐提过的薛莹一事,以及尹延修拿明珠郡主练毒的事先后叙说了一番。 尹延君抿下半盏茶,听罢掂着茶盏褐瞳暗晦,又垂目看向怀里的陶邀。 “薛莹那事是拖得够久,早晚也要解决,五弟短时日内回不来,不如将人接近府,安排了送去温泉山庄,陪着五弟在母亲跟前尽孝。” 陶邀诧异,“送去老夫人跟前?” 尹延君放下茶盏,“五弟妹如今安养身子要紧,还是让她耳根子清静些,阿昳在母亲那儿,薛氏又是母亲的侄女,陪着去尽孝,正好让母亲磨磨她性子,日后能跟着阿昳回府,也会安分些。” 他不关心尹延昳怎么对待一个侧室。 但府里最好都是安分人,清清静静的不要生事。 他母亲疼惜有了身孕的儿媳妇儿,对薛莹定会严加管教,这就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了。 陶邀闻言,却有别的顾虑,“五弟妹知道了,会不会多想?” 例如,担心尹延昳与薛莹朝夕相处,与她这个正妻感情淡薄了? 尹延君不以为然,“夫人可以去问问她,若是不愿,便当我没说。” “至于四弟,晚些时候我跟他谈,夫人就不用管了。” 陶邀听言不禁莞尔,搂着他脖颈在他颊侧亲了一下,软声喃语。 “宗主一回来,我便觉得有主心骨了。” 什么事都有他,不再需要她费心了。 尹延君胸膛震出笑声,凑近要吻她。 陶邀眼疾手快的抵住他下颚,红着脸娇斥。 “我帮宗主剃下胡子吧,扎人。” 第218章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招呼锦俏送了温水和剃胡子的刀具进来。 女人的手柔软,力道轻柔的像风,刀片被她摆布着,刮过胡子的地方也痒痒的。 尹延君躺在矮榻上,阖着眼十分享受。 他想起什么,一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大掌搭在她平坦的腹部轻抚,声线温润低磁。 “他怎么样?有没有闹你?我记得你怀婉婉和熠儿,有段日子吐的很厉害。” 陶邀浅笑,话语柔缓。 “都差不多,不过比上一胎要好些,就是容易困,总睡不醒。” 天知道她每日犯着困还要听那些掌事的禀事,有多煎熬。 尹延君薄唇牵出笑弧,“那你便多睡,什么都不要管了。” 陶邀嗔笑看他一眼,“宗主回来了,我才能什么都不管,您不知道熠儿和婉婉如今多闹腾。” 尹延君睁开眼,褐瞳里的笑意清亮如润泽。 “刮完胡子我便去看看,我也想他们。” 夫妻俩说着话,陶邀替他刮完了胡子,又净了帕子将他清厉的下颌细致擦干净。 尹延君躺着没动,等她将帕子放下了,这才握住人肩头将人拉下来去亲她。 “这会儿不扎了...” 陶邀轻笑出声,温顺的趴在枕边给他亲。 男人的手握住她后颈,力道怜爱。 呼吸纠缠着越吻越深,尹延君翻身坐起,将人抱进怀里,手便往她衣襟里探。 还是锦俏来敲门,才打断了他越发胡来的架势。 “宗主,夫人,五奶奶过来了。” 尹延君呼吸又重又乱,唇瓣还贴着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浅啄,搅乱她衣襟的手却是缓缓抽了出来。 陶邀本是素面朝天,这会儿裙襟散乱的偎在他怀里,也是眼波潋滟,樱唇糜艳。 她抿抿发麻的唇瓣,抵在他胸膛推了一下。 “五弟妹该是来打听五弟的,我出去看看,顺便把宗主那话说与她听。” 只能说杜汐来的及时。 她如今月份尚浅,可不能由着他胡来。 尹延君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喉结轻滚,缓缓松了手,而后沉沉叹了口气,捏着眉心没说话。 陶邀赶忙从他怀里退出来,下了榻,快步走到落地镜前整了整衣襟和发饰,这才匆匆出了房门。 徒留尹延君一个人歪倚在矮榻上,缓解身体的躁欲。 杜汐的确是来打听尹延昳的,她一见陶邀,便自围椅间站起身。 “大嫂,我听说宗主回来,五爷没回来,是母亲的身体还不好吗?” 陶邀在主位落座,又抬手示意她坐下说。 “母亲身体的病已经养的差不多,只是还在服药,宗主惦记府里的事,便先一步赶回来,相信五弟也等不了多久,便能回来了,你不用心急。” 杜汐似是松了口气,笑说,“我不急,我虽是记挂五爷,但更担心母亲的身体,听了大嫂这话,我便放心了。” 陶邀温浅一笑,接过谷雨奉上来的茶,顺势提起先前在房里尹延君说的话。 “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同你商量件事,是有关薛氏的。” 杜汐听言怔了一下,忙坐直了腰身。 “薛氏什么?” “是温泉山庄那边,给母亲侍疾,怕五弟一个人,到时也拖累病了,府里一堆事,宗主又不能总在那边待下去,你我两人又有了身孕,实在不合适替五弟分担。” 她放下茶盏,看向杜汐,“所以,我同宗主商议了一下,抬薛氏进府,送她去温泉山庄,给母亲侍疾,顺便照顾五弟,你觉得呢?” 杜汐听得愣住了,一时忘了反应。 陶邀等了一会儿,看她嘴唇嚅喏,依然像是没想明白,她也没有催促。 “这件事不急,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原本薛氏也是老夫人的侄女,她入了府,替老夫人侍疾也是应该的,宗主也是体谅你我有身孕,也是体谅五弟。” 她顿了顿,又说,“何况老夫人在那边,可以给薛氏立立规矩,到时她再跟着五弟回府,自然也更安分些。” 杜汐默默听完这些话,依然没能拿定主意。 一方面,她知道长兄长嫂,也是替她考虑过,所以才说出让老夫人给薛氏立立规矩。 另一方面,她又担心薛氏跟着五爷去了那边伺候老夫人,两个人朝夕相处,五爷会被她彻底哄住了心。 她那位拎不清的丈夫,心太好哄了。 她纠结着,坐了一会儿便站起身告辞。 “我回去好好想想,明日答复大嫂。” 陶邀眉目清柔,含笑起身送她。 尹延君听着外头没了声音,这才起身整理了衣冠,从里屋走出来。 他出了堂屋,立在廊下等着陶邀折回来,牵着她手一起去西厢房看孩子。 两个孩子有些日子没见他,瞧见父亲,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盯着看,像是不认识了。 尹延君走过去一把将女儿抱起来,在她白嫩嫩的面颊上亲了一口,柔声唤她。 “婉婉,父亲回来了。” 父女俩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眉心朱砂痣,活像是大小版,瞧着十分喜人。 ‘啊啊——’ 婉婉像是认出了他,兴奋的大声叫起来,小手揪住父亲耳朵,小胖腿不安分地踢腾着,咧着嘴笑出两颗小米牙。 尹延君被逗笑,也不嫌弃女儿嘴角流口水,又贴着她小脸儿亲了亲。 熠儿瞪着眼看,也跟着‘啊啊’叫起来,手里玩物都丢了,伸手想扯尹延君衣袍。 陶邀失笑,上前将儿子扶坐好。 “宗主要一视同仁,熠儿也想父亲的。” 尹延君听言,这才瞧向坐在摇床里的儿子,单手一捞就将小家伙也抱进了怀里。 熠儿咧嘴笑,抱住他脸就啃,口水糊了父亲满脸。 小娃娃的嘴软乎乎的,尹延君也不嫌弃儿子的口水,反倒大笑起来。 “熠儿饿了不成?拿父亲当好吃的了?” 乳母忙接话,“先前刚喂过呢,小公子这是亲近宗主呢。” 话音刚落,婉婉又像是不甘示弱,如法炮制的抱着父亲的脸就啃起来。 陶邀哭笑不得,连忙持着帕子上前替父子三个擦净脸。 尹大宗主心情大好,一手儿子一手女儿,抱着两个孩子坐到榻上玩儿起来。 陶邀在一旁绣凳上落座,看着一大两小玩儿互动的不亦乐乎。 她心里暖融融的,眼底笑意始终未落。 这厢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安宁斋里,杜汐关起门来,开始跟齐妈妈商量。 “把薛氏送去老夫人跟前,我担心的不止是五爷被她哄住,还有老夫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说不定她伺候老夫人久了,老夫人的心也会偏向她,她要趁机再怀上个孩子,那岂不是给她营造了得天独厚的专宠条件?” “到时候再等她跟着五爷回府,还有我这个正妻什么事儿?” 齐妈妈听了这话,想的却是跟她不一样。 “奶奶,您忘了先前您跟五爷定亲那会儿,老夫人为了这薛氏做侧室的事,亲自来了趟杜府,她曾当着老爷夫人的面,许下的诺?” 杜汐满眼迷茫,“什么诺?” 齐妈妈抿抿唇,压低声一字一句道。 “老夫人曾说过,绝不会让薛氏,诞下庶子。” 第219章 年后尽早,我们将岳父接过来 杜汐想起来,尹老夫人的确说过这话。 她抚着微鼓的肚子若有所思,神色迟疑。 “这种话,现在还能作数?温泉山庄那边,老夫人正病着,岂有精力管得了那么多?那薛氏多的是机会哄五爷与她同房。” 齐妈妈虽然也心里没那么笃定。 不过,她还是劝杜汐。 “您肚子里是五爷的嫡长子,您担心什么?” “老奴觉得,您听宗主和夫人的意见,应当不会错,他们没道理害奶奶。” “再一个,夫人曾说过,宗主容不下祸乱后宅之人,他们夫妻俩才是真正不希望府里谁人不安分的,又怎么可能偏帮着一个侧室?” “况且您忘了,老夫人是多难伺候的人?她若是肯偏帮这个娘家侄女,早就做主让她进府了,何至于让她做侧室,还不管不问拖到现在?” “足可见,老夫人也不喜欢薛氏,薛氏去了温泉山庄,多半讨不到好的。” 杜汐隐隐被她劝动。 她撑着额眉心紧蹙,“我再想想。” —— 午膳后,陶邀便架不住困意,回房去午歇。 尹延君守着她睡不着,但又不忍心闹醒她,煎熬了一会儿,想着不如趁着这功夫,让人喊尹延修过来问问话。 谁知他刚坐起身下床穿鞋,还没等出去吩咐,就听锦俏在门外禀话。 “宗主,四公子求见。” 尹延君当即提好靴子,大步走出了里屋。 尹延修立在院子里等,见他掀帘子出来,当先低头礼了礼。 “大哥。” 尹延君脚步不停,绕着回廊往内书房走。 “你来的正好,过来。” 尹延修不言不语,绕过庭院路径,跟他先后脚进了内书房。 兄弟俩在书房内落座,尹延君当先开口。 “江南的事一会儿再提,你先说说,那个明珠郡主的事,听说你拿她炼毒?” 尹延修腰背端坐,双手虚握着搭在膝头,闻言面色波澜不惊,如实说道。 “我不过是同她做了个交易。” “只要她肯做我的药人,我便答应她会带人随她回盛京城,替誉王妃医治。” 尹延君揉了揉眉心,声线清淡不辨喜怒。 “父亲在世时曾说过,不准你再用活物练毒,你这是趁我不在,就胡作非为?” 尹延修面不改色,“大哥,她是自愿的。” “我不管她是不是自愿,你用活人练毒,有违家训戒律,延修,不准再继续。” 尹延修脸色微变,薄唇微抿,垂下眼并未接声。 尹延君等了会儿,侧目看向他,有些气笑。 “你这是不听劝了?” 尹延修喉结轻滚,“大哥,这些年来我唯一执着想要做的事,便是练出这百毒不侵之身,父亲当年不算成功,我想突破此道,否则这将成为我终身遗憾,死不瞑目。” 说的这样严重,尹延君不禁皱眉,语气越发沉肃。 “延修,这是一条人命。” “她不会死,没人比我更希望她熬过来。” “她与你素无恩情仇怨,我清丽府悬壶济世,素不相识出手相救是功德,视而不见也不失义,却绝不能做主动夺人性命之举。” 尹延修看着他,一时欲言又止。 尹延君没好气,“你什么眼神?你想说什么?” 尹延修神情淡静,“金氏皇帝也与我们无冤无仇…” 尹延君心一堵,脸色微沉,“他不是明君,也曾对大宗世族下暗手,我们也并非谋害帝王的奸妄!这同你跟那明珠郡主的纠葛是两码事!” 尹延修依然是那副心如止水的表情,像是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也像是依然固执己见。 尹延君褐瞳微暗,“延修!” 尹延修置于膝头的拳头微微握紧,一字一句说道。 “大哥,什么我都能听,唯独这件事,我已经在做,绝不会半途而废。” 尹延君气怒拍案,“尹延修!” 尹延修站起身,正面对着长兄,面上是少见的肃正。 “我明白大哥的意思,只是我同这明珠郡主的交易,十分公平,双方自愿,我会竭力保她性命,也会信守承诺救治她母亲。” “这是私事,跟清丽府和旁人都不相干,大哥可否别逼我?” 尹延君定定看着他,好半晌,声线温凉。 “我可曾逼过你?” 尹延修喉结轻咽,眼睑微垂,摇了摇头。 尹延君盯着他看了半晌,无声轻叹。 “毒道本就饱受悖议,大哥不想你一时失手,做出害人性命,后悔莫及之事。” 尹延修语声微涩,“是,我知道。” “你去吧。” 尹延修抬眼,眸底情绪复杂。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书房。 尹延君坐在书案后许久未动,直到齐麟进来禀话。 “宗主,江南那边的消息,四公子交代属下如实禀给宗主。” 尹延君眸色滞了滞,下颌微点,“说。” 齐麟如实禀道,“大体与聂宗子的那封书信所述差不多,他暗中吞噬的店铺不在少数,有官府暗中保驾护航,如此发展,已经隐隐在商会中出头,虽不至于压倒陶家,但也已经威胁到陶老爷子商会会长的位子,如此下去再不收敛,怕是离跟陶家争抢生意也不远了。” 尹延君修眉微凝,“陶老爷子那边的回信呢?” “还没收到。” 尹延君沉眸,江南郡内里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他老岳丈却始终没吱一声。 这是不想他牵扯进去。 聂离风虽说了他跟官府是官商相利,不会摒叛大宗世族携手进退的立场,但事情已经很敏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凭他一面之词就放松警惕。 江南府的立场不稳,陶家必须尽快撤出来。 他想了想,很快研磨提笔,笔走游龙的写下一封亲笔书写,封好后递给齐麟。 “派最可靠的人,亲自将信交到陶老爷子手里,让他尽快做决断。” 齐麟眉眼严肃,“是。” 齐麟一走,尹延君又在书房坐了片刻,这才起身回屋。 陶邀刚醒,正坐在矮榻前喝茶醒神。 尹延君一进屋,便屏退了伺候的人,到矮榻另一头坐下。 见他神色沉肃,陶邀也不由地坐直腰身。 “宗主,出什么事了吗?” 尹延君侧脸看向她,语气斟酌,“邀邀,你选座府邸吧,年后尽早,我们将岳父接过来。” 陶邀错愕了一瞬,很快缓下心神。 “是江南那边事态复杂了,是不是?” 尹延君抿唇,“清丽这边,生意打理好了,日后再慢慢扩展,眼下让岳父及早抽身,他攒下的那些身家若能抽的干净,便是直接过来颐养天年也不为过。” “银子赚不完的,他也该歇歇了。” 陶邀心里有些顾虑,“只怕江南府那边...” “我亲自去一趟,跟聂宗主谈。” ...... 第220章 添人 翌日一早,尹延君便让齐管事将府里的宅契都拿来给陶邀。 陶邀开始在主城里挑宅子。 陶万金大半辈子奢侈荣养,是很会享受的人,在某些事上他很挑剔,陶邀不愿让父亲将就。 挑好了宅子后,她还要安排人过去重新修葺。 陶家不差钱,她也不差钱。 她这边正忙着,听齐管事就几分宅契与她详说,选好了三处,准备亲自去看看。 正此时,杜汐却来了。 “大嫂。” 杜汐进门瞧见齐管事也在,陶邀像是正在同他商议什么事,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来的不是时候?要么我晚些再过来...” “不碍事,坐吧。” 陶邀将匣子盖上,推给锦俏示意她收起来,又吩咐齐管事,“先这样,你去备车,我一会儿便来。” “是。” 齐管事应了声,又对着杜汐低头见礼,匆匆退了出去。 见陶邀看过来,杜汐忙开口,“都这个时辰了,大嫂还要出去?” 再等一会儿就要用午膳了。 陶邀浅笑莞尔,“有些事得亲自去处理,也花不了多久时间。” “大哥呢?昨日刚下过雪,路怕是不好走,大嫂还有身孕呢,怎么好这么奔波...” “宗主在内书房,一会儿他陪我一起。” 没心思跟杜汐多寒暄,陶邀适时转移话题,“你来,是因为我先前同你说的事,想好了?” 杜汐捻着帕子腼腆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大嫂,既然大嫂正要忙,我便长话短说,就依大哥和大嫂的意思,送薛氏去温泉山庄侍候母亲和五爷吧。” 陶邀也没心思揣摩她是如何想通的。 她只点头应下,“好,那明日我便派人去薛家商谈此事,则个日子抬薛氏进门,而后直接安排人送她过去,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 杜汐巴不得自己能甩手不管,想想那个薛氏她就觉得腻歪。 她也没好意思耽误太久,径直站起身。 “那大嫂先忙,我就回去了。” 陶邀也没跟她客气。 杜汐一走。 陶邀回屋收拾了一番,裹了件狐裘出来,尹延君已经带着齐麟等在院子里。 锦俏将暖手炉塞给陶邀,轻声细语。 “平哥儿昨晚发热,许是受了寒,夫人出门先让谷雨跟着伺候吧,奴婢偷个懒,趁空回去看看。” 谷雨已经从一旁快步走了过来。 陶邀下台阶的脚步一顿,蹙了蹙眉看着锦俏。 “你怎么不早说?烧的可厉害吗?请人看过没有?” 锦俏唇角浅弯,“看过了,夜里安蒙特地跑到东外府去请的人,值夜的也是族中长老,亲自来给看的,药也在服,已经好多了,夫人不用担心。” 安蒙是锦俏的夫婿,原先在陶府时便是马夫。 如今在清丽府是负责马圈和套车的管事。 马圈位子偏,他轻易不往府里走动,但因着大小也是个管事,又是陶邀的陪嫁,又是锦俏的夫婿,在东外府里还算说得上话。 一些族亲长老知道他的关系,对他也客气些,才愿意大半夜亲自跑一趟去给平哥儿看诊。 陶邀听罢,也没再说什么。 已经安排了要出门,一时也腾不下空闲,她浅叹一声,又说。 “你快赶紧回去吧,我这里不用费心,照顾好平哥儿,让小厨房给他做些好吃的,孩子太小,不哄着些药很难喂。” 锦俏眉眼间笑意温柔,“奴婢知道,夫人快去吧。” 锦俏带着谷雨离开,出了院子,还跟尹延君在念平哥儿生病的事。 她说,“是我离不开她,才委屈平哥儿总见不到母亲,原本是正该母亲守着的时候,换了熠儿生病,我一定是急的日夜睡不着,她还要跟着我忙前忙后的做事。” 自打做了母亲,她就受不了听孩子任何不好。 即便是别人家的孩子,她也会心疼。 尹延君褐瞳温润,听言绯薄唇角轻牵了牵。 “你也不用跟着着急,在清丽府,最不怕的便是生病。” 顿了顿,又说,“主院里伺候的人是少了些,你身边的,那个春迎要生孩子,熠儿和婉婉又要占两个侍婢,满秋和谷雨两头跑,可不只剩锦俏一个人围着你转。” “回头让齐管事再挑几个人来,夫人有了身孕,伺候的人也该添了。” 陶邀也有心添人,只是她又有许多要求。 “不要太年轻的,最好是和锦俏差不多的,做事稳重些,照顾过孩子的年轻媳妇儿就更好了,我们院子孩子太多,以后会很闹腾,下头人带起来有经验,会好得多。” 尹延君失笑,“夫人考虑周到,齐麟,听到没?” 跟在后头的齐麟便应声,“是,属下记下了,回头就按夫人的意思挑人来。” 陶邀莞尔,微微偏过头看他一眼,又补充。 “跟齐管事说,不要太多,四五个足够。” 分出两个在主屋打下手,两个去西厢房帮衬乳母,也就足以了。 “是,夫人。” 看他沉稳的样子,陶邀多打量了一眼,又想到什么,掀睫看向身边的尹延君,轻笑调侃。 “先四五个用着,说不准回头满秋和谷雨说了亲事,我这里还要添人。” 尹延君随口接话,“哦~,夫人要给这两个侍婢说亲?” 齐麟也下意识扫了身旁的谷雨一眼。 谷雨原是默不吭声的跟着,不料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小丫头一愣,有些发懵。 就听自家夫人不疾不徐说道,“春迎和满秋年岁相当,如今春迎都要做娘了,满秋是该尽快说个好亲事,至于谷雨,她过了今年就要及笄...” “奴婢还小呢!” 谷雨急急忙忙插话,慌得耳朵通红,话都磕巴了,“夫人,奴婢可不,可不说亲...” 眼下走到前院敞庭里,齐管事已经备好了车。 陶邀听言含笑回头看她一眼,打趣道。 “我说满秋,又没说你的亲事也着急,你慌什么?” “奴婢,奴婢...没慌...”,谷雨小声嗫喏,不自在的捏着手垂下眼,悄悄噘嘴。 陶邀好笑摇头,收回视线,扶着尹延君的手上车,又似随意一提。 “齐麟也不小了,我听说齐管事早就在给他相看亲事,有合适的吗?” 齐麟一愣,没料到话题又转到了自己身上。 倒是马车一旁的齐管事连忙笑着接话,“有劳夫人费心,还在相看呢,这事不能急。” 陶邀笑了笑,低身钻进了车厢。 尹延君跟着踏上车,进车厢前,似有若无地扫了齐麟一眼。 齐管事笑脸一收,很是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齐麟一眼。 夫妻俩各自坐好,直到马车驶出府门,尹延君瞧着自家夫人,下颚微摇目露无奈。 “夫人这是要将自己的侍婢,说给我的侍卫?” 陶邀眨眨眼,桃花眸里笑意澄明而狡黠。 “我觉得齐麟挺好的,能干,沉稳,又受宗主信任和重用,相貌也周正,怎么,宗主觉得我的侍婢不好?” 尹延君,“......” 第221章 嫌弃 马车外,车轮轱辘滚动的噪声压住了车里人的说话声。 谷雨到底年纪小,心思也单纯。 没一会儿,她就缓解了先前的不自在,恢复一脸常态,听不到车里两位主子的谈话,毫无所觉地跟在一旁。 可怜齐麟武艺高强,耳聪目明,将两位主子的谈话听了个清楚。 他眉心蹙了蹙,无奈于谁都要来关心他的亲事。 满秋? 齐麟心下默默摇头,又不禁扫了眼跟在马车另一旁的谷雨。 这小丫头才到及笄的年纪,脸上稚嫩都还未退,实在太小了。 齐麟暗自叹气,有点儿发愁夫人真的要给他乱点鸳鸯谱。 就是不知道宗主能不能替他挡住。 因为心里发愁,齐麟的脸色一直板着,活像块儿冒着寒气的玄冰。 谷雨时不时瞥他一眼,更是不动声色地离他远远的。 天色将黑时,尹延君陪着陶邀看过了三处宅子,马车徐徐驶回清丽府。 乍一下车,便听等在车边的齐管事急急开口。 “宗主,不好了。” 尹延君扶着陶邀站稳,闻言挑眉看过去。 “什么不好了?” 齐管事眉头紧拧,“是四公子,宗主和夫人刚走不久,四公子便带着那位盛京城来的娇客离府了,老奴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找不着人了!” 听到这话,几人面色都是一变。 陶邀看尹延君,眼里难掩担忧,“怎么会?四弟为什么突然带人离开?他一个大男人,带着那么体弱的女子.....” 那明珠郡主的状况,便是好生将养,都怕出个好歹。 尹延修还这么贸然将人带走,这不是雪上加霜么。 尹延君脸色冷沉,好半晌没开口。 “宗主?”,陶邀见他不说话,又转眼问齐管事,“可派人去追了?” 齐管事忙点头,“去了,没追上...” “别管他。” 尹延君突然开口,声线清寒。 陶邀诧异的看向他,“宗主?” 尹延君眉眼淡漠,揽住她肩,“不用管他,夫人累了,先回去吧。” 陶邀看出他不想再提尹延修的事,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天色已晚,两人回到主院修整了片刻,晚膳很快送了进来。 膳后,夫妻俩又到西厢房去看两个孩子。 直到两个小家伙闹觉睡下,这才相携回屋。 洗漱过,陶邀躺在床上,等着尹延君熄灯后过来。 他乍一躺下手臂便搭过来,她也顺势偎入他怀里,细声开口。 “我听说四弟午后来过,宗主跟他谈那明珠郡主的事,没谈拢吗?” 黑暗中,尹延君静了片刻,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声线温淡。 “嗯,他难得有些固执,想是觉得不听我话,心里过意不去,又不甘心这么收手,这才干脆将人带离清丽府去。” 陶邀抬了抬头,笔尖蹭住他下颚。 “他这样将人带走的意思,是不希望任何人再阻止他?” 尹延君摇头,唇贴在她眉心,“四弟性情有些古怪,他只对毒道感兴趣,人都有执念,我不能过多干涉,他既然说自己有分寸,让他去吧,毕竟是他自己的人生。” “那他会去哪儿?” “大约去盛京。” “去盛京城?带着那样的明珠郡主?”,陶邀有些吃惊,又难免担忧,“誉王府能饶了他?” 尹延君默了默,声线低沉。 “他跟明珠郡主有交易,他的事他自然也能安排好,不管了。” “宗主,万一四弟在盛京城出事...” “没人能伤他,放心吧。” 陶邀缄默,又说,“等三弟回来,还是让他跟过去看看,他们兄弟之间自来形影不离,有三弟在旁照应,我们也能放心些。” 尹延君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开口,像是不想再聊。 陶邀也安静下来,窝在他怀里缓缓阖上眼帘。 ——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尹延君便带着齐麟去了东外院。 陶邀想起薛氏的事,便交代了齐管事亲自去一趟薛府。 不是说不重视,只薛氏毕竟只是个侧室,也犯不上她这个主母亲自去接。 齐管事一走,屋里片刻清静下来, 陶邀喊了谷雨进来,准备收拾一番,亲自去后街一趟,去看看生病的平哥儿。 锦俏同她的主仆情谊毕竟不同,平哥儿也在她眼前养过一个多月,她自然上心些。 谷雨进来伺候更衣,旁边还跟着端了杯杏仁酪的满秋。 陶邀接过杯盏饮了两口,随手将杯子放在桌上,不经意抬眼,瞧见满秋一脸欲言又止,她不禁失笑。 “怎么?有话要说?” 满秋尴尬的笑了笑,飞快的瞥了谷雨一眼,小声嘀咕着开口。 “夫人,奴婢听谷雨说,您要给奴婢说亲啊?” 陶邀昨日本来也是一时兴起,随口提了出来。 没想到谷雨回来,还跟满秋私下唠了这事。 她好笑的左右看了看两个丫头,又对着镜子将狐裘系好。 “也是早晚的事,不过你们要是有想法,趁早跟我提,别让我好心办坏事了。” “奴婢可不喜欢齐侍卫!”,满秋飞快的说道。 陶邀系绳结的手一顿,诧异侧目打量她一眼,有些忍俊不禁。 “你这么急着撇干净做什么?齐麟有那么差吗?” 满秋揪着手,一脸尴尬不自在,脸也有些微红,声音细弱蚊吟。 “不是,奴婢不是说齐侍卫差,是他那样的,奴婢无福消受...” 谷雨一双杏眸咕噜噜转着,听言也迫不及待地细声插话。 “奴婢更不喜欢!别说奴婢还小,奴婢都害怕齐侍卫...” 陶邀看着两人的反应,有些哭笑不得。 她私以为齐麟还不错的,是宗主的心腹,在府里头,那模样没得挑,前程也无限。 挺好的男儿,怎么竟然还被人人嫌弃呢? 实在觉得好笑,她看谷雨,“你怕他?你怕他什么?” 谷雨红着脸轻轻噘嘴,嘴里咕哝着: “他见天儿冷着个脸,一把剑不离手,对谁都没个好脸色,跟黑无常似的,奴婢晚上见了都忍不住牙关嘚嘚,挺吓人的...” 陶邀忍俊不禁,掩着帕子笑起来,还觉得小丫头说的有些形象。 她笑不可遏,又问满秋,“你也是这个原因?” 满秋不自然地咧咧嘴,“奴婢倒是谈不上怕他,反正是...奴婢也不喜欢对着个木桩子过一辈子,夫人,奴婢喜欢性情好的,待人温和有礼的,再不济有眼色老实些,是个过日子的也行,反正不是齐侍卫那样的。” 谁那么可怜,要跟了齐麟? 不解风情的一座冰山,睁眼闭眼的对不上半句话。 那后半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陶邀笑了一阵儿,好容易缓下气来,顺着胸口收住笑脸,嘀咕道。 “我瞧着齐麟挺好,你们两个真是...” 最后摇头叹息,没再说什么。 “行了,我知道了,这事儿先放放,走吧,先去看看平哥儿。” 主仆仨从屋里出来,正瞧见齐麟步履稳健的走进院子,像是正要去内书房取东西。 陶邀思及方才两个丫头一番嫌弃他的话,又有些忍俊不禁,连忙掩了掩帕子,快步走出了院子。 身后的满秋和谷雨,也是背后议论人,心虚的不得了,低着头匆匆跟在她身后。 齐麟侧身立在院中,等三人走远了,一脸莫名的蹙了蹙眉。 ...... 第222章 还请宗主和夫人做主 小孩子病的快,好的也快。 陶邀瞧见平哥儿时,小家伙已经退了烧,也有了精神,只是小脸儿还蜡黄蜡黄的。 锦俏的公婆瞧见她亲自过来,很是受宠若惊,招架着也不知道怎么是好。 陶邀看出他们的不自在,也没有多留,将东西留下,又叮嘱锦俏好好歇两日照顾孩子,便带着满秋和谷雨又回了府。 进主院时,正遇上齐管事回来禀话。 “薛舅爷的意思,薛氏在家里也已经关了多日,什么时候想接人,府里直接派人去便成。” 他没说,薛舅爷简直是巴不得薛莹赶紧被接走似的,一刻都不想多留她。 陶邀也没多问,听言便点了点头,交代他。 “你去趟安宁斋,跟五弟妹说一声,今日天黑前就将薛氏接过来,她是正妻,需要她那边出个人去领,才周全些。” 齐管事点头应下,“是,老奴去知会五奶奶。” 陶邀又补充一句,“宗主的意思,薛氏要送去温泉山庄,给老夫人侍疾,顺便伺候五爷,也劳齐管事安排一番,最好明日就送走。” 这些事早办,早清静。 “是,夫人。” “另外,顺带备些补品和珍稀药材带着,老夫人病着,用得上,也问问五弟妹,给五弟捎带些东西。” 齐管事一一应下,等她交代完了,这才转身离开,下去安排。 陶邀便带着人回了屋。 当日天黑前,薛莹便坐着轿子,被人从西侧门抬进了府。 人直接抬进的安宁斋,杜汐连面都没露,还是齐妈妈带人给安排的。 屋子不大不小,倒也还看得过去。 薛莹观量了一眼,看向齐妈妈,怯生生地扯出抹笑脸。 “不知道这位妈妈怎么称呼?可是五表嫂身边的人?” 齐妈妈对着她可没有好脸,“老奴姓齐,是五奶奶的奶嬷嬷。” 薛莹忙见礼,乖巧唤道,“是齐妈妈。” “嗯,还有,日后进了这院子,你就是伺候五爷和奶奶的人了,要称呼五爷五奶奶,哪来的五表嫂?这是哪家的规矩?你是表小姐每当够呢?” 薛莹笑脸微僵,委屈的垂下眼,小声嗫喏。 “是,阿莹口误,是该称呼五爷,五奶奶。” 齐妈妈暗自剜了她一眼,冷冰冰说道。 “天儿不早了,奶奶身子金贵,已经安置了,左右五爷也不在,你就不用过去敬茶了,早些歇下,明日一早还要启程去温泉山庄,你可别起晚了。” 薛莹听得愣住,“五爷不在?” 怎么会? 尹延昳不在,又为什么要抬她进府? 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追问,“妈妈说温泉山庄?什么温泉山庄?” 齐妈妈皱着眉,眼里已经很不耐烦。 “老夫人在温泉山庄养病,五爷在那边陪着,五奶奶当然要安排个人过去伺候,这可是你的福气,你好好珍惜吧。” 说完话,齐妈妈片刻都不想多呆,带着人就转身离开。 还吩咐门外的婆子将门守好了,别让薛莹出来乱跑,明天一早就将人送走。 薛莹被冷在屋里,整个人手脚发木,心都凉了。 这几个月她一直被禁足,还有人看管着,根本就听不到外头半点儿消息。 先头几个月前,胡姑姑带人来教训了她一通,那板子打的重,她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 本以为胡姑姑说,伤养好了就会接她入府,那一顿板子算是个下马威,叫她吃点苦头,入府后好安分一些。 她日盼夜盼着等尹延昳来接她,谁知道一等又是几个月。 这从答应让她进府做侧室后,一拖就是大半年。 今日她好不容易盼来了消息,被接近府,谁知道却是在尹延昳不知情的情况下,还要被安排着送去伺候老夫人! 这是算计! 薛莹一瞬间就明白过来。 老夫人有多不喜欢她?她怎么可能不清楚? 一想起那个心狠手辣的姑母,薛莹就怕的手抖。 杜氏,好妙的心思! 她是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没法伺候表哥,就借机将她抬进府远远的送出去。 看似那边只有她一个人伺候昳表哥,可那边还有老夫人在呢。 她在老夫人的手底下,也难翻出风浪来... 薛莹攥紧冰凉的手指,牙根儿都咬碎了。 果然,天底下所有精明的女人,全都在后宅大院里。 薛莹气愤过后,又心知自己寻不到借口不去,只能听从杜氏的安排。 她长吸口气,缓下心神,默默安慰自己。 没关系。 尹延昳很好哄,她只要哄好他,趁机怀个子嗣,那老夫人就算看在血脉的份上,也不能太刁难她。 对...... 老夫人还能活多少年? 还是要有儿子。 有了儿子,她就有翻身的可能! 她得去温泉山庄,趁机怀上昳表哥的孩子。 薛莹盘算着自己的心思,一晚上辗转反侧。 正房里,杜汐也因为院子里多出这么个人,烦的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到了第二日,还没等她起身,齐妈妈已经安排人将薛莹打包送走了。 两个人连个照面儿都没打。 看她脸色依然不好,齐妈妈免不了安慰几句。 “人都已经送过去了,奶奶也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养胎,平安剩下嫡子,比什么都要紧。” 杜汐长长舒了口气,抚着肚子,半晌才缓过脸色。 “不错,眼不见心静。” 她想着给自己找点事做,于是吩咐齐妈妈。 “先前大嫂说的那个木匠,妈妈让人去给我喊来吧,也该给孩子定下要用的东西了。” 离她生产还有不到五个月。 那之前五爷肯定会回来。 她将孩子的东西都备好,等他回来瞧见了,自然也该同她一样心生期待。 这可是五爷的嫡长子,一个侧室怎么比的了? 看着齐妈妈出去吩咐人,杜汐冷哼一声,不再想那些烦人的东西。 主院这边,齐管事来通禀了一声,说薛氏已经送走了时,陶邀也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她正在合算私库里的家底。 盘算着给自己父亲修葺宅子要花费多少,另外,年后还要继续扩展生意。 手下飞快的剥着算盘,陶邀压根儿没发现,齐管事还立在门边没走。 还是谷雨奇怪的看了一眼,悄声提醒了句。 “夫人。” 陶邀嗯了一声,没听见她再说,就抬眼扫了一眼,这才见齐管事还杵在那儿。 她眼睫轻眨,弯了弯唇,“怎么?齐管事,还有事?” 齐管事搓着手,干巴巴扯出抹笑脸,似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陶邀见状,便缓缓坐正了腰背,笑盈盈看着他。 “有话便说,您也是府里老人儿了,宗主都器重您,怎么跟我还见外呢?” 齐管事嘿嘿笑了一声,犹犹豫豫的开口。 “宗主与夫人都待咱们宽厚,那老奴有话便直说了,是这样,昨日夫人体恤,问起齐麟的亲事,老奴才敢厚着脸皮,来请夫人给做个主。” “这眼看过了这个年,齐麟就满二十六了,您说这宗主膝下都三个孩子了,老奴实在替齐麟这臭小子着急。” “这大半年,老奴为他的亲事,愁的头发都白了,是真做不了他的主了。” “还请宗主和夫人,给他指门亲事,宗主和夫人的话,这臭小子指定不敢不听。” 第223章 婚事 陶邀没想到,齐管事会为这事儿求到她面前来。 意外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谷雨一眼。 见小丫头垂着眼悄悄撇嘴,想起昨天她和满秋是怎么嫌弃齐麟的,心下好笑更甚,面上都没忍住。 齐管事等了片刻,瞧见陶邀笑,有些摸不着头脑。 “夫人?” 陶邀掩了掩帕子,溢着笑意和桃花眸清澈如汪月,她掩饰似的轻咳一声,不紧不慢地接话。 “齐麟自幼随侍宗主,男儿到了这个年纪,也的确该成家了,这件事我记着了,回头我会同宗主商议,齐管事放心。” 得了这话,齐管事自然大松口气。 他乐呵呵的,连忙躬身点头,谢过陶邀,便退了出去。 走的时候还一脸的开怀。 他就知道,夫人是个真正体恤下属的,真是个好主子! 开怀之余,他又想起昨日齐麟说的,夫人要往主院添人的事。 这会儿也不敢耽搁,急急忙忙的就去前头挑人了。 屋里头,陶邀好笑的摇了摇头,也没再就这件事多聊,继续垂下眼拨算盘看账。 谷雨立在一旁,眼睛咕噜噜转了一会儿,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西厢房里,满秋正帮着两个乳母照看小主子,抬眼见谷雨掀着帘子探头探脑的,好笑的嗔了她一眼。 “你张望什么呢?不在夫人跟前伺候,跑这边做什么?” 夫人特意放了锦俏两天假,让她在家照顾生病的平哥儿。 院子要添的人又还没送过来,这会儿她跟谷雨可是恨不能一个人掰成两瓣儿用。 谷雨见姑娘睡着,乳母又正在哄小公子睡,便知这会儿她不忙,连忙神神秘秘地冲她招了招手。 满秋看懂这意思是让自己出去,便叹了口气跟了出去。 两人走到回廊角落里,她无奈的问谷雨。 “你又有什么事儿了,神神秘秘的。” 谷雨左右张望了一眼,竖掌遮唇,“方才齐管事来禀话,请咱们夫人开恩,要给齐侍卫做主说门亲事。” 满秋眼眸微瞠,不过跟谷雨对视了一眼,又很快淡定失笑。 “那又如何?齐侍卫老大不小了,齐管事一直在急,可齐侍卫又不讨喜,不容易娶到媳妇儿的,求主子做主很合情理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谷雨干巴巴扯了扯唇,掐着手指头。 “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是昨日夫人提了一嘴,我有点慌...” 满秋并不放在心上,还安抚的在她肩头拍了拍。 “你慌什么慌?夫人又没说要把你指给齐侍卫。” 她话说的不在意,谷雨却听得耳尖儿充血,一脸惊恐的瞪大眼。 满秋被她这表情逗笑,觉得这小丫头实在可爱,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笑盈盈的,两手捏住谷雨肉嘟嘟的小脸儿,嘻嘻打趣。 “小谷雨,你都还没及笄呢,就开始为自己的亲事发愁发慌了?你该不会真的对齐侍卫...” “满秋姐姐!”,谷雨大叫一声,慌忙摆开她的手,满脸通红梗着脖子否斥,“你别胡说了!我才没有呢!” 看她慌乱至此,满秋掩嘴压了压笑声。 “你没想法,你总盯着这件事做什么?你这小丫头,昨天不都跟夫人说过了,夫人心里自然都清楚,就算真要给齐侍卫指婚,夫人也不会非要乱点鸳鸯谱的,你自个儿总在这儿胡猜乱想,还说心里没想法?” 谷雨慌得手脚大乱,涨红着脸四下张望,恨不能上前捂住满秋的嘴。 “我没有!你别胡说了,我真没有...”让人听见,她还有没有脸了? 满秋也是故意逗她,见她急的乱了套,也适可而止的收起调侃。 “好了好了,你既然没有想法,那就别再心不在焉慌头慌脑的,没得让人多想,赶紧干活儿去吧。” 谷雨又羞又气,鼓着腮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满秋笑呵呵瞧着她跑走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府里适龄的小侍婢多了,谷雨这么嫩生生的小丫头,比齐麟还小了十几岁,夫人就算要乱点鸳鸯谱,也点不到她头上。 小小年纪,这怕是快情窦初开了,才会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午膳前,尹延君带着齐麟从东外府回来。 膳桌上,陶邀便随口提了提齐管事今日说的话。 尹延君听罢,不动声色地朝堂屋垂帘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知道齐麟这会儿就在廊下,约莫仔细听能听到几句。 “夫人这两日怎么总提这几个人的亲事?真想保媒?” 陶邀轻咬箸头,摇了摇头,眸子澄明看着他道。 “我的侍婢我私下里问过了,两个人都不急,姑娘家要慢慢挑,但齐麟是宗主的人,我不能逾越,自该知会宗主一声才是。” 尹延君有片刻的沉默。 不知怎么的,夫人这句‘私下问过了’,总莫名给他一种,满秋和谷雨都没瞧上齐麟的意思。 毕竟的确是自己的人,他得维护一番。 “娶妻是大事,齐麟最是重情重义,自是要选个出众的,良缘多磨么,旁人替他急不来。” 陶邀没说什么,随意点了点头。 好似这事儿就这么过了。 午膳后,尹延君自堂屋里出来,负着手意味深长地扫了眼齐麟。 齐麟被他这一眼,看的头皮发麻。 主仆俩前后走出院门,尹延君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摇摇头,沉声甩给齐麟一句。 “你怎么回事儿?” 齐麟茫然,“什么...怎么回事儿?” 尹延君在廊下立住脚,眉心微蹙着上下打量他一番。 “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的亲事自己定不下来?还闹到夫人眼前来,怎么你是娶不上媳妇儿了?要闹这么显眼?” 齐麟喉头发哽,“......” 尹延君目露莫名,“怎么不说话?” 齐麟绷了绷嘴,低声开口,“属下没闹显眼,不过是没遇上喜欢的,是我爹为这事给夫人添乱了?属下回去说说他...” “你说什么说?” 尹延君瞥他一眼,负着手继续抬脚,“人老了想抱孙子,这没错,你的确早该娶妻,你尽早把自己的事儿办了,别让夫人念叨本宗主不体恤下属。” 齐麟表情复杂,“宗主,属下真没喜欢的...” “那就尽快找个喜欢的!” 齐麟,“......” 要这么容易就好了。 尹延君心里有那么丁点儿烦郁。 不止想到齐麟的婚事难。 还因为不知去向的尹延修,和不肯娶妻的尹延疏。 怎么他身边这些男儿,婚事都这么艰难? 念头刚过,瞧见不远处回廊,尹延疏风尘仆仆的拐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家丁,抬了几口半人高的大箱子,看样子是刚自外收账回来。 尹延疏远远瞧见人,呲牙一笑加快脚步到了近前。 “大哥!” 第224章 年末 尹延疏的确刚自外收了账回来。 正要将最后这个月的盈利,连带账本,抬去主院给陶邀报备。 远远瞧见自家大哥,不免惊喜,正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府的。 他快步走近,原本脸上笑意明朗,可对上长兄清沉无澜的面色,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大哥,怎...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 尹延君原本瞧见他翩翩公子清朗如玉的样子,就有点因为‘亲事’这事堵心。 这么出众的男儿,偏偏不肯娶妻。 他怎么能不堵心? 只是对上尹延疏小心询问的神情,对着他那张脸,想起另外一个庶弟,现在是真的心情极其不佳。 他负着手,眉目冷沉,绯薄唇线因为不悦而微微抿起,语气也分外冷厉。 “出什么事?你说出什么事?” 尹延疏,“......” 他怎么知道? 他收账去了,才刚回来啊。 尹延君冷峻瑞凤眸微眯,“四弟的事,你原先知不知道?” 尹延疏半张着嘴,脑海里飞快掠过什么。 他对着长兄深沉冷肃的盯视,一阵头皮发麻,眼睫快速眨了眨,啊了一声,心虚的垂下眼。 “尹延疏!” “啊!是,我我,略有耳闻...” 尹延疏垂手直立,绞尽脑汁话语低促的解释,“我我,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府里事太多,年关上铺子里也很忙,我训诫过他,但大哥知道,他性子太怪,只听大哥的话,不听我的...” 不管怎么说。 错是四弟的。 不干他的事,别殃及到他头上啊。 尹延君修眉微蹙,“你是兄长,你明知他做错事,为何不阻拦?你便是阻拦不住他,也该第一时间派人知会我。” 尹延疏紧张的咽了喉,掀睫看向自家长兄时,眼里还有几分委屈。 “是我的错...” 尹延君,“......” 他要是继续辩解,他还能再训斥几句。 可他主动认错,尹延君就硬不下心了。 毕竟,错本就不在三弟。 他心下叹了口气,面色略略缓和。 “我与他谈过,他固执己见不肯就此收手,带着那个明珠郡主,离开了。” 尹延疏错愕瞪大眼,“离开了?去哪儿?” 尹延君眸色微暗,“约莫会去盛京,他不是同那明珠郡主交易,要替誉王妃医病?交易已经开始,后面会生什么事,便不是全都受他掌控了。” 尹延疏瞬间也心生紧张,“他那点医术,糊弄人罢了,他只会弄毒!不行,大哥,我去一趟,我亲自去找他。” 尹延君正是此意,听言微下颚微点。 “他原先定也是打着让你替誉王妃医病的主意,你去,他不会躲你,你们俩也好彼此间有个照应。” 尹延疏忙点头,转身要走时,瞧见那些箱子,又连忙交代道。 “这些我已经都合算过,抬去主院,大嫂对着账本便能合算清,倒也不太用得上我,那大哥,我就先走了?” 尹延君瞳眸深暗,又交代他,“切记隐瞒身份,我们同盛京城那些宗亲世族,不该有牵扯,别让人察觉你们与誉王府的来往,恐徒生事端,尤其是金氏二皇子,这点延修清楚。” 尹延疏谨慎点头,“我明白,大哥放心,我找到四弟,尽快劝他回来。” 尹延君并不觉得尹延修会被他劝回来,这次他分明是打定了主意,不会轻易罢休。 故而他只叮嘱尹延疏,“你们彼此照应,有消息即刻知会我。” “是。” 见他不再说什么,尹延疏就此快步离去。 他先回了趟自己院子,进屋就衣柜,开始收拾衣物。 院子里的大丫鬟紫菱听到消息,端着茶盏进堂屋,就见他拎着个包袱急匆匆自里屋出来。 紫菱一愣,忙放下茶盏,“三公子要出远门?” 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要走? 尹延疏没工夫跟个丫鬟多言,嗯了一声,便健步如飞的走出了屋子。 紫菱快步跟出来,只将人送到院门处,想说什么,却是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她怔怔看着尹延疏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好半晌,才黯然垂眼,默默回了院子。 这厢尹延君让人将那些箱子和账本都抬回主院,自己则带着齐麟去了外书房。 临到傍晚,陶邀刚把账目对清,齐管事便带着挑好的下人到了主院。 一共四个年轻媳妇儿,都是在府里做了几年的,家里人也都是府里家生子。 她看了看人,便交代满秋,“先留下,锦俏不在,人先给你管,你带着她们看看,给她们讲讲。” “是。” 满秋将人带了下去,陶邀便先去了西厢房。 天黑时尹延君回来,径直寻到西厢房,进门就瞧见门边立着两个脸生的妇人。 这些人平素在外院做活儿,哪有机会见到宗主的面。 这会儿一见,纷纷紧张变色,连礼都行的慌手慌脚。 “宗主。” 尹延君淡淡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朝着坐在榻上的陶邀走去。 两个小家伙被放在榻上,一个拿着不浪鼓邦啷邦啷摇,一个翻来覆去的打滚,玩儿的不亦乐乎,陶邀坐在榻边,含笑逗着他们,还要防止他们摔下来。 屋里的热闹,瞬息间驱散他眉眼间的冷清。 他走上前,伸手将趴在榻上打滚乱叫的小家伙抱起来,抛在空中又接住,笑语清和。 “婉婉,父亲回来了。” 婉婉一点儿都不害怕,反倒还惊喜的喊叫起来,啃得湿漉漉的小手拍在父亲脸上,笑咯咯跟他‘咿咿呀呀’。 尹延君也笑,又架着她软乎乎的小身子,举起来抛了两下。 婉婉的笑声软糯清亮,如同摇铃般喜人。 熠儿不浪鼓也不摇了,张着嘴眼巴巴昂起小脑袋瞧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睁的溜圆。 被女儿的笑声震的耳朵疼,陶邀哭笑不得,伸手扯尹延君衣袖。 “宗主别这么逗她,她还小呢,快放下来。” 尹延君被女儿喜人的笑脸吸引,没听她的,反倒还将小人儿举高,在原地又转了两圈儿。 “婉婉不害怕,是不是婉婉?父亲带婉婉飞一个。” ‘啊啊哈——’ 一条晶亮的哈喇子,就这么从婉婉笑开的嘴角里滴答下来,掉在尹延君衣襟上。 陶邀失笑摇头,起身上前,握着帕子替他擦衣襟。 “好了,快放下来。” 平日里喜洁的老父亲,这会儿半点儿不嫌弃女儿的哈喇子不说,将女儿放下后,又抱起眼巴巴的儿子如法炮制玩儿了一番。 两个孩子都快到要睡觉的时辰,被他这么逗弄的,直接精神奕奕。 怕是乳母还要哄上好半天才肯睡。 陶邀哪里还能让他在这屋里待下去,连忙挽着人臂弯,将人哄回堂屋用晚膳。 跟两个孩子互动过,尹延君心情大好,晚膳都多用了一碗。 膳后,夫妻俩回屋,尹延君端了盏消食茶,才同陶邀说起,遣了尹延疏去寻尹延修的事。 陶邀倒是并不意外,毕竟先前两人就曾提过这茬。 她捻着银钗拨了拨灯芯,语声轻缓。 “这眼瞧要过年了,家里人却一个个都在外头,叔父那边呢?宗主没去个信问问?” “送了信,约莫今年是留在故渊了。” 陶邀惊讶抬眼,“这是好事!” 第225章 回江南 尹延君听言,挑眉失笑。 “不错,是好事。” 箫先生当年为了叔父,不止毁了自己的刀,还从家族内被除名驱逐。 这些年过去,他犹如无名游侠般,只围着尹二先生转,活成了他的影子。 如今是因着用‘阳芝’为箫宗主医治顽疾的事,才与箫家关系缓和。 两人能留在故渊过年,的确是好事。 “叔父心中对箫先生有愧,若是能就此化解他跟箫家的隔阂,就此让箫先生能重回箫家,再好不过。” 陶邀想了想,素手托腮,趴在榻间小几上,浅笑看着对面的男人。 “那若是这样,等过年时,岂不是只有我们和孩子,外加一个五弟妹在?” 尹延君笑睨着她,似有所悟。 “今年事太多,夫人又有了身孕,不易操劳,五弟妹亦是,要么,年夜宴便先不办了?” 跟一些原本就不怎么亲近的宗亲族人,这家宴办不办也无妨。 说不定别人也觉得应付起来有些烦,倒不如各自在各自的院子里吃个团圆饭。 陶邀笑弯眼梢,贴在颊侧的素指动了动,“我听宗主的。” 尹延君心下失笑,搁下手里茶盏,腕骨随意搭在膝头,语声散漫的同她商量。 “这两日东外府那边也放了假,外头店铺没几日也该要陆续闭店,账也收齐了,除却给各院发去这月的例银,看似也没什么可忙的了。” 陶邀静静听着,点头附和。 “嗯,的确,也让我们清静几日,宗主手头的事,也忙完了?” “先前积攒的太多,我这两日赶赶,趁着那些长老和管事都还没闲,尽快处理完。” “宗主别太累。” “不累,都是些常年处理惯了的公务,不费什么心,夫人正好可以趁这两日,安排安排,我们也好尽早动身。” 陶邀微眯的桃花眸缓缓瞠开,心下隐有预感,还是不敢置信地问他。 “动身?去哪儿?” “回江南。” 尹延君语气云淡风轻,重新端起茶盏来,“夫人担心岳父,我怎会视而不见置之不理?先前给岳父寄的家书,他老人家也一直没个回信,趁我们这段日子清闲,我陪夫人和孩子回去省亲,夫人也许久没回娘家了。” 陶邀唇瓣微张,神情依然惊愕,难以置信。 “回江南?宗主陪我回江南...” 尹延君淡淡掀睫,眸溢浅笑。 “总归我要同聂宗主商议些事,早晚要亲自去趟江南府,不如就趁这个年节,我们回去陪岳父大人过...” 未等他说完话,隔着小几的妻子兀地倾身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脖颈。 尹延君眼疾手快,才没将半盏茶水泼到两人衣衫上。 “宗主~,宗主真好,宗主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最好的女婿!” 怀里的人喜不自禁,甚至身子从小几上挪过来,挤进了他怀里。 尹延君哭笑不得,放下手里茶盏,修长大手揽住她腰背轻轻拍了拍,低柔训斥。 “夫人再是激动,也不能忘了自己还有身孕,不许再这么莽撞。” —— 于是,翌日一早,锦俏刚回主院来伺候,便听陶邀说今年要回江南过年。 锦俏惊讶至极,“回江南?真的?!” 陶邀坐在榻上,笑盈盈看着谷雨和满秋忙来忙去的收拾行李。 “自是真的,宗主素来言而有信,我还要问问你,平哥儿的病可好些了?这趟天寒地冻,虽是走水路,但来回我们要耽搁月余,若不然你便别随我回去了,免得折腾孩子...” “奴婢当然要陪夫人。”,锦俏也难掩喜色,“下次再回江南,可就不知晓是什么时候了,奴婢陪夫人回去。” 陶邀无奈失笑,“我不是不想带你,我是担心平哥儿,小孩子娇气...” “平哥儿早已经好了,昨天开始便活蹦乱跳的,奴婢陪夫人,也想带平哥儿回去看看。”,锦俏温柔眉眼噙着笑,“夫人放心吧,奴婢心里有数,平哥儿没那么娇气。” 她都这么说,陶邀自然不好再说不带她。 “那好吧,你现在就回去,平哥儿刚病了一场,你好好照看他两日,临行前我让谷雨去知会你,不必急着回来伺候。” “奴婢都已经歇了两日,再说平哥儿已经养好了病,哪能一直偷懒?”,见陶邀要要说什么,锦俏忙加快语速打断她,“奴婢知道院子里添了人,可她们刚来,毕竟不熟悉,奴婢不放心,让满秋和谷雨帮夫人收拾着,奴婢去西厢房看看小公子和姑娘。” 陶邀对她的体贴感到既暖心又无奈,“锦俏...” 锦俏笑了笑,没等她再说,便转身快步走了。 谷雨回头看了一眼,见状笑嘻嘻说。 “姐姐就是这样,夫人就别念叨她了,她跟夫人素来不矫情客气的,这也是记挂小公子和姑娘。” 陶邀正自叹气,便听廊下传来齐管事的声音。 “夫人,老奴有话要禀。” 陶邀便起身出了堂屋。 齐管事立在台阶下,见她出来忙低身禀话。 “找来修葺那宅院的匠人已经都过去了,只是大冬日的,又是年根儿,恐怕大修起来,要耽搁许久才能修好,这样工期就长一些。” 陶邀轻点头,“不碍事,让他们先紧着主院和住人的地方下手,园子和庭院可以年后再说,多给些工钱,让他们尽心些,都挑好的用。” “唉,是。” 齐管事知道夫人出手阔卓,没在用料和工钱上担心,也就是在夫人这儿要个话而已。 他接着说起府里的事儿,“宗主已经下令让老奴通知各院,今年的年夜宴暂时不办,别的院倒还罢,只安宁斋五奶奶那边,老奴要请示一下夫人。” “嗯,你说。” “这五公子也没说年根儿是否回来,宗主和夫人再一走,咱们主宅就剩五奶奶在,这年节上毕竟是有些冷清,五奶奶到时若是有个什么要求,安排些什么事儿,老奴是不是只管听她的?” 倒不是说杜汐是个多事儿的主子。 但毕竟别人一走,府里就剩杜汐一个主子了,她还养着胎。 万一要想逾越管事,或是提个什么需破费花销的要求,再或者她自个儿出点儿什么事儿,他一个管事的可担待不起。 陶邀看着他意有所指的神情,约莫也明白过来他顾忌什么。 她想了想,缓声说道: “五弟妹毕竟有身孕,她也不是个没分寸的人,小事小要求,不过是破费些银钱的事,你能办便替她办了。” “至于其他的,还是多照应安宁斋,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最要紧,我信齐管事也能面面俱到,真有什么大事儿,等我们回来你再说与我和宗主听就是。” 这番话,也就是要了一句‘花销随意’。 真要有解决不了的事儿,也得硬着头皮解决,等她们回来再说。 齐管事苦笑颔首,“是,老奴记下了。” 而安宁斋里,杜汐得知宗主要带着妻儿去江南过年,顿时心头一亮。 “妈妈,我是不是能写封信寄去温泉山庄,说不定老夫人知道府里没人,会让五爷先回来?” 齐妈妈听言一愣,想了想,倒也觉得可行。 五爷要真能回来,岂不就剩薛氏在那边伺候老夫人? 能将薛氏跟五爷分开,杜汐就迫不及待。 “快,给我取笔墨来,我给五爷写家书。” ...... 第226章 家书,委屈 三日后,腊月十六。 尹延君带着妻儿登船,离开了清丽郡。 几乎是第二日,温泉山庄里,尹延昳也收到了杜汐寄来的家书。 得知长兄长嫂竟然决定回江南郡去过年节,尹延昳意外之余,想到如今府里只剩杜汐,也不免心生几分忧虑。 他拿着信回了尹老夫人院子,待要进门,就瞧见薛莹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 昨晚是薛莹守着尹老夫人,这会儿她熬得眼下清黑,双眼通红,瞧着憔悴极了。 见到尹延昳,她笑意牵强,“五爷来了,老夫人刚服下药,正在跟胡姑姑说话呢。” 尹延昳看着她羸弱又委屈的模样,心软之下,低声安抚。 “辛苦你了,你先回房休息,这儿有我呢。” 薛莹眼眶微红,咬着唇泪盈盈看着他,眼里的委屈都要溢出来。 “昳表哥,我...” 尹延昳抬手拍了拍她肩,“我知道,你快回去歇一觉,今日不用过来了,膳食我让人送到你房里去。” 他心下叹气,他母亲不喜欢薛莹,即便薛莹时常跟他轮流着在床前侍疾,老夫人对她依然没个好脸。 他知道薛莹受了委屈,但他也无奈。 要是还有别人能过来陪他给母亲侍疾,他也不愿意让薛莹在这儿。 尹延昳安抚了她两句,捏着书信便要进屋。 薛莹忙伸手扯住他衣袖,“昳表哥...” 尹延昳顿住脚,回头看她,眼里有关切,“怎么?” 薛莹红着眼眶,“你一会儿能不能过来看看我?我来了这些日,都没时间同表哥单独说说话,我...我想陪表哥一起用膳,说几句话,行么?” 老夫人床前离不得人。 她来了以后,几乎是跟尹延昳一日一日轮流侍疾。 加之老夫人和她身边的人都防着她,她根本没有机会跟尹延昳独处。 这么下去,她还怎么同他圆房? 不圆房,又哪里来的儿子? 尹延昳看了她两眼,点头应下。 “你先回去歇息,我晚些时候得空来看你。” 屋里尹老夫人似乎听见他来了,正好唤他进去。 尹延昳没再停留,推开薛莹的手,便快步走进了屋。 薛莹紧紧咬唇,看着他背影,只得眼神黯淡的转身走了出去。 她这些日一直在等尹延昳来她房里,可尹延昳从没来过,每次都被事情绊着抽不开身。 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能来,不管如何,她也得等着。 尹老夫人坐在矮榻上,她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药还没有断。 见尹延昳进来,她冷哼一声,“她又扯着你搭话了?” 尹延昳抿唇无奈,走上前将信递给她看。 “说两句话罢了,母亲还能封住人的嘴不成?您放心,您还病着呢,我没那些歪心思跟她有什么。” “你没有,不代表别人没有。” 尹老夫人自她手里一把扯过信封,掀着眼皮瞪了他一眼,而后低头看信。 尹延昳掀袍坐在一旁,撑着膝头长叹了口气。 “有没有的,阿莹现在已经是我的侧房了...” 他都说了会照顾薛莹,难不成还能让她在他身边守一辈子活寡吗? 尹老夫人信看到一半,听着这话,顿时气笑抬眼,指着尹延昳对胡姑姑说。 “你听听这话,我说什么来着?当初谁跪在我眼前,说着他不碰薛莹的?这么快就改口了!” 尹老夫人捡起手边茶盖丢尹延昳,“没出息!” 尹延昳手忙脚乱的接住砸过来的茶盖,听言轻轻翻了个白眼儿,咂咂嘴没再说什么。 尹老夫人剜了他一眼,垂眼将信看完。 随即,很快就明白了杜汐来这封信的原因。 大儿子和大儿媳的事儿,她管不了,但小儿子和小儿媳,她还是端的清的。 尹老夫人掀起眼皮,径直朝尹延昳下令。 “你即刻收拾东西启程,回清丽府去照顾你媳妇儿。” 即刻?! 尹延昳怔愣,“我回清丽府?” 他还没想明白杜汐来这封信背后的心思。 所以对尹老夫人这句吩咐十分意外。 “可母亲还病着...” “我已经大好了,熬药煎药用不着你,喂药也用不上,有胡沁和薛莹在足够。” 尹老夫人垂下眼,将信塞回信封,压在手边,“你大哥大嫂不在府里主事,主宅只剩你媳妇儿一个人,她还大着肚子,你不该回去守着?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得了?” 这话倒也有道理。 尹延昳嚅了嚅唇,没再说什么。 母亲已经大好,他的确也不能对孕妻置之不顾,该回去陪陪杜汐。 于是,尹延昳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径直回了自己院子,让伍崖收拾行李。 用膳的时候,他兀然想起来薛莹,便转头去了薛莹的院子。 薛莹院子里十分冷清,府里送她过来的时候,就没给她备伺候的侍婢。 温泉山庄里原本人手就不多,胡姑姑也是故意忽略她这边,平时也只有送膳的时候,才会有侍婢过来,放下膳食就走,过来再来收碗碟。 薛莹虽然脱离了薛府,得到了自由。 但到了这儿,要做任何事,也是无人问津自己动手。 尹延昳进门时,就瞧见她孤零零的坐在桌前,食不下咽的用膳。 “昳表哥!” 薛莹抬眼瞧见他,顿时激动的撂下碗筷站起身,几步过来扑进了他怀里,唔唔哭起来。 “昳表哥,你来看我了,唔唔...” 尹延昳身形微僵,听着她低低委屈的啜泣声,看了眼冷冷清清的屋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迟疑着,抬手安抚地拍了拍薛莹后背,语声温和哄她。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知道你受委屈,阿莹,这边条件便是不如府里,你再忍些日,等母亲身体养好,不需要再服药,我就想法子接你回府里去,好不好?” 薛莹紧紧抱着他腰身,脸埋在他胸膛上哭了好一会儿。 尹延昳也由着她哭,又耐着心低声哄了好几句。 等薛莹情绪稳定下来,才抹着眼泪从他怀里出来。 她眼眶红肿,抽泣着垂下眉眼,细声濡喏。 “我知道的表哥,替姑母侍疾,原本也是我的分内事,何况我是陪着表哥在这里,表哥能来看我,能关心我,我便已经知足了。” “表哥...”,她说着又忍不住想哭,又偎进尹延昳怀里抱住他。 尹延昳听她哭的心软,便抚了抚她后脑的头发,语气温缓。 “阿莹最懂事,我这些日也是抽不开身,不是不想来看你,好了,不哭了,赶紧坐下用膳,一会儿都凉了。” 薛莹委委屈屈的,被他哄着在桌边坐下,还揪着他衣袖不放。 她勉强扯出笑脸,泪珠子还往下掉,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惹人怜。 “表哥这个时候过来,可是也没来得及用膳?正好在我这儿一起用些....” 薛莹话刚说完,就发觉只有一副碗筷。 她泪目怔怔,有些无措。 尹延昳不忍她为难,忙说,“我用过了,你不必管我,快自己吃吧。” 薛莹咬了咬唇,似是也没了胃口,扭脸就想再抱他。 尹延昳心里惦记着正事,下意识抬手抵住她胳膊。 “阿莹,你吃饭,别等饭菜凉了,我过来,就是跟你说几句话,一会儿便要走了。” 薛莹一愣,“表哥不多坐会儿?老夫人那边用过膳也该歇午觉...” “不是回母亲那边,我得启程回清丽府了。” ...... 第227章 差一点点 “回清丽府?!” 薛莹满眼错愕,不明白怎么这么突然。 尹延昳只当她是意外,点点头继续说道: “府里有些事,我需得尽快回去,母亲这边就托付给你了阿莹,你放心,等府里安顿好,母亲这边不需要再侍疾,我定会派人来接你回府,你再委屈几日。” 他说着,想到薛莹是代他伺候老夫人,老夫人还对她没个好脸,一时心生愧疚,语气越发温柔。 “阿莹,你放心,你在母亲身边尽孝,府里人都会记着这份好,等接你回府里,我定好好补偿你。” 补偿她? 薛莹攥紧手里的衣料,暗暗咬牙。 她才不要盼着回府后的弥补,谁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她要他现在就弥补她! “表哥。” 薛莹垂下眼,遮掩眼底的阴翳,委屈的倾身偎进他怀里,轻泣道: “表哥才刚来看我,就又要走了?你回了府里,我独自留在这儿,岂不是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日日见到表哥了?我舍不得表哥...” 她蜷在他怀里,像只可怜兮兮的猫儿般喃情黏人。 尹延昳有些不自在,可抬眼看了眼屋外,却是一派冷清,并没有人看着。 他有心弥补薛莹,便也由着她抱,甚至一手揽住她,轻拍安抚着。 “只是暂时的,等我派人接你回府,自然便能日日见到,好了,你别再哭了,我衣裳都让你哭湿了,再哭下去要伤了身子...” 薛莹昂起满眼是泪的脸,泪盈盈的眼眶里尽是依依不舍和倾慕。 “表哥也会心疼我,怕我哭伤了身子,我心里便安慰多了...” 尹延昳抿了抿唇,扯过她手里帕子,动作生硬地替她擦了擦脸上眼泪。 “自我来了你就在哭,这下好,哭到我要走了,以后可别再哭了,否则不等母亲病好,你又把自己也哭病,还怎么回府?” 薛莹含情脉脉仰望他,听完这番无奈温和的训斥,眼底柔情瞬间要化成春水淌出来。 “表哥不急着走,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尹延昳握着手帕迟疑,“已经安排好了,夜路也不好走...” “总归今晚也是在路上过夜,明日也回不到府里去,表哥多陪我一时片刻又差得了什么?” 薛莹话语柔弱打断他,双臂都环住尹延昳脖颈,泪痕潮湿的脸也贴住他面侧,委屈撒娇。 “我舍不得表哥走,表哥再多抱我一会儿,好不好?” 两人这姿势越发黏糊,薛莹只差坐在尹延昳怀里。 尹延昳腰背僵硬,却断做不出将她推开的事,只能僵着坐姿由着她。 “表哥...五爷...” 孤男寡女,抱着抱着必然要生情愫。 薛莹有心撩拨,干脆骑跨在他腿上,呵气如兰地在他耳边唤着。 尹延昳不是柳下惠,何况他这段日子过的清心寡欲。 她这般主动,他自然便很快动了念。 在薛莹凑过来吻他时,便也没有躲闪阻拦,甚至不自觉勒紧了她腰肢。 薛莹抛却矜持,想要勾他圆房,自然也没什么放不开。 尤其尹延昳拥紧她,回吻她,手在她身上游移时,她情念澎湃,却还是拎着最后一丝理智,娇声蛊惑他。 “五爷,抱我回房好不好?我怕有人瞧见...” 她裙裳都松散了,又说着撩人露骨的话。 尹延昳早已‘揭竿’,没道理忍,双手一抄将人抱起来,几步就钻进了里屋。 心思得逞,薛莹激动的心跳如雷,被抱进卧房后,便跪在床上主动替男人宽衣解带。 尹延昳惦记着要启程的事,也不太想磨蹭,只想早些纾解了离开。 很快两人缠吻着,衣物便脱落到地上。 在女子一声声娇啼细喘中,他迫不及待将人翻过去,寻了自己喜欢的方式,就要提枪上阵。 然而,却在看到薛莹背上黑黄的疤痕后,顿生犹豫,兴致大减。 “阿莹,你身上这疤...” 少女的娇躯原本白嫩无瑕,可她的背却遍布疤痕,这很难让他不吃惊。 薛莹面色潮红,原本已经有些神思迷离,伏跪在床榻上等着期待的事水到渠成。 但男人这一惊疑,一停顿,顿时像是给她泼了盆冷水。 她惊慌失措,慌忙拢住衣衫背过身去,对上尹延昳错愕怔愣的眼神,一时又心慌又委屈。 “表哥~,你可是嫌弃我...?” 少女乌发披散,脸色煞白,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瞬间又勾起尹延昳心底的怜惜。 “不是,阿莹,我...” 薛莹躲开他的手,抱着半遮半掩的香肩轻泣哭诉。 “这些疤痕,是先前胡姑姑带人来府里罚我板子后,留下的,府里没人给我祛疤的药,所以我身上才这么丑陋不堪...” 尹延君愣愣眨眼,“胡姑姑带人去罚你板子?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 薛莹正欲趁机哭几句,好让他愧疚怜惜。 谁知话还没说出口,屋外便传来一道粗沉男声。 “公子,车已经备好了,可以启程了。” 尹延昳瞬间回头,往闭合的窗楞方向看了眼,“知道了。” 薛莹脸色变了变,忍不住暗暗咬牙。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她不甘心,又欺身凑上前,无着寸缕的身子贴住尹延昳,“五爷,您再晚一会儿走好不好...” 谁知尹延昳却抬手将她抵开,迅速起身整理衣冠。 “阿莹,我们来日方长,你好好歇息,我还要去跟母亲辞别。” 得亏伍崖来的及时,提醒了他。 他要这么稀里糊涂跟薛莹圆了房,一会儿再到尹老夫人院子里辞行时,还不知道要面对母亲多犀利严苛的训骂。 一想到尹老夫人,尹延昳瞬间就软了。 他都要走了,可不想再临走前,惹母亲动怒。 到时候对他对薛莹,都不好。 他自觉是及时止损,思虑周到,体贴薛莹。 可薛莹却心里不甘的恨不能咬碎一口牙。 “五爷~!” 尹延昳没敢再看她娇躯赤裸的样子,飞快理好衣襟和束腰,解释道。 “我还要去跟母亲辞别,不能再耽搁,你好好歇息吧,其他的事,我们回府后再说。” 这事,真不急于一时。 尹延昳匆匆提脚出了屋子,很快从薛莹院子里出来。 屋里头,薛莹跪坐在床榻上,气的面目扭曲,撕扯着被褥嘶叫一声。 好半晌,她渐渐镇定下来,拢了拢凌乱的头发,盯着虚空处喃喃失声, “我不会放弃的...,不急,来日方长...” 第228章 抵达陶府,年关团聚 尹延昳同尹老夫人辞别后,便启程返回了清丽府。 留下薛莹独自在温泉山庄,给尹老夫人侍疾。 当天夜里,尹老夫人便知道了尹延昳临行前在她房中待了许久的事。 屋里没外人,胡姑姑还是俯着身悄声说话。 “应该是没做什么,不然她不该瞒着,让人去看了床褥,没有落红。” 尹老夫人哼笑一声,“当初那药灌下去了没?” “万无一失,那时她伤势重,日日喝,没有察觉。” “嗯,那便是真做了什么,也不用慌,总归她也怀不上。” 胡姑姑点点头,迟疑了片刻,又轻声问老夫人。 “宗主和夫人不在府里,那这个年关,您不回府吗?” 尹老夫人听言,眼帘轻颤了一下,淡淡垂下眼。 “算了,不折腾了。” 胡姑姑满眼忧色看着她,到底没再说什么。 —— 腊冬深夜,江面寒冷。 屋子里置了四个炉鼎取暖,撇去一开始登船时的期冀和欢喜,陶邀这会儿却是生出丝丝后悔来。 她抱着暖炉盘膝坐在床榻上,“孩子们太小,我真怕给他们冻着了。” 两个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呵护的温室花朵般。 突然这么受冻,她担心折腾病。 尹延君刚洗漱过,只着了身单薄的亵衣,在桌边倒了杯热水端给她,闻言不以为然。 “两个乳母四个侍婢,这都照看不好他们,那这些人我们便也不用留了。” 陶邀接过杯子,目露无奈,“是人都会生病,何况两个那么小的奶娃娃。” 尹延君眉眼不动,“是人都会生病,有我在,夫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陶邀,“......” 行,你是神医你了不起。 尹延君见她没话可说,不禁牵了牵唇,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回去,而后走回床边坐下。 伸手探进被子里,摸了摸陶邀的脚,触手微凉。 于是忍不住蹙眉,揭开被子挨进去,将她整着裹进怀里团住,一双冰凉玉足也夹在腿窝里。 陶邀坐在他怀里,背脊瞬间被熏的热乎乎。 她轻声失笑,“可真羡慕宗主,这么冷的天,身上还如此暖人。” 尹延君搂着她蹭了蹭发顶,笑语,“暖夫人够用了。” 陶邀耳尖儿一支棱,忙回头看他,“要么把熠儿和婉婉抱过来?” “想什么?”,尹延君好笑,下颚微抬点了点坐下床榻,“这么小的床,不把他们挤坏了?” “挤挤暖和...” “乳母会抱着他们睡,有人与他们暖着,夫人省省心。” 陶邀无话可说。 尹延君搂了她躺下,拥的严实,想将自己身上的温热渡过去。 房门却在此时被敲响,齐麟的声音低低传进来。 “宗主,有江南的密信。” 夫妻俩视线对上,尹延君利落的掀被起身,将被角替她掩好,这才快步走过去开门。 他立在门边将细竹筒拆开,看了里头字条。 陶邀窝在被子里等了一会儿,听见关门声,等到男人捏了张纸条回来。 她眼巴巴看着他捏在手里的纸条。 尹延君掀被子躺下,这才将纸条展开给她看。 —— 聂宗主父子生间隙,恐与行商之事有关。 陶邀看罢眼睫轻眨,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聂氏世代子弟受书香熏陶,聂宗主性情清高刻板,他对聂八子寄予极高的期望,若知道他背地里效商贾行举,必然会盛怒,这是早晚的事。” 尹延君将纸条卷起,“只是不知,等聂宗主发觉聂离风不止涉足商道,还同朝廷官商相利,是不是会气死?” 陶邀樱唇浅抿,沉凝了片刻,语声轻细开口。 “一昧恪守成规不是好事,聂氏出了一个聂八子,说不准真的能改换门风,我倒觉得聂宗主早晚要妥协。” “他若只涉足商道,自然也没什么。但若要跟朝廷勾结太深,被蛊惑着生出入仕为官的念头,于我们和故渊没有益处。” “改换门风,不是易事。” 私心里讲,尹延君自是希望聂离风适可而止。 江南府桃李满天下,一门的孝贤圣人,若是聂氏辅佐金氏皇族,不失为帝王治世的智囊。 天子脚下,权欲横流的漩涡。 聂氏一旦入仕,势必也会受到盛京老世族的齐力打压,争斗的越久,人的欲望会越深陷。 聂离风将失去所有退路,彻底随波逐流。 到时不论是为金氏所驱,还是为私心利益,都会掉转头来与清丽和故渊对立。 三大世宗屹立不倒,是制衡皇室的平盘。 一旦缺了一角,澜国就要面临一统的局面。 大宗世族有大宗世族的骄傲,他们如同小皇族,哪会轻易愿意真正向金氏皇族俯首称臣。 尹延君再是淡泊名利,也不愿那样。 “但愿聂离风真端的清界线,不会一着迷了眼。” —— 抵达江南郡主城,已是腊月廿三,离年关也没几天。 陶万金亲自到码头接人,陶邀一下船便瞧见自己父亲负着手来立在那儿翘首以盼。 “父亲!” 她喜不自禁,被尹延君扶下去,两步扑过去抱住老父亲。 “你怎么也不回我信,知不知道我有多记挂你?” 陶万金敷衍的拍了拍她背,“我生意忙的要死,哪有功夫给你写信,你这不都自己来了么?行了行了,快上车,别冻着了我金孙。” 陶邀后退半步,脸上喜色已经不见,噘着嘴幽怨地瞪他一眼。 陶万金视而不见,反倒对着旁边的尹延君和颜悦色。 “女婿一路辛苦,快,都先上车,咱们回府再叙话啊,我金孙呢?” 瞧见抱着孩子跟在后头的两个乳母,陶万金顿时笑开颜,张着手就凑了过去。 “哎哟哟这天寒地冻的,你说说你们没个轻重,瞎折腾什么,再冻坏了我金孙孙....” 陶邀有点气,张嘴想说什么,被尹延君揽着往车边走。 “岳父说得对,我们回府再说,人多眼杂的不好多叙话。” 陶邀只得抿住嘴噤了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陶府里,大管事唐伯一早带着满府下人等在敞庭里。 “恭迎姑娘姑爷回府!” 陶万金兴高采烈地在亲自领路,“你们得先安顿下,锦绣芳华那院我都让人收拾好了,接风宴也摆在那边儿,咱们直接过去就成,走走,好让我金孙赶紧进屋暖暖。” 他脚步生风,张口闭口都是金孙。 陶邀嘴角盯着他背影,嘴角都拉下来,不满的嘀咕着。 “我还有身孕呢,千里迢迢跑回来看他,他一点儿不关心...” 尹延君揽着她,闻言低笑出声,“不怪岳父,这事我们还没同他说起呢。” 陶邀抿着嘴,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等到了她先前的闺阁,陶万金亲自领着乳母将孩子们送去精心布置过得暖阁。 陶邀看他一时半会儿是抽不出心思来跟自己叙话,干脆也上楼歇息,顺便交代锦俏和谷雨带着人将行李都归置了。 到了陶府,锦俏和谷雨都是熟的,当即就各司其职的忙活起来。 谷雨领着满秋和四个新来的先去后侧连房安置住处。 几人一路进来,被陶府精妙绝美的雕梁画栋惊艳到,尤其是进了‘锦绣芳华’这院子后,更是被其间精致奢华所震撼。 处处都透着‘富丽堂皇’,清丽府都没有这么雅致华美的。 满秋嘴角都惊愕的合不拢,小声问谷雨。 “这一整个庭院,夫人先前一个人住?” 第229章 陶府奢侈 谷雨挑着眉笑看她一眼,模样有点得意。 “那是,老爷就我们夫人一个女儿,什么好的都紧着夫人来,这‘锦绣芳华’,是特意为夫人建的闺楼。” 皇家养公主,最奢侈也不过就是赐座府邸。 陶万金只是个商人,但他养女儿,就在家里给她辟出最大最好的庭院建闺楼,俨然是座府中府的架势。 满秋有些咂舌,等到了后侧下人住的连房时,也是被惊到无语。 在清丽府,主院已经算是很大的,她们做大丫鬟,还要住一间连炕屋子。 可到了陶府,只是夫人的院子里,下人都是一人一间房,里头桌椅床柜俱全,收拾的十分干净整洁,只看一眼都觉得舒适至极。 满秋放下行李,酸的同谷雨打趣起来,“这么好,我们别回清丽了,跟着夫人在江南享福吧。” 谷雨听罢扑哧笑出声,上前帮着她收拾衣柜。 “这话不要乱说,虽然我当日到清丽时,也觉得有些寒酸。” 满秋佯装同情,“委屈你和锦俏姐姐了。” 谷雨笑嘻嘻,头上两个花苞晃了晃,“不委屈不委屈,能伺候夫人,就是我们的福气了。” 两人正收拾完,出来喊了另外四个人,要回主屋去,就见唐伯带了几个人过来,齐麟打头,后面跟着的是清丽府此行随行的护卫。 唐伯笑眯眯地,跟几人点头打了招呼,就吩咐谷雨。 “他们都住在外头甬道侧的连房,这边有事喊一声能听见,府里头你都熟,你领着他们四处转转,顺便到大饲堂去用膳,也都跟咱们府里的人接触接触。” 谷雨清脆笑着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唐伯,交给我,您放心!” 唐伯呵呵笑了声,点点头,又同打头的齐麟客客气气告辞。 “那齐侍卫,你们跟着谷雨去熟悉熟悉,这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成,我就先去安排姑娘和姑爷的接风宴了,这边有人伺候,你们不用急着回来啊,吃好喝好了直接回那边连房歇息就成。” 齐麟抱着剑面无表情,“好,有劳唐伯,多谢。” 唐伯笑着颔首,又交代谷雨不用给锦俏和乳母带饭,她们跟着锦绣芳华的小厨房吃,这才抬脚带着两个陶府的下人匆匆走了。 一大帮子十几号人,就跟着谷雨出了锦绣芳华,一路往大饲堂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听她解说着。 “大饲堂是府里供咱们用膳的地方,府里下人都在这边,不过若是有当值来不了的,也可以托人带了饭菜回自己的房间吃。” 在清丽府里,大家用膳都是到大厨房排队,然后随便找个没人的角落,或者直接回住处吃。 没有这样专门供下人吃饭的地儿。 满秋瞧着偌大个屋子,饭菜香四溢,活像是个酒楼饭馆似的,坐满了人,不禁有些汗颜。 “这么多人,我们还是带回去吃...” 话没说完,就见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迎出来,“小谷雨!” 谷雨笑嘻嘻,“张叔!好久不见啦~,你又胖了!” 中年男人嘿嘿笑着,用腰间扎着的围布擦了擦手,“你这丫头,倒是长高了!就是还那么瘦,来来,快进来,我给你们清丽府的客人专程留了醋鱼,一人一条啊!” 一人一条鱼?! 满秋错愕的瞪大眼,还没说什么,就被乐颠颠儿的谷雨拉了进去。 身后的齐麟等人见状,也只得跟了进去。 谷雨还在跟满秋介绍,“这是张叔,大饲堂的管事,咱们一日三餐都是张叔管,张叔手艺绝了!” 张叔笑的像弥勒佛,招呼人给他们盛饭盛菜,嘴里还熟络的跟谷雨调侃着。 “手艺绝不绝的,咱也不知道合不合清丽府客人的口味,不过别的不敢说,一定会管饱,吃好喝好,不够再来要啊。” 满秋被塞过来两只海碗,一碗白米饭,一碗炒菜撑得满满当当,一整条鱼铺在菜面儿上,汤汁儿都顺着尾巴往下淌。 她呆了呆,忙说,“这太多了...” 张叔大手一挥,“不多,那边儿特地给你们留了桌,来来来,后边儿的人来端饭啊。” 他招呼着,还跟谷雨笑嬉,“大管事一早吩咐了,今天要盛情款待清丽府的客人,一会儿还有八个菜,你们先坐过去等着,我这就去起锅。” 满秋,“......” 齐麟,“......” 同行的清丽府下人,“......” 这边儿谷雨带着一众人,在大饲堂被‘盛情款待’了一番,吃的一个个撑到肚胀。 回到锦绣芳华时,堂屋里的接风宴才刚刚开始。 两个孩子太小,都上不得桌,这会儿早睡下了。 所以膳桌前,只有陶万金和女儿女婿。 岳婿俩推杯换盏了一番,尹延君这才道出陶邀又有了身孕的事。 陶万金一惊,忙放下酒盏,啧地一声满眼责备。 “你说说你们,这么大的事儿,那当然是身体要紧,怎么还跋山涉水的跑这么远来,你早说我就不让你们回来!这要在路上有个什么,可怎么是好!” 陶邀轻轻撇嘴,“谁让你不回我信?宗主和我不是担心父亲吗?”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在江南郡商道盘踞多少年,这点子风浪算的了什么?” 尹延君适时插话,“我先前给岳父传信,提议您尽快抽身,您可考虑好了?” 陶万金掂起酒盅浅嘬一口,叹气道: “家大业大,那么多店铺要转手,也要些时间。” 尹延君下颚轻点,“是要花费些精力和时间,但也要做到取舍有度,不可太计较,岳父经商多年,该明白舍小保大的益处。” “我这趟来,不止为着相帮岳父料理手里生意,也是要跟聂宗主那边亲自交涉一番,岳父是退隐养老,不是迁居清丽,聂宗主会卖我几分薄面。” 陶万金沉下口气,“但愿吧,如今聂宗主和聂八子父子俩闹得正僵,聂八子先前营商还找人在前遮掩着,近端日子倒像是不畏舆言,有亲自抛头露面的意思。” “我这个时候同江南府请离,江南郡的商道内局势必要掀动一番,聂八子根基还不稳固,乱起来对他有影响,他怕是不会袖手旁观。” “聂宗主也没那么容易松口,毕竟他不同意聂八子营商,我若走了,没强力能压制他了,他还指望着我下下狠手,将聂八子从商道里给挤出去呢。” 尹延君搭在膝头的指节轻叩,眉目清沉。 “是有些棘手,不过聂氏那边岳父不用担心,我亲自来谈,您只管尽快脱手产业,到时随我们回清丽便成。” ...... 第230章 邀宴 接风宴原本就用的晚。 膳后,陶邀觉得很乏,尹延君便送她上楼歇息。 从楼上下来,又得送自己那位醉酒的老岳父回院子。 他搀扶着路都走不直的陶万金,听他捋着大舌头说,“不谈别的,你们好容易回来,多住段日子,我高兴!” 他是真高兴,喝的红光满面,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尹延君觉得好笑,低声应和着。 快到陶万金的院子时,却见大管事唐伯急匆匆跑过来。 “老爷,姑爷,聂宗子到访,人在前厅坐着了。” 聂离风来了。 尹延君倒是不意外,毕竟他们这趟到江南来,带的随行人不少,陶万金又大张旗鼓的接了一趟,恐怕这会儿整个江南主城都知道他们来了。 陶万金还有点儿迷糊,“谁?他怎么来了?这大正午的,扰人清静...” 尹延君扶着他,冲唐伯睇了个眼色示意。 唐伯忙走过来搀扶住醉酒的陶万金,尹延君这才松了手,他低声同两人说道。 “我过去接待聂宗子,劳烦唐伯扶岳父进去休息,我已经给岳父喂下解酒药,睡一觉醒来便能无碍了。” “唉,是!那就有劳姑爷了。” 唐伯搀扶着陶万金进了院子,“老爷看脚下,唉唉,慢点儿慢点儿...” 尹延君立在院门外,目送两人进了屋,这才踱步往前厅走去。 片刻后,他走到前厅外的回廊下,隔着段距离,便瞧见了屋里头白衣翩翩的少年郎。 许久不见,聂离风似乎是身量修长了些,不似原先单薄,身上那股子浅薄的稚气已退,身姿端坐捧茶浅饮的侧影,都瞧出几分内敛沉稳来,比起早前清姿卓玉的秀逸少年样,多了几分男子气概。 尹延君隐约想起来,聂离风同陶邀年岁相当,应该已至双十顶冠了。 是该成家立业的年纪,难怪心思也开始繁复起来。 他跨进门,收敛心思,温笑拱手,“聂宗子,久违了。” 聂离风偏头看过来,眼里清芒微敛,缓缓搁下茶盏,站起身来,鹤羽白敞广袖平展微微颔首。 “尹宗主。” 他放下作揖的手势,目无波澜看着尹延君,清声开口。 “今日我收到消息,说尹宗主携妻儿回江南探亲,实在意外,早前若是知晓,江南府也该亲自接迎清丽贵客,摆宴接风才是。” 尹延君淡笑摇头,举步上前落座,话语疏和。 “聂宗子客气,此次本是夫人想家,故而临时起意陪她回来探望岳父,此乃家事,无需大动干戈,故而才没有知会贵府。” “不过即到此地,登门拜谒自是应该,我原想今日修整过,明日携夫人到江南府去拜会聂宗主和宗主夫人,不想聂宗子来的如此快,倒是尹某未能先去拜谒,显得失礼了。” 聂离风垂下手,脸色清漠。 “尹宗主远道而来即是贵客,令夫人又乃我江南府义女,既是探亲,自该是一家人,一家人何至于谈及‘失礼’二字。” “我今日来,也是代家父家母先行来探望一番,知晓尹宗主与义妹长途跋涉,需得整顿修养,故而府里的接风宴便设在明晚,不知尹宗主和义妹可方便?” 他称呼陶邀为‘义妹’。 尹延君褐瞳清润,眉目印笑,“自是方便,还请宗子代为回话,劳聂宗主和夫人破费,尹某和夫人一定前往参宴。” 聂离风眼睑下压,微微颔首,也没再多留,直接拱手告辞。 “既如此,不打扰尹宗主,离风告辞。” 尹延君坐在堂厅里,看着他来去清冷如风的背影,淡淡哂笑。 再回到锦绣芳华时,先到一楼暖阁里去看了看。 暖阁内温暖如春,一进屋便一股暖意席卷通身,窗格压着缝隙都不觉得冷。 锦俏和两个乳母热的都换下了袄子,这会儿正坐在桌前一起用膳。 见他进来,三人忙陆续站起身,轻声见礼。 “宗主。” 尹延君抬了抬手,示意她们随意,而后视线在屋里环顾了一眼。 他老岳丈精心布置过这暖阁,不止陈列着两张梨花木的小摇床,窗边榻上还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物,约莫费了番心思去搜罗。 看乳母的饭菜,也十分丰盛,像是专程搭配的菜式。 又走到摇床便,瞧见床褥用的都是上等天丝云缎,两个孩子只穿了小兜小裤,睡得四仰八叉十分安逸,小脸儿还粉扑扑的。 尹延君立在旁边瞧了片刻,伸手轻轻抚了抚儿子柔软的头发,而后便悄无声息从暖阁出来。 他上了二楼,屋里依然静悄悄,床帏落了一半,陶邀也在睡。 二楼没有一楼那么暖和,却也十分舒适,只着单衣也不冷不燥。 尹延君又环顾了一眼这处处精致华美的香闺,走到落地衣屏前褪了外袍,轻手轻脚走到拔步床边。 这张床榻是他记忆犹新的,当初在陶府留宿,他睡过几夜,那是还总想着,要将这宽敞舒适的拔步床抬回清丽给陶邀。 此时她就睡在上头,披散着一头乌丝,卷缩在柔丝云缎的被褥间,肤白如玉眉眼似画,瞧着既娇贵又慵懒。 尹延君定定盯着陶邀的睡颜看了片刻,不期然想起方才两个孩子安详的睡颜。 这母子三人,合该是住华屋盖锦被,锦衣玉食堆养着的。 不然怎么瞧着,都跟这华美奢侈的屋舍如此契合。 尹延君心下不禁失笑,伸手轻抚了抚陶邀白嫩的侧颊。 这趟说是陪她回来省亲,他怎么还凭生一种,带她们母子来享受好日子的错觉。 私心里就觉得,她们跟着他,像是在清丽那山水之地吃苦的。 尹延君摇摇头,跟着扯开被角,挨着她躺下,伸手将人搂进怀里。 ...... 陶邀这一觉,睡到金乌西斜才缓缓转醒。 醒来时她独自躺在床榻上,舒服的一动都不想动,隐约听见楼下有交谈笑语声,还有孩子软糯亢奋的尖笑声。 她阖眼享受着这一刻的安逸,直到听见‘咚咚’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尹延君端了杯温水上来,走近了掀开床帏,瞧见她趴在软枕上嘴角含笑,知道她醒着。 “夫人醒了就起身吧,先饮口水润润。” 陶邀掀开眼睫,眼底溢着笑意,跟着撑臂坐起身,心情极好的就着他手里杯子抿了两口温水,又抬眼问。 “我父亲在下头?” “嗯。” 尹延君去放了杯子,又自落地衣屏前取下她的裙裳,走到床前递给她。 “岳父刚来一会儿,熠儿和婉婉有精神,正陪着他们闹腾。” 陶邀一边穿戴衣物,一边好笑嘀咕。 “老顽童,午时饮那么多酒,真不知道酒意过了没有,竟还惦记着来逗弄孩子。” 尹延君眼梢笑意温润,“清丽府的解酒药,保管一觉清醒,夫人不必担心。” “我没担心他,我是怕他熏着熠儿和婉婉。” 尹延君蹲下身替她将绣花鞋套上,嗯了一声,又说。 “午后聂离风来过。” 陶邀挑眉,“说什么?” “说明日摆接风宴,替他义妹接风。” 陶邀眼皮微抽,“义妹??” 第231章 眼红不死聂氏那家子 “谁是他义妹!” 陶邀一脸的嫌弃,踩好鞋子站起身来,“邀人吃饭就邀人吃饭,平白无故乱攀什么亲戚?麻不麻人?” 尹延君闻言失笑出声,负着手跟在她身后下楼,还悠声安抚了一句。 “名义上是,他这么称呼也没什么不对。” 陶邀就是顶着江南府义女的名义,嫁去的清丽府,这事无人不知。 就算她之后恢复了陶万金独女的身份,也躲不开已经是江南府义女。 “什么对不对?我可没他这种义兄。” 陶邀对聂八子的厌烦刻在骨子里,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尹延君也没再出声。 夫妻俩下了楼,堂厅里,陶万金正端着只小银碗,给乳母怀里的孩子喂蛋羹。 小家伙香的直吧咂嘴,旁边另一个也在乳母怀里挣扎,啊啊啊的流着口水在挣食儿。 陶万金左边儿喂一口,右边儿喂一口,乐此不疲,喜得见牙不见眼。 “慢点儿慢点儿啊,别抢,还有还有,外公再让人去盛...” 陶邀走上前,闻言轻白他一眼,“别给他们喂太多,晚上睡前乳母还要喂,再撑着。” 陶万金头都不回,“你懂什么?小娃娃也都机灵着呢,不饿自然就不吃了。” 陶邀不服气,“我不懂,父亲能比我还懂!” 陶万金扭头斥她,“我不懂,你怎么长这么大的!你小时候我就这么喂!” 陶邀无言以对。 尹延君适时的出面打断父女俩的拌嘴,温声招呼陶万金,“岳父大人快入座,孩子们自然有乳母照看。” “不坐不坐,这又不开膳呢,我先伺候好我金孙孙。” 这有孙万事足的样,陶邀真看不下去。 她扭头出了堂屋,到院子里透气。 许久没回来,也没好好看看她这间院子。 冬日里的海棠树光秃秃,夕阳晒影的枯枝丫杈有些萧索,但晚霞烟罩下,院子里的流渠水声叮咛,回廊抱厦朱廊红宇,一切都很新颖鲜艳,好似住在这院子里的主人从未离开过。 陶邀眸色动容,听见廊檐下悬挂的八只金铃被晚风拂动叮泠作响。 她视线遁着寻过去,瞧见两个空着的金鸟笼,还挂在她过去时常逗鸟的地方。 “夫人过去喜欢养鸟儿?” 男人清润的嗓音自头顶落下来,陶邀回头看了看他,浅笑未语。 她举步往那两只鸟笼的方向走去,尹延君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我过去喜欢的事可多了,招猫逗狗,遛鸟喂鱼,什么打发时间有趣,便做什么。” 反正她那会儿除了名声臭了不好嫁人,旁的什么都比别人滋润。 她伸手戳了下金漆鸟笼的底部,轻轻一转,鸟笼子便徐徐转圈,在夕阳下瞧着烁烁生彩。 “这里头原先养了两只金丝雀,我那年跟着父亲去盛京城时还带着的,那叫声似摇铃,十分悦耳好听,我每每听过都觉得心静,很喜欢。” “后来认识孟砚,他笑我用金笼子养金丝雀,还说那对雀儿就像我,赏心悦目,适宜被人养在精心打造的金笼子里。” 陶邀笑了笑,收回视线,又看向廊下的流渠。 “于是我就将那对雀儿放走了,我告诉他,别人用木笼子铁笼子养鸟儿,可我却造金笼子,是因为我能造的起,也因为我喜欢金灿灿又工艺优美的东西,不是为了养鸟儿。” “不管有没有这对雀儿,我也喜欢拥有比别人更矜贵的东西,而但凡是我喜欢的东西,我就会倾其所有搭配给它更好的,哪怕我不再喜欢这件东西,那我倾其所有铸造给它的,也还有权利收走。” “重要的是,我不是雀儿,也不是笼子。” 她已经很久不提往事了,尤其是已经死了的人。 不过是就这鸟笼子,突然想起来罢了。 尹延君没说什么,他听懂陶邀这话的意思。 在旁人眼里,可以将她当做雀儿,也可以将她看做笼子,但她实则是铸造笼子的人,养雀儿的人。 关键在于,她喜欢摆布别人,而不是被别人摆布。 尹延君立在她身后,对着金笼子端详了片刻,最后清浅笑说。 “既然夫人精心让人打造的,又留了这么些年,不用也是浪费,不如明日我让人去寻一双鸟儿来养着,也给孩子们解解闷儿。” 江南水乡,冬日里也没那么严寒,花鸟鱼市的生意依然很热闹,想寻一对儿漂亮的鸟儿,很容易。 陶邀听言轻笑回头,眼尾噙着丝丝狡黠。 “关于这鸟儿,我先前养的那对儿,还有个来历。” 尹延君眉峰轻挑,眼里有几分兴味,“什么来历?” “聂八子手里抢的。” 尹延君,“......” 又是聂八子。 他怎么觉得一到了江南,便处处都绕不开一个聂离风? 陶邀没察觉他眼底微末的情绪变化,她转身挽住他臂弯,带着他沿回廊踱步,“我同他不合嘛,具体因为什么抢来的,我也忘了,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尹延君状似不经意的打量院子里的景致,话也说的不动声色。 “我先前来江南,岳父大人也带我参观你这院子,还说你堂屋那座博古架上的古籍画卷,许多都是因为跟聂八子置气才买来的。” 陶邀嗯了一声,没觉得什么。 “他总瞧不起我们商贾嘛,还总斥我一身铜臭,那我就让他看看,我花银子轻而易举就能弄走他想要的东西,气不死他。” 尹延君无奈失笑,“那夫人买回来,堆在那里积尘,不觉得太破费了?” “不破费啊,我高兴,回头堆不下了,再让唐伯拿出去卖了换成银子花呗。” 尹延君,“......” 看来那些年,果然是孩子气,跟人置气都置的这么任性。 两人围着院中回廊溜达了两圈儿,直到用晚膳时才回堂屋。 膳后,陶万金又坐了会儿,直等到两个孩子都困的要睡,他才起身离开。 尹延君亲自送他回院子,途中说起午后聂离风来过的事。 “明晚江南府设宴,我同邀邀需得前去,岳父大人可要同行?” 陶万金立时拿出大家长的派头,“自然同行!你放心,备礼这方面我熟,你们不用管了,到时一起过去便成。” 尹延君缄默,他不是这个意思,怎么搞得像是老父亲带着自己家孩子走亲戚似的? 陶万金不管他想什么,又自顾自问,“还带不带婉婉和熠儿?” 尹延君想说不带,孩子太小。 但他触及陶万金这眼巴巴望着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变成了,“岳父大人觉得呢?” 陶万金咧嘴笑开,“我的意思,还是带着,怎么说也是邀邀的义父义母,孩子的长辈,也该让他们见见孩子。” 尹延君淡淡牵唇,“好,就依岳父大人的意思。” 陶万金抚着短须,笑逐颜开,心里得意。 当然要带着他两个金孙孙,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眼红不死聂氏那家子。 当年他聂氏看不上他陶万金的闺女,现在他闺女嫁去了清丽府做宗主夫人,还夫妻恩爱儿女双全。 他岂不得显摆显摆? 哼,当他聂氏门槛多高呢,谁稀罕! ...... 第232章 拖家带口拜谒江南府 翌日傍晚,江南府的马车亲自到陶府来接人。 聂离风等在府门前,对着当先出来的陶万金展袖见礼。 “陶伯父。” “唉唉,聂宗子。” 陶万金笑呵呵应了一声,又朝身后摆手招呼,“快,那个乳母抱着孩子,先上车。” 聂离风站直腰身,向他身后看去,瞧见两个乳母抱着襁褓,身旁还跟着两个侍婢。 他视线在孩子身上落了落,又看向之后出来的尹延君和陶邀。 男人一袭红衣,细心扶揽着身侧的绯裳女子跨出府门,面上尽是温情与关切,仿佛揽着的人儿娇弱易碎。 这是他阔别半年后再见陶邀,却仿佛隔了许久许久。 她的神容面貌亦如记忆中的昳丽明艳,只是眉宇间的神韵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柔婉静谧。 她大约过得很好,潋滟桃花眸依然清亮如初,气色也十分好,人比之过去还丰腴了些,女子的风情惑力尽显。 聂离风不知觉间便凝住视线,直到陶万金凑过来拍了拍他手臂。 “聂宗子?” 聂离风恍惚转眼,温儒浅笑,“陶伯父,既然人都齐了,那我们便走吧。” “唉,好,我就是说这件事,快走吧,早去早回,毕竟孩子太小,不能熬太晚。” 陶万金连连点头,笑滋滋抚了抚短须,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聂离风跟着步下台阶,上车前又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尹延君正扶着陶邀上了后头的马车,两人视线始终交汇,也不知在说什么,女子浅笑嫣嫣,仿佛眼里只有彼此。 他收敛心神,低身坐进了车里,面无表情下令。 “回府。” 这一趟,聂宗主和聂夫人自然是如上次迎尹延君一般,亲自迎在江南府正南门外。 陶邀从车上下来时,陶万金已经笑哈哈的在那边与聂宗主寒暄上了。 尹延君还亲力亲为扶着她,等她站稳了,才一同往那边走去。 他手臂始终揽在她身后,两人形影不离的样子,任谁瞧着都是郎才女貌伉俪情深。 聂宗主当先展袖开口,“尹宗主,邀邀,快请快请,府里酒宴已经备下,只等你们到了。” 尹延君淡笑颔首,“让聂宗主破费了。” 陶邀亦浅笑屈了屈膝,“突然回返江南,还惊扰了宗主和夫人,陶邀惭愧,现在这里赔礼了。” 聂夫人原本在揭着襁褓稀罕小孩子,闻言忙转过头来,笑的慈蔼和声说道。 “说的什么话?这临至年节,你们能回来探亲,本是阖家团圆的大喜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哪承的上赔礼一说,快快进屋坐下,坐下我们好好叙叙。” 聂宗主朗笑抚须,侧身示意。 “不错不错,坐下在叙话,尹宗主,邀邀快请。” 尹延君自然不客气,不过还是记得礼让自己岳父大人。 “岳父大人先请。” 陶万金就更不客气了,一手搭在镶金嵌玉的腰带上,笑呵呵的抚着须先行一步进了府。 尹延君扶着陶邀紧随其后,一路上与身旁的聂宗主寒暄。 “怎么突然想着回江南过年?这么大的事,该早知会一声,我们也好早做准备,不显得失礼啊。” “聂宗主客气,原本只是府里闲暇无事,陪邀邀回娘家探亲罢了,不想如此大动干戈,全做是走个亲戚,未料还让你们如此盛情款待,延君惭愧。” “既是走亲戚,又怎能厚此薄彼?你我两府可是姻亲,怎么陶兄款待得,我便款待不得了?” “哪里话,若真是如此,延君今日又岂会拖家带口到此来吃接风宴?” 聂夫人当即笑语插话,“人多才热闹,年节就要这样,何况我们府里许多年没有这样的小孩子,我瞧着可喜人,约莫是半岁了?” 陶邀浅笑颔首,“六月初一的生辰,是足半岁了。” 聂夫人握住她手,“生的真好,养的也好,满月宴是小八代我们去的,我还不曾给孩子送见面礼,知道你们回来,我一早备下了,这见面礼送出去,我才好应这日后的一声‘外婆’。” 陶邀无奈,“您客气了,聂八子已经送了玉玦,很贵重。” “这算什么贵重?邀邀莫不是不认我这义母吧?” “夫人怎好这么说,我自然是喜心望外的...” 尹延君适时开口,“是宗主和夫人的一片心意,便收下吧。” “那陶邀便代孩子们,先谢过宗主和夫人。” 聂夫人眉眼笑开,握着她的手也没撒,反倒嗔了一句。 “还称呼‘宗主’和‘夫人’?你到了江南府也是回娘家,要唤义父义母。” 当初江南府愿意让陶邀顶着‘义女’的身份出嫁,为的是和清丽府攀‘姻亲’。 但真正是要认陶邀为义女吗?并不见得。 但今日聂夫人一再强调‘义父义母’,态度还如此亲切,这是锤定了心思要认下陶邀这个‘义女’。 自然,陶邀并不觉得她是冲着自己,不过是冲着尹延君和‘清丽府宗主夫人’罢了。 不过,她还是从善如流。 “是,义父,义母。” 坠在后头的聂离风,一时间眸色瞬暗,他唇线绷紧,眼睑缓缓下敛,看不出面上情绪。 进入宴厅,男人们先后落座,陶邀则跟着聂夫人去到偏厅后的厢房里,先安置两个孩子和乳母。 留下锦俏和谷雨守在这儿,陶邀带着满秋随聂夫人重新返回宴厅。 此时天色已暗,庭院里有家仆在点明灯,廊下悬着的贡纱灯倒是已经点亮,晚风徐徐拂面带来丝丝清凉。 聂夫人还握着她手,关心起她在清丽的日子。 “你到清丽后,还适应吗?” “那边山清水秀,是很好的地方,人也都很淳朴良善,宗主还照顾我,我适应的很快。” “那就好,我原本以为江南舒适宜人,盛京又繁花似锦,你到了清丽那农耕朴素之地,会不习惯。不过我也听小八说了,尹宗主很爱惜你,他顶着压力娶你为妻,有他护着,府里没人敢欺负你。” “是,宗主待我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尹老夫人的秉性,她不好相与,她可为难你了吗?” 陶邀心下哂笑。 看,聂夫人知道尹老夫人是个不好相与的婆母,话里话外也对清丽的民风朴素不满意。 这才是她当年始终不愿意将聂浔羽嫁去清丽府的原因,而并非是因着什么年岁差距大。 她面上笑意清浅,回道: “还好,我如今有熠儿和婉婉,老人家喜爱孙子,倒不曾刁难我,如今身体也不好,已经不住在府里了,去了别处颐养。” 聂夫人有些吃惊,“那你接了府中中馈?” 陶邀嗯了一声,“宗主知道我懂经商,府里产业铺子都给我管,库中钥匙自然也在我这里。” 第233章 伺候陶邀像伺候姑奶奶 聂夫人是江南府当家主母。 她自然知道这握着库中钥匙,便是握着阖府命脉,能绝对当家做主的地位。 她看陶邀的眼神有些变化,震惊而隐晦,似是没想到她孤身一人,能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在清丽府混的如此有头有脸。 陶邀唇畔笑意清甜,嗓音不经意变得柔软。 “宗主信任我,是我的福气,我也只有操持好家业,多赚些银钱给他,为他生儿育女,作为报答。他是个好夫君,好宗主,也是好父亲。” 她语气里都是庆幸和温暖。 是故意的。 要让聂夫人知道,她过得很好,而尹延君更好。 这样她会知道她曾瞧不上眼的人,究竟有多优秀,而她又曾失去过什么。 聂夫人脸上表情微微变幻,很快又笑的一脸欣慰,握陶邀的手握的更紧,两人手心都出汗了,她也没想松开。 “太好了,你先头吃了那么大的苦,也算是因祸得福,如今有个好夫君,又有那么可爱的儿女,我真是为你感到欣慰。” 陶邀浅浅弯着唇,笑的明媚。 聂夫人笑了一会儿,又说,“那你如今有两个这么小的孩子要照看,府里的事还能忙的过来?尤其尹宗主身边,我记得他在外养了好些外室...” 陶邀似是惊讶的看了看聂夫人,继而又抿嘴笑道。 “那都是原先了,如今那些外室早已经打发了,宗主成亲后不像从前,夫人不必替我担心。” 聂夫人若有所思,似还有些不信。 “哦,是这样...” 陶邀佯装看不到她的脸色,犹自甜声细语的说着。 “夫人知道我,从小就霸道,我最受不得与人分享什么,何况是夫君,宗主也明白我,所以他遣散了那些外宅娘子,也不纳妾。” 聂夫人笑了笑,心下却是不以为然。 她不信一个风流的男人,成亲后会改邪归正。 但是陶邀又说,“我原先很羡慕义父跟义母,义父娶了义母后,就再也没纳过妾,一直同义母恩爱有加,我希望自己日后的夫君也这样待我,如今我终于心愿得偿了。” 聂夫人脸上的笑有些维持不住。 聂宗主的确是娶了她之后,就没再纳妾,也的确是与她恩爱有加。 但他原先有几个妾室,一直养在府里,别说遣散了,就是偶尔她身子不便,聂宗主还会去妾室房里过夜。 虽然不多,但也有的。 她不再开口,陶邀也适可而止地收了声。 她原先没想刺聂夫人的,实在是她瞧不上尹延君和清丽,有些让她着恼了。 聂夫人是个端庄温善的人,她很亲和,陶邀过去就曾在她身上寻找到母亲的影子。 尤其她关怀疼爱聂八子和聂浔羽时的神情与语态,就很有母亲的样子。 那时候陶邀很羡慕聂八子,也很喜欢聂夫人。 别人训斥她,她从来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聂夫人从不会对她说重话,但只要是聂夫人说的话,陶邀都会听。 直到每次她跟聂八子起争执,对方几次气愤张口说绝不会跟她定亲时,聂浔羽骂她痴心妄想,聂夫人没有训斥聂八子口不择言,也没有责罚聂浔羽,更没有安慰她。 她也对聂夫人心生过期盼。 她父亲告诉她,当孩子们冲撞了别人,而得不到长辈的呵斥和责罚时,代表着他们的长辈是默许的,在心底里维护他们,同他们想法一致。 那时候陶邀明白了,别人的母亲,永远是别人的母亲。 她就不再喜欢亲近聂夫人了。 回到宴厅时,男人们已经在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尹延君亲自起身扶陶邀入座,聂宗主见人齐了,立即便举杯邀请诸人共饮。 尹延君温笑压住陶邀面前的杯盏,阻止侍婢斟酒,在聂宗主发出疑问前,润声解释。 “邀邀怀有身孕,不宜沾酒,她这杯,我代劳。” 聂氏众人齐齐怔愣。 聂离风捏着杯身的手骨微不可查地发白。 陶万金在旁一拍脑门儿,哈哈笑道,“对对对,邀宝儿她又有了身孕,可不能沾酒!” 陶邀在众人表情松动时,适时浅笑开口。 “酒不能沾,但义父举杯,我还是要应。”,她看向尹延君,软声同他商量,“宗主,我以茶代酒,可好?” 尹延君自然依她,“好。” 聂夫人忙吩咐侍婢去沏茶来。 聂宗主悻悻笑了一声,“这可真是又一件惊喜,既是有了身孕,怎还如此奔波,也太不小心了。” 陶邀笑颜腼腆,“宗主是神医,有他在,我自然无甚顾忌。” 尹延君含笑无奈,“月份尚浅,但胎相还好,何况夫人太想念岳父大人,我实在不忍心看她郁郁寡欢,她高兴便好。” 他是懂得配合做戏的。 陶邀险些笑出声来,只得垂下眼掩饰。 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受尽宠爱腼腆羞涩的样子。 聂宗主和聂夫人也算是看着陶邀长大的,何曾见过她如此娇羞喃喃的模样,一时无法将她跟记忆中那个陶邀联系在一起,很有些不习惯。 好在茶水很快送进来。 陶邀以茶代酒,回敬了聂宗主。 而后她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看了看聂离风身边空着的座位,好奇问道。 “九姑娘呢?怎么不见她?” 聂夫人当即笑着接话,“她快到出阁的年纪,我如今给她安排了些事,让她在闺房里好好收收性子,就不让她见客了。” 陶邀也不过随口一问,听言也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都是聂宗主和尹延君的谈话,陶万金和聂离风偶尔插两句。 倒是陶邀暗地里扯尹延君袖口,耍着只有他懂的小娇气。 鱼肉要剔刺才肯吃,虾子要剥壳才要,荤腥不入口。 如此三次,尹延君总算心领神会。 不用她再扯袖子,也将她照顾的面面俱到,正常宴席下来,他接替了一旁侍婢该做的活儿,伺候陶邀像伺候姑奶奶。 令人忍不住频频注目,聂氏三人眼神逐渐怪异。 陶万金开始絮叨陶邀,“延君别再管她,她又不是小孩子,你看看你都没吃几口热菜!” 陶邀瞬时羞赧尴尬,连忙站起身来,扯了下尹延君的袖子。 “宗主先陪义父义母叙话,我吃好了,我去看看孩子们。” 尹延君持着帕子擦手,瑞凤眸里满目温柔,“夜风凉,夫人穿好披风,别走太急,当心脚下绊了跟头。” 陶邀咬唇嗔瞪他,“我知道了!” 然后逃也似的出了宴厅,带着满秋往偏厅后的厢房走去。 厅里头,尹延君目送她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还无奈摇头,掂起酒盏同一脸不满的陶万金解释。 “邀邀像小孩子,风风火火,不稳当,我难免多照顾些,岳父大人以后不要说她,她也要面子的。” 陶万金咂了咂嘴,默默抿酒没吱声。 聂宗主,“......” 聂夫人,“......” 聂离风,“......” 陪坐的聂氏堂叔堂弟,“......” 第234章 要钱没钱,要权没权 酒宴一直持续到亥时。 两个孩子都已经困得睡熟,陶邀也开始支着头昏昏欲睡,尹延君才推门进来接人。 在江南府诸人的热情相送下,夫妻俩带着人陆续上车。 聂夫人还将先前说好的给孩子的见面礼,一并送到陶邀车里。 她依然温婉和蔼,还叮嘱陶邀,“既然是在江南过年,这些日你要常来府里,等到年节,我要给孩子们压岁钱。” 陶邀含笑应下。 马车车帘落下,车身微微晃动时,陶邀脸上笑意落下。 她翻开搁在腿边的红木匣子,看清里面聂夫人送的见面礼,是两只镶嵌宝石的金项圈,不禁轻笑出声。 车内光线暗,但宝石和金子的搭配,在暗色里也能看出价值连城。 尹延君唇角淡牵,将匣子盖上,声线清淡。 “江南府的人行事素来文雅高洁,送如此豪奢的珠玉金饰,也不似过往作风。” “那要看送的人是谁。”,陶邀不置可否,“在聂氏眼里,我们陶家就是与金银俗物密不可分,任何与我们相关的,都避不开个豪奢庸俗,今日若是送礼给当代大儒名士,定然就是有价难寻的墨宝珍籍了。” 尹延君听罢默了半晌,低低问道。 “夫人对聂氏很不满,也因为聂八子?” 按理说,陶家在江南郡,地位仅次于江南府,又是江南郡的财神爷,两府又素来行走紧密,理应关系很好。 例如清丽府跟薛氏,尹老夫人还是薛氏嫡女出身。 薛氏并不富贵,但他家是清丽第一镖门,豢养镖师和武士,是清丽府的防护盾。 再例如故渊府跟箫矢,一个剑宗,一个刀宗,平素也是相辅相成关系亲睦。 可今日看来,聂宗主和聂夫人对陶家的态度,也并非多放在心上,反倒像是刻意做给他看的态度。 陶邀听言却是笑了,“我是讨厌聂八子不假,但宗主为什么觉得,我只是因为讨厌聂八子,就连带对整个聂氏都不满?” 尹延君哑然,他不该提聂离风。 于是握住陶邀的手,温声说,“我看的出聂夫人是逢场作戏,夫人对虚情假意的人不满也是应该。” 陶邀摇摇头,“不光聂夫人虚情假意,整个聂氏都一样。” “我父亲发家于江南郡,这些年对江南府聂氏恭顺孝敬,从不小气,可陶家在他们这些清高文士眼里,如同卑微家臣,甚至从心底里就没瞧得起过父亲和我。” “他们是江南郡的主,我们只是下等的商贾,对他们敬畏,寄予他们供奉,都是理所应当,他们回以丁点善待,我们就该感恩戴德。” “我父亲就是看的太明白,他心怀宽广,不在意自己如何被人说,但他气不过聂氏那些人瞧不起我,觉得聂氏被他供养这么多年,却如此不识好歹,半点情面不给,连我都不肯接纳,所以他才动念离开江南郡,到盛京城去捐钱买官。” 她说着顿了顿,又似嘲讽的牵了牵唇。 “其实你们这些大宗世族,跟盛京城的金氏皇族,没什么不一样。” 尹延君挑起眉梢,听她这么说,有些哭笑不得。 “夫人...” 陶邀看他一眼,面上笑意莞尔。 “我没有说清丽府不好,我只是说,在澜国四境内,大宗世族的御下之道,其实都差不多,哪有什么真正的相辅相成。” “盛京城的金氏皇帝容不得宋氏在朝堂上只手遮天,就将宋氏一族连根拔起。” “清丽府与薛氏虽是姻亲,却也不见得多亲睦,宗主对薛舅爷不也很生疏?薛氏的人时常都不往清丽府走动。” “故渊府和箫氏倒是听起来很齐心,但我们毕竟也没亲眼见过,不然箫氏又为什么把聂夫人这个嫡女远嫁到江南府来,不是嫁去故渊府做宗主夫人?” “所以江南府跟我们陶家离心,也没什么奇怪的。” 说白了,一山不容二虎。 大宗世族只在乎大宗世族的利益,根本不允许他们的地盘上,出现另一个在任何方面威胁到大宗世族利益的家族。 说白了,江南府永远不会改变对陶家从心底里的蔑视。 因为他们一旦高看了陶家,抬举了陶家,就说明聂氏自己没本事,还要依仗一个商户充大宗世族的脸面。 尹延君是体会到她今晚心情不佳了。 他暗自叹气,顺着她说,“说白了,没有陶家这个财神爷,江南府聂氏就是寒门儒宗,该是四境中最清贫的大宗了。” 所谓的要钱没钱,要权没权。 抱着一堆之乎者也的书卷,还谈什么锦绣江南? 陶邀想着,有些解气了。 她眼底笑意渐深,也有心情跟他聊别的。 “方才我送孩子去厢房,聂夫人打听清丽府,话里话外还说清丽清贫呢。” “哦~”,尹延君倒没觉得什么,甚至还笑了一声。 陶邀鼓腮,“她还说宗主风流成性!不相信宗主真的待我好。” 尹延君笑意收敛,脸色瞬淡。 “那是有些讨厌,如何能不盼着别人夫妻情深?恶意揣测人,心思阴暗。” 陶邀有点同仇敌忾,“不错!我就是气不过,她瞧不起清丽,又质疑宗主,还不盼着我过得好。” “我看出来了,当年都说宗主的母亲想跟江南府联姻,可聂夫人以聂浔羽年幼为由推辞,实则主要原因是瞧不起清丽,看不上宗主!” “我就要让她看看,宗主待我多好,气气她!” 尹延君心里有些暖,也明白在宴席上她为什么暗暗跟拿娇了。 “我如何,夫人知晓就好,无需在意外人如何看,她们不配了解。” 陶邀轻哼一声,下巴微昂,“她既瞧不上我,也瞧不上宗主,让她知道知道自己有多有眼无珠也好。” 尹延君淡淡一笑,握着她手没再说什么。 夫妻俩在车内闲唠了一路。 回到府里,下车时,陶邀已经不气了。 车子径直停在了锦绣芳华的院外,乳母已经抱着两个孩子回屋安置下。 尹延君和陶邀相携回了主屋,又各自洗漱过,躺到床上时,陶邀想起正事。 “看聂氏今天的态度,分明是不想撕破脸的,可我父亲要从江南郡迁离,势必得跟他们拉扯一番,宗主说跟聂宗主谈,是想好对策了?” 尹延君揽住她轻轻拍了拍,声线温润。 “陶家要迁离江南郡,但江南府和清丽府还是要维持表面的姻亲关系,聂宗主不会太为难我,夫人不必忧心,这件事交给我便好,这些日我先相帮着岳父料理完店铺出让的事。” “夫人便安心陪岳父过个年,一切等年后,我再同聂宗主商谈。” 陶邀对他自然放心,故而也没再多问。 尹延君等她睡着了,才枕着臂静静思量。 他预备从聂离风身上下手。 第235章 乌龙 接下来几日,尹延君的确亲自陪着陶万金早出晚归。 至于岳婿俩是如何处理店铺事宜的,陶邀也没再过问。 因为唐伯拿年关将至,府里许多琐事来过问她。 以至于她回到娘家,却破天荒的开始处理起中馈来。 陶邀有些哭笑不得,“您这是何必?我父亲这些年,一直将府里事都托付给唐伯,这方面您比我精通,做什么还来过问我?” 唐伯握着手,脸上笑呵呵的。 “姑娘好容易回来一趟,老爷又叮嘱了要好好招待清丽府的客人,咱们江南和清丽的节俗民风都有出入,老奴生怕哪里做的不好,自然要事事过问姑娘。” 陶邀有些无奈,“您不要这样,我们是回家,又不是来做客。” 唐伯笑叹一声,“话不能这么说,姑娘如今都是清丽府的宗主夫人了,日后再回江南来过年,怕也是...没有机会了,老奴就想,事事尽善尽美,让姑娘和姑爷,还有老爷,大伙儿,在江南过好这个年。” 他说着掩着袖子,有些感慨的拭了拭眼尾。 陶邀瞳色微缓,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日后江南府再没有陶家,她们自然也不会再回江南过年。 相信府里这些老人,知道要随着她们去清丽,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故乡,也是心里滋味百生。 她不再推辞,干脆笑盈盈道。 “不错,今年于我们来说,的确不一样,应当比往年更热闹些,唐伯,让大家都商议商议,怎么办个热闹的年节,不框外的提议都采纳,别给我父亲省银子,咱们好好庆祝庆祝要搬新家。” 唐伯含着泪,忙不迭点头,“唉!” 他也没耽搁,调整了下情绪,便开始跟陶邀商议备年货,备年礼,以及给下头人发红例的事儿。 陶府过去每年年节,都会给家里仆从们发三倍月例,让大家过个好年。 陶邀说,“今年一样按照往年的发,就是要登记好,跟着我们去清丽的,都有哪些人,倘若在江南有家有口舍不得离开的,也多给一笔遣散银,尽最后一点主仆情谊吧。” 唐伯点点头,“是,小姐。” 商量完事,唐伯从锦绣芳华里出来,一脸的感慨。 小姐过去从未打理过这些,如今做了清丽府的宗主夫人,守着家大业大的清丽府,这些事过问起来也很得心应手,一定是吃了很多苦才磨砺出来的。 这么想着,唐伯未免生出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心酸和欣慰。 他一手带大的陶邀,说句逾越的,拿她当亲闺女。 他怎么能不心疼,不欣慰? 唐伯又是眼酸又是叹气,想的入神,拐上石桥,没瞧见一个小家伙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跑上来,扑的一下撞在他腿上。 唐伯一愣,就见一个小娃娃一个屁墩儿摔下去,眼瞧咕噜噜就要顺着桥坡滚下去,顿时大惊失色。 “唉~~!” 好在没等他低腰伸手,一道黑影从桥下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薅住小娃娃衣领将人拎了起来。 唐伯大松口气,瞧见来人,一脸万幸的笑呵呵迎上前。 “多亏齐侍卫啦!看我这老眼昏花,都没瞧着这孩子...” 齐麟拎着平哥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没等唐伯说完,被他拎在手里的平哥儿因为摔了屁墩儿,又滚了两个跟头,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唐伯张着嘴呆住。 齐麟眉心紧皱,拎着手里扑腾大哭的小娃娃僵了手臂。 唐伯看他也不会哄孩子,正急的要伸手去抱,一旁就传来惊慌的大喊。 “平哥儿!怎么哭了?” 谷雨慌慌张张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顶小帽子。 一眼瞧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平哥儿,被齐麟拎小鸡崽子似的拎在手里,连忙扑上前去将小家伙一把夺进怀里,还满眼警惕和责怪的瞪着齐麟气吼。 “你别那么拎他,他会害怕!” 齐麟额角抽搐,无语的抿住唇。 唐伯咳的一声,就要解释,“谷雨丫头...” “这怎么头还磕破了!” 谷雨拍着平哥儿安抚,一眼瞧见他哭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脑门儿上磕破了一片青紫,心疼不行,又惊又后怕的盯着唐伯和齐麟来回看。 “这怎么回事儿啊?!我才捡个帽子的功夫,平哥儿怎么磕成这样了?” 齐麟冷着脸没开口。 唐伯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怪我,从桥上下来没瞧见,给这小家伙撞翻了,差点儿滚下去,还好被齐侍卫及时赶到,一把给捞住了...” 谷雨杏眸瞪圆,眼神飞快地瞥向齐麟。 齐麟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板着脸快步越过石桥,往主楼的方向走去。 谷雨眨巴眨巴眼,脸上表情不太自然。 她方才冲冷冰冰的齐侍卫吼了... 唐伯看平哥儿搂着谷雨脖子娃娃哭着脸都红了,连忙提醒她。 “谷雨丫头,你快看看孩子是不磕坏了?我赶紧让人去找大夫来给看看!” 谷雨恍惚回神,对上他一脸的愧疚,连忙一边安抚平哥儿,一边扯出抹笑说道。 “没事没事,平哥儿就是皮一些,动不动磕着碰着,没事儿唐伯,我哄哄他就好了,你快去忙吧!” “那你也好好看看,这么小的孩子滚下来,我怕是...” “真没事儿!有事儿我跟您说,我先抱他回屋了啊!” 谷雨没等他说完,连忙抱着闹腾的平哥儿快步往回廊那边走去,准备将他抱回下人房。 可不敢让他一直在院子里大哭大叫,再惊动了夫人怎么好? 唐伯唉了一声,看她着急忙慌离开的背影,也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最后叹了口气摇摇头,只能先去忙别的事,回头闲下来再来看看这孩子。 谷雨将孩子抱回自己屋,连忙将门关上,搂着平哥儿安抚了好一通,才将他安抚下来。 看着小家伙缩在怀里抽抽噎噎的可怜样,再看他额头鼓起的包,谷雨自责死了。 这趟回来,清丽府跟来的仆人都安置在锦绣芳华这大院里。 因着锦俏的关系,陶邀待平哥儿也不同,时常让人抱去暖阁陪两个孩子一起玩儿。 小一些的孩子,总是喜欢稍大一点儿的孩子。 方才是小公子和姑娘在闹觉,锦俏抽空将平哥儿送回来,暂时交给谷雨看。 谷雨昨晚在屋里当值,今日休沐半天,要不是平哥儿奶奶趁孙子不在,就去跟江南府的老姐妹走动,锦俏也不会将平哥儿送去谷雨屋里吵她补觉。 谁知道平哥儿闹腾,谷雨只好带他出来玩儿,顺便等平哥儿奶奶回来。 因着平哥儿将帽子摘了丢出去,谷雨只好走到流渠边去捡。 这一转眼的功夫,孩子就给磕成了这样。 捱到午膳前,锦俏抽空找过来。 看见儿子头磕了包,再听谷雨沮丧的一番复述,倒也没说什么。 “好了,小孩子磕一下碰一下还不正常?你快再躺会儿,一会儿满秋给你带午膳回来,我将平哥儿先抱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谷雨连忙拽住她,“姐...” 锦俏停住脚,看她吞吞吐吐一脸别扭,有些好笑。 “怎么了?” 谷雨扁嘴,“我刚才以为是平哥儿被齐侍卫吓着了,谁知道我误会了,闹这么大一场乌龙...” 锦俏嗔她一眼,“你跟满秋,你们对齐侍卫是不是有什么偏见?” “我不管你,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最好跟人家赔个不是。” 谷雨,“......” 第236章 深夜求医 傍晚的时候,谷雨在暖阁里同满秋和乳母一起照顾小主子。 因为满秋午时回房给她送膳,瞧见平哥儿可怜兮兮的样子,因着惦记回主屋伺候,也没多问。 这会儿问起那件事,谷雨嘀嘀咕咕地同她说起来。 还说,“他那人那么不讨喜,我本来就有点怕他,不能怪我...” 满秋听得乐不可支,两个乳母胡娘子和王娘子也是跟着笑她。 满秋还打趣,“你怕他?你怕他你还吼他?” 谷雨一边叠尿布,一边撇嘴,“那不是看平哥儿哭的惨兮兮,还被他那么拎在手里,我误会了,着急嘛。” 满秋不以为然,同胡娘子和王娘子对视一眼。 “我看锦俏姐姐说的没错,小谷雨,你就是对齐侍卫有偏见。” 谷雨杏眼儿一瞪,“我对他有什么偏见啊?我们又不熟,我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的...” 满秋,“没偏见,那你怎么一说起齐侍卫,就总是很嫌弃,语气也不和善,好像人家惹过你。” 谷雨愣了愣,蹙着眉反驳她。 “你还说我?上次在夫人房里,不是你先说齐侍卫怎么怎么样,怕夫人给你说...” 满秋连忙开口打断她,“唉唉唉!别乱说话啊!我那时说的是实话,我是因为真没那么意思才如实说的。” “那我也是跟你想的一样啊,所以才跟你一样的说辞。” 满秋煞有其事地摇摇头,语重心长。 “谷雨,不一样,你说的是,你怕齐侍卫!我可没说。” 谷雨噎住。 满秋笑眯眯凑到她面前,“你怕齐侍卫?你怕他什么呀?我看你也并不是怕他吧?敢瞪他敢吼他,我觉得你是有偏见,还有那么点不屑,齐侍卫是不是哪里惹过你了?” 谷雨咕咚咽了口口水,耳朵里嗡嗡地,张了张嘴接不上话。 她对齐麟有偏见? 她不屑齐麟了? 这一刻,谷雨觉得自己的心态有一点说不出的古怪。 再看王娘子和胡娘子意味深长的笑脸,就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自在。 —— 入了夜,尹延君同陶万金回府,一同回锦绣芳华用晚膳。 熠儿和婉婉刚好醒着,陶万金用过膳就不肯走,让乳母将孩子抱出来逗弄。 堂屋里全是陶万金的大笑声,还有孩子的咿咿呀呀的兴奋喊声。 陶邀扶着额靠在围椅间,被这一阵阵高亢的闹腾声,刺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无奈的冲尹延君睇眼色,然后站起身准备上楼,还吩咐立在屋子里的锦俏三个。 “让小厨房送热水来,我要沐浴歇息了。”,说着话还故意看了看陶万金。 尹延君放下手中茶盏,适时的温笑开口。 “岳父大人今日也劳累了一天,该早些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出府呢,孩子们也到了睡觉的时辰。” 他这些日同老岳父形影不离,已经讨了陶万金十二分的欢心,说话倒是直白许多。 陶万金不会不卖女婿面子,讪讪地将孩子递给乳母,只是站起身时,还是不禁幽怨的看了眼最先开口的陶邀。 陶邀一阵无语。 暗忖,不如把孩子给他送去主院好了。 父女俩眼神较劲,最后还是尹延君亲自起身,送了陶万金回院子。 陶邀先带着乳母回了暖阁,安顿两个孩子入睡。 尹延君回来时,锦俏和满秋正带着院子里的婆子往寝卧送热水。 陶邀则刚从暖阁出来。 夫妻俩坐在堂屋里说了会儿话,等屋里侍候的人都退了出去,这才相携上楼。 今晚是满秋值夜,她等人都走了,才熄了一楼的灯,到一旁圈起来的围椅上靠卧着阖目养神。 整座锦绣芳华都安静下来。 夜色凄清,齐麟握着剑在偌大的院子里巡视了一番,然后准备回甬道后的连房休息。 谁知这时,却见唐伯拎着灯笼,身后跟着几个家仆,慌里慌张的跑进院子。 “唉!唉,齐侍卫!” 与齐麟撞上,唐伯喘息不匀地打招呼。 齐麟蹙了蹙眉,“唐伯,出什么事了?” 唐伯拍着胸口,两只脚站不住似的踩来踩去,脸上神情有些急。 “快去请宗主吧,聂,聂宗子很急,说聂九姑娘不好了,等救命呢!” 方才聂宗子那脸白如纸焦急忙慌的样子,可把唐伯给吓坏了。 不好了? 齐麟神色微肃,也没耽搁。 “我去回禀,唐伯稍等片刻。” “唉,好好好…” 齐麟转身快步往院中主楼走去。 堂屋里的满秋被拍门声吓得一个激灵,听了话也不敢耽搁,连忙上楼去传话。 卧房里的灯让熄没一会儿,尹延君和陶邀还躺在一起说话。 听见满秋的话,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尹延君先坐起身,摸黑走到落地衣屏前穿衣,话语温润低柔。 “我去看看,夫人先睡。” 陶邀已经跟着坐起身,“这么晚来请,可见聂浔羽的情况很危急,说不准江南府已经找过旁的大夫,是无计可施了,才来请宗主。” 毕竟是闺阁小姐,什么原因才会危及性命呢? 江南府何等看重清誉声明,不到万不得已,深更半夜闺阁里的事,绝不会让尹延君去凑热闹。 尹延君心下自有思量。 他很快穿戴好,同陶邀说道。 “不管怎么说,先去看看,后日便是除夕了,我们也该寻个机会跟江南府摊牌,今晚我见机行事,试探一番。” 陶邀抿唇,“宗主小心。” 尹延君听言失笑,走回床边,亲自扶她躺下,又替她掩好薄被。 “能出什么事?无需什么小心的,夫人好好歇着,等我回来再说。” 陶邀嗯了一声,目送他离开房间。 尹延君很快下楼,带着齐麟快步随唐伯离开了锦绣芳华。 陶府的前厅里,陶万金也已经一身睡裳匆匆赶到,正跟聂离风相对而立,像是在安抚他什么。 见到尹延君到来,聂离风苍白的面色瞬间有了神采,疾步走过来,像是一刻都多等不了。 “尹宗主!深夜到访惊扰了,家妹情况紧急,还请尹宗主见谅,我们快走吧!” 看他难得失态的样子,以及脸上的期冀和客气。 尹延君便料到,聂九姑娘怕是真的性命攸关。 他没耽搁,点头当先快步往外走。 陶万金带着唐伯尾随在后,直到将三人都送出去府门,立在台阶上看着疾驰而去的马车,还忍不住轻嘶口气,暗自嘀咕。 “前些日去他府上,聂夫人不还说,她家闺女养在闺中收性子么?这么突然就闹到要丢命了?整哪出啊?” 唐伯耳听着,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眼看夜深风寒,自家老爷穿的单薄,连忙催促他。 “老爷就别管了,姑爷不都去了么,您快回房歇着吧,再着凉怎么好...” 陶万金听言看他一眼,不甚在意地甩了甩袖子,慢吞吞转身往回走,嘴里还难掩得意。 “怕什么?有我神医女婿在,小小风寒何足畏惧?” 唐伯唇角抽搐,咂着嘴没接声。 又听陶万金啧啧有声地嘀咕,“我就瞧不上这聂氏一门,你说说,有求于人的时候,低声下气好言好语的,这会儿倒不谈什么风骨清高了,嗤...” 这话,唐伯深以为然,脸上也带出几分不屑来。 第237章 听天由命 此时,前往江南府的马车上。 车帘因为马车疾行的速度而摇曳震荡,聂离风也是整个人略显紧绷,瞧着十分紧张。 尹延君打量了他两眼,温声开口。 “不知聂九姑娘究竟是什么急症?聂宗子最好是先同我交代一番,我好早做准备。” 聂离风掀起眼帘,怔怔看着他,嘴唇似是嚅喏了几下,才语声艰涩声腔沙哑的回道。 “是...,是突生意外,沐浴时未能站稳,不知怎的摔倒,后脑撞到桌角处,流了很多血。” 沐浴时摔倒,后脑撞到了桌角? 尹延君褐瞳幽暗,声线微沉。 “几时发生的事?” “快,快要一个时辰。” “一直在流血?” 聂离风喉结咽了咽,“府中大夫,给上药包扎,可血止不住...” 尹延君眉心微蹙,“胡闹!既如此怎么拖到现在?人头骨本就脆弱,血流不止还不尽早来请我,你们以为我真有起死回生之能?!” 江南府与陶府的距离,乘车也到不了一刻钟。 如今都过一个时辰了。 可见他们是实在没了法子,才不得不来请他。 事关人命,尹延君眸光微厉审视着聂离风,语气难免重了些。 “我有话在先,耽误救治良机,一会儿我尽人事,令妹的生死,便听天由命吧。” 聂离风瞳孔一缩,一把握住他手臂。 “尹延君!你救我妹妹,她不能死,你救她一命,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是想带走陶万金吗?只要你救了浔羽,你们要出手的店铺我全收...” 尹延君扬袖甩开他手,眉眼清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说了,我尽人事。” 聂离风还欲说什么,马车却已经停下,紧接着传来随从的话。 “宗子,到了。” 尹延君当先起身下车,聂离风紧随其后。 几人疾步匆匆。 亥时过半,‘竹屿阁’的院落里,灯火通明。 廊下候着的婆子侍婢一个个战战兢兢,却具都低眉敛目缩着头,静的不敢发出一点儿声。 堂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像是因为先前忙碌过,布置略微凌乱。 尹延君只眼尾余光些微扫量,便跟着脚步不停的聂离风径直进了内室。 聂夫人哀戚欲绝的泣哭声瞬间清晰。 屋里所有人都围在床榻前,聂宗主和聂夫人,四五个大夫,以及两三个婆子侍婢。 “父亲!尹宗主来了!” 聂宗主夫妇豁然回头,犹如看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尹宗主!” 聂夫人煞白着脸惊慌无措,满眼是泪,满手的血,扑过来紧紧拽住尹延君的衣袖,“你救救羽儿!尹宗主你快救救她~!” 尹延君眉眼不动,抽出自己的衣袖,当先走到床边去。 那几个大夫正在设法止血,见他过来,一个个唉声叹气。 “不成了呀。” “血留太多,伤口太大。” “气息微无,怕是...” 尹延君没听他们说,直接探手给床上女子的诊脉,翻起眼皮查看,又拿开大夫按着的棉帕看伤痕。 他眉心紧皱,极快的站起身,将袖管弯起来,自内裳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兜袱,展开露出里面的大大小小的银针和形状各异的刀具。 “都出去吧,别在这里碍事。” 说话时,尹延君神情严谨,手上动作未停。 “聂宗主,我只能尽力一试,先止住血,再谈其他,倘若人救不回来,只能怪聂九姑娘命该如此了。” 聂夫人听言急声哭喊,“不!不不,尹宗主要救她,一定要救我女儿!” “出去!” 聂宗主紧紧皱着眉,一把将自家夫人跌跪下去的身子扶住。 “夫人,别在这里打扰尹宗主救治,他是神医,羽儿一定会转忧为安,我们先出去等。” 聂离风也上连忙前来,帮忙搀扶着聂夫人,又催促众人退出房间。 齐麟将房门关上,飞快的走回尹延君身边。 “宗主...” 尹延君没看他,只专注的处理床上少女脑后的伤口,口中沉声交代。 “我身上的丹药给她喂下去,倒是能吊一口气,但伤成这样,已经晚了,再想醒来完全不可能。” “她这伤口必是坚硬之处,类似桌椅柜角磕撞,你在这房中查看一番,找到她出事的地方。” 齐麟眼神微肃,“是!” 尹延君心中有思量。 聂浔羽出事,若是没有隐情,聂氏不会这样遮掩,到万不得已危及性命了才去请他。 这屋子这么乱,一定还没来得及收拾。 不管聂浔羽能不能救活。 他得知道江南府聂氏隐藏遮掩背后,是什么缘故和动机。 齐麟在屋内巡视了一番,各处坚硬角落可能发生磕碰之处都未放过。 最后在矮榻边墩放雕花梯柜的柜角,发现血迹。 那紫檀木雕花的柜子,五层抽屉,上面空荡荡,总觉得少些什么。 齐麟蹲下身,在四周查找一番,瞧见柜子和矮榻缝隙里,碎裂细小的瓷片。 榻间小几上凌乱堆叠着几本书,像是被人随手规制了胡乱放在那儿的。 榻上铺着的软垫歪斜,触手一摸,潮乎乎,像是洒了水,未干。 齐麟心下略有猜测,缓步走回床边,看着自家宗主在忙碌,便没有出声打搅。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叩响。 聂离风暗哑低轻的试探声打破屋内安静,“尹宗主...?” 尹延君已经将聂浔羽的头裹了厚厚一层纱布包扎好,伤口在脑后,聂浔羽只能侧躺。 将人翻过去,他又自怀中取出药瓶,给她喂下了一粒药丸。 随即站起身,举着两手的血迹微微摇头。 “这药给她吃下去,浪费了。” 齐麟蹙眉不解,“既然活不了,宗主何必...” 尹延君淡淡看他一眼,“吊一口气,现在不能死,我还要拿她跟聂离风谈条件。” 齐麟抿唇咽下了话,无视门外的敲门声和低唤,他又抬手指了指旁边矮榻。 “应该是在那处柜角磕中,只是被人收拾过,乍一看看不出异常。” 尹延君眼帘微动,走过去查看了一番,认可齐麟的揣测。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离矮榻的屏风和耳房,微微摇头。 “离这么远,便是真的沐浴过,又怎么会在此处滑倒,聂离风撒谎,果然是瞒着些事。” “要查问清楚吗?” 尹延君下颚微摇,“去开门吧。” 齐麟应声而动。 聂氏等人匆匆进来时,尹延君正立在床尾架子上的铜盆前净手。 聂夫人扑到床边跪坐下,再次掩着帕子痛哭流涕。 聂宗主和聂离风上前看了看,又先后围过来。 聂宗主满脸焦灼不安,“尹宗主,羽儿她...” 尹延君不紧不慢地擦了手,微微侧过身,声线温和。 “血止住了,我也已经喂过她吊命的丹药,只是聂宗主,您要有心理准备。” 父子俩齐齐变色。 聂宗主脚步一晃,身旁的聂离风连忙一把扶住他,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尹延君,艰涩开口。 “尹宗主的意思是...,羽儿她...,不,尹宗主一定还有办法,既然眼下能救下她性命,就一定还有办法保住她性命,是不是?!” 尹延君褐瞳微侧看向他,面上神情很淡,甚至有些凉薄。 “我方才已经说过了,人能不能醒来,听天由命。” “尹宗主!你再想想办法...” “没办法,怪只能怪耽搁时间太久。” 聂离风彻底堵住了声,脸色青白变幻,阴晴不明。 第238章 先前求人时可不是这个态度 沉寂中,跪坐在床榻边的聂夫人最先崩溃。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羽儿...” 聂宗主豁然回身,厉喝一声,“夫人!” 聂夫人哭声一滞,掩着帕子满脸绝望。 聂离风很快走过去,扶着她起身,温声低劝。 “这件事跟母亲有什么关系,母亲关羽儿紧闭,让她在房中思过收心,是为她好,谁也不想发生这种事。” 聂夫人紧紧握着他手腕,指甲紧的要陷进他皮肉里。 聂离风背对着尹延君,眉心紧皱,眼神暗晦冲她微微摇头。 “羽儿还活着,聂宗主医术出神入化,必定能救她,母亲不要伤心过度乱了分寸,不然还怎么照顾羽儿?” 聂夫人死死咬着唇,哭声和眼泪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尹延君站在几步远外,瞧着母子二人,褐眸波澜不惊,辨不出面上情绪。 “尹宗主。” 聂宗主状似不经意的侧了一步,满眼忧虑恳切望着尹延君,拱手作揖。 “还请尹宗主救我女儿性命,只要羽儿能转危为安,这份救命之恩,他日尹宗主无论需要我江南府做什么,老夫会竭力相报!” 尹延君淡淡看他一眼,随后垂下眼帘,云淡风轻地打理着衣袖。 “竭力相报犯不上,我要什么,聂宗子清楚,不过...” 他眼尾轻扫向聂离风,“我已经说了很多次,我尽人事,九姑娘是生是死,全凭她的命数,这句话,我不想再重复。” “尹宗主...”聂宗主还欲说什么。 尹延君拱了拱手,清声打断他,“今夜我能做的已经尽力了,接下来自有江南府府医可以照看九姑娘,我来得及,邀邀很担心,要先回去一趟安抚她,就此告辞。” 尹延君的确医术精湛,但他这人向来在医病救人上有些随性,很不近人情。 这点也人尽皆知。 聂宗主拦不住他,并且有齐麟在,他连尹延君半片衣袖都没捞住。 “尹宗主!尹宗主请留步...” 齐麟握着剑鞘的手抬了抬,无声阻拦聂宗主再跟上来的意思,亦步亦趋跟着自家宗主出了房门。 聂宗主无计可施,只能去看聂离风,“小八!你快去拦拦他,万一羽儿再出什么...” 不能让尹延君就这么走,他最好是留下来。 自己最小的宝贝女儿性命攸关,聂宗主丝毫不敢大意。 聂离风一言不发,抬脚快步追了出去。 在江南府出府的庭院回廊下,聂离风匆匆追上尹延君。 “尹宗主请留步!” 尹延君自然料到他会追出来。 他驻足侧身,看着白衣胜雪的郎君疾步而行,平素温儒清贵的仪态此时也大减折扣,显然也很关心自己妹妹,顾不及那么多。 聂离风很快走过来,同主仆二人面对面而立。 他清隽眉宇皱着,眼里清光微凛。 “我想要尹宗主一句话,尹宗主说的如此惊险,仿佛羽儿救数稀微,是果真如此,还是危言耸听。” 尹延君尚未答话,齐麟已经不悦地皱眉,毫不客气开口怼回去。 “聂宗子此言何意?!什么叫危言耸听?我家宗主都已经出手相救,难道还会...” “齐麟。” 齐麟抿唇,转脸看了看自家宗主,将话咽了回去,却重重冷哼一声。 尹延君眸光淡淡同聂离风对视。 “你清楚,我若不想救,方才我一进屋, 便可断言她没得救,大可不出手。” 聂离风眉心褶皱骤深,“尹宗主难道不是因为有所图,才出言威胁?” “我图什么你很清楚,方才在车上你说过的话相信还没忘,何况,我要人命,不用威胁。” 聂离风定定盯着他看了许久,袖中攥紧的拳头这才缓缓松开,他眉心舒展,神情恢复以往面对尹延君时的冷漠。 “我在信中跟你说过,我虽有意要掌控江南郡的商道,但从未想过要挤走陶家,但间隙已生,你们有防备之心不为过,我可以让人买下你们急于出手的所有商铺,也可以松手,让陶万金就此跟你们回清丽,但我有两个条件。” 尹延君负手而立,轻挑眉梢。 “说来听听。” “第一,我要陶万金当着江南商会所有商贾的面,将陶家家业和商会会长的身份,转让于我。” 陶家要迁离江南郡。 陶万金曾带领许多江南郡商贾起家,曾屡次助人于为难,并处处指点他们生意经,在这些人心里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 聂离风要有个名正言顺接替陶万金地位的仪式,暂时震慑其中一些人。 从而得到缓解的时间,来做更多谋划和准备,以彻底替代陶万金。 这一点,尹延君理解。 反正他只要带老岳父回清丽,江南郡这边再怎么样,同他们也没太大关系。 “第二点呢?” “第二,我知晓论求医延药医病养伤,在清丽府定然要比在江南府适宜,我可以安排人送妹妹同你们一起回清丽府,请尹宗主救她。” 尹延君下颚动了动,眼帘淡垂。 “但愿她能撑到那天。” 他转身提脚,带着齐麟离开。 聂离风又追了两步,“那尹宗主这些日可能...” 尹延君头也不回,“有事可以随时请,我会来。” 他先前已经说过很多次,他会尽人事,江南府这些人好似真的听不懂人话。 当然,他也说过,让他们心里早做准备,他们一样没听进去。 走出去几步,齐麟依然心气不顺地皱起眉。 “先前有求于人时,可不是这副气势咄咄的嘴脸,怎么他以为,有跟宗主谈条件的筹码?” 他们宗主真的想要带走陶万金,江南府还有多大本事能拦住? 给他们脸面,还真当清丽府怕他了。 尹延君似是而非地扯唇淡笑,“也不能说没有,毕竟的确不能撕破脸。” 但愿聂浔羽能撑过三天,好歹能撑过年关。 回到陶府,天色依然未亮。 唐伯没回房间,却是坐在前厅里打盹儿,看样子是在等他们回来。 齐麟上前将人唤醒。 “唐伯?” 唐伯一个激灵,眼神愣愣地打量两人,缓了几秒才彻底回神,忙站起身。 “姑爷!你们可回来了,老爷让老奴盯着,担心出事儿啊,回来就好,老奴去禀了老爷,姑爷快回院子歇息吧。” 尹延君抬手拦他,温和笑语。 “唐伯回房歇息,刚不过丑时,也别去惊扰岳父了,明日天亮我自会去跟岳父说。” 唐伯犹豫了片刻,想着也是,便点了点头。 “也好,老爷睡的向来沉,唤醒了难免要难受,那老奴就先回去了。” “嗯。” 尹延君则带着齐麟回了锦绣芳华。 打他走了,陶邀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这会儿才不过熬不住刚睡着,他回来也没被吵醒。 到翌日大天亮,陶邀倒是先醒来,瞧见身边睡着的男人,也不知他究竟何时回来的。 刚一动身子,尹延君便也跟着翻了个身,睁开眼。 四目相对,她连忙开口问道。 “昨晚究竟什么事那么急?聂浔羽怎么了?” 尹延君先是打了个哈欠,伸手将人往怀里揽了揽,晨起刚刚苏醒的嗓音略微沙哑。 “人不行了。” “啊?!” 第239章 那这人,更不能救了。 陶邀再也躺不住,猛地撑着手臂坐起身。 “人不行了?究竟怎么回事?!” 她这么咋咋呼呼的,尹延君铁定是再睡不着了,睁开眼看了看她,干脆跟着坐起身,单手慵懒撑在身后,将昨晚江南府的事娓娓道来。 陶邀揪着眉头听得一脸认真,下意识裹了裹薄被,盘膝而坐。 等他话说完,蹙着眉陷入了沉思。 “照宗主的话说,那日接风宴,聂夫人说聂浔羽深居闺房不见外客那番话,也不过是掩人耳目,实则另有隐情,才会将聂浔羽关在房里,磕破头,也是因为发生争执?” 尹延君默了默,淡淡掀唇。 “江南府既然不欲让人知道其中隐情,我们也不好直接打问,不过也不太要紧,我们只管好自己的事,一会儿见到岳父,我将聂离风的话转达给他,若是可以,趁年关设宴邀请江南商会的人齐聚,当面转接最好。” 他掀开薄被下床穿鞋,“这件事早解决,我们可以早日回清丽。” 陶邀看着他走到落地衣屏前更衣的背影,浅蹙的眉心依然无法舒展。 “可是宗主,聂浔羽真的那么严重?” “嗯,就算依然用尽珍稀药材吊着一口气,人也很难再醒来,倒不如让她走的痛快些。” 陶邀没料到会发生如此意外的事端,一时也沉默了。 尹延君穿戴好衣物,回身看她还坐在床上一脸若有所思,不由牵唇笑了笑。 他取下衣屏上的裙裳,走到床边坐下。 “夫人在想什么?” 陶邀眼睑眨了眨,抬眼同他对视。 “我在想聂夫人的反应,为什么她说都怪她?聂浔羽伤在后脑,很显然是被人推了或是撞了,猝不及防磕到头,难道会是聂夫人因为什么事同她争执吗?” 尹延君缄默颔首,而后淡声道。 “我也有这等猜测,看聂宗主和聂离风的神情,不像是有歉疚自责。” “宗主,会不会跟聂浔羽的婚事有关?毕竟上次在江南府,聂夫人曾提到她到了要出阁的年纪...” 尹延君摇摇头,拎起裙衫替她套上,亲手帮她穿戴衣裙。 “不管这些,总归他们不会说,与我们也无干系。” 陶邀抿唇,漆黑瞳珠微晃,“我的意思是,聂浔羽是聂宗主的老来女,聂氏主支最年幼的嫡女,自幼深受聂宗主夫妇和聂八子的宠爱,所以她很任性,而他们在婚事上绝不会逼聂浔羽一定要嫁给谁。” “倘若聂夫人是因为亲事才关她禁闭,母女俩又因此争执,那唯有一种可能。” “聂浔羽想嫁的人,聂氏决不允许。” 尹延君听言眼皮掀了掀,慢条斯理替她系着腰绳。 “夫人有人选?” 陶邀掀开薄被,轻舔唇瓣,凑近他一字一句说道。 “聂氏族中生活其实内里一直很清简,他们从不奢侈,就连餐食都不允浪费一粒米,但聂浔羽是被娇养的,相信宗主昨日去过她的竹屿阁,竹屿阁的布置高雅精贵,堪比江南府的主院,府里值钱的好东西,都是先紧着送去竹屿阁。” 尹延君挑眉,并未言语,却环顾了一眼陶邀的闺房。 那意思很明显在说,‘竹屿阁比锦绣芳华’差远了。 陶邀看懂他这一眼,不禁失笑。 “自然跟我这锦绣芳华没法比,这也是聂浔羽自幼与我不对付的原因,聂八子是因为看不起,聂浔羽是因为嫉妒我。” “她心高气傲,绝对看不上家境清贫的寒门学士。” “可在江南郡,论门第,没有能与江南府比肩的,但凡家世富贵的子弟,皆是商贾出身,才华学识又不及江南府族学的那些寒门学士,所以,她一样瞧不起。” 没才华的瞧不上。 家世低的也瞧不上。 尹延君仿佛明白了陶邀的意思。 “你是说,她想嫁的,很可能是有权有势,又家中底蕴富足的人。” 陶邀桃花眸浅浅笑眯,“那宗主说,会是谁?不次于大家世族,又有机会接触到聂浔羽。” 尹延君瑞凤眸微眯,“夫人是说,金氏二皇子?” 陶邀缓缓颔首,“不错。” 尹延君神色微凛,脑子里思绪翻涌,最后确定,陶邀揣测的不是没道理。 “先前就曾收到消息,金氏二皇子的人几次遮掩踪迹下江南,同聂离风接触,如今聂离风营商,也暗地里同官府同流,他的确也可能背地里又接触聂浔羽。” 陶邀自己穿好裙裾,挪到床边穿鞋。 “年轻少女很好哄,有权有势的皇族,能带来荣华富贵,聂氏族中许多饱读圣贤书的男儿,尚且经不住诱惑,更不要说是一个聂浔羽。” “金氏二皇子若是有心讨她欢喜,只需屡次暗中派人送她贵重礼物,再书信往来,审时度势用荣华富贵为饵,情真意切许以她皇子妃之位,甚至是未来皇后之位。” “聂浔羽若再知道聂八子营商,私底下也与朝廷接触,受其影响,很容易动心。” “但聂氏家训便是不入庙堂,淡泊名利。” “聂宗主是老古板,能因为族中子弟入仕为官而将其逐出宗门,能因为儿子私下营商而父子闹僵,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去做皇子妃。” “所以将聂浔羽关起来,禁止她再随意与外人接触,以期断绝金氏二皇子那边的野心。” “但聂浔羽任性,又有聂离风的叛逆行事在前,不会理解她父母的良苦用心。” “所以,聂夫人与聂浔羽在房中起争执,聂夫人气恼下失手推伤了她。” 她从头到尾捋了一番,站起身摇了摇头,往梳妆柜前走去。 “这种事,江南府当然不会愿意让我们知晓。” 尹延君觉得这番揣测十分合情合理。 这种事,江南府怎么可能让他们知晓? 原本尹延君就早已察觉聂离风与金氏二皇子的来往,又知晓他营商暗中与江南郡的官员相互谋利,若是再知晓金氏二皇子有心娶聂氏嫡女为皇子妃。 呵,那江南府,就真的要跟清丽和故渊落下无法还补的隔阂了。 尹延君坐在床边,思索着暗自摇头。 “当日在盛京城,我便与金氏二皇子闲聊时提起娶妻一事,他那时态度模棱,只以为他是在盛京贵女和氏族中难以抉择,没想到,是盯着江南府。” “这个人,看来是铁了心,要将江南府蚕噬。” 只要聂离风与官员勾结深陷,聂浔羽再成了二皇子妃。 那整个江南府,注定是要跟金氏皇族密不可分。 这真是一步好谋算,比派兵攻打省时省力。 陶邀却暗叹口气,握着梳子拢了拢一头乌发,感叹道。 “有什么用,聂浔羽真的没救,他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毕竟整个江南府,再没有第二个嫡女,能够得上聂浔羽的分量。 尹延君淡笑漫语,“那这人,更不能救了。” ...... 第240章 有仇必报 陶邀无疑是很了解聂氏那些人。 她的猜测,尹延君觉得八九不离十。 他先下楼,唤了谷雨上楼替陶邀梳头。 锦俏正带着人在摆膳,廊外就传来齐麟的声音。 “宗主,聂宗子又来了。” 尹延君自屋内出来,齐麟又低声说道。 “不过看他倒是不急,这次是来见夫人的。” “见邀邀?” 尹延君听言,修眉轻挑,似是想到什么,他淡淡嗤笑了一声。 “他这是信不过我,想自邀邀那儿再多求一份心安。” 自然,不排除聂离风是有私心,想见陶邀一面。 齐麟微微眯眼,“那...,属下去打发他走?” “不必。” 尹延君折回堂屋,“让他等着。” 他也有心想印证夫人的猜测。 当着夫人的面,聂离风不一定还能撒得出谎。 陶邀从楼上下来时,尹延君已经将早膳的燕窝粥搅的温热,正适宜入口。 她一落座,粥便递到了面前,便听男人清声说道。 “聂离风来了,等着见夫人呢,昨晚我与他们说过很多次,大约是不信聂浔羽真的没救,以为我故意见死不救。” 陶邀听罢有些无奈,捡起汤勺慢吞吞喝粥。 “亲人生死攸关,不能接受也是人之常情,宗主不必跟他们计较。” 尹延君淡淡一笑,替她夹了菜。 “犯不上计较,夫人可以试试他,看是否如夫人所料。” “我是好奇,但他未必就会承认。” “不碍事,反正与我们无关,只是江南府若当真被金氏二皇子纠缠至深,我们也得心中有数才是。” 陶邀抿着粥,眼睛盯着碟子里的小菜,半晌眨了眨眼。 “江南府不止有江南府,当日外戚宋氏一族被金氏皇帝连根拔起,带出许多聂姓官员。” “不说他们那些人,曾还有许多寒门学子入仕为官,他们也曾在江南府求学,这势力若真在朝中集结起来,也不容小觑,金氏二皇子果真深谋远虑。” 她说着看向尹延君,“这样的人为帝王,该比现今的金氏皇帝还难对付。” 尹延君却淡淡勾唇,笑的不置可否。 正此时,齐麟掀帘子探头,“宗主。” 尹延君掀眼皮看过去,“进。” 齐麟快步进来,将手里手指粗的竹筒递上前,“盛京城的消息。” 尹延君当即接过,也没避着陶邀,很快拆开看了。 “是三弟,他找到四弟了。” 陶邀惊讶放下汤勺,“真去盛京城了?” 尹延君薄唇轻牵,垂着眼瞧不出情绪。 “也好,他们在盛京,兴许能帮我做些事。” —— 聂离风在前厅坐了快半个时辰,才见到姗姗来迟的陶邀,只不过尹延君也陪在她身边。 他眸色沉翳,起身绽袖拱手,见了见礼。 “尹宗主,我来请尹宗主过府,替家妹看脉。” 尹延君单手负在身后,一手扶着陶邀坐下,听言面含温淡笑意看了他一眼。 “好,我这便能随聂宗子前去,走么?” 聂离风广袖下的手微握,清声淡语。 “稍候片刻,我有几句话想同陶...义妹单独说,不止尹宗主可否先回避?” 尹延君似笑非笑,同陶邀对视一眼,便先一步离开了前厅,带着齐麟徐徐踱步,往府门外先行。 聂离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陶邀,语气略略和缓。 “昨晚的事,他都同你说了?” 陶邀眸光澄明,视线在他面上打量了一番,轻轻颔首。 “所以你来,是为什么?” 聂离风直言,“羽儿情况很不好,只有尹延君能救她,我想送她去清丽府,到时还请你多照看她几分。” 陶邀樱红唇瓣浅弯,态度十分客气。 “你不用特意叮嘱,我身为清丽府宗主夫人,照料前来清丽府求医的病患,是分内事。” 聂离风眸色复杂,“尹宗主说羽儿她危在旦夕...” 他欲言又止,定定看着陶邀,像是想看她会如何说。 陶邀顿了顿,温浅叹息。 “宗主同我说了,我即便没有亲眼见到她的伤势,也能想象到有多骇人,你亲眼所见,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你能不能让他尽力救治羽儿,她才十五岁...” “你无需质疑宗主的医术,他不会玩笑于人命关天的事,何况我们没什么深仇大怨,值得他见死不救,他的话你们可以不信,再找更多的大夫来看,你们总不能不信所有大夫的话。” 聂离风脸色微白,紧紧抿住唇。 “你的意思是,羽儿真的...没救了?” 陶邀没回答他,只是盯着他审视了一番,才缓声问他。 “既然真的那么担心,又为什么不早点来请他过去?难道聂氏的颜面,比聂浔羽的命重要?” 聂离风攥紧拳头,似是无话可答。 陶邀眼睫低敛,微微摇头。 “就算她真的出个好歹,也怪不得谁,你好好开解聂夫人和聂宗主,其他的不要多想。” “我已经同宗主提过,让他暂居江南府,尽力救治聂浔羽,剩下的,我也帮不了你太多了,快回去吧。” 她说罢站起身,准备就此离开,却在抬脚时又被聂离风唤住。 “陶邀。” 陶邀驻足,微微侧目看向他。 聂离风唇色略白,眼睫半垂轻颤,声线喑哑。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陶邀不该拒绝。 所以她缄默了片刻,话语清柔启唇。 “我应该去,但不是现在。” 聂浔羽生死未卜,聂夫人悲痛欲绝,没有人会这个时候去探望。 江南府的人顾不及招待,又恐有幸灾乐祸之嫌。 聂离风喉结滚了滚,半晌微颔首,转身脚步沉重的离开。 陶邀跟在他身后走出厅门,看着白衣郎君步伐一顿一缓离开的背影,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他。 “我陶家家业都转给你,你有那么多钱吗?” 聂离风驻足在院中,偏头低语,“你放心,即便是打下欠据,我两年内一定会还清。” 陶邀不怀疑这一点,因为那些遍布江南郡的商铺,只要照旧经营,不出一个月江南府就能彻底焕然一新。 她步下台阶,“你打欠据我并不担心,但是聂八子,你拥有了这些遍布江南郡的家业和商铺,还会继续官商相利,受人桎梏吗?” 立在聂离风身侧,陶邀微微歪头看着他。 “等你彻底替代了我父亲的位子,带领江南郡蒸蒸日上的时候,你还能从金氏二皇子铺下的兜网中,全身而退吗?” “倘若你不能,聂浔羽此番当真故去,聂夫人一定悲痛欲绝,聂宗主说不定也受不了,到那时,你又会怎么做?” 聂离风缓缓侧脸与她对视,微微上挑的眼尾渲红。 陶邀语声轻乎,“要不择手段,让金氏二皇子,为此付出代价吗?” 聂离风喉间像是含着片刀片,他努力了许久,才掀动唇瓣,语声沙哑道。 “我聂离风,有仇必报。” 第241章 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直到坐上马车,聂离风腥红的眼睑依然没有缓解。 他腰背端直,双手置于膝头,盯着虚空一处怔怔发呆。 好半晌,似是才想起车里还有人,于是偏脸看向一言不发的尹延君。 尹延君原本是在阖目养神,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眼帘缓缓睁开。 四目相对,两人彼此缄默。 聂离风眼睫微颤,唇瓣轻启,声线低哑。 “谁猜到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但尹延君知道他问什么。 他轻淡牵唇,“邀邀很了解你们,看你这样子,她大约猜的不错。” 聂离风薄唇抿紧,“她一个妇道人家,有些事,你不该让她知晓。” “什么事?与金氏二皇子私下往来我不该瞒她,盛京城的权势纷争她比我清楚,陶家的近况她很关心,大宗世族间的纠葛她身为我的夫人也该心中有数。” 尹延君笑意温浅,“我没什么不能让她知晓的,夫妻一体,首先要忠诚,其次要信任。” 聂离风眉心倒竖,“她知道的太多,就会越费心,这是男人应该顾及的事,你让她轻松快乐一点,以后不要跟她说。” 尹延君似笑非笑睨他一眼,没接这话。 一个外人,倒来教他如何跟自己夫人相处,可笑。 —— 聂浔羽一直昏迷不醒,尹延君为了吊她的命,浪费了三颗万金难求的还气丹。 除夕这日,陶万金亲自到江南府来探望。 他不是很想来,但他女婿一直在这儿不回府,他总有点不放心。 聂家没人有精力招待他。 陶万金也没想跟聂氏的谁费事寒暄,他只见自己女婿。 岳婿二人立在竹屿阁院外的回廊下说话。 “明日就过年了,好歹回家吃个团圆饭。” “原本想傍晚回去。” “到底有没有得救?我听邀邀说是...” 他话没说完,尹延君微微点头。 陶万金有些感慨,“她同我说了聂宗子的条件,我预备新年初二在香客居摆酒宴,跟江南郡这边辞别,路远的人昨日也已经派了府里家丁快马加鞭去送信,不出意外商会一多半人都能赶到,可能撑到那日?” 尹延君低嗯一声,“能。” 最多是再浪费两颗还气丹。 只要能达成目的,让江南府就这么占点便宜,也没什么大不了。 陶万金没再多留,“那你忙,我再去见聂八子一面,同他细说这件事。” 陶万金与聂离风如果相商的,尹延君自是不清楚。 不过聂离风却在午膳前,来了竹屿阁。 午膳摆在尹延君居住的厢房里,为了避嫌,院里院外安排了许多婆子侍婢守着。 聂离风一进屋,在膳桌前落座,便将厢房内的侍婢都遣了出去。 房门关上,聂离风看着尹延君,道明来意。 “结盟吧。” 尹延君没看他,自顾慢条斯理用着膳。 “结盟?” “一起推翻金氏皇族的统治。” 尹延君笑了一声,眼皮子都没抬,“聂宗子,别冲动。” “不是冲动,我想了许久,金氏皇帝德不配位,皇子皇孙同他一样野心勃勃,这样下去,与世宗大族闹翻脸,是早晚的事,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尹延君缓舒口气,撂下箸子,温声问他。 “别说没那么容易,便是推翻了金氏,澜国不能无主,下一个,谁来坐上那个位子?” “在盛京氏族中选民心所向者。” “民心是不可测的,他们所向的,永远是给他们带来最大利益的,况且盛京城的民心,不代表江南,故渊,和清丽。” 尹延君说着,淡笑看了聂离风一眼。 “你要记着,不管是谁坐上帝位,只要他是君主,就总想一统国土,世宗大族的存在,违背君主一统国土的理念,所以我们永远会是帝王的眼中钉,无关乎谁做帝王。” 聂离风眼眸深暗,“尹宗主的意思,是不支持推翻金氏皇族的统治?” “我是提醒聂宗子,不要冲动。” “倘若要尹氏坐上帝位呢?” 尹延君失笑摇头,“我没有那份雄才大略,更不揣这份野心,聂宗子不必试探我。” 清丽灵山秀水日子不问世事,很舒适,何必自找麻烦?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拿捏金氏皇帝!”聂离风的语气重了些。 尹延君满脸意外看着他,“聂宗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少装模作样!”聂离风眼眸凛厉,“金氏皇帝屡次请你入京诊治,去年年关后,身体就每况愈下,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 尹延君褐瞳微动,似是想到什么,他唇边笑意浅淡。 “金氏二皇子,倒是对聂宗子十分有诚意,这是不是也变相代表,他对江南府势在必得。” 聂离风气怒拍案,“尹延君!你自己先跟金氏二皇子背地勾结,却还来佯装正派监视提点提点我江南府,你如此监守自盗,有什么立场来说我!” “不错,我是曾帮过他。” 尹延君大方承认,“我同邀邀婚宴后,朝曦公主的惨死,甚至于宋皇后的倒台,宋氏被连根拔起,都是我协同二皇子下的手,我也的确让延修对金氏皇帝下了毒,又如何?” 聂离风豁然起身,死死盯着他。 “你果真表里不一,自己背地里做见不得人的事,与金氏皇族相勾结,你还说自己没有野心!你相卖金氏二皇子的情面,想助他登上帝位,说不定你还对金氏二皇子也暗下黑手,企图用一样的手段拿捏新帝,挟天子以令诸侯!” 尹延君似笑非笑,神态云淡风轻。 “如你说的那份心思,挟天子以令诸侯,未免太费事了,金氏皇族的人我都能得手,盛京城多少氏族竞相求我登门,我直接毒死了所有人,在毒死了江南府,让我叔父设法用药控制故渊府,自己做皇帝一统澜国,多好。” 聂离风喉间哽堵,紧紧捏着拳头,“你不必阴阳怪气,你未必没想过!” “真正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是聂宗子你吧?”尹延君哂笑摇头。 “尹延君!你休得污蔑我!” “是污蔑么?毕竟聂宗子连推翻金氏皇族这样的念头,都敢拿出来商议,倘若谈不拢,你退而求其次,辅佐金氏二皇子继位,以江南府的底蕴,聂氏子弟的才学,入朝辅佐新帝治世,把控朝政,顺理成章得心应手,不是么?” 聂离风黑了脸,“我没这么想!” 尹延君才不管他怎么想,乐不乐意听。 他继续说,“激动什么?我不过是被聂宗子恶意揣测过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聂宗子方才那样说我,我都未曾恼怒,换位而处,聂宗子又何必这么大反应?毕竟清者自清,难道聂宗子是因为被我说中心思,恼羞成怒?” “尹延君!!”聂离风拳头捏的咯吧想,愤怒地死死盯着尹延君,“你敢说你帮着金氏二皇子做那么多事,没有私心!” “我有。” 第242章 因为你内心承认,你很弱小 尹延君淡笑颔首,“无论是朝曦公主,还是宋皇后,以及她们背后的宋氏,都曾在盛京城时欺辱我夫人,害她险些丧命,我借金氏二皇子之手杀她们泄愤,为我夫人报仇,当然有私心。” 聂离风满眼鄙夷,“你少将事情推到陶邀身上!无耻!真是为她,金氏皇帝和那二皇子,你又何必算计!” “这倒确实不是为了夫人,是为了我清丽府,和世宗大族。” “为了世宗大族?”聂离风冷笑讽刺,“别把理由说的那么冠冕堂皇,狡辩。” 尹延君轻耸肩,十分无所谓的样子。 “聂宗子不信也无妨,不过我倒要反过来问问聂宗子,你如此误解指摘别人,那你说要推翻金氏皇族,又是为了什么?” “我自是为了...”世宗大族。 聂离风恼怒的语声戛然而止,看着尹延君好整以暇的神情,脸色忽青忽白。 尹延君淡淡嗤笑,“哦,原来这世上,只有你江南府和聂离风,是师出有名大义凛然,半点私心都无,别人跟你做一样的事,却都是为了私心。” 他抱了抱拳,似笑非笑,“聂宗子高洁,尹某,真是敬佩。” 语气颇具冷嘲热讽,刺的聂离风头发丝都要竖起来。 可他偏偏被堵的无话可驳。 噎了好半晌,才阴沉着脸冷言厉语,“若真如你所说,你同我都是为了世宗大族,又为何不肯结盟?” 不管怎么说,金氏皇族倒了,对世宗三大族利大于弊。 尹延君就该答应同他一起谋划这件事。 尹延君听他语气,便知他是已经稍稍冷静下来。 他淡淡勾唇,再开口时也不再像先前那么犀利。 “金氏皇族是想吞并世宗大族,但他们治下理政并无太大过错,百姓没有因为帝王昏庸而陷入水深火热,澜国没有因为皇族无能而民不聊生,盛京城的氏族权势相争,却没能动摇皇族地位,金氏在制衡御国之能上有一套。” “聂宗子,只因为皇族与我们世宗之间的不合心,为一己私利而要掀翻金氏统治,可是谋逆,会被天下人所不耻。” 所以一开始他就说,让聂离风别冲动。 尹延君拎起茶壶,自己倒了杯茶,话语清淡。 “倘若是金氏皇族要对世宗先下手,掀起战火致以民不聊生,我们可以反击,是自保,理由正当,天下人也无从指摘,就像当初金氏皇族的先祖推翻荒诞无能的旧皇朝时一样,世宗一呼百应,名正言顺。” “但现在聂宗子呼吁我结盟,推翻皇族统治,以什么理由?” “ 只因为金氏二皇子频频对江南府纠缠不休吗?” “这是私怨,你可以想其他办法还回去。” 聂离风饮下半杯茶,重新抬眼看向聂离风。 “至于怎么还击,是你跟金氏二皇子的事,作为世宗大族的继位人,你要有这点手段和能力,不然江南府被皇族蚕噬,是早晚的事。” 聂离风眼眸腥红,“你什么意思,你要独善其身?你以为江南府被蚕噬后,接下来他的矛头,不会调向清丽?” 尹延君不以为然轻挑眉梢,“世宗大族一直相互扶持,但这意思不是处处都要扶持,倘若你遇事就第一时间想着求助旁人的力量,因为你内心承认,你很弱小。” 聂离风脸色微白,眼睑颤动。 尹延君褐色瞳光悠悠淡淡打量他,“而你弱小,就是被人第一个针对的原因,他为什么不敢对故渊动手?又为什么不选择清丽?” 聂离风恼羞成怒,“我不用你教我这些!” “我没想教你。”尹延君哂笑,“实话实说而已。” “你!” “没要瞧不起江南府的意思,毕竟江南府的底蕴,的确是我清丽没有的,也是朝廷所觊觎的。” 尹延君摇头浅叹,“聂氏家训森严,极重礼教与规矩,族中子弟饱读圣贤书,胸怀大志,多是治世良才,金氏皇族是看重你们的才能,而非看你们好欺负,才会步步为营筹谋至此。” “但你们也坏在家训森严太守规矩,原本你作为宗主继位人,有所变通是好事,我还是挺欣慰的。” “只是没想到,你如此生嫩,太沉不住气。” 他似是有些失望,也不太想再跟聂离风废话,干脆站起身,准备离开屋子。 “我该去替令妹换药诊脉,聂宗子自便吧。” “你站住!”聂离风沉声厉呵。 尹延君驻足,目光清淡看着他,等他开口。 聂离风眼睑发红定定盯着他,眼神暗晦不清。 “那你告诉我,你用毒掌控金氏皇帝,或许还拿住金氏二皇子,所为的,就是让他们忌惮于清丽府?真没别的意图?” 尹延君似笑非笑淡淡勾唇,“方法虽然是比较儿戏,但他们都怕死,很有用,对不对?” 聂离风捏着拳头,紧紧抿唇。 尹延君,“你想没想过,若今日被金氏二皇子百般纠缠的是故渊府,王宗主和王宗子,会做出什么反击?” 聂离风没有说话。 故渊武林豪杰齐聚,那些人最重江湖道义,故渊府有难必定是一呼百应,朝廷不敢随意招惹。 皇室就算豢养再多死士,还能比武林宗门集结起来的武力强大? 故渊府那些武林侠士纷纷挥刀相向,不说别的,单单是数不尽的刺杀,就能让金氏皇帝时时刻刻如惊弓之鸟般提心吊胆。 不死在刀下,人也会渐渐耗垮。 他不说话,神色复杂。 尹延君审视了他片刻,淡笑一声,轻拍他手臂。 “人都有一技之长,别人无论是敬畏还是觊觎你的,一定是你最擅长的,想想法子如何反击,有自保的能力,才能立稳你的世宗宗主地位。” “倘若你做不到,无论是清丽还是故渊,都不会平白无故扶持你。” 没有什么真正的慷慨相助。 别人帮你,一定是你有什么值得相帮。 尹延君言尽于此,没再理会他,推门自厢房里出来。 门外的齐麟侧目扫了眼屋里聂离风的背影,微微摇头,跟上宗主脚步。 “都说书读得好,人会明理睿智,堂堂儒宗宗子,怎么如此浅显稚嫩,先前还觉得他开化通达,敢于变通的...” 尹延君负着手轻笑一声。 “人要长大,都得经磨砺,他不过是经历的晚了一些,应该还有得救。” 江南繁华似锦,聂离风出身尊贵,受书香礼教熏陶,满眼风花雪月诗词歌赋,自幼众星捧月,一生顺遂。 怕是连风吹雨打的苦都没受过,别说是人世磨砺了。 他活在循规蹈矩的死板框架里,便是江南府内宅里的纷争他耳濡目染,人情世故能懂一些都很难得。 长到这么大最让他不顺心的,恐怕就是一个陶邀。 他能主动谋划什么,已经很难得。 莫名承受别人的谋算和设计,当然会有点抓瞎,有点暴躁。 很正常。 以后让他防不胜防,措不及手的事,还多着呢。 第243章 除夕夜,女儿红 夕阳余晖似橙雾,泄了锦绣芳华满院。 尹延君带着齐麟踏进院门,远远就听到屋里的热闹。 院子里的侍婢们也很忙碌,锦俏带着仆从在锦绣芳华前的红柱上贴对联,挂红灯笼。 满秋和谷雨则扶着梯子,看仆从往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上,挂红纱灯。 树杈上已经挂了很多,这会儿天还没黑透,但那灯笼却已经都点亮了,整个院子被映的十分喜庆。 尹延君立在回廊下看了会儿,有些好笑。 “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齐齐看过来,纷纷行礼。 “宗主。” 陶万金和唐伯蹲在树坑底下忙活,此时也歪头瞧他,喜滋滋笑着招呼。 “女婿回来了!来来来,快来帮忙!” 尹延君走过去,见他拿着铁铲在挖树坑下的土,便凑过去接过铁铲,帮着他挖。 “岳父大人这是挖什么?” 难不成在这下头还埋了金子? 陶万金嘿嘿笑着,拍了拍手上泥土,故弄玄虚地没解释。 “你继续,等一会儿挖出来,不就知道了?” 唐伯在旁杵着铁锹累的直喘,脸上也笑呵呵的。 齐麟见状也过来,将剑靠在一旁,接过唐伯手里的铁铲跟着挖。 尹延君心下已有猜测,不过还是闷声挖着,口中跟陶万金闲聊。 “我看园子里在搭戏台子,府里还都换了红纱灯,家丁在搬运炮竹烟花,江南的年节,都这么热闹?” 便是要过年,也不用这么铺张浪费。 反正过不了几天,他们就要离开江南了。 陶万金靠在树上,听言嗨笑一声,“嗨,不过是想着最后一个年,好好热闹一下,原本打算在护城河边办个烟火盛宴,让全城的百姓跟着热闹热闹,谁知道江南府出了那种事,咱们还是自己关起门来热闹算了,不好太张扬。” 尹延君听了心下好笑。 你这在自己府里搭戏班子,放烟火,也不见得有多低调的。 左邻右舍难道还能听不到动静? 正想着,一铲子挖到什么,‘叮啷’一声响。 陶万金哎哟一声,连忙蹲下身去扒土,“慢点慢点儿,可别敲碎了,来来,唐伯,快搭把手!” 唐伯唉了一声,也跟着蹲下去帮忙。 齐麟那边也挖到了东西,干脆丢下铁锹,蹲下去跟着扒土。 尹延君眼瞧着,自己岳父和唐伯协力挖出来两只大酒坛子。 他挽起袖管蹲下,亲自将酒坛子自土坑里抬出来。 “哎哟哟,慢点慢点儿...” “岳父,这是...?” 陶万金脸上笑意不减,用袖管擦了擦坛子口泥封周围的碎土。 “我邀宝儿的女儿红啊!这酒一定要喝,今晚咱们就不醉不归!” 尹延君瑞凤眸微瞠,当即蹲下身,将另一只酒坛子擦干净,眼眸里的深褐瞳圈清亮如月芒。 “邀邀的女儿红?” “唉,对!” 尹延君顿时觉得这酒十分贵重。 也只有江南才有着风俗,家里生了女儿,便会埋下女儿红,待到女子出嫁时用来宴客。 这酒随江南女儿出嫁,意义自然不同。 陶万金笑叹着,摸了摸酒坛子,面上很是感慨。 “她娘生她走的,这酒,我到她百日宴时,才想起来要存,早些年一直想着,要给她招婿,后来去了盛京城,除了太多事,邀邀又死里逃生...” 他想想那段经历,心里还闷疼,于是不再说,只看着尹延君笑道。 “你们成亲时,我也没能亲自前去,总归是很遗憾,原先还惦念着,等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要再办场喜宴,就用这酒大宴宾客,让他们都知晓,我的邀宝儿嫁了好郎君。” 陶万金说着吸了吸鼻子,还有些眼睛红了。 “补办喜宴是不成了,时间太紧,我就想着,就趁这个年吧,过年,咱们团聚,喝它也一样。” 尹延君看他如此模样,心下也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温润一笑,将酒坛子搬起来,“这等好东西,做什么便宜外人?我们省着自己喝,何况,邀邀有身孕,总要给她存下来,等她生产完后也尝尝。” 尹延君搬着酒坛子往屋里走,陶万金下意识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 “对对,也是这么个说法,咱们留着自己喝,能喝好些年!这江南日后我也不回来了,没人配喝我邀宝儿的嫁妆酒。” 尹延君清笑出声,附和着,“到时候都带回清丽,我陪岳父一起喝。” 陶万金哈哈笑,“这世上,也只有咱们爷俩配喝这酒!” 岳婿俩说笑着进了屋。 陶万金就开始吆喝人赶快上菜。 院子里,唐伯还带着齐麟在树坑下继续挖,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挖出了剩下的十九坛酒。 陶邀自暖阁出来,一进堂屋,就闻到满屋子酒香四溢。 陶万金兴致很好,已经迫不及待地倒了酒浅尝,还没喝多少,脸上已经颊腮染红。 她摇摇头,在尹延君身边落座,无奈劝他。 “父亲如今酒瘾倒是越来越大,我回来才几日,你没有一天不喝多,人老了不能这么喝,会伤身的知不知道?” 陶万金不听她说,“去去去,这酒可不一样,这酒得喝痛快,是不是女婿!” 尹延君温笑颔首,替陶邀夹菜。 “夫人放心,我给岳父服了解酒药,不碍事。” 陶邀又念叨他,“你也不要饮太多,万一江南府那边派人来请,宗主醉酒不能去,到底不好。” “我有数,不会醉酒,岳父,我敬您一杯,为这夫人的女儿红,岳父辛苦。” 陶万金笑开颜,连忙跟他碰了杯。 岳婿俩推杯换盏,很快他就打开话匣子。 “这酒多好,你们清丽没这风俗,可惜,你说你日后难道不想喝婉婉的嫁妆酒?” 尹延君很快接话,“婉婉还小,也不晚,等回到清丽,我再埋几坛不迟,多年后婉婉出嫁,我和岳父便又多了一个陪着喝酒的人。” 陶万金大笑,“那时候好,我们爷孙三代热热闹闹,就不知道谁有福气能娶我们婉婉,若是那男儿不及女婿你,那你铁定不能嫁女儿。” “那是自然!” 想的还挺远。 陶邀轻嗤一声,扫了岳婿俩一眼,懒得插嘴。 就听陶万金笑了几声,接着又感叹掩泪。 “我邀宝儿就是命好,逢凶化吉,能嫁给女婿你,她娘在天之灵,瞧见她过得好,也能欣慰了。” 陶邀握着箸子的手顿住,看他掩着袖子开始抹泪,又不免心生无奈。 她父亲总这样,但凡一提母亲,就要哭。 要是再喝了酒,那就更不得了。 “不行。”陶万金突然站起身,“这酒,我得给郦娘牌位前上一些,她一定也想尝尝。” 他说干就干,饭都不吃了,快步走出去,就喊唐伯。 尹延君有些错愕,不禁站起身来,“岳父,这...” 这才没喝几盏呢,怎么人就像是糊涂了。 陶邀拽他袖子,示意他坐下。 “无妨,让他去吧,我们自己吃。” “可岳父他还没吃两口。” “不用担心,过后我备些吃食,再去看看他,他现在去祠堂,免不了要跟我娘说话,说不定还要哭,别去打扰他。” 尹延君迟疑了一番,继而重新落座。 他看了看陶邀,见她面上神情平淡,温笑说道。 “都这么些年,岳父心里还想着岳母,果真伉俪情深。” 陶邀弯唇笑了笑,侧目看他。 “宗主是不是头一次听我们提起母亲?” 第244章 我母亲是故渊人 陶家很早也经商,但生意早年间没做到这么大。 后来在陶万金手里崛起后,众人所听闻的只有江南首富陶万金,还有他的独女陶邀。 对于陶万金早逝的夫人,知道的人却是很少。 今晚父女俩都提起早逝的陶夫人,尹延君不免也想多打听一些。 “夫人并不像岳父,大约是生的像岳母。” 陶邀垂着眼抿了口小盏里的乌鸡汤,轻轻颔首。 “不错,唐伯也说我像母亲,我和她生的一模一样,所以我父亲格外溺爱我,母亲走得早,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他一直爱母亲,恐怕这辈子心里都难放下她。” “唐伯说,早年他总是忙生意,就是为了怕一闲下来,就怀念我母亲。” “我父亲想起我母亲时,总是很吓人,会哭,会把自己关起来,有时还做些不合常理的事,府里人很少敢提我母亲,就怕勾起他的伤心事。” 她眼睫眨了眨,清浅弯唇。 “先用膳吧,晚些时候,我带宗主去,也给我母亲上柱香。” 尹延君上次来江南,也宿在陶府。 但是陶万金并没有让他去给自己夫人上香,大约也是想等陶邀回来后,让他们夫妻一起。 今晚是因挖出了女儿红,才难免睹物思情,情绪失控。 夫妻俩用过膳,陶邀让锦俏又备下些酒菜,没让人跟,只携同尹延君一起去了府里祠堂。 这会儿前院里的戏台子已经唱起来,府里很清静,大约所有人都去听戏了。 尹延君一手拎着食盒,一手牵着她。 两人在回廊里穿过,满廊道喜庆的红纱灯被夜风吹拂的微微摇曳,夜色里传来的悠柔戏腔咿呀婉转,寒风穿廊而过,竟也不觉得有多冷。 他忍不住笑了,“再挂些红绸,贴些喜字,我们可以原地拜堂。” 陶邀忍俊不禁,看着他常年不变的一袭红袍,竟也觉得十分应景。 “没亲眼见我成亲嫁人,我父亲一直也很遗憾。” 尹延君当然知道,今日挖酒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 他握紧陶邀的手,“当初我们成亲,诸多事身不由己,的确没能周全,一会儿到了祠堂,可以再拜一次堂。” 当着陶万金和陶邀母亲的牌位,就算是弥补他一个遗憾。 陶邀莞尔颔首,素手轻轻挽住他臂弯。 祠堂里也静悄悄的,但里头香烛通明。 两人一进门,就瞧见陶万金盘膝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们,肩头还轻轻抖动着。 陶邀无奈浅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歪头看了看。 果然,老爷子满脸的泪,眼睛都有点肿,手里握着擦泪的手帕都揉的皱巴巴。 他乍一见陶邀出现在身边,慌忙抬眼扭头,再看见拎着食盒立在身后的尹延君,顿时有点狼狈窘迫。 “你们来干什么!” 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手脚并用地从蒲团上爬起来,还瞪了陶邀一眼。 “你真是没个轻重!还带女婿来...” 他多丢脸啊! 陶邀还蹲在地上,无语的抬头看着他,默声没说话。 尹延君眉目温润,将手里食盒打开。 “邀邀担心岳父,带了些酒菜来,何况,我也想给岳母磕个头,上柱香。” 陶万金眼又红了,一时扯了扯嘴笑着哽咽,“对,对对,你看我,郦娘还没见过女婿,最近太忙了,竟是忘了这么件大事。” 他很快接过食盒放在地上,又招呼尹延君过去,亲自摸了香来在蜡烛上点了。 “女婿也是我陶家人,该给列祖列宗上柱香,来。” 他是真不见外。 尹延君连忙自他手里接过香,立在香案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将香插进香炉。 那边陶邀已经自己点了两炷香,也拜了拜,跟着插进香炉。 而后拽住尹延君衣袖,将人拽到蒲团前跪下。 “列祖列宗在上,今出嫁女陶邀携夫婿儿女归家,在此叩拜列祖列宗,请列祖列宗荫庇。” 夫妻二人齐齐叩首。 陶万金立在香案一侧,眼泪又开始溢出眼眶。 按规矩,出嫁女是不得再进娘家祠堂的,更不要论女婿是个外姓人。 但他只有陶邀这么一个女儿,原本当初跟江南府结姻不成,就是打算要给陶邀往府里招婿的,好延续陶家的香火。 可如今她已经嫁去了清丽府,他也就没那么多想法了。 这若是换了别人家的女婿,铁定是不会涉足妻子娘家的祠堂,更不要论是磕头上香了。 但尹延君今日这样做了,跟着陶邀叩拜陶家的列祖列宗,陶万金心底里又酸楚又动容。 陶邀又拉着尹延君转了个方向,对着右侧的一个牌位柔声说道。 “那是我母亲。” 她看向掩着手帕无声落泪的陶万金,“父亲,我在清丽成亲,没有给您和母亲磕头,如今宗主有心,就让我们夫妻补上这个礼。” 陶万金差点失声哭出来,整个人都颤抖的厉害。 “邀邀...,女婿...” 他刚好就立在香案右侧,离陶邀母亲的牌位不远。 夫妻二人便朝着陶万金的方向,又磕了三个头。 陶万金泪崩失语,连忙扑过来扶两人起身。 “好孩子,好孩子,快起,快起来...” 尹延君扶着陶邀站起身,看他激动成这样,也有些不太好开口劝。 谁知陶万金也没等他开口,抖着手转身,走到供桌前,将陶邀母亲的牌位取了下来,抽抽噎噎地掩着袖子细细擦拭。 “郦娘,你看见没,咱们邀邀嫁人了,都做母亲了,女婿还来给你磕头...” 尹延君薄唇微抿,悄悄扯了扯陶邀的袖子,眼神示意她开口劝劝。 陶邀心下暗叹,走过去扶住痛哭流涕的陶万金,柔声哄了起来。 “快别哭了,你让我母亲看的都眼睛疼,宗主还在这儿呢...” 未免老岳父太尴尬。 尹延君拎起食盒,默默走出了祠堂。 好一会儿,陶邀才扶着陶万金从里头出来,老爷子还时不时掩着袖子擦眼睛。 “我想好,列祖列宗我请不动,我要带你母亲一起走,我可受不了跟她分开。” 陶邀哄他,“带着,也让我母亲跟您一起享受一番清丽的灵山秀水,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最好不过。” “是,她嫁给我前,就爱四处游玩,这些年困在这府里,我趁这机会,带她多出去看看...” 尹延君拎着食盒跟在父女俩身边,一手搀扶住老岳父,听言连忙接话,试图分散他心思,上他缓缓情绪。 “岳母年轻时候,爱游历山河?” 陶邀唇角浅弯,“我母亲是故渊人,她是女侠。” 尹延君微讶,“哦?” 陶万金擦着鼻涕笑了一声,打开话匣子。 “郦娘很有侠义,她四处游历,心地良善,爱打抱不平,时常会匡扶正义,帮助落难之人,她当年救了我一命,我们因此结缘。” 第245章 宗主听说过我母亲? 看陶万金来了精神,陶邀连忙接话。 “您多说一点儿,宗主想听。” 陶邀小时候,经常听陶万金提她母亲,只是每次提完之后,陶万金都是惆怅痛苦,哀恸泣哭。 渐渐地,她就不想再问母亲的事。 她和唐伯他们一样,不想看父亲总陷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中。 但今日又不一样。 父亲已经在祠堂里情绪失控过,这会儿当着女婿的面再提,他定是巴不得好好显摆显摆。 在她父亲眼里,他和她母亲那段恩爱往事,能显摆一辈子。 尹延君瞥了眼自己夫人,温笑颔首。 “不错,岳父多讲讲,我的确有些好奇,看夫人如此绝艳无双,岳母大人应当也是绝代风华的奇女子。” 陶邀抿住嘴,生生忍下一声笑。 陶万金这会儿泪意消退,听女婿这句话,一手握住金镶玉的束腰,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那是,这要说风华绝代当世无双的女子,郦娘必然是首当其冲,邀宝儿就是像她母亲,不然她哪能这么好看。” 陶邀忍俊不禁。 尹延君却眉目依然温隽含笑,附和着他的话。 “想来岳母当年,在故渊也极受人追捧。” “啊,那当然!故渊那地方,虽然武林豪杰众多,郦娘无门无派,论武艺是排不上什么名号,但她貌美无双,性情又极好,许多侠士对她趋之若鹜,人送美称‘红莲仙子’,就是赞她似佛前红莲,美艳绝世又心肠慈悲,又似仙女下凡济世,她很受穷苦百姓爱戴。” “红莲仙子...” 尹延君若有所思,总觉得这称号有点耳熟。 故渊人是这样,称号比名字要泛用。 除非是鼎鼎大名的武林侠客,否则你提名字,别人或许没听过,但称号一提出来,兴许就知道是谁了。 陶邀眨眨眼,探头看着他笑问道,“怎么?宗主听说过我母亲?” 陶邀知道,她娘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只是个江湖散侠而已,没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故渊最不缺的就是什么‘仙子’,什么‘散人’,什么‘夫人’。 有时候经年已久,再提起来,很可能连故渊人都会记混。 尹延君与她对视一眼,微微摇头,脑子里还在回想。 他一定是听说过这个‘红莲仙子’,不然不会觉得耳熟。 陶万金见状也看了他两眼,随即叉腰笑了笑。 “你哪可能知道郦娘,她也不常呆在故渊,经常四处游历,后来同我成亲,便一直住在江南,直到生下邀邀...” 他说着说着,脸上笑就不自觉淡下来。 陶邀见状,连忙说道,“也不一定啊!父亲你兴许是不清楚,宗主年幼的时候,也有段时间跟着尹二先生四处游历,尹二先生同故渊箫氏关系匪浅,宗主跟着他在故渊住过一段时日呢。” 陶万金被引开思绪,诧异的挑眉看她。 “是吗?女婿还在故渊待过?” “嗯。”陶邀点头,冲尹延君眨眨眼,“他在故渊那时,还曾得故渊府的王老宗主指点过武艺呢,是不是宗主?” 尹延君下颚微点,“是,在故渊府住过一段时日。” 陶万金扭头,满脸意外,而后上下打量了尹延君一番,轻嘶一声默默算了算,最后嗨笑摇头。 “那也是,你只比邀邀大上十岁,那么小,又能记得什么。” 三人说着话,已经到了主院外。 陶万金伸手自尹延君手里接过食盒,一手随意摆了摆。 “我自己进去,用过膳就歇了,你们俩不用陪我,快去前头听戏吧,也跟他们一起凑个热闹。” “父亲...” “唉~去去,不要守着我,我心烦,想静静。” 陶邀欲言又止,只得驻足院门外,看着他拎了食盒不疾不徐踱着步子走进屋去。 她暗叹口气,轻轻摇头,转头正欲说什么,被身边的男人绽袖揽住,带着往锦绣芳华的方向走去。 温热呼吸扑在她耳鬓间,“我真想起来。” “什么?”陶邀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你说想起来,我母亲吗?” “嗯,红莲仙子。” 尹延君眉梢眼角溢出笑意,“的确是个绝代美人,不过我不是在故渊见到她,是在清丽。” 陶邀惊愕的立住脚,仰望着尹延君,“宗主,你说真的?!你真见过我母亲?” 这一刻,陶邀慌然觉得,自己像是跟尹延君差出一个辈分似的。 她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的母亲,她的夫君竟然还有印象。 看她满眼不可思议,尹延君胸膛里震出低沉笑声。 “是有过一面之缘,只记得是个美人,具体的样子,也回想不起来了。” 陶邀简直好奇死了。 她扯着尹延君袖子晃,“说说,快说给我听,我母亲为什么在清丽,宗主怎么遇见她?” 尹延君好笑的展臂揽住她,带着人在月色下慢慢踱步,语声徐缓。 “我方才没说,是因着怕岳父听了,心里不适,这些话,夫人可能也不太喜欢听。” 陶邀黛眉浅蹙,更好奇了。 “你先说嘛!有关我母亲,我都是从旁人嘴里听说的,但宗主说的这一段,我一定是没听过,因为我父亲嘴里,她跟清丽可从没沾边过。” 尹延君喉结轻滚,低清笑了一声。 “这还有些有趣。” “快说!” “夫人可记得,我父亲有多风流多情?” 陶邀喉间一噎,桃花眸瞬间瞠的溜圆,错愕的盯着他看,“你该不会是想说...” “别多想,没到那个地步!”尹延君笑咳一声,语速加快了些,“那时我还没跟叔父离开清丽,叔父倒是为了避争位之嫌,已经去了江南府求学,他跟箫先生便是在江南府结识,成为至交好友。” “箫先生那样爱逍遥自在的人,也在江南府求学?” “聂夫人不是箫先生的嫡姐么?他年轻时候比现在还要肆意不羁,箫老宗主就送他到江南府族学,想要他被聂氏的森严礼教压一压,好收收性子。” 陶邀了悟点头,听他又说: “箫先生年轻时候很受女子喜欢,我叔父也不遑多让,我只记得那时,叔父带着箫先生和箫家一位弟子回清丽府求医,你母亲随他们一起来清丽府,对那名箫氏弟子多加照顾,似乎是兄妹相称。” 尹延君说着顿了顿,扯唇苦笑。 “她生的很美,我母亲对所有貌美女子都存敌意,我父亲也的确...” 陶邀不禁后背一麻,蹙着眉一脸不接受。 “老宗主纠缠过我母亲?你母亲还难为过她?” 尹延君局促地轻咳一声,揽着陶邀肩头的手微微握了一把。 “夫人别多想,我父亲那人秉性风流多情,不过我知道你母亲不是那样随意的女子,她那时一心照顾兄长病体,而且她...” 他垂着眼瞥了瞥陶邀,语气斟酌,“她中意的人,应该是箫先生...” 陶邀:?!! 她母亲曾喜欢箫先生?! 第246章 辞行宴 回到锦绣芳华,陶邀连挂了满院子的红灯笼都没心思欣赏。 直到恍恍惚惚在堂屋里坐下,她心底里还有些五味杂陈。 “我父亲和箫先生...” 陶邀喉间咽了咽,不得不说,没法比。 尹延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记得的也并不多,大约当时小,所以会意错了也说不定。” 他试图转移话题,“不过,当时那名箫氏弟子,的确是与红莲仙子以兄妹相称,而且兄妹情义很深厚,怎么从未听说你有舅父的?” 陶邀摇摇头,“我父亲没提过,我只知道他出去跑货,在山中遇难,被我母亲所救,他对我母亲一见钟情,便倾其所有求娶她,父亲一直说母亲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没提过什么舅父和娘家亲人。” “他们成亲后一直住在江南,母亲再没回过故渊,一直到我出生,也没同什么故渊人来往过。” 嫁人生子,便是她母亲最后的归宿。 她想着,不禁蹙了蹙眉,“既然母亲有亲人,为什么不提呢?明日我同父亲说一说这件事...” 尹延君略微思索,“要么,还是我替夫人查一查,先别同岳父说了,万一岳母的那位兄长,说不定也...,到时候免得让岳父多一桩惋惜事。” 陶邀听罢,也觉得甚有道理,于是点点头。 “好,那等宗主查清楚再说...” 她倒不是很在意什么舅父。 毕竟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彼此存在。 就算联系上,也未必就有什么情谊。 只是关系到她母亲,她不免就想多了解一些。 两人正说着,廊下却传来齐麟的声音。 “宗主,有二先生的消息。” 尹延君当即应声,“进。” 齐麟很快进来,将细竹筒奉给尹延君。 尹延君自竹筒内抽出纸条,将其展开,垂目飞快阅了字迹,继而蹙了蹙眉。 “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陶邀看他皱眉,不禁问了一句。 尹延君薄唇微抿,“箫老宗主挨不过这个年,就这两天了。” 陶邀怔了一瞬,继而缄默。 “也是早晚的事,原本就身体很不好,算是又熬过了一年。” 尹延君将纸条和竹筒递给齐麟,等他出去,才叹了口气,同陶邀说道。 “难怪叔父和箫先生决定留在故渊过年,也算是让箫先生尽最后一点为人子的孝道,日后想起来,不用太过遗憾。看来他们还要在故渊耽搁一段日子。” 陶邀眼睫轻眨,却是想到了另一点。 “那聂八子和聂夫人,是不是得亲自回故渊一趟?” 毕竟,箫老宗主是聂夫人的父亲,聂八子的嫡亲外祖父。 可现在聂浔羽的状况,也就是人已经躺到了棺材里了。 尹延君心下叹了口气,“希望箫老宗主能撑过这两日,好歹让我们将手头事交接好,尽快启程返回清丽,江南府如今是非多,不适宜久留。” 陶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宗主,聂八子执意要把聂浔羽送去清丽,这聂浔羽撑到什么时候合适...” 尹延君眉眼清淡,“夫人不必管,我会安排好。” 这一夜,陶府搭的戏台子唱到了子时末。 陶邀要跟着尹延君去院子里看仆人们放烟花,直到实在熬不住了,这才回房歇息。 翌日新年初一,陶万金早早来到锦绣芳华。 夫妻俩抱着两个孩子给他拜年磕头。 陶万金喜得笑裂了嘴,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压岁红包,沉甸甸的塞进熠儿和婉婉怀里。 今日整个陶府的家仆都得到了丰厚的封红。 所有人喜气洋洋,回去跟家人一起过年。 锦绣芳华里正热闹,聂离风就备着年节礼亲自登门了。 他只拜过年,没说几句话,便请尹延君过府去替聂浔羽看诊。 这个节骨眼上,自然也没人会挑谁的理。 陶邀也懒得去江南府打扰,听说聂夫人这些日一直也身体不好,还是省了她费事招待,便让尹延君顺带将年节礼一起捎了过去。 到了新年初二,一大早用过膳,尹延君便陪同陶万金一同去了城内香客居。 有陶万金的面子在,又是他要退出江南郡商会的辞行宴,整个江南郡八城数的上位份的商贾,全在傍晚前一一赶到,齐聚香客居。 大年初二的香客居本该歇业,今日却是格外的喧嚷热闹。 华灯初上时,陶万金带着尹延君和聂离风自三楼雅厢里出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位江南商会的大商贾。 他立在围栏前,俯瞰楼下大堂内熙熙攘攘的人头,清了清嗓子。 堂内原本三五成群议论喧哗的一众大小商贾,纷纷噤声抬头。 陶万金面上笑呵呵,一手搭在镶嵌五色宝石的金缕束腰上,大手一挥,声如洪钟地开口。 “今日我陶某人在此设宴,款待诸位同行故友,先要感谢诸位同行,百忙之中抽身,给我陶某人这个脸面,亲自前来,我在这里,谢过诸位了。” “陶老板客气。” “陶老板下帖,我们必然是要来的!” “是是,可这请帖里说的却是辞行宴,不知陶老板是为何辞行,可是要另谋高就...” “我听说陶老板手下商铺,许多都已转让与他人,不知可是出了何事,是否需要我等尽绵薄之力?” “是啊,陶老板快同我们讲讲,这好好的设什么辞行宴,江南商会怎么能没有陶老板!” “您这是有什么新打算是不是?” 底下纷纷攘攘有些乱,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气氛有些扑朔紧张。 陶万金抬手压了压,等大家都静下来,眼巴巴等着他开口时,才笑叹说道。 “我啊,不是什么另谋高就,更没有什么别的打算,就是呢,上了年岁,这些年经营下来,也有些累了,到了该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好时候。” 他有些得意似的,为大家引荐身边的尹延君。 “这位,清丽府尹宗主,正是我的女婿!” “啊,众所周知我那女儿如今认作江南府义女,又成了家,膝下又已开枝散叶,我这把老骨头操劳至此,也该享享清福去了。” “清丽是个好地方,适合养老,我这就收拾收拾,去清丽养老了!日后有机会,还是欢迎诸位老友,前去寻我吃茶游园做客山林啊,我一定好好招待!” 底下刚起喧嚷,陶万金紧忙提高音调,又一指聂离风。 “至于我手里剩下这些商铺产业,方才都在屋里,和商会诸位元老仔细商讨过,有他们做见证,都已转让与聂宗子名下。” 堂内顿时又是一阵惊愕吸气。 聂宗子?! 第247章 这年轻郎君不能惯,他决定好好唠唠 怎么江南府聂宗子,竟然也来插手商会的事! 聂离风先前推了人在前头,自己并没有出面营商,自然很多人都不晓得他早就在商道入手了。 今日若不是陶万金捅破,就连商会的元老们,都难以置信最近的商会新秀刘林东刘老板,竟然是替聂离风做事的。 这些元老到现在,还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 陶万金依然笑呵呵的,揣着手老神在在说道。 “聂宗子呢,也算是我的子侄,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虽然是年轻一些,但相信假以时日,必定能带领诸位将江南郡商道发扬光大,势必不比我陶某人在时做的差。” “按照商会的规矩,手中产业家底最殷实者,理应继任为商会会长之职。” “聂宗子虽是初出茅庐,但他接手了我大半家业,又是江南府宗子之尊,理应接任新会长之位,这一点,方才商会诸位元老并无异议,那就这样定了。” “来,大家恭喜聂宗子继任会长之位啊!哈哈哈” 他一番自述,又带头鼓掌,笑的最真诚。 结果,无论是身后的商会元老们,还是堂内的大小商贾,无一人附和。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眼神交汇,表情复杂。 陶万金鼓掌的手讪讪停下来,脸上笑也渐渐收敛,怪有些不自在的。 他睇了眼聂离风,歪了歪下颚,示意他自己上前热场。 他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说的也说了,至于怎么让这些商贾接受认可,那就是他聂八子自己的事了。 陶万金揣着手往后退了退,给聂离风让开地儿。 聂离风面无表情走上前,对着楼下熙熙攘攘抬头打量,又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的人头,一时没想好说什么似的。 他眉眼冷沉的缄默着。 挨陶万金最近的商会元老实在憋不住,俯在他耳边悄声急语。 “陶公,我早说了,你得三思而后行,你是走了,你不能给咱们丢下一堆烂摊子,这聂宗子...啧啧,怎么扶?您说有几个愿意扶他的?” 尹延君亲耳听着,挑眉睨了眼一言不发不知道在酝酿什么话的聂离风,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唇。 另一个元老紧接着也凑过来,只扯陶万金袖子。 “不是我说,这在场随便拎一个起来,都比他像商会会长的苗子,他们这些读书人,就算个账行,生意经里的门道,他得摸多少个年才能摸透啊。” 先前那个说话的商会元老,就愁眉苦脸的唉声叹气。 “陶公啊陶公,你这是想让咱们江南商会分崩离析,想让江南商道堕落呀~!你太过分了!” 陶万金耷拉着眼不说话。 他都要辞行了,还费那个心? 聂离风怎么跟这些商贾相处,同他可没干系。 人做事都要凭借真本事,素来没有捡现成的道理。 正这样想着,便听聂离风开口了。 “商会在我江南郡屹立近百年,唯有到了陶伯父手里,才令我江南郡商会壮大至此,名扬四境,陶伯父一生功绩造就了我锦绣江南,造福我江南百姓,诸位叔伯往日里,想必也多承陶伯父引领点拨之恩,离风身为江南府宗子,又似陶伯父嫡亲子侄,在此要代江南府,江南百姓,拜谢陶伯父之恩。” 他一番郑重言语,转过身,对着陶万金行了迎拜大礼。 素来清高凛傲的聂宗子,这一刻的姿态,放的如同他深深俯拜的腰身一般低。 众目睽睽,大家亲眼所见,俱是怔愣愕然,意想不到。 尹延君看在眼里,眼尾溢出淡淡笑意。 江南府素来清高,聂离风唯有对着这些商贾折下腰,才能软化他们的抗拒。 他明面上是在谢陶万金,实则是在给这些商贾看到他的态度。 陶万金被他这一出,整的也是懵了一下。 不过他素来圆滑,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笑的满脸动容,欣慰的上前扶起聂离风。 “聂宗子实在不必如此,快请起。” 聂离风顺着他的虚扶站直腰身,又环顾了一眼身后的商会元老,再看向堂下诸人。 他一手负在身后,再开口时语声清冽自持,一派凛义端方的风度。 “陶伯父对我江南郡所付出的心血,在场诸位叔伯都曾见证,他如今虽有心退隐闲居,但无论何时离风都不会忘记陶伯父对江南郡的恩情。” “今能得陶伯父信任重托,离风自知才疏学浅离不胜任,但我身为江南府宗子,对江南府今后的繁荣生计势必该尽绵薄之力,带领江南郡百姓续营盛况,乃我江南府分内之事。” “我聂离风,必当向陶伯父,向诸位叔伯,虚心求教,竭尽所能不辜负陶伯父的重托,不辜负诸位叔伯的心血与扶助,不辜负江南百姓的信任,还请诸位叔伯,不吝赐教,多谢!” 他情真意切,又是展袖平臂,深深一躬。 向着堂中一拜,又转身,向着身后的诸位商会元老一拜。 尹延君斜倚在一旁的红柱边,看聂离风这三拜后,在场之人俱是面色有所松动。 他本就是江南郡世宗聂氏的宗子,下一任江南府宗主。 能对这些商贾折腰,这些老油条,没有人会在明面上不给他面子。 不得不说,聂离风并未太让人失望。 他能屈身,便有韧性,假以时日,能做出一番大事。 夜宴上,陶万金又亲自带他围桌敬酒,气氛很快和睦,大家像是都接受了聂离风的融入。 到散场时,聂离风还亲自扶醉酒的陶万金上车,亲自送他回府。 当然,这都是做给人看的。 马车上,陶万金歪靠在坐榻一角,看着聂离风在一份份契印上签字按手印。 厚厚的一沓子文契,从香客居到陶府门口,他都没能签印完。 陶万金也没等,在唐伯的搀扶下下了车,便独自回了主院。 留下车里的尹延君和聂离风,继续做交接。 车内只有一盏灯,光线昏暗。 聂离风按着手印,一边抬头扫了眼对面的尹延君,眉心微皱语气冷沉。 “你跟陶邀是不是早就在谋划这件事,她在清丽做生意,接走陶万金,日后他就成了你清丽府的财神爷!” 他总是对尹延君没个好脸色,也没个好语气。 且还总以恶意揣测尹延君的行事动机。 尹延君暗笑摇头,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也不跟他计较。 “我以为当初我娶邀邀,聂宗子就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难道你是现在才想明白?” 聂离风冷冷剐他一眼,手下签字按手印的力道,不自觉便重了几分,透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果然老谋深算,你在盛京城救她一命,是不是就已经算到了今天!你那时在盛京城替金氏皇帝医治旧疾,定是见到了她,动了跟金氏皇帝一样的念头,抢夺江南府的财神。” 尹延君淡淡哂笑,将他签好的文契收进匣子,继续从另一匣子里捡文契铺到他眼皮子底下。 “随你怎么想,还是别逞嘴上痛快,办正事吧。” 尹延君不想现在逞口舌之快。 等他文契和欠据都签完,他决定还是跟聂离风好好唠唠。 这年轻郎君不能惯。 不然他只觉得别人都居心叵测,只有他风骨高洁呢。 第248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聂离风心里气恼,但尹延君不痛不痒,不理会他。 他冷嘲热讽刺了人几句,就自感没趣的憋住了火。 陶家在江南郡的产业,实在太多了。 两人又在车上不停歇的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签完最后一张欠据。 尹延君将东西收好,唤了车外的齐麟将三只成人小腿高的匣子搬走。 他自己坐着没动,就那么眉眼淡淡噙笑,盯着聂离风看。 聂离风正用帕子狠狠擦手,见状横眉竖目瞪回来。 “看什么!你还有什么事?!” 尹延君手腕搭膝,绯薄唇角牵了牵,“预祝聂宗子早日收稳人心,商途平坦,日后每年年关前,我会派人来江南府收款。” 聂离风欠下了一大笔债,不说本金,便是利息,都够他还个三五年。 硬着头皮接手陶家家业的后果,就是他往后十多年里,累死累活经营生意,最后基本都是孝敬陶万金的。 而孝敬陶万金,就是孝敬清丽府。 聂离风气死了,他狠狠摔了手里帕子,脸色森冷咬牙切齿。 “你放心,不用你派人来,我自会让人亲自送还。” 争这一时之气实在没意思。 不过,尹延君也不跟他客气。 他噙笑颔首,“那样最好不过。” 聂离风拳头攥的咔吧响,语气阴沉沉,“你可以下车了。” “不急,先前有几句话,我还没同聂宗子说清楚。” 聂离风腮腺线紧绷,眼底尽是隐忍。 “什么话,你说!” “聂宗子说,那时我在盛京城遇到邀邀,甚至救她一命,便已经谋算到了今日,不太对。” 聂离风眼睑微眯,定定锁视他眉眼。 尹延君似笑非笑,“我不是在盛京城才见到她,你大约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江南府。” 聂离风瞳孔微缩,显然有些惊愕。 “十多年前,在江南府长孙的满月宴上,贵府花园子里的莲池,聂宗子还记得吗?” 聂离风瞳珠颤动,脑子里飞快回想,但他实在想不起来。 尹延君很好心的提醒他,“邀邀那时七岁,在挖莲蓬,聂宗子就为了几个不值钱的莲蓬,骂她是偷,目不识丁,不识礼数,目光短浅,满身铜臭,说陶家是你江南府的卑贱商仆...” 聂离风像是被刺到一般厉呵,“你闭嘴!” 尹延君不闭嘴,“还侮辱她父亲,奸薄本性,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说邀邀是卑贱的商籍女,配不上你聂八子,叫她别痴心妄想攀附与你的亲事。” 聂离风瞳眸缩紧,脸色白的吓人。 尹延君冷淡睨着他,却觉得十分解气。 “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你年幼时兴许不懂,现在懂了吗?” 聂离风攥紧的手还在轻微抖动,他眼睑微红,缓缓抬睫紧盯尹延君,艰涩着语气替自己找补。 “我不是有心的,她幼时十分顽劣,我同她...” “你贬斥别人,瞧不起人,不是有心的?” “我同她自来是那样相处,她也时常口不择言...” “你很清楚,她自幼怎么看待江南府,怎么看待你,你又是怎么看待她的。” 陶邀也骂聂离风,但她话里话外都把自己和江南府当做自己人,看做是亲近的关系。 可聂离风自幼看不起她,辱骂她,从心底里都是嫌弃。 聂离风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 尹延君唇边弧度很淡,瑞凤眸中深褐色的瞳眸似有圈流光浅熠。 “我在盛京城,第二次见到她,在街上,她做妇人打扮,是孟砚外室的身份,被御林军押走。” 他笑了笑,肩身前倾,“我是那时候才动的心思,要得到她。” 聂离风眉心狠狠一皱,“你低看她!她做孟砚外室是有缘由,她不是自甘下贱人尽可夫的女子!” 他捏着拳头,像是下一刻就要揍到尹延君脸上。 尹延君淡淡睨了眼他置于膝上的拳,露出些微的轻蔑。 “是我低看她,还是你自己低看她?” “你胡说什么?!” “你从来都低看她,所以你即便明知她被打入刑牢,很可能会被折磨死,也没有想过办法救她出来。” “你或许心存惋惜,但你还是没有作为,江南府没有对陶家施以援手,她在你眼里不值得你为她冒险,不是么?” 聂离风哑口无言,心腔里钝痛,低吼反驳。 “我不是!我之前就去盛京找她,让她跟我回江南,她说过孟砚待她用心,她信任孟砚!” “她下牢后我亲自去盛京城,陶伯父说已经找过孟砚,我也亲自去找过孟砚,孟砚说只是权宜之计,他已经派人关照刑狱,不会伤她分毫...” “一个不仁不义的叛贼负心汉的话,你也信?” 聂离风喉间哽住,唇上血色尽褪,眼眶也越发猩红。 他无言以对。 陶邀确实‘死’在了牢狱... 孟砚骗了他。 “你便是不知晓孟氏父子的谋逆计划,也该知道那老蛤蟆都要尚公主了吧?他都会娶别的女人,怎么可能还护着邀邀,他若真护着她,邀邀便不会被关进刑狱。” 尹延君冷笑轻啧,无视聂离风越发苍白的脸色,继续徐声漫语。 “你是真的蠢,怎么配得上邀邀?她在牢狱中受尽折磨,孟砚为了灭口,亲手给她灌下剧毒,还骗取了我岳父手上所有的金银钱财,这些你都知道吧?” 聂离风眼神黯下来,心口处的像是刺了许多下的钝刀,一下扎穿了过去。 他喉头泛起腥甜,喘不上气。 他记得陶万金痛失爱女的悲恸绝望。 他找不到陶邀的尸身。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麻木无助,将陶万金从盛京城带回来的。 他几天几夜无法安睡,一闭上眼,就是陶邀血迹斑斓,惨死牢狱的样子。 他也自责懊悔,也愧疚恼恨过,但是都无济于事。 孟砚父子已经成了逆贼,金氏皇帝都要他们死无全尸,他连替陶邀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尹延君自然看出他的痛苦和懊悔。 他也看得出来,聂离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心里在意的陶邀,恐怕等他知道的时候,一切也已经都晚了。 他不是有心瞧不起聂离风,实在是这个少年郎君,太过一事无成,偏还总自诩高洁不可一世。 尹延君真的看不过眼。 也想让他清醒清醒,知道自己什么模样,不要再觊觎不该觊觎的人,念着不该有的心思。 真是有点膈应人。 尹延君淡淡哂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第249章 没人会惯着你,好自为之 “别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你和邀邀也青梅竹马,你占尽多少先机,但却从始至终那样待她,一直都在辜负,怎么好意思还觉得自己深情,自己感动自己吗?” “我同她素昧相识,我看中她,就不在乎她是不是曾做别人的外室。” “当初设计孟砚,卖给他的便是假死药,我等在乱葬岗,把她从盛京城带到清丽。” “我救她性命,的确图她以身相许,但我到底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娶她做夫人,敬重爱护邀邀。” “别人夫妻情深,你有什么资格觉得不平?” 聂离风满口腥甜,攥紧的拳头都开始绵软无力,整个人都像是气力全失。 是,资格... 他凭什么? “至于陶家,岳父只有邀邀一个女儿,家大业大也应该留给她,我同邀邀要为岳父养老,有什么不应该?值得聂宗子要如此恶意揣测别人?” “就算是岳父到了清丽郡,会在生意上为我指点明津,甚至倾囊相授,辅佐我尹氏家业壮大,那也是我们为人儿女尽孝应得的,问心无愧。” “你江南府算什么?你聂离风又算什么?当初你们吃到陶府多少好处,又是如何待他们父女的,你心里没数吗?” 尹延君言尽于此,觉得心里很畅快了,也懒得同他再待下去。 他起身,利落的下了车,立在车外时又想起什么,侧身好心好意提点他。 “人到了任何时候,都要有自知之明,很多时候你自以为是,不曾珍惜的人和东西,总有一日会有慧眼识珠的人去珍惜她。” “然而一旦错失什么,便是再竭力想要挽回,也要看自己有没有立场,配是不配。” 夜风自掀起的车帘处卷入马车内,‘扑’地一下吹灭了油灯。 尹延君笑了笑,示意齐麟放下车帘。 “聂宗子,但愿你日后行事,能深思熟虑慎重些,毕竟一旦走错了,懊悔想重来,可没人会惯着你啊。” “商海如深渊,商人都奸薄,聂宗子好自为之。” 尹延君带着齐麟进了府,陶府府门闭阖。 然而门外的马车,却是久久没有驶离,冬夜寒风凄清,只余府门房檐下的灯笼散发着微弱光晕,平添着一丝丝虚薄的暖意。 许久,坐在车辕上的侍从担忧的侧头,小声问询,“宗子,回府吗?” 车内依然寂静,好半晌,才传出微不可闻地一声‘嗯’。 清静的街道上,只余马蹄的哒哒声和车轱辘碾压声渐行渐远。 聂离风捂着心口靠在车壁上,眼帘紧阖唇脸苍白。 他心口处像是岔了气,每喘一下都扯着疼。 除了这份疼痛感,他脑子里一片空茫,什么都没法思考。 尹延君是故意的... 他肆无忌惮嘲讽他,中伤他。 可他却无力反驳,无从辩解。 那个人,可真是不择手段。 他够狠的。 回到江南府,马车停好,聂离风强打起精神扶着侍从的手下车,抬眼却见府里大管事脸色不好的迎过来。 “宗子,您可回来了!” 聂离风淡淡打量他一眼,面无表情往前走。 “怎么,父亲找我?” 他知道,今日他去香客居,他父亲知道了定然又要叫他过去痛骂一顿。 但他已打定了主意,就绝不打算再改。 文契和欠据都已经签好,他也没有退路了。 聂离风心境麻木,没发现大管事又急又白的脸色。 “是宗主喊宗子去主院,您快回去看看吧,夫人她...” 聂离风眉心一跳,“母亲怎么了?” “故渊那边来了家书,说箫老宗主他...走了。” 聂离风脚步僵顿,眼睫飞快颤动了一番,视线里像是被雷电劈白了,整个人晃了一下。 “宗子!” 随身侍从和大管事吓得脸白,连忙扶住他。 大管事,“宗子节哀,夫人她知道此事,哀痛大哭,先前都厥过去了,此时还不好,您快回去看看吧。” 聂离风甩开两人,疾步匆匆往主院而去。 走了一段,又猛地顿住脚,面无血色的侧头,眼神怔怔问大管事。 “羽儿呢?羽儿今日怎么样?” 大管事皱着眉唉声叹气,摇了摇头,“尹宗主今日没来,府医还守着姑娘,依然是那样...” 聂离风眼眸中情绪恍惚了一下,一把拽住大管事手腕,力道大的骨节凸白。 “你去江南府一趟,请尹...” 话说到一半,又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先前在车厢内被尹延君刺激的字字句句都历历在目,他心口处又开始刀钻似的疼痛,呼吸瞬间又岔了气。 松开手,聂离风瞳色暗晦深沉,没再说什么,只疾步去往主院。 —— 而此时的陶府。 陶万金饮了酒,有些醉意,不过很反常的精神抖擞,压根儿没睡,还在院子里指挥着唐伯带人,将一箱子一箱子锁在库里的金银财宝装车。 齐麟也领着清丽府的侍卫在旁相帮。 深更半夜,满院子都是人。 尹延君立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一时半会儿搬不完,便转身回了锦绣芳华。 主屋里头,陶邀也没睡。 锦俏满秋和谷雨,领着几个娘子婆子,楼上楼下的收拾东西。 陶邀支着头斜靠在围椅间,见他进来,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声。 “要这么着急的吗?咱们真的一夜都等不及?” “夜长梦多。” 尹延君在她身前蹲下身,握住她搁在腿上的一只柔荑,话语温和。 “聂九姑娘必须没在江南府,一旦让聂离风把她送上船,跟我们一起走,不管是一上船人就没了,还是半路没的,我们都要折返回来,岳父已经身成功退,你又有身孕,你们没必要因为江南府的白事在这里逗留下来。” 他眉目柔和,替陶邀掩了掩鬓边碎发,“你带着孩子和岳父先回清丽,我独自留在这边,万事方便处理,就算是聂九姑娘没了,我代表清丽府和陶家出席丧礼,分量也足够。” “还有故渊府那边,倘若箫老宗主逝去,需要的话,我也能跟聂宗主和聂离风一趟过去吊丧,毕竟有箫先生和叔父的关系在,我去一趟,会好看些。” 顿了顿,又低声补充: “顺便可以在故渊箫氏,亲自打问一番,有关你母亲的事,夫人不是想知道吗?” 他处处想到了,周到的令陶邀心生酸暖。 她忍不住倾身抱住男人脖颈,脸贴在他肩窝里,软乎乎细语轻喃。 “怎么这么多事,那宗主什么时候能回府?我和熠儿婉婉想你可怎么办?” 尹延君搂住她纤细腰肢,笑声低闷,柔声道: “我尽快回来,会给夫人来信,你趁此机会,好好陪陪岳父大人。” “夫人给他选好的府邸,说不准还没修葺好,等回到清丽,还有很多事等着夫人去忙,我不在府里,三弟和四弟也不在,要辛苦夫人了...” 想到这儿,尹延君不禁很愧疚。 她怀着身孕,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府里府外全都要她去费心,却没个人能帮她分担。 又想起杜汐,一样是养胎,却能养尊处优的什么都不管。 尹延君心疼自己夫人,抚着她纤薄后背,嗓音微哑。 “我交代齐管事,再让阿昳回府去,你能交代他们都交代给他们去做。” “夫人,我真尽快回去,不让你等很久。” 第250章 哀顺变 陶万金和陶邀带着府里钱财和两个孩子,连夜乘船离开。 这事没人知晓。 翌日天一亮,尹延君便不请自来的亲自到了江南府。 他进竹屿阁时,还在思量何时给聂浔羽停药的好,是在箫老宗主逝世的消息传来前,还是在那之后。 那吊命的还气丹,所用药材极其珍稀,一颗便万金难求。 整个清丽府的炼丹房,一年难以炼出三颗。 已经给聂浔羽浪费了五颗。 目的已经达成,他给江南府的利益已经足够,没必要再浪费这等圣品良药。 然而,推开堂屋的门,尹延君一跨进去,却见到坐在堂屋里仿若入定了的聂离风。 他身上还是昨晚那身衣裳,整个人脸色苍白神容憔悴,满眼血丝瞧着有些可怖,活像是生了什么大病。 尹延君立在堂屋门边,没有抬脚进去。 心忖着,难道是聂浔羽昨晚... “我外祖父箫老宗主,逝去了。” 沉寂中,聂离风突然开口。 尹延君,“......” 那看来,也不用纠结了,还气丹是时候停了,省了他一颗万金难求的良药。 他面无波澜跨进门栏,淡声敷衍了一句。 “节哀。” 昨晚两人在车上针锋相对过,算是撕破了脸。 聂离风也没想听他说什么嘘寒问暖的话。 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我母亲很受打击,羽儿又这样,父亲走不开,我今日便要启程去故渊送外祖父。” 聂离风说着,站起身来,神情淡漠同尹延君对视。 “我知道你们不想在江南府多逗留,所以昨晚已经安排好了护送羽儿的人,尹宗主可以随时动身回清丽,父亲母亲那边,我已经说好...” “我跟你说过,九姑娘能不能醒来要看命。”尹延君清声打断他,“以她现在的身体,你执意要折腾她,不说山高水远,便是稍稍随意搬动一番,都可能让她断气。” 聂离风眉心一皱,“你什么意思?是让我放弃,别送羽儿去清丽,不要给你添麻烦?” 尹延君对他总喜欢恶意揣测别人的习惯,已经半点情绪都没有。 他牵唇笑了笑,负手缓慢说道。 “我已经劝过你,听不听在你,只是你一意孤行的话,九姑娘出个好歹,不要怪到别人头上。” 言罢,尹延君没打算再进屋,“箫老宗主的事,我叔父早在几天前便同我传信,只是没料到他老人家会这么快就...,我好心规劝你,也是不希望聂九姑娘在这个时候出事,恐怕聂夫人会受不了。” “原本今日一早,我已经送了岳父和邀邀登船,让他们先回清丽,我继续留在这里照看聂姑娘的。” 聂离风微愣,随即皱着眉打量他。 像是在怀疑,他怎么会那么好心,专程留下来? 却听尹延君又道,“你不用多想,我既然出手相救,必然不会半途而废,何况,诊金我还没收,怎能如此轻易离开。” 他一提钱,聂离风脸色更难看,语气很重。 “你放心!少不了你诊金!” 人果真是会潜移默化。 从昨晚到今天,聂离风深刻体会到了,尹延君也重财,这一点简直像极了陶万金和陶邀。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尹延君依然没进房间,立在门前等他走远了,便折身走出堂屋,带着齐麟去了先前安置的厢房。 约莫一个时辰后,有人来请他,去为聂夫人看诊。 尹延君十分好说话,不疾不徐地跟着人去了江南府的主院。 聂夫人的确不太好,急火攻心,忧思郁结,整个人气血拥堵,脸色差的厉害。 尹延君替她看了脉,又坐在桌边慢吞吞写药方。 聂宗主满脸憔悴的陪在一旁,“尹宗主,不知我夫人她...” “无妨,按时服药,好好静养,等夫人自己想开些,会好起来。”尹延君神色云淡风轻。 聂宗主听言暗舒口气,“有劳尹宗主,真未想到,尹宗主好容易到江南做客,却正逢这样的多事之秋,我江南府未能好好招待尹宗主,还给尹宗主添如此多的麻烦。” 他唉声叹气,十分烦恼惭愧。 尹延君淡淡牵唇,放下手里细豪笔,尚未说什么,就见清丽府的大管事神色慌张的跑进来。 “宗主!宗主不好了...” 聂宗主脑袋里一根线被狠狠拉扯了着弹了一把。 他真是怕死了听到这句‘不好了’。 一脸恍惚不安地追问,“慢点说,怎么了?出什么...” 老管家急的要哭,“竹屿阁的婆子跑来,说府医守着九姑娘,九姑娘突然就脉象虚弱,气都没了,赶快来请尹宗主回去!” 聂宗主蹭的站起来,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齐麟眼疾手快地一把搀扶住他,“聂宗主,小心。” 聂宗主脸色黄白,神情恍惚的捂住胸口,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尹延君眼疾手快,在他几处穴位点了几下,而后片刻没耽搁,健步如飞的就往屋外走,语气十分沉着。 “先别慌,过去看看再说。” 大管事连忙追在他身后一路小跑。 聂宗主强提着一口气,“尹宗主!救救我羽儿,快,我也要去看,羽儿,羽儿!” 齐麟扶着他,跌跌撞撞跟在身后。 半路上,尹延君还抽空问了大管事,“聂宗子呢?他早上说要启程去故渊,人可是已经走了?” 大管事急忙回话,“宗子还没出府,老奴已经让人知会宗子!” 没走就好。 尹延君眸色越发沉着,不再发一言,疾步走进了竹屿阁。 他最先进屋,聂九姑娘的闺房里,婆子丫鬟已经围在床边,哭哭啼啼地有些乱。 两个府医脸色发白杵在那儿,很是慌张无措。 见到他来,其中一个眼睛微亮,连忙急声解释。 “尹宗主!我们今日可是眼都没错一下,一直在这儿守着九姑娘,不知怎么就,怎么就...”就突然没气了。 尹延君不言语,径直过去查看聂九姑娘的气息和腕脉。 后面聂宗主紧跟着进来,将府医的话全听了进去。 他神情悲愤痛极,跺着脚怒声大吼。 “怎么会突然就出事!羽儿明明先前都好好的!” 两个府医对视一眼,齐齐缩着脖子低着头,没敢出声。 这人原本就呆在鬼门关里了。 要不是江南府正好能请来清丽府宗主,怕是那晚人就已经没了。 这能撑得住这么多天不断气,简直是奇迹了! 怪得了他们? 他们又不是佛陀神仙。 人已经彻底没了气,身体都开始发凉。 尹延君直起腰身,回头神色温淡的看向聂宗主,薄唇轻掀。 “聂宗主,节哀顺变。” 聂宗主眼睛瞠大,下一瞬,整个人就脱了力滑坐到地上。 聂离风疾步如风地跑进屋,便听见尹延君这句‘节哀顺变’。 仿若一道雷直直劈中他,他瞬间定在了房门边,整个人惨白如纸。 这短短几日时间,聂离风接连经历了太多悲痛。 这一刻他愣愣呆呆的,完全没了反应。 尹延君淡淡扫了他一眼,举步走出里屋,同他擦肩而过。 他见惯了生死,早已生不出任何情绪上的共鸣。 何况,聂九姑娘原本就是无救之人。 第251章 母亲她不快乐吗? 当日傍晚前,江南府就挂了白。 箫老宗主和聂浔羽先后离世,聂宗主都瞬间面色灰败精神不济,聂夫人若是晓得,必定撑不住。 聂离风强打起精神交代大管事操办丧事,又交代所有人瞒着聂夫人。 白事也要遵循长幼有序,故渊那边箫宗主不会停灵很久,聂离风还要赶过去给外祖父奔丧。 加之聂浔羽又是未出阁的女人,死在家中本就不吉利,丧事办的很仓促。 奠堂天黑前装点好,明日就要入土为安。 深更半夜,聂离风独自蹲在奠堂,怔怔往铜盆里放纸钱。 冬夜的寒风无处不在,席卷着火舌将黄纸噬成灰烬,又一角侥幸逃脱,飘落到火盆外翻滚曳落,被一只乌头锦靴踩在脚下。 聂离风捏着纸钱的手微顿,缓缓抬眼看过去。 尹延君负手立在那儿,身上一袭红袍刺的人眼睛痛。 他眼睑微眯,声线低哑,“家妹的奠堂,尹宗主为何还要穿红,死者为大,有不敬之嫌...” 尹延君淡淡睨着他,“我说完话便走,何况我同聂九姑娘非亲非故,她又是未出阁女子,我并不是来凭吊。” 聂离风喉结轻滚,眼睑猩红冷冷看着他,唇线紧抿。 尹延君直言,“故渊府箫老宗主故去的事,相信你已经知道了,叔父让我务必去一趟,你可要与我同行,可以等你一晚。” 意思是,你若不同行,我就不为了你耽搁时间,今晚就要动身去故渊。 聂离风眼睫微颤,半晌垂下眼,微微颔首。 “好,明日羽儿的灵柩入土,我随你同行。” 尹延君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径自转身离开。 —— 翌日傍晚前,尹延君在码头边的茶楼里,等到轻装简行的聂离风和他的随身侍从。 几人便结伴启程赶往故渊。 彼时,早两日出发往清丽府的楼船上,陶邀和陶万金父女俩正坐在一同用晚膳。 冬末江风严寒,好在船舱四处封的严实,点了碳炉后,倒也没那么冷。 陶万金如今是无事一身轻,有事没事就想嘬两口小酒。 这会儿就着桌上酒菜,便又喝上了。 陶邀看了他两眼,满眼无奈,“说了不要总喝酒,如今宗主可没在,父亲你真在船上身体不适,可没有好女婿管你。” 陶万金啧地瞪她一眼,“真是做了母亲,就变得这么唠叨人,我的身子我清楚,你就不能盼我些好?” 陶邀无语,“我是为你好!” “你一直念叨身体不适身体不适,早晚被你念出事!一点儿不及我女婿讨喜!” 陶邀,“……” 你女婿讨喜,你找你女婿去吧! 她气的撂筷子,“我关心你还有错了?越老越糊涂!你以前少念叨我了吗?这叫风水轮流转,不爱听你也得听着!” 见她真有点恼,陶万金也后知后觉讪讪地,慢吞吞搁下酒壶,还不服气的嘀咕了一句。 “没大没小,你有身孕,我不跟你一般计较!” 陶邀气笑翻了个白眼儿,“谁要跟你计较,你真难伺候,我以后可不管你,等你难受的时候就能长记性了!” 陶万金咂着嘴哼哼一声,没滋没味的挑着菜吃。 陶邀斜他一眼,还是转头吩咐锦俏,去把尹延君备下的解酒药取来给陶万金。 陶万金接过小药瓶,表情顿时变得几分感慨,“我这女婿啊,简直没得挑,打着灯笼找不出第二个,啧啧…” 陶邀,“……” 陶万金美滋滋收起解酒药,又重新端起酒盏,这才掀起眼皮看亲闺女。 “你先前说他还要去故渊,他做什么非得亲自去一趟?那箫老宗主跟清丽府什么交情,那尹二先生不都不已经在那儿了么,还代表不了清丽府?” 陶邀听罢微怔一瞬。 她抿抿唇,眼神微闪看向陶万金,斟酌开口,“父亲,我母亲是故渊人,她从来没提过,她的家人吗?” 陶万金一愣,“怎么突然这么问?” 陶邀拢了拢衣袖,端坐了身姿,语声轻缓,“没有人是无根无缘来到这世上吧,母亲只说她没有亲人了,但过去,总该有的吧?” 陶万金蹙了蹙眉,眼里掠过丝丝复杂。 他搁下手里酒盏,悠悠叹了口气。 “她孑然一身游离于四方,仗剑天涯四海为家,一个年轻女子,不知曾吃过多少寻常人不能体会的苦。” 他顿了顿,看向陶邀,“我跟你母亲在一起,只因为喜爱她,想跟她厮守,无关乎她的过去是什么,又是什么身份来历,她不嫌弃我没用,愿意嫁给我为妻,我时刻只想要她开心快乐,没心思打问过去的事。” “她既然不提,我自然也不会问,未免触及她的伤心事。” 陶万金神情有些微沉郁,陶邀看着他,不解的眨了眨眼。 “为什么不问?怎么就知道一定是伤心事?母亲又为什么不提?她那时候看起来不快乐吗?” 不然父亲为什么说,只想让她开心快乐? 可见他一直在意母亲的快乐,是因为心思都用在那上面。 她母亲明明是江湖游侠,理应自在肆意洒脱开朗才对,为什么父亲还要费心思哄她开心? 她又是因为什么事,而不开心呢? 陶万金眉心微皱,“你心情随我,闹腾又骄横,跟你母亲完全不一样。” 他抬眼看向虚空处,似很怀念,“郦娘总是有心事,她整个人沉甸甸的,我们成婚后才好一些,她开始爱笑,她笑起来很好看。” 说着,陶万金也笑了笑,“知道我们有了你,她怀着你那时,真正变得很快乐,她给你准备许多小衣裳小玩意儿,期待你出生,也会像小女子一样黏人…” 那段回忆,可以说是陶万金大半生最美好的一段经历。 灯影柔和,陶邀眉眼昳丽,一袭绯色裙裳,绝艳夺目的样子,像极了他早逝的妻子。 陶万金怔怔看着女儿,又有些泪意泛滥。 陶邀抿唇,有些担忧,“父亲,我不问了…” 陶万金摇摇头,掩着袖子擦了擦泪,“若不是郦娘拼命生下了你,若不是邀宝儿在,我当时真的活不下去。” 陶邀心头微颤,“父亲别说这样的话…” “你生下来可漂亮,跟你母亲像极了,我舍不下让你无父无母,那样我对不起郦娘。” “前些年,我拼命挣下大笔家业,就是为了让你衣食无忧快快乐乐。我看着你一日日长大,活泼开朗健健康康,我就更舍不下你,就想等你日后长大了,觅得良人,又有父亲给你留下的这大笔家业,过起自己的小日子来,安安稳稳的,我也就舍得了…” 陶邀听的心惊肉跳,紧紧蹙眉气恼呵斥他,“您胡说什么!您要我生气是不是!!” 陶万金被她骂笑,“别紧张,我现在没那想法了。” 陶邀看着他带泪的笑脸,自然抿着嘴不说话,眉眼间恼意不减。 陶万金就叹了口气,给她解释,“早前是那样想的,后来慢慢经历了些事,心思也就变了,放心吧,我不会想不开,我还要看着我金孙们平安长成,承欢膝下呢。” 第252章 抵达清丽府 陶万金给自己斟了杯酒,叹息着说道: “最早我属意将你许给聂八子。” “你跟他从小相识,知根知底,聂氏又是书香世家儒宗门第,看在你嫁妆丰厚的份儿上,你嫁过去指定腰杆儿硬,就算日后夫妻不睦,聂氏那样重礼教的门风,聂八子也不敢随便欺负你,休弃你。” “聂氏穷的叮当响,娶了你,就算为了你的嫁妆,绝对也不可能休弃你。” “后来父亲发现,聂氏不配,他们自始至终不肯接纳你,就因为我们是商籍。” “父亲咽不下这口气,就想谋个一官半职,改换门庭,让你嫁去盛京名门氏族做正经官夫人。” “结果又遇上一个狼子野心的孟砚…” 提起先前那桩旧事,陶万金还是觉得很膈应。 他饮尽杯中酒,苦笑摇了摇头,“后来你不明不白就辗转去清丽府,又跟清丽府宗主纠缠上,隔着境域和权势,父亲连你被人拿捏摆布都想不出办法去干预,那时才真正知道,自己有多无能,有多自以为是。” “经历了这么多,我才明白,不是我给你留下万贯家财,或是给你觅得郎君嫁出去,就能轻易放手不管的。” “如今女婿是待你一往情深,夫妻恩爱,但父亲还是怕,怕我远嫁被人欺负,怕我没了这番家大业大,你又拖着几个幼子,没人撑腰,怕的太多了,实在舍不下。” “我得守着你,看着你,才能真正安心,日后下去了,才有脸去见郦娘。” 陶邀从小到大,没听过父亲说这种抛心置腹煽情动人的话。 他平素都是一边念叨她,一边任劳任怨帮她解决祸端,无声纵容。 她动容的厉害,不由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抱住他肩。 像小时候一样,她趴在父亲背上。 但父亲的背,没有她小时候那样宽阔高大,现在单薄许多。 他做了她近二十年的靠山,如今也该换她让父亲靠靠了。 她笑,“父亲说的对,您得守着我,您守着我我心里有底气,不管遇着什么事,闯了什么祸,您都能替我解决,我便什么都不怕。” 陶万金拍了拍她手背,含着泪笑。 “好,我给你解决。” 陶邀趁机转移话题,“我不是随意想起母亲家人的事,是先前宗主想起,他说他年幼时候在清丽,曾见过我母亲的。” 陶万金惊讶回头,“在清丽见过你母亲?那得多少年前的事!” “是宗主几岁的时候。” 陶邀浅笑,“母亲是大美人嘛,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宗主自然便记得。” 这是陶万金从未听闻过的有关妻子的事,他瞬间就很来兴致,连忙拉了陶邀坐下。 “讲讲,快讲讲,你母亲去清丽府都发生什么事…”说着他脸上笑意一僵,兀地浮现担心,“她去清丽府,她受伤了?!” 这世上大多去清丽府的人,都是为了求医问药。 陶邀好笑摇头,安抚的拍了拍他手臂,“不是母亲求医问药,是给她兄长,宗主说……” 她将尹延君那晚跟她说过的话,原本复述了一番。 陶万金听的认真,过后轻嘶一声,“箫氏弟子,她兄长?” 他摇摇头,“你母亲姓元,不姓箫。” 陶邀猜测,“兴许是拜到箫氏学刀法的呢?” 陶万金蹙眉,“也说不定只是什么结拜义兄,你母亲很重情义,他们故渊人都重情义,若真是对她很重要的人,她不会从来不提的。” 陶邀听着,心底忍不住升起一个念头。 会不会是因为对母亲很重要的人,发生了不好的事,或者已经不在了… 所以母亲她,看起来不开心。 这个可能很大。 父女俩显然想到了一起去,于是齐齐缄默了片刻。 继而陶万金浅叹一声,微微摇头,“既然女婿已经去了故渊,你们有心想打听一番此事,那便先这样,或许会有什么好消息。” 他看着陶邀笑了笑,“说不定真有你母亲的亲人还在,你也能多一份依仗呢,从小一个人,就是太孤单。” “还是熠儿和婉婉好。”又看看陶邀平坦的腹部,笑意更深,“你们感情好,便多给孩子生几个伴儿,日后都有手足依靠,很好。” 陶邀弯唇笑了笑。 又在江上飘了五六七,楼船终于抵达清丽郡。 船上有齐麟留下的护卫,已经提早给府里飞鹰传书。 下船时,就瞧见五公子尹延昳和齐管事带着人等在码头,身后拉了三十多辆马车,几乎将整个码头堵了个严实,周围许多人围观。 锦俏和满秋扶着陶邀下船,陶万金便和尹延昳齐管事接头,交代唐伯和齐管事一同安排人,将船上的箱子搬上车。 尹延昳同陶万金寒暄过,快步来到陶邀的马车前。 “大嫂一路舟车劳累,还是带孩子先回府邸去整顿歇息,这边有我们盯着,晚些时候我陪陶伯父回府邸。” 陶邀当时是很想带孩子先回去,几十口箱子,搬腾回去要等好一会儿。 她点点头,又看了看陶万金,对尹延昳交代了两句,“齐管事知晓我父亲的府宅在何处,这些东西都直接搬去府宅便好,辛苦五弟操劳了。” 尹延昳笑说,“大嫂放心,交给我。” 陶邀莞尔,又跟陶万金道别,“我先带熠儿和婉婉回府,晚些时候父亲安顿好,来我这里一起用膳吧,算是清丽府为父亲接风。” “你礼数真是多。” 陶万金笑念一句,随意摆手,“去吧,赶紧回去,晚点儿我过去。” 陶邀便先带着人回了清丽府。 回到主院正安顿,杜汐便带着齐妈妈赶了过来。 她身孕已显怀,整个人比先前要丰腴一些,瞧着气色也很好。 “大嫂,知道你们回来,我特地过来看看,这么久不见,都想念熠儿和婉婉了~” 陶邀浅笑,“他们都睡了,这一路折腾,的确累。” 杜汐也没有要坐的意思,听言忙笑说,“大嫂怀着身孕,的确该先歇息,我就是过来看一眼,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你有心。”陶邀噙笑看了看她的肚子,“你这也有身孕呢,我这里人手够用,就不要费心了,快回去歇着吧,日后有的是时间叙话。” “唉,是,那既然用不到我,我便不耽搁大嫂了,快进屋躺躺歇一会儿,改日我再过来。” 杜汐来的快去的快,就是为了露个面表现一下亲近。 陶邀没去管她,送走了人,便先进屋洗漱歇息。 这一路总算熬到家,陶邀只想舒舒服服睡一觉。 这一觉,睡到天彻底黑下来。 醒来时,陶万金甚至已经过来等了半个时辰,正在西厢房陪两个孩子玩儿。 她回到家,整个人彻底放松安逸下来。 而此时的尹延君,已经同聂离风一起,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赶到了故渊。 第253章 当年红莲仙子的事情 故渊郡多山岭,武林宗派大宗小宗都坐落在各个山头。 山上是宗门府观,山脚下都是村镇。 这里的村镇不算繁华,比清丽郡还要古朴甚至破旧些,甚至来往人群鱼龙混杂,随处可见打扮各有特色的江湖游侠和宗派弟子,人迹熙攘十分热闹。 饶是满街都是人,尹延君和聂离风在人群中穿过,依然如鹤立鸡群,十分引人注目。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几人自山下村镇一路上山,方赶到箫家府观。 府门前还挂着白幡,守门的箫家弟子见到来人,连忙进去通禀。 不一时,便有箫家人亲自迎出来。 “离风!” 聂离风憔悴的面上双目略略提神,快步走上前,“大表兄!我来晚了…” 是晚了。 昨日箫老宗主已经停灵过头七,下葬了。 箫宗子披麻戴孝,双目熬的赤红,握住聂离风的手淡淡扯唇,倒是不见太多忧伤。 “无妨,山高水远,能赶过来已经足矣,祖父他老人家知道,也无遗憾了,走,先进去再说,父亲就等你呢。” 聂离风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箫宗子这才不经意抬眼,瞧见跟在后面的黑衣主仆,微微一愣,忙拱手作揖。 “尹宗主?!您怎么会…”他实在惊讶,“二先生竟从未提起尹宗主会来,真是有失远迎,失礼了。” 尹延君特地褪了平素常穿的烈火红袍,着一袭黑金沧浪文剑袖锦袍,他面白如玉温眉善睐,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痣,令人一眼便能辨认出身份。 他淡淡勾唇拱手回礼,“箫老宗主亦是尹某敬重的老前辈,尹某理应来亲自送一程,只可惜…路上耽搁了,不想尹某和聂宗子会晚到,多有叨扰,还请箫宗子见谅。” 箫宗子受宠若惊,连忙抬手请他入府,“尹宗主能来,已是难能可贵的心意,何谈叨扰之说?快快请入府,尹二先生正在府中,我这便让人前去知会二先生…” 众人入府,箫宗子先带两人去了书房见箫宗主。 箫老宗主是寿终正寝,箫家倒是并没有太多悲伤的氛围,仿佛都已想得开。 府里下人们做事,瞧着也井然有序。 箫老宗主问起聂离风聂夫人和聂宗主,聂离风猩红着眼眸,哑声说了聂浔羽的事。 箫氏父子几人顿时惊愕不已。 箫宗主一脸悲悯,“怎么会…真没想到…” 书房内所有人都陷入沉寂悲伤中。 箫矢和尹二先生正是此时赶过来。 尹二先生也诧异于尹延君竟然回来,不过当着外人的面,也并未多问他。 夜里箫宗主为两人摆宴接风,酒过三巡,亥时三刻散场。 尹延君随尹二先生一起,住在了箫矢院子里。 在堂屋里坐下后,侍从为三人奉了茶,箫先生先问起他的来意。 “你叔父可没让你专程过来,你别说自己是一番心意,直说你来是为着什么。” 尹延君掀着茶盖,掀睫温笑,“叔父来消息时,我正巧在江南过年,又遇上聂氏九姑娘突生意外,危在旦夕,我便在江南府为她吊命。” “种种原因,箫老宗主病故,我既知道了,自然该同聂宗子走一趟,毕竟有箫先生同我叔父的关系在。” 箫矢意外的挑眉看他,“你在江南过年?” “嗯。府里左右也是无人,五弟陪母亲去了温泉山庄休养,三弟和四弟也因为些事,现今正在盛京城,正巧江南商道那边也生出些事端,我陪邀邀回江南帮岳父处理些事,接他到清丽颐养天年。” 这听起来是办了桩大事。 箫矢同尹二先生笑戏道,“我们不在,他倒是闷声干大事,给你挖走了江南府财神爷。” 尹二先生眉眼温淡,微微摇头。 他放下手里茶盏,看向尹延君,“那你来故渊,可还有别的安排?” 尹延君看了眼箫矢。 箫矢瞥见他这一眼,不由嗤笑,“你看我,难道是为我来的不成?” 尹延君抿唇淡笑,“我来一是为全清丽和故渊的情意,也是冲叔父和箫先生的关系,再一个,刚好有点事顺便打听一番,不是什么要紧安排,明日祭奠过箫老宗主,我便启程回清丽。” 说着,又看向尹二先生温声询问,“叔父和箫先生可要一起回清丽?” 尹二先生没说话,而是扭头看向箫矢。 箫矢笑了笑,看着尹延君说道,“我们还未曾商议过何时离开故渊,总归也是闲来无事,想多逗留些日,会会旧友,一路游山玩水回清丽就是。你不如先说说,你想来故渊打听什么事。” 这是不打算跟他同行。 尹延君也没劝,想了想,如实回答,“这趟去江南,偶然听岳父提起我岳母,没成想还是位故人,不知道叔父和箫先生还记不记得。” 箫矢挑眉,眼里略显兴致,“陶万金的夫人,是我跟尹二的故人?” “嗯。”尹延君点头,褐瞳中掠过一丝迟疑,“我幼年时还见过,她和另一位箫矢弟子,跟随叔父和箫先生回清丽府求医问药,那人仿佛是中了什么剧毒,那名女子是人称红莲仙子,便是邀邀的母亲。” 箫矢眼睛眨了眨,唇边笑意压下去,满眼错愕与尹二先生对视一眼,又看向尹延君: “你说,陶万金的妻子,是红莲仙子元郦?” 见尹延君点头,箫矢面上神情莫测,手搭着围椅扶手握了握,不知在想些什么。 尹延君看了看他,继而又看向尹二先生。 尹二先生对上他视线,眉眼温淡微微摇头,似有些感慨,“没想到,元郦当年离开故渊,不知去向,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从此消声灭迹,却成了陶万金的妻子。” 尹延君褐瞳微动,很快接话,“邀邀的母亲是难产而逝,她对她母亲的事很上心,叔父,我想问询的,正是当年红莲仙子的事,她是什么来历和身份,又是为何离开故渊,她那位兄长现今又在何处?邀邀还有没有旁的亲人。” 尹二先生眉心微蹙,神色沉凝。 片刻后,他问尹延君,“陶万金呢,他既然是元郦的夫婿,难道不清楚她的事?” 尹延君摇头,“岳父对岳母的过去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岳母孤身一人,并无亲人在这世上,她在世时也从未提过。” 尹二先生张了张嘴,欲说什么,箫矢却低沉叹息插了进来。 “既然元郦不愿提,她又已经过世多年,你们又何必再打听,总归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不知道也罢。” 尹延君闻言一怔,他定定看向箫矢,温润话语里尽是坚定。 “我答应了邀邀,会替她查清楚这件事,还请叔父和箫先生,如实告知我当年有关红莲仙子的事情。” 第254章 那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箫矢的院落十分清寂,原本只住了他和尹二先生。 如今多了尹延君和齐麟,箫宗子特地带人过来收拾许久不住人的厢房。 “二叔。”他同箫矢见礼,“父亲请您到书房议事。” 箫矢同尹二先生对视一眼,预料到是江南府的事,便起身准备去书房。 “我过去看看,你安顿延君。” 箫宗子拱了拱手,同箫矢一起离开了院落。 齐麟跟着箫家仆人去收拾厢房。 堂屋里只剩叔侄俩,尹二先生侧了侧脸,对上尹延君清润专注的视线,不由面色一顿。 尹延君扯了扯唇,“叔父,箫先生走了,是不是可以说了?” 尹二先生温淡眉眼微滞,黑瞳外染着清泽的深褐瞳圈轻晃了晃,语气温缓透着几分无奈。 “有些事便是同你说了,你也未必就好跟你夫人如实相告…” “叔父只管说,至于怎么同邀邀交代,我自有分寸。” 尹二先生看着他,微不可闻叹了口气。 他沉凝片刻,徐徐开口。 “旧人已故,有些事倒也并非不能提,红莲仙子本名元郦,她的出身,要追溯到前朝皇室。” 尹延君瑞凤眸微怔,“叔父说,辽皇室袁?” 尹二先生下颚微点,“当年前朝皇族袁氏,皇室宗亲具都骄奢淫逸,残暴不仁,还频频劳民伤财与旁国主动掀起战乱,致百姓于水火,并不断加重赋税,胁迫诸侯王鼎力相助其征伐疆土。” “之后各地诸侯王不堪受袁氏压迫,齐力推翻袁氏统治,金氏故此登临帝王之座,条件是澜国一分为四,诸侯王自统境域,不再听受皇室旨意。” “当年血洗盛京城,我并未亲身经历,亲眼目睹,只知袁氏皇族宗亲具被屠杀殆尽,自此消失在澜国史记中。” “却不知,袁末帝最小的帝姬当时因身怀六甲,那小帝姬生的倾国倾城,被你祖父瞒天过海带回清丽,谁知她因生产而逝,留下一双龙凤双生子,那双生子,便是元郦和元烬。” 尹延君属实没想到,竟然还有着这样一桩过往。 陶邀的母亲,红莲仙子元郦,竟然是前朝旧皇族袁氏的血脉。 他惊愕过后,俊阔眉宇微蹙,“那他们为何又会去了箫氏?” 尹二先生摇摇头,“你祖父那时是想替帝姬养大元郦和元烬,只是你祖母容不下,因为那两个孩子,府里险些闹的翻天地覆,你祖父处于无奈,才将他们辗转送到故渊府,托付给王老宗主。” “故渊府王老宗主也明白这两个孩子若是被金氏皇族所知,必然会惹出许多麻烦,所以将他们兄妹送给他最信任的箫老宗主养,对外只说是箫氏捡回来的孤儿。” 尹延君,“所以,他们是同箫先生一同长大的?” 尹二先生低嗯一声,“不过箫氏刀法不收女弟子,所以元郦不算箫氏刀宗弟子,她的功夫是自学的。” 他说着顿了顿,由衷夸赞,“她是个极其聪敏的女子,不止自学武艺,还生的美艳,故渊许多年轻才俊都倾慕于她,当年箫矢他兄长,也曾对元郦有意…” 尹延君,“……” 他记得元郦钟情的是箫矢。 可叔父现今却说,箫矢的长兄,现今的箫宗主,当年去元郦有意。 兄弟俩中间夹着一个女人,这…… 尹二先生扫了他一眼,淡淡牵唇点了点头,“他们兄弟俩因为元郦,曾生过芥蒂,直到箫矢断刀离宗,这芥蒂经年已久,才缓和。” 有关箫矢的过去,尹延君不欲多打听。 他问,“那元烬呢?元烬后来如何?元郦又为什么离开箫氏,离开故渊?” 尹二先生又是一声浅叹,“箫宗主那时很固执,箫老宗主又绝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娶旧皇族袁氏的女子,所以生出许多事端,想逼箫宗主娶妻,还想逼走元郦。” “具体是些什么事,我也不是太清楚,总之元烬还曾因元郦中毒,便是那年我和箫矢带她们兄妹去清丽求医的缘由。” “后来他们回故渊的路上,却遭遇不测,元烬为救元郦而死,元郦也自那之后彻底离开了故渊,再也没跟故渊任何人联系,再也没在江湖中露面。” “至于究竟是遭遇什么不测,又是谁杀了元烬,这件事,就连箫矢也说不清。” 兄妹俩一个已死,一个下落不明。 便是想查证,也是无从下手。 尹延君眉心微皱,“箫先生,就不曾怀疑过谁?” 尹二先生眸色清淡摇了摇头,“我们怀疑过是箫氏的人,但也仅仅是怀疑,元烬的尸身不清不楚便被人抬到箫氏府观外,元郦失踪后,箫宗主也派出许多弟子去寻找,却始终找不到,她生死未卜仿若人间蒸发,很多人都猜测她是已经遭遇不测,渐渐也就没有人再去找。” 江湖中人多是来无影去无踪,时常会有谁突然就消失数月,或消失几年不见。 这对故渊人来说,已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尹延君想,那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对元郦打击甚重。 但究竟是什么,现在也已经无从查证。 他心下微沉,叹息道,“她是凑巧救了我岳父,而后岳父便一心想娶她为妻,之后她便嫁做人妻,安居后宅,相夫教子了。” 叔侄俩相对沉默下来。 直到齐麟过来敲门。 “宗主,厢房已经收拾好了,可以安寝。” 尹延君嗯了一声,起身同尹二先生告辞,便带着齐麟回了厢房。 厢房里有一张竹榻,主仆俩倒是可以宿在一间房里。 关上房门,尹延君交代齐麟,“还是想办法再打问打问元郦和元烬的事,尽量不可惊动旁人。” 当年元郦选择离开故渊,定然是不希望再跟这边任何人牵扯上。 既如此,尹延君宁可不打探那么详细,也不想让故渊的人因此牵扯陶邀。 会害元郦的,故渊人的可能最大。 这晚,主仆俩一夜安眠。 主屋里,尹二先生等到子时,才等回箫矢。 箫矢进屋,瞧见他坐在桌前等着,无声叹了口气,将房门掩上。 “延君还是向你打听了?” “你不告诉他,他也是要查的。”,尹二先生牵了牵唇。 他带大的孩子,他还是了解的。 “属实没想到,陶万金竟然和元郦结为夫妻,陶邀是元郦的女儿。” 箫矢想了想,微微摇头,“你我太久没想起元郦罢了,仔细想想,陶邀生的同年轻时的元郦,的确有七八分像。” 尹二先生沉默几秒,眸光温润看着他,“你觉得,元郦和元烬当年,究竟是遇上了什么事,又会是谁做的?” “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查探查探事情真相。” 第255章 女婿这人不可能不孝,不孝也只能是你 箫矢听言苦笑,掀袍在他身边坐下。 “我不知道,现在也无从查起,况且,那么久远的事,过去便过去了,你不要因为延君就多管闲事。” 尹二先生蹙了下眉,“这并非多管闲事,当年他们兄妹是自清丽府离开后才遇害,我们本该...” “不要说我们本该有责任彻查到底。” 箫矢捏了捏眉心,“这事没法查,别说已经时隔近二十年,便是涉及到的人,不光是故渊这边,你想没想过,清丽也有可能,当初你祖母原本就知道元郦兄妹的身份,你大哥又和我大哥一样,对元郦...” 他将话咽回去,眉眼间神情凝重,“你难道想让我大哥察觉陶万金父女和元郦的关系?你忘了当年元烬死的不明不白,元郦又失踪,我大哥反应如何过激?” 尹二先生神色无奈,浅舒口气,最终缄默不语。 尹延君并不知道尹二先生同箫先生私底下又议论了一番。 翌日一早,他随聂离风一起,在箫宗子的带路下,到箫老宗主坟前祭拜过。 几人刚返回箫氏府观,故渊府的王宗子便亲自登门拜谒。 箫宗子将人领到箫矢的院子,王宗子见到尹延君,忙抱拳见礼。 “大哥。” 尹延君立在屋檐下,双手负在身后,看着他淡淡一笑,“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王宗子讪笑,“毕竟是故渊主城内,大哥到访故渊,故渊府怎么都是要知情的。” 他端正脸色,“不知大哥此番欲留多久?霜儿知晓大哥过来,让我亲自来请,大哥务必过府同她一起吃顿便饭,话话家常。” 尹延君沉凝几秒,微微摇头,“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安心备产,我有些私事要办,过两日便回清丽,便不同她叙旧了。” 尹明霜这胎二月里临产,如今已是八个多月的身孕。 见他虽是拒绝了到故渊府做客,却还记得尹明霜下个月临盆,王宗子不由舒心一笑。 也并未再劝他,只是关切的问了句,“不知大哥要办什么事?我可能帮得上忙?” “不用。”尹延君淡淡勾唇,“我的一些私事,没什么难度,不必记挂,回去吧。” 王宗主只得点了点头,又简单寒暄了两句,便就此离去。 尹延君这日待在院子里没出门。 尹二先生和箫先生也不知去向。 到傍晚时分,聂离风却主动过来寻他。 他迈进厢房门栏,便立在那儿淡着脸开口,“我明日一早便启程回江南,你可是同日离开?” 尹延君端坐在桌边,自顾自斟茶,听言掀睫扫了他一眼。 “我是不是同日离开,你我也不顺路,何必多此一问。” 聂离风垂着手,面无表情微微抿唇,“你来故渊,到底为什么?” 尹延君垂下眼慢慢抿茶,“你无需担心,总归跟你江南府没关系,再言之,你自己也会同箫宗主简单说明江南府的事,我这人,不爱多管闲事。” 他这么说,聂离风自然不好再多问。 先前几次同尹延君对峙,都显得他心思狭隘,小肚鸡肠,对方倒是处处在理,大仁大义。 他再也不想跟尹延君争执。 因为他讨不到好。 聂离风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尹延君抬眼看了看门外他消失的背影,哂笑摇头。 这人,倒像是亲自来告别的,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明明这一路上结伴过来,都是爱答不理冷着脸的那个。 也没去搭理莫名其妙的聂离风,尹延君等到天黑,等回了亲自出去打探消息的齐麟。 尹二先生和箫先生还未归来,故渊府的下人送了晚膳进屋,尹延君便同齐麟主仆俩,一同坐在膳桌前用膳,顺便谈起今日的收获。 “属下去了坊间,有些说书先生还能想起早些年红莲仙子的一些事,也暗自去探访了两位二十多年前曾在箫氏府观内府伺候的旧仆,探听到的消息,跟宗主所知的相差无几,没什么不同寻常,特别需得关注的事情。” 那就是没有收获。 尹延君眼帘低垂,沉凝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齐麟看着他,语声迟疑,“宗主,您难不到是想弄清楚,陶夫人当年遇害的真相?” 尹延君沉默不语。 他的确想弄清楚,但就算弄清楚了,这毕竟是件悲戚的事,给陶邀带不来任何有意义的欢喜。 让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曾被人所害,自己的舅舅死在别人手里。 或是让她知道,她的母亲是旧朝袁氏皇族的后裔,跟当今四方境主的世宗大族都有血仇。 这两件事,怎么听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开口,齐麟便默默吃饭,时不时抬眼看他。 许久,尹延君淡声交代他,“明日回清丽,你继续安排人暗中探查,不过这事不可让任何人知晓,有消息最好,没消息...也无妨。” 齐麟低应,“是,宗主。” —— 翌日晨起,尹延君继聂离风离开之后,也同箫先生和尹二先生告别,便带着齐麟悄然启程离开了故渊。 彼时,远在清丽的陶邀,正忙着带陶万金巡查主城内的各个店铺。 如今执掌这些店铺的掌柜,都是当初她出嫁时,陶万金给她送来陪嫁的那些老人,每一个都曾是陶万金手下得力的助手。 对于陶万金的到来,众人俱是既惊又喜,十分感怀动容。 挨个儿同这些人叙旧过,回府的路上,陶万金也满怀感慨。 “你倒是将人都用到了正处,生意经营的都不错,早前只记得你顽劣闯祸,没察觉你何时也有些生意头脑。” 他欣慰笑着捋了捋短须,“不愧是我陶万金的闺女,颇得为父真传。” 陶邀好笑,嘴里嬉语,“是,咱们家祖祖辈辈做生意,父亲你更是首屈一指的财神爷,我这点天赋都没传承上,那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她挽住父亲臂弯,“所以啊,您就放心颐养天年,含饴弄孙,我用不到你再替我操心劳累,你闺女都能独当一面了。” 陶万金乐的嘴角裂开,笑着笑着,又想起什么,笑脸一收,皱着眉侧脸看陶邀。 “我来这些日,可听说了些事,说你那婆母被女婿撵去了别处养病,还是因为你。” “不是我说你,就算再婆媳不合,你也不能让自己担上撵走婆母的不孝名声,连带女婿也受此拖累,声名受损,这就是你不懂事了!” 陶邀也跟着笑脸一收,轻轻翻了个白眼儿,不服气地说道: “我可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是你好女婿自己撵他母亲走,关我什么事?” “还狡辩!” “我没有~” 陶邀有些无奈,“反正我没告状,也没揣度他跟他母亲之间的关系,更没让他把老夫人逼走,你别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人。” “你闺女自家嫁了人,就分外的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不信你去问锦俏!” 陶万金不信。 他知道他闺女什么德性。 “你别装贤妻良母给我看,女婿那人不可能不孝,不孝也只能是你。”说着,他还摇头叹息,似乎为自己有这样的女儿而感到无奈。 陶邀,“......” —— 昨晚加班加点,今天终于赶上不断更,今天晚上我尽量继续努力… 第256章 宗主就是彻底被宗主夫人给蛊惑麻痹了 原本好好的,却莫名其妙被训了一番。 陶邀心情差极,回到清丽府时还有些郁闷。 不想坐下没一会儿,满秋便进来禀话,说尹延昳和齐管事来了。 “让他们进来说。” 堂屋里锦俏和满秋都在,将两人请进堂屋落座,尹延昳主动开口。 “大嫂,先前大哥虽曾来消息交代过,让我同齐管事接手府中事宜,不要大嫂太过操劳,只是如今有件事,我们不得不同大嫂商议,还得请大嫂定夺。” 年关这段时日,原本东外府里的医徒便有大部分已经归家,府里又没什么主子在,只有尹延昳夫妻二人,故而事情很少,齐管事一个人都能应付,尹延昳几乎不需要插什么手。 如今是正月过半,东外府的医徒已经陆续归来,新的一年又要步入正轨,自然事情多起来。 陶邀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尹延昳斟酌了一番,似乎是觉得不知怎么开口合适,于是便看向身边的齐管事。 齐管事接收到他递过来的眼神,神情稍稍迟疑,继而缓声说道: “是这样,今年有一批医徒要离府,按照惯例,老医徒们学成离府,人数过半,清丽府便要在三月初开春期,举办收徒大会。” “收徒大会?”陶邀是第一次听说。 她过去在江南郡,江南府的族学从不办什么招收学生的大会。 所以乍一听齐管事提及‘收徒大会’,还有些新鲜。 齐管事笑脸和气,“不错,清丽府对外招收新医徒,前来应考的人都是经过长老们一致挑选的,并非是什么人随便来了,都会传授其医术。” “所以按规矩,所有人都要参加‘收徒大会’,通过层层筛选。” “习医不是件容易事,医徒们能入府,都是对医术有涉猎,但要得到真传,还需花费许多年的时间钻研和磨练,离府也要通过长老们的考核,之后还要云游义诊长年累月扎实经验。” “今年登记要离府的老医徒,加之前四年多的,人数已经近半,故而长老们商议,今年该举办‘收徒大会’。” “宗主不在,宗亲长老们,只得托五公子和老奴,来向夫人提议,夫人的意思是...?” 陶邀大约想到,举办‘收徒大会’,是整个清丽府的大事。 如今离三月初不过两个月,事情已该筹备。 从消息昭告四方,到收徒大会举办之间的这段时日,许多事需要提前筹备。 这是来找她拨款的。 陶邀了悟,她管的便是拨款的事。 于是问齐管事,“往年都是什么规模?若按旧例举办,需得拨出多少数目?” 齐管事忙答道,“清丽府素来不铺张,宗主也勤俭有方,故而最盛大的一次收徒大会,也只花销不过十三万两银子。” 陶邀,“......” 区区十三万两银子而已,又不是十三万两黄金。 也值得他们这样斟酌迟疑,不好意思开口? 他们是真不知道,如今她手里铺子遍布整个清丽郡十三城,每个月抬进私库的进项,都不止五十万两。 对上两人小心观量,等待回答的眼神,陶邀心下好笑。 她掩了掩帕子,话语清柔,“就按往年的旧例筹备吧,宗主不日便会回清丽府,这事他应该不会反对,到时从大库拨的账本,拿来给我过目便成。” 尹延昳和齐管事齐齐暗舒口气,连忙点头应下,又简单说了两句,便起身告辞,一同离开了主院。 陶邀这边答应下来,他们便要去回复诸位宗亲长老,准备着手筹备‘收徒大会’的事宜。 实在不是他们不等宗主回来,就迫不及待来问陶邀。 怪只能怪,那日在码头替陶万金搬运了几十口箱子的家底。 那十多辆马车浩浩荡荡,来来回回在城里穿梭了三趟才运完,搞得人尽皆知。 近些日,府里人心惶惶,私底下很多揣测议论。 因为陶邀接陶万金到清丽府养老,不止送宅子给他,还亲自安排人为陶万金修葺宅子,甚至带着陶万金光明正大出入清丽府的那些商铺。 那些铺子里原本就有宗族内的子侄亲戚。 现在整个清丽府的人都心生不满和惶然。 如今宗主的家业都归夫人管,看这架势,清丽府的生意,不会渐渐要落入陶家父女俩手里了吧? 那天长日久,还不得改姓‘陶’? 那整个清丽府的生计,不都拿捏在这对父女手里了? 陶邀操劳原本没什么,她毕竟是清丽府正经的宗主夫人。 可陶万金,对于清丽府来说,那就是个外人啊。 再说了,这天底下,哪有女儿带着老父亲到夫家养老的? 养老便算了,还连夫家的家业都要捏在手里。 他们宗主,又不是陶家的上门女婿。 陶邀和陶万金如此行事,未免有些太有恃无恐。 府里那些人不满归不满,惴惴不安归惴惴不安,气恼归气恼,倒也不敢真的来找陶邀对峙,更不敢找她麻烦。 所以借着收徒大会,旁敲侧击地指使尹延昳和齐管事,来敲打提醒她,行事要有分寸,不要逾越。 但显然,这些宗亲长老有的没的想太多。 尹延昳和齐管事也并不敢质疑陶邀的行事作为,故而两个人来了就只提正事,半个字没提陶万金。 可笑,陶万金带了万贯家财,荣养天年他不得意吗? 人家还能看得上清丽府那点子家当? 谁要不服,等宗主回来,自己找宗主提去。 他们才不会被人当枪使。 于是,尹延君和齐管事回了东外府,对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几位宗亲长老,如实说了‘收徒大会’可以开始筹备的事,旁的半个字都没提,各自找了借口离开。 留下几个宗亲长老面面相觑。 七堂叔先嘀咕开口,“夫人说是答应的痛快,那他们到底提醒没提醒她身为宗主夫人,当家主母,该守的本分?” 四堂叔摇头,“谁知道,这两日再看看吧,实在不行,等宗主回来,我们一同去找他,旁敲侧击提醒他一番。” 在他们眼里,宗主就是彻底被宗主夫人给蛊惑麻痹了。 竟是宠妻纵容毫无底线。 真是半点出息和危机感都无。 这世上能容许老岳丈和妻子把控自己家业产业的男人,普天之下怕是都寻不出除他们宗主外的第二个。 真愁人啊... 他如今是娇妻在怀,儿女双全,和和美美乐不思蜀了。 是不是忘了,这府里可不止他一门一户,也忘了自己身为一宗之主的责任? 此时,安宁斋里,杜汐也在因为最近府里下人私底下议论纷纷的事,同尹延昳质疑商量着。 “五爷,您说,大嫂是不是真有那份心思?大哥难道真的那样放心?他就不怕自己被大嫂父女俩把控压制住...” “你瞎操心什么。”尹延昳皱眉,略显不耐地斥她,“好好养你的胎,不该管的不要管,不该说的不要说。” —— 今晚我尽量赶稿,小伙伴们不要等哈,不要熬夜,明天再看 第257章 陶邀不勤俭持家 杜汐被噎了一嘴,心下气堵。 她扶住腰,努力维持脸上表情。 “我还不是为了五爷...” “不管为了什么,清丽府的事,大哥的事,都用不到我们费心,你以后管束好院子里的人,别乱嚼舌根!” 杜汐看他那不争气的样子,心里就来气。 但她抿着嘴,面上不显。 顿了顿,温柔说道,“我知道了,想来大哥不日便会赶回来,这些事的确不需要旁人费心。” 尹延昳没说什么,只埋头继续给尹老夫人写家书。 他回来有段日子,还不知道温泉山庄那边怎么样了。 杜汐睨着他,悄然翻了个白眼儿,转身离开了屋子。 齐妈妈在外头扶住她,两人缓步往院外走去,低声说着话。 “奶奶何必跟五爷说那些,明知他是不争不抢的性子,自然也不会去跟那些人一样咸吃萝卜淡操心。” 杜汐一手扶着她,一手扶在腰侧,听言鼻腔里冷笑一声。 “就是他不争不抢,没出息,所以我才要多点拨他,他自己不上进是他的事,我儿子可不能被他连累,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便宜了自己兄弟,这点道理宗主总不该不明白,只要五爷肯跟他开口...” 她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可惜,尹延昳那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他连质疑长嫂的心思都没有,怎么可能去跟宗主开口。 杜汐想想都气,“一样是兄弟,他还抵不上两个庶兄能做事,我真是倒了什么霉,才嫁给他!” 现在是说什么也晚了。 齐妈妈不敢接话,只得耐心安慰她。 “五爷是清丽府嫡出,宗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怎么是庶出兄弟能比的?奶奶当然还是要嫁给五爷......” 两人说着话往园子里走去。 杜汐每日都要去园子里溜达溜达。 这次,却正遇上齐管事带着人抬箱子,一行人从园子回廊下路过。 “哟,老奴见过五奶奶。” 齐管事笑呵呵地垂手见礼,杜汐弯唇浅笑,看了眼那三口半人高的大箱子,随口问道。 “齐管事,这是...” 齐管事回头看了眼,连忙笑着答话,“是夫人给拨的一笔银钱,收徒大会筹备起来,许多事很繁琐,夫人如今需要静养,不易总打扰她,故而提前给东外府拨了收徒大会的款项出来,回头只需做了账去回禀便成。” 杜汐微惊,“提前拨...” 她难以置信,又看了眼那三口箱子,捏着帕子的指节微抖了一下。 她也算是杜府嫡女,前些年也经常跟着母亲学中馈之道。 当家主母最难做,涉及到钱财拨款的事,都是斟酌再斟酌,节省再节省。 做每件事,每笔账,都是要一笔一笔亲自过眼又算对过,才会拨钱出来。 像陶邀这样,不管花多少,先给你拨一大笔钱款,等事后再对账本的,简直闻所未闻过。 要知道这样的收徒大会举办起来,等到结束,拖延时间太久,很多账便已经对不清了。 这确定不是儿戏? 齐管事扫了眼她面上表情,笑眯眯低了低头,便带着人将箱子抬了离开。 杜汐还呆愣在原地,等人都走远了,才满眼匪夷地转脸看向齐妈妈。 “妈妈,大嫂就是这么管家的?我从不知道,清丽府如此富庶阔卓的吗?” 齐妈妈扶着她,嘴唇嚅了嚅,喃喃说道: “夫人管生意,不是听说原先清丽府的那些商铺,如今在夫人手里经营的很不错...?” 杜汐抿抿嘴,面上神情很是复杂。 “就是再不错,那财不外露的道理,大嫂总该懂吧...” 在清丽,人人都注重个勤俭持家。 像陶邀这样奢侈挥霍的,从没有过。 这陶家,真不愧是能得‘财神爷’的声号。 她怕是自幼就不识得‘勤俭持家’为何物吧? 转念一想,杜汐又忍不住蹙眉,“大嫂出手这样阔卓,三公子帮着她管生意,不知道要从中捞到多少油水,怕是齐管事都十分得益,五爷真是不争气!” 齐妈妈,“......” —— 陶邀当然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嫌麻烦,故而提前拨了收徒大会的款项给齐管事去筹备,纯粹不想费心去管事,花钱买自在而已。 却是无形中,对别人显摆了一番‘阔卓’。 她正盘膝坐在竹榻上,翻着三匣子契据和欠据,拨着算盘合算聂离风究竟欠下陶家多少钱。 陶万金是彻底做起了甩手掌柜。 这些契据和欠据直接全部丢给她,便一副不再过问的态度,实在令人又气又无奈。 不过,这也表明了,他是不打算再要回这笔银钱。 既然给了她,陶邀当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毕竟,她父亲只那三十几口箱子的积蓄,都足够他后半辈子挥霍度日也花不清了。 算盘直拨到傍晚红霞漫天时,陶邀拨的手都酸疼。 她正揉着手腕若有所思,锦俏便进来传话。 “夫人,可以用晚膳了。” “嗯。” 她下榻穿鞋,“婉婉和熠儿呢?” “先头刚睡醒,正跟着乳母和谷雨,在厢房玩儿的高兴。” 陶邀起身往外走,听言不禁失笑,准备用过膳后,便过去陪陪两个小家伙儿。 她这边正吃着,满秋掀帘子进来,怀里抱着洗好的衣裳,微微抿着嘴一脸复杂。 锦俏看她一眼,一边替陶邀布菜,一边柔声轻嗔。 “杵在这儿看什么?还不快放下东西,同谷雨倒着去用晚膳?今晚可是你值夜。” 满秋抿着的唇噘了噘,站着没动,闷声闷气地开口。 “夫人,奴婢听说件事。” 陶邀掀睫看她,箸子上的菜塞进嘴里,“什么事?” 满秋眉心浅蹙,将下头人传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同陶邀复述了一番。 最后还愤愤咕哝,“一个个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不做事白受供养就罢了,还总挑人理,夫人不过是带陶老爷转了转铺子,他们便一个个揣度那么多有的没的,这要是宗主在...” 这事齐管事没敢告诉陶邀。 府里人自然也不敢当出头鸟,对她身边伺候的侍婢们也有心防着。 这次若非被满秋凑巧听到有人议论,怕是陶邀现在都没察觉,府里上上下下,都已经将她和父亲猜测成,欲想窃取尹延君家业的居心叵测之辈。 她捏着箸子微怔几秒,卷密睫羽轻眨。 “我属实没料到会有人无事生非至此,他们都这么认为的?” 满秋皱着眉头用力点头,“嗯,奴婢都亲耳听见了!” 陶邀默了几秒,扭头抬眼看向锦俏。 “既然如此,你干脆明日去趟陶府,请我父亲到清丽府来,小住一段日子。” 锦俏:??? 满秋:??? 确定不是火上浇油? 陶邀垂下眼继续用膳,语气满不在乎。 “随他们怎么看,我这人最不爱背虚名了,反正说都说了,总不能让他们白说,父亲若真肯帮我,我才是求之不得。” “不用多理会,总不过等宗主回来,谁还敢说三道四?” 第258章 收服那些妖魔鬼怪 陶万金被陶邀派人接连两日请入府。 第三日上,他不用再请,便会自己过来。 不过如今不止是过来看两个外孙,而是得空还往东外府跑,他对那边的炼丹房十分感兴趣。 清丽府的诸位宗亲长老,原本便对他存着几分偏见,虽说谈不上将人撵出去,但绝对也不可能热切招待。 偏陶万金像是看不懂人的冷脸和无视,还没心没肺似的给人送礼,只为凑在炼丹房里看他们忙活,还一脸的兴致勃勃,时不时还要挤上前虚心求教。 所谓拿人手短。 几位长老收了他送的东西,也不好再对他冷眼相待。 况且陶万金这人,行事待人十分豪迈大气,送他们的礼物也并非是敷衍了事面子功夫,十分懂得看菜下碟的道理。 便是知道有人手头困难,真金白银他都能主动送出手。 对待大方的人,人们很难不生出好感。 这么过去十日半月,清丽府的几位宗亲长老,见了他都要主动打声招呼,笑眯眯唤‘陶公’。 陶邀自齐管事嘴里听说这件事,淡笑不语。 等送走了齐管事,满秋回到堂屋,看着陶邀不由地咂舌笑叹。 “奴婢还以为夫人那日说的是气话,没成想,您是早清楚陶老爷他长袖善舞,惯能应付那些人,才请他亲自来收服那些妖魔鬼怪呀。” 陶邀盘膝坐在榻上翻账本,听言莞尔一笑,话语清柔徐缓。 “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我父亲花了心思,还收服不了的人。” 没这点本事,她父亲也不可能成为江南郡首富,稳坐商会会长之位十几年。 要知道,行商之人多奸滑,在商会里应付那些老油条,不比朝堂上皇帝理政要轻松。 入夜,陶万金从东外府回到主院来用膳。 父女俩围桌而坐,陶邀亲手替他斟了杯酒。 “齐管事说,父亲这几日同那几位长老相处的很不错。” 陶万金捏起小酒盏浅嘬一口,舒心喟叹,一脸满不在意。 “嗯,马马虎虎,花钱能买到的人缘,何乐而不为?” 他日后要留在清丽养老,总归要尽快融入到这里来,稍稍花些心思铺垫好关系,总是应该。 他不愿多提这些小事,倒是问起尹延君来。 “女婿何时回来?他可递消息来了?” 陶邀摇头,“故渊同清丽搁着三山一湖,回程最快也要耽搁十日半月,何况冬日里船行慢,早着呢,最快也要下月了。” 陶万金略显忧伤的叹了口气,顿时觉得口中美酒都没那么可口。 陶邀好笑嗔他,“您总惦记宗主做什么?没他在,您难不成还住不惯?” 陶万金,“住是铁定住不惯,我这么大岁数的人,换了地儿住总要适应,不过是有女婿在,我有个人一起吃酒唠嗑,还舒心些。” 他眨眨眼,又说,“我听他们总提什么‘褚苍阁’,说里头存放着所有炼丹房炼出的丹药,我这不是好奇,想去参观参观,但听说钥匙在女婿那儿。” 陶邀替他夹菜,垂着眼不以为然,“您对丹药有什么可好奇的,从前也不见您琢磨这些。” 陶万金啧地一声,“入乡随俗懂不懂?我这些日在东外府那边待的,看他们捣鼓那些药草,医案,炼丹什么的,倒还挺有那么一点子意思。” 他捶了捶腿,浅叹摇头,“人老了,清丽是个好地方,适合养老,小病小痛随时就医,你别说,东外府那几个老家伙,有点真本事在身上。” 陶邀好笑,“那当然,一辈子都在钻研医术,没点真本事,一辈子岂不是白活?” “怎么说话呢?”陶万金瞪她一眼,“也老大不小,都做人母亲了,说话还这么口没遮拦...” “我当着您的面才这样,当着别人自然不会。” 陶万金眼尾瞥她,又拎起酒壶自己倒酒,变脸似的美滋滋说道。 “倒也是,都活一辈子了,一个个儿医术还不及我女婿精湛,啧啧...,是白活了。” 陶邀,“......” 他嘬了口酒,感慨笑叹,“还得是我女婿,多好的儿郎,不然说怎么是能坐稳一宗之主之位的人。” “邀宝儿,我金孙得随我女婿才成,随我女婿,日后也是不可多得的人中龙凤!” 陶邀无言以对,唇角轻微抽搐。 这张口闭口就女婿,多少有点令人心里泛酸。 他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闺女才是亲生的? —— 正月廿五,原本以为要到二月里才能赶回来的尹延君,却在今日一大早,裹着风霜清冷踏进了屋。 他回来时,整个主院都还没醒。 谷雨迷迷蒙蒙打开堂屋门,瞧见出现在门外的两个颀长身影,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宗主?” “嗯。” 尹延君掀袍踏进堂屋门,带进的寒气拍在谷雨脸上,小丫鬟激灵灵一个寒颤,彻底清醒过来。 便听男主人清冽着声交代,“打热水送去内书房,我一会儿过来。” “是。” 谷雨忙不迭点头,匆匆离开了堂屋。 齐麟还立在门外,目送她慌里慌张跑去后院小厨房的身影,原本想提醒她稍显一些披头散发不太雅观,话还没到嘴边,人已经跑远了,只得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屋内的尹延君,“那属下先回去了?” “嗯。” 尹延君独自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缓过一身的寒气,才褪下身上狐裘。 约莫两刻钟,谷雨进来禀话,说热水已备好,他才起身去了内书房。 洗去一身风尘和寒气,再回到主屋,推开房门进去。 天色还没亮透,屋里黑着灯,窗幔和床帏垂落,光线昏暗静悄悄地。 他轻手轻脚摸到床榻边,揭开落地床帏,帐内清甜香气瞬间扑鼻,吸到人肺腑间,将心肠都熏地柔软。 床榻上的人儿乌丝如绸,散泄似瀑,铺了满枕,睡颜素美恬静。 她卷在锦被间,怀里抱着他的软枕,模样乖巧柔顺的不得了。 不过短短半个月不见,心底满溢的思念便在这一刻瞬间溃散。 他俯身过去轻轻将人拥住,贴着她额角耳鬓浅浅啄吻。 动作不敢太重,也不敢太急,心里怕将她吵醒,又抑制不住蠢蠢欲动的念头,想将她就这么闹醒。 吻沿着她侧颊一路滑落,噙住陶邀唇瓣时,瞧见她黛眉蹙了蹙。 尹延君眸光深暗,终于无法克制。 伸手抽走她怀里的软枕,扯开锦被贴进去,紧紧搂着她轻啄低唤。 “邀邀。” 陶邀迷懵着睁开眼,瞧见近在咫尺的眉眼,还以为自己在梦中。 “宗主,你...” 一声梦呓,尽数被搅碎在唇齿纠缠中。 胸口处一紧,呼吸骤滞,陶邀混沌的意识渐渐回笼。 不是做梦啊... 第259章 女婿可回来了 锦俏和满秋一大早过来伺候,便撞上屋里传热水。 两人齐齐懵了一瞬。 彼此对视一眼,才反应过来,是宗主回来了。 连忙随着谷雨一同去忙活。 热水送进屋,三人又低着头退出来。 尹延君掀开床帏自床上下来,亲自抱了陶邀走进屏风后,将人轻轻放入浴桶中。 他紧随着长腿一跨,坐进来,凑过去小心揽住人,轻柔替她清洗身子,声线温柔。 “夫人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他太想念陶邀,不妨一时没忍住,一回来便做了糊涂事。 陶邀的身孕刚足三个月,方才榻上他有一时的失控,如今后知后觉,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担心。 “没有...” 陶邀背贴在他宽阔胸膛上,困倦的眼皮子睁不开,音腔也软绵绵,透着丝丝事后的柔媚。 “宗主怎么突然回来,我以为还要在故渊耽搁些日。” 尹延君低嗯一声,大掌握着她腰身轻抚。 “原本也以为要打听岳母当年的旧事,需要在那边耽搁些日,没料到倒没那么棘手,叔父和箫先生都记得她,她幼年时还是在箫家养大的。” 陶邀睁了睁眼,打起精神,侧过脸看他,眼角眉梢难掩意外和惊奇。 “我母亲在箫家养大?” “嗯。” 尹延君手上水声撩大,“一会儿回到床上,我再详细说给夫人听。” 两人很快沐浴完,尹延君扯了搭在落地衣屏上的内裳,将陶邀一裹,打横抱到了床帏间。 他跟着躺下,扯了锦被掩好,将人搂在怀里,温声徐语。 “夫人还有个舅舅唤元烬,同岳母是双生子,当年尚在襁褓中时,便被箫家一齐捡回去,两人自此便在箫家长大。” “只是箫家刀法传男不传女,也不收女徒弟,故而舅舅才是箫氏刀宗弟子,岳母的功夫则是自学。” 陶邀按捺不住追问,“为什么是捡回去?他们的父母呢?” 按理来说,龙凤双生子被一起丢弃,就很奇怪。 尹延君顿了顿,温声道,“死了。” 陶邀月眸微瞠,眼里有掩不住的惊疑和错愕。 尹延君垂目瞧着她,喉间轻滚,想了想,有关元郦和元烬出身的事,还是准备如实告诉她。 “夫人听完,别太惊讶,其实,岳母和舅舅的出身,比较复杂,他们原先,是在清丽府出生。” 陶邀微张的樱唇浅抿,眸光轻闪,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们两个的生母,是前朝皇族袁氏的后裔,岳母和舅舅,是袁末帝外孙。” 陶邀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哽了什么,“袁...袁末帝?” 那个被澜国四方境主齐力攻阀,最重不堪落败的亡朝皇帝。 尹延君大掌抚着她细滑背脊,语声徐徐。 “我祖父医德高尚,当年攻入皇城,见那位帝姬身怀有孕,心生不忍,便瞒着旁人将那位怀孕的帝姬带回清丽府养胎,而后生下了岳母和舅舅,只是那位帝姬却难产而亡,只留下两个尚在襁褓的稚子。” 他说着顿了顿,“那帝姬生的美艳动人,我祖母本就十分介怀,更不喜替她养育子嗣,祖父无奈,便将一双孩子托付给重情重义的故渊府王老宗主,并与他如实交代了两个孩子的身份。” “那时金氏皇帝的皇位尚未坐稳,世宗大族府邸都有金氏皇帝安排的督察官,岳母和舅舅的出身又实在不能为人所知,所有人都有顾虑,但稚子毕竟无辜,祖父和王老宗主商议之下,便将他们秘密养到了箫家,对外只说是捡来的。” “而后,岳母和舅舅便在箫家长大,同箫家弟子一样。” 陶邀久久沉默,消化完这些事情,才轻语问他。 “那我舅舅呢?” 尹延君心下迟疑了一瞬,如实说,“逝去了。” “逝去?”陶邀眼神略微黯然。 尹延君接着说,“逝去原因不明,尸身被抬到箫氏府观门外的。” “江湖人的恩怨情仇,许多都说不清楚,平素便是无故消失几个人,无根无据非亲非故的,大多也没人会费心去查。” “母亲便是因着舅舅逝去,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才意志消沉,选择背井离乡。” “我想,大约只有她清楚舅舅的死因。” 但她母亲也已经故去多年,没法查清楚舅舅的死因了。 陶邀眼睫轻眨,喃声说,“或许是舅舅的仇人。” 尹延君微微沉默,“江湖恩怨复杂,二十多年前的事,我们不好再寻上门去一一追究,有可能是凶手的,并非一个人。” 陶邀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到底她那位嫡亲的舅舅,素未谋面,也没什么亲情感情。 她缄默了片刻,便不再纠结。 只是至少让她知道了,她母亲当年为什么不快乐。 痛失唯一的亲人,一母同胞的兄长,谁遇到了那样的事,都会悲戚难过。 “我母亲,大约觉得自己再无牵挂,才会选择离开故渊,去四下流浪...” 尹延君听出她清浅话语里的几分伤怀和感慨。 他收紧手臂,搂紧怀里人,轻吻她额心。 “但毕竟也算幸运,她遇到了岳父,过了几年安稳舒心,夫妻恩爱的日子,还生下了你,那时她定然很快乐满足。” 陶邀听言浅浅弯唇笑了笑,她轻蹭男人下巴,他下巴上短硬的胡茬擦过肌肤,刺的略略麻痛。 她忍不住抬手默了默,软声说,“刺刺的,我帮宗主刮胡子吧。” 尹延君笑,握住她手置于唇边吻了吻。 “不用你,夫人再躺着歇歇,我自行解决,晚些时候起来用膳,我想熠儿和婉婉。” 陶邀也笑,“好。” 尹延君便替她掩好被角,自行下榻穿鞋,穿戴好衣物,唤人送剃须刀具进来。 陶邀侧身躺在床榻上,看他对着镜子忙活剃胡须,挑眉抿嘴的动作,令那张清隽侧颊显得几分诙谐有趣。 她忍俊不禁,又看了一会儿,便跟着起身下床。 夫妻俩各自洗漱过,收拾妥当,便相携到外室用膳。 膳后,尹延君牵着陶邀从堂屋出来,去了西厢房陪两个孩子。 他架住儿子腋下,将小人儿举起来,拱了拱他小胸脯。 熠儿被逗得咯咯直笑,婉婉便不甘寂寞地拽着摇床围栏大声喊叫。 尹延君又伸手过去,将女儿也抱起来。 两个小家伙到了父亲怀里,又是扯他头发,又是彼此拉扯,快乐咿呀着,口水直流。 尹延君掂了掂两条手臂上的分量。 笑意随即溢上眉梢,与陶邀说,“不过半个月,像是又重了些,熠儿这小脸儿越发圆润。” 陶邀举着帕子替两个小家伙擦口水,笑说,“小孩子长得快,我日日守着,倒不觉得重了。” 夫妻俩轻言笑语说着话,锦俏便掀帘子进来。 “夫人,老爷过来了。” 陶邀回头,忙交代,“快请进来。” 不是惦记他女婿吗? 这回他女婿可回来了。 ...... 第260章 还得是我女婿 陶万金一到主院,便听闻尹延君今日一大清早便回来了,顿时高兴起来。 掀帘子进了西厢房,一眼瞧见怀里抱着俩娃的女婿,眼睛都亮了。 他笑咧了嘴走上前,搓热了手去接熠儿,眼睛还看着尹延君。 “女婿,你回来该提前说一声,这么突然,前几日我问邀宝儿,还说要等到二月里去。” 尹延君将熠儿递给他,怀里抱着婉婉往上举了举,看小家伙儿笑眯了眼,也跟着眯眼笑。 听言,眉眼噙笑说道,“原本是要晚些,事情提前办完了,便提前赶回来。” “岳父,到清丽后一切可还习惯?” 陶万金抱着熠儿亲了两口,下巴上的短须刺的小家伙直皱眉头,小手推着他脸哼哼唧唧不让他靠近。 他笑的露出两排牙,忙又回尹延君的话。 “习惯,习惯!哎哟我如今,跟你东外府那几个长辈,处的可和睦了~,你问邀宝儿。” 尹延君冷峻眉眼淡淡噙笑,视线看向陶邀。 陶邀弯着唇,替熠儿扯了扯小衣裳,见他看过来,便微微点头,“是,那些堂叔伯,如今只差同父亲称兄道弟了。” 尹延君心下失笑,又转脸看向陶万金,“岳父住的惯便好, 如今我回来,闲暇不忙时,我陪岳父大人四处转转,清丽处处是灵山秀水,盛春时景色最宜人,岳父一定会流连忘返,再也不想离开清丽。” 陶万金笑的见牙不见眼,直说,“别说还没看那灵山秀水,我现在已经不想离开了。” 尹延君低笑出声,“那更好,再看看灵山秀水,才会真正觉得此念值得。” “值得,值得,哈哈哈。” 陶万金大笑,又瞪了眼陶邀,“你看看我女婿,我都来这么久,你哪曾想起来带我去看看灵山秀水?” 那意思,还得是我女婿! 陶邀唇畔勾着的笑弧僵化在脸上,清黑瞳珠微侧,斜睨着他不说话,显然不高兴。 尹延君不动声色地抬手揽在她腰后,温笑同陶万金解释。 “邀邀身孕尚浅,加之我们在江南待了些日,府里积攒的事多,她又还要照顾两个孩子,也很辛苦,是很忙,不是没想到带您去逛逛。” 陶万金笑呵呵地,“对,女婿说得对,她是挺忙的,我也不是真想去,就是得挑挑她的理,这人跟人,不能比。” 陶邀,“......”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更气了! 陶万金全当没瞧见她脸色。 他也不是爱说自己闺女坏话,就是当着女婿的面,他就爱看女婿护着闺女。 唉,实则都是故意说着玩儿。 陶邀不想理他,干脆独自出了西厢房,回主屋去翻账本了。 留下尹延君陪着陶万金,心下既无奈又好笑。 岳婿俩带着两个孩子,说笑闲唠了会儿,满秋过来禀话。 “宗主,齐管事来给夫人报账,有事要禀您。” 尹延君低嗯一声,将怀里的婉婉放到榻上,“有劳岳父先陪他们一会儿,我去去便来。” 陶万金当即摆手,“你忙你的去,你刚回来,铁定许多事等着处理,快去快去,我陪着他们。” 尹延君薄唇浅勾,颔首以礼,便起身出了西厢房。 齐管事立在内书房门外等着,见他过来,忙垂手低头见礼。 “宗主。” “进来说。” 尹延君推开书房门,当先迈进去。 齐管事紧随其后,进屋后关上门,便事无巨细地同他禀起近端日子来,府里发生的一些事。 尹延君坐到书案后,静静听着,随手翻开了手边几本折子,是年关左右各城城主递上来的。 听到府里人都传陶万金越俎代庖,插手清丽府店铺。 清丽府产业,即将被陶氏父女俩所掌控。 他掂起豪笔的手顿了顿,随后继续批改折子。 见他不出声,齐管事继续说着后来陶万金时常去东外府,还给那些宗亲长老送过礼,如今那些人都已被他所‘收买’,再没当面说过他什么不是。 尹延君想到方才在西厢房里,陶万金是说和府里几位长辈相处的和睦。 原来是这么个和睦法。 他摇头失笑,清丽府人人清简勤俭,怕是头一次遇上像自己老岳父出手那么豪迈大气的人。 原来他们,就是这么跟陶万金‘相处和睦’的。 合上手里折子,尹延君抬眼看齐管事,“夫人呢?近日可有出过什么事?” 齐管事连忙摇头,如实回禀,“夫人一切都好,属下有事便都自行处理,未曾去惊扰夫人养胎。” “嗯。” 尹延君点头,重新翻开一本折子,“收徒大会的事,办的怎么样?” “消息都已经散布出去,需要置办和筹备的,也都差不多,老奴一笔笔账都登记在册,记的清楚,宗主放心。” 齐管事办事,尹延君自然是放心。 “过后账本拿来给我,不用去烦夫人。” “是。” 尹延君批阅完桌上几本折子,便起身带着齐管事出了内书房,一同去往东外府。 他回来的事,府里人大多都还不知晓,也该去露个面。 刚走到园子里,迎面瞧见尹延昳拐过回廊过来。 见到自家长兄,尹延昳满脸惊讶,连忙快步迎上前。 “大哥,你何时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尹延君淡淡含笑,负着手打量他一眼,“今晨刚到。” 他视线落在尹延昳手中信封上,“母亲这些日身子将养的如何?” “哦。”尹延昳晃了晃手里信封,笑道,“前些日我去的信,这刚收到回信,还没来得及看,方才在前头遇上来寻陶老爷的陶府管事,我这正要过去主院告诉大嫂一声。” 尹延君下颚微点,“可说了为着什么?” 尹延昳笑脸微顿,挠了挠头,没说话。 尹延君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扭头交代齐管事。 “齐叔,你将唐伯带到主院去,再到东外府来寻我,我有话同阿昳说。” 齐管事垂手应是,脚步轻快的往前头走去。 尹延昳眼巴巴看着他,“大哥,什么事儿?” 尹延君眉眼淡漠,负着手提脚往前走。 尹延昳眼瞧着,只能亦步亦趋跟上去。 走过廊弯,尹延君下颚微偏,“不看信?” “啊...哦!看。”尹延昳连忙将信封拆开,快速阅了一遍。 他又将信递给尹延君,脸上带笑,“大哥看么?母亲的亲笔书信,她能写信,看来是身体休养的不错,还过问大哥大嫂去江南的事,关心你们有没有回府...” 尹延君伸手接过信纸,将信上内容看完。 他反手将信递还,兀然开口问尹延昳,“你这些日,跟着齐管事料理府里事宜,可都学到了?” 尹延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长兄的意思,语声吱唔。 “我...嗯,也跟着忙活了一些,看懂些事。” 尹延君当没听到他话里的心虚。 他步履徐缓,淡声说道,“日后你还跟着齐管事,他忙什么,你便从旁协助,你不小了,孩子都要出生,总要做点正经事,外头那些狐朋狗友,减少往来。” 顿了顿,他偏脸看向尹延昳,侧颊清冷。 “延疏和延修都不在,日后,你总也能帮我做些事,别让我无人指望。” 尹延昳讪讪摸了摸鼻头,“...是,大哥。” 第261章 收徒大会 被训诫了两句,尹延昳有些悻悻然,没话找话的说道。 “大哥你刚回来,可听齐管事说了,府里许多人,对陶老爷到这里安居后的匪议?” 其实,也的确是很少有父亲跟着女儿到女婿家养老的。 也不怪清丽府那些人会议论不满,背后嚼舌根。 “听说了。” 尹延君淡淡点头,“无妨,如今不是都已经被岳父解决了。” 尹延昳欲言又止。 尹延君侧目扫他一眼,“想说什么便说。” 尹延昳,“我是没什么,那些旁人如何看就更不必在意了,只是他日若母亲回来了,她那个脾气,我怕会生事啊。” 母亲原本便对大嫂不喜欢,要知道她将老父亲都接到清丽府来养老,那还不得意见颇大的? 尹延君面无波澜,褐瞳凝润,“无妨,我自会同她说清楚。” 上次他已经告诫过尹老夫人,相信她如今对待陶邀的事上,也能想开许多。 若是当真因为陶万金的事徒生芥蒂,那他再费一番口舌也没什么。 人家是来清丽养老,也不过只是想守着儿孙罢了。 陶府积攒的家底,别说清丽府大库,便是算上他的私库,都追及不上,怎么都谈不上占清丽府便宜。 听他如此说,尹延昳便也噤了声。 兄弟俩说着话,进了东外府。 众人瞧见尹延君,自是十分惊讶,忙一窝蜂围上前。 “宗主何时回来的?” “宗主,收徒大会...” 这厢,尹延君在东外府亲自过问收徒大会的事宜。 主院里,唐伯正同陶万金说主城外一处庄子的事。 陶邀从旁听了,不由意外地看向陶万金。 “父亲您要买庄子?买庄子做什么?怎么不直接同我说,还劳累唐伯亲自去跑腿。” 陶万金随意摆了下手,“我买庄子,同你说什么,又不要你出钱也不要你出地。” 陶邀无语,“那您买庄子到底做什么?” “我自己用来住啊,闲暇了就归置归置院子,让人种点花花草草蔬菜瓜果,那多打发时间?人家隐居山林去颐养天年的人,都过这样的日子。” 种点花花草草蔬菜瓜果? 陶邀默了两秒,“清丽郡的庄子宗主都知晓,我让他挑处好的给你...” 不等她说完,陶万金便扬手打住,“行行,你可省省,这等事要亲力亲为才舒坦得意,我女婿日理万机,忙着呢,你别大事小事就给他添麻烦,一点儿不懂事。” 陶邀有点受气,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你真行,我不懂事,就你知晓心疼人,你就知道女婿!” 陶万金看她板着一张小脸,一脸不高兴,不禁咂了咂嘴,缓下语气解释道。 “这原本就是桩小事,我还没躺在那儿动不了,等着人伺候呢,我自己能办的事,日后你少管,免得又让人说三道四,我这是为你好。” 陶邀心气被捋顺,樱唇微抿蹙着眉看他。 “您何时在意过别人怎么说?如今您不是也都堵住了那些人的嘴么...” “那也是,我不在意别人如何说道我,但我听不得他们那么说道你。” 陶邀心下动容,语气也软和下来。 “我也不在意旁人怎么看的,再说,您要在清丽置办宅契地契,自然是我们帮衬着要容易的多,省去许多麻烦。” “我最不怕麻烦!”陶万金不以为然,“用银子能解决的事,那都不成麻烦,你别管我,日后需要你们管的事,我自然会说。” 陶邀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干脆也随着他去了。 她道,“那唐伯说的那处庄子,到时我陪您去看看...” “不用你,这点眼光我还有,你哪知道我喜欢什么样儿的。” “不用我不用我,您什么都不用我,那您还来守着我做什么?” “日后当然用得着你,等我躺在床上动不了那会儿,该尽孝你还是得尽孝。” 陶邀气乐,“您别一口一个躺着动不了,您老当益壮,清丽最适宜休养生息颐养天年,您没有那天,放心吧。” “人都要服老,我也服,趁着还没到那步,有些事便更得亲力亲为,不然那还有什么意思?” 陶万金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再言之,我来可不止是为守着你,还有我女婿和金孙儿呢,我金孙儿一天一个样儿,我不守着,一晃眼长大了,不认识我这外祖,我多亏。” 陶邀扶额摇头,“好好,你快去守着你金孙儿吧...” 齐管事早上送来的那些铺子里的账本,她要去对账了,没工夫在这儿陪他瞎掰扯。 —— 二月还春意,清丽的气候依然湿寒。 刚过中旬,四方前来参加清丽府收徒大会的年轻人,便陆陆续续赶了过来。 东外府安置宾客的精舍,很快便住下了大半。 夜里,尹延君盘膝坐在矮榻上,对着齐管事送来的账目对账。 陶邀则坐在他对面,手持银簪,将烛心挑亮了些,继而素手托腮看他对账。 看了一会儿,她忍不住纳罕,“收徒大会而已,怎么会来这么多人?这世上有这么多喜爱医术的人吗?” 继续来人的话,精舍那边便都安排不够了。 也不见有那么多大夫啊。 尹延君笑意轻牵,“不止是喜爱医术的人回来,这世上许多家境不好,或流离失所的人,也会趁着这次机会,想混入清丽府来试一试,但凡能留下,于他们来说,日子便会改善许多。” “便是留不下,也能借此机会暂时觅得安居之所,过几日吃好睡好的安稳日子。” 陶邀一时心下无语,“这是收徒大会,还是慈善大会?什么人都能混进来?” 尹延君摇摇头,“负责登记的人自然也不是好糊弄的,不过只要不过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那样的人也都会安排在特定的院子里,跟真正才参加大会的人区分开来。” “清丽府原本便是济世救人德高望重的医宗,一个‘善’字脱不开,不能做那等棒打落难者的强横事,全当做是积德行善了,几年也做不了这么一回。” 陶邀听言不由浅叹一声,“也是,全当积德行善了。” 尹延君牵唇笑了笑,温声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慕名前来求医问药的人,许多也爱凑这个热闹,人都爱聚热闹,这样一来,精舍自然便有些不够。” “那如何解决?” “破费一些,添置床铺吧,后面来的人便往房舍里挤一挤,既是来学医的,吃苦也是必经历的一遭,还没到让他们露天席地的地步。” 陶邀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第262章 他没那么大度 到了二月末,东外府内,几乎已经人满为患。 每个屋舍内添置的床铺,都已经安排满当。 过几日,收徒大会便要如期举行。 这日用过午膳,尹延君好容易得了空暇,想陪陶邀歇个午觉,齐麟却来禀话。 “宗主,盛京城那边来了人。” 尹延君同陶邀对视一眼,起身走出堂屋。 他看着齐麟,“谁?” 齐麟,“誉王府世子金隅墨。” 尹延君修眉微挑,瑞凤眸中掠过一丝意外,提脚下了台阶。 齐麟见状连忙跟上。 主仆俩到了前院堂厅,进门便瞧见身穿锦蓝长袍绣江海纹的青年,稳稳端坐在围椅间等着。 尹延君拱手相迎,“世子,有失远迎,尹某失礼。” 金隅墨连忙站起身,拱手还礼,这才笑的一脸客气,清声开口。 “尹宗主,打扰了,我这趟来,原本是为我母妃求医,不料正赶上清丽府的收徒大会,实在是巧。” 是来求医,不是来参加师徒大会。 尹延君负着手,眉眼温润含笑,“是如此,既来便是客,世子与王妃远道而来,还请先住下休整几日,明日收徒大会即将举行,最近两日府里事宜诸多,会有些忙碌,尹某恐会招待不周,还请世子见谅。” “无妨。”金隅墨忙摆手,笑说,“是我们来的赶巧,尹宗主只管先忙正事,这几日我们还是等得起。” 路途遥远,都已经赶了过来。 怎么可能还差这几日。 再说到了别人的地界,又是有求于人,他这点谦逊知礼的态度还是要摆出来的。 尹延君褐色瑞凤眸噙着温和笑意,转头吩咐齐麟。 “让齐管事安排最好的精舍,安置誉王妃和世子住下,先让七堂叔过去替王妃诊脉吧。” “是。” 齐麟看了眼誉王世子金隅墨,转身大步离开,去寻齐管事安排此事。 尹延君则请了金隅墨重新落座。 等下人奉了热茶进来,换走了金隅墨手边的空盏。 尹延君抬手示意他端杯品茗,温眉善目清淡含笑,缓声开口。 “长途跋涉,世子如何会突然带王妃前来清丽府?” 明明先前在盛京城,金隅墨还因为他不肯为誉王妃出手看诊,曾生出极大不满,口不择言的奚落过他和清丽府的不是。 如今再见,却又客客气气,还主动带着誉王妃跋山涉水跑到清丽来求医。 尹延君多少有些思量不明白,金隅墨的这份转变。 要知道,他两位庶弟,此时可都在盛京城。 尹延修也答应那位自甘做药人的明珠郡主,会为誉王妃诊治顽疾。 如今这誉王世子,却又带着誉王妃来到清丽。 尹延君不得不多想,是不是尹延疏和尹延修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金隅墨神色稍稍黯然,“不瞒尹宗主,我母妃她实在不太好,我能想的办法,能找来的名医,都已经试过,没有任何起色,实在不得已,我只能带着母妃前来清丽府求医。” 尹延君褐瞳微动,没再多问。 他淡淡勾唇,“先让七长老为王妃诊治,稍后我若得空,会亲自过去替王妃看诊。” 金隅墨当即拱手道谢,一脸感激。 “有劳尹宗主。” “世子客气,不知陛下和二皇子殿下,近日可安好?” 金隅墨放下手,听言笑着点头,“陛下龙体康健,二殿下也一切安好。” 尹延君牵唇笑了笑,又同他简单寒暄了几句,直到齐管事和齐麟过来禀话,说精舍已经备好。 尹延君起身送金隅墨,跨出堂屋门槛,他温润浅笑,“如今东外府前来参加收徒大会的人诸多,不过为世子和王妃安置的精舍有独立院落,倘若住着不够舒适,或世子觉得人声喧闹,可以与我提,我让夫人在内府安排院落安置世子和王妃。” 金隅墨拱手作揖,十分感激笑道。 “叨扰尹宗主了。” 尹延君淡笑颔首,刚好有医徒过来禀事,他便交代齐管事和齐麟亲自送金隅墨过去。 这厢金隅墨母子二人在精舍安置下。 不到午后,陶邀便收到了齐管事送过来的一只紫檀木匣子。 她盯了那匣子两眼,眼睫微眨,又抬眼看向齐管事,“誉王世子送的礼?誉王世子来清丽做什么?” 齐管事,“誉王世子带誉王妃来求医,先前宗主带四公子去盛京城为金氏皇帝医治旧疾,誉王世子就曾屡次求见。” “只是盛京城内权势纠葛复杂,宗主不欲同任何人交好来往,故而求医者一律不见,还曾得罪这位誉王世子。” 陶邀想起来,“四弟带走的那位明珠郡主…” 齐管事,“正是誉王世子的胞妹。”顿了顿,他又压低声说,“老奴听齐麟说,那明珠郡主当初借口求医解毒追来清丽,主要目的也是为了让宗主答应没她母妃医治,所以四公子才…” 陶邀了悟。 所以尹延修觉得明珠郡主原本就是居心叵测,才故意提条件,没想到明珠郡主为了她母妃,甘愿做他的药人。 这便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了。 她轻抚手边紫檀木匣子,纤长食指轻轻一勾,将其挑开。 满满一匣子枣红明珠,颗颗剔透饱满,算是贵重。 陶邀摇摇头,示意锦俏将东西收下去,继而交代齐管事。 “他们兄妹倒是孝心可鉴,既是贵客,切勿不可怠慢,我如今有身孕,当年在盛京时,那誉王世子与我还曾有些旧事纠葛,他们恐怕也不知我如今是清丽府宗主夫人,我便不过去打招呼了。” 齐管事听言低应,笑呵呵点头,“夫人放心,交给老奴。” 尹延修午膳时回来,便听说金隅墨给陶邀送礼一事。 夫妻俩坐在膳桌前,他亲手盛了碗汤搁在陶邀身前,温声淡语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金隅墨不是什么谦谦君子。” “当日在盛京城,他便因我不医治他母妃,便当街口不择言羞辱我和清丽府,如今却又千里迢迢带着誉王妃亲自跑到清丽来,里头一定有什么原因。” “待我联系上三弟问一问。” “的确,这誉王世子纨绔至极,在盛京城招猫逗狗十分惹人嫌,当初…” 陶邀说着抿抿唇,又掀起眼睫,好奇的问他,“只是,这么特殊的贵客,宗主便是为了金氏皇族的身份,也该亲自去为誉王妃看看,怎么却让七堂叔去?” 不是她深明大义,不计前嫌。 实在是涉及到清丽府和尹延君,总要维持个好名声,做做表面功夫。 不然金隅墨那种混账人,真在清丽府作妖,众目睽睽会很难看。 尹延君却不以为意。 他垂着眼慢条斯理用膳,“我不随意出手救人,何况盛京城的人,一个都不值得我救。” 陶邀不说,他也早就知晓。 金隅墨当年和孟砚当街闹纠纷,还口出污言秽语,调戏陶邀。 他没那么大度。 第263章 清丽府宗主夫人是陶邀? 此时,东外府安置誉王世子和誉王妃的精舍内。 金隅墨的贴身侍从,正将打听来的消息禀给他听。 “属下将紫檀木匣子交给那名大管事,回来的路上,便四处找人旁敲侧击打听了一番。” “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也已经回来,正如郡主所说,如今府里当家的是宗主夫人,这位夫人的确姓陶,原先的尹老夫人已经退出去颐养天年,尹宗主对陶氏言听计从,十分纵容,就连几位长老和公子爷都得敬重宗主夫人。” 侍从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件事,江南郡的陶万金,前些日也抵达了清丽郡,还在这边置办了府邸。” 金隅墨惊愕后,随即若有所思,“真是陶邀?” 他当初收到妹妹书信时,还觉得难以置信,有些荒唐。 陶邀不是死在刑部大牢里了? 怎么可能又成了清丽府的宗主夫人? 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其实不怪他孤陋寡闻,因为陶邀在宋皇后一族落败后,并没有大肆宣扬自己的真实出身。 尹延君曾与金氏二皇子协作,一同扳倒了宋氏,还密谋用慢性毒掌控金氏皇帝。 有这么多不可为人知的事压在心底,金氏二皇子自然也答应尹延君,不会张扬陶邀的身份。 所以,盛京城里对于清丽府宗主夫人究竟是谁这件事,知之甚少。 上次陶邀听说尹延修用活人练毒,便亲自去看过,那时明珠郡主躺在床榻上,形容枯槁。 陶邀认出了她。 却没想到,明珠郡主也认出了她。 金隅墨收到明珠郡主的密信,知道这件事,又因为一些别的原因,所以带着誉王妃直接开了清丽。 在此之前,尹延疏和尹延修都还未曾去过誉王府。 因为尹延修用明珠郡主练毒人一事,还未成功。 “堂堂清丽郡医宗宗主,竟然被个小小外室迷了心,有意思…” 金隅墨嗤笑不屑,“不过那陶邀的确姿色绝艳,倒也有情可原。” 他指尖叩着桌面,琢磨了片刻,很快又想到什么。 “二殿下曾来过清丽参加喜宴,一定知道这件事,就不知陛下可知晓…” —— 翌日,东外府举办的收徒大会,正式开始考核。 考核最基础是辨识药材,望闻问切,书写药方,背诵医案。 根据参加考核之人的资质,最后几位长老一同商议,该划分给谁来授业。 尹延君虽然不用亲自出面,却也需要每日亲自过问,翻看所有人的考核成绩,接连几日忙的不得了。 陶万金有两日没来清丽府,他在忙买庄子的事。 这日总算办成了,便交代唐伯先带人过去规整,自己巴巴跑到清丽府来看金孙。 在陶邀这里留了午膳,知道自己女婿忙的顾不得回来用膳,顿时急于表现,膳后就跑到东外府来表示关怀。 谁知他还没找到自己女婿的人,倒是撞上了正和七长老说话的金隅墨。 陶万金对金隅墨没什么印象,只随意扫了一眼,便笑眯眯的凑过去,同七长老热切打招呼。 “老七,你忙呢~” 七长老瞧见他,也是一脸的笑,“陶公,有些日没瞧见你,怎么今日才来凑热闹,这收徒大会都快结束了。” 陶万金一袭华贵的金红锦绣江鹤纹锦袍,一手搭在腰间镶嵌红玉宝石的束腰上,一手盘着血红核桃,听言哈哈大笑。 “近日有些小忙,我相中西郊一处庄子,想买下来归置归置,刚办完这事。” 七长老笑脸一僵,眼睛瞪大,“相中一处庄子?!买,买了?” “啊。”陶万金笑罢,云淡风轻,“日后我,种种花养养鱼,你们闲暇了,便来寻我坐坐,喝喝茶下下棋也方便。” 七长老:…… 那又不是一朵花一条鱼,买了就买了。 那可是一处庄子啊! 这未免也太…挥霍了。 陶万金看他那一脸郁闷和羡慕的神情,也不欲再多说,便提脚准备离开。 “老七你忙着,我去见见我女婿啊,有几句话和他说。” 七长老笑的酸呼呼,“啊,好,你去吧。” 等他人走远了,七长老还叹气摇头。 人比人,气死人。 一旁的金隅墨却在此时笑语开口,“陶老爷不亏是江南郡首富,这到了清丽郡,一样不改阔卓做派。” 七长老讶异看他,“世子与陶公相识?” 金隅墨淡淡一笑,“当初在盛京城,有过几面之缘,不过陶老爷是忙正事的,自然对我这无权无势的王府世子没什么印象。” 七长老心下琢磨了一瞬,一脸了悟扯唇笑了笑。 “陶公是出手阔卓,人家有家底丰厚么,这也不关我们的事,还是继续说王妃的医案。” 金隅墨顿时正色,“是,请您如实说来。” “我看这几日的汤药喂进去,虽说瞧着没什么太大变化,不过王妃的脉象已经好许多,但她这病,的确不好医,只能继续调理汤药看看,可能需耽搁一两个月,才能看出疗效。” “好!都听七长老的,只要能医好我母妃,不管用多珍稀的药材,我都担付的起,七长老只管尽力。” 他身边的侍从上前,将一只荷包塞进七长老手中 七长老不动声色捻了捻,随即拢进袖兜里,捋着短须笑了,“世子只管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过几日不忙了,宗主定然也会来看望王妃,介时我再将王妃的医案呈给他看,听他一些意见。” 他收起金隅墨给的银钱,也不忘拔高自己和清丽府。 “我的医术虽在族中数的上前列,但我们宗主年少有为天赋异禀,医术自然在我等之上,有他点拨,王妃的病便有一大半把握,相信不日她便能清醒过来。” 金隅墨顿时满脸感激,对着七长老便是拱手鞠躬行了大礼。 “那此事,便多劳七长老费心了,他日我母妃若能清醒过来,身体大好,我必然要重谢七长老大恩大德。” 七长老捋着胡须笑,又伸手亲自虚扶他起身,“世子客气,宗主既安排我来,这原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两人这边虚情假意寒暄着,那边陶万金已经找到了在外书房里找到了尹延君。 尹延君正在翻阅昨日医案默诵的考核成绩,每个考生的题目都不尽相同,阅卷自然便也费些心神。 不过他对这些医案都倒背如流,倒也还算轻松。 齐麟将陶万金请进门。 陶万金乍着手肘,眉开眼笑快步走上前,广袖被他甩的左右摇曳。 “女婿啊,没打扰你吧?” 尹延君抬眼,当即站起身。 “岳父,您今日有空过来,庄子的事可是办妥了?” 陶邀跟他说不用他管,他便也没多过问。 如今见了陶万金,自然要关心问问。 第264章 孩子都生了,又不好意思起来,没出息 “啊哈哈,办妥了办妥了,你不用管这些闲事。” 陶万金轻拎袍摆,在一旁围椅上落座,又压手招呼他,“你坐你忙,我就两句话,说完就走。” 齐麟端了盏茶进来,“陶老爷,喝茶。” “唉,好好,谢谢齐侍卫啊。” 陶万金笑呵呵,连忙双手接过。 尹延君重新落座,眉目温润含笑,问他,“岳父要说何事?” “是这样。”陶万金将茶盏搁在手边,正襟危坐肃着脸开口,“我这不是买了那处庄子么,那庄子旁边,原先有片野池塘,我看都荒了,不过那池塘连着一条山里的小溪,水质还不错,我预备装潢那庄子时,将外头左近的山路啊,野田啊,连带那池塘,都一起规整了它。” “到时候那些山民百姓,从我那路前进山,路还好走些,不过那池塘我想圈私,日后养些锦鲤啊,栽一池子藕,到夏日里满塘荷月,也是一番好光景嘛。” 他说着搓了搓手,笑眯眯问尹延君,“你觉得可行?” 尹延君听罢,便知道自己老岳父,真正是享受世间生活之人。 他失笑点头,“这有何难,岳父只管去做,修路凿塘,都是福利百姓之善举,我自然支持,回头那片塘,我叫人办了契文归到庄子一起,送与岳父便是。” 陶万金立时眉开眼笑,“那就麻烦女婿了,这得有契书才成,不然回头有人闹起来,我这不好说清楚,银子它不能白花不是。” 他说着站起身,也不多留,“那你忙,你忙你的,这事儿不急,等你忙完了我再料理,这几日,我就先让人把门前那条山路给修出来。” 尹延君起身送他,“岳父不多坐片刻?” “不坐了不坐了,我在邀宝儿那儿吃过饭,金孙都睡了,我走了,我还有事忙。” 下了台阶,他又推尹延君,“你别送我,自去忙你的,走了走了。” 尹延君立在台阶上,目送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淡笑摇头。 随即折回书房,继续阅考卷。 天色暗下来时,他难得结束的早些,回到主院,陪陶邀一起用膳。 膳桌上,便将这事简单提了提。 陶邀听罢莞尔一笑,手上盛了碗汤递给他。 “他这是在江南郡住久了,对江南风光情有独钟,乍一到清丽,虽是灵山秀水瞧在眼里,也总觉得少些水乡风味。” “所以才想在自己住的府宅附近,凿片荷塘。” “碍于那处是野地,无人管辖,又怕私自动了土,回头落麻烦,所以提前过来跟你打个点儿。” “什么修路,不过是觉得不好占你便宜,给你钱你又不好意思收,干脆捐了用来修路,又得美名又换人心。” 尹延君听她分析了这些,不禁失笑出声。 “夫人倒是了解岳父。” 陶邀哼笑一声,“我这老父亲,从不做亏本买卖,你若不是他女婿,他可不会出钱给你修路。” 尹延君修眉轻挑,一脸好笑,“可我记得,在江南郡,岳父大人可是位时常积德行善的财神爷。” 陶邀不以为然地轻撇嘴,“他只是带头号召那些商人一起筹款筹粮罢了,他是商会会长,本就声名远播,这一带头,可不是大半功劳都加注在他身上?他自己才能出多少银子?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利又有多少?” 她轻啧摇头,“你不要被他骗了,他就是个奸商,视财如命。” 尹延君轻笑睨她一眼,继续不紧不慢地用膳。 “夫人怎好这般说岳父大人,他听到岂不是要伤心?” 陶邀顿了顿,脸上表情微微调整,嗫喏道。 “不过,我父亲虽然视财如命,倒是从小便教育我,钱要花在刀刃儿上。” 她掀睫看尹延君,樱红唇角浅浅翘起,笑意有些狡黠和小得意。 “他在我身上花的钱最多,我便是他的‘刀刃儿’。” 尹延君听言失声低笑。 他看向小妻子,眼眸温谧柔和。 灯下美人,越看越美。 他这些日在东外府待的时候多,有事一耽搁,午膳晚膳便有时不能陪她用。 不过几天而已,如今再坐在一起用膳,听她轻言笑语说说话,便觉得那点疲惫都荡然无存。 尹延君捏着箸子的手微紧,想捏捏她莹润白皙的小脸儿,又生忍住,只夹了菜喂给她。 “不说话,夫人快吃,饭菜都凉了。” 膳后,夫妻俩相携去西厢房看两个孩子。 等两个小家伙在摇床上睡着,才又牵着手回了主屋。 锦俏和满秋已经备了热水,见两人回来,便悄然退出里屋,并带上房门。 陶邀先行沐浴。 尹延君便褪了外裳,单腿屈膝斜倚在矮榻上,惬意噙笑,望着薄翼屏风的方向静听水声。 自他从故渊回来那次后,已经许久没床笫之欢。 今晚他有些动念,但也不似上次回来时那般急躁。 尹延君有点享受,这样等她准备好的时间。 房内静的只有水声,无言中凭生几分旖旎意味。 夫妻间的默契,令陶邀自这份无言静谧和丝丝尴尬中,品味出一些什么旖旎事即将发生前的预感。 温水热气将她白净面颊熏蒸出轻暖霞色。 眼睫掀起,视线隔着薄翼屏风落在室内,一片模糊不清中能看到男人只着雪白中衣的身影。 她扶着浴桶边沿站起身,扯落屏风上的帕子,便听外头那人温柔问询。 “夫人当心水渍,切勿滑倒,可要我进来抱你?” 这温柔语气里夹着的些微沙哑,已然将那份心思昭然若揭。 陶邀垂着眼,脸更红了。 “不用,我自己慢一些。” 尹延君便没再说什么。 她自顾慢吞吞穿戴好睡裳,系着腰侧绳结,徐步走出来。 尹延君颀长清挺的身形就杵在一旁等着。 他随意似的抬手,将陶邀固定圆髻的发簪抽出来,乌丝瞬间散泄满背。 尹延君温润眉宇噙笑,握住她肩俯首贴近,下颚在她额角轻蹭过。 “早春夜里凉,夫人上榻等我,我很快来。” 不等陶邀羞赧反应,他便松开人,长腿迈开绕进了屏风后。 陶邀拢了拢肩头乌丝,耳面发热,快步走到床边,踢了鞋子钻进去。 她捂着微微心悸的胸口,暗骂自己没出息。 孩子都生了,这事竟然还不好意思起来。 真丢脸! 躺在被窝里,陶邀听着那边的水声泠泠,很快调整好情绪,镇定下来。 等尹延君沐浴完吹来,顺手熄了灯,只留床尾一盏微光如雾,清幽跳跃。 他坐到床边,掀被上榻,伸手将人搂进怀里。 第265章 陶家香火 女子体香清绵,醉人心脾。 温热大掌钻入单薄的小衣,贴在她光滑肚皮上轻抚。 他薄唇贴着陶邀耳鬓轻啄,嗓音温醇低柔。 “长大一些。” 陶邀脸靠在他颈窝里,轻笑嗯了一声。 “三个多月了,比熠儿和婉婉那时候要乖。” 她这一胎,倒是从未吐过。 而是吃什么都香,看什么都想尝尝,嘴馋的厉害。 尹延君眉眼印笑,温热的手又摸到她腕上探脉。 确认脉象安稳。 他浅吻她柔软唇瓣,笑语呢喃,“我轻些,夫人若不适,要说与我听...” 陶邀脸更烫了,玉臂无骨般环着他脖颈,轻柔回应。 顺从的像一泉温水,徐徐随着他摆布,包容。 尹延君撑手将人拢到身下,骨节分明的手轻抚她颊侧,将两缕不安分地发丝掩至耳后,薄唇轻柔贴吻。 滚烫掌心游蛇般贴在微凉滑腻的肌肤一寸寸抚揉上攀。 他不疾不徐,极尽温柔,一声声呢喃着‘邀邀’,予以所有温情爱怜。 正如他从始至终爱她的那般。 —— 热水传进屋,已过子时末。 陶邀被尹延君抱去沐浴,抱回来时,床榻上被褥已经重新换过。 他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用锦被裹住,又吻她昳丽的眉眼,声线喑哑柔和。 “先睡,我片刻就来。” 陶邀却眼巴巴看着他,一双澄明清媚的桃花眸氤氲着恋慕和喜爱,艳艳红唇娇嫩如糅樱。 “我等宗主...” 尹延君心头柔软,薄唇勾着笑,又在她柔软唇瓣上浅吮一口。 “好。” 他大步走到屏风后,快速洗净身子折回来,陶邀还睁着乌亮清媚的眼眸等着他。 尹延君倾身躺到她身边,扯落床帏,将偎过来的玉人儿重新揽进怀里,亲了又亲。 两人都未着寸缕,坦诚相待身体纠缠的滋味,不比水乳交融逊色。 尹延君很快又动念,身体坚硬如铁。 好在先前纾解过,倒是能够克制。 他搂着人抵住额,哑声柔哄,“快睡,别折磨我。” 陶邀面上霞色尚未褪尽,眼中情绪含羞带笑,蹭了蹭他直挺的鼻头。 “宗主有分寸,也不是不可以。” 尹延君喉间溢出笑声,掌心覆上她柔软捏了一把。 “别闹,你身子受不住。” 他方才是温柔克制,但消磨的时间也长一些。 陶邀有身孕,绝对不能屡次三番这样。 知道他惯会心疼人,陶邀娇艳红唇翘起的笑弧未敛,柔声细语呢喃着私房话。 “我也想宗主的...” 尹延君自来待她极好,极尽纵容宠爱。 她越来越依赖他,不想同他分开。 早前他偶尔有事情,会出远门,许久不在,她虽然也惦念,却也不会日夜难眠。 如今却不同了。 “宗主不陪我用膳,饭菜就不香,宗主不在枕边,睡着亦不安稳,总会醒来。” 她抱紧尹延君腰身,紧紧贴在他怀里。 “我们是不是又要多一个女儿?女儿惯会黏人的,一定是她黏宗主,我才会这样...” 尹延君感受到她的依赖和粘人,听她一言一语亲口说出来,心头柔软的不像话。 听她最后竟然赖在肚子里的孩子身上,不禁哑然失笑。 他拢紧怀抱,恨不能将怀里的冰肌玉骨的玉人儿,揉进骨血里融为一体。 “我在外,也无时无刻不想着邀邀,因为心中有,才会日有所思,魂牵梦萦。” 陶邀最早之前对他并不这样。 但现今她似乎懂了,能够与他爱意相同,感同身受。 他越发觉得现今的日子弥足珍贵。 想起先前无数次考虑过的事,于是同陶邀商议,“夫人,等你生下这一胎,日后我们便不再要孩子。” 陶邀微讶,抬头看他,“为何?” 没有人不喜欢多子多孙的。 她自幼便是独女,自觉孤独寂寞,无所依靠。 她喜欢儿女成群,儿女们兄友弟恭,热热闹闹。 尹延君抚着她纤薄背脊,耐心与她温声解释。 “女子身子娇弱,你体质不算太强壮,孕育生子都会消耗很大精力和气血,养不好也要折寿,我不欲让夫人再冒这份险,我们有熠儿和婉婉,再有腹中这小家伙,足矣。” 是心疼她。 陶邀眸色柔和,“我没事的,有宗主在...” “我不是神。”尹延君轻声打断她,“邀邀,有些事是人力无法转圜的,这件事,你听我的。” 陶邀说不上来话,他一心在意她的身体,她不忍心拒绝他。 “那要如何避免呢?倘若我还是怀孕...” 尹延君封住她唇,唇齿纠缠吻了她许久,才缓缓松开她,喘息微沉道。 “我自有办法,夫人只需答应,日后不要为这事同我置气便可。” 他也有些私心。 陶邀有孕的日子,他不算好受。 他的确不重欲,但对着陶邀,他却总得发挥强大的自制力,总这么克制,也很难捱。 陶邀好笑又好气,指尖悄悄在他腰侧捏着。 “那若我这胎是个女儿,宗主可便只有熠儿一个儿子了。” 高门大户都喜欢子孙繁茂。 像清丽府这样的世宗大族,能与皇族地位相比肩,能顶事的男丁自然是越多越好。 “无妨。”尹延君不以为然,褐瞳温润噙笑,“熠儿继任宗主之位便足够,谁说女儿便不成气候?婉婉和妹妹是夫人的女儿, 必定像夫人一般能干,日后会是辅佐熠儿的得力臂膀,我们在为女儿招选两个贤能出众的女婿上门,一样家丁兴旺。” 陶邀笑出声,“宗主可真敢想,真要那样,我只有熠儿一个儿子,怕是老夫人和宗亲叔伯都要有异议。” 尹延君眼底笑意微敛,贴着她面颊吻了吻,温声保证。 “不会,我保证。” 谁敢有异议,他自会亲自去解决。 “这事是我决定的,与夫人无关,谁找不自在,便让他们来找我。” 陶邀对他的体贴和维护自然十分受用。 她心里动容,又欲言又止。 尹延君敛目看她,视线在她眉目间流转了一番,“夫人还有什么顾虑?” “是我父亲...” “岳父?” 陶邀樱唇微抿,“我父亲,他只有我一个女儿,宗主知道,早年间我们都动过招赘婿的念头,便是考虑到...” 她话未说完,尹延君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缄默片刻,低声开口,“夫人是想,日后从我们的孩子里,过继一个给陶家续香火?” 陶邀眼睫掀起,静静同他对视。 “宗主,其实无关乎我日后嫁给谁,我一直有此念头,我知道,夫家不会轻易点头,但事在人为,我只是想我父亲百年之后,陶家老宅,列祖列宗,还有后人能够拜祭。” 若是外祖父,不管是多亲近的关系。 等到外孙的儿子,外孙的孙子,也必然不会像孙子的后代一般,逢年过节清明祭日,再到陶家祖宅和祖坟上去祭拜。 所谓香火传承,祖荫庇继,讲究的便是这一点。 “我明白。” 尹延君轻拍她肩头,“我来安排,夫人放心。” 第267章 棘手 “便是我们不再生,也不妨碍夫人这一心愿达成。” “宗主?” 陶邀不是很明白。 尹延君浅笑,抵了抵她秀致的鼻头。 “你是忘了,自己便是女子了?便是再生下一个女儿,过继给岳父,相信他老人家,也一样会珍之重之,欣喜若狂。” 陶邀愣了愣,“可若是女儿,日后岂不是像我一样...” “有我们在。” 尹延君按住她背,温声安抚,“也有她长兄长姐在,她能继承陶家家业,为她招个人品出众的女婿,不成问题。” “夫人,这些事都能解决,你放心。” 陶邀心头动容,乌黑瞳眸中清泽微烁,靠在他怀里浅笑低嗯。 仿佛有他在,什么事都能解决。 —— 夫妻俩睡得晚,翌日自然起的也晚。 尹延君先从屋里出来,走出堂屋,等候多时的齐麟便上前低声禀话。 “宗主,收到三公子的传书。” 尹延君伸手,他连忙将袖兜里的竹筒递过去。 主仆俩绕过回廊,往内书房走去。 进了门,尹延君才自竹筒中抽出纸条,垂眼看了信上内容。 他眉目淡漠浅舒口气,将纸条碾烂在掌心,神色十分不愈。 齐麟在旁观察着,视线扫了眼他攥在手中的纸条,“宗主?” 尹延君淡淡侧脸,“派人盯着誉王府那些人的院落,送信给延疏,让他即刻启程回清丽,别管他的事,自己闹出的麻烦,就叫他自己呆在那边处理。” 这语气十分低冷,怎么听怎么夹着怒意。 齐麟却知晓,是四公子尹延修惹出棘手事,惹恼了宗主。 “是。” 他没敢多问,低声应了,转身准备出去传书。 却听宗主又道,“金氏二皇子那边,可有消息。” 齐麟肃目摇头,“没有。” 尹延君眼眸黑沉,眉心微压若有所思。 “誉王世子带着王妃赶来清丽,离京不久誉王便出事,绝不可能是巧合,让人再查。” 虽说誉王不得圣宠,多年荒诞无用,王府王位更迭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眼下要继任誉王王位的金隅墨,却出现在他清丽府。 实在怪异。 “是。” 尹延君在内书房待了片刻,等到满秋过来请他回主屋用膳,这才收敛思绪。 堂屋里,陶邀已经坐在膳桌前,见他进来时眉目清淡,眸光深沉,便知是心情不太好。 她等着尹延君净了手,在身边落座,这才事宜锦俏几个退下。 屋里没了外人,陶邀亲手将箸子递给他,满眼关切。 “出什么事了吗?” 尹延君薄唇微抿,先替她夹了菜,淡声开口也没隐瞒。 “延修同那个明珠郡主,药人即将炼成,明珠郡主不再受他控制,两人产生些纠葛,比较麻烦,延疏跟丢了人,如今找不到他们俩。” 陶邀缄默两秒,微微蹙眉,“明珠郡主若成百毒不侵之体,四弟无法再用毒控制她,又舍不得杀了她,的确比较棘手。” 于尹延修来说,那明珠郡主便如同他毕生心血。 明珠郡主若反悔,尹延修的确会受她所桎。 她想到什么,“那誉王世子和王妃会来清丽,会不会同明珠郡主有关?” 尹延君放下箸子,微微颔首。 “不可知,延疏递来的消息,誉王世子金隅墨是秘密带着王妃离开盛京城,而后誉王在宫宴上醉酒与后宫嫔妃厮混,被金氏皇帝撞破,如今已经下了大狱。” 私通后妃,是死罪。 誉王即便是皇室宗亲,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 尹延君,“誉王出事,金隅墨势必要继任王位,他人此时却远在清丽,避嫌的可能太大。” “这事不是巧合。” 陶邀黛眉浅蹙,“誉王素来混账,誉王世子和明珠郡主却对他们母妃孝心可鉴,必然也是不太瞧得上自己父王,誉王出事,誉王世子避嫌,这的确太刻意。” 她看向尹延君,“盛京城有人指使他这个时候避来清丽,还帮他解决誉王这一麻烦,让他顺理成章坐上誉王之位,这个人会是谁?” 尹延君若有所思,不论如何思量,他脑海里总浮现金氏二皇子的身影。 直觉告诉他,这同金氏二皇子脱不了干系。 谋位者,不错失任何助力。 誉王府虽是鸡肋,金氏二皇子若能拉拢,也绝不会摒弃。 何况金隅墨已经在清丽府,金氏二皇子若用誉王府牵扯清丽,会是谋划什么呢? 夫妻俩一边用膳,一边低声讨论猜测着。 膳还未用完,齐麟便掀帘子进来,肃声禀话。 “宗主,盛京城那边的暗线刚递来消息,金氏二皇子不在盛京城,皇子府里那人是假的。” 陶邀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尹延君是一直派人盯着金氏二皇子。 她没出声。 尹延君却自桌边站起身,“何时发现的?” 齐麟脸色难看,“从称病不上朝之日起,至今已经八九日。” 尹延君眉心倒竖,“废物!” 齐麟低着头没吭声。 陶邀见尹延君看过来,忙道,“宗主去忙,不必陪我。” 尹延君脸色不好,心下叹了口气。 昨晚两人才温存过,他知晓陶邀现在依赖他,时刻想要他陪着,只是现在他的确有些事需要处理。 他轻揉陶邀发顶,话语沉柔,“我去去便来,夫人先用膳。” 陶邀温顺颔首,目送他疾步离开的背影。 联想到先前两人的猜测,她很难不把金隅墨和金氏二皇子联系在一起。 江南府里,知晓金氏二皇子曾暗地里书信来往蛊惑聂浔羽。 现今他又将手伸到清丽府来。 就不知故渊府那边,金氏二皇子还有没有盘算。 这个人看似温吞和善,没想到如此心思叵测,野心太大了。 便是金氏皇帝,想对世宗大族下手,都要虚心试探,不敢如此张狂。 金氏二皇子,比金氏皇帝有过之无不及。 陶邀思量着,一时胃口全消,撂下箸子没再用膳。 —— 内书房里,尹延君负着手来回踱步。 “让他们继续查,我要知道他悄然离开盛京,究竟去了何处。” 齐麟肃声,“是。” “江南府那边,聂浔羽意外身故,暂时打乱了他的计划,聂离风忙着接管商会事宜,处理那些店铺,抽不出空来搭理他,他这个时候...” 尹延君褐瞳微凝,随即走到书案后,捡起豪笔,笔走游龙修书一封。 “金隅墨在这儿,盯紧他,二皇子很可能会去故渊,你立刻将书信寄去给箫先生和叔父。” “是,宗主!” 齐麟上前接过,快步走出了书房。 而尹延君则微整衣冠,自内书房出来,径直出了院子。 他预备亲自去见见金隅墨。 第268章 果然是受人指使 早膳刚过,东外府誉王府诸人的院子里。 七长老先前刚过来,正在给誉王妃探脉。 听到下人来通传,说尹宗主到访。 金隅墨连忙亲自迎出屋去,远远便拱手见礼,疾步如飞迎下台阶。 “尹宗主!快请进!” 尹延君眼尾溢着浅笑,淡淡颔首回礼,跟着他拾阶而上。 “世子,近日府中事多,政务繁忙,今日得空,我特来看望王妃,不知这些日调理下来,王妃可有好转?” “自然自然。”金隅墨笑的一脸感激和敬服,“七长老医术高明,我母妃如今气色好许多,夜里也少有惊梦,有些日没再发作了。” 尹延君淡笑,“那便好。” 两人进了屋,七长老已经立在桌前调整药方,见他进来,忙搁下笔走上前。 “宗主。” “嗯。”尹延君眉目温润,“七堂叔忙,我来替王妃把个脉。” 七长老点头唉了一声,走回桌前继续提笔。 金隅墨则一手掀起帷幔,领尹延君进去看誉王妃。 大白日里,屋内四下窗帷垂落,光线在遮掩后十分昏暗。 金隅墨轻声解释,“我母亲畏光,暗一些她情绪会安稳,不至于见到生人便发作。” 尹延君没说什么,等他轻手轻脚掀开床帏,瞧见床榻上蜷缩在角落里披头散发的人,深褐瞳圈微动。 他是听闻过誉王妃得了疯症,见人便抓咬。 此时她抱着膝盖一晃一晃,嘴里念念有词,果真像是疯了。 金隅墨小心翼翼伸手过去,柔声哄着誉王妃。 “母妃,大夫来看你,靠过来好不好?我们把个脉,不疼的。” 尹延君眼尾轻扫他,此时此刻的誉王世子金隅墨,倒是瞧不出半点纨绔荒唐的样子。 对着自己的母妃,十分耐心孝顺。 金隅墨哄了几句,誉王妃喃喃念着‘墨儿’,还轻细笑着,随他拉着从床角慢慢挪出来。 金隅墨坐在床边揽住她,抬眼示意尹延君可以把脉。 尹延君伸手搭上誉王妃干瘦的腕脉,沉凝着片刻,又偏头打量她的模样。 收回手,他没说什么,只对着金隅墨点头示意,便转身走了出去。 堂屋里,七长老已经调好了药方,见尹延君出来,便将药方递上前。 “宗主。” 尹延君接过药方,垂目看着,声线清淡,“这是受刺激所致,神智失意,即便是调理大好,也没办法再彻底恢复神智。” 七长老揣着手点点头,“我已同誉王世子说清楚,他不在乎这些,他只想要誉王妃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尹延君心下哂笑,将药方递给他,“那便继续由七堂叔照看誉王妃吧。” 七长老噙笑应下。 皇室的人出手大方,他照看誉王妃病情这些日,在誉王世子手中得了不少好处。 这是桩美差,他当然乐意。 金隅墨很快自屋内出来,七长老已经带着王妃的贴身侍婢亲自去抓药。 堂屋内只余尹延君独自等着。 “尹宗主,不知我母妃她的病情,尹宗主如何看?” 尹延君稳坐正位,眉目温和,“我先前看过七长老为王妃做的医案,我同七长老意见相同,由他继续照看王妃,王妃必定会日渐好转。” 金隅墨虽然心里已知是如此,但听尹延君这样说,还是难掩几分失落。 他眸光沉郁,浅叹一声,掀袍在一旁围椅间落座。 “还是多谢尹宗主,清丽府不愧是累世医宗,我母妃在京中时,我已请过所有御医和大夫,母妃一直不能好转,甚至身体每况愈下,如今来到清丽,一日日好起来,这已是万幸,可见我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尹延君褐色瑞凤眸淡静凝视他,绯薄唇角淡牵。 “既到清丽府,我们待每位病患,必当竭尽全力。” 他顿了顿,转而说道,“只是世子带王妃跋涉赶来清丽求医,可知晓,盛京城如今出了些事。” 金隅墨抬眼看向他,神情困惑,“尹宗主说盛京城出了事,何事?” 尹延君眼睑微眯,“看来世子不知,世子带王妃离京不久,誉王便在宫宴上出丑,醉酒后与陛下后宫妃嫔厮混,被人当场撞破。” 金隅墨脸色骤变,震惊之下豁然站起身,“什么?!我父王他...” “世子不必太过担忧。”尹延君面无波澜,“誉王爷乃是皇室宗亲,与后妃私通虽是重罪,但陛下最多处死那不知检点的妃嫔,誉王爷必然没有性命之忧。” 金隅墨颓然跌坐到围椅上,神情几番变幻,最终失望阖目,攥着拳重重哀叹。 “我就知晓,父王荒诞至极,终有一日要出差错,果然...,只是没想到,他竟糊涂至此...” 尹延君眸光清泠看着他,“出了这等事,世子可要即刻回京,替王爷奔走一二?说不准花些心思,请皇室宗亲出面说情,陛下会看在誉王爷是醉酒,意识不清才犯下错失,念及兄弟情分,对王爷网开一面,也好让誉王爷在宗人府里,少吃些苦头。” 金隅墨神情颓丧,低眉着垂眼缓缓摇头,苦笑道。 “多谢尹宗主关心,不过我父王他糊涂半生,如今铸下大错,陛下也定然对他失望透顶,既然危机不到性命,叫他吃些苦头,日后若能清醒过来,也不算坏事。” 他侧脸看了看里屋,沙哑的语声柔和一些,“何况我母妃如此状况,我不能丢下她就此离开,她跟着我父王,受尽多年冷眼和苦楚,如今也算是替她出气了。” 尹延君眼睑微眯,温声浅叹,“世子对王爷,看似心怀怨怼。” 金隅墨神情一顿,继而满脸苦涩笑意,扯着唇看向他。 “宗主曾多次前往盛京,又如何没听过有关我父王的传言,他不问朝政,不能替陛下分忧,不仅如此,还花天酒地美妾众多,挥霍奢靡性情荒唐,人人提及他都讥讽不屑,以至于我誉王府所有人都被他连累的在京中抬不起头。” “我的确怨他,怨他烂泥扶不上墙,怨他辜负我母妃,怨他不配为人臣子,为人丈夫,为人父亲。” “他早该为自己的荒唐混账,付出代价,我对他没有半分怜悯,也不想为他奔走操劳,他及不上我母妃一根头发丝。” 他毫不掩饰对誉王的厌恶和鄙夷。 尹延君默了默,叹息摇头。 “既如此,这本是世子的家事,尹某也不欲多劝解干预,只是若誉王因此错事而被罢免,或陛下一怒之下将其贬为庶人,那这王府家业,岂非还等着世子回去接任?我记得誉王爷,可还有其他几位公子,与世子年龄相当。” 金隅墨脸色森冷,端挺的坐姿十分有气度。 “本世子在,这王府迟早要是本世子的,便是陛下也不会看着嫡庶乱了体统,不急于一时,我母妃的身体最要紧。” 他很胸有成竹,有恃无恐。 尹延君看得出来,金隅墨早就知晓会发生这些事,也笃定誉王的王位不会旁落。 他果然是受人指使,专程来清丽的。 所以才能心无旁骛地留在这里,对盛京城的变故,王府的局势,半点都不紧张。 第269章 试探 尹延君指腹微捻,继而淡声说道。 “还有一件事...” 金隅墨神色郑重看向他,“尹宗主请说。” “是有关明珠郡主。” 金隅墨眼睑微颤,“明珠...” 尹延君,“上次我同四弟自盛京城回返清丽,船行途中,明珠郡主乘船追来,我原本不欲应承京中势力的邀帖,也是怕引起陛下忌讳,所以当日才不好破例,还引起世子误会...” 金隅墨显然也想起当初在京中驿站,对尹延君出言不逊。 他一脸惭愧,站起身抱拳躬身行大礼。 “当日也是我一时心急,冒犯了尹宗主,如今这些日来,也深知宗主与府中诸位医师俱是济世救人品行高洁,名副其实,还请尹宗主海涵,隅墨在此向尹宗主赔不是。” 尹延君淡淡牵唇,抬手虚扶了他一把。 “世子不必放在心上,我只是随口一提,如今世子既然已至我清丽,对求医病患我们自然不会再袖手旁观,还是说回明珠郡主的事。” 金隅墨点点头,眼里尽是担忧,“明珠当日突然失踪,我只顾着为母妃之事烦心,竟一时失察,后来看到她的留书,知道她要来清丽,也曾想派人来寻她。” 他表情有些讪讪,“不瞒尹宗主,我派来的人知晓明珠已经进了清丽府,得知她得到救治,我实是放了心的,便没再过问此事。” “我想着等她好些,自然会再书信与我。” “前段时日,也是因为收到明珠的书信,我才鼓起勇气,带着母妃赶来清丽...” 所以金明珠不再受延修掌控,还趁机从他身边逃走,且联系过金隅墨。 尹延君温眉善睐笑了笑,“世子来了这么久,为何不打听郡主的事?” 金隅墨淡笑摇头,“明珠信中说了,她的毒已解,清丽府医德高尚,从不拒患,要我带母妃亲自来清丽求医,至于她,有些私事要去办。” 金明珠不再受尹延修掌控,还反过来拿捏起他。 不止打破约定,要誉王妃来清丽府求医,不再指望尹延修,甚至还从尹延修身边逃走,吊的他不得不四处追踪。 尹延君指腹摸搓,咂摸出一些其他的意味。 明珠郡主这‘私事’,不能就是绕着延修转? 见他沉凝不语,金隅墨试探开口,“尹宗主?” 尹延君眼皮上掀,看了看他,淡淡牵唇。 “我正是想同世子解释,明珠郡主已经离开清丽府的事,不曾想世子竟然已知,倒也免去我一番口舌。” 金隅墨笑了笑。 尹延君继续道,“另外,二殿下十分关怀世子与王妃的状况,今日一早我便收到他书信,故此特地推延手上事务,特地来看望世子和王妃。” 金隅墨笑意微僵,眼眸动了动,看似惊讶的接话。 “二殿下?” 尹延君温笑,“怎么,世子和王妃到清丽来求医,不正是二殿下指点?” 金隅墨磕巴了一下,“这,不...” 尹延君没等他说,“二殿下在信中已与我说明,他知晓我不欲与京中势力牵扯,故而才劝世子带王妃离开盛京,悄悄赶来清丽求治,如此我自然不好拒之门外,不止如此,殿下尚且怕我对王妃病情不够用心,还亲自解释交代了一番,对世子和王妃的关照之心可鉴。” “世子放心,眼下收徒大会即将落幕,日后我得出空闲,势必常来看望王妃。” 金隅墨听他这番话,也不知道有意解释让他安心,还是暗潮热讽刺他和二皇子耍此心机。 他见尹延君站起身,连忙跟着站起来。 “尹宗主,这件事其实...” 尹延君淡笑颔首,似是不欲多谈,便淡淡告辞。 “我那边还有事,今日便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世子和王妃。” “尹宗主,尹宗主你...” 金隅墨追到堂屋外,尹延君负着手头也不回,健步如飞的离开了庭院。 金隅墨架着手立在院中,怔怔看着院门外渐行渐远的殷红背影,半晌轻轻嘶了一声。 “二殿下...?何必写这么一封信呢...” —— 离开誉王府诸人所住的院落,尹延君已经差不多试探出自己想知道的事。 从金隅墨意图解释,而并非错愕诧异的反应来看。 他来清丽,果然又二皇子的提点。 回到外书房,尹延君坐在围椅中沉凝许久。 最终还是书信一纸,塞进竹筒,走到廊下招来鹰隼,给尹延修鹰隼传书。 不管怎么说,已经埋在二皇子身体内的毒,是尹延修做的。 要掌控他,还是得延修来。 比起大事,什么私事,最好还是放一放。 消息送出去,尹延君在外书房静下心来,快速翻阅了剩下的考卷。 临近午膳前,齐麟赶回来,主仆俩回了主院。 屋里头正在摆膳,尹延君掀帘子进去,齐麟便立在廊下等了会儿,听不到吩咐,也准备下去用膳。 主院后头有小厨房,平素为了方便伺候主子,他们这些近身侍候的人,都是在小厨房里用膳。 齐麟拐过廊道,正撞上从小厨房回来的谷雨。 他淡淡颔首算是打招呼,却没料到谷雨整个人反应一僵,杏眼儿瞪圆,埋头就从他身边跑了。 跑就算了,还贴着墙根儿,生怕蹭到他一片衣角。 齐麟,“......” 面无表情回头看了一眼,齐麟一脸莫名,抬脚继续往小厨房走。 他在小厨房快速用完膳,准备这番主屋时,同赶来用膳的锦俏和满秋擦肩而过。 两人说说笑笑,还热情打招呼。 “齐侍卫。” 齐麟牵唇点头,目不斜视地回了主屋。 满秋回头瞥他一眼,啧啧有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伺候宗主和夫人,他却见谁都不讲话的,怎么可能娶得上媳妇儿?可怜齐管事愁白了头发...” 锦俏好笑的扯了她一把,“赶紧用膳,少议论人。” 齐麟走远了听不见,到了主屋门外,又瞧见立在廊下的谷雨。 那小丫鬟瞧见他,又是蹙眉瞪眼,扭头就快步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 齐麟,“......” 就是再反应迟钝,也意识到这是在躲他。 简直无语,他哪里得罪谷雨了吗? 仔细回想,从故渊回来后,一直替宗主办事跑来跑去,也没时间得罪谁啊。 齐麟立在主屋门外,抱着剑沉思了片刻。 想不通,干脆也不想了。 女人就是麻烦。 反正他也无所谓。 第270章 早点杀了,早点了清 尹延君陪着陶邀午歇,起身后又到西厢房陪了会儿两个小家伙。 直到傍晚,他没再离开主院。 晚膳时,陶邀见他今日难得空闲,问起收徒大会的事。 “这两日所有考核已经收尾,结果如何,明日后日便能公布,介时东外府那边会置办夜宴,为新入宗的医徒庆贺,并宴送落榜考生。” 到那时,这件事便能落下帷幕。 陶邀替他夹了箸青笋,“要置办夜宴,款项可还够用?” “够了。”尹延君温笑看她,“还有剩余,夫人不必费心这些。” 陶邀莞尔,又想起陶万金在忙碌修缮山路的事。 “我许久不出府,也该去看看他那处庄子,既然父亲银子都花了出去,宗主也该趁机露面张罗张罗,这美名是白蹭的,不蹭可惜。” 尹延君不禁失笑,将手下放温的汤碗端到她面前。 “待忙完这两日,我将那池塘的契书批出来,到时带夫人去看岳父,如今气候渐暖,婉婉和熠儿也可以带去山中转转。” 陶邀桃花眸笑弯,“好。” 正说着话,门外又传来齐麟的禀话声。 “宗主,二先生的消息。” “进来。” 齐麟掀帘子进来,将竹筒奉上。 尹延君抽开信条看了,修眉轻挑,抬眼看向陶邀。 “我忙的疏忽了,明霜都要出月子了。” 陶邀微讶,也瞬间想起来,连忙接过那信条,想看看说了些什么。 尹延君由着她看,转头吩咐齐麟,“再给延疏递个消息,让他先不用回清丽,代我去趟故渊府,看看明霜母子,满月宴后再同叔父和箫先生一起赶回来。” 齐麟点头,又迟疑道: “那金氏二皇子的事,要不要单独再知会三公子一声?总归他要去故渊...” 尹延君沉凝点头,“嗯,去吧。” “是。” 等齐麟离开,陶邀视线从信条上抬起,落在尹延君面上。 “怎么,宗主怀疑,那二皇子无端隐瞒踪迹,离开盛京城,会是去了故渊?” 尹延君褐瞳清润,也没瞒她,“先前让延修在他身上用了跟金氏皇帝一样的毒,只是如今他还年轻,并未发作,需要一个引子。” “如今看来,这个金氏二皇子,也不能留了。” 如此心机叵测,又难以掌控的人。 他不会去与虎谋皮,冒这个险。 早点杀了,早点了清。 陶邀听得有些心惊,她是第一次知道,尹延君有掌控金氏皇族的心思,且已经施以行动。 她眸色乌澄,视线在他面上流连一番,轻声开口。 “宗主为什么给他们用毒?难道也想...” 尹延君下颚摇了摇,伸手过去握住她手,眉目清和温润。 “邀邀,我没有问鼎之心,只是以自保为主,不得不做些什么以防万一,你不要多想。” 四目相对,陶邀抿唇扯出抹笑,素手轻翻与他交扣。 “我不是怕宗主有什么野心,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与你站在一处,我只是担心无端生事,你会有危险,我们还有孩子呢,我不希望宗主置于险境。” 至于其他的,无关乎对错,她都会同尹延君一条心。 她澄明柔和的桃花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坚定与信任,尹延君为此动容。 他定定看着陶邀,薄唇牵出清浅若水涟的弧度,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白嫩颊侧。 “你放心,不管我做什么,绝不会让你和孩子,置于险境。” “你自己也是。”陶邀紧紧握住他手,嗔言轻细,“我和孩子们,不能没有宗主。” 尹延君眸中笑意溢上眉梢眼角,沉沉颔首。 “好,答应夫人。” 今晚又是春雨落花,闺帷温存。 —— 两日后,东外府举办了盛大夜宴。 尹延君携着陶邀一同出席,见了所有长老手下的新医徒。 这晚丝竹悠鸣,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下座的金隅墨隔着不远的距离看陶邀,只觉那眉目绝艳,云鬓高簪,锦裳华服雍容女子,瞧着眼熟又陌生。 他垂下眼,嘬酒哂笑。 当年花枝招展的那么一个外室,如今稳坐高台成为人上之人,倒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孟砚在地底下,看到自己宠爱的外室不止跟了旁的男人,还被别人捧成今日这般风华绝代的模样,怕是棺材板儿都压不住了吧? 念头刚转过,金隅墨唇边弧度微敛。 突然想起,当初孟砚伏诛,便是在清丽府。 如何会这么巧? 脑海里电光石火几番涌动,金隅墨不可置信地抬眼,在此看向高座之上郎才女貌的一双男女。 孟氏父子谋反的预谋,便是被清丽府宗主尹延君揭发的。 是陶邀出卖了孟砚! 她早就跟清丽府宗主尹延君是一伙儿的... 不,她说不定原就是尹延君的人?! 金隅墨皱眉,攥紧了掌中酒盏。 也不对,可陶家原先不是江南郡人? 越想越心寒,金隅墨有些额上冒汗。 他甚至想到,尹延君不止在盛京城搅合事,还早就瓦解了江南郡。 看似淡泊名利,孤高自傲的清丽医宗宗主尹延君,暗地里竟是如此城府深厚,运筹帷幄之人吗? 难怪二皇子殿下忌惮他... 金隅墨脑子里已经翻天覆地,七猜八想乱成一团。 一时间忘了收回定定盯着陶邀和尹延君的眼神,甚至没发现,他这怪异的神情和注目,已经被人察觉。 尹延君不动声色握住陶邀的手,倾身俯在她耳边低语。 “夫人若累了,可先回院子歇息,你有身孕,不必陪我耗在这里。” 陶邀原本也感应到一道灼灼视线,不经意间扫了两眼的。 这会儿尹延君突然劝她离席,她诧异一瞬,看他故意肩头微侧隔绝那视线的动作,不禁抿唇失笑。 “宗主不要在意,大约是认出了我,有些不可置信,故而失态了。” 尹延君修眉蹙了蹙,他不喜欢别人这么盯着陶邀。 何况那男人,过去还曾对陶邀当街调戏,口出不逊。 尹延君坚持,“让齐麟护送你回院子。” 陶邀,“......” 最终,她是在锦俏和谷雨的搀扶下,自后廊离开了宴厅。 下头挺着肚子的杜汐也不耐于硬撑,见陶邀离开,也起身带着齐妈妈和春桃也悄无声息离开宴厅,回了安宁斋。 杜汐一走,尹延昳按捺了一整晚的心思终于泛滥。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起身就朝着上座的长兄走去。 “大哥。” 尹延君眉眼温淡,随意扫了他一眼。 “什么事?” 尹延昳垂着手,唇瓣濡喏,斟酌着开口。 “今日这般热闹,倒是让我想起往年年节的家宴,今年这个年过得属实冷清,你说母亲都在温泉山庄静养数月,她上次回信也提到,说自己身体大好了...” 尹延君面无波澜,已经料到他要说什么。 尹延昳小心观察着他脸色,“如今春暖花开,过不了多久,熠儿和婉婉要办周岁宴,汐汐又要临盆...” “是不是,也该请母亲回府了?” 第271章 假意虚情 尹延君手肘搭在靠椅扶手间,视线落在厅中丝竹笙舞间,神色淡漠。 “母亲可说,她有回府的意思?” 尹延昳吱唔了一声,“她最是惦记婉婉和熠儿,孩子周岁宴,怎么可能不想回来?再说,汐汐临盆,家里添丁,这都是大事...” 尹延君眼帘下压,指腹微捻着,淡声道: “你若有心,自去问便是,母亲若愿意回来,自然会回来。” 尹延昳噎得慌,他试探开口。 “大哥,你是不是也该给母亲去封信关怀一下...” 尹延君眼皮上掀,褐瞳清漠看着他。 尹延昳,“......” 好,他问。 他去问就是了。 尹延昳折身走回座位,一脸郁闷重新落座。 忍不住腹诽着,对老丈人那么亲近,自己生母却不管不问,真够可以。 算了,反正母亲都已经退步了,再退一步应该也没什么。 只要能接母亲和阿莹回来,一家团聚,怎么样都好。 —— 翌日,知道尹延昳又给温泉山庄那边寄家书,杜汐便难免气闷。 “动不动就去信,谁知道到底是惦记老夫人,还是惦记那薛莹!” 齐妈妈安慰她,“奶奶何必置气?要老奴说,您何不像五爷一样,也给老夫人写信表示一番孝心?这样老夫人和五爷看在眼里,也都会念着您的好。” 老夫人原本就不待见薛莹。 只有越念着五奶奶的好,才会越想帮着她拿捏薛莹。 杜汐知道齐妈妈的话有理,让春桃去取了笔墨来,落笔时,又有点后悔自己这信表示的太晚。 “那姓薛的,日日守着老夫人伺候的,谁知道这么些日,老夫人有没有被她哄迷了眼。” 人老了就爱犯糊涂,尤其是对久病在床前侍奉的人,怎么可能感情差。 老夫人和薛氏原本就是姑侄,有血脉亲缘。 薛莹要讨好老夫人,总归比陌生人要顺手的多。 这么一想,她烦的直皱眉。 齐妈妈见状,忙劝道,“奶奶既然担心,不如随五爷的意,接老夫人和薛氏回来?” “这薛氏倘若在温泉山庄,当真好好的,那要除去她,还是得接回来才成。” 是不是好好的,老夫人对薛氏的态度有没有改观。 也都得接回来,才能下定论。 杜汐也写了家书,紧随着尹延昳的家书送去温泉山庄。 尹延昳知晓这件事,自然很诧异。 他知道杜汐对薛莹的存在心存芥蒂,平日里照顾她有身孕,他说话从来谨慎,不提薛莹半句。 就连温泉山庄那边,都很少提。 谁知道杜汐竟然会自己给温泉山庄急家书。 夜里回来用晚膳时,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杜汐几眼,状似随意般开口。 “听闻你给母亲写了家书?” 杜汐闻言掀睫看他,浅笑温婉。 “我知道五爷关心母亲,想接母亲回来,我自然也想母亲尽早回来。” 尹延昳眼里掠过一丝困惑,“你写家书,请母亲回来?” 他母亲回来,薛莹不也得回来? 杜汐怎么想的.... 杜汐眨眨眼,笑意狡黠调侃,“怎么?母亲不该回来吗?” “当然该!”尹延昳很快接话,像是刚认识杜汐一般,新奇的打量她两眼。 视线在杜汐肚子上落了落,抿唇解释,语气温柔许多。 “我是想接母亲回来,但她回来,阿莹必定也会跟着回府,我也知道你不想看见阿莹,你有身孕...” 他蹙着眉,似是有些为难。 杜汐心下冷笑,垂下眼慢条斯理用膳,话说的十分温善。 “五爷不必多虑这些,跟母亲比起来,薛氏又算什么?我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 她弯了弯唇,接着说,“何况我快要生了,主院那边也要添丁,一家人团聚才是最和乐的。” “这些月五爷守着我,我也没法伺候五爷,日后有了我们孩子,我还要分心去照看他,总要安排人顾全五爷这边,有薛氏日后伺候五爷,我也省的费心再去安排别人,五爷不熟悉不说,伺候的也不舒心,院子里人太多也闹腾,何必呢。” 这样大度的话,尹延昳简直听呆了。 合着原先都是他看错杜汐了? 他怔怔盯着她,喃声失语,“我记得你先前很讨厌她...” 杜汐笑意温婉,轻抚高耸的肚子。 “我那时不喜欢她,是因为太害怕五爷会被别人抢走。” “如今不同了,如今我们有了嫡子,五爷又一心待我关心我,我信五爷,不会因为别人便不善待我和孩子,薛氏是薛氏,定然不能同嫡妻嫡子相提并论的,五爷说,是不是?” 尹延昳心下难掩动容,他看着秀丽温静的孕妻,对上她温柔笑颜下的满眼信任,心里受用高兴。 “自然是,你是我结发妻子,别人怎么能比?” 他想,他照顾薛莹,原本便是念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但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当然和侧室不同。 杜汐这样善解人意,大度识礼,又替他生儿育女。 他一定不会因为任何人,让她和孩子委屈。 何况薛莹本性柔弱,绝对不会冒犯正妻和嫡子。 尹延昳越想越高兴,晚膳都多吃了一碗。 他兴高采烈,对杜汐嘘寒问暖。 翌日一大早,便带着人快马加鞭出了府,往温泉山庄赶去。 原本就想接母亲和薛莹回府的,这下自别人那里得到了肯定支持,尹延昳当然再按捺不住。 何况杜汐昨晚有句话没说错。 他一直守着怀孕的杜汐,照顾她的心情和想法。 毕竟是正常男子,这些月可是憋得够难受。 加之先前在温泉山庄时,他曾与薛莹肌肤相亲,差点就成事。 那时背地里偷着亲昵的隐晦和刺激,每每在他无法得到纾解时,就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想。 如今连杜汐都不介意了,薛莹如今原本就是他侧室,等人接回来,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尹延昳的心情,激动到无法言喻。 他哪知道杜汐不过是面上说些好听话,糊弄他罢了。 实则他迫不及待的一走,杜汐当即就掀翻了桌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 事情传到主院时,陶邀正在西厢房里,同木匠董柱说话。 如今两个孩子都大了,爬来爬去的没个安分,先前婉婉还险些从摇床里攀上围栏摔下来。 可把乳母和伺候的人吓个半死。 故此陶邀一大早便传了董柱过来,让他往西厢房里定做一张大床,也要围栏挡着,且最好围栏还能随时卸下来。 日后两个小家伙,便是在大床上怎么闹腾,都不再怕掉下来。 董柱垂着手恭声应下,“是,夫人放心,小的一定用最好的木料,尽快将床赶出来。” 陶邀端着茶盏,听言莞尔一笑。 “你们父子的手艺,我当然放心。”又问,“春迎这些日怎么样了?算着日子,离生也不远了。” 董柱憨笑点头,“快了,东西都准备好了,约莫下月初就该发动了。” 陶邀清笑打趣,“那我提前给你们道喜了,到日子,有空我一定亲自过去添礼。” 董柱讪讪摸头,“谢夫人。” 他是老实汉子,漂亮话也不会说。 正巧谷雨进来禀话,董柱见状连忙退了出去。 “夫人,听闻五公子去接老夫人了。” 第272章 我不许任何人说宗主不是 “怎么想起突然去接老夫人?” 陶邀也颇觉意外。 接老夫人回来,这不算是件小事。 昨晚尹延君从夜宴归来,可没提起这件事。 谷雨撇撇嘴,“谁晓得,消息也是从安宁斋那边传出来的。” 不知怎么的,五公子这么积极上心,宗主却没半点表示。 怎么看都像是凸显出宗主的不仁不孝。 陶邀微摇头,“宗主人呢?” 锦俏说,“今日许多人要离府,新留下的医徒也要分舍安置,宗主应是在东外府。” 陶邀站起身,“许久不走动了,我也过去溜达溜达。” 如今天气暖和,锦俏和谷雨自然也不劝她,只进屋取了披风来替陶邀裹上。 主仆三人慢慢散步至东外府。 陶邀原是想直接去外书房,却在途中廊院里,遇上迎面而来的誉王世子金隅墨。 他带着随身护卫一人,像是从外书房那边过来的。 狭路相逢,出于礼数,陶邀立在原地没有避开。 “宗主夫人。” 金隅墨眼睛一亮,意味深长念着,上前拱了拱手,视线饶有兴致打量绝艳夺目的雍容美人。 陶邀淡淡牵唇,神容不卑不亢透着疏离。 “见过世子。” 金隅墨轻笑,垂手交握,下颚微歪看着陶邀。 “真是久违了,属实没想到,再见到时,夫人却是今非昔比了。” 陶邀淡笑颔首,带着锦俏和谷雨自他身边走过,半句话都不想多寒暄。 金隅墨面对她的疏离淡漠,倒是并没有恼意。 他也晓得自己不招陶邀待见。 不过寄人篱下,他还是主动拉下脸来,侧身笑睨陶邀的背影,开口道。 “宗主夫人可是要去外书房寻尹宗主?不巧,我方才出来时,尹宗主似是带人去了授业堂那边。” 陶邀脚步微缓,颊侧微偏,却没看他,“多谢世子告知。” 她没再多言,依然领着锦俏和谷雨,继续往外书房的方向去。 她进外书房不久,尹延君便得了消息赶回来。 进门瞧见陶邀立在书柜前闲散翻书打发时间,不禁勾唇浅笑。 “夫人坐下看,站久了会累。” 陶邀遁声看来,随手将手里书本合上,塞回原来的位置,这才轻拎裙裾走向他。 “我听人说,五弟带人去接母亲回府。” 尹延君闻言眸色微敛,伸手扶揽了她,带着人到矮榻前落座。 “他昨晚是提议过,我叫他自己看着办,他倒是心急。” 还是尹延昳自作主张。 陶邀意外,黛眉请轻挑了挑,“那我回去安排人,将萱室收拾出来。” “这些事你不必管,齐管事会看着安排。” 尹延君说着,挨在她身边落座,握住她手,话语温缓: “邀邀,先前在温泉山庄侍疾,我已同母亲将话都说清楚,她若想回来,我们不能不顾忌孝道,得荣养母亲尽孝,但她绝不敢再向过去那样待你,我向你保证。” 陶邀不太相信一个人能轻易改掉脾气秉性。 但尹延君说话向来都作数,她信他。 不过信归信,她还是有点好奇。 于是挽住男人臂弯,倚在他肩上浅笑细语。 “孝敬长辈自是应该,不过,宗主是如何同母亲说清楚的呢?” 尹延君回想那日说的话,不是想瞒陶邀,但却因为说了太多,不知该如何复述给她听才合适。 他默了半晌,简而言之,“从头与她说起,聊了很多,有我年少时的一些事,她心里是愧疚的,也知道自己的错处...” 尹延君欲言又止,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垂下眼,满目柔和看着陶邀。 “这次全当是给了她时间去思过,她答应我,再不敢待你不好,若再有下次,我绝不给她再回来的机会。” 那是他的生身母亲,他能说出这样的话,陶邀心底与老夫人之间结下的疙瘩,悄然释怀。 毕竟是个长辈,向她父亲的位份一般。 尹延君善待她父亲,她也不愿让他在自己母亲的事上为难。 陶邀靠在他肩上,温婉笑着柔声揶揄。 “宗主不必同我保证这些,我知道宗主会护着我的,再说对母亲的事上,我的确做的不够善解人意,她毕竟是长辈,长辈训诫责罚,我该受着的。” 尹延君苦笑无奈,“你已经做得很好,你没有犯错,不用听她训诫...” “连我父亲都训诫我的不是了。”陶邀噘嘴打断他,“连我父亲都说我不懂事,逼走婆母,连累宗主也被人骂不孝。” “宗主去跟老夫人理论,却没讲过我半句重话,这件事你处处替我考虑,我却未能替宗主考虑到,我是不对。” 她说着笑弯眼梢,素手清柔替尹延君压了压略歪的衣襟。 “母亲回来也好,家和万事兴,过去就过去了,我日后会好好同母亲相处,再不给那些外人揪宗主不是的机会。” 陶邀浅笑嫣然柔情似水,凝着男人清隽温润的眉目,抬手环住他脖颈,“宗主这样好,我不许任何人说宗主不是。” 他在她这里,是没有半分污点的。 尹延君心下受用,动容地握住她纤细手腕,搂住人腰肢带进怀里,阖目轻吻她耳鬓,温笑叹息。 “邀邀。” “嗯。” “谢谢。” 陶邀故作惊讶不满,鼓着腮拧眉,“夫妻之间,你跟我说谢?” 尹延君失笑,爱的牙痒痒,在她白嫩腮侧轻咬了一口,柔声岔开话题。 “今日无事可做,我陪夫人去看望岳父吧,带上婉婉和熠儿,夜里我们也在岳父那里留膳,看看他新买的庄子安置如何。” 陶邀笑开颜,抱着他脖子轻轻晃了晃。 “好~” 夫妻俩相携回了主院,招呼侍婢乳母,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出了府。 昨晚夜宴,原本尹延君是派齐管事给陶万金送了帖子。 却说老爷子推脱了,说自己手里一堆的事,忙得不得了,夜宴那么些人嫌麻烦,想歇息歇息,故而没有出席。 尹延君听了齐管事的禀话,也没勉强。 谁知今日夫妻俩不打声招呼就突袭到庄子来,才自唐伯口中得知,陶万金不是嫌夜宴麻烦,而是病倒了。 “病了怎么能不同我说呢?!” 陶邀插着腰立在屋里,一脸不满的对着屏风后,指责训斥。 “父亲您都多大个人了,做事这么不知轻重,栽藕多的是人去,哪里就用得到您了?!唐伯你也是,怎么就不知道拦着他!” 唐伯垂着手缩着脖子,闷声不吭,一脸理亏。 陶万金躺在床上,头顶着帕子,正瘫着手给尹延君把脉。 被陶邀念叨的耳根子直发麻,没好气地顶回去。 “你别在这儿嚷嚷了,我是风寒,又不是要死了!耳朵都给你嚷疼了,你挺着个肚子先出去成不成?别在这儿给我添堵!” 听他顶嘴还中气十足的,陶邀顿时翻了个白眼儿。 尹延君温声开口作和事佬。 “岳父没大碍,两副药下去便能好,夫人有身孕,先出去坐吧,免得过了病气。” 第273章 这个家,没他都得散 知道陶万金没大碍,陶邀也没再继续留在屋里念叨他。 不过夫妻俩,还是因着陶万金病卧床榻,当晚留在了庄子里过夜。 陶邀有身孕,尹延君自然主动侍疾,夜里都宿在陶万金屋里的矮榻上。 服下尹延君开的药,陶万金安睡了一觉。 翌日醒来就神清气爽,头也不疼了,身上也不乏了,整个人恢复精神抖擞的状态。 老爷子感动的一大早吃了两碗饭,直夸女婿孝顺体贴。 陶邀已然习惯了尹延君在的时候,被自己父亲无视。 她默默用完膳,等尹延君又给陶万金把了脉,确认病愈,两人这才启程回府。 马车上,她沉脸蹙眉若有所思。 尹延君看她两眼,温润笑着伸手握住她手。 “夫人想什么?还在因为岳父的病担心?” 其实他更怀疑,陶邀是在因为岳父的隐瞒和顶嘴置气。 陶邀回神,偏头看他一眼,樱唇嚅了嚅,反手与他十指交扣。 “不是我父亲,只是经过昨夜,将心比心,作为儿女在尽孝这件事上,我真的不及宗主做得好。” 尹延君瑞凤眸中掠过一丝微讶,眼睑轻眨,没接话。 陶邀垂下眼,微抿着唇细声自责,“宗主待我父亲尽善尽孝,无微不至,可我待老夫人,却咄咄逼人,半步不让...” 原来是因为这个。 “没有可比性。”尹延君哑然失笑,安抚的轻拍她肩臂,“夫人已经做得很好,我母亲也不及岳父通情达理,连我都无法同她和睦相处,更不要提是夫人。” 陶邀听罢,却心绪复杂的牵了牵唇。 “不管怎么说,等老夫人回来,我一定同她好好相处,我不会辜负宗主的一番用心。” 尹延君好笑的捏住她鼻头,“说傻话。”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 温泉山庄 尹延昳赶到时,是个雨夜。 尹老夫人原本已经准备睡下,薛莹正跪坐在外室间的蒲团上,伏案抄佛经。 这段日子来,她日日都在被胡姑姑安排着抄佛经,说是替老夫人祈福,修身养性。 实则就是尹老夫人在借此磨她性子。 薛莹知道自己只能听老夫人话,故而不敢有丝毫异议和不满表现出来。 这会儿,胡姑姑得了消息,说尹延昳到了,连忙脚步匆匆进门,通禀给尹老夫人。 进屋前瞧见在外室的薛莹,沉着眼蹙了蹙眉。 “今日就到这儿,薛夫人回房歇着吧,老夫人要睡了。” 薛莹不疑有他,温顺地点头,将抄好的佛经规整好,便扶案起身离开了屋子。 她刚走,尹延昳便风尘仆仆进了院门。 他手里还拎着马鞭,身后跟着伍崖。 进门前先将马鞭丢给伍崖,脚步不停地走进里屋。 “母亲!” 深更半夜,尹老夫人待小儿子自来亲近,只着了中衣半卧在床头等他进来。 见他眼睛清亮风尘仆仆的样子,蹙眉轻斥了句,“莽莽撞撞,怎么来的这么突然?出了什么事儿?” 尹延昳快步走到近前,漏齿一笑朗声说,“母亲身体大好,我来接母亲回府。” 尹老夫人和胡姑姑听言齐齐一愣。 两人对视一眼,尹老夫人看向兴致勃勃的小儿子,眉眼间情绪变幻不定。 “回府?我何时说过要回府的?” 她又忍不住心生期冀,难道是长子他让阿昳来... “母亲病不是已经养好了?”尹延昳掀袍坐在床边,一脸理所当然,“那还在这里住什么?” “如今都开春儿了,天气暖和,正是接母亲回去的时候,何况再过三个月,就是熠儿和婉婉的周岁宴,汐汐腹中的孩子也要出生,大嫂的肚子也大起来,府里正需要母亲的时候,您难道不想回去?” 尹老夫人眼神动容,她张了张嘴,不确定地试探,“你这是,可是你大哥他...要你来...” 尹延昳嘴角笑意微敛,一瞬后又扬的更高。 “自然是大哥发话,不然我能自作主张吗?” 他一点儿都不心虚,握住尹老夫人肩笑了两声。 “大哥那人别扭,他关心母亲,还问我母亲的家书写些什么,他就是头低不下,只能让儿子来了。” “母亲,您跟我回府吧,咱们家很多事,添丁进口都是大喜事,您怎么能不在呢?” 尹老夫人热泪盈眶,“真是你大哥他要我回去的?” 尹延昳忙不迭点头,语气定定,“真的大哥,前些日府里举办了收徒大会,夜宴上我同大哥提起,大哥也点了头的,如今大嫂有了身孕,又要看顾生意又要照顾孩子,分身乏术忙不过来,他们自然想起母亲的好。” “您就放心吧。”他给尹老夫人吃定心丸,“大哥真让我来接您回去,回去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谈过往的纠葛了,好不好?” 尹老夫人掩着帕子,激动失控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好,好...” 胡姑姑在旁看着,也是欣慰感慨的红了眼眶。 尹延昳心安理得的哄住老夫人,半点儿不担心自己撒的谎会拆穿。 毕竟大哥虽然没说要接母亲回去,但母亲真被接回去了,他也不可能生硬着脸再把母亲撵走。 这些年来,尹延昳夹在老夫人和长兄之间,这种左右瞒哄的伎俩没少用。 他现今用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甚至还觉得,这个家,没他都得散! 眼下已经很晚,尹延昳等尹老夫人睡下了,便歇在了她院子的厢房里。 躺下时,心里还有一瞬想起了薛莹。 年前从这里离开时,薛莹哄着他在榻上纠缠难分,若非瞧见她背上可怖的疤痕,自己一瞬间萎靡下来,两人说不定就成事了。 如今再想起少女雪白的身子,梨花带雨的脸,那疤痕遍布的背便也没那么可怖了。 薛莹是因为他,才吃这些苦。 他心里不是滋味,对她也很怜惜。 尹延昳阖上眼浅叹口气,辗转反侧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尹延昳起身,伍崖打了水进来伺候他净面穿衣。 等到了主屋这边,一眼就瞧见跪坐在堂屋矮桌前抄写经文的少女。 尹延昳怔了一瞬,脚步加快跨进门,嘴角弯着唤她。 “阿莹。” 薛莹手中笔尖一抖,下意识抬眼,看到尹延昳时,一双杏眼缓缓瞠圆,唇瓣颤抖着喃喃失语。 “昳...昳表哥?!” 她瘦了许多,身上老气的黛青色裙衫松松垮垮,那双眼睛衬在消瘦的小脸上,显得越发盈盈圆润。 尹延昳眼里怜惜更甚,走上前去扶她起身,低语温柔。 “阿莹辛苦了,在为母亲抄经祈福?” 薛莹怔怔然被他扶起,眼睛还直直盯着他看。 手上温热的力道,提醒她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 她喜不自禁,却红着眼又想哭,看起来越发可怜委屈。 “昳表哥,你来了,你终于来接我...” 尹延昳心软,正想揽住她安慰几句,里屋的胡姑姑不知何时已经走出来。 “五爷,老夫人等您呢。” 第274章 五公子像老宗主 情绪还未酝酿起来,便被人打断。 尹延昳讪讪地松了手,看了薛莹一眼,抬脚进了里屋。 薛莹泪目盈盈望着他背影,颇有几分痴痴眷恋的姿态。 胡姑姑看的皱了皱眉,淡声吩咐她,“五爷昨夜来的晚,今日起的也迟,还不去给五爷端早膳来?” 语气很不好,似乎是怪薛莹没眼色。 薛莹习以为常,低眉顺眼掩袖擦拭了泪意,低低应声,便快步离开去准备早膳。 胡姑姑冷漠视线落在她背上,沉叹口气摇了摇头。 思及方才尹延昳关心薛莹的样子,直觉这回,怕是拦不住两人了。 她心思沉沉进了屋,尹延昳正陪着尹老夫人说话。 母子俩聊的都是府里的事,老夫人问的最多的便是孙子和孙女,也带了几句杜汐和陶邀。 尹延昳说罢便禁不住笑了,“母亲如今也会关心大嫂,真该让大哥亲耳听听。” 尹老夫人面皮微僵,略略不自然。 她瞪了眼尹延昳,“你大嫂肚子里,是我尹氏的血脉,我不该关心吗?” 尹延昳见她瞪眼,连忙软下声哄。 “应该应该,当然应该,母亲以后多关心大嫂,倒不用关心我和汐汐,我们都知道母亲疼我们,母亲得让大哥也知道,母亲一样疼他和大嫂。” “我不用你教!” “是,我多嘴,母亲当然都明白的,我还不是母亲教的么。” 尹延昳做别的不在行,但一物降一物,他哄老夫人很在行。 母子俩说着话,屋外传来薛莹低细的声。 “老夫人,五爷,早膳备好了。” 尹延昳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 他皱眉,眼尾扫向胡姑姑,“怎么这院子里伺候的人不够用?这种事还要阿莹亲自去做?” 胡姑姑眼神微动,张了张嘴,正欲解释。 尹老夫人没好气的打断,“这种事?什么事?早膳是给你备的,她伺候你不应该?” 尹延昳抿了抿唇,小声反驳,“母亲知道我说什么,我让阿莹来给母亲侍疾,可不是让她来做奴婢的…” “奴婢?”尹老夫人冷笑,“哪家的奴婢够资格替我抄经祈福?” 尹延昳噎了声。 抄经祈福这等事,的确都是家中晚辈替长辈尽孝的事,奴婢自然不够格。 尹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你要觉得委屈了她,自把人领走,带回去供着,日后也不用她为我尽孝,我受不起。” 老夫人惯会阴阳怪气的刺人。 尹延昳浑身不自在,吭哧道,“母亲别说气话,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看阿莹是瘦了许多,我既纳她做侧夫人,关心一些总应该的…” 老夫人继续冷笑,“抄经祈福要吃斋茹素,谁不得消瘦些?你倒是看出她瘦了,你母亲我缠绵病榻多久,你怎么没瞧出我瘦来?” 尹延昳被噎的无言以对。 他摸了摸鼻子,心说,他真没瞧出母亲瘦了。 嘴巴还这么厉,骂人也中气十足,也没看出缠绵病榻已久的憔悴。 若非早前他亲眼见过老夫人病成了什么样子,他都要怀疑老夫人是装病。 不过这些话,他可不敢说。 只好低声下气地哄她,“您看看,我才说两句,您就有十句等着我,等回了府,好歹这张嘴得收收戾气,免得又说了大哥不爱听的话...” 尹老夫人气笑,“你还来教训我?!” “不敢!”尹延昳连忙站起身来,赔着笑替她掩了掩被角,“儿子是好心,母亲您听不出来?您总是不听劝。” 尹老夫人瞪着眼还要骂他,尹延昳加快语速岔了话题。 “那再说!阿莹为母亲侍疾,虽是应该,便是没有功劳好歹也有苦劳不是?儿子又不是狼心狗肺的人,念她好为她说两句话还使不得了?” “母亲不爱听,我日后不说了就是,行了,您歇着吧,让姑姑安排人给您收拾行李,这两日收拾完了我们就启程。” 他一点儿不想多留,直起腰身便往外走,“儿子真饿了,先去用膳了啊!” 尹老夫人盯着他健步如飞逃离似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儿,鼻腔里冷哼一声。 胡姑姑眼瞧着,蹙眉叹息,凑到跟前小声说。 “老奴看五爷,就是吃了本性纯良的亏,他这么念薛氏好,方才在外头还关怀安慰,这怕是拦不住了...” 尹老夫人冷冷嗤笑,“拦的还不够久?不用拦了。” 胡姑姑微讶,“不拦了?” “嗯。”尹老夫人扯了扯身上薄被,语气冷淡,“男女之间那点龌龊心思,越拦着越适得其反,原本就是自甘下贱伺候人的玩意儿,让她去。” 她掀起眼皮,眼眸幽凉盯向门外。 “阿昳就随他那没出息的爹,你且瞧着,好不了多少日,到时候寻机处理干净了,也伤不了什么情分。” 胡姑姑缄默着没再开口。 这么些年,老夫人总算是承认,她最疼宠的五公子,像她最怨恨的老宗主。 不过这话,老夫人能说,别人却不能提的。 倒是被老夫人推开的宗主,却是随了老夫人和老宗主的各面优点,该是最得老夫人喜欢和骄傲的儿子。 只可惜老夫人做错了事,疼错了人。 胡姑姑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出去招呼侍婢进来,帮着收拾行李。 而尹延昳这边,从老夫人屋里出来,便带着等在门外的薛莹径直去了厢房。 薛莹手里还端着早膳,被他扯的踉跄了几步,粥都洒出来。 房门一关上,薛莹心跳如雷,手一松便任由饭菜掉到地上,抱住尹延昳腰身低低细细呜咽起来。 “表哥~,昳表哥...” 她哭的细弱可怜,尹延昳搂着她轻拍安抚,压低声哄着。 “阿莹别哭,好了好了,我知道母亲不好伺候,你受了委屈,你吃苦了,等回了府,我一定补偿你。” “别哭了,这是母亲院子里,被母亲知晓了对你不好。” 薛莹享受他的关怀怜爱,伏在他怀里压着声细细呜咽了许久。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先前吃得苦,隐忍的数月,都没白费。 尹延昳是个软耳根,偏他觉得自己顶天立地,最见不得人软弱受欺,又因为出身尊贵,就喜欢扶弱济贫。 薛莹从小跟在他身边,最是了解怎么哄他。 她哭够了,又是羞怯又是尴尬的从尹延昳怀里退出来,却牢牢攥着他衣袖,满眼思念和恋慕看着他。 “昳表哥,我终于等到你来,我就知道,昳表哥不会忘了姑母,也不会忘了阿莹。” 看着满眼满心都是自己的姑娘,尹延昳心里越发愧疚心软。 他握住薛莹的手,温声和语。 “我当然不会,这不是一有机会,我便来接你们回去,阿莹,这趟回府,我一定不在亏待你,你想要什么,我都补偿你,好不好?” 第275章 荒唐 薛莹破涕为笑,重新偎进尹延昳怀里。 “我能回到表哥身边,守着表哥,便心满意足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表哥待我好,不嫌弃我。” 尹延昳诧异,“我如何会嫌弃你?我说了要补偿你,一定对你好。” 以前是念及两人青梅竹马,怜惜她在薛府受人白眼,柔弱无依。 现在不一样。 薛莹替他尽孝,是他的女人,日后要在他身边待一辈子。 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她那么爱他,尹延昳怎么可能不对她好? 就算越不过正妻和嫡子,他也会尽男人该尽的责任,疼她护她。 薛莹却语声轻细怯怯,“我身上那样难看,上次表哥...” 她都脱光了身子与他纠缠。 尹延昳却因为她背上的疤痕而退缩,甚至丢下赤身裸体的她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薛莹如今想想,都觉得很是屈辱。 但她不会就此放弃,既然尹延昳还很亲近她,那便说明她还有机会的。 尹延昳听罢,眼底情绪怔了怔,随即搂着她轻轻拍了拍,低声安抚。 “你放心,那都不算什么,府里多的是驱除疤痕的良药,等我们回府,我便去东外府给你取药,都会好起来的,阿莹。” 女子都在意美貌和肌肤,男人也在意。 区区疤痕而已,在清丽府简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算是他能弥补薛莹的第一件事。 尹延昳胸有成竹,心里瞬间也好受许多。 他搂着乖巧柔弱的薛莹,温柔笑哄。 “好了,你快回去收拾行李,最晚明日,我们便启程回府。” 虽然搂抱了一会儿,也互诉过衷肠。 现在他做什么,薛莹一定也十分顺从喜欢。 但他这点理智还有。 在老夫人的院子里,不能胡来。 还是等回到府里... 薛莹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心里又羞又喜,靠在他怀里脉脉含情望着,咬着唇一副舍不得离开他的模样。 尹延昳喉结轻咽,手臂下意识搂的更紧,忍不住俯首吻她。 薛莹更是热情回应,似是等这一天等了许久。 她细声细气娇喘着,轻泣委屈,“表哥,阿莹喜欢昳表哥,阿莹好喜欢...” 这种热情和不矜持,名门嫡女的杜汐铁定是做不出来的。 加之两人背着尹老夫人,似是偷一般。 尹延昳简直热血上涌,刺激的浑身发颤。 他抖着手扯开薛莹衣襟,大力揉着,一把将人推到桌前。 薛莹娇咛的越发急乱,羞耻轻颤着伏地委身,姿态低的,能跪在他身下任人摆弄。 哭的有多凄楚,她咬了衣襟在嘴里,身体却回应的过分热烈。 尹延昳薄弱的理智瞬间荡然无存,新鲜感与征服感,刺激的他热血沸腾,恨不能将这柔弱又淫贱的身子就此弄坏。 他从不知道,男女之间的事,能癫狂成这般无所顾忌的样子。 屋里荒唐的动静,听得门外握刀值守的伍崖都面红耳赤的发懵。 胡姑姑寻过来,瞧见红着脸木桩子似的憨厚侍卫,不禁皱紧了眉头。 她走到门外,听见里头的动静,眼里掠过一丝浓重的厌恶。 果真是下贱胚子。 还在斋戒茹素,抄经祈福期间,便不管不顾的勾着爷们儿这么乱来,简直下贱的可以。 胡姑姑冷冷瞥了眼伍崖,青着脸转身回了主屋。 伍崖僵手僵脚一脸无措,“......” 姑姑瞪他做什么? 五爷胡来,又不是他纵容的... 伍崖委屈,却闷着头不敢说话,还要被迫听人房角。 他掩了掩耳朵,抱着佩刀,默默下了台阶,躲远一些。 —— 胡姑姑将此事直接禀给了尹老夫人。 尹老夫人支着头侧卧在榻上,看侍婢们忙前忙后的收拾行李,只回以一声鼻腔里的冷笑。 事后,尹延昳勒令伍崖不准将事情说出去,还亲自扶了行走艰难的薛莹,躲躲闪闪避开院子里的侍婢,将人送自己院子。 伍崖落后几步跟在两人身后,瞧着自家五公子这副德性,也觉得很蠢,有些无语的翻眼儿摇头。 晚间,尹延昳状若无事地过来陪尹老夫人用膳。 尹老夫人也只不清不淡的扫了他两眼,半个字都没提薛莹。 尹延昳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脸色,见状知道母亲是不打算细究和怪罪,心下很是松了口气。 他觉得老夫人是接受了薛莹,心里很高兴。 想着今日在薛莹身上尝到的别样滋味,心里热腾腾的。 他没想到表妹竟然比花楼娘子还放得开,跟她一比,正妻在床上简直索然无味。 尹延昳心虚的垂着眼喝汤。 心里却已经为自己日后的美妙日子,期待欢喜。 —— 几日后,尹延昳将尹老夫人接回清丽府。 尹延君一早得到消息,领着陶邀亲自到内府西门去迎。 杜汐也挺着肚子一脸喜色的跟来,她立在陶邀身边引颈而盼,似是很期待老夫人和尹延昳的归来。 很快几辆马车便自街口缓缓驶来,停在台阶下。 胡姑姑先下了车,尹延昳紧跟着跳下来,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尹老夫人。 杜汐当先迎上前,笑脸盈盈很是欢喜,“母亲!恭迎母亲回府!” 尹老夫人视线落在她高耸的肚子上,眼里也有了笑意,微微颔首。 “好,你身子可好?” “我都好,腹中孩子也好,谢母亲关心。” 尹延昳伸出一只手扶她,面上带笑,“你别慌里慌张的,走慢些,有话回去再说。” 他又交代齐妈妈和春桃,“扶好你们奶奶。” 二人笑着点头,“是,五爷。” 杜汐心里有些美滋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尹延昳关心她,她脸上很有光。 尹老夫人看了眼小儿子,眼里笑意渐淡,没说什么,只扶着胡姑姑的手一边上台阶,一边抬眼看向立在那儿的长子长媳。 尹延君喜穿红衣,身姿隽挺如旧,脸上神情也温淡平常。 他身边年幼他几岁的陶邀,也着橘色明艳的裙裳,花颜绝艳气质雍容,小腹微微隆起,眉目噙笑明媚。 “母亲一路舟车劳累,辛苦了,宗主一早便命人在萱室备下家宴,替母亲接风洗尘,我们先送母亲回去安顿吧,有话坐下再叙。” 尹老夫人对着她和煦亲切的笑脸,略显僵硬的扯唇笑了笑,通身透着几分心虚和不自在。 她上了台阶,也没敢看长子,只生硬的同陶邀说话。 “你的身子如何?胎相可还好?” 陶邀桃花眸中笑痕微漾,看了眼冷着眉眼的尹延君,轻轻点头。 “我一切都好,母亲放心。”又说尹延君,“宗主,快送母亲回去吧。” 尹延君瑞凤眸微动,同她对视一眼,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却也侧身开口。 “走吧,我送母亲。” 第276章 冰释前嫌 尹老夫人握着胡姑姑的手不可自抑的收紧,嘴角弧度僵硬,微微点头。 胡姑姑忙笑着插嘴,同陶邀寒暄着,想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 “夫人气色真好,想必这一胎比怀小公子和姑娘时还要顺当。” 陶邀弯了弯眉,“姑姑说的是,宗主前些日才说,我腹中和五弟妹一样,都是一个男丁,我自觉是要比怀着熠儿和婉婉时轻松许多。” 两个孙子! 尹老夫人愣了一下,原本僵硬的脸色,也一瞬变得喜不自禁。 胡姑姑笑咧嘴,“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老夫人,您要多两个孙子抱了,咱们府里真是人丁兴旺,大好的兆头。” 尹延昳扶着杜汐跟在后头,闻言也发自内心的笑起来。 虽然早前他便知道了,杜汐肚子里怀的是儿子。 但大嫂也怀了孩子,又是这样的日子里公布出来,喜上加喜,自然人人心里都高兴。 尹老夫人维持不住表情,紧忙借机问陶邀。 “熠儿和婉婉呢?可是长大许多,他们好不好?” 陶邀点头,“他们很好,如今正是爬来爬去,开始闹腾的时候,我出来时还在睡,母亲先回萱室,我让人回去瞧瞧,等睡醒了,就抱去看望母亲。” “好,好好。” 尹老夫人喜得热泪盈眶。 两个儿媳肚子里的孙子她自然也喜欢,但眼下能亲自抱着亲近亲近的,也唯有长孙和长孙女,她迫不及待想抱抱两个小家伙。 对上陶邀冰释前嫌的态度,尹老夫人心里既难受又窝心。 她能回来,还能面对这样和睦的对待,她很难不动容。 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不会再去触及长子的底线。 她就算为了几个嫡孙,也会收敛脾性,不再冷待陶邀。 一行人有说有笑往萱室走去。 而坐在后面马车上下来的薛莹,却彻底被所有人忘在脑后。 她被一堆婆子侍婢挤在后头,透过人群直直看着前头渐行渐远的那些锦衣华服的人 ,秀丽的面庞上眼眶渐渐猩红。 薛莹立在原地,不再继续跟。 直到那些人再也瞧不见,她垂着眼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自行回了安宁斋。 萱室这边,众人坐下不久,陶邀便让锦俏回去,接了乳母和两个刚睡醒的孩子过来。 老夫人见到两个孙儿,瞬间眼睛都清亮起来,忙让人将他们放到软榻上。 两个小家伙有九个月,还不会站立,但爬起来呲溜呲溜的快,一刻的也不得安生。 尹老夫人带着胡姑姑堵在榻边,两个乳母护在软榻两侧,眼都不错的守着,生怕一着不慎便将小姐弟俩掉下来。 有婉婉这个闹腾的带着,熠儿也跟着越发兴奋。 两人似乎觉得守在榻边的人是在跟他们玩闹,爬来爬去的,面对伸过来的手,还要大声叫着笑着躲开。 一时间满屋子都是孩子的闹腾声,以及大人的欢声笑语。 尹老夫人一把抱住了小孙女,也不怕小家伙笑咯咯地挣扎着力气有多大。 她看着怀里小女娃玉雪可爱的小脸儿,再看她眉心同长子如出一辙的朱砂痣,脸上笑着,眼里已经热泪盈眶。 这一刻,她像这世间所有喜爱孙子的祖母一般平凡,过往的强硬凶悍全都消失不见,只剩满面满眼的慈蔼和欣喜,嘴里还不歇声地直夸。 “真好看,我们婉婉真是菩萨送来的小仙子,哎哟,好大的力气...” 她险些保不住一直踢腾挣扎大喊大叫的小孙女。 锦俏极有眼色,笑盈盈上前去帮着扶住小主子。 “老夫人,您快放下吧,咱们姑娘皮实的很,力气很大,别再踢着您。” 尹老夫人舍不得撒手,笑眯眯抱着孙子在矮榻边坐下,眼睛都盯着怀里小奶娃身上,嘴里嗔怪。 “哪里就踢到我,我是老了,也没那么不中用,抱她一会儿还是使得。” 锦俏见状,好笑的收回手。 婉婉见挣不开,就一把拽住老夫人腕子上的佛珠,啊啊喊着用力拉扯,张着嘴低头要咬。 尹老夫人哭笑不得,连忙抬手,直呼,“使不得使不得...” 胡姑姑也哭笑不得,上前帮忙,“这可不能吃呀!姑娘快松了,珠子弹出来要打到脸...” 两人手忙脚乱,锦俏也过去帮忙。 尹老夫人好容易挣脱,连忙将手上佛珠摘了递给胡姑姑。 “快拿走。” 日后她再抱孩子,可什么都不能再戴。 “啊· 啊啊~” 正想着,却是袖子一紧,原本在矮榻另一头的小孙子,也朝着姐姐爬过来,拽住尹老夫人啊啊的喊。 尹老夫人搂住两个孙儿,笑的眼睛都眯成缝,谁都顾不上理了。 屋里所有人看着这一幕,俱是面上带笑。 尹延君冷淡的眉眼也略显缓和。 陶邀始终观察他的神情,见状轻轻挽住他手臂,见他垂眼看过来,便莞尔一笑。 尹延君瞧着她昳丽明艳的笑颜,眼底情绪越发温和。 杜汐扶着腰立在一旁,见尹老夫人只顾着跟两个孙子叙祖孙情,都忘了时辰,不由掩着帕子笑语提醒。 “母亲,该用膳的时辰了,您太高兴,也别饿坏了自己跟婉婉和熠儿。” 尹老夫人到底一路舟车劳顿,尹延昳也想让她早些安顿了歇歇。 于是接着杜汐的话,“对,咱们用膳吧,母亲如今回来,日后日日能见到婉婉和熠儿,不急于这一时,用过膳您也得歇息歇息。” 尹老夫人还搂着孙子,听言却是满面精神地咕哝了一句。 “我好得很,我一点儿不累。” 她能这么跟孙儿一直玩儿下去。 尹延昳无奈,又看了看两个白胖的小家伙,笑说,“您不累,可也不能饿着孩子啊,孩子也要吃。” 尹老夫人一怔,便自榻边站起身,视线看向陶邀。 “他们都吃外食了?” 她走的时候,两个孩子还笑得很,没长牙。 陶邀浅笑颔首,“能用些了。” 尹老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怀里的小家伙都已经长了好几颗牙。 她又笑起来,连忙招呼人摆膳开饭。 于是,尹老夫人回来第一日,只顾着孙子孙女了,连饭食都要亲手喂,根本没心思理会儿子儿媳。 膳后午歇,尹延君和陶邀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主院。 两个小家伙在萱室闹得欢实,回来时便已经在路上睡熟了。 陶邀去西厢房安顿好两个小家伙。 回到主屋,一进门便瞧见尹延君已经宽衣解带,一副要午歇的姿态,却坐在床边,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静静看了他两眼,浅笑合上房门,慢步走过去。 “宗主?” 第277章 我们不止是儿女,还是父母 “宗主想什么?” 尹延君抬眼看她,等她走近,展臂将人抱进怀里。 “没什么。” 陶邀坐在他腿上,桃花眸清灵流转,偏头打量他面上神色,轻声徐语问道。 “母亲回来,宗主便这样多心事吗?方才用膳,宗主都不曾多看母亲一眼,竟是连面子都做不好?” 尹延君薄唇微抿,眼帘下压,并未接话,只一手搭在她微隆的腹部轻柔抚摸。 见他如此,陶邀心下暗叹口气,素手搭住他手背,双手把握住,指腹揉着他掌心,语重心长。 “我知道,宗主和母亲之间芥蒂已深,之前说母亲再也不敢待我不好,话里是有戾气的,您在温泉山庄同母亲谈破过往怨怒,一定说了许多冷言厉语的话。” “一时间要您和母亲和好,您必然也做不到。” 正因为在心里来说,老母亲依然与众人有所不同。 所以尹延君,才连面子功夫都维系不好。 母子之间血脉相连,尹老夫人再是凶悍,即便她暗杀许多外室和外室子,也曾虐待过幼子,可在尹延君和尹延昳这里,依然是生身母亲。 不提尹延昳,尹延君也绝不会将尹老夫人看待成十恶不赦,不可饶恕之人。 “疏远是由心中芥蒂而生,这芥蒂是沉疴,很难补灭,乃人之常情,宗主不必太过介怀,又何必闷闷不乐?” 尹延君眼帘缓缓掀起,褐瞳沉静同陶邀对视,默了两秒,才徐声开口。 “没有闷闷不乐,只是不欢喜,也不厌恶。” 这像待陌生人。 而他还对这‘陌生人’心生防备,担心她哪一日原形毕露,害人害己。 尹老夫人这次回府,他日若再待陶邀不善,或是利用他儿女。 尹延君心里沉重,他会杀人,做真正的不孝子。 与其说是因为跟尹老夫人之间的沉疴芥蒂而多虑,不如说是被道德约束压制,内心难免沉郁。 他虽然跟陶邀保证,尹老夫人绝不会再待她不好。 其实尹延君心里,自己都不信任她。 这些话他并不与陶邀说,只搂着怀里人腰身,牵唇淡笑。 “我没有闷闷不乐,夫人不必为我担心,倒是你,越发让自己学着善解人意,夫人原先不这样...” 陶邀环住他脖颈,故意戏谑,螓首微歪一字一句强调。 “我原先?我原先是小女子,现今是宗主夫人了!” 尹延君怔了一下,继而失笑。 笑罢,他抚着小妻子面颊,温声说,“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夫人像过去那样就好,过去那样性子灼烈,才是真的快乐,不用逼着自己体谅旁人,吞咽委屈。” 见他笑了,陶邀也笑,“宗主看到了我的委屈吗?可我自己并没觉得委屈。” 尹延君瑞凤眸温润柔和,有几分无奈,“邀邀...” “我还跟原先一样。” 陶邀环着他肩,下颌抵进他颈窝里,“我不在意旁人,我只是担心宗主,我也并不善解人意,没忘记老夫人的刁难和凶悍,也没忘记曾与她针锋相对。” “我和宗主一样,不信任她,但孝悌至珍至重,清丽府的宗主和宗主夫人,不能是不孝之人,我们不止是儿女,还是父母呢。” 她顿了顿,接着说,“宗主继位多年,外界从未有过不良舆论。” “先前你为了我,逼老夫人出府,已经被人戳脊梁骨。” “如今我父亲又接来清丽养老,我们善待父亲,自然不能苛待老夫人。” “我便是不为我自己,为宗主,为熠儿和婉婉,还有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有些事不计较,也应该的。” 想到两个幼子,和未出世的孩子。 尹延君心头动容,褐瞳中情绪浓烈。 他定定看着怀中人浅笑嫣然的昳丽眉眼,心腔里有烫热的泉,淌入四肢百骸,烧的人热腾腾,嗓音干哑。 “虽是白日里,夫人又有身孕,但我还是想亲近一番,夫人...” 桃花眸中眼波潋滟,陶邀面腮通红,定定看了他两眼,抬手扯落床帏。 尹延君意会,反身将人轻轻放进枕褥间,细吻如雨落在她眉眼面唇上,指尖挑解束腰与襦裙。 不忘哑声保证,“我慢些,夫人不适便说。” —— 虽说夫妻恩爱,但两人也很少白日宣淫。 时值午后,锦俏今晚值夜,已经回房去歇息。 满秋则趁着两位主子午歇,事情少,便带着两个婆子去找管事领主院几个大丫鬟今季的春裳。 留下谷雨蹲坐在门栏前值守。 原本支着头昏昏欲睡的时候,屋里一声唤人,惊得她一个激灵连忙爬起来,掀帘子进屋。 “宗主。” “送水来。” 谷雨愣了一下,慌忙应声,脚步匆匆退出外室,去后头小厨房催热水。 今日宗主和夫人都在萱室用的午膳,小厨房里的人也难得懈怠一天,趁着午时都在打盹儿。 谁知道这么突然要热水,顿时一阵人仰马翻的忙碌。 柴火催的很旺,饶是如此,热水送进屋也已经是一刻钟后。 谷雨忙活了一头热汗。 宗主抱夫人在屏风后沐浴,她又闷着头急忙忙过去重新铺了床褥。 抱着脏污的床单被褥从屋里退出来,还没松口气,一跨出堂屋门栏,便险些跟人撞个对脸。 “小心。” 冷沉的一声从头顶压下来,谷雨头皮一麻,下意识抬眼满目惊惧。 齐麟对上她这见鬼似的表情,先是一愣,又是无语。 随即也没多想,张嘴要说什么,“宗主可方便,你通...” 谷雨却头一扭,迈着飞快碎步,抱着皱成团的床单被褥一溜烟儿跑了。 齐麟半张着嘴,“......” 跑什么? 他不过是让她给通传个话而已。 他是鬼吗? 齐麟看着谷雨跑开的方向,不禁皱了皱眉。 简直莫名其妙,这小丫鬟为什么回回见了他,调头就跑的? 他又不吃人... 摇了摇头,也没太纠结,还是正事要紧。 于是走到廊侧窗下,提声道。 “宗主,属下有话要禀。” 屋里头,尹延君已经将陶邀抱上床榻,用薄被裹好。 听言,他俯身在小妻子发间吻了吻,“夫人先睡,我一会儿回来。” 陶邀困倦的揉眼,轻轻喏了一声,便揽着被子阖上了眼。 尹延君放轻脚步,走到衣柜前扯了袍衫穿戴好,披散着头发离开了里屋。 “进来说。” 齐麟掀帘子进了堂屋,见宗主立在圆桌前倒水,快步走上前,压低声禀话。 “故渊那边的消息,金氏二皇子果真去了那儿,不过他始终未露面,三公子住在故渊府,发现故渊府的王姑娘行踪诡异,她跟金氏二皇子有通信。” 尹延君端起茶盏的手微顿,眉目清冷侧脸看他。 “你说谁?” 齐麟,“王四姑娘,王琤琤。” 第278章 贤妻 故渊府的王四姑娘王琤琤,故渊府王宗主的嫡幼女。 正是去年里,尹明霜有意说给尹延修,亲上加亲的那位。 尹延君对王四姑娘有印象。 他眼睑微眯,眸色暗晦深沉,“他只会这么一招?” 前头江南府的聂浔羽丧礼后的七七都还没过,那边金氏二皇子又搭上了故渊府的王琤琤。 呵,该高看他有勇有谋城府深藏呢?还是该不耻他歪心思不断? 怎么? 娶到了世宗大族的贵女,便能拉拢世宗大族为己用? “他当世宗大族是什么?跟那些靠女人攀权富贵的盛京大氏族一样不堪?” 这话,齐麟不好说。 没准金氏二皇子真是这样想的。 尹延君捻着指腹冷淡牵唇,“说不准在他眼里,皇族始终凌驾于世宗大族之上,世宗大族也只是他金氏皇族的臣子。” 所以金氏二皇子,低看世宗大族,才会动娶世宗之女为妃的念头。 他自觉自己比金氏皇帝中用。 尹延君淡淡嗤笑,又看向齐麟,“这件事既然能被延疏察觉,故渊府里自然也不可能没人知晓,有什么动向?” 齐麟,“三公子暗中探查的,王氏中人有无人知晓,还不能确定,这种事,怕是就算王宗主等人知晓,也是压下来私底下解决,不可能闹到外人皆知。” 尹延君下颚微点,就如同当初江南府聂氏,不敢让人知道自己女儿被金氏二皇子蛊惑,是一样的。 聂浔羽就算是死了,也死的不明不白。 三大世宗都有自己的立场,任何一方都不向金氏皇族妥协,是他们三宗的默契。 之前聂离风为营商,与官府官商相利,已经是犯了大忌,他遮遮掩掩怕被人知道。 而今因着聂浔羽的死,聂离风一定恨毒了金氏二皇子。 除非他不要风骨,否则绝不可能再跟金氏二皇子虚与委蛇。 至于故渊府,武林豪杰最不屑于对朝廷卑躬屈膝。 金氏二皇子真有能耐,也就是拿儿女情长哄骗王琤琤。 王宗主和王宗子,英雄气节深厚,只怕就算王琤琤没脑子被哄骗了,最后也只是落得个被逐出家门的下场。 尹延君如此揣测着,觉得金氏二皇子这步棋,有点蠢。 不过还是不可管中窥豹,也许会生变故。 他又问齐麟,“王四姑娘呢?如何反应?” “王四姑娘,还不知道她缘何同金氏二皇子来往的,三公子不好再细查,就算是托二姑奶奶跟王宗子打问,这事也未必能问出什么。” “叔父可有消息?” 齐麟摇摇头。 尹延君沉凝片刻,“先联系延修,二皇子不能再留,让他即刻回盛京城,先动金氏皇帝。” 金氏皇帝出事,二皇子却不在盛京。 盛京城的局势,一定会乱。 二皇子回返不及,皇权大概率旁落。 回返的及时,他就顾不上再故渊那里筹谋。 尹延君瑞凤眸微眯,眉目冷沉。 不能怪他搅浑水,要怪就怪有人不安分。 只要盛京城乱起来,给多事的人找点事情做,三宗便可以清静一阵子。 他夫人有身孕,最近他不想因为任何麻烦事,而离开清丽。 —— 尹老夫人的回归,似乎没在府里掀起多大风浪。 她如今没什么实权在手,宗亲族人也没怎么去萱室拜见,所以府里一切照旧,人人都很安逸。 尹老夫人每天除却看两个孙儿,便是待在萱室里礼佛。 日子一日日过去,转眼入了四月。 中旬后,陶万金在西郊庄子前,修的那条进山大路通了,‘陶大善人’因着此事,在城里声名远播。 春暖花开的时节,尹延君带着妻儿去岳父的庄子游玩儿解闷,还要小住两天。 胡姑姑知晓这个消息,同尹老夫人笑语提了两句。 “修条通畅的山路,自来是劳民伤财的麻烦事,这陶老爷子,也算是替宗主分忧了。” 尹老夫人笑意很淡,“有钱能使鬼推磨,对别人来说麻烦,陶家做起来就要容易得多。” 陶万金腰缠万贯,富庶无边,又没什么拖累束缚,破费再多银钱也只凭个高兴乐意。 不像清丽府,几代亲族都住在一起,抱着主支和宗主吸血,但凡涉及到破财的事,都要再三斟酌。 尹老夫人当家一辈子,深知其中艰难。 尹延君不是不想造福百姓,当年的尹老宗主也不是不想。 掌权人谁不想做些功绩,被百姓歌颂记载。 都吃了手头\\u0027拮据\\u0027的亏罢了。 胡姑姑趁机道,“陶老爷只夫人一个独女,百年后家业都是夫人和宗主的,夫人又懂得经商,咱们清丽府日子已经在蒸蒸日上。” 尹老夫人捻着佛珠,听言笑了笑,不知想到什么,也认可道。 “除却出身不够高,前面有些不好的经历,她的确也有本事在身上的,宜家宜室,有福气,君儿娶她没错。” 娶贤妻,惠泽三代。 陶邀进门前,无论是模样性格,还是过往经历,都跟‘贤妻’沾不上边。 但她嫁进尹氏,尹延君的日子便越来越好过。 如今府里开支进度,日常生活,都比早些年安逸很多。 妻子娶进门,日子越过越好,这就是‘贤妻’了。 相比起来,再看安宁斋... 尹老夫人皱了皱眉,“最近阿昳那院,有什么动静没有?” 胡姑姑面色微凝,斟酌开口,“五爷还在弥补薛氏,多半歇在她房里,五奶奶倒还沉得住气,没生什么事。” 尹老夫人摇摇头,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小儿媳是她自己挑的。 “当初只想着阿昳秉性纯良,找个本分的大家闺秀,能温顺过日子,又懂体贴人的就好。” “他们上头有长兄长嫂顶着,小夫妻成婚过日子,府里又没什么需要他们费心的事,应该最不需要我操心的。” “可如今看看,安宁斋和主院的一比,杜汐真叫人失望。” 胡姑姑不好说什么,只低声劝慰,“五奶奶有身孕,又年轻,她说不定想等孩子生下来后,再料理薛氏呢。” 尹老夫人沉下口气,阖上眼捻着佛珠,不再说话。 她想起陶邀当初,是怎么料理干净长子那些外室娘子的,甚至连老宗主留下的那些都没手软。 又是如何跟宗亲族老对着干,把那些老家伙都压了下去,踩得趴在脚下老老实实,至今不敢再跟她叫嚣。 又是怎样在长子不在时,揪出心思不纯的贱婢,还借她的手杀人不见血的。 再看杜汐,一个自甘下贱的薛莹而已,至今都还清理不干净。 女人美貌固然重要,但手段和能力更重要。 杜汐比不上陶邀。 “当初该给阿昳娶个厉害的媳妇儿,他得有人压着管着。”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第279章 还有这种好事儿呢? 安宁斋,薛莹房里。 尹延昳在主屋陪杜汐用过午膳,等她午歇了,才过来的。 他进门时薛莹正解了衣衫,由侍婢伺候着在抹祛疤药膏。 房内熏香幽幽,薛莹拢衫袒肉,媚眼如丝。 尹延昳接过手,遣退了那侍婢,坐在床边亲自帮她涂药。 “这几日看起来颜色渐淡,你继续用,一定能恢复如初。” 薛莹轻轻嗯着,等药膏涂完,就往他怀里靠,很是柔弱无依的缠住他。 “表哥~,今晚陪我好不好?表哥不在,我总想你,睡不着...” “好,陪你。” 薛莹由着他手往松敞的衣襟里钻,扭腰轻哼着撒娇。 “你看我眼眶,都青了,昨晚我想表哥...” “那阿莹好好睡一觉,我陪你。” “嗯~” 尹延昳搂着人躺下,却怎么可能就这么睡? 床帏很快荡漾摇曳,两人滚在一起激烈肉搏。 女子娇泣的叫喊,渐渐高亢,半点不矜持,像是恨不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尹延昳被她刺激的眼眶猩红,越战越勇,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无,恨不能将人就这么撕碎了。 屋子外守着的小侍婢,用力捂了耳朵,都挡不住那淫声浪语往里钻,脸红的要滴血。 薛莹平素都喊‘表哥’,床帏间便嫩着嗓子喊‘爷’,媚的了得,花楼做皮肉生意的妓子也不过如此。 回来不过几日,整个安宁斋都知道了夜里两人如何胡闹,时常折腾到三更半夜还不消停。 尹延昳一进她屋子,两人好似就没别的事做。 不知道的还以为爷们儿来逛窑子。 婆子侍婢对此都很不耻,齐妈妈不让往杜汐耳朵里传,怕污了自家奶奶耳朵。 但每每知道这事,还是忍不住厌恶唾弃。 “下贱!” 春桃一样愤愤,“就是!不分昼夜便勾着爷们儿胡闹,简直一身贱骨头!薛府怎么也是老夫人的娘家,怎么教出这样风尘的女子来...” 齐妈妈眉心紧皱,看了眼屋里,压低声呵斥她。 “别说了,扰了奶奶清静。” 春桃拉着脸,紧紧抿住唇重重哼了一声。 屋里头 ,杜汐早醒了,尹延昳一离开她就醒了。 齐妈妈和春桃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在四周分外清静下,断断续续被她听到。 她面无波澜,甚至可以说是心如止水。 尹延昳被薛莹勾着,没什么,反正她也不在乎他。 薛莹下贱如妓子,更没什么。 总比她什么都不做,便能勾的尹延昳神魂颠倒好得多。 妓子是么... 杜汐无声冷嗤,侧过身去重新合上眼。 —— 荒唐了一场,尹延昳搂着薛莹睡到夜幕降临。 醒来时,两人还你侬我侬,薛莹缠的他脱不开身,干脆便留在这边陪她用膳。 这晚,他自然还歇在薛莹房里。 翌日晨起,趁着薛莹没醒,他收拾了赶回主屋用膳。 进门时,杜汐已经自己坐在桌边开膳了。 见他过来,便笑盈盈吩咐齐妈妈,“给五爷取碗筷。” 尹延昳原本是有些心虚的,但见她一脸的稀疏平常,像是根本没介意他从昨日午后便一直攥在薛莹房里没出来,心下还悄然松了口气。 碗筷取来,尹延昳十分殷勤,主动替杜汐夹了几次菜。 杜汐瞧着碗里的才,却是一阵犯呕。 她十分自然放下碗筷,示意春桃,“盛碗汤,也给五爷盛一碗。” 春桃低应上前,给两人盛汤。 汤碗放到尹延昳面前时,还恭顺笑着说,“五奶奶特意叮嘱厨房为五爷炖的,五爷快尝尝。” 特意给他炖的? 尹延昳垂目扫了一眼,又看杜汐,迟疑的捡起汤勺。 杜汐微微笑着,“五爷尝尝吧,补补身体,回头我也让人给薛氏送去。” 一口汤已经进了嘴里,听见杜汐这句话,尹延昳却是瞬间脸色一僵,极其不自在。 这是阴阳怪气上了? 他皱着眉看杜汐,正欲发作。 杜汐却像是没瞧见他脸色,自顾自的温声软语说着。 “薛氏在温泉山庄伺候母亲数月,实在辛苦,如今回来,又这样用心伺候五爷,实在体贴贤惠,不止五爷应该赏她,我也应该赏她的。” 这话说得,好似没什么毛病,可又实在让人听了心里不适。 尹延昳撂下汤勺,语气不太好,“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用拐弯儿抹角的!” 他也知道,他最近的确是待薛莹上心一些。 在她房里,两人也折腾的荒唐了些。 杜汐心里不舒服是应该。 她有身孕,他自然该让着她,体谅她的感受。 但有话直说,他自然会照顾她心态收敛一些,大不了少去薛莹房里,没必要这样阴阳怪气的。 杜汐却一脸惊讶看着他,似是没料到他突然生气。 她奇怪又莫名的打量尹延昳神色,满眼无辜和小心。 “我没有拐弯儿抹角呀,我就是话里的意思,她伺候五爷用心,我理应奖赏她,五爷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尹延昳张了张嘴,对上她无辜诧异的神情,话又噎在喉咙里。 他心气不顺,不耐烦起来。 “她伺候我是本分,我已经给她花费许多算是奖赏了,你不用再奖赏她!” 杜汐心下冷笑,面上却不显。 她垂下眼,轻轻掩着帕子,似是有些黯然和迟疑。 “既然五爷这样说,那我便不多此一举了,我只是想,五爷如今时常过去薛氏那边,说不准过不了多久,薛氏该有喜讯了,所以想待她好一些...” 尹延昳听罢一愣。 喜讯? 他显然没想到这一出呢。 杜汐轻轻看他一眼,见他发愣,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齐妈妈十分有眼色的帮着她开口,“五爷不知道,您不在的时候,奶奶自个儿呆在院子里总觉得无趣,也不能去打扰夫人,夫人太忙了。” “前日里,奶奶就是想着,薛夫人伺候的用心,说不准过不了多久,她腹中该有喜讯了。” “小公子要多个手足兄弟,院子里也热闹起来,还有人给咱们小公子做个伴儿呢,奶奶想想还高兴,挺期盼薛氏有喜讯的。” 尹延昳听得一愣一愣的。 杜汐期盼薛莹有身孕?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扯呢? 他不可思议的盯着杜汐打量,实在觉得她怕是中了邪了,脑子不太好了吧? 他再蠢也知道,这世上哪有正妻盼着庶子出生的? 杜汐见他满眼不信和质疑,似是有些难过和伤怀。 “五爷怎么这么看着我?” 尹延昳眉心紧皱,憋了半晌,憋出一句。 “是我考虑不周,你日后有心思直接跟我讲,不用拐弯儿抹角的试探。” 杜汐,“......” 尹延昳冷着脸扭头,凉声交代齐妈妈。 “以后薛莹房里,避子药按例送,等你们奶奶生完孩子,她想什么时候停,再给薛莹停。” 齐妈妈和春桃眼睛都瞪圆了。 还有这种好事呢?! 五爷你可算做件人事儿了! 第280章 避子汤,绝子药 杜汐也一脸茫然,她没想到尹延昳会主动给薛莹灌避子药。 再说她今日提那些话的本意,也不是给薛莹送避子药啊。 尹延昳都睡了她这么久,要怀早怀了,现在才灌避子药? 不觉得有点儿晚了? 她很快回过神,话不禁磕巴了一下,“五爷,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的想...” “你不用多想。” 尹延昳有点儿烦了。 女人真是麻烦! 他饭也不想吃,干脆站起身,淡着脸看杜汐。 “我说过,她是侧室,再如何也越不过你正妻和嫡子。” “她刚回府,我的确多照顾她一些,但你若有什么不喜,直接说出来便是,我自会先顾着你的心思。” “你放心,我日后少去她房里。” 撂下这些话,尹延昳便片刻没多留的拂袖离去。 堂屋里静了一瞬,春桃和齐妈妈对视,小声呢喃。 “那奴婢,去给薛氏备避子汤?” 杜汐蹙了下眉,“去吧。” 等春桃离开,她才看向齐妈妈。 “他到底想什么?我原是想要他多跟薛莹亲近,最后带她出府,招摇过市,我才好...” 谁要薛莹喝什么避子汤了? 治标不治本。 糊弄人。 齐妈妈明白她心思,低着身劝她,“五爷发话要薛氏喝避子汤的,又不是奶奶,这不是坏事。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之后再找合适的机会吧,不可一蹴而就。” 杜汐兴致怏然,叹了口气。 “嗯,先这么着吧。” 避子汤送到薛莹房里,薛莹自然是震惊了。 她怎么可能相信,是尹延昳要灌她的? 她至今如此豁地出去,哪可能只为了讨尹延昳欢心,要紧的还是为了早日怀个孩子傍身,怎么可能愿意喝避子汤? 薛莹不肯喝,只闹腾到尹延昳回来,哭哭啼啼地跟他告状。 “我从不去奶奶跟前碍眼,老实呆在房里,不跟她争什么,她自己有了身孕,便这样待我?表哥~我唔唔...” 她扑在怀里哭的梨花带雨,委屈至极。 尹延昳轻拍她肩安抚,皱着眉绞尽脑汁哄她。 “我知道你不争不抢,只想图个安稳日子,你也别多想,让你喝避子汤,是为你好。” 薛莹哭声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瞠着泪目看他。 “表哥...你,你此言何意?!” 尹延昳神情复杂,沉声开口,“阿莹,府里开的避子汤不伤身的,杜汐如今就快临盆,你就委屈一段日子,等她平安生下孩子,母亲那边也会松懈一些。” “你放心,捱过这段日子,日后你想生,我一定让杜汐松口。” 受尹老夫人影响,先前也没想过自己日后会要什么庶子。 闹得后宅不宁,被人看笑话,实在犯不上。 所以让薛莹喝避子汤,他心里毫不愧疚。 正妻防着庶子,他也不想要,自然只能委屈薛莹。 但既然暂时委屈了她,他日后一定补偿。 等母亲和杜汐都不介意的时候,薛莹真想生,给她生一个便是。 不管是期待还是厌恶,反正府里多那么一个孩子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都不妨碍他照顾薛莹,待她好。 然而薛莹却是震惊之余,只觉自己心都碎了,盼头也毁灭。 尹延昳居然这样看轻她? 床笫间的欢愉恩爱,都是假的? 薛莹泪颜破碎,险些面目狰狞,“你...你与我欢爱,却不想要我的孩子吗?” 尹延昳愣住,“阿莹,不是...” 孩子是薛莹立足的根本,她绝对不可能退让。 “昳表哥!”薛莹痛哭伤情,“是我们的孩子呀,你不想要吗?!你心里只有杜汐和嫡子,你可想过我吗?” “阿莹...” 尹延昳有些无措,声音都低下去,“我不是不想要,是等一等,晚一些,好不好?你别多想...” 晚一些? 晚到什么时候? 薛莹心下悲凉冷笑,晚到你尹延昳不再觉得她新鲜,移情别恋的时候吗? “我不要!” 薛莹哭闹起来,用力捶打他,“我心里都是表哥,表哥却任由杜汐这样糟践我!我不喝避子汤,我不喝!” “阿莹!阿莹你冷静点儿!” “我说我不喝!我不喝!” 薛莹似是伤心至极,对着尹延昳又捶又打。 尹延昳招架不住,狼狈的从她房里退出来。 他心里恼恨生气,可听着薛莹嚎啕大哭的动静,又心里憋闷难受。 早知薛莹如此抵触避子汤,如此期冀想给他生个孩子,他就不这么贸然让人将避子汤送下来。 好歹也能防备着不被她察觉。 这下好,真是麻烦透顶! 女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搞! 尹延昳置气,又不能回主屋冲杜汐发火,于是气冲冲地带着伍崖离开了安宁斋,一夜都没回来。 第二日,消息传到萱室。 尹老夫人冷着脸摇了摇头,凉声吩咐胡姑姑。 “既然她不老实,这事你去做,将药给她灌下去,便说是我吩咐的。” 终究坏人,还得是她来做。 胡姑姑应了声,带着明葵和两个婆子,亲自去了安宁斋。 明葵到底年轻,途中忍不住小声问胡姑姑。 “姑姑,薛氏进府前,我们不是已经...”灌了绝子药吗? 话没说完,被胡姑姑一个刀子眼盯过来,吓得明葵当即把话咽了回去,不敢再问。 但她低眉垂眼,心里还是止不住的疑惑,何必多此一举。 胡姑姑淡淡转过脸,面无表情继续前行。 灌绝子药的事儿只有老夫人身边几个亲信知晓。 当然不能让五爷知道。 若是不灌薛莹避子汤,日子久了她怀不上,早晚还要请大夫看,到时候提前给薛莹灌过绝子药的事闹出来,未免被薛氏拿来作妖,会伤了老夫人跟五爷的母子情分。 所以薛莹必须继续喝避子汤,这样才能掩盖事实。 至于这么下去,绝子药和避子汤掺和,薛莹那身子是不是能经受得住摧残,就不是尹老夫人在意的了。 胡姑姑亲自带人到安宁斋,自然惊动了杜汐。 她出来立在廊下,看着胡姑姑带着两个婆子去了薛莹房里。 很快那屋里便撕心裂肺哭闹起来。 齐妈妈扶着她,低声劝说,“奶奶还是进屋吧,既然老夫人插手了,这事儿您别再露面。” 杜汐也没料到尹老夫人会插手,她原本也不在意薛莹会不会喝那避子汤的。 眼下事情已经这样,她当然不可能去多事,免得沾一身腥。 夜里尹延昳回来,便听说了此事。 他震惊极了!母亲竟然用这样强硬的手段! 他转头就想去看看薛莹,脚步还没迈出去,又僵在原地。 薛莹白日里因为拒喝避子汤,对他又打又闹的。 这会儿她被胡姑姑硬灌了那汤药,他过去,还真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尹延昳有点儿发怵。 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去,夜里就歇在了主屋。 第281章 恨?他不敢的 翌日,尹延君带着妻儿回府。 夫妻俩休整过,到午膳时,才听说了这件事。 尹延君对弟弟院子里的事不感兴趣,他用过膳,便带着齐麟去了外书房。 这些日盛京城那边已经暗潮汹涌,他心思也放不到府宅后院的琐事上。 他一走,满秋便又跟陶邀继续小声念叨,“那薛氏许是受怕,也许是太过伤心,就病了,一大早,安宁斋那边就去东外府请了人过去看诊,不过胡姑姑也亲自去盯着了,看样子老夫人是半点不给薛氏生事的机会。” 锦俏听罢摇摇头,“她一个自甘做妾的,不是为着薛府的颜面,给个侧室的身份都是抬举她了,识相的就是温顺些,任人拿捏,才能图个清静安稳,老夫人敲打她也没错。” 在她们看来,薛氏没什么可怜的。 这路不是她自己谋的吗? 正经的当家主母,都会给妾室立规矩,压着她们跪在脚下翻不得身。 老夫人和五奶奶不管怎么待她,只要没无端端要了她的命,都是应该的。 陶邀没听出什么兴致来,左右跟她也没关系。 她摆了手岔开话题,“找齐管事来报账吧,两日不在,还有事等着处理,没空看别人热闹。” 满秋点头应是,亲自去找齐管事。 齐管事很快过来,都是些处理熟稔了的事,也没耽误陶邀多少时间。 遣退了齐管事,她便进屋歇了一觉。 下午醒来,锦俏一边伺候她起身,一边说道。 “夫人睡着,齐管事领着董柱带人将先前订制的床抬来了,奴婢便让他们安置在了西厢房里,做主给了些赏钱,夫人可去看看那床。” 陶邀听言微讶,笑道,“这么快就送来了,他倒是做事挺利索的。” 锦俏扶着她,“给夫人做事,还能不利索?” 董柱娶了春迎,如今也就是夫人的人了。 当然要先紧着她交代的事情办。 陶邀失笑,“走吧,去瞧瞧。” 从堂屋出来,又说,“春迎要生了吧?你帮我备好了礼没?到日子若没事,咱们得去看看,也有许久不见她了。” “是,奴婢一早就跟满秋谷雨商量过,东西都备好了。” 锦俏说着温柔含笑,借着机会又跟陶邀提醒。 “春迎这胎时候掐的好,等夫人再生下三公子,不用费事去寻乳母了,还能有谁比咱们自己的人用着更放心的?” 陶邀已经生了尹延君的嫡长子,杜汐肚子里的男丁就排行在二。 那陶邀腹中这胎,自然便是三公子了。 陶邀听罢好笑的看她一眼,“不要这么想,我是不欲让春迎帮我带孩子的,到时候她自己的孩子都才几个月大,怎么能断了奶,我不是那样不替身边人想的主子。” 锦俏笑了笑,“也说不定春迎愿意呢?夫人可以问问的。” 锦俏自己和陶邀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她跟春迎和满秋自然还不一样。 设身处地的想想,春迎若是能做小主子的乳母,那自然比只做夫人身边的媳妇儿婆子还要多一分体面。 那月例和待遇也是不同的。 她在府里爬的越高,她自己的孩子日后便也能沾光。 锦俏不觉得春迎会拒绝。 陶邀却依然摇了摇头,“不问她,你我都懂,孩子都是母亲的心头宝,她若舍得下自己孩子,主动与我提,我自然也乐意点头,但我却不能主动去问,未免她原本没有那个心思,也要迫于我的压力不得已生出心思,委屈了自己的孩子。” “这事回头再说吧。”陶邀浅笑侧目,与锦俏说,“我知道你处处替我着想的,但我反过来也要为你们想。” “王娘子和胡娘子虽是后来找来的,她们伺候熠儿和婉婉也挺用心不是?” “主家例钱到位,也不一定就非得是熟人才能办好事。” “自己的人,也不用掰成两瓣用,各司其职,最适宜,不会乱。” 锦俏明白她的意思,微微点头,没再提这事。 在西厢房待到傍晚,尹延君自东外府回来,也到西厢房来看了送来的大床。 规规矩矩的一张拔步床,唯一不同是比寻常大床多一面围栏,运用了榫卯工艺,围栏升降十分流畅方便。 两个孩子被放在床上,兴奋的爬来爬去大声喊叫。 只是姐弟俩动不动就要掐一架,闹腾的越发厉害。 尹延君将儿子拎出来,看着小脸蛋儿上被掐红的一片,他又无奈又好笑。 “床是不错,只是看好他们,别动不动就掐,熠儿打不过姐姐。” 熠儿扁着嘴大哭,委屈的泪珠子啪嗒啪嗒掉。 两个乳母很是战战兢兢,喏喏应是。 陶邀也心疼儿子,看婉婉还扶着围栏大力晃荡,笑的露出小米牙。 她可不像尹延君会惯着她。 伸手揪了揪女儿头上的小揪揪,严声训斥,“不许跟弟弟动手,欺负人,你怎么像女土匪!” 婉婉昂着头冲她啊啊叫喊,眼睛晶晶亮,一点儿都不怕。 陶邀有点发愁,“你这样不畏天不畏地,以后可怎么是好,得给她立规矩。” 尹延君哭笑不得,伸手在她背上轻抚。 “都还不会走路,立得什么规矩?夫人别说笑了。” 陶邀扭头,蹙眉看着他,“那也是,我说得给她立规矩,大一些。” “好好,大一些。” 尹延君很敷衍,他不觉得女儿厉害些有什么不好。 出门不会被人欺负才是最好的。 但也不想跟妻子争论这点,毕竟孩子还太小。 于是将儿子递给乳母,便哄着陶邀回堂屋用膳。 夫妻俩刚坐下不久,便听齐麟立在廊下语声飞快的禀话。 “宗主,三公子回府了。” 尹延疏回来了? 陶邀往垂帘的方向看了眼,又看向身边男人。 尹延君倒是没什么情绪,只清声下令,“叫他回去歇整,晚点儿到内书房来见我。” “是。” 外头静下来,陶邀替他夹了菜,轻言说道。 “三弟从故渊回来的吗?” “嗯。” “宗主如何不让他去盛京城?四弟一个人在那边,能应付得来?” “他只需守着老皇帝,又无需做什么要紧事,那边各大势力正乱着,没人闲得发慌去招惹他。” “金氏二皇子呢?他已经赶回盛京城了吗?” “回去也晚了,他想继任皇位,阻力太大,多半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争权夺位,最忌讳失了先机。 金氏二皇子自认皇位已是他的囊中物,便迫不及待开始谋划世宗之利。 尹延君趁他跑到故渊时,让金氏皇帝重病,搅乱盛京城的水,算是给他当头一棒,让他吃住这个教训。 陶邀眼睫微眨,缓声说道,“他若知道四弟在宫里守着金氏皇帝,一定能猜到是宗主下的手,若因此让他与皇位失之交臂,他会怀恨在心吧?” 尹延君不置可否,清淡失笑。 “他若还想再争一把,便要同我们求助了,恨?他不敢。” 毕竟,老皇帝弥留之际,守在他身边的人才是至关重要的。 尹延修在那儿,可以不显山漏水的,左右很多事情。 第282章 女儿和儿子,怎么能一样? 晚膳后,尹延君在内书房见尹延疏。 齐麟抱着剑守在书房外,庭院映月,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瞥见斜对面的主屋廊下,两个人拉拉扯扯低声碎语。 是满秋和谷雨。 谷雨摇头摆手的推搪,而后转身往后头跑了,剩下满秋掩着嘴耸肩在笑。 又过一会儿,满秋端了茶沿着回廊拐过来,见到他还笑盈盈的。 “齐侍卫,奴婢来给宗主和三公子送茶。” 齐麟看了眼她脸上掩都掩不住的笑,一侧眉心微蹙,伸手接过托盘。 “我进去。” 满秋垂手交握,抿嘴笑的颔首,“有劳齐侍卫。” 她等在门外,等齐麟将茶送进去,又将托盘拎出来递给她。 满秋接过托盘,又点头道谢,最后转身掩住嘴,脚步匆匆要离开。 齐麟越看越莫名,总觉得她笑的不怀好意。 “站住。” 满秋停住脚,回过头来笑脸盈盈,“齐侍卫,还有事?” 齐麟握着佩剑,冷着脸走过去,蹙眉审视她片刻。 “你笑什么?” 满秋嘴角扬大,眨巴眨巴眼,“奴婢笑了吗?” 齐麟,“......” 满秋笑的露出牙来,“奴婢高兴,高兴还不能笑了?” 齐麟一脸冷木,无言以对。 他总没那么多事,问她什么事这么高兴? 他自来除了跟着宗主走动,也便是跟义父齐管事来往,虽说都在主院,但跟夫人身边这些侍婢,从不多交谈。 所以自觉,关系还没熟到跟人随意攀谈,还问人家‘什么事这么高兴’的地步。 他缄默片刻不说话。 满秋等了等,又笑着问,“齐侍卫,还有别的事吗?没事,奴婢要回主屋去值夜了,夫人还等着伺候呢。” 齐麟眉心未展,却也退了一步。 “没事,你走吧。” 他侧身欲回到书房外去,乍一抬脚,却没想到满秋又唤住他。 “齐侍卫。” 齐麟立在原地,侧过脸看她。 满秋脸上笑意敛了敛,轻咳一声,凑上前半步,小声问他。 “你没发觉一件事,不同寻常吗?” “什么事?” “你真的没发现?” 齐麟皱眉,难道是他不常在主院待,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被他忽略了? 他警惕性松懈了? 齐麟眸色微凛,四下环顾一样,沉了声。 “究竟什么事…” “谷雨呀。” 齐麟一怔,“?” 满秋憋着笑,神神秘秘的样子,一字一句悄声告诉他。 “谷雨,在躲你。” 齐麟,“……” 这事他之前已经意识到了。 不过虽然是有点奇怪,但这是什么值得神神秘秘的大事吗? 齐麟很无语,“是么,为什么?” 满秋掩了掩嘴,不说了,又恢复笑嘻嘻的神情。 “那我怎么知道呢?是不是你做了什么,让她害怕的事?方才让她来往内书房送茶水,她左推右推不肯来,我瞧见你立在书房门外,这才察觉。” 她抿唇憋笑,“齐侍卫,我们谷雨丫头年纪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担待啊,要有误会,尽早解开,别让大家替你们担心。” 齐麟,“......” 满秋,“夫人还等着,我先去忙了。” 她屈了屈膝,拎着托盘脚步轻快的走了。 徒留齐麟独自立在原地,一头雾水,满脸莫名。 什么就误会?什么就多担待担待了? 他跟夫人这几个侍婢,没什么交集吧?何来的误会? 书房里,尹延君正听尹延疏讲故渊的事。 “这么说,王四姑娘并不回应二皇子。” 尹延疏温润颔首,“我跟踪了她许多日,她不常出府,也不常与人交际,便是出府也只跟故渊一些江湖旧友一起聚一聚,没见过可疑之人接触她。” “大哥,王四姑娘性情洒脱热烈,不似那等会因儿女情长遮遮掩掩的人,她若真有意做二皇子妃,那应该会跟王宗主坦白商谈,不会半点迹象都不显露。” 顿了顿,又说,“自然,这只是以我这些日的观察和了解所揣测的,再多的我不好深打听,万一被二姐误会,或是被故渊府的谁人察觉,我不好解释。” “既如此,这件事先这样。”尹延君下颚微点,眉目清淡,“总归盛京城的近况,二皇子自顾不暇,故渊那边他便是有心,也顾及不到了。” 尹延疏点点头,“嗯。” 尹延君抬眼看向他,温和勾唇。 “你这趟出去数月,如今回来,在府里好好歇一阵放松放松,等盛京城的消息吧。” “好。”尹延疏笑,“别说,出去这么久,我还挺惦记帮大嫂管生意那些事儿,跟大嫂说,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我闲着也是闲着。” 尹延君清声失笑,“嗯,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尹延疏自起身,同长兄告辞,便离开了内书房。 尹延君又在书案后坐了片刻,这才起身回屋。 陶邀已经沐浴过,正斜倚在榻边,满秋拿着帕子替她擦头发。 见他回屋,陶邀便伸手接过帕子,示意满秋下去歇息。 满秋退出里屋,将房门带上。 屋里静下来,尹延君走到一旁净面净手。 陶邀便披散着一头乌丝,起身走到他身边,帮着递巾帕。 她语声清柔,“宗主同三弟聊的事,还棘手吗?” 也不问都聊些什么,只想知道尹延君麻不麻烦,有没有什么烦恼。 “没什么,不棘手。” 尹延君接过巾帕,擦干面上水渍,将帕子搭在架子上,抬手解衣襟盘扣。 “盛京城那边延修能应付,也留了暗人接应他,暂时不需要再安排人过去,就让延疏在府里清闲些日。” 陶邀抬高手臂帮着他宽衣解带,他由着她伺候,便温笑垂目看着她。 “他倒是个闲不住的,还惦记着要替夫人分担,看来挺喜欢搭理生意。” 陶邀轻笑夸张,“三弟是个能干的,能帮宗主分忧,也能帮我,我正惦记着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尹延君听罢,不知想到什么,鼻息轻叹说道。 “也只他最叫人省心了。” 另外两个,尹延修是不知怎么就犯了浑,非要执拗于练药人,最后给自己找下麻烦,至今还跟那明珠郡主纠缠不清。 剩下尹延昳,尹延君是提都不想提。 不指望他能帮人分忧,能把自己的日子过踏实,便足矣了。 陶邀见他修眉微蹙,突然就说了句,“所以说,慈母多败儿,母亲那样的都能将阿昳养的这般不争气,你我都不是性情刚硬的,日后待婉婉和熠儿,一定要慎重教养,万不可娇惯她们。” 陶邀被他严肃的样子逗的‘扑哧’一笑,又忍不住调侃。 “宗主现在倒是又这样说,先头我说要给婉婉立规矩,怎么只看到你不置可否听不进去?” 尹延君,“......” 女儿和儿子,怎么能一样? 第283章 家和万事兴 见尹延君憋着声不开口,陶邀笑罢无奈摇头。 她将男人褪下的外裳搭在落地衣屏上,缓声柔语说道。 “五弟的确不太中用,但如今母亲回来了,宗主该拉拔五弟还是要拉拔他,不怕他做不成事,多历练历练总会长进的,不要让人觉得宗主偏待庶弟,无端被人匪议。” 她回身看着尹延君,“给他安排点事情做吧,也是要做父亲的人了,别整日还像个二世祖似的,不惯着他。” 尹延君微微皱眉,扶揽了她往床榻边走。 “嗯,夫人说得是,我该安排安排。” 陶邀又说,“还有宗主说只有三弟最省心,我又想到四弟的事,他在盛京城,那位明珠郡主却没个下落,盛京势力搅和成那样,那誉王世子和王妃可还一直待在我们清丽呢,宗主怎么看?” 尹延君扶她坐下,听言摇摇头。 “誉王府跑不了,誉王的爵位还空着,誉王世子和誉王妃眼下待在清丽不回盛京,正好避开了乱象,这时候他们更不会回去,毕竟二皇子自顾不暇,是指望不上了。” “至于那个明珠郡主...”他褐瞳微深,“今日倒是忘了跟延疏聊聊延修的事,明日我再问他。” 说着话,他收敛心思,敛目看着陶邀温润一笑。 “不早了,歇下吧。” 陶邀莞尔,“嗯。” —— 翌日晨起,尹延君刚带着齐麟去了外书房,陶万金便来了。 他直接去了西厢房看两个外孙,陶邀寻过来,父女俩一起陪了会儿两个小家伙。 过后,陶万金才跟着她回堂屋坐坐。 锦俏奉了茶进来,陶万金接过润了润喉,道明来意。 “我也来清丽有些日子,先头是你婆母在外休养身体,如今她也回来了,我不便过去拜谒,就让唐伯备了些薄礼,你替我送过去,全当合了礼数了。” 陶邀月眸微怔,默了两秒,点头应下。 “好,我代父亲送过去。” 陶万金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陶邀,“女婿如何待我,你我都看在眼里,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不用我再跟你讲吧?” 陶邀浅笑牵唇,“我明白父亲的意思。” 陶万金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你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有些大道理自己端的清楚就成,我也知道你不是低头吃亏的性子,但无关紧要去纷争纠葛的事,姿态稍稍放低一些,只要利益不受损,其实没什么。” 他是要陶邀拿出晚辈的姿态来,只要尹老夫人不再作妖,陶邀可以是主动化干戈为玉帛的人。 毕竟‘孝悌’二字重如山,再有本事的人,一旦被人骂‘不孝’,那就很难再翻身。 “我知道这些,父亲放心。” 午膳,尹延君回主院来,陪陶万金小酌了两杯。 唐伯搀扶着微醺的老爷子离开,尹延君亲自去送了人。 午歇后,陶邀便带着父亲送来的礼,亲自去了萱室。 尹老夫人对她主动过来请安,也是感到意外和诧异。 胡姑姑将人请进屋,陶邀同老夫人见了礼,浅笑道明来意。 “我是代父亲来,他不方便到后宅来拜谒母亲,便给母亲备了份礼数,托我给母亲送来。” 尹老夫人捻着佛珠,视线看了眼锦俏抱在怀里的匣子,唇角牵出浅褶。 “何至于如此破费?”看陶邀站着,又说,“坐下说。” 胡姑姑已经满脸笑的过去,亲自接过锦俏怀里那匣子,端到尹老夫人手边的小几上。 陶邀依言落座,樱唇浅弯,清柔解释,“先前父亲初到清丽,母亲那时远在温泉山庄,父亲不方便拜谒。” “前两日他忙着安置自己那庄子,和修葺山路的事,我同宗主回去小住,父亲知道您如今已经回府,便想着该备份礼数拜谒才是。” 尹老夫人淡淡一笑,“陶老爷实在客气,都是一家人,何以为这些虚礼破费。” 陶邀笑说,“是,我父亲这人就是爱与人来往,送礼好全人情,何况这原本也是应该备的礼数,母亲收下就是,不要有负担。” 锦俏在旁温柔笑着帮腔,“是,我们老爷是那样的人,他喜好交友,也没把老夫人当外人。” 尹老夫人看了看手边匣子,顿了顿,缓和语气。 “既如此,心意我领了,日后不要再让陶老爷这般破费。” 陶邀含笑答应。 实则她与老夫人真没什么话好叙的。 目的达到,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带着锦俏离开了萱室。 胡姑姑送了主仆俩出去,折返回来,瞧见尹老夫人正在看那匣子东西。 她走上前,看见匣子里铺平了的瑰紫宝石,大大小小形态各异,十分贵重。 还全都是打磨好了的,可直接用来镶嵌和点缀。 胡姑姑啧啧有声,“这也真是陶家这位财神爷,出手才这么大方的。” 尹老夫人摇摇头,将匣子合上,扭过脸交代她。 “收起来吧,轻易也用不到。” 她如今吃斋念佛了,这等奢侈名贵的宝石,怕是也不会往身上戴的。 胡姑姑依言而行,将匣子收进里屋柜子里锁起来。 等再次出来,便听尹老夫人淡笑着念叨了句。 “那陶老爷,早已经在清丽扎稳了脚,这礼他便是不送,我也没位份挑人家什么,但他把事做这么圆满,还让陶邀亲自过来...” “商贾之辈,分外圆滑,教养孩子倒比高门贵邸还滴水不漏呢。” 难怪陶邀小小年纪,就那么难对付。 胡姑姑听不出这是褒还是贬,便闷着声没接话。 尹老夫人也就是自己念叨一句。 话音刚落没一会儿,堂屋帘子一掀,明葵匆匆走进来,握着手轻声禀话。 “老夫人,安宁斋那边...,昨晚凌晨五爷去了薛氏房里,今早又传避子汤了,薛氏倒是没再闹,老实都喝了。” 胡姑姑听言挑了挑眉,也难掩惊讶。 “她倒是缓的快...” 昨儿还伤心欲绝,像是要一病不起。 才过一夜,就又低下身段哄着爷们儿留寝。 真不知道是该瞧不起薛氏,还是该高看她一眼了。 尹老夫人脸色冷淡,“知道了。” 明葵等了等,没听到别的话,便垂着眼退了出去。 尹老夫人和胡姑姑也没再提安宁斋那边。 而此时的安宁斋,薛莹房里,尹延昳正一脸愧疚又心疼的搂着她。 “阿莹,委屈你了。” 薛莹眼睛已经消肿,但还是红的像兔子。 她靠在尹延昳怀里,轻轻摇头,吸了吸鼻子。 “我是觉得委屈,但只要表哥能体谅我,不会因为我闹脾气就因此生气疏远我,我便没那么难过了。” “你放心,我不会。” 薛莹到底本性柔弱的。 她主动低头,楚楚可怜的模样,早让尹延昳心生怜惜,把先前的不愉快忘了一干二净。 甚至还许诺,“你好好的,等杜汐将孩子生下来,我一定想办法让她和母亲松口,让你停了避子汤。” “阿莹,你信我。” “...嗯” 薛莹垂着脸埋进他怀里,眼底深藏阴翳和冷漠。 第284章 尽在掌握 入夜,尹延君回到主院。 夫妻俩用过膳,便进了里屋沐浴更衣。 然而时辰还早,两人都了无睡意,尹延君便同陶邀一左一右坐在矮榻上,一边陪着她对账本,一边闲聊起来。 “今日我同延疏聊起延修的事。” “嗯,怎么说?”陶邀眼都没抬,纤细素手将算盘珠子拨的哒哒响。 尹延君看着账本沉下口气,“他当初不听劝阻,坚持炼药人,带着那明珠郡主悄无声息离开清丽,一路回了盛京。” “后在京郊深林一处木屋里安顿下来,也是为了安那明珠郡主的心,明珠郡主做他药人的条件,便是他要给誉王妃医病。” “但明珠郡主并不知晓,延修毒术精绝,医术却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好,所以他迟迟未去给誉王妃医治。” “且对延修来说,将药人炼成,这远比给誉王妃医治要紧的多。” “他不予理会明珠郡主的恳求,明珠郡主又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也没办法,只能听他摆布。” “直到延疏赶到盛京,寻到他们二人,他劝不回延修,只能帮他屡次潜入誉王府去,看那誉王府。” “结果时日一久,明珠郡主便察觉出一切,她知晓了延修医术并不高明,之前是利用她才答应她的条件,实则从来没想管誉王妃死活,还要别人来替他完成两人间的交易。” 陶邀听到这儿,停下拨算盘的手,掀起眼睫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所以,明珠郡主因此心生愤懑和怨怼了?就不乐意让四弟顺心如意了?” 尹延君下颚微点,“这明珠郡主的确不是泛泛之辈,她当初在盛京城时能乔装打扮去碰瓷延修,甚至狠到服下剧毒,跟誉王世子一起做戏,欲逼我们出手相救,跟誉王府牵扯上关系。” “计谋没得逞,便拖着中毒的虚弱身体,千里迢迢乘船追在我们身后,来到清丽。” “其有胆识,还为达目的颇豁地出去,实在不好对付。” 陶邀一双桃花眸里微光流转,“怎么个不好对付?” 尹延君,“她来过清丽,便知道清丽府对前来求医的病患从不拒之门外,故而她反杀了四弟一击。” “她等到身体适应了那些毒,渐渐行动自如,等于延修即将要成功之时,趁他不备逃走,还暗中写信怜惜誉王世子,让他亲自带誉王妃来清丽。” 这相当于明珠郡主当先摔了罐子,打破两人原先的约定,让尹延修措手不及。 “眼看就要成功,延修自然不可能就此放弃,她倒也有本事,躲了延修许久,让他寻不到。” 陶邀问,“直到现在都没寻到?” “嗯。” 尹延君徐叹口气,“延修如今留在宫里,也没可能再去寻她,只是这人一日寻不到,早晚要成个麻烦。” 尹延修对炼出五毒不侵之体的执着太深。 明珠郡主能凭借这一点,溜得他到处跑。 她若是不幸落在旁人手里,被人利用,很容易能牵制尹延修。 陶邀摸搓着算盘珠子,若有所思。 “既然药人还未炼成,明珠郡主的体内那些剧毒能相互制衡了?她不再受其影响吗?” “我翻了毒经。”尹延君淡着眉眼微微摇头,“她势必还会受那些毒的折磨,不过不至于丧命。” “那她应该跑不远啊。” 陶邀笃定,说完又想到什么,“她既然暗中联络过金隅墨,那从金隅墨处下手,是不是更容易找到她?” “我在那边试探过几次,齐麟也派人盯着,没消息。” 陶邀黑白分明的眸子转了转,又看向尹延君。 夫妻俩对视上,她还没说出口,尹延君便牵唇笑了笑。 “夫人可是在想,那明珠郡主,该不会已经落到了谁手中?” 陶邀一字一句压低声,“比如,金氏二皇子。” 尹延君并不意外陶邀会这样猜测。 因为他也有一样的猜测。 “的确有可能。” “表面上,誉王世子是收到了明珠郡主的密信,才带着誉王府跋山涉水到清丽来求医,可他们刚离京不久,盛京城那边誉王便出了事,誉王被贬为庶人,金隅墨理应赶回盛京城去继任王位,但他却半点都不急,仿佛笃定他那些兄弟夺不走王府的一切。” “他那么笃定,总归得有原因。” “我言辞间试探过他,预料他来清丽,也跟那金氏二皇子有点关系。” “眼下盛京城乱成一团,金隅墨没有表面上那般胸有成竹了,正是几股势力夺嫡的时候,无论是为了誉王的位子,还是支持他背后那人以谋从龙之功,他都该快马加鞭赶回去。” “但他没有那点能耐和胆量,只躲在清丽,又几次往盛京城递信...” “实在是金氏二皇子自顾不暇,根本已经顾不上他。” 尹延君说的口干,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两口,抬眼与陶邀对视,继续说道。 “所以,明珠郡主若尚且自由,她就算为躲延修,也应该赶来清丽郡,待在离延修很远,还离金隅墨和誉王妃很近,且延修就算追来,想对她出手也要三思而后行的地方。” “可倘若她现在并非自由身,是在金氏二皇子身边,那说不定会成为金氏二皇子翻身的一张牌。” 金氏二皇子拿明珠郡主跟尹延修提条件。 一多半几率会达成目的。 屋内静了几瞬。 陶邀再次开口,语声徐缓迟疑: “宗主...” “嗯?”尹延君眉峰轻挑。 “不是我多想,四弟追着明珠郡主跑,当真只是因为她是自己的药人?” 尹延君缄默片刻,没答话。 陶邀便没再问。 尹延修是什么样的秉性,又是什么样的行事作风,尹延君应该比她要了解。 有些事不能乱揣测,也不好乱定论。 毕竟是别人的私事。 她继续低头拨算盘,“如今也的确不是顾及那些私人感情的时候,只期望明珠郡主不是落在金氏二皇子手里了,可若她真被金氏二皇子利用来跟延修提条件,宗主预备如何?” 尹延君拨着茶盖,声线很淡。 “无妨,他体内早已被延修埋下毒,只不过尚未发作罢了。” 他们能左右金氏皇帝的生死,搅乱盛京城的浑水。 那即便是换了金氏二皇子,也一样能故技重施。 “真的换个人坐皇位,还要费心筹谋如何得手,金氏二皇子,至少已经里里外外摸了个清楚。” “只要他这次能学老实,不再耍那些小心思,也不是非得让他跟金氏皇帝一起玩儿完的。” 第285章 你怕什么?我吃人? 夫妻俩聊完,陶邀被闲事分了心,自然账了理不下去。 屋里熄了灯,外室里值夜的谷雨坐在小床铺上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起来,准备去小解后回来睡下。 她揉着眼睛,撩开垂帘跨出门,不经意一抬眼,冷不丁瞧见抱剑杵立在廊柱前的高大黑影,吓得一声惊呼捂在嘴里,瞬间清醒。 齐麟面无表情看着她,不及他肩头高的小丫鬟,捂着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 每次看见他,像见了鬼。 他不是个会拐弯抹角的人。 逮着机会,困扰许久的事儿得问一问。 于是皱眉,“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儿?” 谷雨圆溜溜的杏眼儿一派茫然:??? 齐麟眉心压的更低,“没做亏心事儿你怕什么?我吃人?” 谷雨,“......” 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放下捂着嘴的手,她垂下头转身就想快步离开。 齐麟脸色更冷,有点不悦。 “站住。” 谷雨走的更快了。 齐麟冷淡语调慢下来,“有本事别回来。” 谷雨一僵,整个人立在原地,腹中憋尿的感觉都淡了。 看她那缩的跟个鹌鹑似的样儿,怪没出息的。 齐麟心下嗤笑,握着剑提步走过去,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淡淡扔下一句。 “你过来。” 谷雨捏着手,看着对方漆黑高大的背影,欲哭无泪。 她不想过去,但脚步还是磨磨蹭蹭跟上。 两人到了廊下拐弯处,远离了主屋。 静夜里,庭院清冷,四下无人。 齐麟抱住剑,居高临下睨着一脸心虚露怯的小丫鬟,徐徐运了口气,开口说。 “我做什么惹你了?你怎么见我就跑?把话说清楚。” 谷雨心底里十分澎湃挣扎,心跳咚咚咚地,磨磨蹭蹭吱吱呜呜,就不敢看人。 齐麟拧着眉打量她两眼,“什么意思,你倒是说,连旁人都瞧出你躲我,这很令人不适。” 他自来独善其行,最腻歪麻烦。 跟在宗主身边做事,若是夫人身边的侍婢都对他躲闪不及,还背地里絮叨议论,这就令他感到很麻烦了。 从而可见,日后还会因此引起更多的麻烦事。 很不方便。 半天问不出个屁,齐麟有点儿浮躁不耐。 “说话,我就那么吓人?让你怕成这样?” 他杀人那会儿,也没让着小丫鬟亲眼瞅见吧? 还能干了什么,让她怕成这样? 谷雨埋着头,不自在地咳了两声,知道自己也没胆量就这么跑,斟酌了半天,才小声说。 “对不起啊...” 对不起? 齐麟满眼莫名,缓缓挑起眉梢,“对不起什么?” 谷雨干巴巴扯了扯嘴角,磕磕巴巴解释。 “是...是那时在江南,锦绣芳华住的时候,我,我不分青红皂白,就误会了齐侍卫吓唬平哥儿...,所以,对不起。” 齐麟,“......” 有这回事吗? 齐麟脑子里在回想,却半片儿影子都模糊不出来。 谷雨没听见他说话,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他。 他生的太高,眉眼都隐在廊檐横切下的阴影里,她看不出什么情绪和反应。 默了几秒,冷风吹的谷雨一缩脖子,连忙又快言快语的解释。 “我知道自己做错事,是想跟齐侍卫道歉的,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我我...”我也是在不好意思,不敢往你跟前凑。 齐麟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干脆也不想了。 不过听这小丫鬟说‘一直没找到机会道歉’,心下还是不由嗤笑一声。 就凭她这近来四处躲避他的反应,像是个诚心要道歉的样儿? 他懒得跟个毛丫头一般见识,冷着脸嗯了一声。 “这事儿算了,你也不用因此心虚,我并未在意,反倒是日后,不要再这么无端端躲着人,平白让旁人徒生揣测,很麻烦。” 谷雨,“...哦。” 齐麟睨着她摇了摇头,“回去吧。” 他转身就要走,今夜晚离开这么一会儿,就是为着抓这小丫鬟问个清楚。 现在事情说开了,虽然有点无厘头,但属实也没什么影响。 他准备就这么算了。 谁知刚走开几步,身后又传来弱弱的一声唤,“齐侍卫...” 齐麟立住脚,握着剑侧过身,冷冷盯着她看。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谷雨更看不清他脸色了,只觉得这人怎么比夜风还凉。 她吞咽了口口水,捏着手指头小步挪上去,立在两步远外,小声吭叽着说。 “还有件事。” 齐麟心下叹气,怎么这么多事儿? 他转过身与小丫鬟对视,“还有什么事。” “是...”谷雨看起来更心虚了,心口咚咚咚的更急促,“是,我先前不小心,听到齐侍卫...齐侍卫和...紫菱...” 齐麟一听到‘紫菱’,微怔一瞬,随即瞬感无语。 他无声哈笑,偏头扫了眼静夜庭院,声音听起来越发凉薄。 “你讲话能不能说清楚,说连贯,不要吞吞吐吐磕磕巴巴,你结巴吗?” 知不知道这样讲话,被人听到,更容易引起旁人遐想? 谷雨一噎,掐着手指头垂下脸,腮帮鼓鼓嘟哝道。 “我夜里起夜,不小心听到齐侍卫和紫菱谈话,还...还不止一次。” 她一鼓作气,对着齐麟深深鞠了一躬,加快语速,“我真不是有心偷听你们讲话,也并非...并非...,总之我我,我真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她嘴里一边儿‘对不住’,一边儿鞠完躬,扭头转身,撒丫子就跑了。 齐麟愣愣立在原地,“......” 什么就对不住了? 听就听呗,都多久远以前的一点小事了。 至于么? 立了半晌,齐麟歪了歪头,无声哈笑。 看着落荒而逃的架势,最终不还是怕他么? 真是莫名其妙。 齐麟摇了摇头,没再纠结,还是准备先回去睡觉,于是转身离开了主院。 翌日清早,他再过来时,瞧见正值夜完准备回房补觉的谷雨。 两人对上面,谷雨一埋头,跟满秋说到一半的话都止住了,慌不择路又抬脚跑了。 齐麟,“......” 满秋,“......” 两人齐齐盯着谷雨的背影消失,又先后对视一眼。 满秋眼睛眨巴眨巴,“齐侍卫,你是不是又做什么,吓唬她了?” 齐麟皱着眉脸颊冷绷,满心都是一言难尽。 他也很莫名其妙好吗? ...... 第286章 巧遇 满秋正要再问齐麟两句,就见齐管事一脸的笑,正从院外走进来。 “齐管事。”她立在廊下笑语招呼。 “唉。” 齐管事走近了,瞧了眼杵在一旁的齐麟,脸上笑脸一收,还带出一丝隐隐的嫌弃来。 齐麟歪头瞥他一眼,又是满眼的莫名。 他哪里惹着他义父了? 正暗自里腹诽思索,便听齐管事笑呵呵对满秋说。 “宗主和夫人可起了?” 满秋点点头,“正用早膳呢。” “那劳你进去通禀吧,就说昨晚上春迎发动了,生了个大胖儿子。” 满秋眼睛一亮,很是惊喜,“真的?!春迎怎么样?” 齐管事笑着点头,“董柱说挺好,挺顺利,就是发动的早了半个月,不过孩子也好。” 满秋高兴的一抚掌,“那太好了!我这就跟夫人说去!” 她欢欢喜喜掀帘子进了屋。 堂屋里不时就传来满秋喜庆的笑语,陶邀似是也笑了,高高兴兴说着话。 齐管事还立在廊下,拉着脸白瞪了齐麟一眼,压低声训斥他。 “别人都当爹了,你看看你!连个媳妇儿都娶不上!” 让他在老木匠面前都没脸! 他当初干嘛想不开,抱养这不娶妻生子的逆子! 齐麟表情麻木,不为所动。 “董柱快三十岁才当爹,我还等三年多才三十,急什么?” 齐管事咬着牙踹给他一脚,“宗主都三个娃了!!” 齐麟不痛不痒地拍了拍黑袍摆上的尘土,“那是宗主。” 齐管事咬牙切齿,还想骂,堂屋帘子一掀,满秋笑盈盈出来了。 他只能暗暗咬牙根儿,将话咽了回去。 再是不争气,这臭小子也喊他一声‘老爹’,尤其在年轻姑娘面前,面子还是要给他留的。 满秋笑嘻嘻说,“夫人说劳烦齐管事备车,用过膳夫人没事,正好去看看春迎,顺带要转转铺子去看生意。” 齐管事自然慈和笑着点头,“好,我这边让人去备车。” 暂时放过齐麟。 齐管事心里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 尹延君今日没什么事,听陶邀说想顺带去铺子里转转,便也决定陪她一起。 夫妻俩用过膳,收拾了出门,先去了董木匠家。 尹延君和齐麟等在院子里,看老木匠忙活打家具,聊的也很有兴致。 陶邀则带着锦俏满秋和谷雨,进屋去看春迎。 她大着肚子,没进春迎的房里,让锦俏三个进去陪她说说话,春迎婆婆将孩子抱出来给她看。 “哎哟,真是肉嘟嘟的,可比婉婉和熠儿那会儿要喜人。” 春迎婆婆笑的见牙不见眼,“夫人看看就行,您大着肚子,不敢让您抱,再伤着肚子里的小公子。” 陶邀莞尔,也没去抱,就看了一会儿,又摸了摸那小家伙。 大概做了母亲后,看所有的小婴孩儿都是满心怜爱的,陶邀对着别人家的孩子也满心喜欢。 坐了一会儿,锦俏三个就从屋里出来。 满秋过来扶陶邀,小声说,“春迎知道夫人还有正事,说不耽误咱们,等出了月子她去府里给夫人磕头。” 陶邀握住她手笑了笑,“讲这些做什么?磕什么头。” 笑完又跟春迎婆婆说,“您帮我带话给她,让她安心养着,在家多守着孩子,不着急回去,我那儿一直等她的。” 春迎婆婆一脸的笑,点头哈腰的谢恩。 陶邀便带着三个侍婢从屋里出来。 老木匠一家子一直送出院门外。 马车驶出巷子,接着一上午尹延君都陪着陶邀转铺子,巡访生意。 临到午膳时,进了街旁的客栈用膳。 踏进客栈门,却在大堂里撞见七长老,他身边跟着的医徒还背着药箱。 “七堂叔?” “宗主?”七长老先是惊讶,连忙又扯出笑脸,对着两人点了点头,“夫人也在,宗主这是陪夫人出来,逛逛?” 陶邀桃花眸温浅噙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医徒。 尹延君温笑点头,“去铺子里转了转,正巧到午膳时候,七堂叔不如一起用膳?” 七长老忙摆手,“我就不打扰宗主和夫人了,我这赶回府里,还有事要忙!” 他拱手告辞,“就先走了,宗主和夫人慢用啊!” 尹延君淡淡勾唇,也没强留他。 等七长老带着小医徒走了,他微微偏头,眼尾轻扫齐麟。 齐麟意会点头。 等到在厢房里落座,饭菜送上来。 陶邀刚动箸,齐麟便打听了消息进来禀话。 “属下问了掌柜和店小二,后院客房里半个月前住下位客人,身体不好,几乎不出来,饭菜都是按时按点送到房门外,七长老隔三差五过来给医治,还付房钱。” 尹延君问,“是男是女?” “白白净净的男客,大约因为病弱,很消瘦。” 陶邀似是而非轻笑一声,“既然不去清丽府求医,还要七长老隔三差五亲自跑到这儿来给看病,又主动给付房钱,这白净的男客人,很有点意思的。” 尹延君笑看她一眼,手上替她夹了菜,又淡声交代齐麟。 “你安排人探探虚实,我要知道这人来历。” “是。” 用过午膳,便启程回了府。 当晚,齐麟便来禀话。 “是明珠郡主。” 结果在预料之中。 陶邀桃花眸笑弯,“得来全不费工夫。” 尹延君也笑了笑,显然心情也不错。 他吩咐齐麟,“暗中派人盯着吧,别打草惊蛇,只要确保她一直待在眼皮子底下。” “是,宗主。” 齐麟退下去, 屋里只剩夫妻俩,陶邀看向尹延君,笑说,“难怪宗主盯着金隅墨却一无所获,合着他让七长老帮他出面呢。” 七长老负责为誉王妃医治,自然时常跟金隅墨往来。 金隅墨给他钱,托他一起照看明珠郡主,七长老为了拿人手软,当然会帮他。 尹延君歪在矮榻一头,指腹轻捻似笑非笑。 “今日撞见七堂叔,就不知他是否会同誉王世子提起这事。” 陶邀单手托腮思量了片刻,继而微微摇头。 “也不一定,明珠郡主跟四弟之间的交易,具体的府里人又不清楚。” “明珠郡主定是自己不愿进清丽府,她躲在外面客栈,又不知如何同金隅墨说的,金隅墨才拿钱请七长老出面办事,自己却不露面,这件事很隐秘,显然是怕有人盯上她。” “金隅墨出钱,七长老有利可图,他应该不会多嘴,因为他未必知道宗主也在找明珠郡主,也未必料到不过凑巧撞了面,宗主就派人去查。” “反之,如果七长老知道,那他就更不可能去跟金隅墨说了。” 因为明珠郡主一旦被发现,就不好不跟誉王世子和誉王妃一起进清丽府。 那七长老能捞好处的路子,不就少了一条? 尹延君温笑点头,“夫人言之有理。” 陶邀弯眉笑了笑,“总归宗主都已经派人盯着她了,惊不惊动他们,都万无一失。” 不过明珠郡主不在金氏二皇子手里,这可真是一件好事呀。 第287章 收徒 五月初五端午节,午膳在萱室摆了小家宴。 午后,尹延君又陪着陶邀和两个孩子去探望陶万金,在那边留用了晚膳,便宿了一夜。 翌日回府,才得知离开已久的尹二先生和箫先生回到清丽府。 “叔父回来了?” 尹延君抱着婉婉下车,闻言面露喜色,回身一手扶住陶邀,等她站稳了,才满脸笑意说道。 “夫人先回去,我过去瞧瞧,叔父和箫先生这趟,可真是离开太久。” 陶邀自然笑着点头。 尹延君看了看怀里婉婉,犹豫了两秒,又说,“我带婉婉过去,叔父也许久不见孩子,孩子变化很大,他兴许也惊喜。” 陶邀听言微怔,偏头看了眼被乳母抱在怀里的熠儿,启唇欲问他‘要不要带着熠儿一起’,那人却已经抱着婉婉走了。 “......” 合着只有婉婉变化大? 锦俏扶着她,瞧出她颇有些无语气笑的样子,也不禁抿嘴好笑。 “夫人,您也累了,咱们回去吧?” 陶邀运了口气,微微摇头,嗯了一声。 这厢她带着儿子回了主院。 尹延君也抱着婉婉到了尹二先生的院子。 到时,尹二先生正和箫先生在院子里的石案棋盘前对弈。 两人一黑一白,箫先生翘着腿歪着坐,拎着酒壶时不时浅酌一口,下棋的姿态也十分洒脱不羁。 尹二先生却如清风霁月,温雅端礼。 尹延君许久不见他,只看到人,心里便亲切温暖。 “叔父。” 尹二先生放下棋子,偏头看过来,眉心轻挑淡淡一笑。 “回来了。” 尹延君抱着婉婉上前,含笑点头,又唤了声‘箫先生’。 箫矢眼尾噙笑,眼睛看着他怀里白嫩软糯的小娃娃,见她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不畏不惧的四处流盼,模样很是可爱喜人。 他放下酒壶站起身,伸手去抱,“这小丫头长大不少些,过来叔公抱。” 尹延君眉目印笑,要将女儿递过去。 小家伙却很不给面子,皱着小眉头凶巴巴地‘哼’了一声,小手用力抱住父亲脖子,趴在他肩窝里不出来了。 被个奶娃娃嫌弃了。 箫先生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也跟着哼了一声。 “豆丁大个小东西,还挑人?谁稀罕抱你!” 跟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 尹延君被逗笑,连忙解释,“出门少,有些认生人,不是针对箫先生。” 尹二先生也不禁展颜,看着趴在父亲肩窝里皱着小眉头撅着小嘴的小家伙,他伸手过去,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 婉婉歪着头看他,大眼眨巴眨巴,漆黑澄亮纯净如镜湖。 尹二先生瞧着可爱,又轻点她肉嘟嘟的小脸儿和小鼻头。 ‘啊啊...’ 婉婉小手拍在他手背上,嘴里喊叫着,还握住了尹二先生的手指头,竟是跟他互动起来。 尹二先生顿觉有趣,又抻着她小小的手逗了逗。 见婉婉扯着他手指张嘴就咬,他吓得连忙抽出手来。 婉婉不依,‘啊啊啊’喊的更大声,两只手挥舞着够他。 尹延君和箫先生正在随意笑语寒暄着,被小家伙突然折腾的动静打断,齐齐看向闹腾的婉婉。 婉婉还在抻着胳膊够尹二先生。 尹二先生无奈,伸手掐住小家伙腋下,轻而易举将她从尹延君怀里拎出来。 婉婉立刻得寸进尺,两只手拽住他耳朵,十分来脾气的‘咿呀哇啦’个没完。 箫先生嘿笑一声,“你倒是会挑人,知道找看起来好欺负的。” 尹二先生被怀里闹腾的小家伙折腾够呛,衣襟微乱,耳朵也被她揪红了,感觉自己像是抱了只小猴子似的,偏偏很是无可奈何,只能按着她小背脊温凉训斥。 “别闹,听话。” 尹延君从未见过叔父如此狼狈,颇有些哭笑不得,连忙上前解围。 “婉婉乖,不闹叔公,过来父亲抱。” 小家伙回到父亲怀里,立刻就安生下来,又成了睁着懵懂大眼好奇张望的玉雪宝宝。 尹二先生徐徐整理衣冠,微微摇头叹息。 “这孩子不像你,你小时候沉稳的很,可没这么闹腾。” 尹延君反以为荣,笑说,“像她母亲,邀邀年幼时性子很烈。”又替女儿解释,“女儿家性子烈些,不受欺负。” 尹二先生听了温淡眸色略显无奈,扫了他一眼又摇头,不太认可他这句话。 尹二先生性子偏静,可受不了这么闹腾的孩子。 箫先生却抱臂笑了两声,觉得十分有趣。 “这孩子日后习武,那才叫真的不被人欺负,谁敢,拿刀砍他!” 尹延君失笑出声。 尹二先生却淡淡扫他一眼,凉声驳斥,“别火上浇油,真习武,女儿家也不能扛把刀行走江湖,像什么话?” 箫先生撇嘴啧地一声,又想起什么,满眼兴致的问尹延君。 “你怎么抱一只来,那只呢?你那儿子跟我学刀法,正合适!” 一只? 尹延君,“......” 尹二先生淡声绝他念想,“清丽府济世救人,未来的宗主怎可能救人时,还随身携带把刀?别想。” 箫先生被他堵了两句,悻悻地闭了嘴。 尹延君看了看两人,总算是听出来些什么。 他清咳一声,问箫矢,“箫先生要收徒了?” 箫矢负着手微微昂起下巴,鼻腔里嗯了一声。 “我那刀,是捡不起来了,如今只能盘算着收个根骨绝佳的徒弟,传承了我这身武艺和刀法,算是百年后不留遗憾。” 他如今虽是被箫氏刀宗重新接纳,但当年随身佩刀已经被毁了,且是众所周知之事。 箫家人,刀在人在,刀就是箫氏子弟的魂。 箫矢不可能再去随便寻一把刀来重归箫氏,他宁可后半辈子都不再用刀。 如此,此生的遗憾,只能靠传继衣钵来弥补了。 所以他现下迫切想收个根骨极佳资质又好的弟子。 最好是从小养起来,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此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师徒父子情意,也算是弥补了他和尹二先生一生无子的遗憾。 两人都已经年过四旬,尹二先生知道他的心思。 只不过,尹延君的嫡长子,日后要继任清丽府宗主之位,势必要在医术上下苦功夫,不是合适人选。 他面上神色一贯温淡,“这件事也讲个缘分,不急于一时。”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尹延君褐瞳微动,清浅牵唇岔开话题。 “叔父,不知我先前与叔父打听的事,叔父之后可又帮我继续查探过?” 他说的,是陶邀的母亲,红莲仙子袁郦的生前事。 尹二先生与箫矢对视一眼,微微摇头,声线温和说道。 “时经太久,已经无从查起了。” 这回答是意料之中的。 尹延君眸色微黯,下颚轻点,没再多问。 第288章 临行 晚些时候,尹延君抱着困倦的女儿回到主院。 将孩子在西厢房安顿好,回了正房,便在用膳时,同陶邀提了尹二先生和箫先生欲要养个孩子的事。 “他们二人,的确年纪不小,箫先生牺牲很多,此时恐怕也只这一个心愿。” “叔父博学多才,温儒端方,箫先生又倜傥潇洒武艺不凡,他们若是养大个孩子,必定文武双全,德才兼备。” 陶邀夹在箸子上的春卷掉落,怔怔然歪头打量身边的男人,喉间轻轻咽了一下。 尹延君褐瞳温润柔和,同她对视两秒,将掉落的春卷重新夹进她碗里,笑问。 “夫人怎么这么看着我?” 陶邀唇瓣轻掀,眸色静默,不答反问,“宗主又为何同我这样说?” 尹延君薄唇牵出笑痕,“没什么,只是觉得,能得他们二人悉心教养的孩子,真是三生有幸。” 陶邀浅浅运了口气,撂下箸子一手扶腰,一手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肚子。 “先前宗主同我说好的,这孩子日后要担陶家香火,你没忘吧?” 尹延君淡笑颔首,温声和气说道。 “这不冲突。” “夫人,大宗主支嫡嗣,自幼便要寻觅良师教化,叔父是不二人选,不止是你腹中孩子,就算是熠儿和婉婉,日后能得叔父授业教养,都是他们莫大的福分。” 陶邀哭笑不得,“我不是说叔父养不好孩子,我是说箫先生传继刀法和衣钵一事...” “那夫人更不必担心,箫先生虽说重新被箫氏接纳,但他不回刀宗,也不再持刀,与寻常江湖游侠无异,他的徒弟,也不算正经箫氏子弟,不必受箫氏宗规约束。” “可我父亲虽是颐养天年了,日后这孩子继了陶家富庶家财,铁定还要壮大陶家啊,总不能叫他平白挥霍家底坐吃山空,他学了刀法,万一不愿行商又怎么办?” “那是以后的事。” 尹延君挪过去,揽住她腰身温声安抚。 “如何就非要让孩子去行商呢?有祖制约束,陶家香火就一定要行商吗?” 陶邀语结,自是没有。 她神色复杂的蹙了蹙眉。 尹延君眼尾溢出笑,语声徐徐清缓。 “不要因为孩子继陶家香火,就觉得他同兄长姐姐不一样,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要一样看待,别给他们冠以头衔箍住他们。” “熠儿是嫡长子,他日继任宗主之位,自是比下头弟妹要多分担子与责任,但除此之外,我也不欲对他太过严苛,定义他或是约束他。” “只要孩子是走在正路上,他多出一些旁的兴趣和乐趣,都无伤大雅。” “他们要习医,也不一定只习医,愿意习武,也不一定只乐意习武。” “何况,夫人如何就知道,小儿子一定在经商上,比兄长和姐姐做的好?说不定我们婉婉要更精明些呢,难道因为她是女儿,就不配传继陶家旧业?” 陶邀眉心缓缓舒展,叹了口气,无奈浅笑,“我自然不是那个意思。” 尹延君点头,“我明白,先不提那么远的事,眼下是个机会。” 他唇角浅翘,眼里有几分谋算和深思。 “可并非谁都有那份荣幸,能请动叔父和箫先生一起教养,我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何不替孩子们把握好这次机会?” “总归,于我们来说利大于弊,且叔父,大约也不会拒绝。” 陶邀很快想通,是这个理。 不过孩子们还太小,也不急于这一时。 夫妻俩做好这个打算。 正说着话,廊下传来齐麟冷肃焦灼的通禀声。 “宗主,盛京城的消息!” 自他这语气里,也能听出事态是有些严峻的。 尹延君当即撂下碗筷,起身走了出去。 “金氏皇帝崩了...” 陶邀只听见这几个字眼,也跟着眼皮一跳。 想必现在盛京城,已经因为夺位之争,乱作一团。 当晚,尹延君在外书房待到深夜。 接连几日,他都在外书房忙碌,至于都见什么人,又联系了什么人,陶邀也并未刻意去打听。 五月过半,陶邀开始筹备两个孩子的周岁宴。 满月,百日,周岁,总角,束发(及笄),弱冠,都是儿女成长年华里的大日子。 尤其熠儿和婉婉是宗主嫡长嗣,这周岁宴自然要在府里大办。 年节时因着老夫人和宗主、宗主夫人都不在府里,故而年夜宴是取消了的。 二月里龙神节,老夫人在温泉山庄,宗主去了故渊未归,宗主夫人又身怀有孕‘体弱多病’,也就并未如同往年一样大肆操办。 还是三月里清丽府的收徒大会,才令府里热闹了一番,但那时候大多也都是些外人参宴。 自年前至今,这还是府里办的第一场盛大家宴。 到日子,尹氏族亲纷纷备了厚礼出席参宴,借着两个孩子的抓周礼热闹了热闹。 熠儿作为嫡长子,是最受关注的。 他在殷红地毯上爬来爬去,自满目琳琅的物件儿里,不负众望的抓中了《金匮要略》和一把金算盘,被围观族亲好一通夸赞奉承。 殊不知那本《金匮要略》,还是早几日起,锦俏便交代乳母要日日引导小公子去拿的。 至于婉婉,简直欢脱的按不住,拿起这个放下那个,又捡起一个堆成堆,那小山堆越堆越高,目之所及全都想要。 陶邀哭笑不得,尹延君也笑起来。 最后他上前去将女儿抱起来,婉婉还不依不饶指着地上那堆物件儿,啊啊啊的挣扎尖叫。 尹延君抚着她小背脊安抚,“给你,都给你,都是婉婉的。” 陶邀忙交代锦俏,带人将地上东西全都收起来,又拿了块点心哄住闹腾的闺女。 这日宴席宾主尽欢。 却在宴席结束后当晚,尹延君揽着陶邀回到房里,便告诉她,要亲自去趟盛京城。 “金氏皇帝的陵墓尚未修葺完整,如今已经在日夜赶工,约莫还要再等两个月,才能灵柩入陵。” “他灵柩一日不入陵墓,就很可能再被人用来大做文章。” “延修看似是被看守在宫中,实则也是预防金氏皇帝是毒发而亡的事被人发觉。” “与他一样被看押的,便是金氏皇帝临死前,殿内伺候的那批人。” “那五皇子的势力先一步把控了皇城,金氏二皇子即便得到皇室宗亲族老的支持,一时间却也并未能顺利继位。” “帝王遗诏尚未发掘出来,所有人都在找那道遗诏,延修一个人我不放心,还是要亲自去一趟。” 陶邀听得皱眉,“宗主去,又能做什么?若是被人知晓,岂不是徒增猜忌?” 尹延君唇角淡勾,握住她肩温声保证。 “我自会隐瞒踪迹,不止是助延修一臂之力,究竟还要不要扶持金氏二皇子,总要分析过盛京现今的局势,再做下决定。” “夫人放心,不会耽搁太久,你临产前,我一定会赶回来。” 陶邀眉心无法舒展,却也知道不能拦他。 “宗主...一切小心。” 第289章 蠢笨脑子缺心眼儿 尹延君一走,歇在府里的尹延疏,又成了顶梁柱。 他跟齐管事不是头一次给陶邀打下手,无论府里府外,操持起来也井然有序。 到六月中旬,六月十七这日一早,陶邀正在主院内书房里,听齐管事报账,便有安宁斋的婆子急忙忙跑来禀话,说杜汐发作了。 陶邀听罢暂时止住了齐管事的话,“我得过去瞧瞧,剩下的回头再说吧。” “是,夫人。” 满秋却又说,“那婆子也来请三爷,说五爷不放心,三爷医术好,若能去,他能定定心。” 如今府里的小公子越来越多,宗主的兄弟们都不称呼公子了,改口唤‘爷’。 毕竟他们上头还有很多长辈,年纪轻轻就唤‘老爷’,很不合适。 尹延疏正巧也在,他听罢温笑点头,与陶邀说。 “我和大嫂一同过去,大嫂身子重,若是有什么事,我帮着照料一些。” 陶邀自然答应。 一行人赶到安宁斋时,尹老夫人已经先一步到了。 陶邀一进门,就听见屋里头杜汐的喊痛声。 她扶着腰身,先笑着向老夫人颔首见礼,“母亲。” 尹老夫人捻着佛珠抬眼,打量一番,便开了口说。 “你再有一个多月也要发作,身子这样重,就不必过来,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原本在屋里踱步的尹延昳听言,也连忙站住脚说道。 “是,这儿太乱了,大嫂回去吧,等生了,我让人去报信儿。” 陶邀看了看进进出出的婆子侍婢,的确也不合适待在这儿。 她也没推辞,便跟老夫人说了一声,带着人又回了主院。 回到主院十分清闲,这一整个上午陶邀都在陪孩子,后头陶万金也过来,午膳父女俩一起留用的,倒也有个人陪她说说话。 到下午,安宁斋那边总算传来消息,说五奶奶母子平安。 陶邀自是又亲自去看望了一番。 尹老夫人抱着小孙子,脸上有笑意,她看待孙子总是态度最亲睦的。 尹延昳也很高兴,他做父亲了,有后了。 产房里不能留宿,入了夜,尹延昳就去了薛莹房里。 他的喜悦薛莹没法感同身受。 她扯着笑应承了几句,就趁机说,“五奶奶生了儿子,这样大的喜事,娘家人也该来了吧?” 尹延昳扒着饭点头,“自然,已经派人去杜府送信儿。” 薛莹弯了弯唇,“真好,我都许久没见过父亲和长兄了。” 尹延昳听言微怔,诧异的抬头看她一眼。 他知道他舅父从来对薛莹也不上心的,表兄就更别提了,薛莹怎么会思念并不亲近的父兄? 薛莹垂下眼帘,贴在他手臂上,细声柔语哄他。 “五爷,如今做了妇人,整日待在屋子里,就总想起做姑娘的日子,我想回娘家去看看,在如何也不该这么久都不会去,这很不孝。” 尹延昳怕说的话刺伤她,所以话语温柔放轻。 “怎么想起要回去看看?舅父和表兄未必在,便是在,你是女眷,恐怕也不方便见你。” 薛府里现在主事的是薛舅爷的侧夫人,也是在主母死后,从妾抬上位的。 女眷回府铁定是侧夫人招待,而薛莹跟薛府那些妾室,更不和睦。 “没什么,就是想回去看看原先自己住的地方,全当散散心了。”薛莹说着,神色黯然,“我现在的身份,随意去街上散心,也不合适的。” 原来是想出去散散心。 尹延昳恍悟,他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那我让伍崖安排人,你想什么时候回去?” 薛莹展颜而笑,“我都行,我知道五奶奶刚生了孩子,正需要五爷的时候,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回去看看就成。” 尹延昳方才心里是为这事有点为难的。 毕竟正妻在月子里,他陪着侧室出门散心,说出去实在难听。 听薛莹这样说,心里就松了口气。 但看她这么懂事乖巧,又难免生出几分愧疚和怜惜,看薛莹的眼神越发柔和。 “阿莹真懂事,日后你想什么时候出门,都直接与我说,总待在屋子里的确不好,若有空闲,我会陪你。” “嗯,昳表哥,你待我真好...” 夜里自然又是一番颠鸾倒凤鱼水之欢。 第二日,薛莹就带着伺候的小丫鬟离了府。 杜汐刚生了孩子,尹老夫人本就叮嘱了下头人要仔细盯着院子里,所有事都要禀到萱室去。 她始终不放心薛莹,觉得这祸害早晚要作妖。 所以薛莹一离府,尹老夫人便知道了。 她让胡姑姑亲自去问尹延昳。 尹延昳左右闲着无事,就过来了一趟,原原本本交代了一番,然后一脸无奈的说老夫人。 “您要担心儿媳妇儿和孙子,您让人看着她们母子就是,您管阿莹干什么?她每日待在屋子里不乱走动,也从来不去杜汐面前晃悠,还不够懂事吗?母亲,您差不多得了。” 尹老夫人冷着脸扫他一眼,半个字都没多说,就将他撵走了。 胡姑姑送了人离开,折回屋子,便主动说道。 “老奴让西府门那边门房盯着,她一回来,就喊车夫来禀话。” “嗯。” 薛莹突然想回娘家,这原本就很怪。 她在薛府但凡有半点留恋,也不会在当初刚刚丧母时,就做出勾引尹延昳,死乞白赖非要进清丽府的事。 也就她那个蠢儿子才会被她三言两语糊弄住。 想想尹延昳,尹老夫人就头疼扶额,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等解决了这祸害,日后要给他看严一些,在府里给他找点差事忙活,别让他再得闲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哄骗了。” 胡姑姑听罢,也苦笑着唉了一声。 尹老夫人揉着眉心,还在念叨尹延昳,“他本性纯良,没半点劣根坏心,小时候天真良善,不是坏事,反倒很招人喜欢的。” “长大了,这耳根子软又定力不足,可以说是随了他那不争气的父亲。” “但这蠢笨的脑子和缺心眼儿,到底是随了谁?我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儿子来?” 胡姑姑抿着嘴微微垂头。 心说,这真不好说的。 她倒觉得,兴许是因为自幼便被溺爱,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养大,没跌过什么跟头,所以心眼儿和脑子才不长吧? 人不都是从不断的吃亏里,讨到教训,才会长进的么? 薛莹回来的挺早,午膳后不久就回来了。 尹老夫人当即传了车夫来问话。 车夫立在堂中,垂手低肩老实巴交回道: “薛夫人只回了薛府,然后用过午膳就交代回府,其他地儿哪儿都没去。” 问不出什么,胡姑姑遣退了他,又同尹老夫人说。 “以防万一,老奴再去问问那随行小丫鬟。” “嗯,去吧。” 第290章 悔了,却什么都晚了 胡姑姑趁着傍晚传膳的时候,私底下去见了伺候薛莹的小丫鬟。 小丫鬟年纪小,没经过什么事儿,一进府就伺候了薛氏。 她第一次被府里大管事级别的人问话,还是萱室老夫人身边的大姑姑,自然吓得什么都说,交代的清清楚楚。 “薛夫人只回了薛府,然后就回府了,哪儿都没去。” “她见了谁?” “就薛舅爷的侧夫人,也凑巧遇见两个薛舅爷的妾室,只说了几句话。” “午膳在哪儿用的,跟谁吃的?” “在侧夫人房里,只她们两个人。” “你再想想,还出什么事没?” 小丫鬟绞尽脑汁,缩着脖子垂头想了半天,哦得一声。 “有,就是薛夫人用膳时,鱼刺卡了嗓子的,怎么都吐不出来,也下不去,侧夫人急的给找了府医。” 胡姑姑面色一凛,“她看了大夫?” 小丫鬟不明白胡姑姑为什么一瞬间变色,切切弱弱的点了点头。 “是,薛府里有府医...” 胡姑姑心一沉,薛府是走镖的,能在府邸驻医的大夫,自然也并非泛泛之辈。 何况,女子能不能生,这样的脉象,是个大夫都能看得出来。 上次薛莹称病,是去东外府找的大夫,胡姑姑赶去的及时,这才没有说漏了嘴。 谁能想到薛莹又会找外面的大夫? 这究竟是早有预谋,还是巧合? 不管如何,她如今多半是知道了自己不能生的事... 胡姑姑一刻都没再耽搁,勒令那小丫鬟不准往外说今日见过她,随即匆匆赶回了萱室。 堂屋里,尹老夫人听了她的话,沉凝了片刻。 她喊来明葵,“安宁斋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明葵摇摇头,“没人来禀,奴婢去看看?” 尹老夫人捻着佛珠,半天才说道,“你去一趟,没事最好,交代下头人,做事仔细些,尤其盯着薛莹的下人,她有什么不对劲,都随时来禀。” “是,老夫人。” 安宁斋这边,薛莹回到房里,便屏退了人。 她将自己蒙在被子里,死死咬着绣帕,哭的眼泪横流,却愣是没有发出声。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不过是想求一份安稳,男人身边谁又缺个三妻四妾?凭什么就要这样待她? 她做错了什么?她明明从未害过人! 薛莹哭到眼睛红肿,整个人都平静下来,已是心灰意冷。 她今日原本是找个借口,想找外面的大夫给开副药,然后悄悄换掉府里的避子汤。 薛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到杜汐生下孩子,所有人都不太顾得上她,她可以趁机换了避子汤,怀上尹延昳的孩子。 尹延昳被她哄住了心,这几个月来两人一直蜜里调油。 等她‘意外’有喜,尹延昳一定舍不得让她打掉孩子。 薛莹盘算的很好,可万万没想到,却得知了自己此生无法受孕的事。 一个女人一辈子都怀不了自己的子嗣,还算什么女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她们给自己下了绝子药呢... 薛莹沉下乱糟糟的思绪,努力回想。 最后只想到在薛府那次,胡姑姑无缘无故带人来打她板子,让她在床上躺了月余。 那时候一直在服药... 一定是那个时候,她服用的药有问题。 薛莹眼泪再次淌下来,压着声凄凉发笑,最后笑声都噎在喉咙里。 那可是在薛府,没有薛府的人配合,自己中不了这样的手脚。 打死她都想不到,尹老夫人狠就罢了,自己再不济也是薛家人,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他们任由外人,如此害她。 薛莹悲痛欲绝,捂着心口蜷缩起身子。 她并不是倾城之貌,也并非才情出众,她知晓自己普通的很。 唯一能拿来拴住尹延昳的,只是如今这年轻身子能卖弄的风情。 等再过几年,她年老色衰,会像薛府那些妾室一样失宠。 她满心满念盼个孩子,好作为她后半生失去男人宠护后的依靠。 可这个念想,也被人给断了。 没有子嗣的后宅女人,死后连祖坟都不能入,更别提被供奉入祠堂。 好一些的,主君主母顾念,安排人风光下葬,得了坟茔。 不好的,死后都不知道尸骨会被丢到哪个山脊荒地里,死无全尸。 她想不明白,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活着...,只做个伺候男人的玩物? 等着年老色衰,枯坐后宅,被人欺辱,一辈子慌慌凄凉。 熬死了以后,一卷草席随便找个山坑丢了,死后不得安生吗? 薛莹越想越悲戚,面如雨落,通身发冷。 她现在满心懊悔,却什么都晚了。 她悔自己不该钻牛角尖儿,奢望攀着清丽府的嫡子,靠着尹延昳,后半辈子能过好日子。 若是没那么看重出身和富贵,一定要做尹延昳的女人,或许父兄将她许个小门小户,她好歹能做正房夫人。 她能有自己的儿女,能盼得到后半辈子... 可现在悔了,却是什么都晚了。 ...... 尹延昳忙活了一整日,到天黑才回了安宁斋。 年初时,长兄回来,敲打了他几句,让他跟着齐管事学打理内务。 起先他还壮志踌躇的日日去东外府找齐管事,只是不过几日,一开始操持收徒大会,他就撑不住了。 他觉得吃苦耐力不得好,又不给他发月例,就不太上心,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但自打杜汐生了孩子,他看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儿子,受血脉牵引的动力,他又支棱起来了。 尹延昳自觉自己做父亲了,内心有了那份责任感,决定继续上进,争取令人刮目相看。 也像尹延疏和尹延修一样,能成为长兄的左臂右膀,以后自己儿子在府里,也能直起腰来。 所以今日一早,他就去了东外府找齐管事。 刚好尹延疏也在,看他如此虚心求教,积极上进,就带着他一起出府去铺子里查账。 忙活一整日,回来时,尹延昳累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就不想再动弹。 齐妈妈让侍婢伺候着他洗漱更衣,然后又传了晚膳。 尹延昳就在堂屋用了膳,又进屋去看望了杜汐,出来看望了儿子,这才准备到薛莹房里歇下。 时辰太晚了,他进屋时,薛莹已经黑了灯。 今晚实在太累,他也不想折腾,就摸黑上床,躺下就睡着了。 黑暗里,薛莹背对着他,睁着眼直到天亮。 早晨伍崖来唤起,尹延昳撑着酸涩的眼皮子坐起身,摸索着穿戴衣物。 薛莹缓缓转过身,红肿着眼哑声问他。 “五爷起这么早?不再睡会儿吗?” 尹延昳迷迷瞪瞪地,压根儿没察觉她说话的声音不对。 他打着哈欠嗯了一声,系好衣带,然后开始套靴子。 “不了,你睡吧,早膳我不用了,我跟三哥约好了,今日有事要出府。” 第291章 魔怔了 “五爷有什么事,这么急?” “没什么,三哥说教我盘货。” 他站起身,回头看着床上的薛莹,脸上神情有疲惫,但依然兴致勃勃。 “这是好机会,我要学得快,说不定大哥回来,让我管一间铺子呢!” “我做得好,日后咱们手头宽松,你们跟孩子的日子都会好过些,你看三哥帮着管生意,他现在兜里多舒坦?” “我现在不一样了,要养汐汐和你,还有儿子,我一定得吃住这个苦,做出一番事来,让你们都过好日子。” “阿莹,你信我能做成这大事,是不是?” 薛莹牵起唇,笑的比哭还牵强,“嗯。” 尹延昳的几句话,都刺在她伤痕斑斑的心口上。 过好日子? 他真的能做出一番事来,有好日子,也是杜汐和她的儿子去过。 她薛莹,还配吗? 天色还未大亮,床帏内的光线暗,尹延昳满心壮志,心思早飞远了。 他察觉她笑意牵强,却没看出她脸色不对,眼眶通红。 他只当薛莹是因为自己不能陪她,才不高兴。 毕竟薛莹的确很缠人,像是时时刻刻想守着他。 尹延昳笑了笑,耐下心来,凑过去抱住她,安抚的揉了揉肩。 “你好好歇息,我近日兴许会很忙,不怎么在府里,不过我一有空就来陪你,你要无聊,就出府去散散心,不用在意旁人怎么说,嗯?” 薛莹扯了扯唇,眼泪却落下来,“嗯。” 伍崖在门外催。 尹延昳很快松开她,也没瞧见她的眼泪,转身大步匆匆离开了。 薛莹跪坐在床榻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口又开始如刀绞着般疼的窒息。 她真的很喜欢尹延昳的。 从小到大,他是最天真最善良的人,比所有人都纯粹可爱。 不管她说什么,只要她一哭,他都会信,会顺着她,哄她,让着她。 他没野心,不上进,又有点纨绔爱玩儿,像长不大。 但他真诚待人,不惹是生非,还喜欢仗义扶弱。 就算是做他的侧室,他也处处都体贴她,爱护她。 做尹延昳的侧室,薛莹从未生出不乐意的心思。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尹延昳会善待她。 可这么好的男人,却是别人的夫君,别人的父亲。 她不能与他共育子嗣,也不能与他死后同衾,他再是努力上进,所争得的光荣和一切,都要留给别人。 薛莹已经心如死灰,她甚至想到,没有孩子,等她死了,尹延昳也依然会跟别的女人以及别的女人生下的儿子圆圆满满过完一生。 甚至在他过快乐圆满的日子时,说不定都会忘了她,忘得一干二净。 不,不行... 她不能死...... 她不能便宜杜汐。 凭什么只有她倒霉? 她先认识尹延昳的,他们俩青梅竹马,杜汐抢了她的一切,她成了受害者...... 此时的薛莹,已经有点魔怔了,整个人都不太正常。 —— 尹老夫人那边,让人紧盯了薛莹几天,依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可越是没动静,反倒让人心里越不安宁。 薛莹倒不如生出点事来,或者大闹一场,好歹她能寻个理由,处治她。 “这么不声不响,不知道憋得什么坏,恐怕后劲儿还不小呢。” 胡姑姑看她皱着眉神色烦忧,忍不住开口安抚。 “也许是咱们太紧张了,那大夫只给她取了鱼刺,没把脉,也不知道自己不能生的事呢?” 想也是,换了谁乍一知晓自己不能生,不得炸了天大闹一场? 薛莹这反应,倒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她们想多了。 尹老夫人却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 她沉凝着,许久才又看向胡姑姑,沉声交代她。 “还是盯好了她,如今正在筹备满月宴,杜府说不定这两日就会来人,别让她生事闹了难看,伤了两府和气。” “是。”胡姑姑一脸沉肃慎重,“老奴知道,老夫人放心。” 尹老夫人不放心,心里始终烦乱,只能进屋去打坐念经。 没过两日,杜府就来了人。 杜汐的母亲和长嫂都来了,她们会住在府里,等到满月宴之后再回去。 尹老夫人亲自出面招待的,又安排她们住在安宁斋,好陪杜汐说说话。 还私下里勒令下头人,看紧了薛莹,这段日子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免得惹了亲家不快。 还专程将尹延昳喊到萱室,敲打了一番。 “你岳母住在府里,你最近就不要往薛莹房里钻,自己歇在书房也好,厢房也好,别叫杜汐脸上没光,又惹你岳母不喜。” 尹延昳这点子颜面还是能端的清楚。 他答应的痛快,反正也不过就是十日半月的,他现在也没心思儿女情长。 这天夜里,尹延昳就独自歇在了厢房。 杜夫人和杜家长媳,在主屋里陪杜汐说话。 杜夫人问她,“你坐月子,姑爷一直去那薛氏房里?” 杜汐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他如今知道上进了,见天起早贪黑的,不过在那女人屋里睡一夜,我还不至于计较这些。” 比起男人跟侧室妾室睡觉,他懂得吃苦上进,做点正事,杜汐倒是还高兴呢。 杜夫人看女人神色,不像是忍气吞声,她脸色也好看一些。 “男人都是这样,做了父亲,有了血脉香火,自然就知道上进了,姑爷还不算太糊涂的。” 相比起来,很多男人在正妻孕期和月子里,抬三四个女人进屋的。 尹延昳只守着那一个侧室,心思还放在外头,已经好很多。 杜夫人对这个女婿,就没那么大意见了。 她教杜汐,“那你就先别管那女人,让她得意一阵儿,兹要是不得意忘形,你且容她一容,总好过这个去了,姑爷再抬新人进来,要好得多。” “等养好了身子,再看情况,要不要留她的。” 杜汐跟自己母亲想的一样,就点了点头。 “嗯,我一直瞧着她呢,还算是本分的,没招摇晃荡恃宠而骄,自来也不碍我的眼,也没挑唆事,就先留着她。” 顿了顿,她又缓和下声,“原先我还因着五爷总往她屋里钻,就恼火,现今也瞧出来,五爷没那么不争气,也绝做不出宠妾灭妻的事,心里倒还生出几分指望了。” “母亲放心吧,我好好养孩子,也好好跟五爷过日子,不会跟他闹生分。” 杜夫人笑的欣慰,“你能这样想开,真是最好不过了。” 杜家长媳也跟着笑了笑,又想起什么,就提起主院那边。 “我听老夫人那边的人说,是宗主不在府里,你长嫂也在养胎,所以今日没露面。” ...... 第292章 又昏了头 杜汐浅笑嗯了一声,“大嫂下个月也要生了,如今都不让去打搅她,她掌着大权,因着快要临盆,府里事情都交代给了旁人去料理,五爷也得到这机会历练。” 杜夫人听罢,不禁感慨道。 “趁这机会,姑爷能历练出来也好,他到底跟宗主是嫡亲的兄弟,他稍稍有点本事,宗主拉把一把,你们将来日子就好过很多。” 杜家长媳看了看婆母,压低声叮嘱小姑子。 “宗主夫人跟你一样的年纪,她都要生下第二个嫡子了,又掌家又有嫡嗣撑腰,尹宗主过去多年少风流的人,外宅娘子养了多少,现今也被她拿的老老实实,院子里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 “你这长嫂手段厉害,你该跟她多讨教讨教,走的近些,对妹夫对你都有益处。” 她在家里也是长媳,帮着婆母管中馈,知道这其中益处多大。 这番话,可谓掏心窝子了。 杜夫人点点头,也说,“听你大嫂的,没错。” 婆媳母女三人,就主院那边又聊了一会儿。 直至夜深,杜夫人和杜家长媳才回了房歇息。 整个安宁斋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安稳入睡。 唯有被禁足在房里,不准随意走动的薛莹,独自坐在紧闭的窗前,彻夜未眠。 房里熄了灯,黑洞洞的,凄凉冷清,她只能听到自己匀稳的呼吸声。 眼前的窗户也关着,她枯坐到天亮,也无人问津。 这大概,就是她这样委顿下去,后半辈子会过的日子吧? 薛莹眼神空洞黯然,她不想活了,可她舍不得死。 很想很想见她的昳表哥,想让他过来陪陪她,抱抱她... 倘若尹延昳此时在,大约能发觉,薛莹的状态很诡异,很不对劲。 可惜,他不在,而且这些日子,都不会过来。 —— 又过几日,主院这边,陶邀收到了尹延君的书信。 信上说,盛京城大局已定,金氏二皇子凭着先帝遗诏在手,名正言顺登基。 新帝登基是大事,江南府和故渊府都去了人送贺礼。 因此,尹延君要在盛京城待到新帝的登基大典过后,才启程回返。 算日子,大约还要十日半月。 陶邀掰着指头算了算,等他回到府里,就是自己临盆的那几日。 ...... 很快到了满月宴,尹老夫人给小孙子取名,取了个‘越’字,尹卓越。 这名字一听,是继长孙的‘熠’字下来的,且还朗朗上口。 尹卓熠,尹卓越,连带长孙女的尹灼,只听三个孩子的名字,都很亲近。 一模子里套下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同父同母生的。 大约在老人眼里,不管是哪个儿子生的孙子,都是一样的亲。 满月宴虽然办的不及宗主嫡长嗣那时大宴四方热闹,但整个清丽郡该请动的富贵门邸都请到了,给尹延昳和杜汐的体面撑得足够。 陶邀即将临盆,却也挺着肚子出席,毕竟尹延君不在,作为长嫂,她还是该尽长兄长嫂的心意。 她送与孩子的满月礼,自然是满场族亲所赠中,最贵重的。 纯金镶嵌五彩宝石的璎珞项圈。 沉甸甸的,大人戴着都要压弯脖子。 宗主夫人很有钱,这件事,整个清丽人尽皆知。 再看到这豪奢华贵的金项圈儿,所有人都不意外。 杜汐喜不自禁,围着陶邀道谢,关怀备至,表现的亲切的不得了。 妯娌俩之间亲近有加,倒叫那眼红的人止不住满腹酸气,心里猜测。 宗主夫人出手这么大方,就不晓得等她肚子里的孩子满月时,五奶奶又会拿什么礼来回赠了。 然而陶邀就不太在意这些,毕竟她也不缺。 满月宴结束当晚,尹延昳十分给面子的歇在主屋,不过也没跟杜汐做那夫妻间的事。 第二日,杜夫人和杜家长媳便告辞回府。 送走了她们,这天傍晚尹延昳早早回来,陪杜汐用了膳,又逗了会儿儿子。 趁空杜汐沐浴的功夫,去看望薛莹。 他不是想岳母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去找侧室,毕竟给正妻的脸面还是要做够的。 这三五日内,他都不打算歇在薛莹房里,只是单纯过来看看薛莹,毕竟许久没见她,也该表示关怀。 谁知一进屋,瞧见坐在桌边发呆的人,尹延昳整个愣住。 这才十日出头不见,薛莹好似大病一场般,整个人消瘦下来不说,脸色也白的难看。 “阿莹...” 尹延昳紧紧皱眉,快步走过去,满眼担忧揽住她,手上力道都小心翼翼的。 “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怎么脸色真难看,还瘦了许多...”,他想到什么,眼里冒出几分火气,“下头人苛待你了 ?!” 薛莹怔怔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半天没开口说话。 尹延昳生的很隽秀,那张脸白皙秀隽,翩翩公子唇红玉齿。 他大概这段日子过的春风得意,整个人比薛莹记忆中要多出几分内敛沉稳,多出几分男子气概,越发令她爱慕丛生,动容心悸。 “昳表哥...” 她喃喃出声,眼神痴痴的,声音又低又哑。 尹延昳饱含恼火的眼里又多出几分担忧,紧紧盯着她看,语声温柔关怀。 “阿莹?是不是因为禁了你的足,下头人就苛待你了?你身子不适吗?快坐下,我让伍崖去请...” “昳表哥!” 薛莹扑进他怀里,控制不住自己嚎啕大哭起来,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尹延昳眼里闪过慌乱,连忙搂着她轻抚背脊,柔声低哄。 “好了,阿莹不哭,是我疏忽了,又让你受了委屈,你放心,我一定查问下头人,重重罚她们!给你出气!别哭了,哭坏了身子。” 薛莹哭声止不住,她紧紧抱着尹延昳,贪婪吸取熟悉的气息。 他越是温柔体贴,她越是痴迷深陷。 “表哥,表哥我好想你,我日日夜夜都想你来陪我...” 她抽抽噎噎诉说着委屈和情意,踮起脚来不管不顾的去吻他,像条柔韧藤蔓,缠的人紧紧的。 尹延昳已经素了半个月,哪受得了这么撩拨。 当即被怀里温香软玉缠的昏了头,动了念。 他心口咚咚咚跳的厉害,也没法再正常思考,就这么稀里糊涂将得回主屋过夜的事忘在了脑后,拥着热情似火的薛莹跌跌撞撞摔进床帏间。 薛莹是真喜欢尹延昳,她在床笫间又素来放得开,尹延昳被她缠的恨不能死在她身上。 两人在屋里折腾了许久许久,到整个院子都熄了灯,还没停歇。 门外守着的小丫鬟,干脆坐在台阶上靠着打瞌睡去了。 等到云消雨歇,尹延昳还搂着怀里满身汗渍的消瘦身子,舍不得撒手。 就算薛莹瘦的脱了像,但在床笫间,他还是能体会到跟杜汐在一起,全然体会不到的快乐。 “阿莹,你身子可还好?我明日请堂叔来给你看看。” 他后悔死了这么久不来关心她,他要好好给她养养身子,将她养圆润起来。 薛莹精疲力尽,却也舍不得睡,她紧紧贴在男人怀里,心满意足的弯起唇。 “五爷,我身子很好,我就是想你,才茶饭不思,还好你来了,你日后都来好不好?” 尹延昳张嘴就要答应,却猛地想起来。 他原本...是不该在这里过夜的。 第293章 淡化疏远 尹延昳有一瞬间的僵硬和迟疑。 薛莹敏感的察觉到了。 她眼里的光很快黯淡下来,“五爷...?” 尹延昳回神,连忙说道,“好,我每日都来看你,阿莹放心。” 明日绝对不能再留在薛莹房里,恐怕杜汐已经在赌气了。 被母亲知道,也会找他训话的。 薛莹黯淡的眸光幽幽波动,她抬起头,亲着男人下巴,软声媚语哄他。 “我要五爷陪我,您冷我这么久了,陪我几夜不过分的,好不好?五爷~” 尹延昳实在为难,僵着声说,“阿莹,不是我不想陪你,你知道...越儿刚过了满月,先前杜汐怀孕和坐月子,我陪了你许久,如今就算为了越儿,我也应该多回主屋去...” “你别说了!” “阿莹...” 尹延昳听出她有点生气,越发低声下气的哄着,“你最善解人意的,自该明白我的难处,就这个月,我多分出点时间来在杜汐和越儿身上,下个月,日后我一定多陪你,好不好?” 薛莹却已经闭上眼,不说话了。 尹延昳只以为她是因为自己不偏心她,所以被下头伺候的人怠慢了,有点患得患失,才想要他多陪陪她。 如今自己拒绝,她当然会不高兴。 他叹了口气,又哄了几句,甚至保证,自己一定教训那些奴大欺主的,给她出气撑腰,让她们日后再也不敢怠慢她。 但薛莹却是一个字都不搭理他了。 尹延昳心下无奈,只能好好搂着她,就这么睡着了。 他不知道,薛莹的心在滴血,她心理上的病越来越重,开始生出阴暗邪恶的念头来。 翌日清早,尹延昳回来主屋用膳,果然收到了杜汐的冷脸相待。 但很奇怪的是,他对着薛莹的冷脸,会心生愧疚,好言好语的哄她。 可对着杜汐,就愣是拉不下脸来赔不是。 所以一顿饭下来,夫妻俩压根儿没说几句话。 尹延昳甚至撂下碗筷后,就借口还有事忙,直接离开了安宁斋。 杜汐心里有气,直接摔了碗筷,拂袖就回了里屋。 齐妈妈让人收拾了桌子,自己跟进屋里去劝杜汐。 “奶奶不至于跟五爷置气,要说那薛氏,本就是个下贱骚货,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昨夜五爷去看她,可不就被她那浪态手段给留住了?” “男人啊,都受不了那种女人迷惑,不然怎么那么多爷们儿家里妻妾成群,却还要去外面坊子里,找花娘子?” 杜汐听得面红耳赤,气的呸了一声。 “他自己不争气就说他自己不争气,他要不想,任谁来了也哄不走他!色欲薰心的臭男人!” 齐妈妈听着这骂言,觉得有些好笑。 她掩了掩嘴,上前语重心长的指点杜汐。 “既知道五爷的弱点,奶奶就多加以利用才是。” 杜汐侧头看她,满眼羞恼不解。 齐妈妈抿抿唇,凑到她耳边。 “奶奶如今有嫡子了,算是完成了一桩大事,只要您再将五爷哄住了,叫他心思从哪薛氏身上拔出来,日后那还不全是美日子吗?” 杜汐更不解,“你的意思是...” 齐妈妈点点头,“恩爱夫妻,都是从床笫和睦来的!五爷先前总往薛氏房里钻,还不就图她玩儿的花?” 杜汐脸更红了,“你要我跟薛氏学?呸!我才不要!” “没让您跟薛氏学。”齐妈妈赶忙解释,“老奴是说,就是因为有薛氏对比着,奶奶您因着有身子,都多久不伺候五爷了?这么冷着冷着,怎么可能还有热乎劲儿?” 杜汐一愣,绞着帕子咬住唇。 齐妈妈,“再香的饭菜,吃久了他也想换换口味,您当务之急,赶紧跟五爷圆房吧,只有这样,五爷才能慢慢收收心。” 杜汐,“......” 当晚,尹延昳就在杜汐的暗示下,留在了主屋。 他跟杜汐亲近已是久违了,但也不排斥,不抵触,这毕竟是他的正妻。 只能说是,不够酣畅。 完事后,还有些心里虚晃,够不着的浮躁。 这种感觉像是吃了半饱,比不吃还难受。 这是被薛莹给惯出了坏毛病,可他又不想就这么委屈自己,更不可能半夜从正妻房里出去,再去找侧夫人行鱼水之欢。 尹延昳很不痛快,难受的辗转反侧,最后又主动按着杜汐折腾了两回。 杜汐乍一出月子的身体还有点虚弱,不想他这么胡闹乱来,又受不住,心里又窃喜,生涩腼腆的反应也别有一番滋味。 最后尹延昳总算餍足,杜汐却被他欺负的手软脚软,再动弹不得。 而薛莹枯坐到深夜,也没等到说会‘每天来看她’的男人。 翌日晨起,尹延昳倒是来了,不过是在出门前,说了两三句话便又急匆匆走了。 薛莹怅然若失,又呆呆坐着盯着房门,等他回来。 主屋这边,杜汐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起来时,虽然浑身酸楚,却面色红润气色十足。 齐妈妈替她高兴,“这样就好,说明五爷心里也有奶奶,奶奶不可泄气,要继续对五爷关怀备至温柔体贴。” “最近您刚出月子,只要您拉下面子哄着五爷留下,他必然不会说拒绝的话。” 杜汐羞喜交加,想起昨晚的鱼水合宜,更是动心的厉害。 原来那男人是这么能折腾的。 果真血气方刚,怪不得往薛氏房里钻的那么勤快,合着是自己以前伺候的‘不满意’。 这边因为阴差阳错的误解而羞涩暗喜,那边因为久盼不至的落空而黯然神伤。 杜汐以前不争宠,但现在她牟足了劲儿要哄尹延昳,还有孩子做借口。 尹延昳每日待在府里的时间本就不多,全被她找各种理由留住了。 接连四天,他对儿子的感情越深,跟杜汐越发亲近,却淡化了薛莹。 第五日傍晚,他回到院子里,看到薛莹的侍婢拎了膳食回来,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脚步一转,正想直接过去看望薛莹,杜汐却自堂屋里出来,立在廊下唤他。 “五爷回来了。” 尹延昳顿住脚步,侧头看过去。 杜汐穿戴齐整,妆容精致,旁边立着齐妈妈,和抱着孩子的乳母。 看到儿子,尹延昳当即提脚走过去,“怎么把越儿抱出来,你这身穿戴,这是准备去哪儿?” 杜汐拎着裙裾下了台阶,闻言笑盈盈说道: “五爷刚回来,还不知道,大哥回来了,主院那边传话,说晚上摆接风宴,我正要带越儿过去呢。” 尹延昳微怔,随即也笑起来,“大哥回来了?” “嗯,我们快走吧,听说三爷和四爷也在,家里人到这么齐,说不定是有什么事要商议呢。” 尹延昳这段日子起早贪黑,不正是想向长兄证明,自己如此出息了,能担事了。 他当即就带着杜汐和儿子去了主院。 天色将将要黑下来,主院里已经灯火通明。 堂屋里有说话声,还有孩子的闹腾声,一派其乐融融,听着就令人心生愉悦。 尹延昳进门就瞧见长兄坐在正位,腿上趴着穿红衣的小娃娃,温眉善目噙着柔和笑意。 他笑的露出两排白牙,快步走进去。 “大哥!” 尹延君抬眼看过来,脸上笑意不减。 “来了,都坐吧。” 第294章 夫人,你这是要生了 尹延疏和尹延修也在堂屋里。 兄弟间寒暄着话,尹延昳才带着杜汐落座。 尹延昳环视一圈儿,眼睛晶亮看向尹延君,“不是说家宴么?母亲还没到?我去迎迎她。” 他说着要起身,却听长兄清声说道: “母亲不来了,她嫌闹腾,你坐下吧,今日我有些话要说,就我们兄弟四人。” 这果然是有些事要交代。 尹延昳心里琢磨着,稳稳坐了回去。 杜汐便笑盈盈开口,“怎么不见大嫂?可是在屋里?要么你们说话,我进去陪陪大嫂。” 尹延君,“不用,她闲不住,溜达去小厨房盯着做菜,一会儿就来。” 杜汐听言不禁掩了掩帕子,笑说,“唉哟,大嫂都多重的身子了,怎么好让她这么操劳,这也太辛苦了。” 尹延君薄唇牵了牵,没说什么,只招手示意抱着越哥儿的乳母上前。 “抱过来,我瞧瞧。” 尹延昳连忙笑着指挥乳母,“对,快抱过去给大哥瞧瞧,大哥还没见过越儿。” 乳母自然将孩子抱过去。 尹延君垂眼瞧着襁褓中白净软糯的小脸儿,面上笑意越发温和,甚至亲自伸手接了过来,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 他温笑说道,“模样像阿昳。” 尹延昳也笑,“是像我多些,都这样说。” 刚出月子不久的小婴孩儿,还只知道睡觉。 尹延君抱了一会儿,又递还给乳母。 陶邀正这会儿回了堂屋,很快就吩咐人上菜。 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 饭后,尹延君带着三个兄弟去了内书房。 杜汐想打听两句,就陪着陶邀在里屋多待了会儿。 “大哥回来的真及时,大嫂眼瞧着这两日便要生了。” 陶邀斜靠在矮榻一头,腰后垫了软枕,闻言面上笑意清浅。 “他算着日子呢,自然不会晚。” “还是大哥有心。”杜汐揶揄地笑了笑,又说,“大嫂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嗯。也不是头一回,都顺手了。” “这不像我,准备了几个月,到生的时候还乱糟糟。” “等你下回再生,自然也有经验了,头胎都会有些想不到的事。” 杜汐羞涩的掩了掩帕子,“有越哥儿我也知足了,自然,若是再给他添几个兄弟姐妹,那更好不过。” 陶邀看她面色红润,羞涩期待的模样,心下料想自打她出了月子,尹延昳待她应该也不错的。 于是莞尔一笑,“都还年轻,早晚会的。” 杜汐抿着嘴,独自笑了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询问。 “大哥这趟盛京之行,一切可还顺利?” “还好,他和四弟都全须全尾回来了。” “那为什么,一回来就将大家叫在一起,是有什么事吗?” 陶邀默了默,轻描淡写笑道,“问问最近府里的状况,也是惦记五弟添了子嗣的事,家里添丁,宗主也很高兴。” 杜汐笑了笑,见她不再继续说,又忍不住追问,“没…没别的事了?” 陶邀就打量了她两眼,心下若有所悟,想了想,又说: “听说五弟先前跟着齐管事学理事,最近也跟着三弟在铺子里帮衬许多,三弟都如实说了,五弟能塌下心来做点正事,宗主很欣慰的。” 杜汐高兴的点头,“五爷做了父亲,的确很有顶肩成事的样子了,我比谁都高兴,我跟越儿,就指望五爷了。” 陶邀笑意温浅,“兄弟们都能做事,宗主是最乐见的。” “所以宗主想,让五弟继续协助三弟,并给他间铺子管管,倘若做得好,日后可以担下料理生意的担子。” 当然,前提是,尹延昳能做的像尹延疏一样好。 杜汐听罢,简直喜出望外。 “大嫂,大哥真的这样说?” 见陶邀点头,杜汐越发控住不住脸上喜悦的表情,她替尹延昳保证。 “五爷现在就想做点正事,他一定会竭尽全力,不让大哥大嫂失望!” “嗯。”陶邀莞尔,顺手端起手边茶盏,垂下眼抿了一口。 杜汐高兴完了,又猛地想起什么来,随即脸上露出几分踌躇斟酌,声音也低下去。 “可,可这原本是三哥的差事,贸然分给五爷,三哥会不会不高兴?” 陶邀略略诧异的侧目看她一眼,温婉含笑摇了摇头。 “三弟性情最是淡泊的,他不会,你想多了。” 尹延疏有大才,只帮她打理铺子,都是屈才了。 尹延君要好好用他,甚至打算日后让他随行左右,清丽府的任何决策都会跟他商量,位同二宗主。 这是实权,比打理铺子可实际多了。 当然,这话,陶邀不会随便说,尹延君也不会做的太明显。 所以杜汐听完,心里不以为意,笑的不太自然。 不过转念一想,五爷跟宗主本就是一母同胞亲兄弟,他得的比庶兄多些,还不是理所应当的? 尹延疏就算有不满,有宗主和老夫人在,他也不敢挑理的。 杜汐瞬间心安理得了。 转念,她又想起来尹延修。 “那...,三哥和五爷都安排了差事,四哥呢?” 尹延修在府里是很神秘诡异的存在,没人敢招惹,没人敢冒犯,还人人对他都存着几分忌惮。 先前宗主出门办事,几次都带着他。 可见也很重用这位四弟。 陶邀没料到她还一问到底了,心思一时有些淡,但还是同她说了。 “四弟醉心毒术,对旁的都不上心,宗主不欲约束他什么,他能将府里传承的《毒经》发扬承继下去,已经很难得。” “何况,如今五弟都有了后,三弟四弟的亲事自然该提上日程,宗主想着趁府里没什么事,将他们亲事尽快敲定下来。” 杜汐了悟,原来是这个原因,也是借这个原因,才让五爷去分了三爷的权。 宗主英明。 她一脸的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陶邀看在眼里,淡淡敛下眼睫,没再多说。 又坐了片刻,因着小孩子觉多,杜汐看内书房那边一时半会儿也谈不完事,便带着乳母和孩子回了安宁斋。 陶邀总算清静下来,她坐的腰疼,连忙让锦俏扶她洗漱歇下。 临近子时,内书房那边才散了。 尹延君洗漱过才回了正房,摸黑进屋,掀了床帏上榻,正欲搂住娇妻亲近一番,就被陶邀抬手推了一把。 他温声含笑,“夫人还没睡?” 陶邀捂着肚子轻轻吸气,“我不舒服。” 尹延君面上笑一敛,探手便摸到她腕脉。 约莫两瞬息,他迅速翻身坐起,语声还算沉稳。 “夫人,你这是要生了。” 陶邀有感觉的,不过没有那么的难受。 她躺在床榻上苦笑调侃,“我日日盼他出来,合着,他是在等宗主呢。” 尹延君今日刚回府,这孩子就迫不及待要出来。 尹延君哭笑不得,快速去点了灯,扬声唤人进来。 房门打开,值夜的满秋立刻大声唤人,指挥着安排起来。 尹延君又回到床边,握住陶邀手柔声安抚。 “夫人别怕,我陪着你。” 陶邀真不怕,毕竟怀双生子时,有他在,她生的都格外轻松顺利。 ...... 第295章 心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一次,的确要比上一次井然有序。 深更半夜的,主院这边灯火通明。 尹老夫人得到消息匆匆忙忙赶过来时,孩子都已经露头了。 都没听到陶邀怎么痛叫,锦俏就满脸喜色的出来报喜。 “恭喜老夫人,夫人生了小公子,母子平安!” “......” 尹老夫人和胡姑姑,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表情。 直到跟锦俏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尹老夫人才迟钝的扯出笑意。 “好,母子平安就好,我进去看看。” —— 而此时的安宁斋里,杜汐也被齐妈妈从床上喊醒。 “奶奶快起吧,去主院看看,老夫人没准都已经到了。” 杜汐刚刚睡着,揉着眼一脸的迷茫,“主院怎么了?” “说夫人要生了。” 杜汐,“啊??” 她愣了那么一会儿,连忙扶着齐妈妈的手下床,在春桃的服侍下匆匆忙忙穿戴好衣物。 “这怎么突然就要生,我离开的时候还安安稳稳的啊。” 齐妈妈一边帮她系衣带,一边说,“夫人不是头胎了,自然发作起来就快一些。” 杜汐这才想起什么,抽空抬眼问齐妈妈。 “五爷呢?还在主院没回来?” 她原是带儿子回来后,想等等尹延昳的。 只是最近晚上,尹延昳折腾的实在厉害,谁知她一躺下,就很快睡着了。 这会儿还以为尹延昳仍然在主院听宗主谈事呢。 齐妈妈却是表情扭曲了一下,“五爷...” 杜汐下意识抬眼打量她,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板下脸,扭头呵斥春桃,“还不去知会五爷一声!让他跟我去主院!” 要去,当然是夫妻俩一起去。 何况,今日宗主才高看了五爷一眼,要安排给他差事做,这时候他们当然要表现的亲近上心一些。 春桃匆匆忙忙跑出去传话。 杜汐恨得咬牙,“贱人!” 换做之前,她或许没这么在意尹延昳去薛莹房里过夜。 可经过这几夜的夫妻合寝,人总是会在拥有过之后,变得越发贪心。 杜汐气的几次运气,总算收拾好自己,同齐妈妈一起自里屋出来。 见尹延昳那边还没有动静,她脸色难看的掀帘子出了堂屋,正要去薛莹房里寻人,却见漆黑夜色里,有人提着灯笼跌跌撞撞自院中跑过来。 春桃逃也似的,仓皇失措惊喘连连,脚下一个踉跄就趴在了地上。 “不好了,不好了!奶奶!五爷他...他...” 灯笼滚落在一旁。 她连滚带爬的上了台阶,跪趴在地上,脸色惨白,话也说不清楚。 杜汐和齐妈妈面色惊怔,纷纷预感不好。 杜汐甚至忘了呼吸,颤声急问,“怎么?!怎么了五爷?!” 春桃怕的直哆嗦,抖着手指一个方向,“薛...薛氏房里,毒..中毒,两个人...” 春桃颤着声,话说的颠三倒四。 杜汐眼瞳骤然瞠瞪,下一瞬,整个人差点儿栽下台阶。 “奶奶!!” —— 此时的主院,已经恢复夜的宁静。 房里刚刚收拾齐整,陶邀已经困乏的睡了过去。 尹延君轻手轻脚自里屋退出来,就瞧见尹老夫人抱着小孙子坐在堂屋,脸上有疲惫,却不妨碍她满眼的慈蔼喜悦。 他神色温淡,徐步走上前,微微垂头仔细看了看襁褓里的小家伙。 小家伙还有些皮肤发红,但那面貌模样,却跟熠儿和婉婉不太像。 这一个,生的格外像陶邀。 真漂亮。 尹延君看着看着,唇畔浮起柔和笑意。 胡姑姑适时笑盈盈开口,“三公子真懂事,不吵不闹的乖乖睡着,这是怕吵醒夫人呢。” 尹延君面上笑痕越发明朗,他轻轻伸出手接过尹老夫人怀里的小小襁褓,稳稳抱在怀里,而后话语温缓说道。 “很晚了,既然邀邀母子平安,母亲也回萱室歇息吧,明日再来看孩子便是。” 尹老夫人眼睛还落在小孙子身上,听言无意识的点了点头,而后抬眼看向尹延君,放轻声询问。 “孩子睡在哪儿?先前可都准备好了?” “他太小,先安置在我们耳房里,乳母一会儿也过来守着。” 尹老夫人便微微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扶着胡姑姑的手站起身,正要抬脚离开。 却在此时,堂屋帘子自外掀开,齐麟和黑衣佩刀的侍卫先后跨进来。 “宗主!宗主您快去安宁斋!救救五爷~!” 侍卫正是尹延昳身边的伍崖。 伍崖眉眼粗犷,此时脸白眼红,显然满脸的惊骇急切。 尹老夫人和胡姑姑齐齐愣住。 尹延君神色兀然冷肃,“慢慢说,什么事?” 从里屋出来的锦俏,慌忙上前自他怀里接过襁褓,抱着小公子退开两步。 “阿昳,阿昳怎么了?!”尹老夫人也在瞬间变色,紧紧盯着伍崖追问。 伍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眶红的差点要落泪,握着佩刀的手紧的青筋凸起,还直哆嗦。 “五爷,五爷去薛氏房里,陪她用了夜宵,就歇下了...,谁知他如何中了毒,他和薛氏都中了毒!宗主!您快...” 不等他说完,尹延君已经一道风似的卷了出去。 院子里,还传来他怒极呵斥的语声。 “齐麟!快让延修去安宁斋,再让延疏去褚苍阁取药!快去!!” “是!宗主!” 尹老夫人眼儿一翻,胡姑姑白着脸正惊愕,没能扶住人,两人齐齐跌坐在地上。 胡姑姑声调都拐了弯儿,“老夫人~!!” 屋里头,陶邀被这一声惊醒。 她拨开床帏,听见外室里乱糟糟的,惊慌失措的叫喊声,还有孩子震天响的哭声。 陶邀心都提了起来,“怎么回事?出什么事?!” 谷雨慌慌张张跑出去看。 不一会儿,却是锦俏先抱着哭闹的小襁褓快步走进门,先前给小公子招来的乳母就紧随在她身后。 两人一进屋,乳母就连忙自锦俏怀里接过小襁褓,抱到矮榻上去坐下,解开衣襟喂奶,想安抚住哭闹不休的小公子。 满秋快步迎上前,“出什么事了?小公子为何闹腾...” 锦俏语速飞快打断她,“快出去帮忙,老夫人晕倒了,赶紧去请二先生!” 满秋愣了愣,看她神情肃穆焦灼,也不敢耽搁,连忙跑了出去。 锦俏两步走到床榻前,扶陶邀躺下,三言两语简单解释: “奶奶安心,小公子没事,只是老夫人晕倒,胡姑姑喊了一声,惊醒了小公子。” 陶邀舒了口气,又压低声问她。 “出什么事了?老夫人为何突然晕倒?” 锦俏皱着眉,满眼复杂,“安宁斋的伍崖过来,说五爷跟薛氏中了毒,喊宗主赶快去救命!” 陶邀倒吸口气,“中毒?五弟和薛氏...” 她心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锦俏也是,脸上尽是忧色和不安,说话的声音轻的像是梦呓,怕被人听见。 “说是五爷回了院子,去看薛氏,在她房里用了夜宵,就熄灯歇下了。” “看伍崖的样子,奴婢推测,不会是因为夫人临盆,消息传到安宁斋,下人去薛氏房里找五爷才发现的?” 陶邀手脚冰凉。 若是见血封喉的毒,或是毒发后时间已久... “恐怕,是凶多吉少...” 第296章 人算不如天算 安宁斋里乱成一团。 这一夜,主支这边,所有人都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 就连刚刚生产完的陶邀,都提心吊胆辗转反侧,一直在等安宁斋的消息。 等到了天快放亮时,满秋和谷雨双双熬红着眼,走进屋来。 “夫人。” 锦俏坐在床边陪着陶邀,回头瞧见两人,她忙站起身。 “怎么样?救回来没?” 陶邀也撑着手臂坐起身,桃花眸澄黑清明看着两个侍婢。 满秋黯然垂首,“齐管事来传话了...”,她摇了摇头。 陶邀见状,眼皮狠狠一跳。 谷雨咬紧唇,声音低弱补充道,“说各个院子都要挂白,主院因为夫人...夫人在月子里,就特例免了,只是奴婢们,要缠孝布...” 锦俏眼睫颤动,悄然捂住了嘴,回身看向床上的陶邀。 陶邀漆黑眸光动了动,缓缓阖上眼。 半晌,才语声轻细的开口,“知道了,你们去吧,听齐管事安排。” 满秋和谷雨纷纷颔首,又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锦俏浅浅提了口气,挪步上前,小心扶她躺下。 “夫人...” 陶邀幽幽叹了口气,轻轻握住她手。 “你去西厢房和耳房,交代伺候的人,这段日子府里有丧事,让她们精心一些,哄着孩子们,不许他们大笑大闹,尤其是宗主在的时候...” 她说着顿了两秒,细声补充,“暂时也不要让孩子们出屋子了,都安分一些。” 尹延昳遭此噩耗,尹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必定大受打击。 宗主也一样,心里一定很难过去。 锦俏听罢微微点头,“是,奴婢这就去交代她们,夫人累了,您快歇一会儿吧。” 陶邀心下又止不住悠长叹息,下颌点了点,眼帘缓缓阖上。 说难过吗? 她心里倒也并没有多难过,毕竟就在几个时辰前,她才生下了小儿子。 只是想到尹延君痛失胞弟的惊怒悲痛,想到杜汐和越哥儿,陶邀心里还是沉甸甸的难受。 活生生的一个人,几个时辰前,还笑意盎然的带着妻儿,坐在那儿唤他们‘大哥大嫂’。 兄弟几个,还在一张宴桌上其乐融融的吃酒。 尹延君甚至还为尹延昳的长进而欣慰,准备要给他安排些正事做,期望他越来越沉稳能干。 而尹延昳的儿子,甚至才刚刚足月。 老夫人一直在盯着安宁斋,却是无论如何也没防住,竟然会出现如此悲痛惨烈的意外。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 此时的安宁斋里,已经因为这惊天噩耗而满院哀恸,各院族亲也已经得到消息纷纷赶来。 “五爷!五爷~!” 杜汐跪趴在床榻前哭的撕心裂肺,几个堂嫂携力将她从床边扶开。 “五奶奶节哀啊。” “五奶奶你别这样,别让五爷走的牵挂不宁。” “五奶奶,别哭了,你多想想越哥儿。” 杜汐心如刀绞,哭喊声都嘶哑尖锐,“我的越哥儿刚足满月~!五爷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舍得啊啊—!” 她嫁到清丽府,近日才刚刚觉得日子满足。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样!! “我们孤儿寡母,日后可怎么活,可怎么活啊~!尹延昳!尹延昳你给我起来!!” “五奶奶...” 几个年轻堂嫂,看她如此,也是动容的落了泪。 是,还不到二十岁的寡妇,有个刚足满月的孩子。 她又是清丽府嫡支的儿媳妇儿,日后就只能守着儿子,枯守空房,聊度余生。 尹老夫人枯坐在床尾,沧浊的眼里泪意涟涟,抖着手不住抚摸小儿子的尸身,整个人两鬓雪白,似是老了十数岁。 与里屋的哀戚哭喊不同,院子里,尹氏五亲内的男丁几乎到了齐全。 尹延君褪下了喜穿的红衣,身上墨黑素袍不太合身,是齐麟让伍崖去寻来的。 此时他端坐在堂屋正前方的围椅间,一身墨色似与夜色相融,那张白皙冷峻的脸似沁了寒霜冰萃,眼底都冻凝出红血丝。 满院子的火把,照的通明如昼,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薛舅爷父子匆匆赶来时,就瞧见这沉重窒息的氛围和架势,凉意瞬间窜上后脑勺。 薛舅爷咽了口口水,踉跄了两步走上前,眉眼沉肃直勾勾盯着尹延君,颤声开口。 “宗...宗主...” 尹延君眼帘微动,缓缓上掀,布满血丝的幽邃寒戾眼眸定向薛舅爷。 薛舅爷喉咙里一阵阵痉挛,呼吸都断了。 “舅父。” 薛舅爷嘴唇颤抖,应声都压成一道气音,“...唉..。” 尹延君薄唇抿出直线,“内府外府,都审了,药物出入账,都对得上。” “舅父来告诉我,薛莹用来与阿昳...玉石俱焚的毒,何处得来的?” 薛舅爷脸色青黑变幻,接不上话。 薛亭望上前一步,拱手以礼代为开口,“宗主,薛莹自入清丽府后,唯有上次曾回过薛府一趟,父亲已经审过了府中人,眼下...药绝对不是自薛府流出,还请宗主明查。” 尹延君微微点头。 薛亭望暗舒口气,正当他以为就此揭过一茬时,一旁的尹延修冷声开口。 “大哥,我带人去查。” 薛氏父子脸色瞬间僵住。 尹延君淡淡垂眼,“嗯,齐麟,你也去。” 齐麟抱剑行礼,“是,宗主。” 尹延修和齐麟先后脚快步离开,还带走了一批人。 薛舅爷和薛亭望神思不定,忘了反应。 见尹延君不开口,尹延疏上前,低声请示,“大哥,我带人去安置五弟的奠堂?” “嗯。” 尹延疏便冲身边几人睇了个眼色,又看了眼薛舅爷和薛亭望,这才提脚离开。 薛家父子二人紧跟在一行人身后。 出了安宁斋,尹延疏先交代几位堂兄弟和齐管事去安顿奠堂。 等人都走了,他立在墙角阴影下,看向薛舅父和薛亭望。 薛舅父急声开口解释,“延疏!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会出这样的事!那逆女进了府,我就再也没过问过,全当她已经死了!我怎么可能敢纵容人揣度她害阿昳?我怎么敢?!” 尹老夫人可是他嫡亲胞妹,阿昳是他嫡亲外甥。 就算薛莹害人,也绝对不可能跟薛府有关! 尹延疏点点头,温润的声线低轻。 “舅父别急,我知道。” “可宗主他...” “大哥自然也知道,此事跟舅父和薛府无关。” 薛亭望手脚冰冷,似想到什么,不可置信的看着尹延疏。 “三表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既然人人心知肚明,又为什么还要兴师动众,要尹延修去审薛府?! 第297章 自责 “五弟,不能白死。” 薛舅爷父子两人如坠冰窖。 薛舅爷舌头都僵直了,惊怒交加吼道: “我早就当那逆女死了!她做的事同我薛家又有何干系?怎么…还要我薛家给阿昳陪葬不成?!” 尹延疏眉心微蹙,上前一步压低声。 “大哥自然不是此意,舅父别激动,只是阿昳的死,总要揪出个缘由的好,不然老夫人怕是...” 尹老夫人? 薛舅爷眉心间的沟壑深聚,沉声问他。 “你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尹延疏沉下口气,“老夫人最是溺爱五弟,她一直厌恶薛莹,总在防备她,时时刻刻派人盯着安宁斋,以防薛莹生事。” “可就是这样,五弟却还是死在薛莹手里,才被人察觉。” “薛莹已经死了,大哥和老夫人都不会放过她的尸身,可死人毕竟承担不了什么怒恨,得揪出‘原罪’,让老夫人过去这个坎儿,否则...” 否则以尹老夫人的秉性,钻进了牛角尖儿,自己疯魔不说,要拉着许多人一起下地狱。 薛舅爷莫名打了个寒颤,他太清楚尹老夫人有多冷血了。 她受了刺激,一定得手刃‘罪魁祸首’,否则谁都别想好过。 所以薛莹死了,那‘给她毒药的人’,必须得付出代价。 而薛莹只回过薛府,问题不是出在清丽府里,就一定是薛府。 ‘那个人’揪不出来,给尹延昳偿命。 那整个薛府,都要遭到尹老夫人的报复! 薛舅爷渐渐沉下心,与其如此,倒还不如让宗主‘先下手为强’... 薛亭望看着父亲阴沉下来的脸色,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可三表弟,阿昳他...究竟中的什么毒?毒,薛莹又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尹延疏眉眼冷凝,继而摇了摇头。 “不是毒,是安神香。” “安神香?”薛亭望满眼困惑。 “自越哥儿出生后,薛莹便不太正常,伺候的人说她成宿成宿枯坐着,不肯睡,人也日渐消瘦,只有阿昳来了,她才精神起来,像是没什么事。” “阿昳便让人给她房里送安神香。” “昨晚,安神香点的太重,阿昳睡得沉,是窒息而亡。” 伍崖和侍婢只看到尹延昳和薛莹都叫不醒,尹延昳还浑身冰冷,唇色发紫,便断定是中毒而亡。 等他们赶来时,尹延君和尹延修,甚至尹延疏,都未探查出任何中毒的迹象。 救命还魂的金丹想方设法灌进去,可人都已经凉透了。 薛莹捂死了陷入沉睡的尹延昳,也用衣带勒死了自己。 这个结果,任是谁都想不到。 —— 天不亮时,胡姑姑将越哥儿和乳母送到了主院来。 陶邀还在坐月子,胡姑姑也没让乳母和孩子进屋,就亲自进来同陶邀交代两句。 “老夫人和五奶奶都不太好,府里在忙白事,二公子只能先托付夫人费心了,让他和三公子放在一起养些日,等这事过去了...” 胡姑姑神色凄苦沉重,喉间咽了咽,掩着帕子抹了抹眼泪。 陶邀靠卧在床头,微微颔首,柔声答应。 “孩子放在我这里,姑姑放心,我如今也不方便过去,还请姑姑代我多劝劝母亲和五弟妹。” 胡姑姑鼻音浓重的嗯了一声,便告辞离开。 锦俏和满秋亲自送了人出去,又先后回到里屋。 锦俏走到床边,替陶邀掩了掩被角,话语低轻说道。 “奶奶放心,奴婢让人再收拾一间房出来,把二公子和咱们三公子分开,这样无论哪个哭闹,都惊不到另一个。” 陶邀微微点头,又说,“稚子可怜,照看好他,不可疏忽。” “是。” —— 这天,直到天黑,尹延君才回了院子。 他进屋屏退了伺候的人,便自顾净面洗漱,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到衣柜前,扯出压在底下的一身白袍,立在落地屏扇前不紧不慢地更衣。 屋里安静,只有他更衣时衣料的摩擦声。 陶邀撑着臂坐在床帏间,始终侧身看他。 待他坐到梳妆镜前自己束发,陶邀心里酸刺的厉害,轻声唤他。 “宗主...” 尹延君握着梳子的手骨节分明,顿在半空。 他微微侧过脸,眉目温润,只是眼白处渗着红血丝,嗓音也温和中透着沙哑。 “夫人尚在月子中,只好生将养身子便是,旁的事无需费心,只我近日有些忙,许顾及不到夫人...” “宗主。”陶邀轻柔打断他,“你来,我帮你束发。” 尹延君却自顾对着镜子开始梳头,“无需劳累夫人...” “你过来,别叫我担心。” 尹延君僵坐了片刻,这才徐徐站起身,提脚走过来。 陶邀正面他的脸,看清血丝密布的眸,和下颌青色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颓丧。 尹延君背身坐到床榻边,握着梳子的手缓缓抬起,递给她,哑声低语。 “劳烦夫人。” 陶邀莫名眼热,她跪坐起身,替他梳头。 梳着梳着,心里难受的厉害,启唇时鼻音浓重。 “宗主,可是在自责?” 尹延君撑在膝头的手微握,端坐着并未答声。 陶邀偏头看了看他,徐声轻语: “宗主可是觉得,自己当初做主给薛氏名分,让她进门,又低看了那女人,五弟才发生这样的意外?宗主将五弟出事的缘由,都怪罪在自己身上吗?” 尹延君腮颌线绷紧,敛目不语。 陶邀环住他肩,头轻轻靠在他颈窝里。 “宗主别这样想,就算不是宗主,换做老夫人,也不可能直接处治了薛氏,这都是命...” 尹延君垂着眼看不出情绪,唇瓣掀动,声线哑的厉害。 “命吗?” “谁也料不到,她会突然害人性命,明明先前毫无预兆...” “夫人,母亲在薛氏进门前,便给她灌了绝子药。” 陶邀噤声。 尹延君微微偏过头,继续说,“薛氏知道了这件事,才大受刺激,兴许她已经怀恨已久,母亲日日派人盯着她,却并未发现她的不寻常。” “她一辈子厌恶妾室外室,但又溺惯五弟,她随时盯着薛氏,想抓她错处,借机处治了她,却只盯着她犯不犯错,不关注薛氏的神智和举措是否不寻常。” “仔细想想,薛氏没什么错,五弟既然喜欢她,为什么当初不能答应他娶薛氏?他太听母亲的话,不想叫她太失望,所以没有争论过跟杜府的亲事。” “实则,他一开始便不喜欢杜汐的。” 尹延君说着,眼睑越发通红。 他语声沉哑,“母亲有错,我也有错。” “我不能以及度人,我对薛氏心存偏见,未曾体谅到五弟。” 陶邀心口跳了跳,“宗主...” “倘若当初我帮他说话,他不听母亲安排娶不喜欢的杜汐,娶了青梅竹马的薛氏...” “宗主,这不一样!” 第298章 放妻 “五弟跟宗主不同,薛氏与我也不同。” 陶邀自身后紧紧抱住他,“不是宗主设想的那样,薛莹本性并不纯良,她施法落水设计五弟,为了自己,要坏他婚事,五弟于她并非深爱,只是跳脱困境的一块跃板。” “她对五弟来说,也并非挚爱,否则五弟会跟母亲争论,不愿娶杜汐,可他没有的。” “宗主,不要将旁人的事带论到自己身上,日子是旁人过得,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尹延君修眉紧蹙,依然无法释怀。 “夫人,就算如此,当初薛氏进门,是我应允的...” “宗主不应允又能如何?不管五弟的名声,也不顾及清丽府的清誉了吗?叫薛氏被老夫人和薛府一起逼死了,五弟就不自责愧疚?不与老夫人和宗主生间隙吗?” “他原本心性就不够清明,真那样,会钻牛角尖儿,说不定一蹶不振...” 陶邀竭力宽慰他,素手抚上他面颊,心疼的眼眶发热。 “宗主,你时时做的都是最正确的决定,你是一宗之主,纵使旁人有偏颇,你也从未有过。” “五弟的死,是意外,与宗主无关的...” 尹延君视线模糊,张了张嘴,未能发出声音。 陶邀缓缓松开他,扳过他肩头,与他面面相视。 她捧着男人神情消沉的脸,轻抵额头,柔声细语说道。 “逝者已逝,宗主振作起来,想想五弟妹和越哥儿,想想母亲。” “宗主都这样过不去,母亲岂非比宗主还难捱丧子之痛?她对薛氏造下的孽,此时都成了刺中她伤痛的刀,活着的人总要捱过这一遭,继续活着才是,对不对?” 尹延君薄唇抿出直线,缓缓点头。 “我知晓,夫人放心。” 陶邀轻嗯一声,顺势转移话题。 “越哥儿和他的乳母被送来主院这边,这段日子我会照看好他,只是五弟的丧礼一过,宗主还是要想想,如何安顿五弟妹和越哥儿。” “杜汐还不过双十,又有薛氏的事掺和其中,是五弟亏欠她们母子。” “杜城主和独夫人很爱重这位嫡女,过两日他们来了,我怕会生出些事。” 尹延君下颚微点,“我心里有数,夫人好好坐月子,不要费心费神。” 陶邀看着他,欲言又止。 尹延君却似已经明白她想什么。 他神情温淡下来,语声也平和。 “杜汐太年轻,无甚必要让她困在府里煎熬余生,只要杜府提出,我会说通母亲,给她放妻书,日后再许婚配,与我清丽府无干系。” “放妻?”陶邀的确惊讶了一瞬。 “但越哥儿,是我尹氏血脉,五弟遗嗣,必须留下。” 陶邀缄默半晌,又沉思着仔细想想。 这于杜汐来说,的确也是种解脱。 而越哥儿,一旦没了父母,孩子成长的历程会有很多缺失。 老夫人那边,再心存愧疚,对这个无父无母的孙子太过溺爱,一定不是好事。 待尹延君梳洗好离开主院。 锦俏几个进房里伺候,同陶邀议论起这件事。 谷雨蹙着眉,细声喃喃,“五奶奶真舍得下二公子?那可是亲生骨肉。” 满秋叹了口气摇摇头,“那谁知晓呢,舍不下,就要为着二公子,困在后宅凄凉度日一辈子,舍下了,还能谋个自己的未来,人性偏向于什么,只有到时候才能知晓。” 锦俏将凉好的汤药端给陶邀,听完两人的话,便低声与陶邀说道。 “若五奶奶真被放回杜府,老夫人又一时振作不起来,那这府里能养二公子的,只有宗主和夫人了。” 陶邀没说话,只垂着眼一口将汤药饮尽。 满秋连忙捧了蜜饯碟子送上前,她捻了一颗塞进嘴里,浅浅含着。 见陶邀不说话,满秋便看了看锦俏,悄声咕哝了一句。 “夫人有三个嫡子呢,这要再养别人的孩子,最是不好做的,稍有个不好,都要来说夫人偏心,苛待遗孤,这差事,能不能不揽?” 锦俏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便被陶邀淡淡截了话头。 “苛待?” 陶邀掀起眼睫,视线在三人身上流连一遭,徐声慢语交代。 “杜汐若真愿意放弃越哥儿,回杜府去,日后再嫁了人,那越哥儿同她就再无关系。他日后便我的儿子,记住了?” 锦俏轻轻眨眼,眉眼温柔点了点头。 “是,奴婢记住了。” 满秋和谷雨对视一眼,见夫人眸色清泠盯着她们,也连忙齐齐点头答应。 “是,夫人。” 陶邀慢慢咽下嘴里蜜饯,乌眸中清冷略缓。 “设身处地想一想,杜汐跟五弟情分没那么深,就算她顾及声名,这次不愿归家,以她的性子,硬着头皮熬上三五年,也已经是难事。” “她早晚熬不住的,到那一天,越哥儿还是会带来主院养。” “宗主对五弟的死,心中有愧,他定然会回补到越哥儿身上。” “老夫人年纪大了,她素来最疼爱五弟,经历这遭丧子之痛,日后她再难振作起来,顶不上事了。” “越哥儿抱给我养,是必然的事。” “我倒希望杜汐能想开,这次就放了手,越哥儿若从小长在我身边,就和亲生子是一样的,总比等他记事了再领过来,要好得多。” 三个侍婢静心听着,纷纷面露思索,陆续点头。 锦俏扭头交代谷雨,“你带几个人,去前头帮衬着忙活,长着点儿心,机灵些,有什么事都随时来禀。” 谷雨点头应了声,便转身离开。 见锦俏看过来,满秋主动开口,“二公子那边交给我,今日起,我时刻盯着,不叫任何人伺候不周到。” 等两人都走了。 锦俏重新看向陶邀,轻拎裙裾,在床榻边脚蹬上坐下,悄声与陶邀说话。 “夫人提前有心理准备,这挺好,只是真到那一步,过去安宁斋伺候的人,就算是齐妈妈和乳母,咱们也不能留着。” 陶邀点头,“既是我的儿子,自然不能用别人的人来照看。” 她想了想,说道,“现在院子里人手紧张,府里又都在忙白事,交代别人显得不好看,等我父亲来,你寻机会同他说这件事吧,他能帮着寻两个信得过的婆子乳母来。” “嗯,奴婢记着了。” —— 世人皆讲究死者为大。 饶是尹老夫人恨毒了薛莹,也没法将她的尸身当众怎么样。 最后是胡姑姑交代人,草席一卷,随便丢到了山里荒坟地去。 尹延昳的头七未过,杜府的人就来了。 杜城主带着长子相帮着忙活了女婿的白事,杜夫人和杜家长媳则在安宁斋里安抚悲痛欲绝的杜汐。 等到头七一过,尹延昳的灵柩入了葬,父子俩连带杜夫人一起,找到萱室去。 不出尹延君和陶邀所料,杜家人代表杜汐恳请老夫人给杜汐放妻书,让她归家去,免受那守活寡的罪。 尹老夫人接连几日夜不能寐,整个人精气神十分差。 再被杜家人这么一逼迫,气的直接撅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便自胡姑姑口中得知,宗主已经给了放妻书,杜汐哭哭啼啼闹腾了一番,还是被杜家人硬生生拽走了。 尹老夫人心气不顺,又是一个白眼儿晕了过去。 第299章 怪罪,怨恨 尹老夫人再醒来时,屋里灯火通明,尹延君一袭白衣胜雪,端坐在床边看着她。 尹老夫人脸皮僵硬抽搐,恨恨盯着他,语声干涩颤抖。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尹延君身心疲惫,没心思听她发作,也不想跟她争执,直言说道。 “五弟走了,杜汐不走,越哥儿就要跟着寡母长大,我跟邀邀再是费心照看她们母子,也躲不过一个他没有父亲的缺憾,若是杜汐不争气,他日后又能有什么出息?” 尹老夫人脸皮抽搐的更厉害,“他有伯父伯母!有嫡亲的祖母!寡母如何,有寡母总比无父无母的孤子强!” “没有不争气的寡母拖累,没有嫡亲的祖母纵溺,他跟着自己的父亲母亲,又有嫡亲的兄姊胞弟,便是成不了多大气候,好歹不会像他死去的生父那般,不中用。” 这句话语气冰冷,一字一句砸的极重,像握着把钝刀一刀刀戳进尹老夫人的心窝里。 每戳一刀,她脸皮抽搐的就越发决裂。 她心慌神乱,沧浊眸子怔怔瞪着长子,唇瓣哆嗦着说不通话。 “你...你这话...何意?” 尹延君面若冰霜,“我知道母亲愧疚自责,但也于事无补,不如日后就在萱室建座小佛堂,深居简出吃斋念佛,替五弟,替孩子们祈福吧。” “至于越哥儿...” 他站起身,轻掸袍摆上的褶皱,声调低平清冷。 “我会将他抱到膝下,日后便是我同邀邀的孩子,他的身世,不准族中任何人再提及,杜府那边,也已经保证不会再跟孩子来往。” “对外只说,越哥儿和延哥儿是双生兄弟。” 尹延君说着,撩起眼睫淡淡睨视尹老夫人。 “这样安排,母亲应当不会有异议,是不是?” 尹老夫人剧烈抽搐的脸皮肉眼可见地平缓下来,怔怔呆呆看着长子,忘了言语。 尹延君只当她默认了。 他点点头,侧身准备离开,又交代胡姑姑。 “母亲身体不好,日后好好养病,别再乱走动,府里的任何事都不会再来烦她,让她清清静静休养。” 这是,要关老夫人禁闭。 胡姑姑捏着手,少见的表现出几分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老夫人都病的头晕目眩,根本下不来床。 宗主却在这时候不安慰母亲,还雷厉风行自己做主了一应跟五爷相关的事,并且关老夫人禁闭。 宗主,在怪罪老夫人。 这只会加重老夫人的心病,不是好事。 可惜,所有人都不敢劝。 尹延君从萱室出来,便命令齐管事带人封了萱室的门,每日除却送膳,不许任何人探望老夫人。 他回到主院,在内书房待了很久。 他从头到尾捋自己这番决定,最后觉得,这样就很好。 他不会像老夫人偏爱五弟一样,溺爱越哥儿。 几个孩子他一视同仁,越哥儿再如何,都不可能像他父亲一样。 说到底,尹延君心里怪罪自己,怪自己没有担起长兄如父的担子,严苛督促尹延昳,才叫他毁在一个心术不正的女人手里。 同样,他也怨恨老夫人,因为不管老夫人是爱与不爱自己的孩子,结果都一样。 她永远在害自己的孩子。 想清楚了,尹延君心里越发坚定。 他回了主屋,去耳房看小儿子,还有越哥儿。 尹延昳的灵柩一出殡,陶邀便交代人将越哥儿抱回耳房,和小儿子延哥儿一起养。 先前婉婉和熠儿退下来的摇床,正好替给他们用。 两张摇床并排放着,两个孩子都在睡觉。 延哥儿到底比越哥儿小上月余,差距还是能看的出来的。 但这不要紧,只要养得好,等延哥儿满了百日,两个孩子会渐渐看起来一般大。 尹延君立在摇床边,盯着两个奶娃娃看了许久,这才转身回了正屋。 陶邀刚由锦俏伺候着服过药,见他回来,锦俏便端了药碗退出去。 尹延君走到床边落座,默了几秒,徐声开口。 “我们多一个儿子,这不是坏事。” 陶邀明白他心里的顾虑,她浅浅弯眉,伸手握住他手背。 “宗主放心,我会待越哥儿好,像熠儿和延儿一样。” 尹延君反手与她交握,薄唇牵了牵,又伸臂将她搂进怀里。 “夫人,我不担心越哥儿,只是想,我们应该更偏爱延哥儿一些,他是弟弟,兄弟三个,只有他去延续陶氏,孩子容易有想法,我们要更疼他才对。” “宗主多虑了。” 陶邀莞尔,反手回拥他,掌心轻抚着他宽阔背脊。 “延儿才最幸福,他有双倍的疼爱,我父亲那人,最娇惯孩子,延儿继到他膝下,我们不管教严谨些,会被他养成纨绔子,万万不能纵爱他。” 尹延君失笑出声,搂着她的手臂收紧。 “夫人,谢谢。” 陶邀抱着他,眉眼温柔噙笑,抬头在他面颊上轻轻落吻。 两人抵额相拥,许久都没再开口,却已经心意相通。 —— 尹延昳的丧事过后,尹老夫人被禁足萱室。 整座清丽府,又恢复往日的清静,看不出悲伤,也瞧不见喜乐。 故渊府和江南府的人,相携在两日后抵达清丽。 来的是王宗子和聂离风,尹延君亲自在外书房招待两人。 “大哥,收到消息我便启程赶来了,水路途中遇到聂宗子,还是未能赶上五弟头七...”王宗子一脸沉重和惋惜,对尹延君抱了抱拳,“大哥,节哀。” 尹延君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淡淡点了下头,便请两人入座。 齐麟亲自送了茶水进来,又悄然退出去关上门。 聂离风和王宗子都坐着,尹延君没开口,气氛凝滞,两人也不知说些什么。 僵持了片刻,王宗子端起茶盏,拨了拨茶盖,迟疑的找寻话题。 “先头五弟孩子的满月宴,我也未能赶到,谁知会出这样的事...,不知五弟妹和孩子...” “杜汐尚且年轻,不过十八岁的女子,杜城主和杜夫人心疼女儿,将她带回家去,清丽府也不欲捆绑她一生,令她凄苦守寡。” 尹延君淡声接话,“至于越哥儿,今后便养在我和你大嫂膝下,算作我们的孩子。” 王宗子微微诧异了一瞬,继而缓缓点头。 “这样安排也好,否则孩子太过可怜,最怕是府里有人捧高踩低,大哥万一忙无顾及...,只是这样,就劳累大嫂了。” 陶邀一下要养四个孩子,的确很费神费力。 尹延君眸色暗下来,默了几秒,转移话题。 “既然来了,便多住几日,正巧,上次盛京城一别,有些事还要同你们再商议一番...” 聂离风看他一眼,没接话,只淡着脸敛目喝茶。 ...... 第300章 继香火这件事儿,老岳父反对 彼时主院里,陶万金来看三个外孙,正听锦俏说起尹延昳的孩子养在主院,日后算宗主嫡子的事。 他怔了怔,想到这是女婿和女儿决定的,便也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锦俏又说了,“夫人不想留过去安宁斋的人伺候二公子,她如今在月子里,身边又有几位小主子要照看,奴婢们抽不开身,这为二公子更换乳母和侍婢的事,还想麻烦老爷。” 陶万金当即摆摆手,“交给我,回头我将人给她带来,你进去告诉邀宝儿,叫她好好坐月子,别操心旁的事。” 锦俏应了,回去禀话。 过了会儿又从主屋出来,去了西厢房。 婉婉和熠儿刚蹒跚学步,每日扶着屋里桌椅,晃晃悠悠一刻不得闲。 陶万金正老母鸡护崽子似的,低着腰乍着胳膊护在婉婉身后,见她又过来,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啧地一声。 “又怎么了?还有别的事?” 锦俏便走上前,竖掌遮唇,凑到他耳边低低说了两句。 陶万金眼睛兀地瞪圆,豁然站直身来。 “还有这事?!什么时候商定的?!这可不是开玩笑!” 他快步往外走,要去屋里寻陶邀问清楚,一步跨出门,才想起来闺女在月子里,不便见客。 于是皱着眉回头,气势冲冲地问锦俏。 “你们宗主呢?!” 锦俏抿唇扯出抹笑,“在前院外书房。” 东外府有外书房,内府前院也有外书房。 锦俏强调了‘前院’二字。 陶万金甩着袖子,大步流星地就走了,唐伯一路小跑紧随其后。 等两人出了院子,锦俏才收回视线,碎步匆匆进了屋。 “夫人,老爷去寻宗主了。”她走到床边,压低声难掩担忧,“看起来惊讶,也有些气,宗主和您要将三公子继陶家香火的事,没同老爷商议?” 陶邀眼睫轻眨,侧身躺下。 “叫他去吧,宗主自然能跟他讲清楚。” 锦俏,“......” —— 尹延君正在书房同聂离风和王宗子,商谈盛京城那位新帝。 王宗子硬朗的脸色端肃,“他跟那位先帝不同,做阴谋诡计还披着软弱和善的皮囊,行怀柔政策,竟然同我父亲写密信,说想迎娶我四妹妹,还许以后位...” ‘哐——’地瓷器碎裂声,惊得王宗子一个激灵,惊愕扭头看向身边聂离风。 “聂宗子,你...?” 聂离风儒雅秀隽的脸色清冷蒙霜,他抿着嘴一言不发,紧紧攥住拳头,幽黑视线看向尹延君,眼里怒火滔天。 尹延君知晓他为何如此大的反应,也明白他眼里的怒恨。 他眉眼温淡扫了眼聂离风,继而又看向王宗子。 “不知王宗主如何应对?” 王宗子喉结咽了咽,满眼莫名地看了看聂离风,这才看向尹延君,理所当然回道: “我父亲自然拒绝!三大世宗素来不与皇权勾结,我故渊府绝非破矩忘义之辈,我妹妹又怎么可能入宫为后?” “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相信换了是清丽府和江南府,也不可能送族中女子入宫。” 聂离风脸色并未多好看,只垂下眼睫沉眉不语。 尹延君下颚微点,声线清淡。 “新帝的确心思叵测,手段诡诈,不过只要我们坚守自阵,他便不会得逞。” 王宗子眼神坚毅,“不错,三宗同心,金氏皇族便不足为惧。” 聂离风满面寒霜,启唇正欲说什么,书房门外却传来齐麟的通禀声。 齐麟,“宗主,陶老爷想见您。” 尹延君听言扶案站起身,扫了眼王宗子和聂离风,温声道。 “先这样,让齐管事先安顿你们的住处,稍候我们再谈。” 王宗子点点头站起身,聂离风也跟着起身。 尹延君送两人出门,便瞧见锦衣华服的陶万金正立在台阶下的庭院里,他一手搭在束腰间,皱着眉有些严肃。 聂离风当先平臂叠掌低头见礼,“陶伯父。” 王宗子看他一眼,紧随其后抱了抱拳,“陶老爷,久仰。” 陶万金眸光微怔了一瞬,继而扯出笑脸点了点头。 “是二位宗子到访,可是有正事相商?要么我...我回头再过来,我的事不急,啊,不急...” 他说着看向尹延君,微微点头示意,便要起身离开。 尹延君忙开口拦住他,“岳父大人,您请书房坐吧,我们的事谈完了。” “啊?”陶万金驻足,视线看了看三人,最后笑哈哈答应,“啊,那行,那我就,就进去说。” 聂离风与王宗子自然先后点头,又冲陶万金笑了笑,便相携告辞离去。 陶万金侧身让开路,目送两人走远了,这才笑脸一收,拎起袍摆两个跨步踏上台阶,当先进了书房,嘴里还压低声呵斥陶万金。 “你跟我进来!” 尹延君眉梢轻挑,也不知自己怎么惹到了老岳父,便紧随其后跟进了书房,亲自反手合上门。 “岳父,您...” “我什么我?”陶万金豁地转过身来,广袖甩出凌厉弧度,皱着眉瞪他,“你,就是你!我何时说过要过继你同邀宝儿的孩子到陶家了?这事我可提过半个字?你怎么能自作主张?!” 原是因为这件事。 尹延君无奈失笑,轻轻摇头,“岳父,是这样,你先前原就是想替邀邀招婿...” “去去去!” 陶万金一手叉腰,摆着手打断他,“一码归一码,原先她没有心上人,我们父女俩自然是那样打算,可如今这不是不一样了吗?!” “她嫁到清丽府来,我对你这女婿没什么不满意,你完全不必再琢磨先前那些事!” 尹延君的确没料到,继香火给陶家这件事,自己老岳父竟然会反对。 他滞了片刻,浅浅叹息,温声无奈解释着,“可这,是邀邀的想法。” 陶万金眉心皱的更紧,没好气说道: “我当然知道是她!否则谁家男人会平白生出香火外送的念头来!” “不是看她在坐月子,我铁定要好好骂她一通,简直太不像话!仗着你纵容,就无法无天蹬鼻子上脸!等她出了月子,我自会补上这通骂!” 尹延君唇角微微抽搐,清咳一声,上前两步安抚自己老岳父。 “岳父大人,您先别动怒,稍安勿躁,您坐下,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你堂堂一宗之主,做你的嫡子,如何不比做我陶氏血脉要有出息的多?你别听她的!她是妇人短见!你别怕,岳父给你撑腰,她敢闹腾不听话,我一定是好好收拾她!” 尹延君好笑,扶额叹息,“岳父,并非是邀邀一定要这样做,她只是与我商议,我是同意的。” “女婿!你这就不能太过纵容她...” “岳父先别动气,您听我说完。” 第301章 修庙 好容易将老岳父安抚下来,尹延君亲自扶了他坐下,这才开口解释。 “岳父如今虽同我们迁来清丽同住,但江南陶府的宗祠里,可还有陶家列祖列宗,如今尚且能安置家仆每日扫案奉香,可待到岳父百年后落叶归根,哪里能世世代代都指望家仆照看陶氏宗祠?” “邀邀的顾虑没错,她只是一片孝心,不希望陶氏宗祠里的列祖列宗,日后无人问津。” “孩子不过是改了姓氏,却依然是我的嫡子,同兄弟阿姊都不差什么,我岂会亏待自己的儿子?” 陶万金依然摆手,皱着眉看他,语重心长。 “我自明白你们一番孝心,只是这事没你们说的那么容易。” “我陶家香火无继,是我陶万金的过错,同我的女儿无关,当初郦娘离开人世,我就没想过要再娶或收房,列祖列宗要怪罪,我到了下头自然会亲自请罪。” 尹延君,“岳父...” 陶万金提声打断他,“你听我说完。” 尹延君薄唇微抿,噤了声。 陶万金双手撑在膝头,长叹一声。 “我只要我邀宝儿过得好,旁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女婿,实话同你说,邀宝儿若是嫁得普通门户,我尚且能厚着脸皮要她过继个香火到陶家,可她嫁得,是清丽府一宗之主!” “过继子嗣,自来都是往上攀升,何曾有低就于人的?就算你们夫妻同意,那清丽府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一宗之主,也不能形势太过刚愎。” “世人之口最为薄恶,我绝对不愿看邀宝儿被人诟病,说你们夫妻是图谋陶氏祖宗家业,才不惜嫡子易人。” 尹延君负手立在他身旁,听罢修眉微蹙,抿着唇不说话。 陶万金看他一眼,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来。 “至于我陶氏宗祠里的列祖列宗,不用你们操心,我早就有安排。” 尹延君诧异地看他,“岳父是如何安排?” 陶万金便捋了捋短须,老神在在说道: “我陶万金盘踞江南如此之久,半辈子都在积德行善,寺庙里捐的香油钱,给流离失所之人修葺的住所,学堂,遍布江南郡八城,民间多的是受我恩情之人。” “我‘陶大善人’,想要为自己塑座金身,修座小庙,受香火供奉,还不难。到时候,陶家列祖列宗我都安顿在这小庙里。” “没子侄香火承继又如何?人的德行善业都是自己修的,谁家族中不出几个不孝子弟?家业都败坏在这样的人手里。与其如此,列祖列宗不如跟着我一起受世人朝拜...” 他越说越兴奋了,唾沫横飞的挥了挥手。 “......” 尹延君头一次觉得自己岳父大人,是真敢想。 他唇角抽了抽,垂下眼清咳一声,斟酌着语气,怕给自己岳父泼冷水。 “岳父,这修座庙,的确不难...,难的是,并非圣佛菩萨之庙,世人如何会好生供奉香火?” 便是圣佛菩萨的庙宇,也多的是无人问津的。 陶万金笑眯眯的一叉腰,下巴微微扬起。 “这我也想到了,所以,得操控舆论嘛。” “舆论?” “到时候,我就让我那些忠仆宣扬宣扬,我生前积德行善的功绩,再说说‘陶大善人’如何如何灵验,当然,女婿你跟邀宝儿若是还不放心,大不了就每年抽个空,过去扫扫墓,再给我修葺一下庙,便成了。” 尹延君,当真无话可说。 岳婿俩在书房里谈论了许久,等陶万金起身离开,尹延君捏着眉骨,幽幽叹了口气。 正欲要起身回主院去,跟陶邀讲讲他老岳父的这番‘壮志’,聂离风却又来了。 年轻的郎君白衣胜雪,风骨翩翩,进书房后落座,坐姿端正,一双清冽丹凤眸看着尹延君,不苟言笑地道明来意。 “新帝登基,需要扶持自己的势力,丰满羽翼,我欲借这机会,重新联络朝中族亲,但我绝无二心,只想等时机成熟时,替家妹报仇。” 顿了顿,他又说,“我与你坦白,是不希望世宗之间生出误会,你以你的方式左右新帝命脉,我也用我的方式牵制他,你我互不干涉,如何?” 尹延君听完他这番话,却不禁低低失笑。 他腰背缓缓倚进围椅靠背,温眉睐目噙笑,幽黑瞳眸静静看着聂离风。 “你现今自己手头的那些生意,都还没能磋磨明白,却又动起牵制朝堂的心思来。” “聂宗子,只怕那些老油条,不是你能牵制的,不要太过心急,失了定力,不止你牵制不了他们,说不定,还反倒被人牵制。” 聂离风眉心紧皱,“我有我的打算,我只是来知会你一声,免得你还要派人暗中盯桩,怀疑于人。” 他说说罢,便不想再多留,径直起身,展臂叠掌鞠了一礼,转身离开了书房。 尹延君目送他年轻气盛的背影,半晌,无声失笑,微微摇头。 午膳前,他回到主院,进屋净过手,便招呼人摆膳。 这空当,尹延君坐到床边,同陶邀说起在书房时,自己老岳父说的那番话。 陶邀听罢,一双桃花眸微微瞠圆,布满惊愕。 好半晌,瞠圆的眸子缓缓放松,哭笑不得道: “是我父亲会做的事,只要花银子能办成的事,别说是给自己修庙,就算给自己修座地宫陵寝,他也干得出来。” 尹延君也不禁失笑,又问她,“那我们延哥儿继陶家的事,夫人还坚持吗?” 陶邀靠坐在软枕间,卷密眼睫下敛,想了想,徐声开口。 “他要不同意,这事自是办不成的,既然如此,不如先放一放。” 顿了顿,又接着说,“实则放一放也好,若是真有这个心,日后等我父亲百年后,孩子们都长成了,将他们叫到一起来商议一番,听听他们自己的意思,如此,反倒更好一些。” 这样,没有任何人会为难。 倘若孩子们当真都不愿意,那他们也并非不通情理的父母。 尹延君自然点头应下。 “好,听夫人的。” 用过午膳,夫妻俩正欲午歇,齐管事便来禀事。 锦俏将话带进屋,“宗主,齐管事说,是东外府那边誉王府的贵客,想见宗主,誉王世子欲跟宗主辞行。” “辞行?” 陶邀看向尹延君,“他们的确在清丽府呆的时日不短了,眼下怕是因着盛京城局势已经定下来,这才急着回去吧?” 尹延君将脱下的靴子重新提上,嗯了一声,站起身回头看她。 “夫人歇着,我去看看。” 陶邀欲言又止,“宗主,四弟和那位明珠郡主的事...” 第302章 男女有别 誉王世子金隅墨,的确是来跟尹延君辞行。 誉王妃的疯症,这数月下来,已经是得到了很好的控制。 先前是因为盛京城局势乱,金隅墨才避在这里没回去。 如今二皇子都坐稳了龙椅,他赶着回去继任王位,就不知这次没能给二皇子出力,二皇子是不是还能待他如旧宽厚。 金隅墨很急,急的跟尹延君辞行后,回去就带着人启程离开了,只不过,把誉王妃给留下了。 尹延君让人寻了尹延修到书房来。 “大哥。” 尹延君开门见山,“近日忙着五弟的事,倒是没顾上你,你同那明珠郡主的恩怨,预备如何解决?” 尹延修微怔,他漆黑瞳眸动了动,迟疑了片刻,才沉声回道。 “我已经知晓她就在城里,也见过她了。” 尹延君同他对视,眉心微蹙,“你又做了什么?” 话说出口,尹延修反倒显得坦然许多。 他面无波澜,“先前她从我这里逃走,还差两味药未服,我喂了她那两味药,如今她身体已在恢复。” 说到这儿,尹延修罕见的目露丝丝喜色,“大哥,我练的药人成了。” 尹延君定定看了他两眼,缓缓沉下口气。 “你于毒道上素有天赋,自然会成事。” 尹延修自他口中听到这句认可,脸上难得也有了笑意,“大哥,我如今也算...” “你如今也算解了唯一的执念,心满意足了?既如此,也该定下心来,早日娶妻成家,是不是?” 尹延修脸上浅薄的笑意僵住,怔怔看着自己长兄,忘了回话。 尹延君深褐瑞凤眸微凝,“延修,你先前便是以此事为由推脱婚事,眼下,你还有什么理由推脱的?” 尹延修眸色微暗,抿唇迟疑,“我...,可三哥他也还未娶妻,长幼有序...” “他也少不了。” 尹延君淡淡打断他,继而徐徐叹了一声,“五弟没了...,有他的教训在,婚事上,我也不欲逼你们,” 不是要逼他立刻娶亲? 尹延修的脸色显而易见缓和下来,心底里暗舒口气。 “只是人生大事,你们也该上上心,我同你大嫂膝下有四个孩子,府里事务繁多,我也顾及不到你们太多。” “男儿成家立业本是应当,不要总是一个人飘荡,便是不为绵延子嗣,人总不能孤寡一生。” 长兄语重心长,尹延修也听到心里去,眉眼沉肃的点头应是。 自书房出来,他转而去了尹延疏的院子。 盛夏午后,院子里日阳普泄,尹延疏正坐在院中树荫下的石桌旁,捣鼓那一桌子的药材。 紫衣清秀的侍婢在一旁为他打扇,一双眼都定在他身上,满是柔情似水。 尹延修负着手走进院门,见这幅红袖添香的画面,险些掉头就走。 尹延疏却一抬眼瞧见他,当即笑唤招手。 “你怎么来了?你如今可是稀客啊,快过来!” 尹延修冷清下颚线微摇,提脚走过去,掀袍落座。 紫菱回神,忙屈膝见礼,“奴婢见过四爷。” 尹延修眼尾淡淡扫她一眼,“你下去,我有话说。” 府里的人大多都对尹延修心存畏惧。 紫菱垂下眼福了福,拿着折扇转身回了屋里。 尹延疏没理会,一边捣药一边问尹延修,“你这为什么事来的?说吧。” 尹延修视线落回他脸上,清声直言,“你这丫鬟,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尹延疏回头看了一眼,一脸莫名。 尹延修薄唇淡抿,眼底掠过丝无奈。 “她对你心思不净,你看不出来?” 尹延疏看他一眼,继而清声失笑,不太放在心上。 “这府里头,对我芳心暗许的侍婢还少?” “你若没那意思,这种人留在身边,早晚出事。” 尹延疏好笑摇头,捏了些草药继续捣,“我什么心思都没有,不过等我真要娶妻,自然会一切料理清楚,这侍婢如今打理院子还不错,换一个来,说不定还没她做的顺手,先这么着。” 他说完,猛地想到什么,很是诧异的掀起眼皮,打量了尹延修一番。 “嗨~,你今日这是怎么了,跑到我这儿来瞎操什么心,你到底什么事儿?” 尹延修沉了口气,徐声坦白。 “大哥寻我谈话。” “谈什么?” “娶妻,成家。” 尹延疏握着石杵的手顿住,眼眸微瞠,很是头疼,哭笑不得道。 “怎么又提这出?大哥不会让你来传我过去,听训...?” 尹延修摇头。 尹延疏立时大舒口气,捣药的力道都大了些,嘴里碎碎念着。 “真是,这都拖了多久不提的话,想到什么又提起来?看来是我们最近太闲了,是不是该找点事情做?我不行就借口出去查账,避避风头...” 尹延修面无表情,“你还能一直不回来?” “避一时算一时呗!你不行也赶紧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要每天在府里晃悠,不然被大哥逮着念叨,我可帮不...” 尹延疏念着念着,话突然顿住。 他想起什么,眼睑微眯,神神秘秘凑过头,声调放轻,与尹延修耳语。 “你那个,那个明珠郡主,怎么样了?” 尹延修闻言微怔,继而剑眉皱了皱。 “什么怎么样?” 尹延疏眼巴巴盯着他看,“你不是给她炼成了百毒不侵之体?那誉王妃如今也在清丽府里好好养病呢,那你们之间的交易,是不是就算达成了?日后...桥归桥,路归路?” 尹延修眉心褶皱略深,眼眸黑沉沉,声腔清冷至极。 “她是我的药人,什么桥归桥,路归路?” 尹延疏眼睛眨巴了一下,“她是你的药人,可她是人。” 尹延修黑瞳微滞,脑海里晃过什么画面,眼神略略恍惚了一瞬。 “你难不成还让她跟条狗似的,任你摆布,你往哪儿去她就跟到哪儿?四弟,男女有别,药人也是人,也分男女。” 尹延疏说着,轻嗤摇头,开始继续捣鼓自己的药材,声腔漫不经心。 “你该不会忘了,人家原先就是因为受不了了,宁可毁约,也要逃吧?你现在还有什么执念,一定要禁锢人家的自由吗?” 尹延修剑眉紧蹙,眉心无法舒展。 他坐在那儿,好半晌不接话。 尹延疏满眼莫名侧头看了看他,见他面色沉凝盯着一处出神,不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尹延修乌眸清冷淡瞥他一眼,继而站起身。 “没什么,你忙,我走了。” “唉?唉!你要没事儿,你陪我捯饬会儿,你着什么急走?” 尹延疏大声吆喝着,那道黑袍挺拔的背影却头也未回,已经拐出了院门。 尹延疏微张的嘴缓缓合上,抿着唇鼻息间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他这傻弟弟...... 第303章 你的命,你的人,已经属于我 尹延修离开清丽府,在街市上买了几样吃食,而后独自往后山的方向去。 临近傍晚,抵达一处山坳里的洞穴。 洞穴里火把跳跃,光线昏暖,却依然潮冷。 角落里的稻草铺上,铺了织锦花缎的被褥,披头散发的女子一动不动蜷缩在被褥间,隐约还能看出她在瑟瑟发抖。 尹延修眉目凉漠,徐步走近,蹲下身,将拎在手里的油纸包搁在被褥一角。 蜷缩在被子下的人身子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来,视线透过披散的发丝缝隙看他,那眼神却分外厌恶和凶狠。 尹延修斜飞剑眉蹙了一下,伸手欲撩开她披散在脸上的头发,却被她灵敏的偏头躲开。 他悬在半空的手微顿,也没再继续,只抬了抬下巴示意。 “吃吧,若是寒毒发作,吃热食,会好受些。” 少女呼吸紊乱,撑着手臂浑身颤抖地坐起身,被角下落,她身上单薄的亵衣歪斜凌乱,姿态十分狼狈。 她微微昂起脸,秀丽面容自披散的头发间露出来,一双通红眼眸饱含戾气,一言不发,举起双手。 纤细手腕上比女子手臂还粗的铁链,哗啦啦作响,在寂寥冷清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尹延修敛目看了一眼,自腰间掏出钥匙,将铁锁打开,铁链取下来,随手丢在一旁。 似乎意外于他这么轻易便替自己解开锁链,明珠郡主眼眸微滞了一瞬,目露探究和戒备的打量他。 尹延修却并未看她,只随手拽了把稻草铺在一旁,继而掀袍落座,长腿微屈。 他将丢在被褥一角的油纸包取过来,慢条斯理揭开,垂着眼帘冷声开口。 “若非你配合,我也无需用这等手段,你知道先前你配合的时候,我是如何礼待你的。” 明珠郡主通红的眼眸微动,眸中情绪涓涌。 她紧紧抿住唇,颤抖的手抱住自己手臂,往后缩了缩。 见她不答,尹延修撩起眼皮冷视对面的人,将油纸包里的点心和肉递过去。 “吃吧。” 明珠郡主眼睫颤抖地厉害,看了一眼,却并没有要吃的意思。 尹延修冰冷的眼眸微眯,“你如今这具身体百毒不侵,我要对你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不会再害你,放心。” 明珠郡主微微抬眼看他,眼底戒备和警惕不减,沙哑着声开口。 “既然已经,做完了,你的目的达到,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尹延修端着油纸包的手,指节微凸,他静静盯着瘦弱狼狈的少女,一字一句轻喃。 “放你走?” 明珠郡主咽了咽喉,语速略急,“你把我掠来这山洞,还将我锁起来...” 她抽了抽腿,脚踝上两根铁链哗啦作响,“不就是为了让我吃下最后两味药吗?现在你已经得逞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她眼尾溢出湿意,神情黯淡而灰败。 “是,是我先坏了约定,可我母妃现在已经在清丽府,还不是任你拿捏?你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你没有任何损失,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我求求你放了我,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逃走,你要我怎么弥补过错都可以,能不能别这样锁着我...” “我求求你,别这么虐待我...” 明珠郡主心绪崩塌,捂着脸弓下腰背,落寞卑微的乞求着,最后痛哭起来。 自她从尹延修身边逃走开始,她便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东躲西藏,还拖着残败病体,承受着体内剧毒不知何时会发作的痛楚,像见不得天日的老鼠一般,还日夜担惊受怕。 她好容易乔装改扮,躲到清丽来,只想见母妃和长兄一面,知道他们一切都好。 可谁知,没过多久,就被尹延修这恶魔给找到。 那晚他潜入她房中,将她敲晕掠到这山洞来。 她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被铁链锁着,根本来不及惊骇惧怕,便被他灌下的毒折磨的生不如死。 在这山洞里打滚嘶嚎,又被铁链捆绑束缚的时候。 明珠郡主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她觉得自己不再像个人,而是尹延修豢养的一只兽。 否则,又为何要经历这等非人折磨,还一次次变本加厉。 尹延修他就是个恶魔,他是魔鬼! 手里端着的油纸包已经渐渐没了温度。 尹延修盘膝坐在稻草上,看着掩面痛哭的少女,他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情绪,只随手将那只包裹着吃食的油纸包,放在了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明珠郡主的哭声渐渐收敛。 她身上冷的彻骨的寒意已经消散,怔怔抬头时,那双眼睛越发猩红。 洞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定睛看去,像只夜兽的血盆大口,如同深渊般看不到底,令人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尹延修冷眼看着她,“哭完了?” 他像个没有感情和情绪的冷血人。 不,不是像,他就是。 明珠郡主冷静下来,知晓自己在这样冷血心肠的人面前,示弱和委屈都是得不到回应的。 她通红的眼睛定定看着尹延修,脆弱和无助渐渐敛起,眼瞳中的情绪复杂暗晦。 “你到底想干什么?欺辱虐待别人,你只想这么做,是么?旁人的尊严,耻辱,甚至性命在你眼里,都不值一提,是么?” 尹延修就是个天性恶人。 他没有人性,本性邪恶,这种人应该生在地狱里。 最早开始,自己就不该被他那副孤冷神秘的表象迷惑,不该... 明珠郡主黯然绝望,悔不当初。 尹延修并不能明白她情绪的失控和挣扎。 他今次来,只是想跟这女子说清楚一件事。 “我并未想要折辱虐待你,如今锁着你,也不过是迫不得已,谁让你不守规矩,不听话。” 明珠郡主死死咬住唇,满眼痛苦看着他。 “我先前是违背了你的意思,这些日,我也算得到惩罚了,如果还不够,请你说出一个期限,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放了我?” 尹延修眸色幽冷,“有件事,看来你从始至终,未曾明白。” “你说什么...” “自你心甘情愿要做我的药人那刻起,你的命,你的人,便已经属于我,你早就放弃了自由,不是么?” 明珠郡主猩红眼眸缓缓瞠圆。 尹延修却眼睑微眯,似有些困惑和不解。 “没人逼你放弃,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你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再反悔?为什么生出这样愚钝的念头?” 不是怕可惜了那些用在她身上的药,他真该找到她那一刻,就结果了她。 明珠郡主瞳珠震颤,激动反驳,“你不是这样说的!我们当初约定了的,我替你试药,你替我医治我母妃!是你骗人在先,你怎么能出尔反尔颠倒黑白...” 尹延修面若寒霜,厉声打断她。 “我何曾骗你?我可有如约替你母妃医病?” “那不是你做的,是清丽府的三公子!” “不是因为我,他不会管你母妃死活。” “我不需要你们管!我母亲现今在清丽府...” “那你是想让她一死百了,还是长命百岁?” 明珠郡主喉间冻结,呼吸都断了,怔怔盯着尹延修,再说不出半个字。 尹延修云淡风轻,“你选。” “你,卑鄙!” 第304章 天底下比你听话的人,多了 明珠郡主目眦欲裂,如同被激怒的困兽一般,扑上前一把揪住尹延修衣襟。 她猩红的眼眸中恨怒滔天,恨不得一口咬断尹延修的喉咙。 尹延修面对她的怒恨,面上神情却波澜不惊,抬手捏住她纤细冰冷的手腕,轻而易举将人甩回被褥上。 他随手掸了掸衣襟上并不显眼的褶皱,语声淡薄冷清。 “劝你别太失控,你体内沉淀的毒尚未平稳制衡,若是毒发受苦,那可就是你自找的了。” 明珠郡主伏在被褥间,侧过脸狠狠盯向他。 尹延修不为所动,“做药人,便要有做药人的自觉,你如今的命,和这副百毒不侵的身躯,皆是我给的。” “只要你能想清楚,不再做蠢事,老实待在我身边,我自然也会如在盛京时一般善待你,更不会为了惩罚你的不懂事和叛逆,就殃及无辜,明白吗?” 明珠郡主定定看着他,只觉如坠冰窖般冰冷绝望。 这感觉,像极了方才寒毒发作时的煎熬。 男人说的话不紧不慢,那双幽邃深黑宛若墨潭看不见底的眸子,漠然的不掺半分情绪。 看待她时,让明珠郡主感受到,好似在看待一个死人。 两人对视着,洞穴内凄寒寂静了许久。 尹延疏说,药人也是人,也分男女。 尹延修想了许久,觉得有些扯。 金明珠在他眼里,就只是药人。 如同山中一棵难寻的珍稀草药,又如同一只百年难得的稀奇毒株,都没什么分别。 只不过是她会说话,会同人交流,有七情六欲。 但在他眼里,依然不算女人,更别提什么‘男女有别’。 他对女人,不感兴趣。 他只在乎自己费心培育的成果。 这药人是他亲手炼成的,那便是所属他一人的。 还奢望什么自由? 尹延修嗤之以鼻,有这种想法,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 没等到金明珠开口,尹延修也没了什么耐心。 他单手撑地,徐徐站起身来,掸了下袍摆上的稻草屑,居高临下睨着侧身伏在被褥上的人。 “这些吃食,够你撑过明日,但愿我下次再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尹延修说完,转身欲离开。 却在此时,明珠郡主兀然开口,声线阴戾。 “倘若我死了呢?!” 尹延修脚步微顿,徐徐侧过身,冷脸俯视她。 对上她绝望阴狠的眼眸,过了片刻,他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唇。 “也没什么,只是不好让你走的太孤单,等你在意的那些人下去陪你,我自会再寻一个,比你更听话的药人。” 明珠郡主瞳孔微缩,定定看着他,心口已经冰冷麻木到,生不起任何情绪。 尹延修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面上似笑非笑,笑意却并未入眼底。 “不过是费些事,把喂你吃的那些好东西,再喂旁人吃一遍罢了。” “这天底下比你听话的人,多了。” 或许一开始,金明珠若是没答应他故意刁难提出的要求,今日也生不出这么多令他觉得麻烦不已的事。 这一刻,尹延修当真觉得,还不如杀了她,重新找一个听话懂事的。 两人对视了片刻,没等到她再多话。 尹延修觉得十分无趣,便站起身,准备离开。 明珠郡主却在此时语声低促的开口,“我答应你!” 尹延修垂眼俯视她。 明珠郡主颤抖着点头,“我答应你,我再也不逃,我都听你的,只要你放了我...” 尹延修眉心微蹙,似是不解于她突然的妥协。 明珠郡主看出他的困惑和质疑,她深深提了口气,徐徐舒出来,语声柔软低微。 “我不想被锁在这渺无人烟的山洞里,山里有猛兽,我很害怕...” 她昂首仰望着男人,膝行靠上前,猩红眼里再无戾气,尽是乞求和卑微。 “我求求你,你别把我丢在这儿,我不想死,我以后会听话,你若不信,你若不信,可以将我锁在身边,好不好?” 明珠郡主害怕到落泪,“我再也不逃了,真的,你也别为难我母妃,我很想母妃,你带我回去,我想见母妃,我想照看她...” 尹延修立在原地,看着她匍匐在脚下,卑微低泣的哀求。 他默默看了半晌,眼底浓郁墨色有些微舒缓,最终点头。 “好,我带你回去,记住你说的话。” 他不怕她再逃。 再跑了,只要人没死,早晚他总会抓回来。 只是他宽恕一次,可不会再宽恕第二次。 尹延修蹲下身,将锁着她脚踝的铁链也打开。 他淡淡勾唇,大手搭在明珠郡主凌乱的发顶,力道不轻不重地拍了两把,像是对待自己还算怜惜的一条爱宠。 他薄唇轻启,语声漫不经心,“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你若再逃,我会先杀了你母妃,你兄长,然后一边炼药人,一边来抓你。” “等抓到你...,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嗯?” 明珠郡主跪坐在床褥间,浑身发抖地含着泪,点了点头。 —— 翌日起,府里便传开件怪事。 说素来独来独往,不近人情的四爷身边,多了位贴身伺候的侍婢,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尹延君听说这件事,并未放在心上。 不管是哪儿来的侍婢,也不管是谁,总归是尹延修自己找的事。 他也猜到,是那个明珠郡主。 尹延疏却坐不住了,他又惊愕又诧异,险些以为自己四弟抽了什么疯。 这天入夜,就跑到尹延修院子里去确认真假。 结果一进院门,依然是满院的冷清月色,除了屋里亮着灯,整个院子没半点儿人气。 他脸上的困惑惊疑和匪夷所思,已经去掉大半。 然而,等他掀开堂屋垂帘,一脚跨进门栏,抬眼瞧见端坐在桌前用膳的尹延修,以及立在他身旁的明艳女子,登时眼睛瞠大。 “明...明珠郡主?!” 金明珠原本垂着眼怔怔走神,听见这道温朗惊讶的唤声,回神看过去。 她神情麻木,眸中神色却略有缓和,对着快步走进来的尹延疏,微微低头屈膝见礼。 “三公子。” 尹延疏张口结舌,不可置信的低头看一派波澜不惊的尹延修,指了指明珠郡主,语声扬高。 “她,她怎么在这儿?” 尹延修淡淡看他一眼,挑眉问,“你吃了么?用不用给你拿碗筷?” 尹延疏眼睫眨巴眨巴,唇瓣濡喏,欲说什么。 尹延修却又微微偏头,冷声纠正,“府里有了小公子,以后唤‘爷’,别乱了辈分。” 明珠郡主木然垂眼,“是,四爷。”,又说,“我为三爷取碗筷来。” 她说完,便麻木转身,徐步走了出去。 尹延疏愣愣看着她奴役似的背影,硬生生激灵了一下。 他喉结轻滚,又看向稳如泰山的尹延修,压低声斥他。 “你就这么把人光明正大带进府来?你打量这府里人都忘了,你当初拿她炼药,违反家规禁律的事儿?!你想什么呢你...” 尹延修剑眉微挑,不以为然。 “又如何?她不是活的好好的,活蹦乱跳,我可害人性命了?” 尹延疏无语。 “你到底在想什么?!” 第305章 怕死吗? 尹延修不搭理他。 他没想干什么。 他的药人,就应该栓死在他身边。 跑了,岂不是先前辛苦都白费? 碗筷很快取来,尹延疏却没什么心思用膳。 他看了看如木偶般悄无声息地明珠郡主,又看了看冷眉冷眼没什么人气儿的四弟。 尹延疏幽幽提了口气,服气的一甩袖子,扭头走了。 而彼时,主院里,陶邀也正听锦俏和满秋说起,四爷身边突然有人伺候的事。 她心里猜测了八九不离十,就交代两人。 “既然不是府里的下人,你们见了,便客气些,四弟不好惹,他身边的人最好也别惹。” 锦俏和满秋对视一眼,齐齐应声。 正这会儿,尹延君从内书房回屋,两人便下去布置摆膳。 陶邀掀睫看他,轻声问,“是金明珠吧?” 尹延君眉峰轻挑,微摇头,“不曾见到。” 陶邀叹了口气,目露担忧,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四弟和五弟不一样,只是他跟明珠郡主之间,实在说不清道不明,倘若她心中有芥蒂,或是存着怨恨,是不是不应该让她留在四弟身边?” 一个尹延昳出事,就让尹延君深受打击。 陶邀不想府里任何人再出事。 尹延君褪下外袍搭在落地衣屏上,闻言手上动作微顿,在衣屏前立了片刻,才回过头看向她。 “若是三弟和五弟,都好说,但是四弟,我的话,有时也不好使。” 他说着话,走回床榻边,徐徐落座。 “先前让他收手,他带着明珠郡主一声不吭离开清丽,之后闹出那么多事,他又大费周章将人找回来。” “这个明珠郡主,在四弟眼里,已经是他所有物,他不会松手,除非他自己毁了。” 陶邀听言缄默,许久没再开口。 尹延修这个人,就如同他看起来一样。 冷漠,无情,邪恶,令人心生胆寒。 他总归是与寻常人有些不同,所以也不能用寻常的方式去看待。 这管束起来,还真有点棘手。 是尹延君多年来的真挚相待,让他顾念长兄情分,才听他的话。 但也不是尹延君说什么话,他都会听。 —— 聂离风和王宗子,在清丽府住了小半月,便相携启程离开。 很快入了四月,陶邀坐满月子。 却因着府里刚办过丧事,老夫人又被禁足,小儿子延哥儿的满月宴。便并未大操大办。 不过到了日子,尹延君和陶邀还是在主院办了场小家宴。 请到座的,有尹二先生和箫先生,岳父陶万金,和尹延疏、尹延修。 这么看来,主支这脉至今,竟全是男人。 陶邀作为唯一一个女眷,也不好再露面上桌,否则反倒会让大家都不自在。 于是,众人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 到开宴时,她便避到西厢房里,陪两个孩子一起用膳。 自堂屋出来,就瞧见回廊拐角处,青衣朴素身量消瘦的女子,正立在那儿看着庭院中的花木怔怔发呆。 陶邀驻足看了她两眼,继而抬步走近,温浅含笑唤她。 “郡主。” 明珠郡主单薄身形一僵,少顷,缓缓侧过头来。 陶邀对上她乌黑空洞的眼,唇边笑痕牵了牵。 “他们在吃酒,兴许还要等很久,不如郡主随我,到那边去用些膳吧。” 盛春四月天,午时暖阳明媚。 明珠郡主眼里,陶邀大半个身子被暖阳沐浴,绝艳昳丽的姿容光彩照人,比院中盛艳的花卉还夺目,夺目的有些刺眼。 她微微蹙眉,垂下眼摇了摇头,开口的音腔黯然微哑。 “我不用,多谢。” 她如今,是尹延修的奴隶,傀儡。 有何资格,同这一宗之主的夫人,平起平坐。 陶邀看着她枯瘦苍白的侧颊,只觉眼前这女子,像是被人勾魂摄魄后,只剩一具行尸走肉。 真想不到尹延修是如何折磨她,竟将一个曾经金枝玉叶张扬跋扈的贵女,折磨成这副模样。 陶邀心下惋叹。 倒也不是可怜她,自己对盛京城的任何人,都不怀任何好感。 只是为了清丽府,为了宗主,又因自己长嫂如母,总归不愿放任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多少也该做些什么。 她想了想,上前半步,主动牵住明珠郡主衣袖。 在对方怔愕抬眼看过来时,温婉一笑,语声清柔说道。 “郡主是贵客,我如何能放任你立在这里不管,岂不是很失礼?郡主莫要我难做,还是随我来吧。” 贵客? 明珠郡主怔愣着,被陶邀拽着衣袖踉跄了一步,被迫跟上她步伐,错愕失言。 “你...你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陶邀莞尔,“只是正好有些空闲,也有几句话,想同郡主聊聊。” 明珠郡主反应有些迟钝,被她拽进屋子,脑子还没彻底回神。 陶邀没带她去西厢房,只是随意进了一间客房。 她将人扶坐到围椅间,偏头吩咐锦俏将膳食摆到这间屋来。 这偏僻客房,许久没人住。 满秋带着小侍婢进来,忙活着擦桌子擦凳子。 一帮人忙活了好一会儿,午膳摆上桌,锦俏和满秋带着人退到门外。 屋内静下来,陶邀已经端坐在膳桌前,静静看着明珠郡主。 直到这时,明珠郡主的眼中才略略有了些生气,似乎才回过神来。 陶邀视线在她眉目间流转一番,浅笑出声。 “郡主,过来坐吧。” 明珠郡主乌黑瞳眸动了动,定定看着她,眸中情绪深邃暗晦。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陶邀面上浅笑未变,一手挽袖,将碗筷摆好,“我不做什么,请郡主吃饭而已。” “今日是我幼子满月宴,郡主既来便是客,岂有不招待之礼?” 她笑看神色暗晦的明珠郡主,抬手示意身边座位。 “郡主,请。” 明珠郡主深深看了她一眼,干裂起皮的唇扯出抹嘲讽笑痕。 “客?我也算么?” “如何不算?” “当真拿我当‘贵客’,便不该对尹延修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不加以管束和惩戒,不是么?” 她凄楚苦笑,“你看看我如今,究竟哪里还像郡主,像贵客?值得你这一桌佳肴款待?” 陶邀螓首微歪,认认真真打量她上下,启唇时话语沉静轻缓。 “我以为,郡主当初,是自愿与四弟交易的。” 明珠郡主唇边弧度僵硬,眼帘轻颤着,缓缓看向陶邀。 陶邀端坐着,浅浅叹息,语声柔和而淡薄。 “既一开始便是心甘情愿,又何故因为自己中途反悔,就全都怪罪是别人为难你?” “四弟虽然为人冷情些,但他并非言行不一出尔反尔之人,郡主当真觉得在他身边受折磨,大可同他坐下来,长谈一番,寻个两相解脱的说法,相信他不是没那个耐心商谈。” 明珠郡主置于膝头的手紧紧握住衣料,紧的发抖。 她红着眼冲陶邀低吼,“他要我待在他身边,否则就要我死,要我母妃和兄长赔命!你让我跟他谈?你...”什么都不知道。 陶邀听言,却一脸的淡漠。 “那试问郡主,怕死吗?” 第306章 那你一死百了啊 明珠郡主低吼的话噎在喉咙里,通红着眼眶怔怔看陶邀。 陶邀视线在她面上打量了一番,淡淡牵唇。 “郡主怕死啊,还是怕自己母妃,和长兄,替自己赔命啊?” 明珠郡主攥着衣料的手攥的更紧,紧紧抿住唇不说话。 陶邀看了眼她紧攥发抖的手,微微摇头。 “你怕的太多了,所以你被人拿捏。” “原先是自投罗网,心甘情愿,过后又畏怯反悔,逃之夭夭,现今还畏畏缩缩,不敢一搏。” “恕我直言,是郡主技不如人,何故不自省自强,全都怪别人步步紧逼呢?” 明珠郡主原本面上的怒火与嘲讽,渐渐凝结消散。 她又恢复一脸的黯然,满目空洞无神,心如死灰的麻木模样。 她微微偏过脸,看向门外,似是不准备再跟陶邀说话。 饭菜都要凉了,陶邀看了她一眼,也没再等,自顾捡起碗筷开始用膳。 她一边吃,一边不紧不慢自言自语似的说着话。 “不是宗主与我偏私,不管束四弟。” “听郡主方才的意思,四弟以王妃和誉王世子的性命要挟你留下,你才不得已留下。” “可你入府至今,我并未听闻四弟如何虐待郡主,为何郡主却如此消沉憔悴?可是深受自己内心自艾自怜的折磨?” 明珠郡主冷冷笑了一声,似不屑同她解释是什么。 她说再多,外人也无法与她感同身受。 陶邀明显偏帮她清丽府的人,与她多说无益。 陶邀听见她这声冷笑,面上却是半点没在意。 她慢慢咽下口中咀嚼地饭菜,继续说道。 “人贵在自省,既然郡主自欺欺人,有件事我需要点醒郡主。” “四弟若要王妃和誉王世子的命,之前郡主逃离时,他便已经动手了。” 明珠郡主空洞瞳眸微滞,整个人怔愣住。 陶邀,“他的确并非什么良善之辈,但他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无冤无仇,不分青红皂白便无端要人性命,牵连无辜这种事,四弟不会做。” “宗主也不会纵容他行恶。” 明珠郡主眼睫震颤,许久,她缓缓侧头看向陶邀。 “他对我做的事,还不够恶吗?谁人又会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灌下那数不清多少种折磨人的毒?” “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受到什么毒的毒发折磨,你还说不会纵容他行恶?” 陶邀眼睫轻煽,继而偏头与她对视。 “我问过郡主了,当初可是郡主心甘情愿的,郡主是心甘情愿吗?” 明珠郡主唇瓣嚅喏,却未能答上话。 陶邀微微颔首,“所以四弟跟郡主,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倘若你当初不答应,四弟也不会逼你服那些毒,对不对?” “我是生意人,晓得做成一桩生意,倘若一方毁约,便要付出双倍甚至更多的代价。” “我可以同郡主保证,四爷若要谁死,清丽府里没人能拦得住。” “但就算郡主毁约,他也只是在找郡主算账,并未去暗害你的亲人。” “至于你们两个之间,究竟是如何来往相待的,便不是我们外人能插手的。” “我便是有心想帮郡主,也得郡主愿意让我帮忙,才行。” 明珠郡主怔怔看着她,“帮?你要帮我?为什么帮我?你图什么?” 她真是被尹延修摧残的够呛,整个人都神智不太稳定,还像个惊弓之鸟。 陶邀看了她一眼,掩着帕子轻拭唇角。 “不如先说说,郡主当初,为何心甘情愿做四弟的药人?” “当初我曾去看过郡主,就很疑惑,你那么固执从盛京城追到清丽府,还不惜施以苦肉计,卖惨装傻,又答应那样很明显会危及性命的交易,真的单纯只是为了,你母妃?” 明珠郡主乌黑黯淡的瞳闪了闪,眼睫轻颤,面上似掠过一丝隐晦的狼狈。 陶邀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突然就无奈失笑。 “设身处地想一想,倘若是我,为亲人求医,可以坚持不懈,却不需要做到这样犹如飞蛾扑火,孤注一掷的地步。” “郡主...喜欢我四弟,对不对?” 明珠郡主偏过头不看她,她定定盯着盯上青砖刺目的折光。 仿佛自己眼前看不清什么,就能掩耳盗铃的遮掩住别人的眼,让旁人也看不出她脸上的神情变幻。 陶邀却已经自她这番变化里,看穿了所有。 她无声轻笑,颇为感慨。 “喜欢上四弟这样的人,的确很辛苦。” 因为尹延修的心性作为,从里到外都跟寻常人不同。 所以想追逐他,也要走些不同寻常的路。 “郡主飞蛾扑火,孤注一掷,试过了,但是发现很苦,自己受不了,所以给自己一个理由,想逃,是不是?” 明珠郡主眼帘煽动,忽然有些眼热。 不知道是不是被青砖上折射的日光刺的眼,反正视线模糊的厉害。 陶邀看着她,幽幽叹了口气。 “你很害怕他吧?可你又不敢死,你太多顾及,所以被他拿捏住,待在他身边,他还没怎么样施以怠慢,你自己就将自己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 “你别说了...”明珠郡主兀地出声打断她,惨白憔悴的面容十分凄哀,隐隐颤抖和哽咽。 陶邀继续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初费尽心思追来清丽,想方设法留下来,还答应他那么变态的交易,也只是为了待在他身边?” “你现在已经做到了,我说的,对不对?” 明珠郡主略显崩溃,急声厉语。 “我现在不想!他是个魔鬼!我不想!” “你这么不想,又这么痛苦,又何必还犹犹豫豫优柔寡断?一死百了啊。” 陶邀这话说的很没人情味儿。 她的确不太在意明珠郡主死活。 她只想如何解决这桩麻烦事,最好不要留后患。 甚至还像明珠郡主保证,“你放心,等你死了,了却四弟的执念,我和宗主,会竭力护住你母妃和兄长,不叫四弟为难他们。” 实则,症结就在尹延修和明珠郡主,这两个人身上。 明珠郡主真的死了,那她母妃和长兄就算是为她陪葬,她也一样活不下来。 所以尹延修,无论是怨还是不甘,也犯不上再去杀两个无辜之人。 他又不是那种不可理喻的人。 想清楚这一点,陶邀突然觉得事情好像更有意思了。 她笑睨明珠郡主,若有所思打量她,徐徐问道。 “你死了,你母妃和长兄对四弟来说,也没什么用了,他不一定会为了你恼羞成怒,就牵连无辜,多两条人命也无济于事,他的‘药人’一样毁了。” 陶邀桃花眸微微流转,“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会听宗主和三弟的劝,不对你母妃和长兄下手。” “若真的放不下,到时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是赶快再找一个心甘情愿做他药人的人。” “毕竟能练成一次,便能练成第二次,不是么?” 明珠郡主湿润的瞳孔微缩,怔怔盯着地上青砖,许久没有反应。 陶邀眼睑微眯,细细端详她面上神情。 “郡主,恕我直言,你怕死,留下来,到底是因为担心牵连亲人,还是担心...自己会被替代?” 第307章 四弟,我对不起你 明珠郡主落荒而逃。 她跟着尹延修回府后,头一次私自离开他周围。 她被陶邀说中心事,有些慌神错乱,跑出了清丽府。 等回过神,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回到了先前尹延修锁着她的山洞。 那日被尹延修敲晕带到这里,醒来后发生的一幕幕,都在她脑海回放。 陶邀说的没错,她在盛京城时,便倾心于尹延修。 想方设法跟来清丽,借着为母妃求医的孝心为由,留在他身边。 她喝下一味又一味尹延修亲手送来的毒。 可后来发现,就算天长日久,朝夕相处,这个人依然不会对她动心,甚至在她一次次被毒发折磨的生不如死时,他也能做到冷眼旁观。 他只在乎他练得药人能不能成,对她甚至没有半分怜悯。 明珠郡主心灰意冷,又对冷血无情的尹延修生怨生恨。 她之所以逃离,就是想报复尹延修,他在意他的药人,她就让他失去药人。 只要想想他功亏一篑后的愤怒和心血落空,她便觉得痛快。 她也知道自己拖着残破的身躯,逃不了多久。 所以她给长兄写信,要他带母妃来清丽求医,自己也直接回到清丽,想在临死前见母妃和长兄一面。 当初尹延修炼药人,是被阖府反对阻止,才连夜带着她离开清丽府。 她只有在清丽,才是最安全的。 可尹延修还是找到了她,她原本已经做好死在他手里的准备。 但尹延修并没有杀她,只因他不愿让自己耗费的心血,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时候明珠郡主恍惚觉得,自己虽然打动不了尹延修,却好歹在他眼里,已经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她心如死灰的意志隐隐死而复生。 直到尹延修说出哪一句‘你死了,我最多费事再找个比你听话的药人’。 这句话真正刺激到明珠郡主。 她不怕死,当然也想过,自己死了对他就没有任何意义,他未必就真的要母妃和长兄的命替她陪葬。 但她不想死,她不想要被别人替代,她才刚刚对尹延修来说有点重要。 明珠郡主跌坐到洞穴里的稻草铺上。 她抱着膝盖,又哭又笑,模样有些疯癫。 陶邀说的没错,尹延修没有虐待她,折磨她。 是她内心受尽折磨,因为不甘心被人替代,也因为她付出一切,都得不到那个人半点恻隐之心。 她很痛苦,也很迷茫。 —— 主院的酒席结束,众人各自离开。 尹二先生和箫先生相携回院子。 尹延君则亲自送醉酒的岳父,到客房歇下。 尹延疏则喝的半醉,搭着尹延修的肩一同离开。 夜色已深,月华普泄清明,尹延修冷着脸,先送走不直路的尹延疏回院子。 兄弟俩走到廊弯深处,尹延疏突然拍着胸脯,磕磕巴巴跟他说。 “我有件心事...,很早想,跟你聊聊。” 尹延修不太想听醉鬼絮叨,便目不斜视没接话。 尹延疏却不管他接不接话,歪着头凑近了盯着他打量。 尹延修剑眉微蹙,不耐烦地推开他脸。 “你好好走,再晃,我可将你丢在这儿了。” 尹延疏被他推的开始踉跄。 尹延修皱紧眉头,又不得不伸手搀扶住他。 尹延疏脚下站稳,就开始笑,笑着笑着,甩开他手,就地坐在了台阶上。 他还用袖子扫了扫台阶,笑吟吟抬头,招呼尹延修过去坐。 “你过来,我得跟你聊聊。”他拍了拍胸脯,又揉着打了个酒嗝,叹息一声,用力拍了下腿,“我不跟你聊,我憋得难受。” 尹延修负手立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垂眼睨着地上这醉鬼,抬脚踢了踢。 “回去再聊行不行?” 尹延疏抬高一只手,用力摆了两下。 “不行,我回去要,要忘了这事儿,万一睡着了...” 尹延修淡淡嗤笑暼开了脸。 得,还知道自己喝多了,怕睡着了。 见他杵着不坐,尹延疏不耐烦地伸手过来,用力扯了他一把。 尹延修没奈何,只能掀袍落座,却跟他隔开了一些距离,似有些嫌弃。 尹延疏斜睨他一眼,见他听话,就满意了。 他坐没坐相,歪靠在一旁的廊柱上,一条腿都摊直了,一只手伸进衣襟里开始掏啊掏。 这形象实在很不雅观,跟他平日里温润儒雅彬彬有礼的模样,彻底不搭边儿。 尹延修越发嫌弃,拧着眉催促他。 “你掏什么呢?有话赶紧说!” 尹延疏白瞪他一眼,而后掏出一只小瓷瓶里,冲他晃了晃,没好气道。 “解酒药!” 尹延修,“......” 他自顾咬开瓶塞,倒了两粒到嘴里。 尹延修无语至极,“你身上有解酒药,为何不早点儿服?” 尹延疏闷着头将瓶口塞住,听言摇了摇头,瓶子重新塞回怀里。 “我不服,我不戒酒意,我开不了这口。” 尹延修受不了地长长舒了口气,双臂环抱端坐了,不再看他,视线落在夜色庭院里。 “那你趁酒意未散,赶紧说。” 尹延疏调整了下坐姿,双腿微曲敞开,两手腕骨随意搭在膝头,低垂着头,闷声开口。 “数月前,你我自盛京城分别,我奉大哥令,到故渊府去参加满月宴。” 他歪头问尹延修,“阿姊给武儿生了个弟弟,这事儿你知道了吧?” 尹延修语气不耐,“我知道,你说了!” 尹延疏点点头,又转过脸去,“阿姊问起你,又问及你我欲要何时娶妻的事,她还是想要你能娶王氏四姑娘为妻,骂你两眼鱼目,不识明珠...” 尹延修不自觉摸了下耳朵,只觉得耳朵都要生茧。 尹延疏声线温朗醉哑,“大哥又给我去信,说二皇子离开盛京,很可能去了故渊,叫我暗中留意...” “我发现金氏二皇子果然藏匿在故渊府,就通过几封王琤琤的书信,这事儿你...” 尹延修冷声不耐,“我知道,大哥说了。” 尹延疏噎了噎,又猛地扭过头盯着他看。 “然后我盯了王琤琤好多天,结果弄巧成拙,叫她以为我对她芳心暗许,还对我生出非分之想来!” 尹延修冷脸微怔,缓缓转过脸,同他对视。 尹延疏满脸颓丧和复杂,他扯着唇苦笑。 “故渊的民风是真开化,她不止对我写情信,还反过来对我穷追猛打!看到别的女子对我芳心暗许,就不辨青红皂白要与人比武决斗,一较高下!” “要不是我身赋医术,没中她招,我恐怕就要名节不...” 他语速飞快,说到这儿却又戛然而止。 尹延疏抹了把脸,一手拍在尹延修肩头,显得很愧疚难安无颜见人。 “四弟,我对不起你...” 尹延修眉梢隐隐抽搐,皱着眉满眼莫名。 “我不该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何况这女子原是差点与你定亲的姑娘,都是我的错,我心里实在难安,我不知该如何跟你和阿姊交代这件事,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尹延修一把将他手甩开,站起身掸了掸自己袍摆上褶皱,冷着脸斥他。 “你是不是有病!我看你也没醉,自己滚回去,别在这儿耍酒疯!” 撂下话,他径自提脚离开,不想再管这蠢货。 尹延疏在他背后吆喝,“你别恼啊!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回来!” 尹延修却走的越发快,半个字都懒得理他。 什么就对不起他了? 那王四姑娘同他又半文钱的干系? 脑子被驴踢了! 第308章 你脑子坏了,切勿避讳忌医 尹延疏目送那道乌黑修挺的背影走远,无言的咂了咂嘴。 独自在台阶上坐了片刻,他酒意也醒的差不多了。 最后摇摇头,叹了口气,扶着身后廊柱站起身,也慢吞吞踱着步子回了自己院子。 一边走,还一边拍着胸口自言自语地嘀咕。 “唉,这说出来,心里也没好受太多啊...” 又思及前些日,王宗子离开清丽前特意来找他,私下说的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尹延疏只觉得心里,更憋闷了。 【延疏啊,那件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知道,琤琤就是性情跳脱了些,她没什么坏心思,决计不是有心设计你,定是与你玩笑嬉闹的,她怎么可能不晓得你医术精湛,那点药哪能药倒你,是不是?】 【最近她一直被禁足在房中,闭门思过,我同你阿姊,也屡次找她谈过话,父亲母亲也纷纷训斥过她。】 【她知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她一次,啊?】 【啊,那个,还有,这是你阿姊的原话,叫我带给你。】 【她说了,她与琤琤素来无话不谈,女儿家的心思,她也都懂,琤琤对你,不是一时兴起,这次必定跟她对延修不同。】 【要么,你好好想想...啊?】 尹延疏闭了闭眼,一阵头疼,干脆抱住身旁立柱,以额抵柱缓一缓。 那晚他没着了王琤琤的道,却也有心叫她吃个教训,便让王琤琤自食其果。 没想到药性还挺烈,她就一个劲儿往自己身上扑。 自己又慌又吓,手忙脚乱一时未能将她推开。 纠缠间,的确是看到了不该看的,碰到了不该碰的。 他素来是恪守礼数,对任何女子,从未生过非分之想。 那日却实在失礼,不止碰了王琤琤衣衫半泄的身体,还差点被她剥下衣袍。 惭愧惭愧! 羞耻!羞耻! 尹延疏越想脑子越混沌,抱着柱子开始‘咚咚咚’撞头。 “三爷!” 一声惊异低呼兀然响起,将尹延疏惊得神思回笼。 他循声看去,是紫菱拎着只灯笼,正满脸惊愕担忧,快步走过来。 “三爷您怎么了?怎么...”怎么撞柱子? 紫菱走近了,闻到酒气,皱眉低问,“三爷喝多了,头疼吗?奴婢扶您回去吧?” 她伸手要扶尹延疏。 尹延疏却在她碰到衣袖前,豁地后退两步,一脸警惕瞪着她。 “你干什么!不,不用你扶!” 紫菱手僵在半空,很是尴尬的看着他,委屈又难堪地涨红了脸。 尹延疏咽了口口水,拍了拍自己衣袖,自顾自抬脚往前走。 “不用你扶,我没醉,我自己能走。” 他走的飞快,很快就将紫菱丢在身后,距离越拉越远。 紫菱拎着灯笼呆呆立在原地,神情渐渐怅然若失。 —— 天将亮时,明珠郡主失魂落魄地回到院子,一步步踏上台阶,走进屋。 “你还知道回来的路。”,清淡凉漠的一道语声。 她掀起眼帘看去,瞧见立在桌前,垂着眼打理衣袖的人。 他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便淡声吩咐,“去传膳。” 明珠郡主眼睫轻颤,麻木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在脚步微挪时顿住。 她侧头看向尹延修,黯淡空洞的眼眸掠过丝复杂。 “你不问我去了何处?去做什么?” 尹延修正拎起茶壶倒了杯凉茶,杯沿尚未碰到唇边,听她这般问,眼梢略略挑起,斜睨一眼。 “你跑了么?” 明珠郡主干裂的唇瓣微抿,“倘若我跑了呢?你难道没怀疑,我一夜未归,是又一次跑了?” 尹延修淡淡打量她一眼,唇畔牵出无声冷笑。 “我解开你锁链,便不怕你再跑,你可以试试。” 明珠郡主心如刀绞,黯淡空洞的瞳眸竟也微微潮湿。 她捏紧拳,冷漠说道,“昨夜,宗主夫人找我谈话,在你们喝酒的时候。” 尹延修面无表情,手里杯盏递到唇瓣,饮尽其中凉茶。 明珠郡主定定看着他,“她说你并非大奸大恶之人,还与我保证,无论我是死,还是逃走,都不会让你伤害我母妃和兄长。” 尹延修捏着杯盏的手微顿,凉淡眼眸看向她。 “所以你是想死,还是想逃。” 明珠郡主冷笑摇头,“我想了一夜,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若我真出事,你没必要为了一个对你来说,无用的已死之人,而手染血腥,做乱杀无辜之人。” 她脸上冷笑收敛,眼神木然问尹延修。 “你说你要练药人,那如今,你已经成功了,你将我留在身边,就是为了让我做你的奴婢,伺候你吗?” 尹延修眉心微蹙,眸色黑沉审视她。 他不开口,明珠郡主又失笑一声。 她昂起头,“我是皇室宗亲,不是你清丽府的奴婢,你剥夺不了我郡主的封号,也无法将金氏皇族的颜面明目张胆踩在脚下。” “尹延修,我不逃了。” “你需要药人为你做什么,我便会尽到一个‘药人’该回馈给你的本分。” “除此之外,你别想再欺辱我,也别想再对我指手画脚。” 说完这番话,她转身离开了堂屋。 并未去给尹延修取膳,而是去了东外府,看望她母妃。 这一次,不是她再被尹延修左右,而是她要自己左右自己。 尹延修独自立在屋中,许久没挪脚。 他盯着徐徐摇晃的垂帘,眼睑微微眯起。 中邪了? 这半数月来,都是明珠郡主打理他院中一切。 今日她撂挑子,早膳也无人来送,尹延修略略不悦,只能去了尹延疏那儿蹭饭。 兄弟俩现今很少再一起用膳,他一过来,尹延疏难免诧异。 紫菱取了碗筷来,便十分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尹延疏肩头微倾,凑近他,小声询问。 “这么早你过来,有话要说?” 尹延修一箸菜进口,还没来及嚼,眼尾斜睨他眼巴巴小心翼翼的神情,想起昨晚他说的那些蠢话。 他眼皮下压,阴着脸蹦出一个字。 “有。” 尹延疏下意识咽了咽喉,腰背缓缓坐直了。 “你说。” 尹延修声线森寒,一字一句说道。 “你脑子坏了,切勿避讳忌医。” 尹延疏一脸懵,“......” 尹延修,“再扯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莫名其妙的人,往我身上按,我会毒哑你,记住了?” 尹延疏,“......” 尹延修收回视线,垂下眼默默用膳,语气渐渐漫不经心。 “至于你跟王四姑娘那些纠缠不清的事,你若不好意思,我会替你与大哥如实复述,你不必担心,也别有负担,我祝你早日喜结良缘,早生贵子。” “唉~!” 尹延疏瞪圆了眼,“唉唉唉!你你你别害我啊!你不准乱讲出去坏我名节!!” “你要敢说,我对你不客气啊!” 尹延修无动于衷。 尹延疏‘啪’地摔了箸子,撸起袖子开始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 宝子们,快结束了哦~~~ 第309章 听说你我要娶妻? 尹延修没那么无聊,专程去说尹延疏的闲话。 不过是有意噎他罢了。 在他院子里蹭过早膳,便自顾起身离开,径自去了东外府的丹房。 尹延疏心虚,却真被他唬住,怕被自己长兄揪去谈论‘婚姻大事’,直接收拾了行李,就说要去各城查账,离开几天。 陶邀出了月子,也开始打理府中庶务。 齐管事到主院来禀事,将尹延疏离府的事也说了。 陶邀并未在多想,“知道了,既如此,最近些日城里铺子的账簿,便都送到我这里来吧。” “是,夫人。” 没过几日,下了场秋雨,天气渐凉。 主院里,春迎回来了。 她比先前要丰腴许多,气色也好,可见自出了月子后,日子也很滋润。 陶邀留她在屋里说话,锦俏、满秋和谷雨也显得很高兴。 主仆几个直聊到午膳时,尹延君回来,这才作鸟兽散。 陶邀交代锦俏,“让小厨房做几个菜,你们几个也好好聚聚,跟齐管事说,春迎的孩子还小,若家里有什么事,便随时放她出府。” 锦俏温柔笑着应了,带人摆了膳,便带其他三人退出去。 屋里只剩夫妻俩,尹延君见她气色好,心情好,便哄着人多用了半碗膳。 等撂下碗筷,两人相携回房午歇,这才跟她聊起一些事。 “叔父和箫先生,预备要离开清丽府,去结伴云游,也是为着箫先生惦记收徒一事,他们明日便走,我便同叔父暗示了一番给孩子们开蒙一事。” 陶邀端着盏茶,听得认真,侧头看他。 尹延君眼帘低垂,拨了拨手里茶盖,语声不疾不徐。 “叔父自是没拒绝。” “只是孩子们还小,也不急于一时,他答应我,先陪箫先生出去走走,愿他能早日觅得有缘的孩子,以解了他这桩心事。” “到时再回来,教一个也是教,教几个也是教。” 陶邀笑了笑,“那这件事,便这么定了,箫先生如何说?” “叔父做主的事,他不会有异议。” 尹延君说着笑了笑,又提起另外一件事,“府里近日倒是清静下来,我思量着一件事,想麻烦夫人。” 什么事,值得他客气起来了。 陶邀有些好笑,“宗主吩咐就是,替宗主分忧,岂非我分内之事吗?夫妻之间,你跟我谈‘麻烦’二字?” 尹延君笑意自眼梢溢出来,轻轻搁下手里茶盏。 “也不是什么‘麻烦’,这些事,齐管事也能张罗,只是毕竟需要个女眷,才好师出有名...” 陶邀若有所悟,“宗主该不会是要旧事重提,说三弟四弟的亲事?” 尹延君薄唇牵了牵,“也不是太急,总归家里有个人替他们张罗一番,才像话些,母亲那边是不指望了,到头来还得让夫人操劳。” 身为清丽府宗主夫人,又是‘长嫂’,府里也再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 这种事,陶邀自然也义不容辞。 只是...... 她放下茶盏,斟酌了一番,说道: “宗主,三弟和四弟,毕竟没有那个心思,我不好...” “说了不急。”,尹延君温浅含笑,握住她手背拍了拍,“先让齐管事将清丽十三城内,各家适婚闺秀的情况,都同夫人讲一讲,夫人有空掂量掂量,慢慢来。” “我知晓夫人忙,所以这事不急于一时,倘若有合适的人选,心里也能有数,自然,还是缘分最要紧。” 陶邀看着他,最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既然说了不急,她心里也就有数了。 到时候只需消息往外传一传,自觉合适的人,当然便会自己找上门来。 的确也不需要她费什么事。 于是乎,又过几日,尹延疏乍一回府,便听说自己和四弟要相看亲事,甚至已经有媒婆在府里走动起来。 作为当事人,他一脸惊疑迷茫,连忙去东外府丹房去找尹延修。 “听说你我要娶妻了??” 尹延修剑眉微挑,嗅了嗅指尖药粉,眼皮子都没抬。 “我也听说了。” 尹延疏咽了咽口水,一脸谨慎凑到他面前,“是大哥又突发奇想?你没跟他乱说什么吧?” 尹延修面无波澜,将他脸推到一旁,用木勺捣了些药粉出来。 “我有那么闲么?” 尹延疏定定看了他两眼,继而大松了口气。 没乱说就好,没乱说就好...... 他唇瓣轻咂,正欲说什么。 却听尹延修冷着脸慢悠悠道了句,“不是大哥,这次他没出面,张罗事的是大嫂。” 尹延疏神情一滞,愕然失声,“大嫂?” “说是金秋将至,庄子里的菊田盛开,还欲要筹备场花宴,请十三郡内名门贵女来赏花品茶,你不在的时候,帖子都已经派人递去了各个府邸。” 尹延疏眼皮猛跳,直觉不太好的预感。 他看着尹延修气定神闲地冷淡侧颊,皱着眉问他。 “都这么麻烦了,你怎么还这么悠闲?” 尹延修不以为然,轻挑眉梢,“麻烦?” 他侧目扫了眼尹延疏,淡淡嗤笑。 “不想去不去便是,有什么可麻烦?” 尹延疏抿唇皱眉,低声嘀咕。 “大嫂都张罗起来了,你我不去,岂不是很不给面子?怎好让大嫂觉得,你我辜负她一番心意...” “那你去,我不去。” “...那不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尹延修冷扫他一眼,抬臂将人挡开,一言不发捏着药罐离开了丹房。 “以后你我,最好桥归桥,路归路,你要跳坑,麻烦别连累别人。” “唉你这是什么话...” 尹延疏追出门,却见他头也不回走得飞快,分明就是不想跟他多说。 他驻足院外,直指尹延修健步如飞离开的背影,气乐笑骂。 “躲不是办法!你那日别想躲的了!你敢不敬大嫂,大哥也饶不了你!” “三爷。” 身后兀地传来一道唤声,好悬没吓尹延疏一激灵。 他豁地回身,就见齐麟握着腰间佩剑,神色平静杵在那儿。 尹延疏暗舒口气,“你怎么在这儿?怎么,大哥寻我?” 齐麟微颔首,如实说道。 “宗主在主院,传您去内书房谈话。” 尹延疏一听到‘谈话’两个字,头皮就莫名一阵麻酥酥。 “什...什么事儿?账本和银两,我不都让,让齐管事带过去给大嫂了?” 齐麟,“不是此番查账的事,是旁的事,三爷去了便知。” ...... 第310章 儿女承欢 尹延疏满腹心事,磨磨蹭蹭跟着齐麟到了主院。 本以为是长兄要提花宴,或是相看亲事的事。 谁知,尹延君见他来,直接递了封信给他。 “明霜的家书,说她尽日身子不适,久病服药,身体也不见好,你若没事,去趟故渊吧。” 简单几句话,就将尹延疏给交代去了故渊。 尹延疏怔怔捏着手里信封,甚至没来得及拆开看。 尹延君见他这副反应,下意识挑眉,温声问询。 “怎么?你有事?” “没有。” 尹延疏下意识答应,答完了话,才意识到自己想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书信,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就是,我刚回来,听下头人说...,大嫂要在菊园办花宴,不...不用我帮忙?” 尹延君褐色瑞凤眸清润沉静,看了他两秒,浅叹道。 “明霜的事要紧,花宴也没什么,你能帮忙最好,不帮忙,也不差这一次,先去办正事吧。” 尹延疏:??? 他迷迷糊糊拿着书信走出内书房,离开了主院。 都走了好长一段路,还没想明白。 这不是说,是给他和四弟相看亲事,才大费周章的办花宴? 怎么大哥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急着给他们定亲的? 他摸了摸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 他这一去故渊,来回可得尽两个月了。 那岂不是就能躲开一阵子避避风头? 还有这种好事儿? 殊不知,尹明霜的家书是两封,另一封上头的内容,可是单独写给尹延君看的。 主院里,尹延疏走后,尹延君自内书房回到主屋。 陶邀端着一碟子桂花糕,喂给趴在膝头乖乖张着嘴,还相互夺食得两个小家伙。 见他回来,她抬眼看了看,便笑说。 “这三弟一走,四弟又不听话的,我这花宴办的,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尹延君温润失笑,“夫人不是还请了几位茶商谈生意?他们不在,也不影响夫人生意。” 意思是,陶邀这次花宴,可不止是为了相看姑娘才办的。 陶邀嗔他一眼,桃花眸浮着笑,正欲说什么,手里捏着的桂花糕却被一只小手一把捞了过去。 只见小家伙小小的拳头里攥着那块啃了大半的糕点,一摇一晃踉踉跄跄地朝尹延君走去。 小孩子的手小小的,力道却攥的紧,那一块儿糕点,被她攥的掉了一路渣渣,等扑到父亲腿上时,已经是不剩多少。 她却笑的裂开嘴,漏出几颗米牙,举高短短的手臂,呀呀喏喏喊着。 “次!爹次!” 陶邀和尹延君齐齐失笑。 尹延君脸上笑意都似攀到了鬓角处,单膝蹲下身,搂住小囡囡小小的身子,低头就着她那只小手,配合的将一手的糕点碎屑含进嘴里。 “婉婉乖,真好吃!” 婉婉兴奋的拍着小手笑,又扭身子要去母亲身边。 尹延君干脆长臂一卷,将她抱起来,两步走上前。 “次!娘次,次!” “啊!!” 趴在陶邀膝头的熠儿,见自己阿姊低着身张牙舞爪的抓糕点,拧着小眉头大喊一声。 两只小手一把搂住了陶邀的手,嘴巴张的老大,直接趴在盘子上用力啃了一口。 一块糕点连带碎屑,被他这一招‘猛虎扑食’,拱的从盘子里掉出来,掉了陶邀满身。 陶邀,“......” 在尹延君怀里的婉婉见状一愣,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离开一会儿,便失了先机。 她小嘴一撇,唔唔唔地,眼眶瞬间就红了。 见女儿这副委屈模样,尹延君心疼坏了,待要抱好她哄一哄。 未料小家伙小身子往下一栽,吓得他连忙兜手抱紧。 下一瞬,暖暖低栽着小身子,皱着小眉头红着眼,小爪子一巴掌拍在了熠儿头上,抓住弟弟头发就用力拽。 ‘哇哇——’ 一声震天嚎哭声瞬间响彻云霄。 尹延君,“......” 陶邀,“......” 熠儿哭的哇哇地,鼻涕眼泪一起流。 婉婉还不收敛,被扒开了手,还气的‘啊啊啊’大喊。 那喊声尖锐,像是要压过弟弟的哭声。 陶邀抱着儿子轻拍低哄,还瞪尹延君,“还不把她抱走!简直是个女土匪!!” 尹延君额角抽了抽,哭笑不得,连忙转身,快步将女儿抱了出去。 往西厢房走时,还不忘低声交代了齐麟一句。 “再端盘糕点来。” 齐麟低低应是,见宗主将姑娘抱去了西厢房的方向,便转身去小厨房端糕点。 堂屋里,陶邀还在哄受了委屈的儿子。 这两个小家伙,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 自他们学会走路,开始学说话,这院子里,渐渐有了些鸡飞狗跳的架势。 锦俏蹲在一旁跟着哄,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的说道。 “大姑娘太霸道,大公子不是她对手,奴婢看,不如将两位小主子分了房养吧,省的公子再被大姑娘给欺负。” 陶邀翻了个白眼儿,心下也是又气又笑,话也十分没好气。 “不错,去,你立刻就带人去收拾间房出来,那个女土匪,就该让她自己呆着,我看看能不能长得老实臻静一些!” “免得她现在欺负熠儿,明年就要开始欺负延哥儿和越哥儿了!我到底生的什么闺女!看看给她厉害的!” 锦俏听她笑骂,也是忍俊不禁。 见熠儿在陶邀怀里抽抽噎噎地停下哭声,忙又捡了块桂花糕递给他。 好歹将孩子哄住了,这才起身去寻满秋和春迎,张罗去收拾屋子。 主院并不大,如今又添了几个小主子,还连带添了许多伺候的婆子侍婢。 再是收拾,也就那两间房,里西厢房都没两步远,加上许久不住人,一时半会儿也搬不进去。 尹延君看这大费周章的,一时无奈失笑。 还不过一个时辰功夫,熠儿被送回西厢房,姐弟俩又扑扑腾腾玩儿到了一起去。 小孩子最不记仇了,打打闹闹属实正常。 闹腾累了,两个小家伙还头抵头睡了过去。 尹延君立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分外可爱喜人。 他回到主屋,就同陶邀说起两个孩子分屋子的事儿。 “原就是双生子,自生下来又长在一处的,何必非要这时候分开?” “不分开,让你闺女再欺负我儿子吗?你看看她将熠儿欺负成什么样子,那耳朵上两处血痂,到今日都还没落下去呢!” 什么你闺女?我儿子? 尹延君哑然失笑,也知道婉婉现在是越发厉害了。 他坐到陶邀身边,将人揽进怀里,语声温润委婉。 “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孩儿,打打闹闹岂不正常?夫人不能太娇惯熠儿,他是长子...” “我娇惯熠儿?” 陶邀轻声嗤笑,好整以暇斜睨他。 “到底我娇惯儿子,还是宗主娇惯女儿?你还护着她!你记没记得到底是哪个欺负了哪个?” 尹延君哑然。 “......” 一时,竟也无从辩解。 第311章 老夫人她... 花宴这日,东郊庄子的菊园可谓宾客如云。 布置在菊园的客座,座无隙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花宴,众家夫人都是抱着给儿女相看的心思来的。 然而尹延修和尹延疏都未来,陶邀也不好私自为两人做决定。 只是将上前来寒暄见礼的几对母女一一记下,又着重端详了姑娘样貌身段儿,对于旁人拐弯儿抹角打听有关两位庶弟婚事的话,四两拨千斤的揭过去。 众人被弄得一头雾水,也不好再继续打问,只得言笑晏晏的聊起旁的话题,只期能给与宗主夫人多说几句话,好留个深刻印象。 虽说正经的两位清丽府公子并未出席,有人难免失落,不过也不妨碍有人促成姻缘。 花宴散席时,陶邀又为没人皆准备了见面礼,这趟也算是宾至如归。 送走了夫人千金们,陶邀带着人赶到庄子里另一处八角凉亭内。 此时在座的,便都是清丽郡十三城内叫得上名号的商贾。 尹延君和陶万金,已经在此处陪这些人吃好喝好,聊的热闹。 清丽郡的商道,是这一两年才渐渐兴旺起来。 陶万金的江南‘财神爷’威名,也算是响彻大江南北。 他与同行传授生意经,众人都听得是心服口服,恨不能坐在这里不走了,再多吃几盏茶。 如今见陶邀过来,陶万金适时的敛住话头,清咳两声,提到今日此聚的目的。 建立清丽郡的第一个商会。 “这众所周知的,做生意,最讲究以和为贵,天和,人和,地和,缺一不可。” “这天和,地和,十分难得,所以各行各业,总有不利流年之时,遇到困境无法周转,苦撑不过,最后家败业衰。” “之所谓,群龙无首,独步难行,诸位商友,这做生意赚到钱,并非是真正重要的,赚到的人脉,才是你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财富。” “倘若遇到你困境之时,同行间都能相助一把,这是否皆大欢喜?” “想当年我尚未退隐前,在江南商会里,上上下下足有数十位至交好友,相互相利,才得以渡过各家难关,将生意越做越大。” “由此可见,商会建立是何等重要?” “唯有商会在,在座诸位才算是抱团取利,又有清丽府尹宗主做主意,诸位他日再遇难事,清丽府自然首当其冲施以援手,其他商友便也不可能再作壁上观。” “这于大家来说,可是多一层保障,多一条退路,诸位想想,可是这个道理?” 没有陶万金忽悠不了的人。 清丽商会建立,自然是手到擒来的事。 临到傍晚,送走诸位新任商会会员,陶万金手扶金玉腰带,畅快大笑,颇有几分得意。 “清丽郡的商道萎靡多年,这些个人,跟江南郡那些老油条,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他都不用浪费三成心思,他们一个个儿就前仆后继的要入股。 陶邀好笑的嗔他一眼,转身上马车。 “走吧,回去了。” 回府的路上,她又同尹延君聊起这件事。 “的确,跟清丽这些商贾比起来,江南那些老油条,要奸诈阴险的多,那些人都是跟着我父亲发家,早年间大家齐头并进,一样的无利不往心思,有些人道德心很匮乏。” “没了我父亲带头行善的遏制,如今一个个都财大气粗,聂离风想压制,便是逐一突破,都是不太可能的事。” “除非他得做点恶,手段狠一些,用杀鸡儆猴,以恶抑恶的狠法子,才有可能稍稍震慑那些人。” 尹延君下颚微点,掂起茶壶倒了杯茶递给她。 “那他可能有的要忙,之前还欲打算联络朝中那些聂氏族人,想掺和庙堂之事,那些官场沉浮的,也没有一个好拿捏。” 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似是而非轻叹。 “前狼后虎,江南府落在这样稚气的宗子手里,前途渺茫啊。” 陶邀听身边男人颇为感慨的语气,不由斜睨他一眼,有些好笑。 “我们管好自己吧,别人的事,终究是有心无力。” “三宗一体,铸就的防护才坚不可摧,江南府若没落,这防护就会出现薄弱处,当然不能只顾自己。” “那能如何?” “江南商会,那是江南府内部的疾症,外人的确不好多掺和,但聂离风欲往朝廷延伸藤栓,这事若有必要,我们还是应该助他一臂之力。” 细要说起来,牵扯的可能就多一些,只言片语讲不完。 尹延君适时停下话头儿,侧目看陶邀,对上她澄明乌澈静静注视的眸,绯色薄唇淡淡一牵。 “眼下也只能静观其变,先不谈这些。” 陶邀瞳眸动了动,偎在他肩上轻轻颔首。 “不错,宗主能生出想助他一臂之力的心思,已经很难得,但愿聂八子能更幸运些,不需要宗主出手相助。” 尹延君闻言,心头掠过一丝意外。 他垂眼看陶邀,温眉善目噙着丝丝笑意,“听夫人的意思,是不太希望我们与江南府,牵扯过多?” 陶邀下颚抵在他肩头,睫羽轻垂喃声细语。 “我跟父亲已经离开江南,江南府日后如何,自然与我们不再相干。” “再言之,聂八子将聂浔羽的死全都怪罪到新帝身上,他若想报仇解恨,早晚是要做弑君逆贼之举,我们能不掺和,尽量与他撇干净些。” 尹延君眸光微动,深褐瞳眸静静凝视她。 “夫人忘了,聂八子同你,可是自幼相识,当真不管他?” 陶邀樱唇淡牵,“自幼结怨还差不多。” 她松开尹延君臂弯,闲适地侧过头,漫不经心掀起车帘看向车窗外。 “倒是他替我杀了孟砚,又不远千里跑来送我出嫁,这份人情我是要还的。” 顿了顿,她又说,“倘若日后他落难,危难之时,帮他一把,也算全了这份情谊,但他要密谋庙堂,以及算计新帝之事,是私人恩怨,我们不需要管。” 尹延君眸色静谧看着她,半晌,眉目温润轻轻点头。 “好。” 回到清丽府,尹延君乍一下车,尚未来得及回身扶陶邀,便听急急迎上前的齐管事一脸焦灼的沉声说道。 “宗主,您可回来了,快去趟萱室看看吧,老夫人她...” 陶邀低身自车厢内出来,便听见这句话。 她看向尹延君,天色黯淡,他面上温润缓缓淡化,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很平静问齐管事。 “老夫人,怎么了?” 齐管事眉心紧皱,满脸踌躇不安,欲言又止。 “老夫人不好,人醒不过来,药石不进,族老们说...怕是...” 陶邀紧紧握住锦俏的手,一步步自车上下来。 尹延君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上前握住他手,“宗主。” 尹延君眼睫轻煽,恍惚看了她一眼,微微握紧她手,嗯了一声。 “无事,走吧,去看看。” ...... 第312章 最后的为难 萱室的堂屋里。 几位宗亲族老和尹延修都在,屋里屋外静地有些压抑。 尹延君与陶邀相携进屋,几人纷纷站起身。 “宗主。” “大哥。” 尹延君松开牵着陶邀的手,踱步往里屋走去,眼尾扫了眼尹延修。 尹延修提脚跟上,穿过内廊时,压低声与他禀着话。 “已是油尽灯枯之兆,续命的药便是喂下去,也撑不过十日半月,族老们在等大哥的意思。” 一是老夫人自己拒绝服药。 而是众人觉得没必要再服药。 活到老夫人这个年纪,原本是无病无痛的身体,可她忧思郁结在心,生生耗短了寿命。 她自己都已经看开了,放下了,旁人就不便于再多干涉自然终老的归宿。 尹延君并未开口,只徐步走进屋,走到床榻旁。 陶邀立在他身边,看着床上的人。 尹老夫人眼帘闭阖,像是陷入沉睡,白发苍苍,似老了十岁,也瘦的干扁,整个人形容枯槁,呼吸徐缓细微,几乎看不出来。 守在床头边的胡姑姑,满脸哀戚眼眶红肿,手里的帕子都哭湿了。 她见到尹延君和陶邀,眼泪又开始往下落,干哑着声乞求。 “宗主,您让老夫人醒醒,她还有话要对您说...” 尹延君面色波澜不惊,看着床上的人,淡淡掀唇问她。 “母亲病了,为何不使人来禀。” 胡姑姑掩住帕子,难过的哽咽起来。 “老夫人说...自己没病...”心病,除了自己,谁都医不好。 老夫人她,是无欲无求,一心求死。 陶邀眸色动容,上前搀扶住她,“姑姑当心身子,宗主来了,会有办法,您别太难过。” 说不难过是假的,几十年的主仆情谊,胡姑姑陪着尹老夫人走过了风风雨雨。 现在老夫人要去了,于她来说,就像是自己的一生也到了尽头。 若说府里谁最舍不得老夫人,恐怕只有胡姑姑了。 陶邀一劝,胡姑姑有些泣不成声。 无奈之下,她只能让锦俏将胡姑姑先扶下去。 锦俏搀扶住胡姑姑,又看了眼宗主,小声与陶邀说: “夫人在这里,奴婢回去看着小主子们,您不用担心。” 陶邀点点头。 等两人离开了屋内,她正要问尹延君需要些什么,她让人去准备。 却听尹延君先一步开口,声线温淡说道。 “夫人也操劳了一日,先出去坐着歇歇,或回主院看看孩子们,我一人守着母亲足矣。” 陶邀微怔一瞬,又看了看床上的昏睡不醒的尹老夫人。 想是尹老夫人临终前,若是真有什么遗言,应当也只想说给尹延君听。 她没再犹豫,只轻轻握了握尹延君手臂,柔声低语。 “我在外面,宗主需要什么,便唤我一声。” 尹延君偏首垂眼,看着她笑了笑,安抚地轻拍她手背。 “去吧。” 陶邀牵强的扯出抹笑,没再多耽搁,默默退出了门外。 尹延修和齐管事还立在内廊里等着,见她出来,两人举步迎上前。 “大嫂。” “夫人,老夫人的身后事...” 齐管事等着她和宗主吩咐。 陶邀浅提口气,微微颔首。 “去准备吧,四弟,劳烦你帮着齐管事布置奠堂。” 二人先后点头,相携离开。 萱室里里外外忙活起来,几位宗亲族老也借口帮衬料理后事,纷纷起身离开。 陶邀独自坐在堂屋正位的围椅间,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天色,饶是屋内已经点了灯,也依然有些空寂冷清。 两个月内,尹延君送走了胞弟,又要送走自己母亲。 陶邀突然有些庆幸,他同尹老夫人的母子情谊,并没有那么难割舍。 屋内始终很安静,她想,尹老夫人此时此刻是不是醒着?又会对尹延君说些什么? 她会遗憾,愧疚,自责,道歉... 还会有什么遗愿吗? 陶邀独自坐着想了很多,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吱呀’声。 她下意识回过头,看向内廊的方向,继而徐徐站起身。 尹延君一袭绯红锦袍,徐步沉缓自内走出来。 夫妻两人对视,他面上神情如旧温善沉静,走过来牵住陶邀的手,低低开口。 “回去吧,得换成衣裳。” 他平静的毫无负担,似乎尹老夫人的离开,对他毫无影响。 陶邀没出声,与他牵着手走出堂屋,离开萱室。 立在廊下的谷雨和齐麟对视一眼,默不吭声跟上。 府里下人们,已经在忙活着挂白。 回到主院,陶邀陪尹延君更衣,翻出上次那身白裳帮他穿戴。 见他始终没开口,陶邀樱唇濡喏,语声清柔问他。 “宗主,母亲可交代了些什么话?宗主近日恐怕会很忙,说与我听罢,我来安排。” 尹延君褐瞳微动,似是稍稍回过神来。 他敛目看着身前眉目昳丽的妻子,薄唇轻轻牵了牵,缓声开口。 “没什么,我能安排,她不欲与父亲合葬,也自觉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无言面对阿昳,故而,不想葬在尹氏祖坟中,想另起孤坟。” 陶邀眼睫轻颤,少顷开口,“那宗主如何...” “早前父亲离开时,她还堵着一口气。” 尹延君温声低语,“二姨娘追随父亲先后脚离开,她对父亲情深义重,按情理,宗亲族老也愿全她一番心意,想将二姨娘的灵柩,葬于父亲右冢。” “在大宗世族里,家主坟冢之侧,为正妻之位,二姨娘葬在父亲身边,视同平妻,母亲坚决不同意。” “那时连叔父都出面劝她,说人死如灯灭,前尘该放下,二姨娘是三弟四弟生母,生前与父亲最是恩爱,叫母亲宽容一些,不过是葬在父亲身边的坑冢,又不是合葬,百年后与父亲合葬的,依然是她。” “母亲固执己见,一力阻拦,最后二姨娘和祖祖辈辈的侧室妾室一般,都没能入尹氏祖坟,而是在不远处起了独冢。” 尹延君说到此处,徐徐沉下口气,眼帘微阖。 “她一辈子强硬,说一不二,到临死,竟还能改变主意,自己都不愿同父亲合葬,还自请不入祖坟。” 这无异于,是老夫人自请下堂,不愿做清丽府尹氏的宗妇。 这又是一件,为难尹延君的事。 陶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老夫人自觉这是自己回光返照后的醒悟。 可她醒悟了,解脱了,一死百了。 可曾想到过,当年她因为不叫二姨娘葬入祖坟,闹那样一出,如今她死后,尹延君身为人子,若不叫她与老宗主合葬,而是另起孤坟,又会落得什么样的骂名。 无论身前还是死后,她真的对自己的长子生出过愧疚和悔意吗? 若是有,那她为何又不能,为尹延君着想一次? 陶邀鼻头发酸,垂下眼替他扣好腰封,启唇时语声难免艰涩。 “那宗主,如何安排?” 尹延君听出她语气里难掩的泪意,他微阖的眼帘缓缓睁开,伸手将人搂进怀里,紧紧拥住,轻抚着她后脑,语声温沉。 “不合葬,算是我尽的最后一丝孝道,便在父亲身边,为她单独起坟冢吧。” 第313章 属于他,属于他的孩子们 老夫人的灵柩要停过头七,才能起坟下葬。 作为长媳,陶邀自然要陪着尹延君一起守灵。 这七日里,陆续来了许多凭吊的人。 临到头七前,盛京城和江南府那边,都已经来了人。 尹二先生和箫先生也一同赶回来,唯有隔着三山一湖的故渊,路途最远。 尹延疏和尹明霜一行,是在老夫人下葬后的第三天,才赶回的清丽,同行的还有王宗子和王四姑娘王琤琤。 尹延君亲自带几人到祖坟祭拜过,回来在主院里,摆了小家宴。 宴后,男人们去到内书房谈话,陶邀便在主屋这边招待尹明霜和王四姑娘。 “五弟出事,我未能赶回来送他一程,实在是遗憾。”尹明霜蹙眉叹息。 陶邀亲手接了谷雨奉上来的茶,又递给她,轻声柔语说道。 “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你大哥好容易才缓过来的。” 尹明霜捧着茶盏,目露忧色,“大哥他,可还好吧?我今日瞧他,倒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人接连遭逢变故,最怕是憋在心里不显出来...” 陶邀阖眼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轻拨茶盖。 “不用担心,老夫人是寿终正寝,宗主能看得开,只唯独五弟那件事,怕是要在他心底压许多年,你们能不要提的,日后都别再提了。” 尹明霜缓缓出了口气,点头嗯了一声。 又说,“那越哥儿,养在大哥大嫂膝下,大哥整日见着,岂不是也...” “无妨,宗主好好养大越哥儿,日后他出息了,宗主心里定然能得慰藉,我定好好教养他。” “辛苦大嫂。”尹明霜看着她,很是动容,“只是杜家那边,现在瞧着好好,日后越哥儿长大了出息,就怕再来攀扯,反倒会旁生枝节,比较麻烦。” 陶邀沉凝了一声,将手里茶盏搁下,徐声说道。 “当初杜家人执意要带走杜汐,我们也是不愿看她十几岁,就要孤儿寡母守着一辈子,所以才同了杜家的心。” “可若杜汐此后永不再嫁,也说明她为人情深意切,等越哥儿日后长大成人,能辨是非,宗主和我自会同他讲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他想为他生母养老尽孝,也随他去。” “只是杜汐若捱不住苦,后又再嫁旁人,恐怕她自己,也恨不能前尘往事割净,不会再来找越哥儿的。” “便是再来,也不能光明正大,越哥儿也能懂得是非,不会被人轻易哄骗的。” 尹明霜听罢,扯唇笑了笑,“大哥大嫂思虑周全,那我便放心了。” 只是,她心里觉得,陶邀大约是忘了,龙生龙凤生凤,有些事情,是随根子的。 万一越哥儿就是像尹延昳,不成器,那麻烦可就大了。 可她毕竟是个外嫁女,不好太掺和娘家的事,大哥大嫂也都不是糊涂人,自然也用不到她来操心。 喝了半盏茶,尹明霜探头往屋外看了看,趁着王琤琤还在外屋陪两个小孩子玩闹,她与陶邀说起正事。 “实不相瞒,这次我和宗子回来,还有件要紧事,想同大哥大嫂商定。” 陶邀端正神色,浅笑颔首,“你说。” “是有关三弟,和我这位四妹妹的。” 尹延疏和王四姑娘? 陶邀看她眼里有笑意,心下已然了悟。 果然,就听尹明霜说,“琤琤很喜欢我三弟,我三弟也招女儿家喜欢,我看他虽然有些束手束脚,却不太抗拒琤琤追缠的,这桩婚事,我看八九不离十。” “自然,母亲刚去,按理三弟四弟都要守孝三年,不过琤琤很识大体,她愿意等三弟三年。” “既如此,总不能叫好好的女儿家,白耗了三年时光。” “故而我想,要么寻个理由,叫琤琤留在清丽府,或是叫三弟随我们回故渊,让两人趁此机会,多相处一些。” “两个都是心性纯善的,日久生情,也是佳话,等三年一过再成婚,自是美事一桩。” 陶邀笑了笑,问她,“这事,你跟三弟商议过?” 尹明霜也笑,“他虽是没出息,有些怕琤琤缠他,不过也没拒绝。” 陶邀听着,也觉得有戏。 她想了想,便说,“那便让王四姑娘留下,跟着三弟学医吧。” 尹明霜一愣,“学医?” 陶邀重新端起茶盏,气定神闲眼梢浅弯,“正好三弟医术不错,不说名师出高徒,但教会王姑娘一个医理,应当绰绰有余。” 尹明霜瞬间明白了。 学医不过是个由头。 好歹是让王琤琤留下了。 尹明霜喜形于色,掩着帕子压住唇角。 “那日后,她留在这儿,还要麻烦大嫂多照看些。” “自然,放心。” —— 夜深,尹延君回到房里,陶邀已经沐浴过,披散着头发坐在矮榻上翻一本书。 见他进来,便合上书坐起身,下榻穿鞋,柔声说道: “热水换过了,宗主再不回来,我要亲自过去请。” 其他人已经走了快两刻钟,尹延君独自在内书房呆了两刻钟。 陶邀还是有些担心。 尹延君立在落地衣屏前宽衣解带,他身上还穿着白,这次要穿足足三年。 他听了陶邀的话,偏头浅笑看她,“换什么水?我何曾与夫人讲究过这些,你用过的水,才香。” 陶邀已经走到近前。 她接过男人解下来的腰封,听言不禁失笑,轻嗔他一眼。 “不换怎么办?宗主许久不过来,等到现在,那水都要凉了,都秋末了,难不成想泡冷水?” 尹延君含笑的眉目温润柔和,抬手轻抚她面颊。 “夫人细心。” 他俯首吻她,带着她往屏风后挪步。 陶邀手里我这的腰封落地,跌跌撞撞后退着,连忙拽住他敞开的衣襟,呼吸很快也乱了。 “宗主做什么...” 尹延君吻着她,手上摸索到她腰侧衣结,抽扯着解开,语声沉重含糊。 “为何要问?夫人真不知?” 他的唇沿着陶邀唇畔,下颚,一路话落到雪白的玉颈肩,将单薄睡裳剥落,轻拢慢捻着柔软云包。 陶邀腿软的发颤,后腰抵靠住浴桶,细细碎吟着颤声唤他。 “...宗主,孝期...,在孝期...” 尹老夫人刚下葬几日,按规矩,两人不说分房睡,至少百天内不得同房。 可尹延君这样子,却已经是收不住了。 他已经将她裙裾解下,灼烫的手沿着纤白玉腿流连抚捏。 “别提,她反正不需要我为她尽孝,别人如何看我们要在意,如今只有我和夫人,我还要惺惺伪作?” 他果然对尹老夫人,失望透顶。 陶邀紧紧咬唇。 来不及思索他这番话里,有几分冷嘲和气怨。 她被翻过身去,惊呼一声,再讲不出半个字。 这夜,陶邀体会到他平静表象下,汹涌翻腾的落寞与失意。 他紧紧揽着她,一遍遍在她耳边细喃低喘。 唤她名字,说着他只有夫人和孩子们,日后也只有她们。 陶邀心腔里酸楚难忍。 由着他发泄,顺着他安抚。 直至黎明将至,伏在她身上的人骤然泄力,而后蜷缩了身子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许久不再开口。 陶邀一下下抚着他颈后腰背,企图安抚他所有消沉的情绪。 可她太累,没过多久,便眼皮打架地失去了意识。 尹延君拥着她的手臂动了动,稍稍后退。 怀中玉人儿乌丝凌乱,雪面桃腮,是清绝又侬艳的眉目,美的动人心魄。 他拥有她,是他费心得到的,属于他,属于他的孩子们。 褐瞳中似沉敛着深浓暗晦,爱怜与柔情满溢,尹延君俯首轻贴娇艳的唇瓣,细细厮磨一番。 清幽而酴醾的气息,自鼻息间灌入五脏六腑,填补了一些空凉之处。 “邀邀...” 第314章 完 尹明霜和王宗子在几日后辞行,王四姑娘王琤琤却留了下来。 王琤琤是个热烈跳脱的性子,府里因为她跟尹延疏二人,也时不时闹出些热闹事。 加之主院两个孩子开始跑跳自如,时不时闹得人头疼无奈。 整个清丽府,渐渐生气盎然。 三年后。 尹二先生和箫先生又一次云游归来,依然没能找到令箫先生满意的徒弟。 于是,因着给熠儿和婉婉开蒙,二人暂时在清丽府停留下来。 随着两个孩子渐渐长大,尹二先生的院子里,又多了越哥儿和延哥儿的两个席位。 没过多久,箫先生惊喜地发现,老三尹卓延根骨极佳,乃是练武奇才! 他找到尹延君,软磨硬泡地一定要收延哥儿为徒,为此,顺带将四个小家伙一起收了。 陶邀得知这件事时,正忙着给尹延疏筹备下聘礼单。 她欣慰的笑了笑,又抬眼问尹延君。 “四弟自盛京城回来了吗?” 尹延君坐在她身边,手里替她摇着团扇,“约莫就这两日吧。” “那正巧,后日三弟到故渊府去下聘,他能随着一路,总不好显得我们清丽府人丁凋零似的。” 尹延修这几年,依然潜心钻研毒经。 倒是偶尔跑一趟盛京城,只为寻那明珠郡主取一些生血用,没人能看得懂这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个打算。 尹延修像是天生缺根情丝。 而明珠郡主,也一生未嫁,自然,这是后话了。 半个月后,尹延疏和王琤琤的婚期,定在来年春末。 翌年三月初八,春暖花开,草长莺飞时,清丽府喜宴大办,四方宾客云集。 喜堂里,一对新人正在行喜礼叩拜。 正此时,衣着体面的大丫鬟匆匆忙忙自侧偏门进来,直奔高堂的位子。 她伏在陶邀耳边,压的极低的语声难掩焦灼不安。 “夫人,大姑娘将故渊府表公子的耳朵打出血了...” 陶邀眼皮子一跳,余光飞快瞥了眼下座的王宗子和尹明霜,眉心微不可查地拧了拧,侧脸盯着锦俏。 锦俏抿抿唇,低下头。 尹延君已经察觉什么,他伸手过来轻轻握住陶邀手背,安抚的拍了拍。 陶邀缓缓提了口气,强忍住没发作。 直等到新人三拜高堂后,新郎官送新娘子回房,她强忍住额角青筋抽出,扯出抹牵强笑脸来。 “宗主。” 尹延君条件反射似的后颈发麻。 陶邀轻言漫语,一字一句叮嘱。 “您快去看看,您的好女儿,都做了些什么有趣的事。 婉婉又闯祸了?! 尹延君眉梢飞快的跳了两下。 陶邀缓缓站起身,端庄得体的礼了礼衣袖,话从牙关里咬出来。 “今日满园贵客,我实在分身乏术,这件事,就交给宗主去处理了。” 她不能去。 她怕她忍不住,会取家法,狠狠抽那祖宗一通! 尹延君,“......” 片刻都没敢耽搁,便起身带着齐麟,匆匆去了后院。 陶邀瞥了眼健步如飞地背影,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儿,不动声色地招待诸位宾客,去宴厅入席。 而尹延君这边,绕到后院时,步下越走越快,远远便听到此起彼伏的争执声。 “都说了点到为止,你总这么没轻没重!看看把武哥伤成什么样?流这么多血...” “无妨,一会儿就止住了,比武有个闪失,是常事,不怪婉婉。” “哼!明明是他技不如人,谁知道他反应那么慢...” “你还说!你看母亲一会儿怎么收拾你就完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尹卓熠你是不是找打?!” “大哥,阿姊!好了别吵了!” “唉唉~,你讲不讲道理,别动不动就招呼拳头行不行?你别以为父亲给你撑腰你便了不起了!你敢动我,我叫母亲扒了你的皮!” “你再给我说一遍!你给我过来...” “你要扒了谁的皮?!” 又沉又重的一声温凉呵斥,瞬间压过了几个小儿的闹腾争执声。 几人惊怔回头,瞧见负着手立在廊口,眉眼沉肃的尹延君,顿时一个个噤若寒蝉。 “父...父亲...” 穿红衣的小女孩儿甚至微微缩了缩脖子,试图躲到自己大兄弟身后。 红裳小男孩儿才不如她意,冷哼一声,侧身将她露出来,不顾小女孩儿用力扯袖子的警告,昂起头义正言辞说道。 “父亲,阿姊又欺负人!” 尹延君缓步踱下台阶,眸色温淡睨着他。 “我问你,你刚才说,要扒了你阿姊的皮?” 尹卓熠一愣,一双乌黑眼眸缓缓瞠圆,嘴巴磕巴了。 “我...我...” 尹延君,“长幼有序,你就是如此跟你阿姊讲话的?叔公这么教的你规矩?” 尹卓熠眼眶一红,委屈的噘嘴,“孩儿没有...” “知不知错?” 尹卓熠委屈坏了,不情不愿地垂下头,“孩儿知错...” 红衣小女孩儿原本等着听训,见父亲不训斥自己,反倒训斥尹卓熠这个‘逆子’,她顿时有些幸灾乐祸。 果然还得是父亲! 尹灼扬起乖巧笑脸,凑过去握住父亲手,“父亲...” “还有你!” 尹延君垂目睨她,语气重了几分,“知不知错!!” 尹灼白糯的小脸儿上笑脸僵住,小心翼翼松开两只小手,默默后退了半步,站的笔直垂头丧气的哼唧。 “婉婉知错...” 尹延君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冷声下令。 “齐麟,带他们去祠堂跪着,今日断粮断水,到祖宗跟前,好好思过。” 齐麟低头应是,上前拎起两个小家伙儿,转身送去祠堂。 假山亭桥里,只剩尹延君和越哥儿、延哥儿,以及一只耳朵被打流血的武哥儿。 越哥儿和延哥儿老老实实并肩而立,昂着小脑袋眼巴巴仰望他,模样一个比一个乖巧。 “父亲。” 武哥儿也捂着耳朵低低唤了声,“舅父。” 尹延君面色温和下来,上前查看了他伤势,又关切的询问了几句,确认没事,这才交代侍婢带他下去上药。 剩下两个小的,挨个儿在头上揉了一把。 “不准去祠堂送吃的,记住了?” 两个小家伙儿对视一眼,齐齐点头,“记住了,父亲。” 尹延君眼里这才有了丝笑意,“去玩儿吧。” 看着两小只相携跑开。 他立在盛阳下,不禁温润失笑,微微摇了摇头。 转身回东外府宴厅时,又愁的眉心微蹙,不禁幽幽叹了口气。 还得安抚夫人啊,不然婉婉要吃皮肉之苦...... 唉~ 真是他的好闺女.....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