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创世主的法则》 第1章 境主江祯 洪荒初开,万物才刚萌生之时,江祯就是掌管境界的灵兽。 她常年与妖族厮混,泯灭纯净的灵性,掺杂太多私心,与她的妖族兄弟姐妹们一起自诩为妖。 能够掌管境界的妖,世间仅她一个,各方掌权者纷纷前来巴结,想用她的本领为祸世间。 她懒得理会那群乌合之众,幻化出一枚太虚镜,利用强大的灵力开创十八重境界,自己躲进太虚镜的最高境界里淡然避世。 开创一重境界,任由其中万物生灵自生自灭,她便可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逍遥快活。 于她所创的万世而言,她是统领也是法则,是天下万民眼中唯一的信仰。 她借着太虚镜一览人间情爱,你争我斗,千百年都不重样,这是她漫漫的时间长河里为数不多的乐趣。 有人觊觎她的本领,有人忌惮她的异能,与她针锋相对,险些要了她的性命。她力不能敌,借着太虚镜,躲进下一重境界里。 江祯再度苏醒时,她的真身已经没了,魂魄只剩下几缕,她不记得自己是被谁所伤。 翻看此前留在墨书阵里的记载,害她真身爆散的凶手是魔神破焰。 江祯瞧着墨书阵中密密麻麻的字迹,每到关键之处便是一片空白。她眸色怅然,无法知晓各中缘由。 她纵览世间争斗数万年,自诩耳目通达,从来没听说过破焰这号人物,想来与她没什么瓜葛。 这个滥伤无辜狗东西,跟天界有仇便罢了,拉她这个旁观者下水作甚……她迟早要打听出破焰的下落,报此杀身之仇! 正要扭转境界去找挚友求助,她忽然遁入一重梦境里。 梦中人头顶两只漆黑坚硬的长角,在忽明忽暗的焰火中氤氲着幽幽荧光。宽松的黑色长袍微微敞开,隐隐露出肌肉的轮廓。男人长发如瀑,肆意散乱在脑后,一副玩世不恭的颓然。 虽然未曾见过魔神破焰,但江祯深深相信,这肯定是他。 那人细长锐利的双眸深深凝望着她,眼底尽是阴郁,“江祯,你甩不掉我的。” 江祯勉强将魂魄聚拢成一只红色灵鸟,高昂起头颅睥睨着他,“你就是魔神?” 破焰玩味地看着她说道,“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度,“狗东西,你害我至此,今日便要给出个说法!” “江祯,你两千年前便打不过我,如今魂魄不足,更打不过我。” 江祯仅剩单薄的几缕游魂,难掩凌厉之气,“我掌管境界,本就不是为打斗而生。单凭我的本领,就算打不过你,照样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破焰没有丝毫愧意,冷着一张脸说道,“你我已经争斗两千年,再大的气也该消完了吧?” 她决绝道,“你害我魂魄爆裂,真身尽毁。想让我消气,门都没有。” “如果没有我帮你固化魂魄,你在两千年前就已经死绝了,哪还有如今耍性子的时候?” 江祯眉峰一挑,眼中射出两道寒光,她面色寡淡如常,语气满是讥诮,“听你这意思,你把我给弄死了,我还得谢谢你?” 破焰咬牙切齿愤恨道,“是你这个疯婆娘弄死的我。” “我从来不杀无辜之人,你能让我赌上性命,定然是个罪恶滔天,十恶不赦的罪人。” 江祯已经想不起来自爆真身那一段的任何细节,便想诈他一诈,见破焰没有反驳,她便能笃定她的猜测没有错。 她要先去找挚友问问情况,只能先将魔神封印起来,等她了解事件全貌,便能有决断。 却听破焰说,“你我魂魄已经融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这样折腾下去,你也捞不到好处。” 江祯暗自觉得不妙,魂魄相融两千年,定然已经分不开了。魔神破焰真是好算计,与她魂魄相融,她便是再痛恨他的存在,也杀不掉他了。 她暂且维持表面的淡然,恶狠狠地回敬他道,“你以为死死缠住我的魂魄两千年,我就不敢动你了?恰恰相反,我对我自己可以更狠,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说罢江祯抬手结阵,须臾之间,嫣红色的障壁将破焰死死围住,召唤禁制百丈鬼哭阵,幻化出来的千万片利刃直直朝破焰飞去。 利刃穿透魔神躯体的那一刻,江祯身上的相同位置也出现强烈的痛感。 所谓魂魄相融,便是生死同命,感官相连。若想强取破焰的性命,江祯自己也性命难保。 江祯的魂魄已经在百丈鬼哭阵中再度爆散,对面的破焰仍未死绝。她强忍痛楚,不由得收回了手。 她身为异界创世主,还有十八重境界里的万千子民等她守护,切不能因小失大,为了一个狗东西丢掉性命。 破焰在她面前狂傲地笑出声,“江祯,你不敢死,便永远都杀不了我!你已经输了!” 江祯轻蔑道,“狗东西,我的老本行本来就不是杀人,你怎知我没有别的法子对付你?” 破焰敛去面颊上的张狂肆意,怒目圆睁道,“疯婆娘,你又想封印我?你已经来来回回封印两千年了,还有完没完了?” 江祯不怀好意地提醒他道,“你自灭神识,便是自由之身。” 破焰一字一顿道,“你休想。” 江祯无需多言,唤出一面小小铜镜,注入灵力,直至扩张到等身之大。她微微抬眸,傲慢地注视着眼前的魔神。 他终于有一些慌张,高声喊道,“白龙!白龙你到底在等什么!” 江祯手中的动作没停,有些奇怪地问:“白龙是谁?你还有同党?” 破焰怔愣片刻,又笑道,“江祯你聪明一世,想不到会败在你今生唯一挚爱的手里吧?” 江祯没理会他奇怪的话,质问道,“白龙是谁!” 破焰说,“你的宝贝太虚镜在谁手里,那便是谁咯。” 江祯唤出太虚镜像,刚分出一点心力,破焰又要释放冷焰挣脱她的困缚。江祯别无它法,只能全力先将破焰死死封印在太虚镜内。 魔神破焰是个十足的疯子,他挣脱不开江祯的束缚,一直重复地嘶喊着,“江祯你记着!太虚镜在谁的手里,谁就是背叛你的人!” 江祯被他聒噪的声音吵的心烦,打断他道,“狗东西,你都快被封印起来了,管管你自己吧!” 嫣红色的光芒渐渐黯淡,破焰已经完全被锁死在铜镜里。江祯的魂魄与破焰紧紧相连,连带着被封印的效力波及,不得已再度陷入沉眠。 第2章 陌生爱人 远山如黛,细雨连绵。 漆黑如墨的夜里,有个风尘仆仆的行路人提着灯盏在崇山峻岭之间孑孓独行。 依稀分辨出那人身披斗笠,真容被掩盖在帽檐投下来的阴影之下,远远瞧去,看得并不明晰。 他察觉到太虚镜内的异动,急匆匆地走向山野里无人居住的小小村舍。 取下斗笠,用干净的帕子仔细拭干手上的水渍,将布包里裹着的铜镜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他问镜中人,“你醒了?” 铜镜里的一抹嫣红色游魂初具雏形,神识尚不清明,缓了一会才能辨明他的方位。 在江祯模糊不清的记忆中,有一个低沉喑哑的声音一直提醒她:太虚镜在谁的手里,谁就是背叛她的人。 她盯着那人手中的太虚镜怔愣片刻,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那人说,“我叫羡渊,是你的爱人。” 嫣红色的游魂飘飘荡荡,勉强汇聚成一只小鸟。站定在她曾最喜欢的红叶树枝头,偏着小小的脑袋在他周身上下打量。 她的魂魄仅余下几缕,变化不出太大的身量,用尽全力伸展躯体也只有巴掌之大,看上去甚至飞不了太高。 深陷绝境,傲气难消,江祯说起话来一如既往的趾高气昂,脾气倒是不小。 “小子,你可知道我是谁?” 羡渊说,“你是江祯,是太虚镜和十八重境界的主人。” 果然,他已经知晓她的身份,蓄谋接近,定然是为强占太虚镜和十八重境界而来。 她不假思索地认定,他正是处心积虑想要背叛她的人。 江祯眸若寒潭,散发着不可逼视的冷意,尚未开口,就听羡渊仓皇解释道,“我不想要太虚镜和十八重境界,我只想要你。” 她的语气更加不善,“想要我?你想利用我做什么?” 羡渊说,“我不想利用你,我只想保护你。” 如今的江祯魂魄孱弱,灵力散去大半,许多禁制都用不出来,只能依靠残存在太虚镜内的灵气勉强度日。 她早已不是全盛时期那般势不可挡,但还没沦落到需要一介凡人庇护。 江祯自嘲地笑了笑,语气有些许不耐,“太虚镜是我的私物,不该放在你的手里。速速放下太虚镜离开,你背叛我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关于背叛一事,江祯全无印象,全凭记忆中那一声声低沉喑哑的嘱托,她姑且诈他一诈。 羡渊一瞬怔然,极力辩解道,“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你没有背叛我,为何能拥有太虚镜?” 羡渊目色苍凉,捏紧了拳头。万般无奈之下,他说,“我只是对太虚镜的效力有所求,这是我求来的。” 江祯问,“你求的是什么?” 羡渊坦言,“我想借用太虚镜存些金银。” 江祯这才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一番,寻常凡人的打扮,身穿上等绢布制成的外衫,看起来家境还不错。 他眼神纯澈,看上去傻乎乎的,似乎从不包藏祸心,大概只是想把她的太虚镜当成库房用。 她问,“你是凡人?” 羡渊应声称是。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躯壳薄弱不堪一击,很容易在灾祸中丢掉性命。 即便是个叛徒,量他也活不到她下次苏醒,便不算威胁。 江祯对他的疑虑消散大半,暗暗盘算起往后的计策。 “你既然有求于我,就要按照我的规矩行事,事成之后,我会如你所愿。可若对我有半点欺瞒,这辈子就莫要肖想太虚镜了。” 羡渊对太虚镜本身并不关切,静静待她说完,便问她,“你想要做何事?” 她冷声说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何太虚镜会在你的手里?” “是你亲手给我的。” 江祯对他的满口荒唐言论颇为气恼,“我从未见过你,与你也不相熟,怎可能将太虚镜交托给你这个陌生人?” “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九尾。” 周边景致在风驰电掣之间变为混沌的一团,万千种杂色糅合在一起。待羡渊回过神来,已经被带到铜镜里江祯的面前。 嫣红色小鸟站在枝头上,一阵狂风便能将她摧折,她不具实体,透过她半透明的魂魄能看到她身后的旖旎景致。 她的魂魄已然残破不堪,早就不似当年那般神通广大。可她偏偏不愿低头,一股永远都不会认输的傲气升腾勃发,显得她的生命力也更加顽强。 她沉声问道,“你说的九尾是谁?” “涂山姣。” 她稍稍敛去对他明目张胆地质疑,语气和缓了一些。轻轻抿起薄唇,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好,我随你去青丘。” 现世幅员辽阔,战乱纷争数见不鲜。青丘国为避祸事,举国乔迁,在境主江祯的帮助下,前往境界间隙中谋求生存。 青丘国主涂山姣与江祯于幼年相逢,彼时的她们尚未成为一方领主,心思纯粹无暇。怀揣着对人间的向往,携手共赴人间游历。 总角之交情谊非凡,即便没有血缘关系的牵绊,也无利益之上的纠葛,全然只靠幼年相互扶持的情分,她们情比金坚,亲如姐妹。 上万年的交情延续至今,九尾涂山姣已然成为江祯最信任的人之一,若遇困难,江祯势必要来找涂山姣答疑解惑。 调转太虚镜像,镜面上呈现出青丘国,与江祯记忆中的大抵相同。 城郊开辟的果园荒芜一半,余下一半的果树上才刚结出果子。半青半黄,大概是青丘国内最为破败的地方。 江祯了解涂山姣,她身为青丘国主案牍劳形,只为领地内秩序井然。她时常亲自巡查国内各处,无论事务大小都要亲自过目才算放心。她的眼里揉不得沙子,绝不可能接受青丘国内出现一片破败之地。 偏巧这片果园是涂山姣特意为江祯开辟出来的,是她们多年友谊的见证。 江祯出身翼族,生长在天山上,琼脂玉露喝太多,嘴刁得很。她最爱吃新鲜果子,涂山姣便在青丘郊外种满这样的果子。 如若不是友谊出现裂痕,江祯想不明白为何果园会破败至此。 她的心里直打鼓,那个凡人小子信誓旦旦地主动提出让她去找涂山姣对峙,说不定早有准备。万一串通一气,与涂山姣联起手来蒙骗她,她到底还是要吃亏。 太虚镜像已经扩张到等身之大,只要他们踏入其间便可直达另一端的青丘国。江祯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身。 羡渊等得急切,催促道,“怎么了?我们不过去吗?” 江祯将他每一幅细微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他越是心急,她就越要拖延时间,等他露出马脚。 转而继续盘问道,“你与涂山姣是怎么认识的?” 羡渊说,“是你带着我去见她的。” “我何时带你见过她?” “很多年前。” “多少年前?” “实在太久远,记不得了…” 江祯不怒反笑,“阿姣于我而言亲如长姐,若要带你见她,必定是要提前准备的大日子,你连大概的时间都说不出来?” “那天只是个寻常日子,我真的记不得具体时间。” “大概多少年前都记不得吗?” 羡渊想也没想便说,“记不得。” 她追问道,“是三五年前,还是十几二十年前?比这些时日长还是短,也答不上来吗?” 他执意道,“答不上来。” 江祯眸底尽是小心戒备,俨然已经认定他在欺骗自己。 她神色镇定从容,居高临下睥睨着他,“你若想骗我,也该想一个聪明的法子,总不该所有问题都回避。” 羡渊坚持道,“我没骗你,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九尾。” 江祯想要拿到更多铁证,勉强耗费心神配合他再演一会,换了个问题问道,“我为何要带你见她?” “你说我们结为眷侣,要有长辈见证。” 江祯阴沉着脸色打断羡渊唐突的话,“你的意思是,我们多年以前就是眷侣?” 他信誓旦旦地说,“是。” 她冷冷道,“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你若不信,九尾她会替我作证。” 这陌生凡人一句实话都答不出来,只让她找旁人作证,说不定早就与涂山姣暗中勾结,她便不能让旁人所言扰乱自己的判断。 江祯抬手熄灭青丘国的镜像,趁早打消他寻求外援的机会。 第3章 你的秘密 太虚境内的日头太盛,江祯几度挪到红叶树投下的阴凉处,仍觉得浑身不舒坦。 她从前就不喜欢烈日,魂魄离散以后更忍受不了太长时间的日光照耀。她精力无多,还要应对眼前的糟心事,更加心烦意乱。 她看着羡渊从袖中抽出一把玄冥伞,架在她头顶的树杈上。替她遮挡头顶的烈日,洒下一片清凉,刚好将暑气完全隔绝。 江祯嗤之以鼻,又是一个来巴结她的。 她做了上万年的独裁者,仅由她一人决断十八重境界以内的动向,万事都马虎偏袒不得,早就不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高看一眼。 只身一人居在太虚镜内,江祯从来不敢让下属太过接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受这样的照料。 更何况她早已习惯当家作主,能接受子民的顶礼膜拜,却从来都不喜欢这种被人轻视的感觉。 他处处尽心尽力的维护,搞得好像她有多脆弱一样。 怒意涌上心头,江祯正想发作,可身处玄冥伞下,的确是比刚才舒坦多了。 受人恩惠,她实在凶不起来,撇过头去蓦然开口,“你不必这样讨好我,只要死心塌地为我办事,我自会把太虚镜给你。” 羡渊问她,“我要为你做什么?” “你对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隐瞒,要让我完全信任你。” “我该如何做才能让你相信我?” 江祯纤手一挥,巨大的铜镜横亘在面前,悬浮的镜面之上映照着热闹欢腾的街市,乍眼望去便能分辨出这条街巷与现实世界有些微妙的不同。 民居与店铺多以金银作为装饰,比起现实世界多几分平民难以企及的华贵雍容。 这一重境界的人类皇帝曾颁布过一则条例:举国上下皆以匠心工艺为重,平民皆可参与城市与屋舍的营建,若能研发出新式工艺,必有重赏。 此后掀起全民营造房屋的狂潮,多种类型的民居制式和远超现实世界的制作工艺应运而生。 这是十八重境界里的第五重境界匠心境,在江祯的改造之下贵重金属多到泛滥。金银珠宝遍地都是,比现世中的砖石还要常见。这一重境界里不以金银为贵,即便是平民也可以用金银珠宝作装饰。 匠心境在创世主江祯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衍生出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独有景象,成为她最为得意的作品之一。 她熟练地切换境界镜像,转眼来到一间外观平平无奇的茶馆,从天字一号包房里复刻出一张精心打造而成的坐榻,摆在红叶树的阴翳之下。 她请羡渊落座,贴心地附赠一壶暖茶,用境界之力帮他把茶水斟入茶盏,让他详细说说他们从前的故事。 羡渊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急切,第一次违抗她的意图,“不…讲故事太浪费时间,你根本听不完。” “听不完是什么意思?” “从前也是这样,你非要拉着我与你讲故事,还没讲到一半你就会陷入沉睡,再次醒来还会全部忘记。” 江祯顺势问道,“我为何会忘记?” 羡渊说,“因为你的魂魄太少,每次醒来都会失去记忆。” 江祯泰然自若,没有轻易相信他的只言片语,“我是失去记忆,还是从来都不曾认识你?” “你我相识多年,你只是失去了记忆。” “可我其他事情都还记得。” “你只是忘记了我。” “你我关系不同寻常,既是眷侣,我怎可能忘记你?” 羡渊面色凝重,略带几分悲戚,泄了气一般喃喃说道,“我也不知为何。” 一个横空出世的陌生男人,怀里揣着她的太虚镜匆匆独行。问起他的身份,他冒昧地说他是她最为亲近之人。问他所有往事都拒不回答,非要拉扯着她去找旁人作证。被揪出漏洞,只轻描淡写的一句“不知为何”。 江祯思来想去,仍然认为他的说辞实在可疑。但凡他主动提到的人,即便是她曾最为信任的挚友,她都不敢在将希望全然寄托在她们的身上。 她是要去找几位挚友问问清楚,也应当等到弄清来龙去脉以后自己单独去找,免得让他接机靠近她的挚友,借由她们陷自己于不利。 江祯执意道,“你先将你知道的所有实情都告诉我,我自会去找他们核实。” “我们的故事太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江祯实在不懂,他一介凡夫俗子正值壮年,跟她的寿数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哪有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故事。她继续追问,“那就先说说你自己的身份。” “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她脸色一沉,“好啊,这也说不清,那也说不清,你在这绕着弯想蒙骗我是吧?” “我知道你的秘密。” 像江祯这样的大权在握的人最忌讳被人拿捏住把柄,但凡有人声称知晓她的秘密,她恨不得将这个人彻底封印起来,封印一辈子。可她还要借机盘问出来龙去脉,不能急于一时。 耐下性子顺着他的话头问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生平最爱金银,不惜给匠心境的人类皇帝托梦,让他们世世代代按照你的意愿营建房屋。匠心境里的人类皇帝根本不想大力发展工艺,也从不喜好金银。能有今日这番盛景,是因为你想借用凡人的智慧营造新房屋,以此改建太虚镜。街巷民宅多以金银作装饰,并非因为人类皇帝喜欢,是因为你喜欢。” 江祯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你为何能知道这些?” “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我怎会连十八重境界里的事情都告诉你?” “因为我们曾经相爱很多年。” 江祯身为境界之主,凭借一己之力开创十八重境界,将其视若珍宝呵护上万年,早就将境界里的子民视若亲生。 十八重境界是她不容旁人触碰的禁区,即便是短寿弱小的凡人也不该染指。她绝不能容许一个歹人趁虚而入,搅乱她千辛万苦维持的太平盛景。 她设下境界障壁,阻隔现实世界与十八重境界交融。眼前捡到太虚镜的凡人男子在太虚镜外绝不可能与境界内的子民有任何交集,绝不可能知晓这种秘辛。 江祯隐隐感到不妙,她打定主意要将他封死在太虚镜内,再也不给他接触外界的机会。 不等他继续辩解,悄悄施展灵力创下多重障壁,将他们两人连带着新得来的茶盏坐榻笼罩在里面。 江祯是太虚镜的缔造者,也是境界的主人。太虚镜内,凡事皆能如她所愿。 她定下最高一重禁制,仅有太虚镜的最高统领才能看见她刚创下的障壁。面前的男子并未露出异色,看来并未察觉。 第4章 妖族挚友 桌案上氤氲着腾腾热气,暖茶的淡淡清香缭绕在两人之间,化作嫣红色小鸟的江祯停落在面前的茶盏旁边,半透明的一双羽翼将茶盏拢在胸前。 她还有许多要盘问的事情,便不急于一时。 江祯魂魄无多,幻化出来的模样与茶盏几乎一样大,若想喝茶,还需要扑闪着翅膀飞起来才能勉强够到。 坐在对面的羡渊想要帮她,伸出手等她停在他的掌心,她疑虑难消,不愿借他的力。 羡渊解释道,“水温太烫,你不便站在杯口,可以站在我的手上喝。” 江祯一时懊恼偏过头去,“喝茶罢了,我还不需要人帮。” 羡渊一把将她的茶盏拿过来,用手掌轻轻在茶盏上方扇动,好让茶水凉得再快一些。 “好了,现在不烫了。” 江祯特别别扭地落在杯口,望了望茶水,又望了望他,疑惑地问:“你在里面下毒了?” “我在你定下的禁制里,未经你的允许不可能动手脚。你刚才已经在我身上翻来覆去验过很多次了,我没带毒物和凶器。” “你怎知我在周围定下禁制,你怎知我验过你?” “我与你相爱多年,你的习惯我都知晓。” 羡渊愈发气定神闲,坐在他对侧的江祯愈发不安。她心中疑惑太多,实在不能在太虚镜内耽搁下去。 将临时创建的小小境界封印起来,彻底隔绝羡渊与外界的交流,转身前去青丘。 拘泥于拜谒青丘国主的礼节,江祯原本不能直接与涂山姣相见,要先去都城正门先与守卫通报一番,一直要等到国主宣召才能进来。 可她没有时间再等青丘守卫通传,仗着她与国主关系特殊直接扭转境界来到涂山姣的面前。 百花凋零的时节,后花园里花瓣散落遍地,身段柔媚旖旎的美人懒懒卧在锦织软榻上,哀戚戚地注视渐渐衰败的花瓣被一阵风扫入泥土。 她一个人在后花园里躲懒,避开下属,敛去国主威仪,沾染些许娇媚风情。 “阿姣,衰败的花还有什么好看的?” 脆生生的女声由远及近,一只嫣红色半透明的小鸟翩然出现在软榻旁边。 “花开花落自有时,避不过去的。” 涂山姣嫣然一笑,淡然地伸出一根手指,让身量小小的江祯停落在她的手上。冰凉的指尖轻轻触及嫣红色的一团,顺着摸了摸江祯的头顶。 “怎么了?又遇到麻烦了?” 江祯正色道,“阿姣,我碰到一件怪事。” “有个名叫羡渊的陌生男子声称是你的爱人,是也不是?” 她悚然一惊,勉强伪饰的冷静从容几近瓦解,才刚安下的心陡然又被提了起来,涂山姣果然已经见过那个陌生男人。 “你是如何知晓的?” “因为你每次苏醒都要跑来问我一次,我已经听过许多遍。我与你保证,他说的是真的。” 江祯当即扑闪着翅膀脱离涂山姣的掌控,后退到她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她难以置信道,“阿姣,你该不是被他蒙骗了吧?” “我不会被旁人蒙骗。” “那你为何帮他说话?” 涂山姣说,“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可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你们认识很久很久了。” 江祯很难从只言片语中彻底相信一个陌生人,让涂山姣讲讲他们过往的故事,涂山姣和羡渊说出同样的话,“你们的故事太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那你告诉我,我们是在何时何地相识,直到今日一共相处多久?” 涂山姣坚定道,“这些我不能告诉你。” “为何?” 涂山姣说,“你疑虑太多,知道得越多,问的也越多。故事太长,我们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你根本听不完。” “这是你们商量好的说辞?”江祯再一次听到如出一辙的答复,恍若坠入冰窟,“阿姣,我从未想过你会背叛我…你为什么要帮他骗我?” “我们没骗你,若想知晓你们过往的故事,就去找齐你的魂魄,重塑真身,在那之后你便不会再失忆了。” 江祯略显迟疑道,“唔…不行。” 涂山姣问她,“为何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为何。阿姣,你既然和他站在一处,我便不与你多说。”她扭头便走,施展灵力回到太虚镜内。 涂山姣没拦着她,从怀里拿出一面精致小巧的铜镜,用指节敲击三下镜面。 这面铜镜是境主江祯以灵力凝结,用以隔空联系他们私交甚好的几位伙伴,敲击铜镜,江祯必然会有所感应。 江祯感受到涂山姣的呼唤,略有一丝恼意,望着镜面上浮现出来的美人面,她终究还是在面前展开境界镜像。 不由分说地警告道,“阿姣,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几日我们无需再见。” “江,我们从来都不是你的敌人。” “我们?你执意要跟那个想要蒙骗我的陌生人同进退,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在我解决这个麻烦之前,我不会再来找你。”江祯放下狠话,抬手熄灭太虚镜像,扭转境界直奔妖都而去。 妖都变化日新月异,与江祯记忆中的模样几乎全然不同。 从前的妖都是她亲自帮助领主池势搭建起来的,她对妖都民宅的每一个细节都了然于心。她惊叹于妖都翻天覆地的变化,却也想不起妖都是在何时演变成如今的模样。 江祯唤出境界镜像映照出妖都议事堂,领主池势独自一人端坐在桌案前处理公务,她隔着境界镜像打了声招呼。 “老池,你现在有空吗?” 镜中神色清朗的冷峻公子闻声抬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对着眼前凭空出现的铜镜扬了扬手中的书册。 “我最近很忙,要办事没空,听故事倒是有空。” “听故事也行,你帮我分析分析。” 江祯旋即扭转境界,风风火火地来到池势眼前,严肃地说,“老池,出大事了。” 池势寡淡的面容终于收敛,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什么大事啊?祖奶奶。” 他顺手把江祯引到一座小小的红叶树盆景旁边,待她停稳后给她递来一小筐新鲜果子,是青丘国果园里常有的那几种。 柳条编织成的果篮看起来并不算新,放在盆景的枝杈上,尺寸恰好与盆景的尺寸相合。 红叶树上搭建着一个小窝,像是专门为她订制的专座,只不过她对这座盆景完全没有印象。 江祯暂且顾不上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衔一颗果子入口,仰起头直接吞了下去。 “有一个陌生男人声称是我的爱人,我问他我们何时何地相识,他总是避之不谈。如果他当真与我相识,怎可能一句往事也说不出来?” 池势附和道,“或许是没想到你醒来得这样早,还没想出托辞,故而只能再三回避。” 兜兜转转,江祯终于找到同盟,兴奋道,“是吧!我也是这样想的,本来我还想了好多个问题等着要问他。他一句话都不说,我便没法顺藤摸瓜继续追查下去。” 江祯打开话匣子,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从陌生男人的穿着打扮,说到他曾说过的每一句话。池势被她聒噪的声音吵嚷地太阳穴突突地跳,无奈扶额强撑一会。 过了大概三盏茶的功夫,江祯还在与他探讨陌生人的叵测居心。池势实在听不下去她的长篇大论,终于忍不住出言将她打断。 “要我说,你根本无需介怀他的身份,你有境界之力,真想要甩开他分明很容易。” 江祯眼前一亮,“这么说来,你不是他那边的?” 池势反问道,“祖奶奶,我们才是多年挚友,我为何在他那边?” 她终于松下一口气,“阿姣已经被那个人诓骗住了,你若有空也帮我劝劝她。我与她姐妹一场,她总不该拱手将我送给一个陌生人,更何况还是手里拿着太虚镜的陌生人。” 池势替她分析道,“青丘九尾掌管人间情爱,最崇尚爱情。那陌生男子自称是你的爱人,即便你们现在不是一对,只怕九尾也想把你们撮合成一对。” 江祯思索片刻,驳回了池势的猜想,“九尾崇尚爱情,更不会强求这种莫须有的缘分,阿姣或许只是被他骗了。” “九尾已经中计,你避开她便是,若有要紧事可以找我商量。” 江祯愁眉不展道,“还有一件怪事,在记忆中,我能听到一个十分陌生的声音,他说:太虚镜在谁的手里,谁就是背叛我的人。” 池势心中一颤,忙说道,“江,你不该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所言。” “我懂,所以我是来问问你,对这个陌生人可有印象?” 池势隐晦地说,“从前听你提起过,此人跟你不对付,应该是借机来报复你的。” 江祯松下一口气,还好自己没有轻信那陌生人的满口妄言。 “老池,这件事非常复杂。原本我并不打算与一个陌生人纠缠,可我发现那个叫羡渊的凡人真的拥有太虚镜的最高统领权——” 江祯缓了缓心神,长叹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忘记了什么?” 第5章 墨书阵 太虚镜是境主江祯以自身最纯净的灵力凝结出来,只会听从她一人调遣。太虚镜易主,必然会经过她的准许。 嫣红色的小小一团瑟缩在红叶树梢,努力回想她能够想起来的一切。她根本想不起来在何时将太虚镜交托给一个陌生人,也想不起当初将太虚镜交托给他的缘由。 名为羡渊的陌生人手握太虚镜至高权柄,按照以往的规矩必须全力配合她的调查。可他分外抗拒,已经多次违逆她的意愿。 她合该是要将权柄收回,免得陌生人得意忘形。 刚要抬手施法,池势及时阻拦她道,“江,你切莫把时间花费在陌生人身上,为今之计,要先重聚你的魂魄再做打算。” 她果断拒绝道,“不行,我万万不能重聚魂魄。如若不然,现实世界和十八重境界都会消亡。” 池势微微蹙起的眉头潜藏难以察觉的焦急之色,“聚齐魂魄而已,怎会有这么大的影响?或许是搞错了。” 江祯略略施展法术,悄然在面前唤出仅她自己才可看见的墨书阵,沉目细细端详一阵,才言道: “因为魔神的魂魄与我相融,早就分不开了。我活,他也能活,我死,他才能死。” 池势发现了她的异常,明晃晃的烛光下眼波流转,抬眸又是淡然一瞥,“你已经不记得了?” 江祯被他一噎,没有立即回答,默默盘算着池势的态度,模棱两可地说,“我都在墨书阵里将前因后果写明,只是确认一下罢了。” 在他们结拜姐弟四人中,江祯是话最多的聒噪性子,凡事都愿与他们分享,很少有语意含混不清的时候。 早年间,十八重境界以内灾祸频仍,江祯留守太虚镜内忙得脚不沾地。待她将事务处理妥当,本该是她好好歇息的时日,他们也没想叨扰。江祯巴巴地赶过来参加他们的日常聚饮,将近期发生过的所有祸乱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们。 一旦打开她的话匣子,好像怎么说都说不完。贼寇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恨不得要重复一遍,惹得九尾涂山姣不得已多往她嘴里塞些果子,彻底堵住她多话的嘴。 江祯本性多疑,藏掖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平时很难开口,只在他们姐弟四人之间才能发泄一通。 千万次的轮转中,池势对她这句托辞已然太过熟悉,他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让她心生疑窦。 敛了敛性子,当即变换态度,“无妨,就算记不得,我也会告诉你。我只盼你切莫太过冲动,切莫伤了自己的性命。” 江祯笑道,“老池,我的真身早就没了,就剩几缕魂魄,不会再死了。” “可你这般虚弱,十八重境界以内若有任何动荡,你应该已经扛不住了吧?你可别忘了,异妖境里的龙族妄图冲破境界障壁来到现世。如若没有你的阻拦,当年的祸事还要再度重演。” 作为十八重境界的主人,江祯自是知晓十八重境界本身潜藏的重重危难,可她别无选择。 她恳切道,“所以这次我来也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替我接管太虚镜?” “我这快忙死了,实在顾不过来。”池势扬了扬下巴,让她看一眼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她一瞬了然,不好再作勉强。 “这样啊,也罢。” 江祯心烦意乱地垂眸,唤出境界镜像映照出以往居住过的天山。沧海桑田,当年长居于此的翼族早已乔迁,净白的细雪笼在山头,比以往更添几分庄严肃穆。 江祯的魂魄深受摧折,愈发疲惫,彻底没了耐心,干脆直接开口问道,“霜现在在哪?她若是不忙,让她来也行。” 池势借着阅览公文的由头,用书册遮挡住微变的神色,他努力平复情绪说道,“她在天界当神仙,天界管得严,不许她们私自下界。” 江祯没发现他的异常,摆了摆手说道,“行吧行吧,我在太虚镜内另选一个做主人也行。” 池势浑身一震,趁她还未折返回太虚镜内,忙说道,“江,你是十八重境界的创世主,只有你会真心实意呵护十八重境界,交托给旁人岂不是横生祸患?倒不如你先聚齐魂魄,留一条性命继续守护异界。” 江祯意味深长地说,“老池,我的魂魄早已与魔神相融,绝不能留在世上,不然我便保不住你们。” 池势注视着江祯,切切道,“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何必走一条死路。” “我已经试过很多次,只剩下这条路。” 啪的一声巨响,素来情绪最为寡淡的池势拍案而起,“江,你为何这么固执?” “哎呀,嚷嚷什么,我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江祯被他突然袭来的怒意吓了一跳,险些没站稳从树梢上滑落下来,她稳了稳心神,让他暂且坐下。 “如果我聚齐魂魄,魔神必将现世。他与天界、与我积怨已久,现实世界和十八重境界定会走向消亡。你瞧瞧你瞧瞧,只能由我牺牲一下自己,换你们富贵延年。” 她语气轻快,全无惧意,有一股早已超脱生死的淡定从容。 “还会有别的办法,你先聚齐魂魄,我们再寻来新的法子解决便是。” “我都试过了,我在墨书阵里都写着呢——” 江祯怕池势不相信,在他周围创下一重境界,将她亲手创下的墨书阵展现在他的面前。 “墨书阵外附着一重禁制,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人能解,必然是我从前亲自写下来的。” 密密麻麻的字迹浮现在一片虚空之上,正是她遭难前后发生的所有故事。 故事并不完整,有将近半数的字迹消失,大片大片的空白分外惹眼。 池势才入阵中,草草看了一眼。他暂且敛去怒意,像是例行公事一般问她,“为何有很多字迹都消失了?” “不知道,可能是我灵力不稳,维持不了太久吧。” 池势没有回头看她,仔仔细细地将墨书阵上书写的故事阅览一遍,才看到一半,池势蓦然开口,“你还记得消失的内容是什么吗?” 她喃喃道,“不记得,那不重要。所有关于魔神的故事脉络都在,我只管专心对付魔神便是,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江祯将果篮里最后一颗果子吞下肚,扭转境界来到红叶树盆景的更高处,舒舒坦坦地靠在树枝搭接的小窝里,与她的身量大小刚好合适。她对这个盆景满意极了,偷偷复刻一座放进太虚镜内。 池势默默注视着墨书阵中的字迹,神色冷峻如常,只是渐渐浮现出思虑之色。 “墨书阵里的内容比上次又少了一部分。” 江祯悚然一惊,她坐不踏实,径直又站了起来,“还有上次?” “对,上次你曾经对我说过,你找到对付魔神的办法,你也写在墨书阵里,可现在又消失了。” 她迫不及待地追问,“是什么办法?” 池势神秘兮兮地说,“利用那个陌生人。” 第6章 利用 江祯面沉如水,又唤出太虚镜像,透过铜镜端详那个名为羡渊的陌生男人。 他只是一个凡人,寿数不过几十年,甚至不一定能活到她下一次苏醒,她想不通能如何利用。 池势缓缓道来,“我这有一样新的法宝,名叫无定双元铃,可以转移魂魄归宿。魔神缠着你不放,用无定双元铃将魔神的魂魄转移到凡人身上便可。” 江祯顿觉怪异,“你整日守在妖都,从何处寻来这种宝贝?” 池势停了一停,搪塞道,“我是妖都领主,免不了时常被属下巴结,这法宝自是旁人送与我的。” 言下之意,是他并不知晓这法宝来源于何处。 江祯也是识趣,没再追问,思忖一番,摇了摇头。 “他只是个无辜的凡人,既没有犯上作乱,又没收下我的好处,为我豁出一条性命对他和他的家人实在不公。” 池势道,“太虚镜就是你给他的好处,他收下了。你将太虚镜的最高统领权交给他,换他死后替你与魔神相融,那陌生人是自愿的。” 江祯微微凝眉,她虽不记得魔神,只能翻看墨书阵中的描述揣度。墨书阵上写着:与魔神魂魄相融,要承受冷焰灼烧之苦。 江祯光是想想那番画面,便觉得浑身都疼。那凡人无灵力傍身,赤膊上阵或许连半日都撑不过去。数十年的异界最高权柄就算再怎么诱人,她也觉得不值。 她肃穆道,“他知不知道与魔神相融的后果?” 池势有些怅然,“知道,他说心甘情愿。” 江祯见过的凡人里,追名逐利之人确实很多,为短短数十年的名利甘愿忍受极刑的却很少有。 她难以置信道,“这凡人为太虚镜的权柄竟能做这么多?” 池势接着她的话茬继续说,“所以你出于愧疚,将太虚镜的最高统领权给他了。” 江祯了悟,没再多言。她揉了揉眉心,又想起九尾的话。 “还有一件事解释不通,他为何要说他是我的爱人?” “这也是你给的补偿。” 涂山姣站在羡渊那边已经让江祯倍感困惑,而如今池势也一味向着那人说话,她难免起疑。微微眯眼,眼神愈发晦暗不明。 “所以你认为我应该相信他,将太虚镜的至高统领权继续放在他的手里?” 池势淡然道,“这是你自己的决定,特意拜托我在这次转告给你。” 江祯暗暗揣度其中的利害关系,顺带将今日发生的一切记录在墨书阵里。 她想着释放冷焰屠戮众生的魔神,让魔神彻底消散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利用陌生凡人帮她解决魔神,确实是个一箭三雕的好计策。 届时,既能保她性命无忧,又能解决魔神与陌生人两重隐患。 只有让那陌生人彻底消失,她才无需劳心劳力追查他的身份。池势有一点说的对,她根本无需介怀那个陌生人究竟是谁。 江祯做惯十八重境界的主人,手段毒辣。她可以因为掌权者对她的一次不敬,暗地协助起义军谋反,推翻尚且太平的王朝。她可以因为掌权者对她的一句违逆,天降大祸,逼迫掌权者对她授意莫敢不从。 可她不愿做暴戾的统治者,在她的子民面前,她只想以仁善温良的面貌示人。她的所有心机只会在暗中部署,从未明目张胆地将某人置之死地。 池势总说她虚伪,可她自认为与她惩治的恶人相比,她更像一个好人。 江祯尚且还没抓到那陌生人犯上作乱的实证,不该残害无辜。更何况魔神出世是因由她的私心,她自己犯下的罪孽,应当自己偿还,这才算将罪过赎清。 如今贸然出现一个陌生人替她顶罪,江祯心里免不了烦忧愧疚。面对无辜的凡人,她到底还是下不了狠手。 池势道,“他欺骗了你,总要惩处一番。既然声称是你的爱人,为你做出一点牺牲也在情理之中。” 江祯摇了摇头,“他的魂魄要代替我与魔神相抗,定然生不如死,他若并非十恶不赦,不该以性命相抵。” “可他手握太虚镜至高统领权,如若他趁你不在想霸占太虚镜,该当如何?” 她定了定心,淡然道,“我自有我的对策。” “现在你灵力不稳,也无时间经营,想要制裁他并不容易。利用魔神让他们两相争斗,你便可坐享其成。” 江祯不敢苟同,“老池,你何时变得这样心狠了?” “不然还能如何?眼睁睁地看着你送死吗?牺牲一个陌生人,救下你,是我势必会做出的选择。” 江祯抻了抻近些年来鲜少活动的翅膀,轻快道,“老池,你没有直接面对过魔神,你感受不到被冷焰灼烧会有多疼。” “我是感受不到,可你能感受到,你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深受魔神所害,还不管不顾吗?”池势一双狭长的凤目微微上挑,冷得几乎不近人情,他眉梢带着怒意,神色肃穆道,“江,你有守护十八重境界的使命。用一个凡人换你回来看守异界,分明是上上之策,你还犹豫什么?” 江祯长叹一声,“我没有他犯上作乱的实证,下不了手。” 池势凝眉,“当年你暗中调配起义军整顿真言境的时候是如何风光?那场战役死掉的人数可达数万人,你也没皱一下眉。杀一个凡人换你一命,你何须心软?” “我整顿真言境是因为那里恶人多,现世有一句话叫什么?恶人自有天收,我是为了公平正义才出手。可这陌生人没做错事…” 池势打断她道,“他想要十八重境界的权柄,这还不算错事?” “我说了,我自有我的对策。凡人寿数不过数十年,我还等得起。” 池势咬牙切齿说道,“杀一个凡人而已,若能替你赴死,算他的荣幸。” 江祯打量他两眼,“我要是真能有你这般心狠,早就该被天帝和冥王约谈了。” 池势加重语气再度重申,“异妖境里的数百条龙个个都是好战分子,你能放心将他们交托给谁?如若两千年前的悲剧重演,谁来替你阻止这数百条龙?” 江祯假意心软多次试探,池势对陌生人的态度并不友好。能配合她用这等阴毒计策,定然不会是那陌生人请来的帮手。 沉默片刻,江祯终于松口,“好吧好吧,只能牺牲那个凡人——” 她敛去最后一丝疑虑,转而问道,“无定双元铃在哪里?应该怎么用?” 池势说,“你上次便从我这里拿走了,就放在你的珍宝库里。等你聚齐魂魄,等那凡人寿数将尽,我会来帮你。” “可那凡人还很年轻,我只怕是等不了这么多年,在他步入轮回之前,我或许还会再失忆。” 池势提醒她道,“写在墨书阵里便可。” 她朝着大片大片的空白努了努嘴,“你看,写下来也没用,还是会消失。可如若不借用墨书阵,以我的脾性断然不可能全信。” “总归还是能留下一半,你写得详细一些便是。若有不懂的,来问我就行。” 江祯施展灵力结阵,另起一行,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洋洋洒洒地写了满篇。 池势在阵眼中看着她写,适时提醒她道,“若想用此计策,那凡人在死前都不能离开太虚镜。万一你下次失忆,将他驱赶出太虚镜,我们的计策就用不成了。” 江祯补上一句:利用羡渊才可成事,切勿驱赶出太虚镜。 池势从头到尾查验一番,神色比刚才处理公务认真太多。江祯觉得有趣,“老池,你若将这劲头全都用在妖都,妖都定然还能比现在更加富庶一些。” “你还有心思关心妖都?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小命都快没了,整天还乐呵呵的做什么。” 江祯振振有词道,“我在妖都也称得上是祖奶奶辈的大妖,要为妖族后辈做出表率,整天垂头丧气成何体统。” 池势查验片刻,说归正题,“万一下次他的名字消失了该当如何?你最好在每句话里都加上这个名字。每句话都要多复刻几遍,才算保险。” 江祯稍加改动,在每一句话里都加上了羡渊。满篇离不开“利用”和“羡渊”四字,墨书阵再一次大功告成。 她恍然想起一件大事,“老池,你见过墨书阵最初的版本吗?” “见过。” “我要把这些空白的部分先补上,你念我写。” “内容太多,我需要整理一下,等你下次来,我定会双手奉上。” 江祯最信任的三位伙伴里,涂山姣明摆着投靠旁人,霜花不见踪影,唯有池势还在支持她。 她时日无多,没有力气再花费时间验证池势的真正居心。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照办。 她恳切道,“老池,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下次如若我不记得这些,你一定要主动交给我。” 池势保证道,“一定。” 第7章 试探 扭转境界回到太虚镜内,面对羡渊此人,江祯的心情有些复杂。 虽说他事事隐瞒,极不坦诚,是她最会提防戒备的类型。可他终究还是要搭上往后的生生世世,替她锁住难缠的魔神。 于情于理,她该给一些补偿,纠结一阵,终究还是没有撤销他在太虚镜内的权柄。 来到先前布下的禁制以外,江祯脚步一顿。 她仍然无法全心全意信任一个陌生人,万事都要小心谨慎。径直把她面前的茶盏扔了出去,从匠心境里重新取来一杯新的。 等待温度稍稍降下去一些,她扑闪着翅膀落在杯檐。低头饮入一口,冰冷的游魂转暖,她舒坦地窝在原地享受片刻安宁。 坐在对面的羡渊被封印在江祯独创的境界里,境界内无声无形,无嗅无感,仿若时间停滞。他动弹不得,便是她再次查验的良机。 施展境界之力,核实境界以内所有物件的位置,桌案上的尚未凉透的杯盏、滞空的落叶、包括隐隐蹙眉的羡渊此人都不曾挪动。 她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封印之法,强制境界里的所有物什处于静止。道行稍浅的甚至察觉不到自己早已被封印起来,更无机会生事。 江祯终于有时间好好审视面前的陌生男人,寻常凡人的扮相,皮肤却比寻常凡人太过白净。 温润细腻,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羊脂玉,白里透着光彩,夹带着一股温和不张扬的朝气。 江祯想,他应当鲜少沾染江湖风尘,才能有如此这般不染纤尘的气质。可他行色匆匆,衣摆的最低处沾染泥泞,脸上有着难以遮掩的疲态,分明是个在风尘仆仆中谋求生存的行路人。 他身姿笔挺劲拔,傲然如松,遗世独立一般静坐在茶榻上。稍稍颔首,如神只悲悯世人垂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单看样貌,他似乎只有二十出头,按照凡人的规矩,就算成婚也绝不会超过十年。 江祯魂魄孱弱,的确撑不住太久,可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故事总归能够听完。她还是想不通,阿姣和他说的“听不完”究竟是何意。 抬手解开封印,羡渊欲言又止,喉头滚动,却没发出声来。 江祯淡漠道,“你现在是太虚镜的主人。” 羡渊比刚才还要急切,继续辩解道,“真的是你将太虚镜交给我的。” 江祯并不心急,低头又饮一口茶,继续问道,“为何?” “我帮你解决魔神,换今生今世享之不尽的富贵荣华。” 她良心未泯,仍在他面前将所有利害关系说清,“我劝你想清楚再做决定,那魔神不是个好相与的,他能力最盛之时可以弑神。魔神与你相融,或许不敢害你性命,可他手段狠厉,能让你生不如死。” “我只管活着的时候享受便是,死后之事我并不介怀。” 言尽于此,江祯只答一声,“好。” 他的执着让江祯的愧意减轻许多,她在墨书阵中将这几句对话也补充进去。在一旁注道:贪得无厌,自取灭亡,不堪劝诫,与我无关。 羡渊不安地静坐在原地,待她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了吗?” 江祯换上笑盈盈的假面,“可以,你想做什么?我也可以陪你一起。” 表面陪伴,实则是想监视,尽早发现某些蛛丝马迹,也好继续盘查他是否有谋逆之心。 她暗自盘算着十八重境界以内所有时局不稳的地方,最能闹出波澜的无非是拥有数百条龙的异妖境。她面色如常,等待他的回答,只听他说,“我想睡觉。” 她两眼一黑,现下才不过傍晚,夕阳未曾落山。她全然只顾着查证他的叵测居心,从未想过他真是个贪图享受的懒散性子。 无奈道,“算我多嘴,你住在哪?我送你回去便是。” 羡渊指着浮空岛下,远处熠熠生辉的太虚宫,“我住在那里。” 江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带他直接来到太虚宫正中央,“你住在哪间大殿?” 羡渊指着她以往的居住的红鸾殿说道,“就这里。” 江祯气到扶额,“太虚宫里这么多间大殿,你非要与我抢?” 羡渊说,“我想住在这,你之前同意了。” 江祯退一步说道,“你先等等,我给你再复刻一间一模一样的大殿便是。” 羡渊执意道,“我就要住在这,你说过我可以做太虚镜的主人,住在哪里都可以。” “不是…你强占我的住处,我住在哪?” “你也说过,可以做我的爱人,我们住在一起。” 江祯仅剩不多的记忆中,她从未说过这句话,按她一人独居的习性,她也绝不会说出这种话。思来想去,她暂且认定那凡人小子是想趁火打劫。 凡人营造的宫殿大抵都是权力的象征,那小子贪得无厌,想要至高权柄,势必也会与她争抢最高制式的大殿,用以象征自身威严。 该退让的地方,江祯从不强求,默许他的冒犯,兀自扭转境界换一间大殿歇息。 她唤出太虚镜像,暗中监视着等待羡渊就寝,他当真躺在她的被窝里,除了睡觉啥也没做。 江祯眼睁睁看着他霸占自己的床榻,心底有些不悦。将先前复刻进来的红叶树盆景挪进来,窝在树枝搭建的巢里,照例巡查太虚镜内的各处。 入夜已深,江祯吹灭烛火准备歇息,那凡人男子来敲她的门,她揉了揉眉心起身。 在深夜被外人打搅,她心生厌烦。若在往常,她二话不说,直接将他轰出太虚镜便是。可他与她拥有种种牵绊,不能随意处置。 江祯身为太虚镜真正的主人,自有一套规矩体统,并未开门,直接在面前唤出一重镜像。 透过铜镜映像,她冷声问道,“怎么了?” “今晚夜里凉,你这里需不需要加一盆炭火?” 再次被凡人男子轻视的江祯不怒反笑,“傻小子,太虚境内的气候就是我控制的,我就喜欢这温度,用不着炭火。” 羡渊无奈道,“可不可以把温度调高一些?我冷。” 江祯被他一噎,转念一想,还是要先顺着他的意愿,将他捧到天上,等他彻底无需介怀她的存在,便可试探出他意欲何为。 她应道,“好,你现在是太虚镜的主人,我当然会听你的。” 不分昼夜地一连监视数日,那凡人从未踏入十八重境界,只会在太虚境内跟她逞威风。 她也曾问过为何,只听他说,“我是来这享福的,每天吃吃喝喝早些休息就够了。让我插手旁的事务,这般劳心劳力,与寻常凡人还有何区别?” 他的欲求无关十八重境界,江祯终于松下一口气,将他做过的所有事情记录在墨书阵中。 她疲惫已极,全凭自身意志撑不住许久,淡然合上双眸,一睡又过百年。 第8章 闲人 料峭而来一场春寒,晨时密密匝匝的骤雨砸向屋檐,噼里啪啦的声响将沉睡已久的江祯唤醒。一如往常,她在红鸾殿的轻纱幔帐中起身。 久眠初醒,她神识混沌,迷迷瞪瞪地走出殿门外,正要对着幻海湖整理梳妆,恍然发觉自己只剩几缕魂魄飘飘荡荡。 她顿时清醒几分,赶忙唤出墨书阵,洋洋洒洒的满篇记叙一到关键之处便成空白,并没有关于她死因的任何记载。 江祯揉了揉眉心,再次抬眸一瞥,发现不远处的湖畔孑然独坐一个陌生的人影。 那人慵懒地躺在她曾最喜欢的藤椅上晒太阳,半天也不曾挪动,她暂且没有声张,用太虚镜像暗中监视他意欲何为。 那人手握太虚镜至高统领权,全然不顾太虚镜内任何风吹草动,在湖边一躺就是一天。 江祯粗略判断,他该是个闲散性子。 她在暗处无聊得紧,那陌生人终于也察觉到她的存在,偏过头来问,“醒了?” 江祯原本也有许多问题要问,无需彻底隐于暗处,扭转境界在他面前现身,开门见山问道,“你是谁?” 他答,“我叫羡渊。” 她不记得这个名字,所幸墨书阵帮她记着。 他是墨书阵里有记载的闲人,拿到太虚镜至高统领权后从未踏足十八重境界,每日只在她独居的太虚境内吃喝玩乐,算不得威胁。 墨书阵里关于羡渊的事迹也被抹消很多,仅剩的几段文字里对他的形容大多是牺牲与亏欠此类词语。 其中反反复复提及一句:利用羡渊才可成事,切不可将他驱逐出太虚镜。 江祯把墨书阵中的内容一字不落地翻看数遍,仅有这一句定论,更加详细的缘由一概不知。 她稍稍定心,旁敲侧击地问,“小郎君,我让你做的事办成了吗?” 羡渊懒懒靠在藤椅上,并未看她,只隐晦地说,“那件事要等我死后才会开始操办。” 死后才能办的事,要么与他的魂魄有关,要么与他的身体有关。江祯按他所言在墨书阵里检索一番,没有关于这两个字样的任何记载。 羡渊瞧着她暗暗捣鼓的小动作心领神会,重开了腔,“你是不是…已经不记得了?” 江祯被他一噎,她确实已经不记得了,而且她最为信赖的墨书阵呈现出来的内容也残缺不全,给不了她任何提示。 她姑且维持淡然的假面,强装镇定道,“墨书阵里写得清楚明白,我只是想提醒你,切莫忘记你曾许下的诺言。” “你放心,就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你背一遍让我听听。” 他隐晦地答道,“我的诺言,就是等我死后,可由你随意处置。” 江祯揉了揉眉心,这话说了就好像没说,她仍是对各中缘由一概不知。 好在她素来话多,凡有决策都会跟她的挚友们说道几句,趁这凡人歇息,她该去寻她的挚友问问。 一晃到了傍晚,幻海湖倒映烛火的明光,摇曳着暖人心脾的橙色,羡渊终于从躺椅上起身。径直走向太虚宫内的另一间大殿,她跟上前去。 羡渊脚步一顿,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回过身来看她,“怎么?还舍不得放我回去?” 江祯若是个直爽性子,便会按她心意直接否认,可她待陌生人向来爱用一副仁善温良的假面,说起话来真假参半。 “小郎君,你模样俊俏,我自是舍不得的。” 羡渊也不客气,“这里仅有你我二人,我不介意与你共处一室。” 江祯在心底冷哼一声,她是太虚镜真正的主人,若非需要在他身上谋利,随时都能将他驱赶出去。 白了他一眼,淡然道,“我介意,小郎君,你年岁太小,还是自己待着为好。” 小郎君脸皮薄,被她顶撞一句便怏怏告退,早早回去安歇。 江祯回到红鸾殿内唤出太虚镜像,在铜镜呈现出来的天山各处找了又找。 曾经久居天山的翼族早已不在此处,翼族聚落的旧址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凝眉驻足,不得已扭转境界先去找涂山姣问问情况。 天色渐渐黯淡,青丘国主涂山姣正在她的寝宫,侧卧在锦织软榻上塞一颗新鲜果子入口,蓬松的雪尾散发着淡淡的松香,轻轻柔柔地在身后扫摆。 她感受到贴身戴着的铜镜叩响三声,吩咐守在殿外的内侍再拿一筐果子来。一手摸向怀里,触到被她体温烘得暖洋洋的镜面,对镜梳理云鬓,浅浅勾起笑意。 “江,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江祯点头,“阿姣,你知不知道霜现在在何处?” 涂山姣眼睫微动,不易察觉的酸涩一闪而过,垂眸望着江祯,换上寡淡的笑意,“她呀,她在天界做神仙,天界规矩森严,不许她们私自下界。” “她成功当上神仙了?什么时候的事啊?这么大的事她都不告诉我?”江祯喋喋不休地问。 涂山姣只简单作答,“就前几天的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被天帝看管起来了。” 江祯忿忿不平道,“我在天山找了她好久,下次见面我可得好好跟她掰扯掰扯。” 恰巧内侍呈上一筐新鲜果子,涂山姣不紧不慢地给她递来,“你来找我,应该不只要问这个吧?” 江祯无奈道,“阿姣,你看看我现在,真身没了,魂魄就剩这几缕,这阵子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我全都不记得。所以我想来问问你是否知情?” “我不知道,我才刚刚得知这些。”涂山姣捧着江祯唯余几缕的魂魄左右打量,她秀眉紧蹙,情绪愈发激动,扬言要替她追查真相,报此大仇。 “还有更加离奇的,太虚境内住进来一个陌生人,墨书阵里有关于他的记载,虽然不完整,但有一句话前前后后重复数十条:利用这个陌生人才可成事,切不可将他驱逐出境。” 涂山姣追问,“你要利用他做什么?” 江祯怏怏道,“不记得了。” “你可知那人是什么身份?” “凡人,一个贪图享受的凡人。他手握太虚镜至高统领权,是我从前亲手交给他的,用来换他为我做一件事,可我不记得要让他做什么了。” 涂山姣沉思片刻,转而问她,“江,你为何会失忆?” “不知道,或许与我真身消失有关。” “你试试聚齐魂魄,重塑真身,或许就能想起来了。”涂山姣提议道。 她思忖片刻终于点头,“你说得对,总归是要先保下性命再做打算。” 第9章 交易 从青丘国拜别涂山姣,入夜已深。江祯原本还想去妖都问问池势,不好在深夜打搅有妇之夫,只能等第二天再议。 来到她最喜欢的藤椅上,安安静静地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写在墨书阵里,洋洋洒洒又写了满篇。 望着千疮百孔的墨书阵,江祯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酸涩,费心尽力留下这么多字,还不知下次醒来能看到多少。 打了个呵欠,昏昏沉沉地靠在藤椅上,忽而看到柔和静美的白光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地睁大双眼,追去那个方向。 浅浅的波澜微微荡漾,湖面上漂浮的一轮满月正是她刚才看到的白光。 江祯按了按心口,暗笑自己或许过于警觉,再次回到原处,那抹悠然自得的白色身影已经占据她的藤椅,她气不打一处来。 “小子,大晚上不睡觉,你抢我的藤椅做什么?” 羡渊懒懒道,“睡不着,出来吹吹风。” 江祯白了他一眼,“你白天睡得久,晚上当然睡不着。” 月华入他眼眸,清辉映着他眼中晦暗不明的笑意,悠闲而又轻慢。似乎有某种她看不清又道不明的奇怪情愫呼之欲出,裹挟着她的身影,分外柔和。 “要不然,你陪我待一会?” 正巧江祯还愁摸不清他的底细,他自己送上门来,她断没有回绝的道理,避开他能触及到的范围,停落在藤椅的扶手上。 她率先开口,“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我在山里捡到一枚铜镜,是你主动来找的我。” “哪座山?什么时候捡到的?” “也就几天前吧,在天山。” 江祯不堪现世纷乱所扰,素来只藏身于她开创的境界间隙里淡然避世。但凡她意识清醒,都不会将太虚镜遗落在现世,更不会让一个无知的凡人捡到。 她想,或许是她昏睡的那段时日被凡人钻了空子。 她不知昏睡的时间长短,只凭涂山姣和这凡人的说辞粗略判断,她真身破灭大概只是几日之前的事情。 江祯打定主意,要聚齐魂魄,重塑真身,恢复记忆。而后重振旗鼓,追查害她真身破灭的元凶,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不过江祯对羡渊所述没有半点印象,偷偷摸摸地在墨书阵里翻找,所谓真相全部隐于空白之下,她无从验证他所言是否为真。 只得继续追问,“你在天山有没有碰到过其他人?” 羡渊说,“天山险峻,终日严寒,很少有人过去。” 她凤眸微挑,“你又是为何去天山?” “一位故人在天山遇险,我前去祭奠。” “这样啊…”漫漫时间长河里,江祯见过的生老病死太多,只当轮回是寻常。 那凡人神色落寞,她不知该如何安慰,淡然道,“你也无需太过忧心,这位故人若是好人,冥界自有公正决断,会让他下一世投个好胎。” 羡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喃喃道,“投胎…她若是投了胎,我就彻底寻不到她了。” “也有法子,我在冥界有些门路,可以替你偷偷去查轮回簿,查到你的故人转生到何处便是。” 羡渊被她的话勾起兴趣,“门路是指…用太虚镜偷窥?” “所谓门路,当然是正当手段。”她得意道,“冥界鬼吏大都与我相熟,我可以正大光明地看,用不着偷窥。” “你为何会与冥界相熟?” 江祯默然,仰头望向天际,皎月似明镜高悬于顶,洒下一地清朗。可她眼前迷雾重重,仅靠溶溶月色尚且分辨不明晰,喃喃道,“不记得。” 羡渊深吸了口气,“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帮我去冥界偷轮回簿,我帮你寻回记忆。” 江祯被他逗得发笑,“小郎君,轮回簿可不兴偷啊。冥王追查下来,就算我也难辞其咎。” “你终日藏在境界间隙里,还怕旁人追究?” 江祯只好说得再清楚一些,“看守轮回簿的鬼吏是我的朋友,我总不能为了帮你坑害他吧。” 羡渊问,“你能记得这么详细的事情,为何想不起与他们相熟的缘由?” 江祯没有答话,她猜测,她忘记的事情应当与她真身消亡有关。与她针锋相对的贼人怕她东山再起,干脆抹消相关的全部记忆,她便无从报复回去。 那贼人越是奸猾,她越是要查明真相,定了定心说道,“小郎君,我的确不能偷轮回簿,但我可以把其中内容记录下来,定能帮你找到故人。” 羡渊反问道,“你连自己的事情都记不清楚,如何帮我记得?” 江祯被他一噎,送他一个白眼,“轮回簿上的内容不过几行字,你自己记住就行,我只负责帮你快点找到人而已。” 羡渊说,“我恐怕也记不完整,还是拿着轮回簿安心一些。你让你的鬼吏兄弟通融通融,等找到人,我马上就还。” 江祯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冥王罚俸罚得狠,一连能扣五十年的俸禄。你倒是方便,我朋友那边没法交代。” “这有何难,直接用太虚镜强抢,便可保你兄弟无碍。” 江祯撇了撇嘴,“他是无碍,我又没法交代了。” “你又不属于冥界,抢个东西算什么?” 江祯觉得奇怪,“你为何非要抢?背不下来可以写在纸上。” 他神色沉了下去,黯哑的声音已经很克制,无限眷恋隐隐涌动,凄然一笑道,“我担心没有那个东西会找不到她。” “哎呀,轮回簿上的内容并不详细,主要还是要靠境界之力去找。假若他一生颠沛流离,仅靠轮回簿也是寻不来的——” 江祯没听到羡渊的回应,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片刻,他凝眉不语,暗暗跟江祯较着劲,死活都不肯同意。 她不得已劝慰道,“有我在,量这天地浩大也藏不住他,你大可放心。” 他松了口,“你写在墨书阵里吧,上次我也与你提过这件事,你不写在墨书阵里会忘记的。” 江祯在墨书阵中补充道:去冥界找轮回簿,用以寻找羡渊的故人。 羡渊在一旁看着她写,等最后一个字落笔,他眉眼中有一瞬释然,随即垂下眼,掩去那抹异色。 “那便说定了,我帮你找故人,你帮我找记忆。趁现在天色未亮,你把你知道的所有故事都说给我听。” 他徐声道,“这故事很长,我慢慢讲。” 第10章 决裂 天色刚明,妖都领主夫人瑛娘早早理好装束,一丝不苟地坐在堂中。她惴惴不安地握紧手中铜镜,焦急等待铜镜叩响,不敢妄自发出一声。 池势站在她的正对面徐徐踱步,用以暗暗掩盖心底的焦躁不安,他刚好避开铜镜能够呈现出来的范围。 瞥见瑛娘也是一样慌张,池势小声道,“别紧张,她又不会吃了你。” “三姐姐对我们有恩,我不想站在她的对立面,要不然再想些别的法子?”瑛娘说着,十分为难地抚上镜面。 “白龙和九尾的计策,是让她误以为这两千年不过是短短两年。妖都发展日新月异,她一眼就能看出端倪。我只能将议事堂恢复成两千年前的样子,外面的民宅却更改不了。为今之计只能狠心断了这情分,让她日后少来妖都。等她摒弃一切杂念,开始重聚魂魄,一切都好说。” 瑛娘踯躅道,“阿势,三姐姐是因为我们才不得已与那魔头同归于尽,我不想伤她的心。” 池势沉目感叹,“伤心…伤心也比命丢了要强。” 瑛娘满心凄苦,“等三姐姐痊愈归来,若是与我心生隔阂…” “不会的,她只靠墨书阵记不住细节。” 一晃快到晌午,铜镜叩响三声,镜面上浮现江祯疑惑的面容,她唤道,“瑛娘…” 话音未落,瑛娘按照商议好的计策冷声道,“我夫君很忙,你以后别来打搅他。” 江祯对她的敌意十分不解,“瑛娘这是怎么了?” 瑛娘嘲讽道,“三姐姐,你可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总是私下来找我夫君做什么?” 江祯霎时明白了缘由,“瑛娘别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遇到一些麻烦,想来问问。” “你没有其他朋友吗?怎的不去问旁人,只盯着我的夫君来问?” 江祯蒙受不白之冤,只想与瑛娘解释明白,“我只是…” 瑛娘不容她再做解释,厉声喝道,“事已至此,你还想说什么?还是要甩出那句:你只当他是弟弟。然后频繁与他私下联络吗?” “我只是临时遇到些困难才来问问情况,以往从未与他私自联络…” 瑛娘不屑道,“你在他这里留下一面铜镜,可不就是为了与他私下联络吗?” “我的每个朋友都有一面铜镜,他用这个不止能联系到我…” 瑛娘心意已决,不愿再听。啪的一声巨响,将手中的铜镜彻底扣在桌案上。江祯面前的镜像一片漆黑,未尽的言语不得已全部咽了回去。 江祯怔然,旋即又去一趟青丘。据涂山姣所言,瑛娘十分介怀她们姐妹三人的存在,早就与她也划清了界限。 江祯揉了揉眉心,难以置信道,“可瑛娘从前与我们关系很好。” “瑛娘嫁给池势以后,对我们多有不满。从前她碍于池势的面子不敢发作,只在私下抱怨过几次。现在她在妖都地位稳固,当即让池势表明态度。池势默许了瑛娘的作为,将铜镜交由她保管,以后再敲铜镜只能寻到那泼妇,联系不到池势。” “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涂山姣说,“我们身为女子,出现在她夫君身边就是错误。” 江祯不懂,她大为震撼,“区区一个男人能把她迷成这样?” 涂山姣纤手取来一枚新鲜果子递到江祯的嘴边,待她吞下一颗,又帮她拿来一颗,缓缓道,“姐妹相争在人间只是寻常事,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更何况她是因着池势的缘故才认识我们,关系更不比姐妹亲切。” 江祯越想越觉得冤屈,“我冤枉死了,白白挨一顿骂,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涂山姣说道,“以后别去找他们了,去了也落不着好。” 江祯揉了揉眉心,不得已接受失去两位挚友的事实。一举斩断与妖都的境界连接,打定主意以后不再主动与妖都来往。 回到太虚境内,藤椅上空无一人,凡人小子给她讲了一夜的故事,正在自己的住处补眠。 江祯垂眸凝望幻海湖,寥寥数笔,将今日遇见的糟心事补充在墨书阵里。 凡人不在,她乐得清闲,靠在藤椅上迷迷糊糊地正要进入梦乡,可恶的凡人打断了她的酣眠。 “时候还早,你现在睡下,晚上就睡不着了。” 江祯忙碌两日,竟被一个闲人教育,颇为气恼,“我可是一天一夜都没合眼,比不得你能吃能睡。” 羡渊不紧不慢道,“我又想起来一些故事,过了这阵只怕又要忘。” 江祯强打起精神,请他落座,“你说吧。” “在讲故事之前,我要找一样东西。你帮我取来,我就给你讲。” 事关江祯的记忆,她没太多忌讳,全部应承下来再做查验,她问:“去哪里取?” 羡渊说,“南海,第一重境界的南海。” 第一重境界… 江祯记得她亲手创立的第一重境界。 她初次创界,就像呵护子孙一样呵护境界中的万民。路遇不平,插手太多事情。 那时人类势头太盛,妖族式微。她破格将自己的境界之力借给妖族防身,天下终于太平。 她的力量太强,与妖族统领约法三章,让他们切莫以境界之力加害旁人,如若不然,便让他们灰飞烟灭。 妖族统领卑躬屈膝地叩首担保,她信以为真。 往后的数百年间,她又创立新的境界,无暇顾及第一重境界的太平盛景,让居心叵测的妖族钻了空子。 妖族借她给予的境界之力发起暴动,生灵涂炭,人类彻底灭绝。妖族称霸以后,纷争仍在持续,你争我斗数百年,堪称炼狱。 江祯见不惯这群出尔反尔的妖兽,亲手将第一重境界捏碎,整个境界中的生灵随之荡然无存。 第一重境界在万年之前消亡,在她的好友那里都是禁忌一般的话题,眼前的凡人才刚认识她几日,更无从知晓第一重境界的秘辛。 江祯一瞬起疑,神色凝重质问他道,“你为何知道第一重境界?” “因为我去过。” “何时去过?” 羡渊说:“就在前几日,你沉睡之前带我去的。” 江祯面容冷冽,“我为何要带你过去?” “我有一个喜欢的姑娘…”羡渊偏过头来,亮如黑曜石的眸子盯着她瞧,“原本我想让她与我一起住在太虚境里,你不许。将她封印在水晶棺里,沉入南海海底。” 江祯被他灼热的目光盯得不太自在,略微避开他的视线,显然是她自己棒打鸳鸯惹得他心中不快,故而总是死死盯着她瞧。 她轻轻咳了一声,为自己开脱道,“是我干的?我能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羡渊咄咄逼人地反问她,“不然难道是我自己干的?” “误会,都是误会——” 江祯还要利用这凡人男子找回记忆,总要比之前客气一些,“你想要姑娘,我帮你把姑娘找回来就是了。” 第11章 喜欢的姑娘 锃光瓦亮的铜镜映照出来的仅有一片虚无,在江祯的灵气滋养下迅速膨胀,境界通道连接南海。 汹涌翻滚的浪潮拍打岸边的礁石,在静谧安然的太虚境内爆裂出少有的巨响。 羡渊提醒她道,“海底。” 江祯素来厌恶深海,一想到又要看见海底凶兽,脑仁就突突的疼。 她忽然察觉到一丝奇怪之处,横眉立目道,“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为何要将一个活人封印起来扔进海底?” “她不是活人。” 江祯眸光一沉,对自己以往的决策一瞬了然,她以前不能接受一具尸体与她同住在太虚宫,现在也是。 冷冷道,“太虚境内不许死人踏足。” “我只有这一个要求,找回她,我会给你讲一件往事。” “呵…”江祯一贯痛恨别人拿捏住自己的把柄,不愿吃他这套,冷笑道,“小子,你准备用什么样的故事让我破例?” “用你亲口告诉我的故事。” 江祯只对亲近之人喋喋不休,自认为不会跟一个相识不久的陌生凡人说要紧事,她没立刻答应,让他说得详细一些。 只听羡渊说道,“我知道你因何而死,你若想听,就把她带回来。” 他提出一个江祯无法拒绝的理由,可她无从得知他所言是否为真。 她亲眼见过太多阴险狡猾的凡人,也听过不计其数的谎言,无法轻易相信旁人的一面之词。 江祯仔细权衡一番,她有本事封印一次,也能封印第二次。让一具尸身进入太虚境对她而言并不冒险,换一个更为重要的情报很是值得。 她调转太虚镜像,铜镜上显露出海底宫殿遗址,正是羡渊点明要去的地方。这龙宫她太过熟悉,分明是第二重境界里的龙宫。 抬手又唤出一枚铜镜查看第二重境界,连龙宫殿顶上镶嵌着的龙珠都是同样大小,大抵是她从第二重境界里复刻进来的。 第一重境界根本没有龙族居住,无需龙宫,她不记得为何会如此,按捺住心中的重重疑虑,暂且没有声张。 正要动用境界之力在海底搜寻,魂魄深处传来的乏力感让她不得已在中途停下好几次。 羡渊察觉到她的异样,骨节分明的手拂过她的魂魄,拍了拍她的脑袋。江祯怔愣片刻,暂且停下灵气输送。 她的一身傲气容不得小辈对她这般无礼,像一只炸毛的刺猬愤恨道,“小子,你小心些。太虚镜这么大,别碰到我。” “我只是看你有些疲乏,让你停下来暂且歇息一会,我可以自己去找。” 江祯收回大多数灵力,只在他身上加一重护身咒,替他隔绝海水带来的窒息感。 护身咒不只是一层屏障,而是将真身放在更高一重境界里妥善保护,只在护身咒的光环下映照出虚像,就算天崩地裂也无法伤人分毫。 护身咒是以境界防身,旁人根本无法对她的真身下手,江祯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死,隐隐有些期待凡人告诉她的答案。 羡渊径直来到一座水晶棺面前,里面封印着一个沉睡的女人,江祯缺漏的记忆中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女人。还未看清楚女子的模样,羡渊指着水晶棺说:“就是她。” 江祯施展禁咒,将水晶棺封锁在密闭的境界之中,转入太虚境内。水晶棺带着咸湿的海水气息,味道有些腥。 她远远避开水晶棺,等待腥气散去,适时提醒他道,“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成,该你兑现诺言了。” 羡渊说,“还没完,把她的封印解开。” “她已经故去,一旦解开封印,身体会开始腐烂,留存不住的。你若要留个念想,就不能撤销封印。” 羡渊咬牙坚持道,“没关系,解开封印吧。” 强留一具情人的尸身,又不愿长久保存,他的意图昭然若揭,脱不开欲望二字。 江祯见过太多漠视生命,只顾利己的凡人,对他的好感骤然下跌。眉间染上一层冷意,嗤笑道,“小子,你对她根本不是喜欢,只是想占据这具躯壳而已。” 羡渊反驳道,“我对她是喜欢,也不只是喜欢。” 江祯不屑与他争辩,回到太虚境内解开水晶棺的禁制,被尘封的少女显露真容。 少女肤如凝脂,身上不带有一丝血色。唇形饱满,但颜色惨白。纤长的睫毛安静地依偎在眼睛上,只有风吹拂过才会颤动一分。 倾国倾城之姿,连见惯美人的江祯都认为这是一张绝美的脸。只可惜空有一副躯壳,并非活人。 江祯替她惋惜,这样漂亮的姑娘要因为一个男人的私心开始腐化成泥。她有些不忍,却也没有精力再管旁人的闲事。 瞥一眼在一旁落寞的羡渊,徐徐开口,“现在可以告诉我真相了?” 他嗯了一声,“我知道的所有故事都会讲给你听。” 江祯万万没想到,她听到的会是一则贯穿上万年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她和羡渊。她疑虑太多,不停追问,每个疑问都能得来羡渊的耐心解答。 几日之后,她的魂魄虚弱不堪,已经没有力气再找旁人验证,只能拼尽全力将所有听到的内容记录在墨书阵里。 故事还没听到一半,她疲乏地连眼睛都睁不开,彻底倒在藤椅的扶手上动弹不得,被羡渊自然而然地笼在手心。 江祯仰头凝望显出真容的羡渊,他鹤发蓝眸,头顶生有一对半透明的玉角。虽未曾现出原形,她也能分辨出来他是一条龙。 她瘫在他的掌心喃喃道,“你骗我,你根本不是凡人…” “祯祯,我试过数万遍,只有伪装成凡人才有可能博得你的信任。”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周身创下一重境界障壁,质问他道,“为什么来接近我?你想利用我做什么?” 他轻轻抚着她嫣红色的魂魄,柔声答,“我不想利用你,我想保护你。” 恍惚间,她看到温和皎洁的白光从他的指尖漫溢而出,融进她的魂魄里,隐隐的痛感和对未知的仓皇不安被他全部抹消。 她紧紧揪住他的衣衫追问,“你究竟是谁?” “我叫羡渊,是你的爱人。” 第12章 寻宝 太虚境中来了一位医士,唤作泽漆。他被羡渊请入太虚宫红鸾殿,帮助沉睡的江祯诊断病情。 泽漆神色凝重道,“恩公的真身破灭太久,魂魄快要耗干,如若不加以控制,恐怕已经支撑不到下一个百年。” 羡渊捏紧拳头,无措地问:“我还能做什么?” “在找回魂魄之前禁止她使用灵力,若能封印起来最好。” 羡渊不得已班门弄斧一回,利用江祯给他的权柄把她的全部灵力封存在她最不愿接触到的地方。 泽漆叮嘱道,“千万记得,一定一定不要让恩公再用灵力。” “她在短时间内定然找不到灵力所在,若是进展顺利,应当能赶在她解除封印之前拿回聚魂灯。” 泽漆深知江祯魂魄孱弱,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不敢耽搁太久,多一句嘴问他,“恩公没有境界之力,准备如何去拿聚魂灯?” 羡渊说,“计划已经进展到最后一步,只需要她亲自去和冥王索要聚魂灯便可,如果顺利的话,无需动用境界之力。” 泽漆提醒道,“能有万全之策便是最好,恩公情况不妙,要抓紧一些。” 羡渊问,“泽漆,你有没有办法将她强行唤醒?” 泽漆说,“有,但会让她情况加速恶化,到现在这一步,只能赌一把试试。” 江祯在沉睡中被强行唤醒,浑身疲乏,神识尚不清明。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眼前是红鸾殿中的金碧辉煌。缓了一缓,正要起身梳妆,身体沉重又陌生。 她的真身没了,魂魄寄宿在一个陌生女子身体里,好生奇怪。她尝试着将魂魄抽离出去,四处碰壁。 掌管境界多年,她从未见过以人身为媒介困缚目标的做法。 见鬼了,她是世间唯一的境界之主,竟然被人用境界关起来了。 江祯想不起自己何故至此,唤出墨书阵寻找答案,墨书阵里记述的满篇故事她都十分陌生,仿佛从未经历过。真相全部掩盖在空白之下,她已经无从知晓。 她失忆了,原因不明。 墨书阵中最显眼的位置赫然写着一句话:去冥界找…,用以寻找羡渊的故人。 江祯仔细打量空缺的部分,仅能容纳三个字。冥界拥有的三字法宝不计其数,若想找人,该是记录魂魄转生之处的“轮回簿”。 “醒了?”疲惫沙哑的男声从她的头顶传来,打断她的思索。 透过太虚镜像,江祯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赶路人。他个子很高,身材被掩盖在净白华贵的绢布之下。 身姿板正,肩膀略宽,脚下的每一步都十分稳健。依稀能分辨出他绝非一个身形孱弱之人,至少会是个时常练武的。 可他的皮肤比起寻常凡人更加细嫩白皙,仿佛很少晒过灿烈的日光,也很少迎接寒来暑往的风霜雪雨,平添几分少不更事的素净,又像是一个身居后宅的姑娘家。 江祯已经活了太多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习武之人昼夜不辍,不该是个白净细嫩的肤质,她觉得事有蹊跷。 那人鼻梁挺括,亮如黑曜石的清寒冷眸正视着她,不过片刻,她忽而感受到那人眸底横生出来的些许暖意。 她骤然生疑,干脆直接问道:“你是谁?” “我叫羡渊。” 她问,“我要帮你找的东西是什么?” 羡渊淡然道,“聚魂灯。” 江祯心中错愕,开口依旧从容,“你要用聚魂灯找人?” “她没入轮回,只能用聚魂灯找。” 聚魂灯可以将魂魄聚拢在一处,是保护魂魄最好用的法宝,现今镇守在冥界最中央,归属冥王所有。 对寻常人而言,向冥王讨要聚魂灯绝非易事,对她来说却不难。她与冥界交情匪浅,借来聚魂灯玩几天,量冥王也不会反对。 适逢她遭遇大难,需要用聚魂灯收集魂魄,冥界从前欠她的恩情,此时应当偿还。 她本就有意去借聚魂灯,顺带拿捏一个心有所求之人为她办事,一箭双雕再好不过。 江祯睨他一眼,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小子,我可以帮你取来聚魂灯,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取来聚魂灯,先给我用。” “好。”羡渊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我带你去冥界,你与冥王直说便是。” “不着急,我还想再睡一会。” 她慵懒地侧卧在床榻之上,半阖双眸。羡渊彻底没了顾忌,扭转境界来到她身前,将她横抱起来,走向幻海湖边。 她的脸色阴沉得吓人,冷冷说道:“小子,你已经逾矩了。” 她纤手一挥,想将他驱逐出太虚镜,可她一点灵力也无,捏再多咒决也是徒然。 赖以生存的境界之力使不出来,她不敢声张。紧咬着嘴唇,适才的飞扬跋扈在震惊之余化成淡淡的默然。 好心的羡渊提醒她道:“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都是因为你魂魄虚弱所致,尽早开始收集魂魄,就能早些恢复正常。” 她认可他的提议,但她深感不服,“你是在教我做事?” “魂魄在外界留存不了太久,我心中急切在所难免。” 羡渊抱着她来到幻海湖边的藤椅上,微风习习,夹带着湖水的湿气和冷意。失去灵力的江祯无法将这阵微风停息下来,刚才的困倦完全消失。 她拉扯着羡渊的胳膊,“小子,你别把我放在这,我要回红鸾殿。” 羡渊说:“你才刚醒,不许睡。”随后无情地走远。 凭借江祯对冥王的了解,他不会轻易放聚魂灯离开冥界。 她原本的对策是在关键之时用境界之力强抢,灵力尽失,只能靠那心有所求之人代替她在众多鬼吏的围剿中拼上性命。 生死各有天命,她原本并不介怀一个陌生人心甘情愿的主动赴死。可她身子疲乏,也无灵力,自己走不了多远。 要是羡渊折在冥界回不来,她岂不是要在这吹一辈子的凉风… “等等,你回来!” 羡渊听话地折返回来,蹲在她的身侧,趁机凑近了些,笑着问,“怎么了?” “你既然拥有太虚镜的统领权,放着不用也是浪费,帮我把太虚镜像打开吧,我一个人待着好无聊。” 羡渊说:“你没有灵力,切换不了视角,只能看一处。” “多开几个镜像就好,我轮换着看。” 羡渊施展咒术,召唤出八个太虚镜分身,上面浮现着八个不同境界内的景象,羡渊贴心地问:“够了吗?” 江祯撇了撇嘴,“才八个哪够啊…我一般同时开八十个。” “…我开不了这么多。”羡渊看她无事,踏出太虚镜,寻找冥界之路去了。 太虚宫华贵依旧,只可惜素日只有她一人居住,她没有灵力,无法像以往一样随意切换十八重境界的景象。 如若镜像中没发生有趣的事,她只能落寞地盯着庭院四时胜景,聊以慰藉。 她真身已毁,灵力尽失,尚且不知能否将魂魄聚齐,或许这辈子也只能留在太虚镜里躲避灾祸。有个能帮她打开太虚镜像的小孙子陪着她一起颐养天年,还是不错的。 羡渊走出太虚镜,化作一条小白龙赶往冥界。 太虚镜里面的江祯也能看到这一幕,她觉得有些奇怪,她向来只会利用凡人为自己谋事,绝不会让寿数过长的龙族插手太虚境中的事务。 碍于取回聚魂灯的大计,她没详细盘问,只问道,“你是一条白龙啊?” “嗯。” “我认识数百条龙,他们个个都很闹腾,总给我惹麻烦。” 羡渊没接她的话。 江祯继续罗里吧嗦地说,“我见过的龙大多贪婪,喜欢搜刮各地财宝。不像你,只盯着一个故去的人,只求一盏聚魂灯——” 她顿了一顿,“小子,你不会傻到要用我跟那个吝啬鬼换聚魂灯吧?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掌控境界的灵兽,就不说我了,光是太虚镜都比聚魂灯金贵无数倍。” 羡渊总是不接她的话,她说了一阵就懒得再说。 羡渊总算开口,带着哭腔,“祯祯,你等等我,别睡。” 祯祯?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在妖族能排到祖奶奶那辈,不叫一声祖奶奶也便罢了,竟然叫得这么亲密,连阿姣都不会叫得这么亲密。 她是知道的,龙生性好色,给她找来一副漂亮皮囊,与她一起留在太虚宫里,说不定另有所图。 她一本正经地说,“以前,大家都叫我江。” 羡渊说,“我想叫你祯祯。” 她趁机提议道:“你帮我恢复真身,别说叫祯祯,就算叫我老太婆我也认。” 羡渊沉默了。 看吧,占便宜的时候冲锋在前,一到负责任的时候马上就不说话了。 这就是男人。 第13章 强抢聚魂灯 永无止境的黑夜笼罩大地,一条黯黑冰冷的长河界分冥界内外,幽蓝色的鬼火在空中漂浮不定,充满凶煞之气。 冥界中心高悬一盏巨大的聚魂灯,被魂魄喂养地通体泛起柔色,在永无天日的冥界投下一缕圣光。四面八方的游魂汇聚在此,在各级鬼吏的调度之下鱼贯而入。 通体雪白的游龙在冥界入口化作人形,急匆匆上前略施一礼,请守卫向冥王通报。 冥界守卫互相对视一眼,面露难色道,“白龙大人,冥王大人吩咐,不许您踏足冥界。” 羡渊从怀里拿出太虚镜,镜面上浮现出江祯的面容,他说,“是江祯要见冥王。” 她配合道,“确实如此。” 守卫毕恭毕敬道一声江大人,遣一人前去通报。不久后,报信守卫跟在黑袍男子身后一道返回。 男子长相坚毅冷峻,肤色略深,脖子上有一圈早已结痂的旧疤痕。身躯掩盖在宽大的黑色长袍之下,鬼火萦绕其身,留下半明半晦的阴影。 他大步流星走上前来,拱手道,“江大人、白龙大人,好久不见。” 来者是冥界守卫统领丛承,江祯的故人。 江祯很想问问他关于羡渊的故事,可她灵力全失,没办法将他拉入境界以内单独询问。 她暂且闭口不提,全心全意地利用她先前留在太虚镜中的灵气慢慢搜寻自己的灵力所在。 “江大人,您特意来找冥王大人是为何事?” 江祯直言道,“想借聚魂灯一用。” 丛承向羡渊瞥去,眼神有些许复杂,他没有多说,坦诚道,“事关聚魂灯,全由冥王定夺。” 江祯淡漠道,“是我要用聚魂灯,无论冥王意下如何,我都会拿走。” “您想清楚了?” “自然,我总要为自己考虑。” 丛承说,“江大人,您对我恩惠匪浅,我向来是支持您的。只是这一回我须得听从冥王大人安排,还望您莫要责怪。” 江祯大度回应,“不责怪,这点小事我还怨不到你的头上。” “冥王大人的意思是聚魂灯要留在冥界,”丛承拱手道,“您请回吧。” 这句答复在江祯的意料之中,若在她全盛之时,大可不必废话,直接扭转境界夺走便是。可她一点灵力也无,僵持之下只能用自己的本领谈谈条件。 “聚魂灯能做的事情我用境界之力也能做成,只要等我重塑真身,以后冥界有难,我必来相助。” 丛承重复道,“冥王大人要信守诺言,将聚魂灯留在冥界,您请回吧。” 羡渊感觉到太虚镜中的异动,已经耽误不得。没再理会两人的说辞,化身白龙直冲向聚魂灯,不顾冥界百鬼的讶异眼光,叼着聚魂灯向外部闯去。 冥界升起天罗地网,羡渊被彻底封在冥界。 “白龙——” 低沉的声音响彻冥界,冥王徐徐踱步出现在他身前,“放下聚魂灯,交出太虚镜,你就可以走了。” 羡渊眉目间愈发狠戾,咬牙切齿道,“太虚镜和聚魂灯我都要拿走。” “白龙,你痛失所爱,妄念过多,我可以理解。”冥王面色寡淡,厉声道,“可我要信守承诺,将聚魂灯留在冥界,你若执意强抢,我只能除掉你。” 江祯慵懒的声线从太虚镜中传出,“跟小辈说话,干嘛这么凶啊。” 冥王闻言一滞,对眼前发生的情况已经有几分了然,“江,真的是你想要聚魂灯?” “是我想要,还望冥王大人成全。” 冥王负手而立,没有松口,“你魂魄有恙,留在冥界更安全。聚魂灯在此,能让你活得再久一些。” “冥王大人真是好算计,不出分文就能将我留在冥界替您办事——” 江祯一眼看破冥王的真实用意,并未气恼,略带得意地笑道,“怎么?终于承认自己想要太虚镜了?” 冥王眉目柔缓,嘴里却不饶人,冷哼一声,“现在是你有求于我,说话还是这么不着调。” 江祯暗暗观察着冥王的态度,似乎能有可乘之机,她语气又和缓了些,“聚魂灯借我玩两天,我会给你想要的。” “你现在这种状况,早就无法动用灵力了吧?” 她满不在乎道,“我可以借灵力啊,借你的也成,借小白龙的也成。” “白龙的灵力没有我足,你跟着他作甚,不如跟我。” 江祯也是割据一方的领主,总不能为一盏小小的聚魂灯,把自己卖到冥界。 冥王这个老家伙她是知道的,控制欲特别强,一旦被扣押在冥界,就要帮他干一辈子杂务。她当家作主习惯了,受不了这种委屈。 冥王说,“聚魂灯对你有好处。” “那就更要借给我了,我用完再还给你。” “江,你只有一条路,跟聚魂灯一起留在冥界。” 江祯低估了冥王的贪婪,他都已经拥有神器聚魂灯,还要抢她的太虚镜,果然一如既往小气得很。 还未曾开口反驳,羡渊已经将太虚镜死死护在怀里,先她一步断了冥王的念头,“她不能离开太虚镜,望您谅解。” 江祯顺势说道,“白龙说的没错,我要掌管十八重境界,只能留在太虚镜内。” 冥王顿了许久才道,“江,能否借一步说话。” 羡渊面色铁青,隐隐就要发火,替她答,“不能。” 一旁的丛承叱骂道,“白龙,你休得无礼!” 羡渊没再纠缠,将太虚镜和聚魂灯紧紧护在怀里,化作真身,顶着天罗地网硬闯。 没有江祯的境界之力,他是出不去的。可他已经无法利用她扭转境界的能力,不能再消耗她的魂魄。 江祯靠在藤椅上目睹眼前的一切,她良心未泯,着实不忍心让他替自己赴死,小声说道,“小白龙,借我点灵力,马上就能遁走,不用跟他耗着。” 羡渊执拗地说,“不需要。” 他以真身向四处撞去,撞得头破血流,仍旧不在冥王面前退让一步。冥王非得将聚魂灯和太虚镜留下不可,对小白龙下了死手。 眼瞧着百鬼来袭,境界扭转,小白龙连带着聚魂灯和太虚镜一起消失地无影无踪。 丛承说,“冥王大人,他们走了。” “算了,我信守承诺两千年,对得起曾经的她——” 冥王抬手让百鬼各自散去,“白龙筹划千年,让她忘却过往。她执念已消,我不该断她生路。借给她保下性命,就当还她一个人情。” 第14章 终有一别 羡渊抱着聚魂灯再度遁入境界间隙,惊觉不妙,踉踉跄跄地往太虚宫里跑。周边熟悉的景致变得愈发黯淡,即将消失在升腾的云雾间。 “祯祯!祯祯!”他不住地喊着她认为僭越的名字。 按她的脾气秉性,高低还会摆出一副长辈姿态指责他逾矩。浮空岛上的瀑声渐息,寂静得可怕,无论他怎样呼唤都无人回应。 午后恹恹的阳光下,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最喜欢的藤椅上,身子已经歪在一旁。 他心中一瞬揪紧,扑在她身前说,“祯祯,我把聚魂灯拿回来了!” “傻小子,是我帮你把聚魂灯拿回来了。怎么样?够意思吧——” 江祯艰难地睁开眼,勉强牵出最后一抹笑意,“现在太虚镜和聚魂灯都是你的了,用它们去找你的故人吧。” “当初我们说好了,聚魂灯先给你用,我不急的!” 她宿在凡人的薄弱躯壳里,脸色比从前更显苍白,“我不需要聚魂灯了,你拿去用吧。” 羡渊愣在当场,“什么意思?祯祯你怎么了?” “你私自封印我的灵力,被我发现了,我用我自己的灵力救了你,没想到我竟然虚弱到一次境界扭转都顶不住。” 羡渊立马跟着说道,“顶得住!顶得住的!” 她的气息越发微弱,已经是弥留之际。羡渊毫无忌讳地像寻常情人一般深拥着她,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留住,“祯祯!祯祯!我把聚魂灯放在你身边,你会好一些吗?” 江祯摇了摇头,她没力气将他推开,任由他埋在她的颈窝里。她疲惫已极,感知变得迟钝,直到泪水顺着脖颈流进袍子里,她才发现他在哭。 她没心思再追问她好奇的一切,虚弱地催促道,“你与我陌路相逢,终有一别。你自由了,快去找你的故人吧…” 羡渊紧紧搂着她的身子,“祯祯,你就是我要找的故人,我是为了救你才去拿的聚魂灯!你要是没了,我拿着聚魂灯还有什么用啊!” 他听不到回应,深深的绝望从心底蔓延。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惧意,缓缓抬起头,对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轻声唤道:“祯祯…祯祯…” 她紧闭着双眸,脸色如同往常一般没有血色,安安静静地靠在藤椅上,再也没有发出一言。 他轻轻啄吻上她苍白的唇,冰冰凉凉的美人再也没有将他推开。紧紧搂她入怀,轻轻舔舐流连,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聚魂灯柔光流转,流散在太虚境内的魂魄重新聚集,其中颜色最为嫣红的魂魄复归她的体内。 羡渊睁开眼,江祯也睁着眼。 “祯祯?” 江祯摸了摸嘴唇,“你小子还亲个没完了是吧?” 羡渊定定地注视着她,凑得越来越近,眼睛都不敢眨,“祯祯你还活着?” 江祯没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说道,“我就知道你小子给我这幅皮囊是别有居心。” 羡渊小心翼翼地问:“祯祯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祯特别叛逆地反问,“为了帮你拿聚魂灯,我这条老命差点丢了,我做鬼都忘不掉你。” 羡渊追问道:“你说说,我是谁?” “小白龙,羡渊。怎么了?做龙就可以为所欲为?” 羡渊的笑有些苦涩,“也行,这样也行。” 江祯瞧着他的模样,棱角分明,面若白玉,长得还真俊啊。便宜也不能让这小子全占了,她总该扳回一城。 “小子,你再离我近一些。” 羡渊听话地凑上前去,江祯勾住他的脖子深深吻上去。羡渊闭上眼,尘封两千年的爱意宣泄而出。 他吐息炽热,没完没了地纠缠,兴奋地两只龙角都藏不住了,迟迟没有下一步。 江祯还是不满意,“这就没了?” “祯祯,等你恢复得再好一些如何?” “我就剩几缕魂魄,再好能好到哪去?” 羡渊说:“祯祯,我去请医士进来看看,你等等我,千万别睡。” 以太虚镜扭转境界,免不了消耗她的魂魄。羡渊不敢借助太虚镜,化作白龙飞回妖都,一路上都在不停地与她说话。 他着实不擅长聊天,问了一百句,都在问她是不是还醒着。 泽漆来了,跟着羡渊跑进太虚宫里。江祯坐在藤椅上,安静地看着各个境界里面发生的趣事。 诊断过后,泽漆松下一口气,“现在已经好多了,只要天天带着聚魂灯,性命无大碍。” 羡渊问,“聚魂灯需要带多久?” 泽漆说,“将当年离散的魂魄收齐,以后就不需要再依靠聚魂灯了。” 江祯倒是不担心聚魂灯,她抢来聚魂灯救自己性命,本就打算重塑真身以后再交还。 她是境界之主,如今灵力恢复,只要她愿意,能安安稳稳地藏一辈子。她只想知道,何时才能自由运用灵力。 泽漆说,“聚齐魂魄,再将这幅躯壳炼化得坚固一些就行。” 虽然她没办法运用太强的灵力,但是切换境界镜像易如反掌,她的日子总算不用太过无聊。 羡渊施展灵力,将聚魂灯化为一个璎珞项圈,亲手戴在她的脖子上。金色的项圈,上有四颗红色宝石镶嵌在两边,底下坠着亮红色的宝石,泛着柔和的荧光,正是幻化的聚魂灯本体。 羡渊的审美难得与她相合,做出来的项圈比境界里的任意一种饰品都要好看。 江祯十分满意,“小子,你还有这本事?你会变幻之术,是不是也能换一张更好看的脸?” 羡渊固执道,“不能。” “你可以的,你连神器形态都能变,区区一张脸更简单。” “我就用这张脸,不换别的。” 江祯的美好愿望破灭了,她本来还想让小白龙多变幻几个美男子出来跟她一起玩乐,她居住在太虚镜中也能更快活些。 送走泽漆,她问,“小子,现在放心了?” 羡渊说,“祯祯没觉得不适,我便能放心。” “可以继续了?” “还不行。” 江祯不信一条龙能克制住自己的本能,撩拨几下他的龙角又顶出来了。她命令道,“继续。” 羡渊炙热地吐息喷在她的身上,他固执地说,“不行。” 看吧,占她便宜的时候就能抱着亲半天,轮到她占他便宜了,他又说不行。 这就是男人。 她再怎么放纵恣意,面对一个清纯的孙子辈总算还是下不了手,“不行就不行,你总趴在我身上做什么?” 他细嗅着她的味道,在她怀里沉沦,“祯祯,我爱你。” 龙生性好色,动了情的龙说出来的话自然是要夹带情欲的。她作为修行万年的灵兽,冷静自持,才不会傻到将这些话当真。反倒是年岁不大的小白龙兴奋地快要控制不住自己,马上就要现出原形。 江祯敷衍着回应道:“爱吧爱吧,你的真身快要出来了,小心一些,别把我绞死了。” 羡渊现出原形,扭动着躯体将她环绕在怀里,他的脑袋乖顺地依偎在她的身侧,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前。 “真乖。” 江祯做惯了孤寡老人,忽然有一种乖孙子在她膝下承欢的错觉。 她一个人在太虚镜里寂寞太久,有个乖孙子陪着一起,还能帮她调转太虚镜像。 兜兜转转,她终于不再是孤单一人。 第15章 头等大事 江祯最为信赖的伙伴里,涂山姣不知她遭难,霜花杳无音信,池势和瑛娘与她决裂。她前几日才从冥界抢来聚魂灯,此刻有再多疑问也不便再去冥界打听。 手握冥王的法宝聚魂灯,时间有限,耽误不得,重新收集魂魄成了江祯要做的头等大事。 借用凡人之躯,她的身体比从前薄弱很多。羡渊担心她在路上遇到危险,让她留在太虚镜里。他独自一人出发,走向世界各处收集她的魂魄。 他不知道她的魂魄散落在何处,漫无目的地在天地间游走。完全倚仗聚魂灯的效力奔忙三日,一丝一毫的魂魄都没能找到。 “小白龙,你回来歇歇吧,仅有几日,我的魂魄还散不了。” “不,我尽早集齐魂魄,也能早些安心。” “也对,你还要用聚魂灯救你的故人,是该比我心急一些。” 那时的她魂魄散尽,根本没听到羡渊后来说的话,无从知晓自己就是他要找的人。 羡渊心里一紧,只觉得后怕。再晚一些,只怕是聚魂灯也救不回来了。 江祯看他咬牙硬挺的劲头有些不忍,从十八重境界里给他取来些吃食让他垫垫肚子。这样巨大的一条龙,还不知每年要祸害多少鱼群,真让他饿着肚子替她奔忙,她跟人间的无良掌柜就没分别了。 羡渊没再拒绝,急匆匆放入口中,还没尝到滋味就已经囫囵吞下。 江祯瞧得出来,他是真的一刻都等不了。她强迫他先帮自己找魂魄,若是耽误拯救他的故人,那便是她自私自利的过错。 再怎样心中有愧,她为保自己性命,都不能收手。 让旁人出力为自己谋事,是江祯为人处世的一贯法则。她闲闲倚在藤椅上,一边留心白龙的动向,一边展开太虚镜像照例巡视十八重境界。 所处的太虚宫是十八重境界里最华丽的宫殿,汇集整个匠心境里的能工巧匠,倾一国财力打造而成。 江祯一贯喜欢华贵的事物,不惜以创世神的身份向人类皇帝托梦,让他们造出自己想要的宫殿,等境界中的宫殿落成,她便会运用自己强大的灵力将整座宫殿复刻过来。 利用人类的智慧劳动,打造自己的太虚镜,这是她创造十八重境界的初衷。 太虚宫入口一棵红叶古木繁盛参天,树下有一方水池映衬着冠顶红云。廊道两侧灯火通明,盘桓曲折地搭建在幻海湖上。 从一旁的小径走进廊道,便能遥遥望见镶金包银、金碧辉煌的奢靡宫殿。 阿姣说她庸俗,她不认为这是庸俗。能工巧匠倾力而为,成就的便是世间至美。 江祯喜欢繁复的装饰,宫殿内部以鲛绡宝罗帐分隔。她独守太虚境内不免无聊,会用灵力吹进来一阵风,吹着轻罗幔帐微微晃动,她也会在轻罗幔帐中跟着一起随风起舞。 顾盼生辉,摇曳生姿,大抵说的就是如此。 羡渊在太虚镜以外感觉到她曼妙的舞姿,疲乏的心底流淌出一股暖意,“祯祯,你真好看。” 江祯有些怅然,她已经失去的真身比现在这副人类躯壳还要好看。 “小白龙,你有没有见过我的真身?” “见过,祯祯的真身更好看。” 江祯对他的回复很满意,乖孙子嘛,最重要的就是嘴甜。 太虚宫大体没什么变化,奇怪的是所有用具都变成了双份。 如若只是桌椅杯盏的数量变多,倒也可以理解,毕竟她的太虚镜搜罗人间胜景,旧时的老伙伴们都会常来拜访。 可连她床榻上的枕头都是双份。 她向来以太虚镜最高统领自居,不会轻易将权柄分给旁人,尤其在她的私人住处更是如此。 能破她惯例与她同住太虚宫的,万年间只有羡渊一人。能够不经过她的允许擅自来访太虚宫的,也只有羡渊一人。 她很好奇羡渊的身份,但她要先聚齐魂魄再做打算。隔着太虚镜像,她蓦然开口,“你是不是动过我的太虚宫?” 羡渊被她问得发懵,“嗯?祯祯不让我动太虚宫,我从来都没动过。” “为什么枕头变成两个了?” 羡渊心里酸楚,顿了一顿,回答道:“因为祯祯以前每天都要抱着我睡,所以又拿进去一个枕头。” 原来是个粘人的乖孙子啊,连睡觉都要在祖奶奶怀里睡。 江祯打量着羡渊年轻的容颜,眉头隐隐一皱,“你不会还没成年吧?” 羡渊苦笑道,“我这年龄该是老祖宗那一辈的了。” “那你为何还要让我抱着睡?你不找一只漂亮小龙一起睡吗?” 她想,龙生性好色,这个年岁抱着妻子睡觉才正常吧。 羡渊说:“因为我有祯祯,不需要别人了。” 好吧,竟然是她这个做祖奶奶的挡他桃花了。 江祯在藤椅上躺得疲乏,赤足走向幻海湖边伸展躯干。而后坐在毛茸茸的绿毯上,微微颔首,如瀑一般的乌黑长发滑落肩头,虚虚遮掩住她娇小的身形。 肌肤胜雪的美人倒映在水面上,一双玉眸里含着扎根在她心底的傲气与淡然。 她自幼向往人间繁华,时常偷偷借来女娲捏出来的泥塑身子下界去玩。只有伪装成人类,彻底隐入人群,她才有机会真正感受人间。 拥有天下独一的境界之力傍身,江祯从来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安全,挑选躯壳只看重美貌,会翻来覆去地挑选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水面上倒映的这张脸与她审美相合,就是她必然会选择的绝美容颜。 她问羡渊:“我这副身子是谁的?她现在去哪了?” 羡渊说:“祯祯,这就是你的身子。” “我的?”她挽起长发,躬下身子,离水面又近了一些。习惯性地偏着头打量这张俊俏容颜,对这副躯壳完全没有印象。 羡渊说,“这是你从女娲那里借来的,才刚塑成人形,尚未赋予生命就被你拿了过来,这个身体仅仅属于你。” 江祯上一次见到女娲,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她不由得焦躁不安,眼前的陌生男人一定没有她墨书阵里写的那样简单。 “小白龙,你竟然知道这么久远的事情?你还知道什么,快给我讲一讲。” 在江祯的催促之下,羡渊缓缓开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16章 与君初相识 洪荒初开时,南海海底有一条小白龙,擅长变幻之术,灵力强盛。 江祯避世,大多数时日躲在境界的间隙之中不常出来。小白龙也避世,他是深海底下的龙,与陆地上的妖兽很少来往。 两个避世的人注定没什么交集。 那时的妖族你争我斗,非要争出一个高低贵贱,陆地上纷争不断,江祯和小白龙是妖族需要拉拢的最后两方势力。 江祯懒得掺和,小白龙也懒得掺和。 妖族大战,这两方大妖躲在自己的地界乐得自在。大战过后,妖族双方损失惨重,和气相处一段时日,又把矛头指向明哲保身的江祯和小白龙。 他们不愿接受中立,非要将他们两方一起拉下水。 江祯常年避世,只是不想惹出麻烦。她手握太虚镜,比世间的任何族类都耳目通达,早就开始观察小白龙的动向。 一连观察许多年,小白龙正如她期望的那样,没有出世的意愿。 如果深海里的鱼类长得漂亮一些,她便只会在太虚镜中提防深海势力,永远都不会出面打搅小白龙。 可她被深海鱼类的容貌恶心得实在是受不了了。 那是江祯第一回在深海现身,圣光环绕的红鸟落在白龙面前,他正盘在海底礁石上呼呼睡觉。 江祯趁他没醒,以灵力包裹附近海域,将他偷偷带回太虚镜的第一重境界。 她把丑陋的鱼类全部剔除出去,只留一只漂亮的小白龙,这样她便能安安稳稳地守着他苏醒。 小白龙直起身子,眼前是一只被圣光包裹住的红色小鸟,他从未在海底见过鸟类。凑上前去问:“你在海里待着没关系吗?” 江祯颇为得意地说:“我是境界之主,你看到的只是我的虚像。” 小白龙问:“你是江?” “我叫江祯,我的朋友的才会叫我江。” 他迫不及待地说,“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我也叫你江。” 小白龙年岁不大,心性纯良,与她攀谈许久还没发现自己已经被打包带进太虚镜里。 她只好友善地告诉他:“小龙,其实我把你带回家里了,在太虚镜的第一重境界。我观察妖族许多年,他们恐怕对你起了歹心。” 小白龙很开心,天真地说:“那我便住在太虚镜里好了,以后可以天天见到江。” 太虚镜广袤无垠,又有多重境界相互隔开,其实即便一同住在太虚镜里,也不会常见,江祯不愿打破他的美好期望,每天都来看望他。 江祯想,他一条龙留在南海着实太过孤单,便帮他把第二重境界的龙宫完完整整地搬了过来。 小白龙会带着她一起参观龙宫,将他新发现的宝贝展示给她看。江祯十分配合地鼓励他,虽然这座龙宫她已经在第二重境界里见过无数次。 第二重境界的海是自然衍生出来的海,里面除了各类虾兵蟹将以外还有一个真正的龙王。 龙王唤作仓骁,是个暴脾气。经常将居住在海边的平民卷入海底,她的人类子民供奉她的神像,求她救命,她便会以真身下海教训龙王一番。 住在第一层境界的小白龙性情温和,从来没陷害过海边的平民,是最能讨她欢心的龙。 江祯不喜欢深海鱼类,若要常来找小白龙,就不能将海里的活物带进南海。 小白龙没有其他玩伴,在第一重境界居住的许多年,都是在等待江祯的时日中度过的。 江祯想,她要给小白龙找一些朋友过来。 第一重境界的人类虚伪傲慢,江祯不愿心性纯良的小白龙受到伤害,所以亲自化作人类前来见他。 她从女娲那里偷偷借出来一副人类的身子,迫不及待地来到海边,她呼唤道:“小龙!” 小白龙破出海面,湿漉漉地来到她面前,幻化成凡人的江祯说:“小龙,我是你的新朋友。” 小白龙开心极了,“你是江,是我的老朋友。” 江祯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江?” 小白龙得意地说,“我擅长变幻之术,自然能一眼看破真身。” 江祯夸耀道:“小龙,你真厉害。” 她被识破了真面目,无法再利用提前准备的话术陪他玩耍,只好带着他去第一重境界中四处看看。 第一重境界中,妖族被人类压制数百年,但凡有妖族出现,都会是被欺凌的对象,她让小白龙变幻成人形再与她一道走。 他们像真正的人类一样在陆地上闲逛,用江祯事先准备好的银钱买了许多吃食一同分享。 小白龙喜欢过人类的日子,江祯便一直用这副人类的躯壳找他。一同在第一重境界,以人类的身份生活许多年。 他们看到有情之人要靠交换信物定情,小白龙便提议,他们也交换信物。 江祯用灵力凝结成一面镜子给他,若想见她,就敲三下太虚镜。小白龙把自己的龙珠给她了,若想见他,就摸三下龙珠。 小白龙每天都会敲几次太虚镜,而江祯不会主动摸龙珠。只有江祯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多重境界,她在外面摸龙珠,他是飞不过来的。 小白龙很是失落,他问江祯为何不摸龙珠唤他。 江祯说:“因为我想见你的时候,会直接来见你。” 小白龙的烦恼烟消云散,是啊,她每天都会主动来见他的。 他们乔装成人类走在小树林里,看见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相互亲吻,最后缠绵在一起。 小白龙呆呆地看了一会,原来这才是有情之人应当做的事情。他脸颊绯红,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幕。他要学会这些,然后和他喜欢的江一起做同样的事。 “你还是个小龙,不要看这些。”江祯捂住他的眼睛,带着他走远。 人类对于所爱之人会有一些特殊的称谓,就比如只有家人和爱侣才能叫的小名。 江祯的朋友都称她为江,小白龙不想沿用这个称呼,他说:“我以后想喊你祯祯。” 江祯说:“祯祯像人类的名字,我是世间唯一的境界之主,叫祯祯震慑不住旁人。” 小白龙说:“等到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我叫你祯祯,可以吗?” 既然只是个称呼,其实无所谓叫什么,江祯欣然同意。 那天他们又经过小树林,趁着四下无人,小白龙将她搂在怀里了。 “祯祯,我喜欢你,我们可不可以一辈子都在一起?” “小龙,你为何不找一个漂亮小龙跟你一起?” “因为我有祯祯,不需要别人了。” 他们第一次相互亲吻,小白龙兴奋过头,将龙角显露出来。 第一重境界的除妖师非常厉害,若让人瞧见,小白龙定然会遭人欺负,于是江祯立马用境界之力将他带离第一重境界,回到她往日居住的家。 江祯是境界之主,一人独居一重境界,待在此处,他们便不会被人打扰。 小白龙年轻气盛,亲着亲着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开始现原形。 江祯想,以后情难自抑的小白龙断然不能回到第一重境界。 她说:“小龙,以后跟我住在一起吧。” 化成原形的小白龙开心地呼啸一声,将她的身体缠绕进怀里,轻轻舔舐着她的脸颊,将脑袋依靠在她的身侧。 她唤出已经创造出来的十八重境界,大多数境界还只是蛮荒之地。她让小白龙选出一片最喜欢的湖泊,放在他们居住的院子里。 她想,小龙每日睡觉应该是在湖里吧,她便将这座湖做得大一些,更名为幻海湖。 她想错了,小龙每日睡觉是在她的被窝里。 第17章 占她便宜 江祯听完羡渊的叙述,一时接受不来,“你是说,我们是恋人的关系?” 羡渊轻轻嗯了一声,“祯祯的魂魄太虚弱,忘记了我们的故事。没关系,我会讲给你听。” 她驻足翻看墨书阵中的描述,其中未曾提过他是自己的恋人。 小白龙说他们在万年之前相识,可那时的她还不认识池势和瑛娘,若只因为魂魄薄弱要忘却某人,最先忘记的也不该是他。 低叹一声,“小白龙,你帮我收集魂魄,我有我自己的方式感激你,可你不能仗着对我有一丝恩情就要欺瞒于我。” “我没骗你。” 江祯在他身边罩上一重境界,尝试着布下真言禁制。她魂魄太少,能用的灵力不多,真言禁制用不出来,她怏怏收手。 “小白龙,你可敢随我去青丘验证?” “当然可以,等你魂魄聚齐,想做什么都可以。” 暮色又至,江祯打了个哈欠,她亲眼瞧着羡渊疲于奔忙好几日,心中不忍,催促他回来歇歇。 羡渊说,“祯祯,我不能停,你若是累了就去歇息吧。” 今时不同往日,她一旦沉睡,就有可能忘却过往。她将最近遇到的事情详尽写入墨书阵,回到红鸾殿里安歇。 沉眠之前,羡渊终究还是回到太虚境里,来到她的身边。她独居多年,临睡前被拥入温暖的怀抱,有些不适应。 正对着一张丰神俊朗的容颜,她没将他推开,“怎么现在舍得回来了?” “你说过的,沉睡之前要我回来陪你。” 江祯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她只觉得小白龙是在趁她失忆占她的便宜。心底疑虑悄然滋生,她问,“每一次我沉睡之前,你都会来吗?” “都会来。”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神里隐含探寻之意,“我每次醒来都会失忆吗?” 羡渊已经猜透她的心思,仍如实招来,“都会。” “我会失去记忆,与你可有关系?” “没有。”他诚恳道,“祯祯,让你失忆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有好处,还是天大的好处——”她流露出几分讥嘲,“如果我从来都不曾认识你,你就可以趁虚而入,骗取我的信任,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祯祯,等你魂魄无恙,我定然配合你的盘查,你暂且信我一次。” “好。”她一口应下,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在她昏睡的时间里,羡渊跑遍世界各地,她魂魄离散太久,遗落在现世的魂魄只怕早已散尽,即便有聚魂灯的吸引也找不来一丝一缕。 所幸曾经的冥王留了后手,将她四分五裂的魂魄投入轮回。 羡渊挨家挨户守着,等她的转世之人寿终正寝,他便会打开太虚镜,跟着魂魄一起飘到太虚宫。 眼睁睁看着魂魄进入聚魂灯里,再由聚魂灯进入她的身体。 江祯的脸色红润许多,身体也暖融融的。羡渊将她搂进怀里歇息的时候,听到她一如往年平稳的呼吸声,心里的重担都能卸下来不少。 魂魄越来越多,她的精神也变得好了,昏睡的时间不算长,很快清醒过来。她没再失去记忆,墨书阵里的字迹也没再消失。 江祯望着日渐增多的魂魄,将这一切尽数归于羡渊的功劳。她对羡渊的态度比以往好了很多,“小白龙,我醒了。” 羡渊进入太虚镜,飞奔回到她面前,“祯祯,你记得我了?” “嗯,你是羡渊,是我的爱人。” 他开心地抱着她亲了好几口,她怔愣片刻,没再推开。 “小白龙,辛苦你这段时日为我忙碌,你现在要歇息吗?” 他温柔地说,“我陪你待一会,一会再出去找魂魄。” “再讲讲我们以前的故事吧。” 江祯作为十八重境界的创世主,会带着羡渊一起游历异界。 她开创的十八重境界各有不同,有的境界妖族强盛,有很多奇珍异兽出现,人类无暇发展文明,仍在沿用部落聚居的形式。 有的境界人类强盛,文明发展迅速,创造出很多艺术作品,有戏曲,话本之类。 有的境界崇尚武力,连年争斗,党派众多,一年要打一百多场仗。武器种类纷繁,随便一个村落里,都会有几个武学大师。 有的境界崇尚工艺,能做出最精美的饰品,和最实用的房屋。境界之中,国力最为强盛的国家通常运用华丽奢靡的做法,与她的喜好相合,可供她复刻的建筑与饰品多出自这样的世界。 他们在每一重境界里都有一个家。 在妖族强盛的境界里,他们是镇守一方的大妖。在人类强盛的境界里,他们是爱听戏曲和话本的普通人。 在崇尚武力的境界里,他们学着当地居民搭建堡垒,学习他们的防身之术。在崇尚工艺的境界里,他们花费许多银钱,打造出一个他们都会喜欢的家。 纵览人间数千年,他们成为最通人情的灵兽。 借助许多能工巧匠的技艺,省去不少麻烦,但直接将成品房屋堆摞在一处,到底也是不好看的。 江祯在太虚境里装点他们的家,花费许多心血。数千年后,终于呈现出如今一番盛景。 她本体是一只红鸟,生长在天山。从十八重境界里面搬进来高耸入云的天婺山山脉,恢复真身时,她喜欢栖息在天婺山中参天大树的枝干上。 每一个她喜欢的地方,她都在附近加上一个幻海湖,每一个幻海湖都以境界之力相连。 她想,羡渊恢复真身的时候,应该会待在湖里。 她想错了,羡渊恢复真身的时候会待在她的身边。 长长的躯干将她缠绕在怀里,他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身体。她以真身示人时,他会如此,她以人形示人时,他也会如此。 为了不荒废她的一片好意,她时常勒令羡渊去幻海湖里泡澡,她会化作真身,站在湖边古树的枝杈之上远远地陪着他。 太虚宫落成,江祯把羡渊送给她的龙珠镶嵌在太虚宫正殿殿顶,夜间的太虚宫便有了一盏长明不灭的灯。 她没有时时刻刻将龙珠戴在身边,羡渊生了很久的闷气,她便会坐在太虚宫殿顶天天摸龙珠,让羡渊飞过来与她腻在一起。 她说,她好喜欢龙珠,所以要把它放在太虚宫最显眼的位置上。久而久之,他便不执着于让她随身携带龙珠。 如果不是那次妖族大战,她们的幸福生活必定还能持续很久。 第18章 没人比你更无私 江祯不记得他口中的妖族大战,也已经忘记自己的死因。凝眸注视羡渊的双眼,欲说还休。 “祯祯想问什么?” “我有境界保护,为何会死?” 羡渊紧紧搂住她的腰身,额头抵在她的肩上,“祯祯,等你的魂魄集齐,身体无恙,我再告诉你。” 江祯是修行万年的灵兽,冷静自持。她在想,如今发生的一切有没有可能只是小白龙的伺机报复? 曾经的小白龙被她囚困在太虚镜里,如今的她也是被他囚困在太虚镜里,她免不了多想。 她记忆全失,他们之间的过往全凭他一人之言,到底不该轻易全信。 她问:“我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羡渊用修长的手指剐蹭着她的鼻梁,“你个小没良心的,你从出事那天直到今日,我每天都在找你的魂魄,你还怀疑我?” 江祯没有被他的一面之词蒙蔽,不满地撇过头去,“你不想说,我可以找我的朋友问清楚。” “祯祯想找谁?” “我要找我的姐姐,青丘国主涂山姣。” 羡渊二话没说,走出太虚镜,化为真身往青丘国去。 他严格遵照青丘国的规矩,在门口请守卫通报。等来国主宣召,才跟在引路侍从的身后急急前往青丘大殿。 他按捺住心中急切,踱步至殿中宝座阶下,对着涂山姣深深一拜,开口唤道,“长姐。” 涂山姣对这称呼并无异议,垂首凝望着阶下之人,“她醒了?” 羡渊点头称是,“她又在怀疑我骗她,劳您大驾,去太虚宫里帮我解释一番。” 江祯心中一颤,她这位姐姐素来心高气傲,绝不容许一个陌生人对她以长姐相称,只怕羡渊所言八成是真的。 她的疑虑渐渐化作心虚,隔着太虚镜再次确认,“阿姣,他称你为长姐也是可以的吗?” “以前都是这么喊的啊。” 境界扭转,涂山姣移步太虚宫,轻车熟路地走到江祯面前,江祯还是坐在庭院里的藤椅上,面前有二十个异界镜像。 这二十个异界镜像是她自己打开的。原本她想开八十个,羡渊怕她魂魄负担太重,以封印她的灵力为威胁,她不得不听从他的号令。 涂山姣施施然坐在她的身侧,蓬松柔软的狐尾透过藤椅镂空的位置,在后方轻轻扫荡。 “你想知道白龙有没有骗你?” 江祯嗯了一声,正要与她谈及适才听到的那些话。 涂山姣没给她机会复述,直言道,“他没有骗你,世界上最不会害你的人就是他。” “你还没听过他说的话,如此断言太草率了吧?” 江祯与九尾同为上古灵兽,都是修行万年,割据一方的领主。 涂山姣与她有些不同,九尾一族崇尚爱情,容易听信男人们的一面之词。而她冷静自持,男人对她而言跟十八重境界一样,无非是她漫漫时间长河中的一件玩物。 不等江祯问询,涂山姣将江祯刚刚听过的故事完整地复述一遍,跟羡渊所言相差无几。 “江,你忘记了很多事情,这些故事白龙跟你讲一遍,你就要跑来跟我讲一遍。白龙讲过多少遍,我也听过多少遍了。” 江祯难以相信,“这些都是真的?我能如此耽于情爱?” 涂山姣扶额无奈道,“你不是耽于情爱,你是沉沦美色。” 这种说法倒是有些靠谱了,江祯确实会沉沦美色。羡渊的描述中,她又专一又深情,越听越不像是自己,想来他是有些误解。 江祯说,“还有一件令我介怀的事情,白龙不让我离开太虚镜,是否跟我以前囚禁过他有关?我为何只能留在太虚镜里?” 涂山姣说:“因为只有太虚镜能护得住你。” 江祯是掌管境界的灵兽,太虚镜是她浑厚灵力的化身,她借由太虚镜创世,依靠太虚镜避世。 与其说是太虚镜护得住她,不如说是她在太虚镜内残存下来的境界之力护得住她。 所以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死? 涂山姣说:“是为了保护我们。” 江祯随手切换十八重境界的镜像,从最知名的茶馆里复刻一杯茗茶奉上,等着涂山姣继续讲故事,她却没继续说下去。 她催促道:“继续说啊。” 涂山姣毫不客气地端起杯盏,喝下去几口茶水,放下茶盏缓缓道:“江,在你聚齐魂魄之前,我是不会说的。” “这又是为何?” “我已经讲过很多遍,你每次都会忘记,还不如不说。” “我这次醒来已经不会失忆了,墨书阵里的内容也没有消失。” 涂山姣重申,“等你魂魄聚齐以后,我再告诉你。” 江祯问不出原原本本的故事,只好退而求其次,“我只想知道,是谁有这个本事能杀掉我?” 太多情绪被涂山姣隐于一双寒眸之下,她半阖双目,神思恍惚道,“这世上能让你形神俱灭的,只有你自己。” 涂山姣是青丘一国之君,不能在太虚镜中耽搁太久。她离开了,留下最勾人的悬念离开了。 江祯想不通,像她这样淡然避世、贪图享乐的性子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自裁。 她扭转境界,轻而易举地来到屋顶上,纤手抚摸龙珠。才刚摸到第二下,羡渊就回来了。搂她入怀,下巴抵在她的颈窝轻轻地蹭。 “想我了?” 江祯对羡渊的记忆完全缺失,这种感情说不上是想念。她在愧疚,因为她的自裁,羡渊为她奔忙许多天。 她试探地问:“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羡渊认真地说:“祯祯,没有人比你更无私。” 她想要追问,羡渊也不继续说下去了,他的原因和涂山姣一样,他在她已经忘却的时光里已经说过很多遍。 挚爱之人形神俱灭,是他蚀骨钻心的痛。将这样的痛再重复太多遍,他难以承受,只愿等她聚齐魂魄再将她的死因悉数告知。 江祯没有强迫他,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怀里。 她早就死透了,还是自裁,死前的那些故事,其实没那么重要了。 羡渊替她满世界收回魂魄的日子里,她靠在藤椅上百无聊赖,看一会十八重境界的镜像,就要看一会羡渊。 多亏有聚魂灯,她的魂魄收回来一小部分。羡渊跑遍全世界,剩下的无论怎样都找不到了。那一天,垂头丧气的羡渊留在太虚镜里陪她很久。 江祯揣测着曾经自己的行事习惯,在他怀里仰起头,“有没有可能有一部分在太虚镜里?在十八重境界里?” 第19章 没骗你 第一重境界是因江祯对人间的仰慕而诞生,被她命名为“人间”。 江祯骑在小白龙的背上飞越过人间境的荒凉地,红色魂魄随着聚魂灯的接近慢慢靠拢。起先只有微薄的几缕,在南海海底的龙宫汇集着许多。 等待魂魄慢慢被吸引到聚魂灯附近,汇入她的体内,羡渊从她身后紧紧抱着她,看着漫天飞来的魂魄,默不作声。 江祯尚且有一事不明,她犹记得她早已亲手捏碎人间境,它本不该在太虚镜中存在。 非但如此,人间境呈现出一片万物和谐的太平盛景,并非妖族称霸百年后的破败不堪,大抵是人类尚未灭绝时的模样。 她问羡渊,为何人间境还能存在? 羡渊告诉她,这是她在灭世以后亲手重建出来的,虽然没有活物,但景致都一模一样。 她长叹道,果然我还是舍不得。 羡渊说,他也很舍不得。 他舍不得的是他们以往的爱情故事,而江祯早已经记不得这些,她舍不得的是她破除万难开创的第一重境界。 羡渊带着她沿以往走过的路,穿过他们一起买吃食的街市,走进她们初次定情的小树林,来到这一重境界里只属于她们的家,所到之处都是她散落开来的嫣红色魂魄。 江祯自诩聪慧,她说魂魄藏在十八重境界里,果然有许多在这里。她得意道,“你看,我没有骗你吧。” 听闻此句,羡渊瞳孔轻颤,不发一言,只是勾住她的手臂又紧了一紧。 “你怎么了?” 江祯回过头,正对着他泛红的双眼不知所措。她没哄过人,或者说在她残存的记忆中没哄过。 只好学着十八重境界里的老妪哄孙子的模样,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承诺可以给他买些糖吃。 羡渊心里更不是滋味,重申道,“祯祯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 短暂的别离后,江祯又回到青丘跟涂山姣分享这段过往,她没心没肺地说:“小白龙像个未经世事的乖孙子,祖奶奶随便一句关心都能把他感动成这样。” 涂山姣无奈地听完她叽叽喳喳的长篇大论,敲了敲她的脑壳,“你知道他为何如此吗?因为你在临死前跟他说,如果想念你,就回十八重境界看一看,你会在你们相遇的地方等他。他回去过很多次,你的魂魄融进一草一木,他看不到你。这段时日以来,他都以为你是在哄他。直到聚魂灯进入人间境,他才明白你的承诺都是真的。” 江祯十分不解,她大为震撼,“我能说出这样的话?” 涂山姣没有回答,直接对她下达逐客令,“江,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重聚魂魄,若只是想与我喝茶谈天,那便等你聚齐魂魄再来吧。” 江祯赖着不走,“阿姣,我只是想弄清楚我和白龙的真正关系。” 涂山姣简言道,“你与白龙在万年之前相识,相爱数千年,你只是将他忘记了而已。” “可我还记得池势和瑛娘,为何会先忘记他?” 涂山姣说,“等你魂魄聚齐以后自会想起缘由。” 第二重境界人与妖并存,妖族更为强盛,人类文明发展落后,只能以部落聚居的形式在世间苦苦挣扎着生存。 江祯带着羡渊套上隐身咒偷偷潜入海底,来看龙宫里的龙王仓骁,她热心介绍道,“这就是那个脾气火爆的龙王,你在南海的家就是我从他这搬过去的。” 羡渊黏得她更紧了,“祯祯,和你一起居住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他带着她走遍他们曾经来过的地方,无数泛着红光的魂魄一一汇集到聚魂灯内。 吸收太多魂魄,江祯的身子有些难受,她无力地靠在羡渊的身上,困乏地眼睛有些睁不开。 “小白龙,背着我走吧。” 羡渊将她的脑袋按入怀中轻抚,“累了吗?” 她虚弱地嗯了一声。 “祯祯,我们先回家吧。” 羡渊大手一挥,施展灵力,直接返回太虚宫,她脱力瘫倒在他的怀里昏迷不醒。 一瞬而过的绝望无助强压在羡渊心头,他抱着她的身子不停呼唤,她的气息又开始变得虚弱不堪,昏迷的时间变得更久了。 羡渊喂她服下汤药,不见好转。他不敢离开,在她身侧守了几日,等她的气息安稳一些,启程返回妖都。 泽漆说,“新收来的魂魄沾染过祟气,需要再寻来转魄珠,净化祟气才能康复。” 羡渊神色凛然:“是破焰的祟气?” 泽漆点头称是,“破焰当年炼化成神,随后又堕入魔道,即便已然过去两千年,祟气很难除净。” 羡渊恳求道,“泽漆,可不可以在太虚镜里留几天?留到她醒过来。” 泽漆说,“恩公是为了救我们才变成如今这样,别说照料几日,就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回妖都医馆交代几句,带着所需药材和用具住进太虚宫。羡渊外出寻找转魄珠的日子,一直是泽漆守在病榻上照顾江祯。 转魄珠由讹兽看守多年,以前跟随讹兽出没在西南荒深处,如今沧海桑田,已然变成藏幽谷。 讹兽貌似白兔,面容姣好,看似柔婉,不过是嘴毒一些。 羡渊求讹兽将转魄珠借他几日,讹兽不借,口出狂言道,“当年我与江是死对头,巴不得她灰飞烟灭,凭什么借给你救她?” 羡渊按捺住心中怒意,沉声道,“她救过你。” 讹兽语气很嚣张,“我又没求着她救我。” 羡渊怒火中烧,化作白龙直接硬抢,讹兽力不能敌,被白龙暴打一顿,转魄珠也被他抢走了。 “口是心非的家伙…”飞鼠从洞穴中爬出来,啧啧道:“你为了江,守着转魄珠两千年。白龙不知情,你偏要激他,这下白白挨一顿打吧。” 讹兽低下头舔舐着伤处,满不在乎地说,“转魄珠只戴几天不管用,他们从我这借,迟早要还。从我这抢,转魄珠就当是送给她的了。” 飞鼠连连摇头,“你多虑了,江拿走的东西,从来就没还过。” 第20章 恩公 祟气除净,江祯苏醒。她脖子上的璎珞项圈多了两颗珍珠,泽漆说那是羡渊为她寻来的转魄珠,可用来净化邪气。 江祯问,“我的魂魄都留在太虚镜内,为何会沾染邪气?是谁的邪气?” 泽漆避重就轻道,“我是医士,只负责治病,具体的缘由还请恩公自己去查证。” 这是江祯记忆中第二次见泽漆,上次见他是在不久之前,羡渊请他来替自己诊断病情,再往前的事情她一概不知。 她问,“你为何要叫我恩公?我在何事上帮过你?” 泽漆是草木化形的精怪,认识江祯和羡渊的时候,他们已经生活在一起数千年。 那时人类势力日益强盛,从起初的蛮荒之地衍生出人类文明。人类聚落而居,后来画地而治,产生了城市概念的雏形。 妖族从自然界而来,依然守在尚未开发的荒山野岭之中,对人类这等族群不甚了解。 尚在年幼的泽漆对世间万物都充满好奇,眼睁睁看着兄弟姐妹被药农采入箩筐,懵懵懂懂地也跟着一起爬入箩筐里。 他就是在那时被当做草药被采回人类家中,后来人类起锅烧水,将他的兄弟姐妹们放进去炖煮,他慌了。 正要跌入锅里兄弟姐妹的怀抱,境界扭转,泽漆的面前出现一只巨大的红鸟和一条白龙。 他从人类手里逃了出来,逃进两只大妖的股掌之间。他以为他又要被妖怪吃掉,心里害怕极了。 江祯笑他单纯,“你连被人吃掉都不怕,为何要怕你的救命恩人?” 泽漆颤颤巍巍地说:“我不知道他们要被人类吃掉,我以为他们是去玩的。” 江祯和白龙在太虚镜里窝在一起看着世界各地发生的事情,已经偷偷观察小精怪泽漆许多天。 她向来作为旁观者冷眼看人间,原本不该出手。 可泽漆已经拥有意识,傻乎乎地主动跳进人类的箩筐,若是因此丢掉性命,实在有些残忍。 出于对众生的怜爱,江祯帮了一把。 知晓原委的泽漆跪谢江祯相助,一口一个恩公称呼。 江祯化作人形,缓缓走向他。她一身红衣,红色的轻纱飘荡在空中轻盈晃动,虚虚遮掩着她纤柔的身体。衣服上坠着许多华丽的金银珠宝装饰,仿若天人之姿。轻薄的红色头纱被不知从何处来的微风卷起,曼妙极了。 她说:“你是从人间来的,在人间,像我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子应当称呼为姑娘。” 泽漆慌忙又说:“多谢姑娘。” 江祯认为他太傻,不适合在人类的地界生存。直接扭转境界,送泽漆去千里之外的妖都,带着她的信物,在妖都医馆谋生,事到如今也度过数千年。 如今的泽漆翩然而立,虽然年轻,但她总觉得比羡渊成熟。羡渊天天粘着她要抱抱,像个乖孙子一样。 泽漆说:“恩公只是对你才会这样,对外都很成熟,毕竟是上古就存在的灵兽,都是有傲气的。” 江祯顺势又问,“你为何也称他为恩公?他又帮你做了什么?” 泽漆早就见识过江祯的喋喋不休,以前全靠羡渊替他应付。 羡渊不在,他倍感焦灼,用帕子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避重就轻道,“当初我是被两位恩公一起救下,自然两位都是恩公。” 江祯仔细琢磨着,对他的答复并不满意,还想再打听其他故事,羡渊扶着额头摇摇晃晃地进来找她。 她问,“哎呦,这是怎么了?” 羡渊说,“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头晕…” 泽漆当即看明白了,羡渊是来救他的,赶忙配合道,“恩公奔忙太久,只怕是累坏了身子,我这就帮恩公调理。” 两人相互扶持着退出红鸾殿,江祯的问题没能得来解答,她并不介怀。 魂魄逐渐增多,她能动用的灵力也越来越多,待到能用真言禁制的时候便无需容忍他们的回避和欺瞒。她暂且放他们一马,安安心心地休养生息。 有转魄珠净化祟气,江祯的身子爽利不少,步子变得愈发轻快。 在羡渊休养的时日,她总过来陪着,趁泽漆不在,会偷偷亲他几口。羡渊十分配合,日日都在床榻上等她前来。 她是在沉沦美色,羡渊是在爱她。 羡渊才歇息几日,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往十八重境界出发。 江祯动用境界之力将他按回原处,“小白龙,你太过辛劳,理应多歇息几日。” 不容他多言,直接将他困在床榻上的一方天地,像人间照顾孙子的祖奶奶一样嘱咐他添衣盖被,端水送药,每日每夜守着,直到他完全康复。 羡渊没有挣扎,躺在床上任她摆布。江祯还从未见过如他这般享受囚禁的,非但没有怪罪她,还总是期盼着她前来。 江祯眼中的羡渊,乖顺柔弱,容易被她掌控,特别好欺负。尤其是红着眼眶紧紧搂她入怀的时候,更是让她难以自抑,她终于有些理解自己为何会对羡渊下手。 出发去十八重境界之前的最后一天,太虚境内又仅剩下江祯和羡渊二人。她用境界之力制服羡渊的手脚,让他瘫倒在床榻上,连头发丝也动弹不得。 纯情的小白龙害怕极了,红着眼眶拜托她将自己松开。 “哎呦,怎么委屈成这样了?”江祯坐在床边垂望着无力反抗的小白龙得意地笑,用指背轻柔地剐蹭他的脸,“是你趁我昏迷先招惹的我,被你占去的便宜我都要拿回来。” “我没想占你便宜。” “那我这样也不算占你的便宜。” “祯祯别急,等你的身子再好一些…” 这条小白龙这么清纯,从前情到深处只会说一句“不行”,谁知这是不是他的权宜之计。 “小白龙,你要明白,在太虚境内到底谁才是主人。”江祯说着,取来一条干净的帕子,堵上他多话的嘴。 清晨的一缕柔光斜斜照入窗棂,江祯醒来时,她还躺在羡渊的怀里。 眼前的美男子正帮她把脸颊两边的乱发往后撩,他离得太近,炽热的体温烘得她脸颊泛起热意。 对视片刻,羡渊唇角带着笑,不怀好意地提醒她道,“祯祯的脸好红。” “还不是因为你太热,热得我险些都没睡着。”她嘴硬道。 “好好好,是我热,我帮祯祯扇扇凉风。”说罢起身,从宝匣中摸索出一柄折扇替她扇走热气,“这样可好些了?” 他越是从容镇定,越显得她昨晚的捉弄他毫不介怀,她对他的反应愈发不满,“我昨天这样待你,你都不会生气的?” 羡渊反问她道,“祯祯爱我,我要生什么气?” “总归是我强迫的你,你从前分明不愿,为何不会生气?” 羡渊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反反复复地摩挲,“祯祯没有强迫我,我是自愿的。” “自愿的呀…”江祯略略思索一番,笑道,“那以后我们便都如此度过,这样如何?” 羡渊固执道,“不行。” 龙族性情傲慢,不肯服输,江祯最是了解。只当他刚才说的自愿是在嘴硬,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聊作慰藉。 第21章 凶悍的龙 第二重境界里人类势弱,被妖族狠狠打压多年,比其他境界中的文明落后数千载,也称蛮荒境。 妖族强盛非常,所有妖兽无需在人类面前遮掩真身,可以正大光明的现出原形,人类见到妖兽自会避让。 羡渊说,曾经的他们也是如此,无需利用隐身咒,能毫无忌惮地在空中飞越。过往的妖兽对两位主子万分敬重,但凡见到他们都需要停下脚步行礼。 而今的江祯没有真身,只能以肉体凡胎出行,需要羡渊多加照顾。 待他化作白龙,让江祯骑在他的背上,飞越高山大海,这是以往他们一起明目张胆来过的地方。 嫣红色的魂魄从蓝天白云里飘荡出来,汇集在聚魂灯前,经过转魄珠的净化变得晶莹纯澈,与她现有的魂魄融合。 等待魂魄聚拢的间隙,许多妖怪慕名前来。虽然江祯已经忘记许多事情,她自己的子民都还能记得,小妖怪们感动得热泪盈眶。 其中有一只江祯最为熟悉的妖怪,名叫重华鸟。重华鸟惯会四处打听,熟知天下秘辛。 江祯掐指算了算时间,她与重华鸟相识的时候,还没遇见羡渊。 既是她们感情之路的见证者,她说出来的话,江祯愿意相信几分。借着机会,她跟重华鸟打听羡渊的故事。 重华鸟说,“羡渊是天底下最温柔、最深情的龙。” 蛮荒境中总共就只有仓骁一条暴脾气的龙,江祯不以为意,“你只是没见过其他好货色。” 重华鸟连忙撇清关系,“老大,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江祯是修行万年的灵兽,冷静自持,从不耽于情爱。以往只以能力高低评判某人,从来不会将温柔深情视作优点。 她难以置信地问,“温柔深情又当如何?” 重华鸟说,“他温柔深情,就可以哄你了啊。” “我需要让他哄?我会如此沉沦情爱?” “不,你只是贪图他的美色。” 江祯想了又想,似乎有几分道理。她既是贪图美色,之于羡渊应当不是对待丈夫的感情,而是对待面首那般的感情。风华月貌,我见犹怜罢了。 重华鸟给她讲了一个故事,关于羡渊和仓骁的一次决斗。 大家最初听闻羡渊此人是境界之主的情人,万分好奇他的本领究竟如何,仓骁也很好奇。 仓骁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龙,以往没得比较,无敌太过寂寞,撺掇着羡渊较量一番。 若是赢了,他能打赢境界之主的情人,必定声名大噪。若是输了,输给境界之主的情人,也不算丢人。 结果仅过手一招,仓骁就输了,众人唏嘘。 虽说输给上古白龙并不丢人,但一招落败,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仓骁羞臊得不敢面见世人,躲在海底龙宫,再也不敢出来犯事。 大家都认为羡渊一战成名,他定然是这件事的唯一受益者。江祯猜测着她以往的行事逻辑,撺掇白龙与仓骁进行决斗,少不免是她自己的计谋。 她素来厌恶深海里的凶兽,不愿总来插手深海里的麻烦事。偏偏仓骁仗着自己是世间唯一的龙族,心高气傲,总惹出祸端。 她一直都想杀杀仓骁的锐气,可她身为境界之主,由她出面争斗,有失公允,借白龙的手再合适不过。 让心高气傲之人颜面尽失,他便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折腾。 江祯问,“仓骁只落败这一次就认输了?” “当然不,仓骁可不是容易服输的性子,他与白龙见一次就要打一次。起初每年都要被揍千八百次吧,之后才彻底老实的。” “白龙和仓骁的交情,只有白龙揍他?”江祯眼睁睁看着重华鸟点头,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样还能叫温柔?” “所以只有老大你自己说白龙温柔,仓骁现在都还在说白龙很凶悍呢。” 江祯回头看了一眼羡渊,额前的碎发在他眉间轻荡,温柔和煦的眼底总是深深蕴含着欲溢未溢的深情。这样温润的脾性哪里会有凶悍的样子? 江祯想,大概是仓骁想给自己找回微薄的颜面,这才形容得夸张些。 她问重华鸟,“你认为他如何?” 重华鸟支支吾吾地说:“当然…当然是很温柔…” “你结巴什么?” “今天说的话太多了,嘴抽筋。” “嗯?从我认识你开始,你的嘴就没停下来过,怎么现在就突然会抽筋了?” “老大,你还是别问了。”说罢,重华鸟扑闪着翅膀,自请离去。 江祯回望一眼羡渊,他也在直勾勾的凝视着她,清澈的眸子莹亮如水,仿佛从不私藏任何一种难以揣测的深意。单看外表,他该是个纯良的性子。 重华鸟行为可疑,江祯心中的顿生几分不解。 “你威胁她了?” 羡渊轻快地说,“没有啊,都是祯祯和我的子民,怎么会威胁?” 江祯还想找其他小妖怪问问话,刚才围在后面排队等着跟她聊天的小妖怪忽然临时有事,一眨眼就散得差不多了。 嗯?第二重境界的妖怪在羡渊的淫威之下,现在都不听她的话了?看来是她这个境界女皇豢养的面首想要篡权。 她压着怒意唤道,“小白龙。” “我在。”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从太虚镜踢出去。” “祯祯,我很听话。” “那你亲自解释,他们跑什么?” 小妖怪会躲着白龙,是惧怕他的凶悍,或者说是惧怕龙族与生俱来的强势显化出来的凶悍。 妖兽精怪分为三六九等,龙族是能力很强的一类。在白龙出现以前,制霸第二重境界的是龙王仓骁。 蛮荒境的所有小妖惧怕仓骁,即便有江祯的授意,也都不敢出手与仓骁作对,可怜的凡人正是因此被龙王欺压数千年。 白龙一招决胜的事迹,被人类写成神话流传,几千年间流传出十几个不同版本。唯一的相同点仍是:白龙十分凶悍。 江祯不禁问道:“你打压仓骁,拯救凡人于水火,他们还要说你凶悍,这也太没良心了吧?” “凡人没见过我,只凭妖族口口相传那日的事迹。仓骁为首的妖族说我凶悍,凡人便误以为我凶悍。” 江祯眼中含笑,难掩其中潋滟光华,饶有兴味地说:“你凶我一个试试看,让我也见见世面。” 羡渊借机凑上前来,将她的身子捞入怀里,在她额前落下虔诚的一吻,在她隐隐浮现出的诧异之下,继续搂着她说: “祯祯,这就是我对你最凶悍的样子。” 第22章 更加开罪不起 江祯看惯人间百态,听过类似的话术不在少数。 人世间心怀不轨的凡人比西南荒的讹兽还会骗人,仅有几句甜言蜜语,无非是哄哄情人罢了,哪里能当真。 她对白龙的真正实力很是好奇,他不敢明着面与她作对,她还有别的法子套出实情。 “小白龙,你与仓骁有些日子没见了吧?” 羡渊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顺着她说道,“仓骁藏匿海底多年,很少出来闹事,我没有教训他的机会,确实多年未见。” 江祯提议道,“今日赶巧,恰好你们同族情意非凡,便随我顺道去看看他吧。” 此行入海,江祯只给自己套上一重护身咒,而后大摇大摆地领着羡渊来到龙宫门口。龙王仓骁不在,唯有一只老龟紧赶慢赶地出来接待。 江祯问,“这是怎么回事?你家龙王去哪了?” 老龟毕恭毕敬地垂首答道,“实在不巧,龙王云游四海去了。” “真是奇怪,他雷打不动的天天住在龙宫里,怎么突然想起云游四海去了?” 老龟擦了擦额角的细汗,“龙王素日辛苦,恰逢近日事务不多,便借此机会出去放松放松。” 江祯抬手唤出蛮荒境镜像,逐一排查仓骁的位置。他化为黑龙正在出逃,刚逃出海域不远,应当是在他们进入蛮荒境以后才走的。 “仓骁倒是有先见之明,能赶在我们的前面——” 江祯在心里暗暗笑话仓骁的胆小,她不喜欢无端为难已经改过自新的子民,便放仓骁一马。 她的疑问无从解答,只能质问眼前的老龟,“你来说说,白龙是什么样的人?” 老龟面向江祯和羡渊两位贵客,仍低头颔首,应声说道,“白龙是好人,是值得信赖的好人。” “你这说法和你家龙王相悖啊——”江祯眸底暗流涌动,嘴角微微挑着,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说辞,“若是好人,还能把仓骁吓成这样?” “只是武力相差悬殊,龙王他…”老龟咬紧牙关艰难开口,“龙王他欺压凡人,有错在先,不敢与白龙正面相抗。” “哦?你敢说出这样的话,不怕仓骁回来找你算账吗?”江祯没料到仓骁最亲近的手下也向着敌对的羡渊说话,挑了挑眉,眼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深意,回过头来睨羡渊一眼,“还是说,你认为眼前的白龙,比起仓骁更加不能开罪?” “呃…白龙武力强盛,我等确实开罪不起。”老龟偷偷瞄了一眼羡渊,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含糊其辞地应付她两句,以有要事为由疾步告退。 她负手而立,面色微沉,“小白龙,在我面前,你还敢吓唬他?” 羡渊叹了一声,“我能打赢仓骁,他们对我本来就有惧意,只要我出现在这龙宫,他们免不了受到惊吓——” 他补充道,“我能以武力轻易取胜,无需再用恐吓的手段。” “是吗?可他刚才答话的时候总是偷偷看向你,是否说明比起我而言,他更认你作为境界的主人?” 羡渊脸色骤变,连忙解释道,“我一向听从祯祯的授意,万万不敢肖想这些。” 江祯思忖着刚才的所见所闻,在心里已然有了评判,羡渊在她面前曲意逢迎,却在蛮荒境暗自立威。指不定是想趁虚而入,要篡她的权。 她必须得让他知晓,女皇的情人合该只是个面首,切莫把自己当成新皇。 不动声色地将羡渊带回太虚镜,将他按在藤椅上坐定,随后施展境界之力让他彻底动弹不得。 羡渊并不惧怕她的强势威压,片刻慌乱转瞬即逝,面色恢复平静,从容不迫地问道,“祯祯想做什么?” 江祯站在他的正前方,垂眸睥睨着他。虽只有弱小凡人之躯,气势强硬,手段雷霆,仅此一人审出天地正主的气势。 “说说吧,你在蛮荒境里做过什么?” “遵从祯祯的指示打压仓骁,他嚣张一次,我就打压一次,直到他不敢再残害凡人。” 江祯满意地点头,“你这点做得不错,还有呢?” “没了。” 江祯眼底闪过一丝寒意,适才的亲善荡然无存,“我只让你打压仓骁,水族承仓骁一脉怕你也就罢了,为何陆上的妖兽也会怕你?” 羡渊解释道,“因为我是龙,能打赢他们惧怕的仓骁,他们便会更加怕我。” 江祯冷笑道,“我早就瞧不惯仓骁一家独大的局面,有意挑起妖族纷争,绝大多数陆地妖兽与水族是敌对关系。仓骁势弱,对陆地妖兽而言是期盼多年的反败为胜,你能打赢仓骁,死死压他一头,他们来巴结你还来不及,为何要惧怕你?” 江祯一步一步地走到近处,伸出手穿透境界障壁捏住他的下颌,“——我或许应该换一个问法,你打断我与他们之间的交流是想遮掩什么?你不想让他们告诉我什么?” 羡渊想要遮掩的是江祯死后的两千年光阴,可他万万不能让她知道这些。自打他发现江祯仍能记得那些妖族子民,他便不敢放任她与妖族子民过多接触,以免机警敏锐的她察觉出一丝一毫的漏洞。 他太了解江祯,她在意十八重境界,任何不妥之处都会追问到底。 蛮荒境的妖兽纵然已经学会他传授的话术,他也不敢贸然让他们直面江祯的问询,只能将所有矛盾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被她问到关键之处,羡渊强压心中慌乱,故作淡然道,“祯祯,我没有对你隐瞒,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这等杂事耽误重聚魂魄的时间。” “说几句话而已,能耽误多少时间?我现在费心费力地盘问你,这就不耽误时间?” 他诚恳道,“祯祯,尽早集齐魂魄,你可以用真言禁制来验证我说过的话,我保证对你没有欺瞒。” 真言禁制是江祯的底牌,在真言禁制的管控之下,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说真话。 “好,一言为定——”江祯终于没再纠缠,爽快地解开他身上的禁锢,松开捏住他下颌的手。 “你既然能有这等决心,我便信你一回。” 第23章 看戏 第三重境界四海平定,人类文明繁盛。境界以内流传许多尽人皆知的话本子,被戏班收录演绎,也称奇闻境。 江祯从前常来看戏,认识羡渊以后她便带着羡渊一起。都城里的戏码大多是人类的爱情故事,她记不得她与羡渊的爱情故事,但戏曲里面的都还能记得。 奇闻境内不存在妖族,所有的妖怪只在于人类的幻想里,他们不能在人类面前显出真身,套上隐身咒以后才敢去天上逛了一圈。 以往的他们化作人形在人类的地界里生活,大多数魂魄藏在都城,在他们常去的戏园子里。 羡渊与她携手共赴戏园,掏出最多的银钱,请戏班子上演一出以妖怪为主角的戏。 故事的主角是一条白龙,只他一条龙生活在南海,每日四处寻找宝物。海底的水族居民很多,全都是摆不脱生老病死的普通动物。 白龙生性活泼,没有身为龙族的架子,最开始会与他们主动交流。 在经历几千年旁人的生老病死以后,他终于看开了。专心寻宝,不再插手短命动物的生活。即便如此,遇到他的倾慕者,他也会配合着多聊几句。 他在海底遇到一只非常漂亮的红色小鸟,在他呼呼睡觉的时候,守在他身边等待他醒,他以为是一重梦境。 小鸟名叫江祯,是掌管境界的灵兽,她超脱三界之外,寿数很长。脾性冷静温和,告诉他妖族的歹心,请他一同住进太虚镜里避开祸事。 白龙独居在南海的日子很无聊,便顺从她的意思,过上有朋友的新生活。 江祯毫不避讳地告诉他,她不喜欢深海动物。如若要常来寻他,就不能模仿真实的南海环境,他在水族朋友和她之间只能选择一边。 白龙很少能遇到寿数与自己相仿的玩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江祯。 此后他们总是一起在人间游历,藏在普通人类中生活。 他爱上江祯了,学着普通人类交换信物定情,学着普通人类与她相拥,最后与她一起回到她的家。 和江祯住在一起的日子很幸福,他们会窝在一起看十八重境界里的趣事。江祯随手复刻出他好奇的任何事物,与他一道体验人世繁华。 戏里的江祯说,她爱小龙,比世间万千浮华盛景还要爱。 戏里的白龙说,他爱祯祯,比世间万千珍奇异宝还要爱。 戏里的江祯被他们之间的爱意滋养得愈发温柔,从冷漠无情的旁观者变成心怀善念的救世主。她开始插手人类或者妖怪的人生,救过许多人的性命。 戏里的江祯心怀爱意,戏里的白龙强大温柔。她们恩爱不疑,共处万年,一派歌舞升平。 戏里的江祯说,等到十八重境界里最华丽的龙宫落成,会将它搬进幻海湖里。 戏里的江祯说,等到十八重境界里最雅致的园林修建完毕,会用它装点天婺山山脉里的别院。 戏里的江祯说,等到十八重境界里最精美的银冠完工,会将它送给羡渊,让他做幻海湖的小龙王。 所有的许诺都没能达成,便草草迎来谢幕,一切都定格在他们最幸福的时光里,柔情蜜意的佳话戛然而止。 江祯看过的故事很多,她想要的是跌宕起伏的求而不得,是戛然而止的幸福美满和永无止境的悲痛欲绝。 前面的故事越是情投意合,最后的结局定然惨淡。就好比她和羡渊如今这般生死永隔,再不济也应当有个阻止他们在一起的反派。 这一出戏只是个半成品,呈现出来的并非她或者羡渊完整的一生。她期待半天的反转也没有来,很是失望,“这就没了?” “祯祯,虽然戏里的故事没了,我们的故事一直还在继续。” 江祯想,既然她已经神形俱灭,她的故事里面最精彩的部分定然不该是爱情。 她提议道,“要不要把后面的故事也编进来?” 把她神形俱灭的故事也编进来,就会是一出完整的戏了。 羡渊干脆地拒绝她,“不要,就要这一段。” 没有反派与波折的故事,对江祯而言不是好故事。她对羡渊毫无感情,看到戏子演出来的柔情蜜意无甚感觉。 她淡漠地说,“看完了,我们该走了。” 羡渊将她搂在怀里,拦住她的去路,委屈道,“祯祯,你不是说最喜欢看这个故事了吗?” 江祯创世上万年,堪称精彩绝伦的故事都看过上千个,才不会喜欢这种寡淡无味的日常生活。 她想,她或许只在白龙面前才说说这些客套话,哄哄情人罢了,哪能当真。拍了拍羡渊的肩膀,“小龙,已经结束了,该走了。” “还没结束,我不想结束。”白龙执拗地将她圈在怀里,让戏班子又演了好几遍,翻来覆去地拉着她重温旧事。 对江祯而言,这是她修行万年里最无聊的一天。要不是戏园子里的魂魄越聚越多,她早该甩下白龙离去。 从戏园子走出来,散布在奇闻境的魂魄已经汇集完毕。 江祯觉得不可思议。前面的两重境界中,她的魂魄散落在世界各处,非得她一步一步地重游故地才能将魂魄收齐,如今主动汇集在一处还是头一遭。 或许,她的魂魄跟她一样是爱看戏的。 回到太虚宫,羡渊异常主动,与她一晌贪欢。一条主动沉沦情爱的龙,果真比强求来的要令她动心,有一刹那,她甚至觉得她们真的有过爱情。 她轻柔地抚摸他的发丝,“小白龙,是不是我今日让你伤心了?” 羡渊委屈地埋在她颈窝里点头,“祯祯,这一出戏是你亲自写的,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让他们排练出来。虽然故事不够精彩,只有你我二人会看,但你一直都最喜欢看这出戏了。” “我喜欢的不是这出戏,是你,对吗?” 羡渊点头,“祯祯,你真的最喜欢我了。” 江祯想,她是因为贪图白龙的美色,才将他强留在太虚镜里万年。是不是哄骗白龙的次数太多,偏巧白龙是个痴情种,所以他误解了。 既然对他有利可图,该哄的时候,她还是要哄一哄。学着十八重境界里老妪哄孙子的模样,轻抚他的后背,承诺他会给他买糖吃。 那天晚上江祯做了很久的梦。 她看到小白龙踏遍全世界到处找她,一遍一遍地呼唤她的名字,除了山谷里面的回音,无人应答。 她看到小白龙频繁执着地敲响太虚镜,等待她的身影重现。 她看见小白龙独自带着太虚镜在十八重境界里面翻山越岭,一步一步地走过他们曾经的故地。 他分明没有信仰,却比信徒还要虔诚。他分明是守着承诺,等一个人履约,那人不来,他从未退却。 她看见小白龙将太虚镜紧紧抱在怀里,落寞地等着春去秋来,昼夜交替。没有她的时光太过漫长,她甚至分辨不出他究竟等了多少年。 他走遍太虚镜里的每一处,口中喃喃低语,“祯祯,我来赴约了,可为什么你没有来。” 那一瞬间她仿佛能与他心意相通,她不能将一个一往情深的人仅仅视作面首。哪怕只是流于表面,她也应该让这样的白龙感受到她的回应。 她在夜中惊醒,羡渊搂着她睡得安稳,她悄悄地挪到在他唇边啄了一口。羡渊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望着她,下意识地呼唤,“祯祯…” “小龙,我很喜欢今天我们看的戏。” 羡渊神色温柔,“等你的魂魄稳固,我们一起再回去看。” “小龙,以前我们没来得及做的事情,我都可以陪你。” 羡渊用手轻轻刮她的鼻梁,“祯祯,我先帮你恢复魂魄和真身,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做那些。” “小龙,我们不等以后,从明天开始,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第24章 亲切和蔼的神 第四重境界崇尚武力,大陆分割为三十多个国家,到处战火绵延,也称尚武境。 江祯身为创世主力求公允,不能直接支持其中某一个国家的政策。 强势暴虐的统治者有意挑起纷争,主张和平的统治者不得已以战止戈,没有江祯从中作梗,战乱永无宁息之日。 她不能过多干涉各国有意挑起的烽火战乱,最多只能帮助流离失所的百姓修建新的家园。其中有一处名为南封坡,他们二人在这里停留得最久。 曾经帮助过的百姓都是凡人,早已湮没在旧时光里不复存在。如今的南封坡仅剩下当初一同建设的房屋,绵延不绝的子孙后代仍在这里过活。 尚武境群雄并起,大陆领土的归属权分分合合。天下易主数十次,没有一次将战火绵延至南封坡,在赤地千里的凡间堪称神迹。 南封坡是由江祯亲自选址,远离丰饶富庶的权力中心。几座杳无人迹的深山将财产与权力的纷争彻底隔绝在外界。俗世纷扰不会影响到此处的安宁,南封坡百姓过着男耕女织的古朴生活。 从这片土地生长起来的年轻人从老一辈的口述中了解外面的世界,他们心怀抱负,想要出去闯荡。 凡有欲念者都离开了,能够留下来的都是不愿争斗的平凡人。 甘愿留守南封坡的居民不多,虽不是膏腴之地,足以让这群人丰衣足食,无需与外界来往。 远离人世喧嚣,两千年都没被强权者盯上,故而延续至今。 有一则传说,流传了两千多年。 相传两千多年前,有一位亲善和蔼的神助力他们避开战乱纷扰,重新修建他们的家园。在神明的指点之下,他们族人得以偏安一隅。 所有人团结协力,摒弃自私凉薄的恶念,围聚在一座厚土围城中,以多层厚实的夯土墙和众志成城的信念阻挡敌人来犯。 他们一心对外,即便发生过许多矛盾,也能在神明的指引下解开心结。 后来那位亲善和蔼的神不来了,换作另一位温柔谦和的神。那位神明继续完成保护他们的夙愿,他们的性命得以保全。 江祯想借机验证羡渊的供词,少不免跟居民打听南封坡守护神消失的时间。这里的年轻一辈不信神,只知晓最广为流传的那些事迹。 他们说,“怪力乱神之事或许是源于祖先的寄托,神明只存在于神话里,其中真真假假,做不得数。” 江祯又去找老一辈的居民打听,说出来的话大抵也都是如此。 厚土围城的最中心有一座祠堂,除了他们的祖先以外,还供奉着两位指引明路的守护神。泥塑捏得惟妙惟肖,是她与羡渊的模样。 江祯常年与妖族挚友厮混在一起,力量虽强盛,但她私念太多,不具备神性,从未想过她有朝一日能被当做神明供奉。 只能在她亲手开创的十八重境界里假公济私,混一个神明之位坐坐。 羡渊告诉她,“你已经是神了。” “不过是南封坡祖先编纂的传言罢了,他们说我是神,后代便信我为神,他们说我是妖,后代便信我为妖,不能做数。” 他幽幽开口,“你在现世也是神了。” 江祯想不起来这部分故事,追问他为何。 “因为祯祯祛除世间最恶的魔头,拯救天下苍生,所以追封为神,现世也有很多凡人求你保佑呢。” 祛除世间最恶的魔头? 她自裁,便是祛除世间最恶的魔头,岂不说明她才是对世间危害最大的魔头… 江祯确实有很多缺点。 她以借为名,拿走的东西从来都不还,可是她欠下的人情全都会还。她沉沦美色,会强掳羡渊这样的美男子与她共度春宵,可她会事先征求人家许可。 她心高气傲,以创世主自居,可她本领高强,事实确实如此。她心性凉薄,对旁人的悲惨命运冷眼相待,可她作为境界之主,本就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她的缺点再多,也不至于成为天下间最恶的魔头,在自裁谢罪以后举世同庆,甚至让百姓高兴得还送她一个神位吧? 她支支吾吾地说,“我应该还没坏到这种程度…” “祯祯为救天下挺身而出,是世间最最良善的神。” 江祯第一回做神仙,有很多规矩不甚明了,她只见过在冥界当差的鬼吏日日都要点卯,天界的规矩或许也差不多。 “我该去天界露露脸,免得日后同僚责怪我行事乖张,不服管教。” “不急,天帝宽仁,让你聚齐魂魄以后再去。” 她没听进羡渊的话,兴奋地盘算起来,“恰好我还有一位姐姐在天界当差,我就当去天界探亲,顺便给天帝请安。” 羡渊苦笑道,“天界管得严,等你入天门,还能不能私自下界都要两说,不如等到聚齐魂魄以后再去。二姐在天界有众多武神护着,出不了岔子。” 她不服,“我有境界之力傍身,谁能拦我?” “若以你二姐的前途和俸禄做威胁,你可敢在天帝面前放肆?” 在天界做神仙是二姐霜花多年以前的梦想,江祯不敢断送她的神仙路,便不能违抗她顶头上司的意图,思来想去还是该先聚齐魂魄再做打算。 太多疑问积压在她的心头,她冷静盘算着,还想要细问,羡渊又不回答了。 他说,“等魂魄聚齐,等你身体无碍之时,我必定会说清原委。” 她嫣红色的魂魄藏在厚土围城中的各处,在围城外缘,在住民屋顶的房檐上,祠堂的泥塑上也围聚着许多。 嫣红色的魂魄在她沉睡时坚守执念守护子民,江祯心中有说不出的快慰,眸中似有光华万丈,闪着动人心魄的光彩。 “我不在的时日里,也和小龙一起守护他们呢。” 羡渊低头含笑,手指穿过她如瀑的发丝,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抚着。 正值南封坡居民修缮祖屋,等待魂魄汇集的功夫,江祯让羡渊化为人形,替她帮助南封坡的居民加固夯土围墙。 尚武境中的最后一缕魂魄进入江祯体内,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她的泥塑身子裂出一道蜿蜒绵亘的长纹。 动弹一下,裂痕便要开裂一段。从她的头顶,一直绵延不断地开裂到她的脚踝。 江祯站在原处,不敢再动。 第25章 化作龙 人类的躯壳本就脆弱,断断续续封印数千年,早已不堪其用。一连几日汇集太多魂魄,便把这副身子撑坏了。 江祯尝试用境界之力拦截脆弱凡体的破碎,勉强维持原形,却阻挡不住全身开始崩裂。 她不忍直面消亡,想要故技重施,将这具身体重新封印在水晶棺里。 嫣红色的魂魄正要脱离开来躯壳的束缚,无奈碰上羡渊此前定下的境界障壁。她仅用一瞬解开障壁困缚,魂魄重归自由。 远处的羡渊察觉到她的动作,神色一变,立马化身为龙,从厚土围墙附近飞回她的身侧。 一时情急,他忘记加隐身咒诀,被许多南封坡居民看到真身。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高喊着:“天神来相助了!传说是真的!” 护佑一方平安的真龙现世,在谋权夺利的尚武境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南封坡老一辈居民是自愿深居,不敢出世,少不免年年都有不甘于平凡的年轻人从这里走出去。 尚武境素来争执不休,常以武力定胜负,若让有心人加以利用,南封坡长达两千载的安宁或许会止步于今日。 江祯凝眉嗔怪道,“小龙,你不该在凡人面前现出真身。” “我是太过着急了些…”羡渊面带愧意,“不过你放心,我定会想办法弥补。” “弥补之法容后再议——” 咔嚓一声,她的身上又出现一道长长的裂痕,她叹息一声道,“你看到了,并非我想封印这具身体,是她实在承受不住了。” “你无需将自己封印起来,我有别的对策——” 羡渊先她一步扭转境界,将她带回太虚境,安然平放在太虚宫内的床榻之上,陪护在她的身侧。“祯祯,你现在感觉如何?” 江祯说:“不疼,本来只是借过来的身子,就算这副躯壳完全破碎,我也感觉不到疼。” “祯祯不怕,我用龙珠帮你顶着。” 羡渊唤出太虚镜像,境界通道连接,镜面上浮现出位于红鸾殿殿顶圆润硕大的夜明珠,夜明珠是由他的龙珠所化,正是他在万年之前送给江祯的定情信物。 他伸手穿透镜像将龙珠取来,两只手勉强能捧住的龙珠经过他一番变幻,缩小成能含入口的小小一颗。 “吞下这颗龙珠,你的身子便可保全。”羡渊说着,已经来到她的身边。 手指捏住龙珠递到她的嘴边,正要帮她喂进嘴里,一重不容他抵抗的嫣红色障壁在他面前骤然升起。 江祯紧闭着嘴,以寻常人根本无法破解的禁制阻挡他的下一步行动。 “小龙,你先告诉我,没有龙珠,你会怎么样?” 他轻快地说:“不会怎样。” “如果我的魂魄撑裂了你的龙珠,你会怎么样?” “不会怎样。”羡渊眉眼柔和似水,温柔地说,“祯祯,你在担心我吗?” “当然。”她脱口而出,随即胡诌了几句漂亮话,“我是现世之中的神,便该奉献自己,成全别人,合乎神性,这才无愧于凡人的祭拜。” “祯祯,你奉献得足够多了,不需这样要求自己。” 江祯素来不喜欢欠人情债,更何况她失去的不过是一副泥塑身子,再找来一个新的身子顶替便已经足够。 再不济,仅以魂魄飘飘荡荡,对于现在的她而言也不算特别糟糕的事情。 她认为,一副破败的泥塑身子,不值得用一颗珍贵的龙珠来换,可羡渊认为值得。 江祯失去完整的魂魄,无法幻化人形,真身早在两千年前灰飞烟灭。这副凡人的躯壳是她给羡渊留下的最后一丝念想,对他而言比龙珠贵重太多太多。 羡渊想要将龙珠喂进她的口中,放出柔和的灵力化解她的境界障壁,须臾之间,他的手已经能够穿越障壁来到她的嘴边。 江祯一瞬讶然,再施加灵力阻止,动弹一下,泥塑的身子就要破出一道裂痕。 “祯祯,不要动了。”羡渊哄道。 他并不着急,冰凉的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将龙珠含入自己口中,渡进她的嘴里。 她挣扎地越发剧烈,再以境界之力包裹龙珠,羡渊便用自身灵力化解她的境界障壁。 绕是羡渊旗胜一招,将龙珠送了下去。 江祯身上随之发出柔和的白色微光,闪动几下,光芒黯淡下来,她身上的裂痕奇迹一般地修复了。 她惊呆了,她自知魂魄无多,灵力不足,不如全盛时期那般势不可挡。却没料想白龙真的能破开她的禁制,很显然他前几次的确是自愿被她捉弄的。 羡渊轻轻揉着她的发丝,长舒一口气,“我从前不敢给你用龙珠,是怕你魂魄薄弱,撑不住龙珠的力量,现如今已经没有这样的忌讳。” “可我听闻吞下龙珠便可化龙…” 羡渊暗暗笑着说,“确实如此。” 化龙?她原本的真身这么好看,凭什么跟着他一起变成龙? 受人恩惠,说话便没以往硬气,江祯闷闷不乐道:“我重塑真身以后,又像龙又像鸟,得变成什么样子啊…” “无碍,等你真身塑造完成,我再将龙珠取回就行。” 拥有这颗龙珠,江祯就能拥有龙身。再辅以泽漆给予的丹药,她的身体坚固非常,不需要以境界之力维持也能不死不灭,不再像寻常凡人那般脆弱。 只要再聚齐魂魄,她便无需依赖聚魂灯,能够随意使用自己的灵力。 江祯生性极度爱美,得到新的身体都要去看看容貌是否合她心意。尝试着化身为龙,对照着幻海湖湖面上的倒影欣赏。 如今的她是一条红色小龙,体格太小,毫无威风可言。飞得快一些,像一条红色泥鳅到处乱撞,纵然全力伸展,还没有门口的红叶树高。 羡渊配合着她一同现出真身,比她庞大无数倍。 江祯此生还从未在人前输过,就算真身是一只鸟,也比同类大许多。 她是世间唯一一个掌管境界的灵兽,灵力强盛无人能敌。如今借用人家宝贵的龙珠,个头还短一大截,心中自是不服。 她最难掩饰自己的傲气,使劲抻长自己的躯干,昂头挺胸地说:“小龙,虽然你现在个头比我大,但我还是比你厉害。” 羡渊缓缓挪动真身,将她卷入怀里,“自然,祯祯最厉害了。” 第26章 模糊时间 第五重境界崇尚工艺,营造技艺和建筑制式比现实世界还要发达,也称匠心境。 恰好凡人皇帝颁布法令,大力发展工艺,数不清的能工巧匠研磨技艺,小有所成者足以吃穿不愁。 恰好金银遍地,百姓安居乐业,数不清的富贾豪绅聘请匠人营造房屋庭院。 恰好战事无多,四海平定,营造出来的太平盛景大多能够留存千年至今。 丰饶富庶至极,是天灾人祸数见不鲜的现实世界里永远无法企及的海晏河清。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创世主江祯的暗地谋划,太虚境内的太虚宫便是由这一重境界的皇宫改建而成。 江祯借由匠心境中凡人的智慧打造自己居住的太虚境,一边替凡人维护世界和平,一边占尽便宜。 凡人宫殿气魄宏伟,完全突出帝王权力之神圣。纵深布局,左右严格对称,以中轴线贯穿南北,与太虚境里的太虚宫迥然不同。 江祯心高气傲,不愿让闲杂人等留在太虚镜内。没有下人服侍,不需要像人间皇帝搞专权立威那一套,全凭她个人的审美和喜好来。 她喜欢迂回曲折的小径,所以前往太虚宫的路径由回廊相连。 她喜欢四时不同的自然光景,所以太虚宫入口是由一棵巨大的红叶树相迎。 她喜欢每日出门便能对着水中倒影自赏,所以环绕在太虚宫之中,有一大片澄澈如同明镜的幻海湖。 宫闱森严,她们借着隐身咒可肆意任闯。规矩繁杂,可凡人皇帝的规矩再高,也高不过她这个境界的主人。气氛压抑到极点,她们仍能说说笑笑,相谈甚欢。身处皇宫,只有他们二人毫无顾忌,是完完全全的自由之身。 江祯问:“小龙,你从前有没有来过这里的皇宫?” 羡渊说:“祯祯带我来过许多回了。” 是哦,太虚宫是他们的家,她当然会在皇宫尚未建成时,带羡渊来看过一眼。 嫣红色的魂魄聚在皇宫,依附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外侧、陈设精美的室内,还有宫殿外围林海的树梢上。宫殿内部的后花园里有一方小小的湖泊,在水里汇集这许多嫣红色魂魄。 江祯有些恍惚,她只会给人类皇帝托梦,让他们着手营建新式宫殿,从不介怀这座深宫出现在匠心境内的何处。 假若江山易主,她允许新任皇帝迁都去别处。 她犹记得这座皇宫已经建成上千年,地理位置和营造制式仍与她记忆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观摩人间动荡万年,一个王朝鲜少能撑过千年。 或许工艺发展陷入瓶颈,就算再怎样沿用旧制,这座充满回忆的皇宫也不该留存在原址。 能将皇宫保留在原址,是因由羡渊的步步筹谋才得以实现,他想要遮掩两千年的光阴,便不能让凡人迁都。 以免时过境迁,新城兴起,制式翻新太多,让一贯敏锐的江祯察觉到细枝末节的小小痕迹。 羡渊料想到她的疑虑,先她一步开口道,“祯祯或许是忘记了,这座宫殿已经历经三代王朝。” 她顺势追问,“三代王朝都只在同一处旧址?” 羡渊沉静道,“恰逢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祯祯暗示他们住在金银包镶的宫殿里才可保王朝稳固,鸠占鹊巢能省下不少银两。” 以往这种先例很是少有,江祯惊得呆住了,“他们夺人权柄也就罢了,还要强占人家的旧宫,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羡渊说,“前朝统治者棋差一着,输就是输了,天下正主想要做什么都是合理的。” “我才是这天下正主——” 江祯脸色沉了下来,捏紧拳头说道,“是我想让他们新建宫殿,也好及时更替太虚宫内的旧屋,他们偷奸耍滑,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好啦祯祯,等你魂魄无恙,我替你教训他们便是。”羡渊牵住她的手,将她尽快带离这是非之地。 走出皇宫,踏进市井,江祯免去隐身咒与羡渊一起隐入人群。 偶尔吹来一阵微风,撩起她乌云般的长发,吹得她心情舒畅,暂且忘却积压满怀的疑虑和怅然。 路过一家银饰店,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问他,“我与你承诺过的龙宫、小银冠还有园林在这重境界里吗?” 羡渊说,“小银冠在,其他的不在。” “快带我去看看,是怎样漂亮的小银冠,能被我写在戏文里。” 刚走到半道上,羡渊频频指着过路的凡人男子,“喏,就是这种样式的小银冠。” 放眼望去,满大街的凡人男子都带着这种制式的发冠。小银冠的样式已成经典,在民间流传开来。 匠心境内的金银太多,凡人贵族为彰显自家富贵,最爱戴玉,不喜金银。贵人心之所向,时刻指引匠人手中器物的选材。 此前的江祯费心耗力散布出各种迷信学说,终于说服匠心境内的凡人频繁使用金银。 亲眼瞧见人人戴银冠的场面,江祯不禁自豪地说,“我就说金银最适合做饰品,果真能成就这般炙手可热的款式。” 羡渊笑而不语,他耗费多年的步步为营终于派上用场。 带领江祯走去他们曾经约定的银饰店,店主早就不是曾经的那一位,那顶小银冠还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店主笑脸相迎,赶忙凑上前来,“哟,客官想买点什么?要不要看看我们店里的银冠,是现在时兴的款式。” 羡渊指着那顶小银冠说,“就要这个,我家娘子很喜欢。” 江祯亲手为他束发戴冠,在店主不遗余力地肆意褒奖之下,他们光明正大地买下这工艺最为精致的一顶。 凡人店主话多,给江祯介绍这银冠的工艺有多么多么考究,只是从来不提这银冠的技艺是在何时成型。 她问,“这小银冠的制式是在何时定下来的?” 店主腆着脸笑道,“客官,我们这条街的老规矩,不能与客官透露这些机密。” 江祯疑惑地问,“这算什么机密?” 店主说,“这银冠制式不仅我们一家独有,从前归属何处争议颇多。我们若说是近几年才做出来的款式,对家就要说这是百年之前他们先做出来的。我们要说这是我们百年前做出来的,对家就要说这是在千年前他们先做出来的。总免不了纠纷,所以大家都不提这些了。” 江祯问,“这是何时才有的纠纷?为何会有这样的纠纷?” 店主笑而不语。 所有她消失的时间在十八重境界以内都是模糊的,江祯只淡淡瞥了羡渊一眼,怀揣疑虑领着他离开市肆。走到街巷深处,她蓦然回首。 “小龙,时间很重要吗?” 第27章 软刀子 羡渊被问到关键之处,以淡然的假面勉强粉饰他曾说过的谎言,“匠心境以工艺为贵,若能独创时兴制式,朝廷也会出资赏他一笔。产权之争在喧闹市肆本就多见,更何况是这顶人人都会戴的发冠。” “果真有这么凑巧的事?”江祯迎上他的目光问道,“你想要的小银冠,偏巧人人都愿意戴,问起银冠制式敲定的时间,又因是机密,整条街都闭口不谈……” 江祯顿了一顿,提醒他道,“你总该将来龙去脉讲讲清楚,给我一个相信你的机会。” 据羡渊的说辞,小银冠是先在贵人圈子里流行起来。匠人有意逢迎,多做了几个款式,而后才大力推广,以至于人人都愿戴上小银冠出行。 朝廷按律嘉奖,却不料在拨款时起了纷争,当初跟着老匠人做出小银冠的几位学徒各自开店,都说这小银冠的制式是自己先创。 官府几经调节,让这几家店主切莫再提及当年旧怨,终成为匠心境市肆的秘辛。 江祯听完他的说辞,找不出纰漏之处,如若是他早有预谋,她失去记忆太多次,终究无法与他的谎言抗衡。 她倍感无力,只问道,“这些事是在何时发生的?” 产权之争太过复杂,羡渊无法再用几日来搪塞,他谎称道,“也就这一两年间。” 从小银冠制式敲定到如今有一两年,江祯没能实现当初的诺言,说明她遭难的时间也是在一两年前。 江祯寿数太长,一两年对她而言与几日并无差别。仍是不耽误她聚齐魂魄,追查自己真身破灭的真相。 可她犹记得,涂山姣不知道她遭受劫难。她无故失踪一两年,最为信赖的长姐涂山姣竟然对她不闻不问。她要问个清楚明白,待到匠心境内的最后一缕魂魄收齐,扭转境界又来到青丘。 风风火火地来到涂山姣的寝殿外面,正是傍晚,江祯叩响殿门。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侧卧在锦织软榻上的慵懒美人开口,“怎么了?我的祖奶奶。” “阿姣,我遇难以后究竟昏迷了多久?” 涂山姣说,“我不知道,你藏在太虚境里不出来,我便没办法找到你,更加细致的缘由也无从得知。” 江祯又问,“我失踪了多久?” 涂山姣思索一阵才开口道,“两年。” 时间线能与白龙所言相合,江祯稍稍安心,更大的疑虑从她心底陡然升起,“我失踪两年,你就没想想法子找我?你联系不到我,总能联系上小白龙吧?” 涂山姣说,“你给我的铜镜联系不到白龙,我就算再急切也无从得知。” 江祯揉了揉眉心,她不知晓涂山姣是否与白龙合谋,已经分辨不出她所言的真真假假,不敢再相信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白龙似乎隐瞒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她估摸着应当会与时间有关。 线索无迹可寻,真相扑朔迷离,连她最信赖的伙伴也无法全然相信。江祯扭转境界,有些疲乏地回到太虚宫,羡渊正坐在幻海湖边的藤椅上等她。 见她返回,羡渊起身相迎,大步流星地来到她的面前,“祯祯,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羡渊的个头虽然比她高出不少,可性子柔顺乖巧,总像一个大狗狗守望她归家。 他眼神纯澈,似乎从来都不包藏祸心。可他有意隐瞒着某些事情不敢坦白,给出的答复又能逻辑自洽。他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在江祯的眼里是最难对付的一类。 硬刀子不行,只能用软刀子来对付。 江祯敛去眉目间最后一丝疑虑,灿然一笑道,“我信你,只要你对我坦诚相待,我就会信你——” 她领着羡渊坐到藤椅上,藤椅仅能容纳一人坐靠,羡渊便蹲在一旁。江祯欣赏着羡渊头顶的小银冠,顺便一览他丰神俊朗的容颜,没再纠结羡渊有意隐瞒的真相。 她笑意盈盈道,“小龙王,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一件了。” 羡渊逃过一劫,松下一口气,可他总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江祯统共欠他三个愿望,她已经完成一件,这是在倒计时。 一旦承诺完全实现,她便不会再将他视作爱侣,假意营造出来的柔情蜜意也会完全消失。 他见过江祯爱他的样子,所以他懂得,江祯只是愧疚,并不爱他。 江祯已经忘却他们上万年的光阴,他不指望江祯还能保留对他的爱意。可他的计划还未到最后一步,必须留在她的身边。 即便他与江祯的羁绊不如往日深厚,他们也该保持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此江祯才不会将他抛下。 他说:“祯祯,其实我们之前还有很多承诺,但是篇幅有限,没有写进戏文里。” 江祯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还有哪些愿望?我帮你实现。” 羡渊说,“我们还要一起保护十八重境界,还要厮守一生。” 江祯沉默了,她残存的记忆之中,绝大多数时日是她自己度过的。为了偿还歉疚,她可以在羡渊面前营造出虚妄的爱。 可她不喜欢被人束缚,也不愿被人束缚一辈子。 与另一个人厮守一生,是她从未设想过的活法。更何况她只是想看看他究竟要耍什么花招,待到功成,必然身退,总不能将自己的一辈子也搭进去。 她问:“小龙,这些是你单方面的愿望,还是我以前给你的承诺。” 羡渊言之凿凿,“是祯祯承诺给我的。” 一同保护十八重境界,这是她原本的职责,多一个人帮她算一件好事,当他是自己的跟班就好了。 厮守一生,虽然时间漫长,就当有一个嘴甜的乖孙子与她一起共度。 正巧江祯还要骗取羡渊的信任,等着他露出马脚。该配合他演的戏,江祯一场都不会落下。出乎羡渊的意料,她说:“我会完成我以前的许诺。” 羡渊凑上前来,依靠在她的身上,“祯祯,这是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但我有个条件……”江祯说,“我是十八重境界的主人,你应当听我的话。” 羡渊保证道,“祯祯,只要你性命无忧,我便能听你的话。” 第28章 千园之首 连日来的阴霾天气得以消散,适逢众多文人墨客相聚在茶肆品茶论道,千古绝唱层出不穷,尘世风气比匠心境的穷奢极欲更为清逸脱俗。 这是十八重境界当中的第六重境界——赡雅境。 江祯曾经许诺的园林,便是赡雅境中赫赫有名的清漪园。 清漪园是员外家的私园,被世家权贵赞誉为千园之首,非请不得入内。名气虽大,鲜少有人能够一睹真容。 早在两千年前,江祯利用太虚镜像见证清漪园的雏形,一眼笃定这会是赡雅境中最别致的园林。 她与羡渊打赌,若这处园林能成为赡雅境中千园之首,就将它带进太虚境内,用它装点天婺山山脉的别院。 凡人工匠做工精细,一等就是数月,她日日期待清漪园落成,在遇难之前没能等来结果。 羡渊在暗中筹谋,力保清漪园在两千年间不被拆迁,破例让这家员外的子孙后代享尽千年的富贵,信奉风水学说的员外后代不敢随意拆除这块宝地。 直到前些年,羡渊掐算时间,化作富贾豪绅用巨额资产收购清漪园,亲自打理,清漪园中的一草一木在两千年间未曾变动。 这些旧事跨越两千年之久,羡渊不敢让江祯知晓。 他布下一盘棋,大张旗鼓地屡屡重建清漪园。门口牌匾上的题字反反复复变更许多次,在两年前又改回“清漪”二字。 若要与街坊四邻问起清漪园建成的时间,大家只会答:两年以前。 重返故地的江祯刚刚在羡渊口中得知,凡人将清漪园定为千园之首,已经到了她兑现诺言的时候。 江祯并不急于搬迁园子,找来对面贩卖茶叶的店家,指着清漪园问道,“掌柜,您可知晓这处园子是在何时建成的?” 掌柜说,“也就一两年前吧。” 又是一两年前… 江祯几乎快要相信羡渊的说辞,可她又担心是羡渊有意布局引她上钩。烦恼之际,她仍需要新的证据佐证,忙问道,“您可曾造访过清漪园?” 掌柜憨厚地笑了笑,“千园之首赞誉虽多,到底是贵人家里的私物,我们这等平头百姓便是再好奇也没法腆着脸进去攀扯。” 江祯顺势问道,“却不知这千园之首的名号是从何年月开始出现的?” “客官可是外乡人?”掌柜气质儒雅,说起话来很是随和,“这千园之首的名号就是因清漪园而起,之前从未有哪家的园子能有这种赞誉,自当是在清漪园落成以后才出现的。” 江祯模仿寻常凡人,略带一丝谦卑地恭敬道,“不知这家园林的主人在何处,我有些要紧事想求他解惑。” 掌柜说,“这可不巧,前些日子这位贵人才刚故去,怕是寻不到了。” 江祯依着凡人的礼数与他致谢,买下几包茶叶作为答谢,她暗暗观察着清漪园内的草木葱茏,的确是近几年刚刚种下的。 羡渊分明知晓她心中所想,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江祯收敛起心神,把所有疑虑都藏掖在心底。 视线重新聚集在清漪园,江祯抬手画界,嫣红色的灵力萦绕指尖,正要覆盖整座园子,她的手却被羡渊握住,只听他说,“祯祯,用我的灵力。” 江祯一口回绝了羡渊的好意,“小龙,你刚把龙珠给我,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我用自己的灵力便可。” “不。”羡渊毫不犹豫地再一次阻止她继续施法,“从前你也是这样,动用太多灵力,再次醒来便会失去记忆。祯祯,你好不容易能够记得我了,如若非得用你的记忆来换,我宁愿不要这处园子。” 他们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以羡渊的灵力作为源泉,将园林最漂亮的景致拆分为二十八个小景,一点一点地搬迁过来。羡渊无需耗费太多灵力,江祯改造起来也能容易一些。 他们不得已借用人类营造的屋舍和美景,却摆不脱钟爱自然的性情,改建出来的别院与寻常人间制式大不相同。 山里的别院不只选址在平地,星辰一般散落在山中高高低低的各处,以桥梁石阶相连。 除却他们居住的小屋,还设下楼阁亭台,周边辅以草木水泊。该放置假山的位置,他们用的是真正的山石,比寻常人类住所更有自然意趣。 他们慢慢按照心意改造别院,足足忙碌五天才将别院重新建成。 躺在别院中的软榻上,江祯倍感欣慰,“小龙,你的第二个愿望我也帮你完成了。” 羡渊靠在软榻旁边,眼中独独映照出江祯的身影。 他的愿望实现了,可他感受不到曾经那份纯粹的挚爱和发自内心的欢愉。他有些失望,被眼尖的江祯瞧了出来。 江祯忙碌五日替羡渊完成心愿,不想看到他摆出一张失望的脸,她心中顿时涌起怒意,沉声道,“怎么?不满意?” 羡渊隐隐蹙眉,道一声,“我满意。” 江祯淡然地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抬眼望着万年前她亲手搬进来的浩瀚星河,“你若有意见,直说便是。” “祯祯,我还能有新的愿望吗?” “你想要什么愿望?” 羡渊暗暗捏紧了拳头,犹豫片刻才说出口,“我…我想要祯祯爱我。” 江祯被他一噎,她分明已经在模仿凡人爱他了。 “我爱你啊,花费这么大的心力帮你实现愿望,这还不算爱你?” 羡渊说:“只有这样还不是爱。” 江祯平素从来不管这些闲事,能为他改建别院已经是出于天大的好心,她不明白他为何还不知足。 她观摩人间情爱万年,自认为了解凡人的情爱。她给予他吃饱穿暖的生活,帮他完成心愿,日夜相伴,体贴到没说过一句重话。 如若她做的这些都不算爱,许多凡人穷极一生都没有感受过爱。 江祯确实不爱羡渊是真,光是饰演出爱他的样子已经花费许多心力,她便没这个耐性继续讨好。 冷淡道,“你若是还觉得不满意,就直接告诉我该如何做,我照做便可,何须如同现在这般费力不讨好。” 羡渊旋即改口道:“祯祯,是我说错话了,我很满意。” 江祯却也没再惯着他的脾气,他既然看不出她的爱,她便让他看看自己不爱他的样子。有了对比,便不会有这么多无礼的要求。 “既然别院已经建成,你以后住在别院里吧。” 说罢她捏出咒决,隔开羡渊伸开的手,将自己传送回太虚宫内。她在房门口多加一重境界,彻底隔绝外界侵扰,一夜安眠。 第29章 想要的爱 第二日清晨,江祯照例走向幻海湖梳理长发。才刚推开殿门,看到熟悉的身影站在房门外面等她。 他沙哑着声音喊她,“祯祯…” “你回去吧,我跟人类的掌权者不一样,不需要请安。你自己住在别院里就是,无需整日跟在我身边。” 绕过他的身躯,继续走向幻海湖,羡渊紧紧在她身后跟着,她走他便跟着走,她停他便一起停。 羡渊低声下气地说:“祯祯,昨天的心愿我不要了,我想跟祯祯待在一起。” 江祯没回过头看他,坐在湖边专心打理长发,背对着他说,“小龙,你对我有恩,不用在我面前委曲求全。就算你想要荣华富贵,我也会给你。” “我不要荣华富贵,我想要祯祯。” 江祯凡事都以十八重境界为重,她便只属于十八重境界,已经无法再将自己分给旁人。更何况她是异界创世主,也不该隶属于旁人。 想来又是她以前许下太多诺言,所以让羡渊误解了。 她停了停手中的动作,直白地说,“天下之间只有一个我,我不会把自己交给任何人。” “就像我们之前那样,可以吗?” “可以。” 话音刚落,伟岸的身躯将她拢入怀里,热气顷刻间蔓延到她的五脏六腑,羡渊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将她抱得越来越紧。 江祯觉得他可怜,从前那个真正爱他的江祯已经没了。如今剩下的是毫无这部分记忆,只晓得守着十八重境界度日的江祯。 他想要拥有的爱意,如今的她已经给予不了了。 江祯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再松开时才瞧他一眼。他脸色惨白,眼角低垂,化不开的疲倦显得他仿佛苍老几岁,曾经的风姿意气全然不见踪影。 问过原因才知晓,他昨夜在她房门口等了一晚上。 江祯自视甚高,却也不是个冷血之人,规劝道,“小龙,其实你不用这样。你对我有恩,对十八重境界的子民有恩,我便能养你一辈子。” 羡渊委屈地说,“祯祯,我怕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啊,你帮我打理十八重境界,替我解决仓骁这个大麻烦,我很知恩图报的。”江祯努力让自己昨晚的行径变得友善一些,谎称道,“别院才刚修建好,比太虚宫漂亮很多呢,我只是想让你住在新房子里嘛。” “可是我想留在祯祯身边。” 江祯哄道,“好好好,我们一起住别院里,如何?” 羡渊这才如释重负的嗯了一声。 太虚宫汇集能工巧匠的繁复技艺,又是以金银这等俗物作装饰,很难与天婺山的自然风景相融。 江祯识趣地在中间隔开大段距离,将太虚宫的位置放在远处。 从前他们都是化作真身一起飞去天婺山,今次携手同往,中途既无铺砖也无置景,十分荒芜。 江祯难以忍受太虚境内任何一处的萧条,提议道,“小龙,改日我们再把这块地也打理一下吧。” 羡渊旋即提醒她道,“祯祯,这回是你亲口承诺的,可不许生气。” “不生气,我想过了,其实我昨天也不该生气。你对我有恩,我要尽量满足你的——”江祯踮起脚尖摸了摸羡渊的脑袋,他乖顺地低下头让她摸。 “小龙,我还想做几条瀑布挂在山上,从望山亭附近跌落,肯定十分好看的。” “我知道哪里有漂亮的瀑布,我陪你去找。” “小龙,山里太安静了,我还想找些漂亮小鸟过来住在山里。” “我知道哪里汇集着漂亮的鸟,我陪你去找。” “小龙,别院里的家具太陈旧,我想再挑选几样新的。” “我知道哪里会有风格相宜的家具,我陪你去找。” 江祯提出的要求,羡渊无一例外的全部答应了。同为上古灵兽,江祯和自己的三位挚友脾气一个比一个高傲,很少有如羡渊这般好说话的。 她惊呆了,“小龙,你的脾气为何这么好啊?” 他说,“因为我爱你。” 江祯忽然领悟她与羡渊的差别,她不爱羡渊,所以凡事容易计较。她认为她已经付出过,应当换来对方的感恩戴德,实际上她单方面认为感天动地的付出也并非对方最想得到的。 羡渊爱江祯,所以凡事不容易计较。她一旦生气,无论他是否占理,他都会率先低头。她想做的事情,无论多麻烦,他都会鼎力支持。 若要想如他这般,饰演出深刻的爱,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江祯在心底长叹,他到底是寿数过长的灵兽,随随便便就能将凡人糊弄一辈子的爱情,偏偏糊弄不过他。 “小龙,你昨天的心愿,我也会努力帮你完成的。我不知道怎样才算爱你,你可以教教我。” “祯祯,爱不是靠教出来的,如若心里有我,自然明白该如何做了。” “你不说清楚,下次还会惹我生气。”江祯最擅长揪住本性弱点威逼利诱,她用生气作为威胁,羡渊果真能学乖。 他说,“要相濡以沫,长相厮守,天崩地裂也不能将你我分开。” 他说,“要携手同行,同去同归,不能将我撇下来。” 他说,“要将我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用心聆听我说过的话,切莫因为一时冲动而伤害我。” 江祯一字一句地记下来,等羡渊说完,她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些我以前都能做到吗?” 羡渊的双眼有一瞬失神,顿了一顿,“祯祯,你一条都没有做到。” 好嘛,现在的江祯不爱他,以前的江祯也没用他想要的方式爱他。他比江祯想象中还要惨,惨到她都不想欺负他了。 江祯不知道应该如何同情羡渊,学着老妪哄孙子的模样拍了拍他的后背,当真从十八重境界里面帮他复刻一包饴糖吃。 羡渊怕她生气,这段时间都不敢再驳斥她,乖顺地将饴糖放进嘴里。心里苦涩,嘴里便也尝不到甜。 吃到糖,他并没有她意料之中开心,她问,“小龙,你怎么还是不开心?饴糖不好吃吗?” “好吃。” 她随手取来一块塞入口中,实在太甜,是小孩子才爱吃的玩意儿,她这个做祖奶奶的也不必跟小辈抢糖吃。 牵着羡渊的手,一直漫步到天婺山下,满眼都是江祯最爱的风景。 她微微眯起眼笑了起来,“小龙,我们今日慢慢走上去吧。” 第30章 失约 天婺山是十八重境界里最为险峻的高峰,待到冬日落下暴雪,会与江祯幼年生长的天山有几分相似。 江祯出身翼族,无惧山高水险。可她的真身没了,又不想频繁借用龙身,咬着牙用人类的躯壳一步一步往上走,才走几步就要停下休息。 在修建别院时,江祯全然只顾好看,没有顾及到爬山的艰辛。呼哧带喘地走到第二个亭台,还没看到别院入口,就已经疲累得不行。 她早已习惯境界之力的便利,想要像寻常凡人一样欣赏自己亲手搭建的景致,竟然这般遭罪。 羡渊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歇歇,低下头问她,“祯祯,累了吗?” 江祯虚荣心作祟,不愿在旁人面前失了面子,嘴硬道,“哎呀,凡人的躯壳到底不如真身好用,实在是太重了些…” 言下之意,是她快要累死了,但归根结底错不在她。 “祯祯,帮我拿一会糖。”羡渊将纸包封好,递给江祯,轻而易举地将她横抱起来,沿着石阶继续前行。 蜷缩在羡渊的怀里,江祯看一会美景便回过头来看他。他眉眼温柔,气质出尘,不像俗世之人。步入山林,一身矜贵气质,翩然而生一股傲然之气,也不像凡尘皆过往的出世之人。 羡渊低下头与她对视一眼,清晨的曦光落在他眉睫,镀上一层金光。他搂着江祯瘦弱的脊背,用了点力气,让她的脸庞凑得近一些,再近一些,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她顺势勾上他的脖颈,煞有介事地说,“小龙你放心,我一定会学会爱你。” 羡渊浅浅笑着,又落下一吻,她恍惚能看到羡渊曾经的影子了。在她真身破灭之前,众人口中的温柔强大应该是这副样子。 天婺山别院从前没有正式的名字,也没做过正式的牌匾,江祯把清漪园的小景融入别院里,捎带手把门口写着“清漪”二字的牌匾也复刻进来,天婺山中的别院从此更名为清漪别院。 清漪别院中的卧房在半山腰,周围以密林环绕,草木正盛。密林间蜿蜒而出的一条清溪绕过卧房,向山中低落处流淌。 卧房附近地势平坦,特意做出来一汪幻海湖,与其他位置的湖泊相连,是方便羡渊来此处寻她而做的。 江祯要哄羡渊补眠,拉上帘子阻隔灿烈的阳光,陪他横卧在床榻上。 温言软语,缱绻旖旎,她又有些困乏。意识逐渐迷蒙起来,哄着哄着又是她自己先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羡渊与她在太虚镜的浩瀚星河底下约定,要厮守一生,要携手同行,切莫因为一时冲动伤他的心。 她信誓旦旦地说,“小龙你还可以再加点要求,这很容易。” 羡渊将她拥在怀里,眉眼弯弯含着笑意,“与祯祯携手一生就是我的全部愿望啦。” “哎呀,你多想几个愿望,不然我这一身本领就用不出去了。” 在她的催促之下,羡渊说,“我想在别院里住一阵。” “可是别院景致荒芜,还没有完全做好。若要搬进去住,还要再花一些功夫。” 羡渊轻快地说,“没关系,我们的日子还有很长,我可以等的。” 她问,“我的小龙王为何非要住在别院?” 羡渊认真地说,“因为祯祯喜欢天婺山。” 她笑意更胜,“小龙王,别光顾着哄我开心呀。你还没有自己的龙宫呢,等别院修造完成,我再送你一座龙宫吧。” 转眼世间哀鸿遍野,黎民百姓的哭喊声不绝于耳,冷色的火焰炙烤大地,铺天盖地地向密密麻麻的人群席卷而去。 江祯义无反顾地离开太虚镜,离开了羡渊。 身为境主,江祯想要做的任何事都无人能够阻拦。她将羡渊牢牢束缚在太虚镜中,任由他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呼喊,也不予理会。 那时的她满心愧疚,心中唯一的念头是赎罪,向世间所有为此失去性命的无辜之人赎罪。 她自爆真身,魂魄被震得四分五裂,而后世间复归和平。 残存的一丝神识在空中飘飘荡荡,她看见黎民百姓尽展笑颜,他们欢呼:“苍天有眼,魔头终于死了!我们得救了!”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在笑,只有羡渊在哭。 捆缚在他周身的层层境界障壁随着她的消亡彻底解开,他化作白龙飞出太虚镜,绕着她四处散落的嫣红色魂魄盘旋,绝望呜咽。 她分辨得出,他在喊“祯祯”。可她仅剩一丝薄弱的神识,无法再回应他了。 嫣红色魂魄渐渐涣散,在他眼前完全消失,找不到她的白龙失声痛哭,无措地守在附近,许久都不肯离去。 江祯想,她大概是一只恶妖。她的殒命被凡人交口称颂,她的殒命让挚爱伤心欲绝。 她虽是灵兽,沾染人世间太多杂念,泯灭纯真灵性,自认为自己与妖族无异。可即便是妖,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是这么没有骨气的妖。 欺压凡人,伤害爱人,竟是一个人都没有保护好。 如今的她误打误撞被凡人推举成为现世中的神,便是她偿还罪孽的天赐良机。她想做一个好神,从弥补挚爱开始。 江祯醒来的时候刚好发现羡渊又在偷偷亲她,他不愿将熟睡的她弄醒,收敛着炙热的呼吸,蜻蜓点水一般地拂过她的双唇,浅尝辄止。 羡渊抬起头,又对上她的双眸,局促地说:“祯祯,我不是故意要弄醒你的。” “无妨。”她依靠在他的怀里,与他炽热的胸膛紧紧相贴。沉默半晌,她再度开口,“小龙,修建天婺山别院是你为我许下的心愿吗?” 羡渊坦白地说,“嗯,祯祯喜欢天婺山,别院建成以后,我便能陪祯祯在天婺山多留一些时日。” “昨天是我让你受委屈了。”江祯垂下脑袋自责道,“早知是为我自己做的,我定然不会对你发脾气。” “没关系的祯祯。”羡渊将她按入怀里,近乎贪婪地攫取她的气息,温软的唇有意无意地从她颈间擦过,无限眷恋隐隐涌动,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他说,“还困吗?继续睡吧。” 第31章 欺负 第七重境界拥有八个种族,独独没有人类。妖族空前繁盛,江河湖海里都居住着一条龙,也称异妖境。 嫣红色的魂魄大多藏在水里,他们与这一重境界里的水族定然经常打交道。 江祯坐在陵阜川边,等待魂魄纳入体内,顺势问道:“小龙,这一重境界里的龙,你都认识吗?” 羡渊的手指没入她如瀑的发丝,轻柔地理顺,“嗯,祯祯从前带我见过他们的,每一条龙都认识。” 水面泛起涟漪,渐渐化为汹涌波涛,浑厚的低吟从水下传出,“白爷何止是认识,每一条龙他都揍过,情谊深厚得很。” 江祯记得,这是最爱多管闲事的陵阜川龙王落煜。 她十分不解,“揍过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打你们?” 落煜啧啧称道,“有几个好战分子开了头,非要跟白爷较量个高下,结果被一招撂倒。他们不愿只有自己丢人,拉着白爷跟其他龙都切磋了一遍,没有一条龙在白爷手下撑过三招。” 龙族是水族之长,心性颇为傲气,但凡某片水域里出现一条龙,必然是水域中的主人,其他族群莫敢不尊称一声龙王。 哪怕像异妖境这般,数百条龙并存世间,若无亲属关系只会兄弟相称,很少对一条无甚交集的龙抬高一辈称呼。 更何况他们都只喊江祯老大,算作是同辈,再叫羡渊白爷,岂不显得她辈分很低? 作为境界的主人,江祯在子民面前还是要维持几分薄面,总不能有个比她辈分还要高的人出来抢她的风头。 她摆出创世主的架子,沉声问道,“你们叫他白爷,叫我什么?” 落煜稀松平常地说,“祖奶奶。” 好吧,既然她的辈分仍旧是最高的,她便无需纠结称呼。 创世之初,江祯曾告诉她的子民,可按照她在妖族的辈分,称她为祖奶奶,亦或是像人类一般称她为神。 异妖境的龙族反响剧烈,数百条龙一同示威,执意只喊她老大。她也没那么小气,默许了这个称呼。 连同其他的几个境界,将妖族子民对她的称呼一同改为“老大”。 没料到在她失去记忆的时光里,龙族的傲气突然消失殆尽,她问:“怎么又愿意喊祖奶奶了?” 落煜说,“祖奶奶,我可从来没抗拒过这个称呼,主要是那些不懂事的龙嘴硬,被白爷揍几回就愿意了。” 在蛮荒境也是这样,她的妖族子民惧怕羡渊的武力,会被他恐吓地四散奔逃。 可他分明只是一条温柔谦和的龙,她少陪一个晚上都会脆弱得开始哭诉,又如何会是个离奇凶悍的人。 “有这么玄乎?你们是不是日子过得太安逸,不好好修行啊?” “祖奶奶,就郊弋那帮好战分子,非要拉着我们一起争斗几千年,我们被逼迫得不得已整日修行。是白爷功力太强,实在是打不过啊。” 这么说来,羡渊实际上是个狠角色。江祯更加疑惑,她是占据境界间隙的一方领主,绝不会选一个凌驾于自己之上的狠人与自己同住千年之久。 她面不改色地对羡渊说道:“小龙,你回太虚镜帮我拿一件披帛出来,我要红色的那件,你仔细找找在哪。” 她的红色披帛被她封印在箱底许多年,装着披帛的箱子也被她封印在库房里许多年。 库房杂物众多,时间久远到她自己都找不到放在哪里。以此为由支开他,能拖延许久。 羡渊微微颔首,神色温柔无比,“好,祯祯就在此处等我。” 境界扭转,凭空出现一条两人之高的缝隙,缝隙里幽暗深邃毫无光亮,羡渊淡然地踏入其中。 江祯找准时机问道:“落煜你说说,羡渊是不是趁我不在欺负你们了?” 落煜说:“祖奶奶,你这话分明是在冤枉白爷。白爷天天跟着你,没有你的许可,仅凭那些龙怎么可能煽得动白爷到处打架。” 江祯打开太虚镜镜像,羡渊仍在太虚宫里找她的披帛,根本无暇暗中威胁。她熄灭镜像,让落煜坐到她的身边。 “落煜,你就跟我说实话。出任何问题,我罩你。” 落煜无奈地说:“祖奶奶,我说的就是实话,不信你问别人。” 江祯不会偏听一家之言,吩咐他把这附近的龙都叫过来。前前后后一共来了五十多条龙。虽然说法都有细微的差别,但每条龙都能以自身名誉担保,让羡渊与数百条龙切磋的幕后主使就是江祯她自己。 江祯作为异妖境的群龙之首,对他们下最后的通牒,“你们若是当真被欺负了,我可以帮你们欺负回去。如若不然,我便不管这事了。” 五十多条龙众口烁言,都称此事与白爷无关。 “那你们说,羡渊是什么样的人?” 这一重境界的龙被他打怕了,说他灵力强盛,十分可怖。虽然灵力可怖,但心性温柔,帮助这一重境界里的每一条龙修行,让他们的修为进展神速。 打听半天,跟重华鸟所言相差无几,强大温柔,是个好人。 江祯问:“你们会不会怕羡渊?” 大多数龙嘴硬,不愿在太多同族面前丢人,都说不怕。 等江祯将他们遣散回家,落煜凑上前来偷偷说:“他们其实都会怕,白爷对他们非常严格,隔一段时日就要来查验他们的修行成果。即便白爷不会真正伤害到他们,他们心里也会畏惧。” 江祯打开太虚镜镜像,羡渊准备回来了。她担心羡渊会找落煜的麻烦,让他赶紧回家避避风头。 羡渊是从她身后打开的境界间隙,她感应到他在近处,回过头时刚好落入他的怀里。柔软的红色披帛搭在她的身上,带着他的温度暖融融的。 羡渊明明听得到她与这些龙的对话,知晓她莫名其妙的疑心,可他来时的脸上只有笑意。 她解释道:“小龙,我怀疑你挑起纷争,仅仅是因为我没有这部分记忆。他们都是我的子民,我不能让他们被欺辱了去。” “我知道。” “所以欺负他们的人实际上是我?” 羡渊的话和缓而坚定,“纷争是那些好战分子挑起来的,架是我去打的,祯祯没欺负他们。” 她牵着他向远处走,“小龙,讲讲我们在这一重境界里的故事吧。” 第32章 龙族威严 万年之前,年轻气盛的羡渊初次来到异妖境。在此盘踞已久的龙族已经有了森严的规矩制度,搞的还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那一套。 境内祖龙郊弋定下规矩,龙族以年长者为尊,凭实力高低定胜负。 放眼望去,异妖境内的龙族以郊弋本人最为年长,仅有郊弋和他的同党实力最为强硬。 不必说,郊弋是完全按照自家优势定下规矩,冠冕堂皇地将龙族权柄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龙族实力强悍,福寿绵长,郊弋的统治地位从未动摇。 他贪婪成性,妄想带领异妖境中的数百条龙合力闯出境界障壁,频频扰乱异妖境内秩序,令创世主江祯颇为头疼。 江祯身居高位,要想捏死数百条龙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可她做不得暴虐无度的小人,唯恐适得其反。只能另寻出路,正大光明地将郊弋罢黜下台。 表面上,她仍要做一个仁善温良的明主,另选一个推手,便是身为上古白龙的羡渊。 那时的羡渊毫不知情,只当是去见她的亲友,努力想要表现得好一些。将龙族冥顽不化的老规矩记在心里,哪怕受些委屈也不愿闹得太过难看。 羡渊想,他已经得罪蛮荒境的龙王仓骁,在异妖境数百位同族面前不该再用暴力手段。 踏入东海之前,江祯问他,“小龙,若是他们得罪了你,应当如何?” 羡渊说,“没关系,我可以忍着。” 江祯心里有些不满,语调仍然柔和,“那你岂不是要受很多委屈。” 羡渊天真地说,“我是与祯祯在一起,又不常与他们来往,受些委屈又能如何?” 小白龙性情纯良友善,若非他仅凭几招就把仓骁揍得死去活来,江祯当真会以为他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可他这样忍气吞声,她的计策就用不成了。 她煽风点火道,“异妖境里仅以龙族为尊,他们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自视甚高,连我都不放在眼里。我让他们按辈分喊我一声祖奶奶,他们数百条龙集结抗议,说要推翻我的掌权地位——” 江祯复述他们僭越的话,却也不生气,甚至还能轻快地笑出声,“他们借由我的力量才能存活于世,竟然想要推翻我的地位,我已经好多年没听过这么天真的话了。” 羡渊立即变了脸色,替她抱不平,“祯祯,他们欺负你,我就帮你欺负回来。” “欺负……倒也算不上欺负。”江祯虚荣心作祟,在旁人面前不甘示弱,幽幽说道,“只不过麻烦了些,要占用我陪你的许多时间。” 羡渊的心情很复杂,他想要保护江祯,却不想总在她面前显露出凶恶的模样。按捺住怒火,随她面见龙族尊长郊弋。 说是尊长,却比他们还年幼几百岁。 郊弋受惯遵从,在江祯和羡渊两位长者面前继续摆他的架子。听闻来者是一条辈分比他还高的龙,郊弋便要杀杀他的锐气。 才见羡渊第一面,让他五体投地顶礼膜拜。 羡渊不愿在江祯面前闹事,当真准备跪下。江祯扶住他的身子,面色寡淡,冷冷道:“郊弋,他不必跪。” 郊弋稳坐于宝座之上,睥睨着阶下前来拜访的两位宾客,“老大,是你当初许诺,若有龙族见我,可令他跪下。” 江祯素日满不在乎的态度收敛起来,稍稍抬眼,露出深藏已久的锐利锋芒。她美艳绝尘,偏偏含着极其轻蔑的笑容,让郊弋背后一凉。 “郊弋,你既然这么听从我的话,那我便多加一句。他比你还年长一辈,不必跪你。你若再坚持你尊卑贵贱的那一套,便该是你来跪他。” 殿内尚且有郊弋的手下看守,他断然不能失了颜面,双手握紧镶珠花丝宝座的扶手,轻轻咳嗽一声,小声道,“老大,给我点面子。” 江祯直接以境界之力将他们三人与殿内的其他人隔开,处于她的境界之内,他们三人的对话和行为便不会被旁人看到。 她再次开口,言语中已然透露着冷意,“郊弋,你拉不下脸面,我们便说些悄悄话。” 郊弋在宝座上坐立难安,干脆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终于拉下脸来与他们好好攀谈,“这位是新来的伙伴?与我们同住在龙宫里?” 江祯姿态傲慢,嘴上也十分傲慢,“他与我住在一起,你懂了吗?” 郊弋搓着手,讪笑道:“原来是老大的情人,您瞧瞧,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她继续嘱托道,“以后羡渊负责代我管辖所有海域,你们见他如同见我,懂了吗?” 郊弋旋即保证:“懂,我都懂。” 第一步棋子已经下定,着手下第二步棋。 江祯淡漠道,“你有几位弟兄办事不力,被我撞见了,你挑个时日换人来顶上。” 郊弋回绝道,“这恐怕不妥。” “在其位谋其职,他们坐不好统领之位,平添无数祸端。” 她分明是想撤走他的亲信,好让他在东海孤立无援。 郊弋心中不忿,“老大,弟兄们陪我打下这龙族天下,统领之位是我许诺给他们的,绝不能更改。” 江祯总算掐住他的命脉,趁势追击,“那你说说,他们每日除了欺压当地百姓还会干什么?” “这是我定下的规矩,若有人闹事,可用蛮力镇压。” “可我分明瞧着,是你的弟兄们先挑起的祸端——”江祯满不在乎地一瞥,看他脸色发青,却想不到借口反驳,还不知在心里如何咒骂她呢。她勾起唇角开口道: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让他们下台,二是你替他们下台,你自己选吧。” 郊弋仓皇道,“老大,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从前是他们居功自傲,但本性不坏,我训诫他们一顿便是。” 江祯应下了,“最后一次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 交代完所有事宜,江祯解开境界困缚,殿内留守的侍从守卫好奇地往他们三人身上瞥。郊弋冷眼扫视一遍,他们便不敢再抬头。 无人知晓这三人说过什么话,只有当夜留守龙宫的几位侍从亲眼见到郊弋急召同党入宫,发了好大的脾气,摔碎不少昂贵摆件。 众人只当是郊弋对新来的白龙深感不服,想来迟早会有一场大战。 第33章 罢黜下台 碍于江祯近日的警告,郊弋同党不敢在异妖境里逞威风。小心翼翼地维持几天安生日子,异妖境内终于又回到创世之初的和平。 没过多久,更不顺郊弋心意的事情发生了。起因是郊弋一党的二把手摇庚强占一处晶矿山,与陵阜川居民大打出手。 晶矿山位于两地区交界处,从前归属何处争议颇多。在郊弋的霸权之下,异妖境仅以龙族为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有矛盾,以龙族利益为先。 陵阜川地势复杂,是唯一一个同时容纳七个族群的地区。种族虽多,大多是温良恭顺的性子,族间关系融洽,时常团结一心抵御外敌侵扰。 七族各自分工,合起伙来抵御的便是时常来强抢晶矿的邻区统领摇庚。以多对少,与势单力薄的摇庚打得不相上下。 郊弋受惯拥戴,凡遇到矛盾,只会偏袒同族,当异族的拱手相让是家常便饭。在他眼里,所有危害龙族利益的事情都不该发生。 他看到自家兄弟被陵阜川七族群起而攻之,未曾了解全貌,直接认定是自家兄弟受了欺负。第一时间站出来袒护摇庚,将陵阜川闹事者重重罚了个遍,被管辖陵阜川的龙王落煜告到江祯那里。 江祯计策中的第二个推手已然出现,她没再出来充当好人替两方说和,让羡渊替她前去秉公处置。 这是羡渊第二次来到异妖境,第一次作为水族领袖插手异妖境的事务。 将这样的大事交由他处理实在为时过早,他没有人脉,与其中的任何方都没有交情,只会引来龙族不满。 这也在江祯的计划范围之内。 晶矿山最初的确是郊弋划给自家兄弟的,只不过摇庚行事懒散,矿山未经开发,无人知晓里面埋藏大量晶矿。 摇庚鼠目寸光,从来不管自己手中的庶务,也并不稀罕独坐在堂中理事。统领之位只是他仗势欺人的挡箭牌,为他带来不少优越感。 他争强好胜,频频对陵阜川居民大打出手,惹得江祯不满,罚没他一处资产作为给陵阜川的赔偿。 赔偿的便是当时最无用处的晶矿山。 晶矿山交由陵阜川七族共同打理,常年埋在此处的晶矿重见天日,作为境界以内最为稀有的矿石在市面上流通,为陵阜川创下价值不菲的收入。 摇庚瞧着眼红,想把晶矿山要回来。陵阜川居民不同意,摇庚便要强抢,七族联合誓死扞卫利益,衍生出这样的闹剧。 羡渊了解来龙去脉,秉持着江祯交代他的公平正义,将晶矿山的归属权归还给陵阜川,让闹事者摇庚向陵阜川居民道歉。 普天之下,摇庚只认大哥郊弋和境主江祯的话,上下打量着羡渊的陌生面孔,飞扬跋扈道,“你是从哪里钻出来的野龙?天下间所有的龙都该听从我兄长处置,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郊弋早就看羡渊不顺眼,便顺着摇庚的话头辱骂一句,“不过是老大从外界找来的野种,仗着老大给的特权…” 话还没说完,一股根本无法违抗的强压施加在郊弋身上,压着他跪在地上,不偏不倚地正对着极力忍耐的羡渊。 龙宫大殿里回荡着江祯冷冽如冰的声音,“郊弋,我给足你面子,你不听话啊。” 郊弋认为他的跋扈没有错,红着眼极力争辩,“老大,晶矿山本来就是我拨给摇庚的!” “郊弋,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江祯早就料到郊弋要提这么一句,淡然地提醒他道,“摇庚在陵阜川境内多次惹事,在百年之前就自愿将晶矿山送给陵阜川赔罪。” “晶矿山已经划归陵阜川一百年,足以给当年祸事赔罪,现在我们想要回来了,这也并无不妥!” 江祯被他的天真逗地发笑,“郊弋,当初你们嫌弃晶矿山贫瘠,协议上写着无需归还,你们当初并无异议。现在晶矿山的主人是陵阜川七族,你若想要,应当请示它现在的主人。” 郊弋恼羞成怒,“可我们龙族是异妖境的主人!” “郊弋,我知道你现在很激动,但你说话要小心些……”江祯冷声呵斥,“异妖境的主人是我,也只能是我。” 郊弋在她面前吃瘪,却也没法反驳,适才的趾高气扬弱了一些,“异妖境的规矩,是以龙族利益至上,是陵阜川违规了!” 江祯淡然道,“你这规矩有失公允,让另外七族作何感想?我早就让你改了这规矩,你一直拖着不改,我没追究,你便当我已经忘记了?” 从前江祯是来提醒过几次,让他善待异族,别总是欺负他们。郊弋仅需低调几日,而后又开始欺压异族,那时的江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是默许了他的作为。 郊弋不明白为何她变了,抬眼怒视羡渊,他愤恨道,“老大,是不是我得罪了你的情人,所以你现在有意针对我?”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江祯沉声说道,“我说,你们见他如同见我,你还敢对他这般冒犯?你说他是野种,便是要明着面忤逆我。” 郊弋不敢明着面忤逆江祯,又不愿在兄弟面前丢面子,辩解道,“老大,我可从未对您有过不敬,只是那个野小子不该插手我们龙族的决断!” “摇庚与陵阜川居民积怨已久,处事不公在所难免。我早就让你将他替换下去,让一个办事公道的顶上。你不听我的劝诫,放任摇庚再度生事,便是将最后一次机会消耗干净——” 江祯睨了他一眼,语气清淡地说,“郊弋,我前几日与你定下的事也该有个决断。” 郊弋咬牙切齿地反驳:“我这兄弟陪我打天下,袒护他又有何错?” “如若你的兄弟能秉公办事,便没错。可他上任的这段时日,陵阜川附近居民怨声载道。他不知自量,添这么多麻烦,不适合作为统领。” 江祯作为掌权者,只能以最公道的缘由让她手下的另一位掌权者下台,最忌讳假公济私,寒了子民们的心。 郊弋自知不占理,开始与江祯打感情牌,“老大,统领之职是我承诺给摇庚的,当初你也是这样承诺给我的。你说我有权掌管所有龙族,是非曲直交由我自己分辨。” 江祯朗声道,“郊弋,我让你分辨是非曲直,是想让你带领龙族好好生活。不是让你独揽特权,让你和你兄弟享清福。我绝不会容忍一个害群之马坐上掌权者的位置。” 隔着太虚镜镜像,江祯暗中观察殿内每一个人细微的表情,众人对她的决策并无异议,她便无需再多解释。再一次和缓开口,语气是不容在场任何人质疑的坚定: “郊弋,你处处偏袒兄弟,办事有失公允,是该下台了。” 第34章 难逢敌手 仅凭创世主一句话,异妖境就要翻天,祖龙郊弋长达千年的统治止步于此,他们深感不服。 郊弋固执地说:“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这是我们龙族的规矩,老大你无权干涉。” “我确实不是龙族,所以我派来一条真正的龙替我干涉。羡渊的辈分比你还高出一辈,是为龙族尊长。他实力过硬,比你还能打,定能服众。按照你自己定下来的规矩,你们全都要听他的话。” 郊弋极力争辩道:“他是外界人,破坏我们内部的联系,他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剩下的烂摊子全都要由我们自己收拾。老大,你这次的决断有失偏颇!” “我没让你收拾烂摊子。”江祯语气淡淡,透露着来自上位者的强势威压,“郊弋,你下台,换个有本事的人替你收拾。如此,你可满意?” “我不满意!老大,我为你统领龙族上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凭什么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床伴革我的职!” “嗯?”轻蔑的冷哼难掩怒意,加持在郊弋身上的境界之力更重了一些,啪的几声脆响,生生将他双膝底下的砖块压裂出碎纹。 她沉声道,“郊弋,你错在纵容亲信碌碌无为,屡次三番欺压异族,贪得无厌,恨不得将所有利益收入囊中。怎么就成我的过错了?” “老大,我以前也是如此,你从来没有这样刁难我!” 她故作遗憾地说,“是啊,我等你改过自新等了好多年。郊弋,你太让我失望了。” 郊弋这才发现她心意已决,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低下高昂的头颅恭顺道,“老大,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向他道歉!再给我一次机会!” 江祯大计已成,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解除他身上的禁制,隐晦地讥嘲道,“你把龙王之位交给系己代理便可,想来与以往也无甚差别。” 此前一直屈于郊弋手下,暗地代替懒政的郊弋处理所有水族庶务的系己走上前来,恭敬答一声“遵命”,风淡云轻地甩开衣袖去取龙印交接。 这一任真龙天子大势已去,且不知下一任真龙天子会在何时露出马脚。江祯淡然目送系己的背影远去,思绪被郊弋的呼喊声拉了回来。 “老大,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已经可以活动自如,却没有立即站起来,继续以刚才的跪姿求饶。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中用,怨不得我。” 摇庚目眦欲裂,显化出真身,一条赤色巨龙撑裂龙宫大殿殿顶,张牙舞爪地盘踞在龙宫上方。 江祯一点也不着急,看小孩子们打架,没什么可着急的。只是她千辛万苦做出来的龙宫被撑坏了,她要心疼死了。 凝眉说道,“系己你记下,摇庚破坏龙宫,罪加一等。” 系己恭敬地又答一声,“遵命。” 千百年来,摇庚担下的罪责太多,不在乎这点恶名,大声叫嚷道:“大哥,谅她也不会回心转意,你无需再忍,不如我们今日就协力闯出境界障壁!” 郊弋脸色煞白,捏紧了拳头,斥骂道,“摇庚!你糊涂啊!” 江祯顺势大发雷霆,高声喝道,“你们还想破开我的境界障壁?既如此,你们相关涉事者的牢狱之灾便免不了了!” 兄弟已经破罐子破摔,郊弋身为大哥也没有明哲保身的道理,招呼数十位亲信一同化作真身,准备争个鱼死网破。 他们斗不过境主江祯,只能挑一个软柿子捏。数十条巨龙把尚在人形的羡渊团团围住,一点缝隙都没给他留。 龙族鳞甲坚硬无比,非通天神力难以破开。势单力薄的羡渊被困在中间,只怕是出不来了。 数十条巨龙困兽犹斗,缠得越来越紧,分明是想生生将羡渊绞杀。 江祯的脸色霎时间阴沉下来,“我带过来的人,你都敢碰?” 为首的黑龙郊弋低声嘶吼道,“老大,是你逼我的!” 嫣红色的灵气爆闪,江祯仅用一瞬就找到被围困在中央的羡渊,正要将他转移到别处,只听羡渊轻快地说道,“祯祯,我可以自己解决。” 江祯犹豫片刻,收回了手,叮嘱道,“他们不是善茬,你小心些。” “祯祯放心,我心中有数。” 话音未落,柔和的白光从小小的缝隙中透出,数十条巨龙感觉到异样的痛感,乱作一团。渐渐顶不住他的灵气威压,被同时击退,溃不成军。 这阵法成型数千年,绞杀违逆者无数,是异妖境内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招式,第一次被轻易击破。 郊弋猩红的双眸死死盯住羡渊,霎时间爆出浑厚的灵力,周身灵气化为利刃,直冲羡渊而去。 他使劲浑身解数,还未能近身。羡渊又祭出法器天照轮,化身为盾。灵力凝结于天照轮上,莹莹白色强光汇集在最中央的一点。 江祯忙说道:“别伤他性命!”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白光推动水波,正中郊弋的下腹,将郊弋的躯干推出好远,滚落在地上。 羡渊原本也不想伤他性命,只用不到一成的灵力,眼前的郊弋模样狼狈,性命无忧。 郊弋同党发了疯似的一拥而上,都被羡渊一招撂倒。站起来一次,便被撂倒一次。 周遭议论声渐起,郊弋羞愧得无法再留在众人视线中,带领数十位亲信灰溜溜地向外界出逃,刚破出水面又被江祯套进一重境界里。 江祯让羡渊留在原地等她,划开境界间隙独身前来,“郊弋,你是非不分,任人唯亲,不适合做掌权者。虽图谋不轨,尚未铸成大错,不必离开龙宫,只不过牢狱之灾难免。待到刑满出狱,另谋一份闲职便是。” 郊弋自知已经在劫难逃,脱力跪坐在地,“我如今颜面尽失,实在没脸留下…” 江祯问:“你是觉得一招输给白龙,所以无颜面对同族?” “嗯…” “无妨,我让白龙跟世间所有的龙都较量一番,每条龙都输一次,便不会有人嘲笑你了。” 江祯仍旧是郊弋眼中清醒独立的创世主,她纵容过他的脾性,等他落魄又能温柔地施以援手,甚至在他危难之际保下他的性命。 郊弋耷拉着脑袋,深深叹息,“老大,我差点动手杀了你的情人。你…你为何不杀我?” “郊弋,你总是这么天真——”江祯顾虑自己的身份,本想掩口轻笑,实在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你刚才可不是差点,你和羡渊的本事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第35章 心有城府 在东海天牢安顿好郊弋一党,天色已经晚了。 踌躇多年的心事了结,江祯喜不自胜,抬手熄灭太虚宫所有的烛火,趁着夜色与羡渊一同坐在幻海湖旁的藤椅上。 浩瀚星河跨越上空,倒映在幻海湖里。微风拂柳,像少女甩开袖摆,飘飘荡荡,轻轻柔柔,很是惬意。 江祯懒懒散散地用胳膊撑起脑袋,忽而想起给郊弋的承诺,她开口道:“我准备让你去跟异妖境里所有的龙都打一架。” 沉默半晌的羡渊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问,“因为郊弋?” 江祯毫不避讳地承认,冷静解释道:“郊弋是上代龙王,还要继续在异妖境里过活。我驳了他的面子,影响很不好。他和他的兄弟们是异妖境内武力顶峰,若不及时安抚,定然还会找机会发动叛乱,异妖境就毁了。” 江祯自认为解释得很清楚,羡渊还是不开心,怄气似的偏过头去,“祯祯,你这样看中郊弋,把我当成什么人?” “小龙,我不是看中郊弋,我是怕他在背地里捣乱,煽动其他族群冲破境界障壁。异妖现世,人间必有一劫。” 羡渊不忿道,“郊弋包藏祸心,迟早酿成大错,何须留他性命?” 早在郊弋第一回与同党暗自谋划闯出境界障壁,去现世谋生,江祯就想过将郊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群龙无首,贪婪成性的龙族必会再度掀起动乱,争夺龙族统领之位。龙族争强好胜,只怕会殃及旁族,影响颇多。 江祯暗中监视数百条龙的每日动向,想要找一个新统领接任,她看上的是跟在郊弋身后,代替郊弋打理龙族庶务的系己。 系己武艺不高,脾性温良恭顺,所有不合理的要求他都低眉顺眼地接受,曾在郊弋手下受过不少委屈。 多亏郊弋懒政,不爱处理庶务,以往的水族事宜都是系己背地里替他完成。系己接任龙族统领,便不需要她重新再教一遍。 比起盲目崇尚武力的郊弋,安分守己的系己才是她更为认可的龙族统领。 系己做事沉稳可靠,在她面前从未出过纰漏。他血脉不纯,武艺不高,在龙族几乎是奴隶一般的存在。 他一无背景,二无人脉。能在郊弋身边做事,替他完成每日庶务,定然不会是个简单人物。 系己惯会察言观色,比郊弋不知精明多少倍。将水族权柄全部交付与他,等他拉帮结派,养得树大根深,只怕要比郊弋更难对付。 所以江祯必须要留个后手,保下郊弋一命,借他之手制衡下一任龙族统领系己。 江祯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都不是羡渊想听的那句话。 羡渊固执地问:“那我呢?他对我不敬,我还要反过来帮他挽回颜面,我不想帮他。” “小龙,这件事你必须要听我的。”江祯耐心劝慰道,“异妖境里的龙族尊崇武力,你打赢所有龙,便是天下独尊,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羡渊眼眶泛红,已经是委屈极了,“祯祯,你是不是不爱我…” “哎呦,怎么委屈成这样了?”江祯连忙将他搂在怀里哄,顺着他雪白的发丝轻轻地抚摸,“小龙,今日那帮坏龙对你贸然出手,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们功力这么低,才不会吓到我。” “那我的小龙怎么不开心了?” “郊弋说,我是祯祯可有可无的床伴,祯祯都没有反驳。”羡渊生着闷气,将脑袋埋入江祯的怀里。 “我作为创世主,不能为一己私欲有失公允。”江祯温言软语道,“我只能以他办事不力为由,让他下台。若是先为你正名,大家便会认为我是出于维护你的私心,围聚在侧看热闹的龙便不会认可你的身份。如此,正中郊弋的圈套。” “那祯祯告诉我,我算你的什么?” “傻小龙,你是我的爱人呀。” 羡渊没高兴太久,又撅起嘴巴抗议,“可那些龙不知道。” “所以我要带着你挨个见见他们,告诉他们,你是我的爱人。” 羡渊听从江祯的话,打遍异妖境难逢敌手,果真成为龙族的传说。 陵阜川龙王落煜一向是支持羡渊的,带头喊他白爷,其他众龙也跟着喊一声白爷。 羡渊夹带私念,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龙遵从江祯的号令,按照她曾经的意愿称呼她为祖奶奶,天下群龙莫敢不从。 江祯把异妖境里水族的事宜全权交由羡渊代管,包括身陷囹圄的郊弋及其同党。 羡渊与郊弋有私仇,明里暗里对郊弋监视得很紧,时不时地打压一下,磨砺他的性子。 异妖境中人人皆知,这是新任统领羡渊在公报私仇,早就见怪不怪了。 在羡渊那里受尽折辱的郊弋得到境主江祯的宽宥,被她仁厚相待。他常常反思自己,或许是他太过激进,或许是他真的错了。 在羡渊的强大实力面前,郊弋没有犯上作乱的能力,他不敢再造次,彻底丧失负隅顽抗的决心,异妖境得以迎来长达数千年的和平。 待到最后一丝魂魄进入江祯的体内,故事也讲完了。 听来听去,江祯并不觉得那个温柔强大的人是羡渊。故事里的羡渊能力虽强,但嫉妒心太重,纠缠情爱,更像个小孩。比起羡渊,原来的她才是真正的温柔强大。 在羡渊的说辞里,江祯是一个温柔的人。她自是知晓,伪善的表面是她装出来的,她从未将自己视作温柔的人。 人间境的覆灭对江祯而言是一重不可抹灭的阴影,在异妖境群妖并起的世界,她十分小心。 她厌恶水生动物,不常勘探异妖境里的水域。没料想到当初放进来的十条龙衍生出数百条,占据异妖境所有的江河湖海。 龙族过于强盛,成为她不得不提防的目标,包括上代龙王郊弋,她并不认可他的许多做法,早就想找个借口将他罢黜下台。 年轻气盛的羡渊是她第一个机遇,陵阜川中多管闲事的龙王落煜是她第二个机遇。 忙活半天,落煜替她做整件事情的导火索,羡渊替她做恶人。借这两人之手除掉郊弋,而她身居幕后,怀揣着善心,在她的子民面前仍旧是宽厚仁德的神。 这便是她的驭下之术。 江祯出手果决,城府极深。她想,她确实很难称得上是一个好人。如若意图欺压百姓,让天下动荡,她真的能够做到。 第36章 北海龙宫 异妖境内四海升平,最爱闹事的郊弋一党在羡渊的震慑之下鲜少惹出动荡。 新任统领系己听从江祯调遣,表面功夫做得特别好,经由他的治理,龙族与七族的关系和缓许多。 郊弋一党留在东海谋了个闲职,负责代替低阶水族清扫龙宫大殿,是系己亲自给他们安排的。 一来能够打压郊弋一党的势力,二来能够折辱郊弋一党的颜面。 郊弋一党地位一落千丈,对系己的处置非常不满,无数次顶撞系己,不惜在龙宫大打出手。 系己趁势给郊弋安了个谋反的罪名,差点将他处斩。好在江祯及时发现,让羡渊出面将郊弋一党救下。 在场的各位龙族部众心知肚明,境主江祯仁善温良,见不得任何子民赴死,才屡屡救下冒犯过她的郊弋。 系己表面曲意逢迎,实则对优柔寡断的圣母江祯颇有微词。他担心重蹈郊弋覆辙,不敢表露任何不满,只能频频设计让郊弋闯祸,引来统领羡渊的注意。 羡渊此人不是个善茬,在初见之时便与郊弋一党心生隔阂,在牢狱里无数次公报私仇,让郊弋一党生不如死。 因着系己和羡渊的缘故,郊弋一党在龙族早已光华不再,卑微进尘埃里。 若不是江祯总去开解郊弋,只怕他们早就断了生存下去的念头。 祖龙郊弋对两面三刀的系己积怨已久,成为悬在系己头顶的一把利刃。系己渴望境主江祯的保护,不敢惹她震怒,宁愿得罪同族也要对她言听计从。 龙族地位一降再降,异妖境迎来长达数千年的和平。 江祯大计终成,少不了羡渊的功劳。羡渊替她统御水族多年,协助她解决心腹大患,她要给他一些奖赏。 她犹记得,戏文里写着要送他一座最华丽的龙宫,今日便要替他将心愿了结。 她问,“小龙,你想要的龙宫是哪一座?” 羡渊说,“我喜欢北海那座。” 江祯不解,“北海龙宫又小又破,你确定只要北海的?” 羡渊说,“我们在北海有些故事,我只要北海龙宫。” 那时的北海龙王晟逸告假探亲,羡渊繁忙之余替他代理过北海的庶务。偏巧赶上北海最忙的时候,龙宫里缺不得龙王镇守,江祯便陪着羡渊一起住在北海的龙宫里。 江祯素来厌恶深海,难以置信地问,“我会住在龙宫?” 羡渊说,“祯祯愿意与我同住,是因为爱我。” 江祯不由得钦佩自己,她为了笼络羡渊帮她治理水族,竟能做出如此牺牲,连她往日的底线都能打破。 与他共处上千年,她都没让羡渊看出她的私心,果然是天生领袖。 不得已陪同羡渊留守在北海处理庶务的时日,江祯特意为深海水族开辟境界通道,从龙宫大殿内直接传送到他们各自的住处。 表面上说是为他们办事便利,实际上是要禁止他们出现在她的面前。 住惯奢靡宫殿的江祯忍受不了北海龙宫的破旧,用羡渊送给她的金银珠宝镶嵌在龙宫外壁上点缀。 她想按她自己的心意装点龙宫,又接受不了容貌丑陋的鱼群为她做活,所有事务她亲力亲为,没让旁人插手。 羡渊在龙宫大殿里忙,她在龙宫大殿外面忙,心在一处,心意便是相通的。 羡渊说,这座龙宫是他在十八重境界里面最喜欢的龙宫。 他说得玄乎其玄,江祯还以为是多么华丽威严,见到真实的景象,她大失所望。 北海龙宫制式并未翻新,沿用旧时规模。华贵的金银珠宝确实是按照她素日喜好镶嵌出来的,但仅仅镶嵌半数,另外一半的宫殿和她记忆里的一样腐朽。 不同于人间造物,江祯拥有境界之力协助修建龙宫,工期很短,仅需几日就能完工。有写入戏文的功夫,早就应该建成。 她百思不得其解,问道,“我为何只做成一半?” 羡渊顿了一顿,“因为你在中途罢工了。” 罢工?她可不是会半途而废的性子。 更何况这龙宫半新半旧的不成体统,传扬出去,会让她在子民面前有失颜面,但凡她有空闲都会尽快将龙宫改造完成。 除非…除非她是在龙宫改建到一半时死掉的。 江祯随便拦下几个水族子民,摆出一副亲善模样问道,“你们上一次见我是在何时?” 所有人都说,“两年之前。” 她又问,“北海龙宫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改造的?” 所有人都说,“两年之前。” 因着龙族的缘故,异妖境已经被羡渊掌管千年,树大根深,连系己都能听从他的调遣。他若有事相瞒,提前准备好这些说辞易如反掌。 江祯有些茫然,她在踏入异妖境时对自己的子民还有些期待。期待他们对自己说出实话,期待他们告诉她不曾知晓的所有故事。 得来的答案无外乎只有那几句,提及最多的是让她相信羡渊。 江祯被深深蒙在鼓里,已经没有办法从身边人的口中问出实情,敛去心中对真相的渴望,暂且昧着真心继续伪造蹩脚的爱情。 “小龙,我们把这座龙宫搬回家吧,这是你的第三个愿望。” 不曾想,她竟然被拒绝了。 羡渊执意要等她魂魄聚齐,等她身体康复,等她将龙宫继续修缮完成之后再搬回家。 江祯不明白他为何非要等,“如果魂魄聚不齐呢?你的愿望就不要了?” 羡渊哽咽着说,“我不想让这座半成品出现在我们的家。” 她解释道,“放在太虚境内方便修缮,仅需几日就能修好,就跟清漪别院一样。” “祯祯我不急的,等你养好身子再做什么都不迟。” 伤心的小龙不好哄,她也不会哄,暂且顺从他的意愿带他回家。 那天晚上,羡渊将她箍在怀里,近乎贪婪地摄取她的温暖,一夜未眠。 每当江祯在黑暗中睁开眼,都能对上他湛蓝明澈的双眸,她打了个呵欠问,“小龙,怎么还不睡?” 羡渊眼中含水,沙哑着嗓子说,“我还想多看看你。” 江祯看得出来,他回想起旧事,一定是伤心极了。 第37章 龙角 第八重境界为浮空境,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陆,土地割裂开来,悬浮在空中形成孤岛。 这一重境界也没有人类,甚至没有走兽和鱼群,只有群居的翼族独霸天下。翼族无法像凡人和妖族一样改造境界,全是江祯记忆中旧时的模样。 翼族是许多族群的鸟类汇集在一起的总称,以岛上的昆虫为食,没有捕食同类的猛禽。 江祯将他们的领土划分得很远,互相之间没什么利益冲突,不会内斗。 翼族无需争抢利益,并不凶悍,过的都是安居乐俗的日子。喜欢站在云端小岛上,在夕阳坠下的傍晚时分看云层间烧得火红的霞光。 江祯从前便喜欢与翼族一同翱翔天际,她以前走过的路径太纷杂,魂魄散落在每一片云层里。骑在羡渊背上转了好几圈,还会有新的魂魄汇集过来。 她的真身是一只红鸟,算作翼族的老祖宗,一旦她来到浮空境,许多尚未开化的小鸟便会追随着她过来。 她没有真身,这群傻鸟就认不出她了,安安稳稳地落在各自小岛上捉虫吃。 她扶额感叹道,“真是一群白眼狼…换个身子就不认识我了…” 羡渊说,“祯祯如今与我是同族,他们或许还要刻意避着呢。” 也对,龙向来具有威严,不是好惹的族群。翼族不善争斗,是该避着的。 浮空境太过安逸,目光所及之处连个吵架的都没有,江祯趴在白龙的背上,埋进他柔软的鬃毛里。 她百无聊赖,便使出坏心,摸他的龙角。伸出一根手指,冰凉的指尖微微触碰,若即若离地挠他两下。 龙角在水族里象征威严,是常人不能轻易触碰的部位。 江祯作为境界之主,不能容许太虚镜内有人比她还要威严,时常伸手去碰。每次触摸龙角,羡渊都会羞红脸去抓她的手。 欺负小龙的乐趣就在于此,江祯才不会停手。 光滑的龙角已经化为玉质,近乎通明,可以透过龙角看到后面遮挡住的景象。 江祯看得入迷,就像平时抚摸着他的脊背一样轻轻抚摸着龙角。她曾以为这样近乎通透的龙角会像冰一样凉,实际的触感有些温热,越摸越热。 不过须臾,羡渊扭转过来,将她缠绕其间,化作人形,正好让她落入怀里。 他毫无顾忌地在翼族众目睽睽之下献上虔诚的一吻,先开始捉弄他的江祯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翼族生性浪漫,最喜欢看相互依偎的场面,在小岛上欢呼雀跃,围聚过来将他们环绕在中央。 江祯寿数太长,原本并不容易害羞,被太多后辈围观,实在有些局促。在他们二人周身加上一重境界,彻底隔绝翼族视线。 她嗔怪道:“小龙,这么多后辈看着呢,他们最喜欢看热闹,你又不是不知道。” “祯祯,是你先招惹我的。”羡渊浅浅笑着,与她勾连厮磨,竟是不愿将她放开了。 在空中多有不便,他们登上以往最常去的小岛相互依偎,静待附近的魂魄汇集过来。 江祯幻化龙身,学着羡渊过往那般在他身上环绕,她的个头十分渺小,整个脑袋都能搭在他的肩头。 她才刚刚幻化出龙身,只能化形成为年幼的小龙,通身细弱,小小的龙角上还带着细密的绒毛。 从远处望去,像一条红色泥鳅盘绕在羡渊的身上。 江祯大方地说:“小龙,来摸摸我的角。” 羡渊坏笑着说:“祯祯,这是你自己要求的。” 他模仿江祯之前摸他的动作,轻轻用指腹挠她,她有些痒,痒得想要咬人,依然嘴硬道:“没什么嘛…” 羡渊一手搂住她的身子,加重力气,指尖的薄茧拂过龙角上细密的绒毛,她浑身像过电一般颤了一颤。 江祯喜欢欺负小龙,喜欢看他羞红的脸,平时总会这样摸很久。江祯不仅嘴硬,还是个硬骨头,她想多忍一会,控制不住地在他身上越缠越紧。羡渊也不停手,摸到她腰间一软,彻底瘫入羡渊的怀里。 羡渊用脸颊蹭着她的脑袋说:“祯祯,知道为何不能随便摸了吗?” 江祯少有地红着脸应了一声,“既如此,小龙应该早些跟我说。” “祯祯,你是我的爱人,摸一会也可以的。” 闲着无聊,羡渊与她讲述她第一次摸他龙角的往事。 很久很久以前,江祯才与羡渊刚刚相识不久,她便喜欢摸羡渊的龙角。 江祯见过许多龙,脾气一个比一个暴躁,就像蛮荒境的仓骁和异妖境的郊弋,残暴傲慢,狂妄自大,不好招惹。而羡渊乖顺可爱,是她唯一愿意亲近的龙。 江祯对龙角的触感好奇已久,趁着羡渊懵懂无知,占占他的便宜。 那时的羡渊还很年轻,龙角上细密的绒毛还未曾褪去,手感比如今还好,她摸着摸着便停不下来了。 “小龙,你的角毛茸茸的,好可爱。” 羡渊红着脸跟她说:“摸了我的龙角,就要嫁给我了。” 江祯错愕道,“什么?” 羡渊红着脸重复道:“江,你要嫁给我了。” “小龙,你还没征求过我的同意呢。” “你刚才就是在跟我求爱呀。” 江祯很少接触水族,顺带着也很少接触龙族,不知道龙族竟然有这么奇奇怪怪的规矩。 她只知晓龙角代表水族威严,不能随便摸,所以她只摸一条在她面前最没威严的小龙,没想到直接把自己给卖进去了。 她身为灵兽,自诩为妖,生性不受拘束,只会顺从自己的本心,不会被所谓的条条框框局限。 她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小龙,我不知道龙族有这样的规矩。” 羡渊委屈极了,“你已经摸了,就要负责,不可以反悔。” 江祯仓皇解释:“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么大的影响,我肯定不会摸的。要不你也摸摸我的尾羽,就算作补偿。” 她自由惯了,第一次摊上这么大的事。 从前她只见过十八重境界里重情的姑娘追着负心汉讨说法,她对负心汉的作为嗤之以鼻。辩解半天,她跟那些负心汉说的话越来越像。甚至学着那些负心汉,刻意避开羡渊,等他自己想清楚,便不会来纠缠她。 年轻的白龙在人间境的南海里眼巴巴地等着她来,他等不到江祯,便化身为龙,出去找她。 江祯统御十八重境界,不在第一重境界里,也无暇整日顾及羡渊的动向。羡渊在第一重境界里飞了许久,都没能见到江祯的身影。 他以为自己是被她抛下了,心里十分难过。 第一重境界的除妖师非常强大,从前江祯就与羡渊说过,要安安稳稳地留在南海海底,切莫出来招惹人类。 羡渊在人类面前露面,除妖师比江祯先一步来了。 第38章 就是爱他 年轻的小白龙第一次见到除妖师,他不知晓要面对的是何等困局。但江祯与他说过,不能贸然出手伤害她的子民,他便听从江祯的话。 羡渊身为上古白龙,能幻化出法器天照轮防身,但他没有用。他手握极盛的灵力,为了保护江祯的子民,他也没有用。 年迈的除妖师拿出法器,大声喝道:“大胆妖龙,还不速速伏法!” 羡渊解释道:“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我只是在找人。” “还想害人?”除妖师冷哼一声,用竹杖在羡渊周身绘出伏龙阵。 还差一笔生效,境界扭转,怔愣在原地的羡渊消失在他们面前。 多日不见的江祯再次出现,她化为人形,仅着鲛绡红衣,轻纱薄缕飘飘然遮挡住她的身形。 她正值盛年,从不看人眼色过活。喜爱轻纱笼体,便以轻纱笼体,凡人眼中出格的装扮,对她而言只是寻常。身段柔色旖旎,眼中迸发出不容置喙的强大威仪。 江祯检查羡渊周身四处可有受伤,凝眉嗔怪道:“小龙,你是不是傻?我跟你说过,不要招惹人类,你还站在原地让他们结阵?我要是晚来一步,你就要受苦了。” “你说过的,一旦我遇到危险,你一定会来。” 羡渊隐忍多时,再次看到江祯,勉强垒筑起的镇定土崩瓦解,“我太想见你了…” 脆弱的小龙不适合独留人间,江祯便将他留在太虚境里住一段时日。带他走进客舍,从十八重境界里面复刻一张厚毯子和一杯热茶,让他窝在软榻上小憩一会。 “江,你若不愿嫁给我,我不会强求,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做朋友好不好?” “好。” “作为朋友,我还想天天与你相见。” “好。” 那时的十八重境界大多在创立初期,江祯十分繁忙,留着羡渊陪在她身侧一段时日。羡渊很珍惜这段时光,只在她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从不过多干扰。 有时,江祯不算忙碌,会叫上羡渊一起陪她看十八重境界的镜像。 江祯特意给他开出十八重境界里面水族的镜像,她嫌恶水族丑陋的容貌,瞥了一眼,并未发现异常,便不再观看,将水族镜像正对着羡渊。 “小龙,你想不想去找你的水族同伴?” 羡渊说,“我只想和祯祯待在一起。” 江祯摸着他柔软的鬃毛,冷静道,“小龙,你生长在海里,留在海里比与我一起要自在。” 他辩解道,“我在你身边也很自在。” 江祯笑而不语,拍了拍他的脑袋就回去打点异界事宜去了。 等到当初见过羡渊的人类百年以后,江祯就将他送回第一重境界的南海里。 临走前,羡渊不情不愿地问道:“江,你为何要把我放在人间境?是不是因为人间境有除妖师,等你不想见我的时候,就要把我扔给除妖师了?” “小龙,我将你送进人间境的时候,人类还很亲善,我不知道他们会与妖族势不两立。你如若想搬家,我可以带你去蛮荒境,或者异妖境。那里水族繁盛,也有你的同族,你便能有其他朋友了。” 羡渊记得,江祯不喜欢水族,但凡水族繁盛的地方,她连看都不会去看。 他问:“搬家以后,江还会来看我吗?” 江祯淡然地说:“不会。” “那我便不去了,我就待在人间境的南海等江来看我。” 江祯鲜少同情旁人,可这般乖顺纯情的小白龙实在惹她怜爱。她开口承诺,“小龙,我会去看你的。” 人世间的故事很多,无外乎七情六欲。见过的生离死别多了,小白龙便会如她这般冷静自持,不再对短暂的爱恋抱有任何幻想。 羡渊只当江祯是来陪伴自己的,人世间的情情爱爱对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有与他常伴一处的江祯才是他真真实实要把握住的。 羡渊从未吝啬过他的喜欢。 他学着人类与她交换信物,学着人类喊她小名,学着人类与她告白,学着人类跟她拥抱亲吻。 江祯对他的心意心知肚明,但她并未戳穿。她是自由散漫惯了,贪图小白龙的美色,也从未推辞。 羡渊知晓她心中不愿,再也没提及婚嫁之事,只在她来时守在她身侧,再也没有其他妄念。 他们相互依偎在一处,享受着对方身上透过来的温暖,如此度过百年。 羡渊的一片痴心让江祯有些动容。 她见过的坏人实在太多,越发觉得羡渊纯善的本性可贵,她有些喜欢他了。 再一次轻轻抚摸他的龙角,摸得他满脸通红,他咬紧牙关承受她的爱抚,不敢再提龙族的规矩。 江祯主动开口与他说:“小龙,按照你们龙族的规矩,若想要求爱,下一步该做什么?” 羡渊脑子里的一根弦烧断了,“祯祯,你愿意了?” “嗯,我愿意。” “后面的事情我来做就好。” 羡渊兴奋地将江祯带回屋里,与她一起完成龙族的仪式。 龙族的规矩实在太过繁杂,结亲仪式需要忙活一晚上,完成仪式便算作礼成,他终于与心爱的江祯成为眷属。 年轻气盛的小龙太能折腾,江祯一连好几个月都没睡成好觉,再与九尾相会的时候,黑眼圈都冒出来了。 九尾暗笑道:“江,你不是自诩冷静自持,不会耽于情爱吗?” 江祯独处万年,只以冷静清醒自居,破例成婚,拉不下脸面承认,嘴硬道:“我不是耽于情爱,我这是耽于美色,美色撩人啊。” 九尾见过的有情人太多,早就看破她的贪爱,悠然扑着团扇说,“以白龙对你的心意,你本无需与他将龙族的礼数做全,便可享受他的美色,可你还是陪他去做了。江,你就是爱他。” 江祯还是不肯承认,“我没有,我只是单纯喜欢他的脸。” “江,你我认识这么多年,无需避讳。爱就是爱了,不要害羞。” 江祯抵死不认她沉沦情爱,非要九尾改口说她只是贪恋美色,才肯罢休。 九尾被江祯叽叽喳喳的诸多辩解纠缠地疲乏了,鉴于她才刚新婚,尚且没有习惯,便也不再闹她。 退一步说道:“好了好了,以后我再也不说你耽于情爱,就说你耽于美色行了吧?” 第39章 原点 浮空境的翼族子民安居乐业,心思单纯,很少给江祯惹出麻烦,在整个十八重境界里都算一片难得的净土。 这里拥有十八重境界里最为开阔的空域,也无需避开凡人视线,以往的江祯会与羡渊一道来比试谁飞得更快。 江祯是翼族的老祖宗,自诩能够制霸上空。羡渊嘴上奉承江祯,却也不轻易认输。 羡渊许多次都能赶超在前,可无论在飞行过程中取到何种优势,以往的比试都是江祯赢。 江祯听着他的意思,好像是在说自己赢得不光彩,她颇有不服。她振翅一次能飞跃八千里,仅靠自身实力便能取胜,哪还需要别人谦让她赢。 她骄傲地问:“我难道会飞得比你慢吗?” 羡渊说,“祯祯最惯用的伎俩,便是先飞到我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扭转境界传送到终点。从前的我不知情,天天磨练飞行技艺,速度便能赶超祯祯。祯祯时刻在我眼中,再用这些小伎俩便会被我发现了。” 这种把戏江祯很熟悉,她以往与翼族比拼的时候也会用这种伎俩。她不愿天天将力气花费在这等小事上,在子民面前又特别想赢,所以运用境界之力作弊。 寻常翼族短寿,脑子也不灵光,一代接着一代与她比拼万年都看不出来,只当她是老祖宗继续瞻仰。遇到一个长寿且聪明的白龙,她的秘密便藏不住了。 还好龙族也极擅飞翔,她输给一条龙还不算太丢人。 从前的江祯看重输赢,惯会作弊,未曾让羡渊赢过,现在的江祯有意让他赢一次。 反正她真身破灭,魂魄不足。现在输给他,既能让他开心,又不会让自己丢失颜面。 江祯懒洋洋地抻长身子,靠在羡渊身上说:“小龙,你想不想像原来那样与我继续比赛?” “祯祯想比,我定当奉陪。” 一如往常,由江祯定好起点终点,由她发号施令。说好的倒数三下,江祯又像以往那样刚数到二就提前出发。 通体雪白的游龙毫不费力地越过江祯的小小身形,独自向终点远去,江祯停留在原处不再追赶。 不依靠境界之力,今时今日的她是必输之局,所以无需白费力气,慢慢悠悠地飞回到起点。 她找了一处柔软的草坪,盘成一团,等待羡渊得胜以后回来找她。 决斗千万年,这会是羡渊第一次获胜。 江祯想,他肯定会很开心吧。 羡渊按照往常一样,全速飞到终点,生平第一次没看到那抹嫣红色的身影在终点笑着等他。 他以为是江祯身子疲乏,在后面飞得太慢,便沿途飞回去寻。 飞过十几座浮空岛,他都找不到她的踪影,直到在起点看到身影小小的她,他隐隐有些心疼。 两千年来,即便江祯仅剩无多的魂魄苏醒,她也会反反复复地失去记忆。趁他不注意,她便会将他抛下,独自一人回到他们尚未相识的原点。 她又悄悄离开他,一个人回到原点了。 羡渊蔫头耷脑地回到起点,拱起江祯小小的脑袋,与她在浮空岛的草坪上静静依偎。 不明所以的江祯为他加油鼓劲,“小龙,你差一点就赢了,快去呀。” 他垂头丧气地说,“我不去了,没有你相伴的路,我不想去了。” “哎呦,怎么了嘛。可是你就快要赢了,你刚才再多走一步就可以赢我了。” “我不想一个人到终点,你若想看我抵达终点,就来陪我一起。” 羡渊是她见过最粘人的小龙,没有祖奶奶陪着,就连唾手可得的胜利都能放弃。 江祯在十八重境界里拥有数百条龙族子民,最常接触的龙族首领有仓骁、郊弋和系己三个,姑且算作了解龙的脾性。 龙族的低眉顺眼只是暂时的,不可一世才是永久的。今次若是不让羡渊获胜,日后他还会揪着她作弊的旧事与她攀扯。 江祯抽身飞跃,趴在小白龙的脑袋上,凑到他耳边说道:“小龙去吧,我陪你去。” 羡渊这才乖顺地嗯了一声。 带着江祯一同飞去终点,羡渊无需急于一时,慢慢悠悠地驮着她飞了一路。 江祯想,他们若是一同到达终点,便不能算羡渊赢。她真心实意想让羡渊赢一次,仍要找机会离开。 她稍稍起身,羡渊当即发现了她的异动,叮嘱她道,“祯祯不许走,说好的陪我一起走到终点,可不能食言。” 她谎称道,“我没想走呀,只不过现在的我个头小,重量也轻,你感觉不到我的重量也很正常。” 江祯为羡渊加油鼓劲,等到他离终点越来越近,她轻快地说,“小龙,让我看看你可以有多快,冲呀!” 小白龙顺着她的心意加快速度冲向终点,而她自己轻飘飘地从他的身上离开,独自留在原处,等他满心欢喜地回来通报他胜利的喜讯。 羡渊飞到终点,才发现江祯早已经不在他身边。她独自停留在身后的远处,不发一言,安静得能融进浮空岛的寂寥月色里。 羡渊有些恍惚,他好像看到了两千年以前的江祯,那个生命早已停滞,无法再与他同行的江祯。 视线触及到她的一刹那,羡渊的眼眶红了,急急忙忙赶回她身边,将她驮回身上。 “祯祯,你又骗我…说好了要随我一起,就一定要随我一起!” 江祯不解道,“小龙,我与你一起到达终点,便不能算你赢。胜负已分,我不需要随你去终点了。” 她飞离他的后背,往他们来时的浮空岛上飞去。头也不回地返程,离他们约定好要同去的终点越来越远,她却也毫不介意了。 羡渊化为人形,双臂牢牢钳制住她的身体,固执地抱着她飞往终点,“我没有赢,祯祯,没有和你一起到达终点,就不算赢。” 江祯无法理解羡渊对于输赢的算法,她也无需介怀。她失去真身,魂魄消散,连她一贯最重视的傲气都能放下,这些小事她无需追问。 她淡然道,“小龙,我们不一样了。我如今能过一日便算一日,输赢已经不重要了,能否到达终点也不重要了。” “祯祯,你跟着我就好,无论去往何处,我一定会带着你一起。以后的路不要让我一个人走,好不好?” 江祯想,她连魂魄都不知道能否聚齐,如何能担保以后依旧能与他同道而行。 她想告诉他,以后的路或许真的要他自己一个人走了,总要提前适应。 可小白龙太难过,已经偏离了她们比拼的初心,她便违心地答一声“好”。 第40章 追随 那天晚上,江祯做了一个梦。梦里她不仅能够看到小白龙,还能看到化为嫣红色魂魄的她自己。 原来,自她真身破灭以后,小白龙的路从来不是他一个人走。 嫣红色的魂魄伴随着他行进,有意无意地向他聚拢。每一缕魂魄都走不了太远,目送他接近,跟着他前行一段距离,便要目送着他远行。 她开不了口,永远只能静静地守护着他。仅仅停留在原处,无法与他同行。一旦他选择前行,便又一次从她身边离开了。 羡渊翘首以盼她多少年,她就翘首以盼羡渊多少年。 他会来到浮空境怀念他们一起比试本领的日子,她的魂魄便追随着他的身影躲进厚重的云层里。 没有江祯的真身引领,浮空境的翼族不敢靠近他,他看不见有人相伴,怀念着他与江祯的旧事也能在这盘旋很久。 嫣红色的魂魄随着他的身形逐渐向云端靠拢,如此度过许多年。 他的身影已然飞遍整座境界,她的魂魄也跟随他一起散落在境界中的每一片云层里。 江祯曾想,冷静自持的她对羡渊或许多多少少夹带着几分利用。利用他的忠心帮她铲除异己,利用他的本领替她管理水族,利用他的美色度过漫漫长夜。 她原以为自己冷静自持,从不耽于情爱,从前的爱也是饰演出来的。 可她的魂魄热切期盼着他的到来,静默地守候他许多年,这样安静深沉的爱,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入夜已深,江祯不便叨扰她的挚友,辗转反侧,仍是等不到第二日清晨。 趁羡渊睡熟,她运用境界之力来到青丘国。开创一重境界,直接与涂山姣在梦里相见。 涂山姣在梦境里睁开眼,看到太虚宫内穷奢极欲的金色装饰。她横卧在她最喜欢的软榻上,软榻底部浅浅地浸没在幻海湖的水面之下。 面前站着一个凡人女孩,是江祯曾经借用过的身子。 涂山姣瞬间明白了缘由,轻吐一句:“江,你来了。” 江祯开门见山道:“我对白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涂山姣答得简略,“是爱。” “我早已见惯生离死别,怎么会爱上别人?” 起初是因为美色,江祯贪图羡渊的美色,让羡渊常伴在侧,却迟迟不给他名分。相处太久,难免会有些妄念悄然滋生。 身为境界之主,江祯有许许多多超越情爱的大事等着她去做,万事都要以十八重境界为先,不能耽于情爱。 即便对羡渊有些喜欢,但她素来冷静自持,就算是真正的喜欢,也不会让她打破底线与羡渊成婚。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只让羡渊留在人间境的南海底下,被动地等待她的出现。 直到江祯发现异妖境的龙族产生异心,祖龙郊弋号召全族想方设法地脱离开她的掌控,往现世中去称霸王。 十八重境界原本能与现世交融,只以境主江祯开创的境界障壁作为唯一阻隔。异界一旦与现世交融,便会打乱现世秩序。有违伦理纲常,必会酿成大祸。 江祯不得已将龙族首领郊弋和他的同盟一起打压下去,换一个真正听话的新任统领。 龙族贪婪成性,就连素来隐忍不发的系己也并非善类。挑来挑去,异妖境内的数百条龙党同伐异,就没有一个靠谱的。 当年的郊弋为保龙族地位尊崇,在龙族立了个规矩:龙族血统尊贵者才能统领龙族,其他族类断然不可成为龙族首领。 这一规矩被全体龙族视作最高法则,此后数百条龙只听从龙族调遣。身为翼族的江祯,即便贵为创世主都很难插手龙族内部决议。 要想让数百条高傲的龙真正信服,只能从外界再找来一条龙,这条龙就是羡渊。 羡渊是现世的上古白龙,在尊崇血统、力量至上的龙族里面,定然能够成为尊者。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爱她,所以绝对忠诚。 从那以后,江祯把羡渊接到太虚境内,营造出爱他的假象,好让他心甘情愿地替她办事。 她从人间学来许多哄骗情人的法子,将羡渊圈养在身边,让他沉沦在柔情蜜意里。 白龙灵慧颇高,他看得出来江祯对他只有利用,可他从未放弃。一边替她将水族治理地服服帖帖,一边以她爱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爱她。 江祯的心再硬,也抵不住白龙两千年夜以继日的感化。眼睁睁看着他不辞辛苦地真诚付出,她终于不再吝惜自己真正的爱。 可惜她真身破灭以后,只用两年又将他彻底遗忘干净了。 江祯追问:“白龙在太虚镜内留了多久?” 涂山姣说,“上万年。” “他为何愿意留守在十八重境界上万年?” 涂山姣说:“他不是留守在十八重境界,他是留守在你身边。” “他果真是对我也有利可图…”江祯隐隐蹙眉,喃喃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没利可图,他只想要你的爱。” 江祯不懂,她大为震撼,“爱有什么可图的?他换另外一个姑娘也能得到爱,爱在人间随处可见,没什么稀奇。我与旁人的不同之处,便是手握的境界之力和十八重境界,我宁愿相信他是为这些而来。” 涂山姣巧然轻笑,“曾经的你也是这样想的,你认为白龙是想抢你的太虚镜才接近你,迟迟不肯付出真心,让白龙走了许多弯路。好在白龙有耐心,换个人只怕早就跑了。” 白龙两千年如一日坚持感化心坚如铁的江祯,他的执着已经远超江祯对于情爱的认知。 她不解道,“白龙也活了上万年,早该看破红尘,怎会这样单纯?他既然知晓我不是真的爱他,为何还要执着地爱我?” “起初是因为他不甘心,只想找个理由陪在你身边,后来他感受过你真正的爱,便不愿意再离开了。” 江祯问:“怎样才能让他认为,我的爱是真正的爱?” “江,爱是饰演不出来的,即便你用我教给你的法子对待他。等你耐心耗尽,他还是会发现端倪。” “阿姣,我该如何做?” 涂山姣正色道,“聚齐魂魄,重塑真身,这是你如今最重要的事。至于羡渊此人,你若不信他所言,可以来问我,我随时恭候大驾。” 第41章 共享极乐 第九重境界,人与妖和谐共生。妖族无需躲避人类,人类也无需惧怕妖族。这是江祯特意为子民开创的一片极乐净土,也称极乐境。 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极具商业头脑。 妖族贩卖妖力,精怪贩卖特技,人类贩卖工艺。互相利用自身本领研发新奇物什,作为货品在境界内流通。 为了方便贸易,人族与妖族的领土接壤,却奇迹一般的从未因为利益产生纷争。 究其原因,是因为人类和妖族双方都太过富庶,仅为一丁点利益发动战争,便会因小失大,定然损害到更高的利益。 为了维持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妖族和人类的统领几经协商,对底层居民大力扶持。如若不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诉求,每月都能去救济所领取补助金。 富庶的两方势力大力开创救济所,能够领取的补助金十分高昂。 哪怕生活在最底层,也有自己的小房子住,每一餐都能有足量的饭吃。只不过是小房子破旧一些,食物也粗糙一些。 日子过得好,便没有人愿意闹事,也没有人愿意推翻来之不易的和平盛景。 许久不曾来到极乐境,世界上多了许多江祯喜欢的新奇玩意儿,漂亮的衣裳也增加许多款式。她一边逛着街市,一边随手将她喜欢的新奇物件复刻进太虚镜里。 顺势问道,“小龙,这里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呀?” “有啊。”羡渊揽住她的身子,“我喜欢的祯祯在这里。” 她学着他的话回敬,“我喜欢的小龙也在这里。” 妖族与人类贸易结合,便能将妖族的妖力和人类的工艺结合,其中最为出名的是以妖力驱动的升降梯。 人类匠人工艺技术非凡,负责生产升降梯,妖族商贩在族内收集妖力,制成妖力瓶,用来驱动升降梯。 不能飞行的妖兽和人类,可以利用升降梯到达高空。 江祯带着羡渊走近了些,尝试着用自己的灵力驱动,升降梯的升降速度与能量大小有关,仅需片刻就能将她与羡渊二人送到山顶。 她毫不犹豫地复刻出几个做工最为精致的升降梯,放在清漪别院里。 人类匠人能够研制出来的工艺不止于此,还能根据妖兽的需求造出种类繁多的家具。 有翼族专用的树屋,加以尺寸合宜的桌椅软榻。 还有翼族专用的秋千,底端一根结实的木棍,两端拴上手工制作的藤蔓。可以在藤蔓上添加手工打造的四季鲜花,或者新鲜蔬果作为坠饰。 草木精怪也列入销售的范畴。 其中有一只唱歌非常好听的喇叭花灵,她是族群里最会唱歌的花灵,会唱人类的民谣,也会唱妖族的民谣。只需要住在丰沃的泥土匣里,每日会自己走出来喝水。 还有些水族特产,以精巧的贝类做成烛台灯盏,用灵力凝结龙珠做成夜明灯,放在贝类烛台上。 这些新奇玩意都被江祯收入囊中。 在人类的都城里,循规蹈矩的家具多一些,样式与其他境界内的家具样式相差无几,比只有凡人的普通市集多了一些可供妖力和精怪驱动的仪器。 有火精居住的打火匣,可凭空点火。有水精居住的涌水匣,放在池水中便能将池水转化为源源不断的活水。有地精居住的沃土匣,放进土地里,无需施肥,无需松土,自有地精协助人类完成。 有了精怪助力,人类的生活方便很多。 江祯挑出几样最喜欢的,准备将家具破落的别院和空荡萧条的沿途风景重新修整一番。 逛完集市,她的魂魄也收集完毕。回到太虚境里,她先将树屋和秋千装在结实的古木上。 从浮空境里复刻几只漂亮的翼族小鸟,只留存她们的外形,将她们的空壳养在树屋里。赋予空壳灵力,便能像他们寻常那般在山间活动,也无需费心劳力给他们准备吃食。 江祯把搜罗进来的多种家具整齐码放在小院里,按照人间常有的布局将家具全部放置进去。她挑拣回来的家具繁多,收容进别院里,摆得满满当当。再将贝壳烛台和夜明灯放进去,温馨的小家便做成了。 沿着上山路径在每一处山路的起点都放上一个升降梯,别院就算修建完成。 江祯拉着羡渊的手,带他乘坐升降梯来到半山腰的住所。躺在她最喜欢的床榻上,让花灵唱着安眠曲哄她入睡。 第十重境界自然境,没有人类,也没有妖族。只有尚未经过人类开发的山川河流和自然生长的小动物们。 仅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胜却人间奇景。崇山峻岭如同刀刻,险峻非常,百川汇流如同玉带,竞相争流。 一切都保持着最为原始的生态面貌,太虚境内的天婺山和幻海湖便是来自于此。 江祯与羡渊踏遍整个自然境,在收集魂魄的同时,找来最为合宜的瀑布,加在太虚境内的天婺山中。 又找来一株千年花树放在山脚庭院的中心,桃粉色的花瓣飘飘荡荡,不一会就铺满绿油油的草甸。 带进来的小精怪勤勤恳恳地帮他们做活,沉寂万年的太虚镜生机盎然。 负责清理草甸的小精怪累坏了,他来来回回地清扫花瓣,才刚扫走一片,落花又遍地。 江祯被紧张忙碌的小精怪逗得发笑,“阿绽,不用扫了,花瓣留在草甸上便可。” 名为阿绽的精怪乖顺地爬进他居住的匣子里。 清漪别院总算改造完成。 盛景入目,江祯满心欢喜,带着羡渊走到望山亭。听着瀑声迅疾,一览别院全景。 完成一件绝佳的作品,她自豪地说:“小龙,我们的家又做好了。” 羡渊眉眼温柔,让江祯坐在他的腿上,沉溺在她温暖的怀里,“祯祯,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的家。” 清漪别院的选址和风格是为了迎合江祯的喜好,她要回馈羡渊的真情,也要迎合他的喜好搭建龙宫。 下一个要重新修建的家便该是只完成一半的北海龙宫,江祯要先收集魂魄,只能在这段时日多搜罗些坠饰龙宫外壁的金银珠宝。 江祯让负责打理库房的小精怪帮她将库房里的杂物分门别类,从十八重境界里复刻相同制式的置物箱,将所有搜刮来的金银珠宝重新归置。 存在库房里的珠宝还有很多很多,足够将北海龙宫老旧的另一半宫殿改造完成。 羡渊曾经是一条热衷于在现世寻宝的龙,他与江祯共处万年,搜罗来的宝物必然不在少数。 江祯点了点数目,足够将北海龙宫翻新一遍,她便不需要再费心劳力地从各界逐一探寻。 再一次看到积灰已久的珍宝库,羡渊满目苍凉,“祯祯,这些珠宝以后再整理吧。明日要出发去神佑境,需要早些歇息才是。” 第42章 额外的信仰 第十一重境界的万千子民相信怪力乱神之说,凡遇到大事,都会给找一位神明供奉,上三炷香虔心参拜,唤作神佑境。 对百姓而言,这里有神护佑,对江祯而言,实则是百姓在护佑她这尊神。 这重境界里汇聚的信仰最多,信仰以太虚镜为媒介化作灵气,终将成为江祯的助力,是她强盛灵力的来源之一。 在江祯的真身破灭之前,他们朝拜的神是创世主江祯,子民们的愿景太多,求财、求子、求平安、求姻缘都要拜她。 从前的江祯不是真神,听不到他们心中所想,也管不了他们的财路和姻缘。只能在他们真正遇到灾祸时出面,运用灵力帮助他们避开灾祸。 子民们只有在祈求平安时,许下的愿望最为灵验,便把江祯视作唯一一个能够驱灾辟邪的神供奉。 洪水泛滥,她会开创境界之门,将多余的水流引入大海。火光滔天,她会以加一重境界笼罩火源,静待火种熄灭。山体崩塌,她会以境界阻隔,待到附近的居民和旅人逃散至安全的地点,再解开境界束缚。 神佑境的子民对江祯的神力太过依赖,她想过要放手不管,实在难以做到了。 江祯真身覆灭以后,他们所有的愿景都不灵验了,于是供奉一座名为召丁的新神,专门为虔诚的百姓驱灾辟邪。 召丁不存在于现世,是一个独立存在于神佑境里的小神。诞生于江祯真身覆灭以后,他并非得道飞升,是百姓们臆想出来救世的神,原本不存在于神佑境,只因民愿汇集,才得以化形。 “召丁…”江祯喃喃重复道,“召丁这个名字我记得,他是这重境界人类的始祖,我见过他的。” 羡渊耐心帮她解释,“召丁不过是新神的化名,他集愿而成,早就不是万年前的人类始祖。” 江祯愤懑不平道,“我守着他们上万年,才刚消失两年,他们的信仰就变成别人了?” 羡渊坦白,“祯祯,是我有意推举新神的。” 神佑境诞生以后的万年之间,不止出现过一个新神,民愿达到一定数目,便会化形出一个新神。 神明越来越多,无外乎求财、求子、求平安、求姻缘,杂七杂八地加起来,至少出现过十几位神明。 身为创世主的江祯无法容许另一个信仰在她的十八重境界中存在,一旦出现新的信仰,她都要想方设法除灭干净,羡渊的所作所为违背了她的初心。 江祯平复心中的波澜,心平气和地询问,“小龙,为何要容许第二个信仰存在于十八重境界?” 羡渊说,“他们许下的愿望太多,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都会求你去做。你为了巩固信仰,不遗余力地帮他们做成。我不能让他们无端消耗你的魂魄,所以推举召丁作为新神。” 江祯用指腹点了点羡渊的额头,她很生气,但她没办法将满腔怒火宣泄在全心全意为她考虑的羡渊身上。 “小龙,神也会有欲望的,召丁已经在十八重境界成神,说不定也想要在现世成神。神的力量夹带众生的信念,我不好控制。万一失控,让他闯入现世,便会打破现世平衡,灾难就会来了。” 羡渊埋在她的颈窝,喃喃道:“我明白的,祯祯,我明白这些的。” 江祯顾不上安慰羡渊,火急火燎地问:“召丁在哪?我要去见见他。” 羡渊说:“就在这。” 江祯哑然失笑,“召丁是你?” “嗯…我有天照轮,可以替他们防身。除了能保他们平安,还能让他们发财,他们便将信仰改成我了。” “发财?你用自己找到的宝藏贿赂他们了吗?” “嗯,我是复刻过去的,宝藏的本体都在我们的家里。” 都城中轴线以东,设下一座召丁神坛,距离皇宫并不算遥远。 召丁既能保平安,又能让人突发横财,影响力比江祯以往的影响力还要大,连神佑境的人类皇帝逢年过节也会亲自参拜。 羡渊没有愧对皇帝厚爱,一旦皇帝祭拜一次,国库必然充盈。举国上下,无一不尊崇召丁为天神。 召丁神坛中央有一座石像,雕刻的并不是羡渊的模样。羡渊做了许多好事,真名没能留下,神像留下的也不是他的真容。 衍生出来的信仰无主,化成的灵气依旧尽归江祯所有。 付出一切,无需回报,纯粹得不掺杂质的羡渊让她再一次怜爱了。 江祯问:“小龙,你为何不用自己的名字?” 羡渊说:“曾经我用过自己的名字,也用过自己的真容,祯祯误以为我想篡权,后来我便都不用了。借用他们祖先的名讳,换取他们的信仰还能更快,祯祯便能少受些苦。” 这世上,真诚最打动人心。 江祯向来恩怨分明,羡渊帮她照顾子民,她一定要给他奖赏,“小龙,你想要什么就直接跟我说,只要我能给你,我一定会给的。” 羡渊说,“我想要祯祯,我只要祯祯。” 江祯带着怜爱之心同情羡渊,他真心实意地再度提出这样的要求,她便无法再拒绝。 可她毕竟是境界间隙的一方领主,如若她归属于一个人,她手下的十八重境界也会归属那个人。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念,将手下千万子民交给旁人。 她用商量的语气问他,“只有我一个人归你可以吗?” 羡渊笑意盎然,勾着她的脖子,将她笼进怀里,“祯祯,我只要你一个人。” 江祯冷静地与他约法三章,“我是十八重境界的主人,境界以内的事宜,你还是要听我的。” “我自然会听从祯祯的话。” 江祯不放心,将她所有的顾虑罗列出来,羡渊一一同意过后,她终于松口。 “好,我是你的了。” 羡渊没有对她提出额外的要求,像往常一样驮着她去境界四处收集魂魄。 “小龙,我要帮你做什么?暖榻奉茶这些吗?” “祯祯,和我们往常一样便好。” “小龙,你的要求太简单了,这样我还不清你的人情,要不我在太虚镜内开辟一块空地送给你吧?” “祯祯,你每次说要送我空地,都会在最低阶的区域里划,连家具都摆不下几套,我还不如就与祯祯住在一起。” “低阶?什么低阶?”江祯抵死不认。 她身为上古灵兽,即便本质小气,也要装作大度,接着忽悠道,“我掌管的境界很多,才不会这么吝啬,既然是报答你的恩情,我只会给你最好的。” 羡渊说得再明白一些,“我想每天都跟祯祯待在一处,祯祯以后不许将我一个人赶到别院独居,这样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反正江祯贪图羡渊的美色,还要借他的助力一道统领十八重境界,就算只是为避免他生出异心,也该是要经常待在一起的。 第43章 真言王国 第十二重境界,别称真言境。 江祯观摩人世万年,从未见过真正赤诚相待的人类。尤其是在官场之上,具是些表面阿谀奉承,背地使绊子的小人。 真言境的建造初期,江祯才识别出人类伪善的面目。她在创立境界之时增加一条禁制,境界以内的所有人都不得说假话。 她的本意是想让人类收起伪善的面具,对人类同族怀有至诚之心。她期待真正的单纯良善之人,在她残存的记忆中从未等到这样的人出现。 只能说真话的人类世界,所有人的关系变得更不融洽。 穷苦百姓积劳成怨,时常抱怨家主不够仁德。家主暗中安插眼线,一旦听到恶言,必会极力严惩。 即便所有人都说了真话,恶意太多,也很难有真正信任出现。 长此以往,地位低微的群体全都不敢妄议旁人,也不敢建言献策,沦为彻头彻尾的哑巴。只有身居高位者有随意说话的资本,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欺压更甚。 一旦卸下伪善的面纱,人类深藏心底的恶意便遮盖不住了。这一重境界的人类过得越来越糟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不能说谎所致。 江祯恍然开悟,谎言才是人类最大的善意,伪善才是人类最大的仁慈。 她将这一重境界的堕落归结于自己的盲目与失察,在真言境运转千年以后,将只能说真话的禁制取消了。 以收集魂魄为由,再一次随着羡渊来到真言境,她发现低位者还是不敢说话。偷偷查看她以前定下的禁制,那条并不开明的禁制仍然存在。 这座境界里的所有人,除她以外全都只能说真话。包括羡渊,也只能说真话。 她十分不解,这一切或许只有常伴她身侧的羡渊才能解答。 “小龙,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重境界里加过一个禁制。” “我知道,这里的所有人都只能说真话。” “我明明记得已经取消了啊,怎么又加回来了?” “因为允许他们说谎,还不如让他们只说真话。” 解除禁制以后,摆在人类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说真话,一条是说假话。 所有人无外乎全部选择说假话。 欺诈、流言、两面三刀,是三岁小孩都会的伎俩。 人类早已在摸爬滚打中参透人性本恶,即便再过数百年,人类轮转一代又一代,心中的恶念仿佛随着血脉传承流传下来。 人类之间依然毫无信任可言。 毫无信任的人类社会,所有人活得都不好。 适时连年大旱,民不聊生。 为君者,想要不费吹灰之力开创太平盛世,载入史册,他分明知晓百姓受苦受难,却闭塞言路,对百姓之言不闻不问。 为官者,贪污赈灾粮款,中饱私囊,对君上曲意逢迎,只跟帝王吹天下太平的耳旁风,以免自己的贪污事迹败露众生眼前。 为民者,他们为瓜分为数不多的米汤,以欺诈手段骗取老弱妇孺的赈灾粮,只为自己能够存活得更久一些。 人性中的恶念曝露在阳光之下,比从前更加惨无人道。 灾祸之年,只有用心最为险恶的人活下来了,这一重境界里为数不多的纯真良善消失殆尽。 江祯一气之下,恢复真言禁制,在她的运筹帷幄之中拯救真正受难的灾民。暗中指引起义军推翻早已腐朽的王朝,彻底改朝换代,贪污赈灾粮款的贪官污吏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帝王都受到应有的惩处。 真言禁制恢复如初,便再也没有取消过。 江祯唏嘘,可她不明白,身为外来人的羡渊为何也摆不脱真言禁制。 她有些不好的预感,凭借她对自己的了解,大概又对羡渊做了过分的事。 她反反复复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来不及信任羡渊便要沉睡过去,她对他用真言禁制的唯一理由,很有可能是她不信任羡渊所言。 放眼望去,羡渊分明是这一重境界里最为真诚的人。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询问才能不伤他的心,支支吾吾半天,还是羡渊替她开口。 “祯祯,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也不能说谎?” 江祯忐忑地答了一声“是”。 羡渊早已习惯江祯的敏感多疑,轻快地回道:“因为祯祯怀疑我想要篡权,所以来验我所言是否为真。” “小龙,我曾经问过你什么?” 借着这则关切他的理由和真言禁制,江祯要再次将羡渊的居心重新验证一番。 她曾问过,他是否曾对她说过谎。 他说,没有。 她曾问过,他为何留在太虚镜内。 他说,为了兑现承诺守护十八重境界,为了救祯祯。 她曾问过,他是不是想吞并她的境界之力,接手十八重境界。 他说,十八重境界对他而言是累赘,如若不是为了祯祯,他不会留在此处上万年。 江祯开创十八重境界,守护十八重境界上万年,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无上至宝,她以为对羡渊而言也是如此。 她料想不到,十八重境界之于羡渊不过是个累赘。 她问:“小龙,如果你不曾遇到我,你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他说:“如果不留在太虚镜内,我便是现世中的祖龙。” 江祯趴在小白龙的背上,轻柔地蹭着他柔软的鬃毛,恋恋不舍地说道:“小龙,我送你回现世吧。你是我见过本领最强的龙,为我放弃一切不值得。” “祯祯,我没有放弃一切,现在你是我的了,太虚镜也是我的了。” “可是你明明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羡渊说:“我喜欢,有你在,我就会喜欢。” “小龙,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羡渊说,因为爱。 江祯追问:“为什么爱?” “因为祯祯是天底下待我最好的人。” 江祯纵览人间情爱万年,见过的幸福和不幸都不计其数。 天下间的有情人,图财也好,为权也罢,亦或是想要在江湖飘摇中有一个安定的家,唯独贪图情人对你好最不靠谱。 如若爱情归于平淡,情人不愿再举案齐眉,便是多年真情付诸东流,竹篮打水一场空。 江祯宁愿相信羡渊是为太虚镜而来,为世间唯一一个掌管境界的灵兽而来,为十八重境界中的峥嵘富贵而来,都不愿相信他付出一切仅仅是因为她对他好。 江祯对他的回复不甚满意,“对你好有什么可图的?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天天都会怀疑你图谋不轨。我现在对你不好了,你为何不另谋高就?” “祯祯从来都没想过抛弃我,我便不会抛弃祯祯。” 江祯低叹一声,她从不抛弃的他的理由是因为他仍然有利可图,她是想要他整治龙族,才将他强留在太虚镜内。 如果羡渊真是她宠爱多年的乖孙子,如今日这般轻易地被另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用一点点好处拐带走,她合该是要被气死。 可羡渊的一往情深全都是给她的,她乐享其成,自当觉得十分受用。为了回报他的真情,总该为他也做些什么。 第44章 许愿 江祯对羡渊此人的了解不够多,只从奇闻境的戏文里打听到他是一条热爱寻宝的龙。 他能在数千里之外看见法宝源源不断溢出的强盛灵气,很快就能找到法宝藏身之处。只要发现法宝的速度够快,他便有办法成为法宝的主人。 江祯曾经怀疑过羡渊的不轨居心,或许他常年留在太虚镜内,正是想要借机将太虚镜占为己有。 可她死后的这段时日,便是羡渊趁虚而入的良机。他非但没有强占太虚镜,反倒帮她再度复活。 他举止反常,所图的不该是太虚镜。恰好涂山姣也能为他作证,江祯愿意信他一回。 无需替江祯整治龙族的时候,羡渊便是自由之身,经常跑去现世寻找法宝。 在遇到江祯之前,羡渊没有境界之力,寻宝之路难走一些,只能靠法宝方寸针快速到达藏宝地点。 方寸针可让某一片地域缩小成方寸之地,与太虚镜效力相仿。 江祯沉目琢磨着,她扭转境界可以直达藏宝处,定然会比方寸针好使很多。要不然就送羡渊去找一样新的法宝,就当是给他的补偿。 只不过她仅存的记忆中并不知晓该如何寻找法宝,还得事先过问羡渊的意愿。 江祯问,“这法宝都是什么时候会出现啊?” 羡渊听懂了她的用意,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在你魂魄聚齐以前,我不会把时间花在这些事上。” 她满不在乎地说,“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你都陪我这么久了,我陪你找找法宝也是应该的。” “祯祯若是精力旺盛,我们便加快些速度,也好早日重塑真身。” 无论怎样劝他转变心意,都被他一概拒绝。江祯仅靠自己寻不来法宝,法宝是送不成了。 她心道,要不然…还是直接砸钱吧? 热衷寻宝之人生性贪婪,或许金银财宝也是会喜欢的。江祯思来想去,还是应该将十八重境界里所有的宝藏拱手相让。 江祯唤出太虚镜像,须臾之间镜面上浮现出各式各样的珍宝,她试探地问道,“小龙,这些珍宝你会喜欢吗?若是喜欢,全部拿走也可以。” 羡渊的脸色不太好看,苦笑道,“傻祯祯,这些都是我以前送给你的呀。” “这些都是你送给我的?”江祯哑然失笑,“你瞧瞧我这脑子,竟然也都不记得了…” 报恩无门,江祯实在没辙,干脆直接问道,“小龙,你最想要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羡渊毫不犹豫地说,“和祯祯恩爱不疑、厮守一生。” 这个愿望有些难办,现在的江祯不够爱羡渊,恩爱不疑这一点基本上是做不到的。 至于厮守一生…她对羡渊有利可图,厮守一生算是她在占羡渊的便宜。便宜都让她自己占去了,就算不上是给羡渊的补偿。 江祯手握十八重境界,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就算陪他日行万里都能做到,她就不信拿不出羡渊想要的东西来。 于是暗示地再明白一些,“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从你最想做的事情开始,至少说五个。” 羡渊掰着指头,不紧不慢地说: 想要祯祯身体康健,安然度过千秋万代。 想要祯祯以爱人的身份,与我共度一生。 想要祯祯对我真诚相待,不再曲意逢迎。 想要祯祯与我时刻相伴,同榻而眠。 想要祯祯消除疑虑,相信我的真心。 他许下的前四个愿望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兑现的,只有最后一条可以立即给出反馈。 所谓消除疑虑,大不了就是撤消附加在他身上的真言禁制,以后再也不抱着试探之心,追问他的所作所为。 江祯长吁一口气,慢条斯理道,“你再回答我几个问题,若能通过考验,我便撤销你身上的真言禁制。” 羡渊爽快地应下了,“好,祯祯问吧。” “你与我是什么关系?” “我是你的爱人。” “你在何时何地与我相识,有何人见证?” “我在万年之前与祯祯在南海相识,当年见证者早已步入轮回,但青丘国主涂山姣知晓全部缘由,可以作证。” “你为何会成为太虚镜的最高统领?” “是祯祯亲手交托给我的,让我替祯祯继续守护十八重境界。我信守承诺,一直延续至今。” 江祯垂下眼沉默片刻,再次抬眸,仍是刚才的理性果决,正色道,“你可知晓我的死因是什么?” 羡渊闻言,心中陡然揪紧,如同刀削的剑眉紧紧蹙起。顿了一顿,颤声道,“自爆真身,魂魄被震碎成千万片分崩离散。” 江祯身负看守异界的使命,若她真身消亡,太虚镜一旦无主,整个十八重境界都会跟着消亡。 就算她已经为十八重境界寻来下一位主人,她自认为自己不会无端做出这等傻事,追问道,“我为何要自爆真身?” “不知道。” 江祯继续问道,“我是在何时自裁?” 羡渊说,“两年之前。” “两年前有谁与我结仇?” 他痛苦地说,“没有人跟你有仇,我一直都没想通你究竟为何要这样…” 江祯平淡地追问,“我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羡渊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看起来已经悔恨到了极点,“那天我很想拦住你,但我被困在太虚镜里,再出来时,你已经……” 在真言禁制的作用下,能够说出来的话必然是真话。 江祯低叹一声,渐渐接受了自己犯傻无端自裁的事实。 她想,她或许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万幸的是,她没有血海深仇需要报复,仅需聚齐魂魄,重塑真身,便算大功告成。 羡渊适才的几句答复似乎抽干了他浑身的气力,他无力地倾倒在江祯的怀里。 江祯心软了,解除附加在羡渊身上的真言禁制,伸出手将面色怆然的羡渊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安抚。 “小龙,谢谢你的坦诚,我不会再怀疑你了。” 羡渊半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悄然萦绕在指尖的莹莹白光散去,他乖顺地依偎在她怀里闭上了眼。 第45章 感化 第十三重境界,是镜中的世界。 镜花水月,出离美好,可惜一切与现世都是相反的,并不真实。 江祯初见真言境中凡人的深深恶念,不堪其扰。便借由她禁制摒弃凡人心中的私欲,只把人性中的至纯至善留在每一个居民的脑海里。 没有私念与欲求,便没有阶级之分。 这里没有独裁天下的统治者,也没有尊卑贵贱之别。百姓辛勤劳作,赚得的一毫一厘都能尽归自己手中。不再有上位者的压榨,不再有强势者的欺凌。 人人都是绝对的平等,心中没有凌驾于旁人之上的贪念,仅存善意互帮互助。一人有难,八方支援。 每个人都是绝对独立的个体,不存在家庭的概念,也没有婚姻关系的牵绊。一旦成年,便要离开长辈的荫蔽,独自去外界打拼。离开家庭,他们也不是孤身一人,会选择志趣相投的同伴共住在一方院子里继续生活。 耕田有限,人们会想方设法培育稻苗,产出的粮食足以温饱。 劳者多得,人们不患寡也不患不均。不存在相互攀比的欲望,过得便是各自最为舒适的生活。 时年大旱,富庶的百姓会将手里囤积的粮食全部拿出来赈灾。 突逢暴雨,每个人都愿意自己以身犯险,对旁人倾力相助。 彻底摒弃私心的人类,心中的恶念也随之消失,江祯时常觉得镜中境里的人类仿佛不是人类,是来拯救世界的佛陀。 没有统治者的理想国度,是江祯的一次大胆试验。她定下一重禁制,让人类摒除利己的私念,随后便搁置一旁,静待结果。 千年之后,江祯再来查看镜中境,没有统治者管辖的世界并没有江祯意料中的混乱。只要摒除人性当中的私心,相互扶持,便能成就许多身份卑微者求之不得的乐园。 镜中境的百姓得到很多,但他们放弃了更多。 辛劳者没有斤斤计较自己的得利与付出,卖命者没有斤斤计较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 彻底奉献自己谈何容易,能够做到这些的,终究只是留在境界里的少数人。 江祯与羡渊曾经化作凡人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这里的人们心无杂念,不存在偷盗欺诈的小人行径。安安稳稳地守着自己应得的份量,心怀大爱,便不存在任何争斗。 他们没有抹去私心,始终无法割舍贪念。 他们尝试着能者多劳,大旱年间却又舍不得开仓赈灾。 他们尝试着拯救凡人于水火,可他们伪装成人类,不能依靠灵力,只能身体力行救下身处于危难中的凡人。 江祯本就是因为私心才创立十八重境界,让她摒弃私心着实是做不到了。看着为她伤痕累累的羡渊,江祯终究还是没舍得让他继续忍受无端的苦楚。 即便仅靠伪装,都装不出这样的仁善大义,他们实在无法在这样美好又虚幻的景象中生存。 只住过一段时间,他们一起不告而别,此后只在太虚镜象中观摩镜中境里子民的生活,再也没回来过。 他们见过太多欲壑难填的谋利之人,钦佩镜中境里人类自发的善心,时常守着他们,暗中帮助他们避开灾祸。 江祯被善念感化,终究还是成了一个良善的灵兽。 失去所有记忆的江祯再次来到镜中境,眸色淡然,依旧是那个十足冷漠的旁观者。 镜中境再怎么伟大,也只是江祯的一件作品。 这里的百姓之所以能够摒除全部私心,是因为江祯定下的禁制让他们摒除私心。 只要她撤回这一条禁制,必会经过一番时局动荡,从人间天堂跌入炼狱,在不断消亡中复归进入短暂的和平。 世上确实会有心怀崇高理想的仁人志士,可这样的人太少有,故而弥足珍贵。出现在现世,应当受天下万民敬仰。 让一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完完全全舍弃自身得利,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镜中境展现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人类的真性情,如今的江祯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在自己定下的规则中,跟着一群在禁制底下讨生活的人学习善念。 她问:“小龙,我为何要模仿他们拥有善念?” 羡渊说:“祯祯不是模仿他们的善念,祯祯本来就心存善念。” 江祯以为,她是在两年前欺凌百姓的魔头。即便羡渊带着爱意看她,认为她心性良善。在不可辩驳的真相面前,她也拉不下这张老脸,说自己是个良善之人。 她说:“我如果心怀善念,便不会为现世带来横祸了。” 羡渊说:“祯祯,那件事不能怪你。” 她趁机追问:“哪件事?” “魔神现世,不能怪你。” 江祯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原以为自己是两年前最恶的魔头,没想到还有一个她从未听闻过的角色。 “你等等,你前日还说我没有仇敌,怎的又出来一个魔神?” “他本不想杀你,是你要杀他。” 江祯不懂,“平白无故,我干嘛要杀他?” 羡渊说,“因为祯祯心怀善念,想要救下现世中的凡人。” 江祯想起之前的梦境,那个满地冷焰灼烧,哀鸿遍野的现世,那果然是她回想起来的真实记忆。 此前,江祯确实拯救过许多凡人,不过几乎只会插手十八重境界以内的事情。 究其原因,是因为她想从芸芸众生之间获取大量的信仰,用作她充盈灵力的来源。纵然替天行道,仍是因由她的私心。 江祯自认为,自己根本没有这么大方,绝对不会用自己的一条性命换一个根本威胁不到自己的魔神。 再者说了,现世有天界二十四位武神镇守八方,哪里轮得到她一个避世多年之人出手相助。 她问:“魔神是谁?” “破焰。” 又是一个江祯从未听说过的名号,她从十八重境界里最有名的茶馆复刻出一杯茗茶,递给羡渊。 她素来热衷听故事,更何况是事关自己自裁身亡的秘辛,满怀期待地说:“小龙,开始讲吧。” 羡渊对着她摇了摇头,“祯祯,明日我们先去修仙境探探情况,如若没有危险,我便告诉你。” 第46章 消失的修仙境 入夜,携手一道返回太虚镜内。 劳顿一日,江祯早已睡熟,羡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睡颜。 思虑良久,破天荒地抽开枕在她身下的手臂,将璎珞项圈轻轻摘取下来。 江祯有所察觉,在夜色中睁开双眸,“小龙,你要带着聚魂灯去哪?” 羡渊说,“我替你去修仙境探探路。” “有我在,何须亲自探路?” 江祯抬手结印,唤出太虚镜像,第十四重修仙境一片虚无。她以为自己是睡蒙了,揉揉眼睛,再次结印,唤出来的还是一片虚无。 见鬼了,太虚镜像她已经用了上万年,从来没坏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坏掉了。 江祯不信邪,切换成其他境界的镜像,一切如常,只有修仙境杳然无踪。 她的困意消去一大半,眉眼凛然,“修仙境怎么了?” 羡渊说,“此前发生了一些意外。” 他没有过多解释,径直去修仙境里打探一圈。 江祯的目光随着他一起步入境界,她素来谨小慎微,容不得一丝马虎大意,贴心地帮他附加一道护身咒。 世人皆知,境主江祯独创十八重境界,可她实际拥有的境界远远不止这些。 十八重境界是她最为得意的十八件作品,每一重境界都能独立运转,最少也能容纳千万人生活在境界里。 每一重境界都已然在万年之间的分合聚散中步入安定,若非出现灭世灾祸,她基本无需出手干扰,修仙境也该是如此。 再不济,也只会如同前几重境界那般,战乱纷扰多一些,总不该全部消失殆尽。 第十四重修仙境,天下归化为一片虚无。既无人畜,也无风景,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区域,连土地都不存在。 与其说是破灭了,更像是从未存在过。 残存下来的地域不大,仅能容下一处宅院,连初阶境界都算不上,更无法匹敌其他丰饶富庶的十七重境界。 羡渊拿着聚魂灯来来回回摸索好几圈,这一重境界里没有她的一丝一缕魂魄。 回到太虚镜内,羡渊翻来覆去地查验转魄珠,确认没有沾染祟气,才将璎珞项圈戴回她的颈项。 他说:“保险起见,明日还需祯祯跟我走一遭。” 江祯想起泽漆与她说过的邪气之说,于是问道,“泽漆说的邪气是来自修仙境?” 羡渊应声称是。 “我想知道修仙境怎么了。” 羡渊揽着她的臂膀收束得更紧了些,“这一重境界里,炼化出一个灭世神。” 修仙境是被魔神破焰毁灭的,创世主江祯也是被魔神破焰毁灭的。 第十四重境界是修仙境,凡人有修炼成仙的机会。 天下修道者以四方山为尊,前来拜谒求学的子民不计其数,在她残存的记忆中还是一派盛景。 来到修仙境,羡渊比他独自前来时还要紧张,分明一眼就能将全景纳入眼中,全然只有一片空空荡荡。 他依然祭出法器天照轮在周身防守,时时刻刻把江祯护在怀里。 搜寻一圈,又引出几缕魂魄,江祯将这部分魂魄封印在小小的琉璃球里。本该清透澄澈的嫣红色魂魄被几缕玄青色搅得浑浊不堪。 江祯问,“这邪气的主人就是魔神?” “正是。” 江祯为保十八重境界平安,花费无数心血,她整日巡查十八重境界以内的动向,任何蛛丝马迹都瞒不过她的法眼。 亲眼见证她最得意的作品消失一件,心里仿佛被剜去一块,疼得像在滴血。 羡渊轻声细语地哄她,“祯祯,不是你的错。” “破焰出现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为何会放任他不管?” “妖族大战激斗正酣,你的心力被分去参与现世的争斗,无暇顾及境界之内的事宜,被他钻了空子。” 江祯还算了解自己,即便多方拉拢,她也绝对不会参与妖族大战。 她的能力太过特殊,她站在哪一方,哪一方必然会赢。一旦她的判断出错,便会拖累现世所有人。 她问:“我避世还来不及,为何要参与妖族大战?” 羡渊说:“为了拯救妖都子民。” 三千年前,恶妖梁渠现世,天下必将大乱。 妖都人心惶惶,想寻求境界之主江祯庇护。他们素来了解江祯,她淡然避世,从不参与现世纷争。可敌对势力来势汹汹,如若不以境界之力保护妖都,必会生灵涂炭。 妖都领主池势与江祯有些渊源,由他出面恳求江祯设下境界防护。 那时的江祯沉浸在羡渊的爱意里很多年,早就不是冷漠淡然的旁观者,既然只作防守,她便没那么多顾念。 敌对势力抵死不能突破境界障壁,酣战数月,自行溃败,天下复归和平。 江祯凯旋,在池势和瑛娘的盛情邀请之下,与妖都子民一道庆功。一时不察,随身携带的太虚镜爆裂出一道长纹。 太虚镜碎,是灭世前兆。 江祯调出太虚镜像检查十八重境界,修仙境内烽烟四起,曾经的连绵山脉连同四方山一起被夷为平地。 她顾不得庆功宴,与羡渊一同返回修仙境救人。 她们来得太晚,一个活人都没留下,一具完整的尸身也没留下。 江祯掌管境界,但控制不了时间,她被妖族大战和妖都庆功宴分出心力,无从得知修仙境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不敢相信此事是人为,她猜想,会不会是四方山顶的炼丹炉爆炸,故而波及很广。 羡渊否认了这个可能,仅仅是人类的炼丹炉爆炸,怎么可能炸平整座山头。 这等破坏力,分明是神。 江祯难以置信道,“在我离开之前,连一个小仙都没有,怎么会有人突然成神呢?” 羡渊也解释不了异状。 修仙境人数众多,所有尸骨被烧成焦炭,混合在一处,他们分辨不出是否有凶徒出逃,也无从得知凶徒的身份。 他们来回在其他境界内巡查,再无异样。 修仙境满目疮痍,境界以内没有活物。成为江祯心里的第二道阴影,她不敢再度复原修仙境,只将修仙境恢复成它最初的模样。 第47章 万千苦难的源头 修仙境灭世以后,现世中多了一位新神,名为破焰。 他并未代表人类福祉,回应不了人类的祈愿,故而人类不认他为神。 破焰在人世游荡千年,收集的信仰屈指可数。他力量强盛,深得魔兽推崇,干脆堕入魔道,成为一代魔神。 江祯死前的最后一战,诸多魔兽出动,残害无辜百姓,天下动荡。她傲立上空,以境界障壁维护山野村庄,保护万物生灵。 她认出了破焰的面孔,他是修仙境内最具仙骨的伯彦。 江祯开创修仙境的初衷,只想让修道者替她提炼丹药。她的底线毫不退让,必不可能让任何人成仙成神。 伯彦是境界以内为数不多能炼出丹药的人类,也是她最需要抵防的对象。江祯与羡渊一起亲眼看着他长大,目光常伴他一同修仙。 那时的破焰乖顺听话,他分明已经具有飞升成仙的资格,在江祯的劝阻之下选择继续做强大如神的人类。 伯彦的人生并不顺遂,幼年父母双亡,被四方山的师尊收养。他天赋不显,少言寡语,和四方山的学徒相处并不融洽。 伯彦作为师尊养子,得师尊亲传,众人不服,明里暗里都会给他使绊子。师尊一心求道,从来不管这些,伯彦在欺凌之下度过悲伤的童年和少年时光。 四方山于伯彦而言,是万千苦难的源头。 江祯作为创世主,无法经常插手四方山学徒对伯彦日复一日的霸凌。她担心伯彦因此误入歧途,经常进入伯彦的梦境帮他开解。 她温柔知心,理解他所有的苦难,是他心里的光。 伯彦在梦里问江祯,应该如何才能找到她。 她说,她是他的梦,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 伯彦不信,他最具仙骨,想要做的事情不惜任何代价都可以做到。 终有一日,恶妖梁渠在伯彦面前现身。伯彦面色寡淡,执剑便要斩妖。 梁渠告诉他,能带他见他的梦里人。 铁石心肠的伯彦生平第一次放过一只妖兽,在梁渠的带领下离开太虚镜。 在梁渠的恶意挑唆之下,妖族大战激斗正酣,江祯没能顾及到修仙境内的异动,仍在帮助池势和瑛娘救治此前重伤的妖都子民。 伯彦终于见到他梦里的光。 可那道光已然有了归属,守在她身侧的是一条上古白龙。他们恩爱非常,伯彦妒意横生。 他要抢来那道光,便要超越那条白龙,成为真正的神。 梁渠告诉他,要想超越上古白龙,仅仅依靠境界里的力量远远不够。他需要成为民心所向,汇集天下万民的信仰。 伯彦问:“我该如何拥有信仰?” 梁渠说:“魔族被天界打压万年,正在筹措复仇大计。我先帮你收集魔界众生的信仰,等你成神以后便能去现世收集人类的信仰,到时别忘记回馈魔族恩德便是。” 谨慎多疑的江祯对修仙境内的凡人修道者千防万防,唯恐有人趁她一时失察飞升成仙,干脆在修仙境布下一道禁制:凡人永远不可得道成仙,违例者死。 四方山的历代掌门庸庸碌碌,皆无所成,甚至连长生不老丹药都炼制不出,和普通凡人一样活不过百年便寿终正寝。 险些让不明所以的百姓误以为四方山是为邪教,曾经痛斥上千年。 在伯彦出名以前,他的师尊是炼制出长生不老药的第一人,被修仙境内的百姓认定为最有可能渡劫成仙的凡人,可惜殒命于雷劫之下。 其中利害关系,江祯曾经翻来覆去地与伯彦重申,让他守护四方山,切莫渡劫飞升。 四方山对伯彦而言与地狱无异,没什么可留恋的,他宁愿赌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与江祯并肩而立。 渡劫之前,伯彦怀揣着再见江祯的至高理想,做好万全的准备。吞下他和师尊炼制的所有丹药,在梁渠的指引下找到镇守修仙境的法宝三清宝伞防身。 吸纳整整一重境界的灵气以后,伯彦灵力雄浑。只需渡过那道雷劫,他定能飞升成仙,再见他的梦中人。 一道雷劫劈下,伯彦未能得道,一命呜呼。 带着不破不灭的信念,承接魔族众生的期望,伯彦死后转生,飞升成神。他手握三清宝伞,灵气充盈异常。又有全体魔族以血肉之躯供奉,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弱小的凡人。 亦神亦魔,亦仙亦鬼,实力骄悍非凡,甚至超越天界的神。 伯彦成神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最为痛恨的四方山夷为平地,而后才去现世寻找他的信仰。 他是魔族供奉起来的神,拥有无人匹敌的破坏力,却回应不了大多数凡人的祈愿。忙忙碌碌一千年,愿意视他为信仰的凡人屈指可数。 伯彦迫切地需要信仰撑起自己的力量,才能尽快与江祯比肩。他只想比白龙强大便可,无需介怀他究竟是真神还是魔神。 在梁渠的再度引荐之下,伯彦彻底堕入魔道,成为归属魔界的第一位神。化名为破焰,拥有魔族万千追随者。 再度现世,魔神破焰势不可挡,修为比修行万年的江祯还高出许多。天界出动二十四位武神全力阻止,力不能敌,全部死于他手。 魔神出世,天下动荡,民不聊生。 江祯心中有愧,以命相抵,才将魔神破焰彻底屠灭,她死后被天下万民奉为信仰,成为驱邪消灾的神。 听完整个故事的江祯若有所思,“我还是不明白,有境界护体,我何须卖命?” 她掌管天下独一的境界之力,只需要开创一重境界,将破焰困缚在境界之中。布下禁制,等他身殒便可,何须以命相抵? 羡渊说,“破焰被魔界众生视作唯一真神,信仰太多,力量太强,寻常境界杀不死他。” “所以我与破焰同归于尽了?” 羡渊的脸色发白,痛苦地靠在她的怀里,艰难地嗯了一声。 江祯不愿放弃近乎摆在她眼前的真相,将伤心的白龙搂在怀里哄,“小龙,我现在不会失忆了,把关于魔神的全部真相都告诉我吧。” 第48章 魔神破焰 魔族为祸人间,被天神打压已久,积怨成疾。他们找到妖族联合,想要反攻人间。 妖都的正经妖怪早就过上安稳的生活,甚至与人类有贸易关系,不愿理会魔族的糟烂事,反倒劝他们返回魔界过安生日子。 能过上安生日子,那就不是嗜血成性的魔族了。 魔族统领化峥对妖都的冷眼旁观嗤之以鼻,“妖族贪婪无度,竟被人类以这种方式收服…非我族类,果真下贱。” 妖族亦有正反双方,他们求不来妖都相助,还能去找痛恨人类的妖。 梁渠在魔域现身,他说,能助魔族一臂之力,让人间沦为炼狱。条件是需要魔界万千魔兽的信仰,推举一位新神。 他们要扶持的新神名叫伯彦,据说他曾为人类,而且并非现世中人。 化峥好奇伯彦叛变人类的缘由,质疑他的忠心,被梁渠苦口婆心地劝服。化峥有意把握这个机会,可他也听过梁渠的名号。 异妖梁渠,最擅长挑唆,不是个好东西。 可化峥是魔族领袖,想要捏死一只异妖易如反掌,姑且顺着梁渠的意思行事。 在事情说定之前,化峥便对梁渠下了魔咒,“梁渠,我已经对你下了嗜血咒,你若胆敢欺骗我们魔族,我不会轻饶了你。” 梁渠说:“您放心,我背负血海深仇,与魔族歃血为盟,对我仅有天大的好处,断然不会欺瞒。” 与梁渠协商一番,化峥暂且同意这个决策,如若他们当真能出一位魔神,便能借魔神之力与天神相抗。 异界来的凡人没有辜负众望,虽然渡劫未能成功,但依托万千魔兽的信仰,转生成神。他化名破焰,堕入魔道,成为魔族拥有的第一位神明。 魔族开坛祭祀,将新来的魔神破焰供奉起来,待他神力稳固,送他去人间收集更多的信仰。 魔族陷入漫长而又被动的等待,等魔神归来,他们便能反攻人间。 破焰不是为了人类的祈愿而生,反倒对人类深恶痛绝,他的破坏力太强,愿意信仰破焰的人类不多。魔族等待千年,破焰的信仰依然只能全靠魔族同胞支撑。 破焰收集不到信仰,成长得太慢,与梁渠曾经的担保完全不同,严重拖累魔族的复仇大计。 化峥怒意渐起,掐着梁渠的脖子质问道,“你不是说有了魔神便能开战吗?” 梁渠细长的双眼闪烁精光,不卑不亢地笑着说道,“魔王大人,您别生气。破焰与我们一样痛恨人类,既然已经成神,迟早反攻人间。” 化峥怒气丝毫未减,“迟早是什么时候?” “等到他收到足够的信仰,足以颠覆人世。” 梁渠给的答复太过笼统,若是一万年都没有足够的信仰,他们岂不是要痴等一万年。 “跟我耍花招?”魔王唾骂一句,“当初我告诉过你,如若胆敢耍花招,我们必不可能轻饶了你。” 化峥喝令手下将梁渠禁锢在牢狱,差遣诸多魔兽看守。 “魔王大人且慢,如若想要加快进程,我还有一良策。” 事到如今,化峥毫无应对策略,多多少少还要听梁渠一句谏言,“你说吧。” “破焰以凡人之躯,能够破格转世成神,他本就天赋异禀,只不过是缺少信仰。人类给不了他的信仰,还有魔族能给。” “魔族的所有人都已经将信仰尽数交付给他,你还想怎样?” 梁渠缓缓道:“献祭,向魔神献祭。” 魔王化峥怒意横生,将梁渠踹飞出几尺开外,梁渠重重磕在墙上,跌落在地,呕出几口鲜血。 “早就听闻异兽梁渠不是个好东西,竟敢明目张胆地打我们魔族的主意?” 梁渠拭干嘴角的鲜血,依旧不卑不亢地说:“魔王大人如若不信,找几个死囚,扔进祭祀坛里试试。” 反正也是犯过罪的死囚,为魔族大业死在祭祀坛上,也是死得其所,足以偿还他们曾经犯下的罪孽。 化峥让手下抬出两个刚刚接受刑罚,时日无多的死囚,扔入祭祀坛中。 冷焰空前高涨,魔神破焰的能力肉眼可见地增强。 魔族死囚有限,没过多久就要再度找来新的祭品。几个被复仇欲念冲昏头脑的魔族自愿跳祭祀坛,高呼“魔族千秋万代”,以身献祭。 化峥虽然冷血,但也没愚蠢到以自己子民的性命来换魔神信仰,阻拦不及,徒留几声惊呼。 万千魔兽交头接耳,害怕惹火上身,不敢再将自己的信仰供奉给魔神,俨然一副要逃出魔域的架势。 化峥在众多魔兽子民面前诚恳担保,绝不会以子民性命换取魔神信仰。随即在祭祀坛四处增设守卫,防止热血沸腾的魔族子民再做出傻事。 每日仍旧有几个魔族子民赤红着双眼冲破防守,以身献祭。 化峥分外头疼,将祭祀坛围得水泄不通。外围的魔族子民闯不进来,祭祀坛最中央的魔族子民又开始为魔神献身。 化峥开始怀疑这几日魔族子民的所作所为都是梁渠在搞鬼。 推举新神、供奉新神的法子是由梁渠提出,以活物祭祀魔神的法子也是由梁渠提出。 他是为报私仇而来的,全然不会理会魔族死活。 梁渠是个外来族种,是死是活不会动摇魔族根基。魔神日益强盛,梁渠便没用了,既然他心怀不轨,拿他开刀再好不过。 阴暗潮湿的魔族牢狱,全部囚徒都已经进献给魔神,唯余梁渠仍留有一口气在。 挑唆事端的梁渠,害得魔族几名忠肝义胆的魔族子民以身献祭,化峥看到梁渠,便觉得晦气。 一步一步坚定而又缓缓地来到囚禁梁渠的牢房,瑟缩在墙角舔舐伤口的梁渠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化峥。 梁渠虽然遭受魔族施下的酷刑,眼神依旧淡漠坚毅,面对一掌就能捏死他的魔王全然没有惧怕。 化峥开门见山道:“梁渠,我们魔族已经牺牲这么多,该你了。” “魔王大人,我与魔神有交易。我若死了,他便不会再为魔族做事,留我一命,我还有用。” “呵…梁渠,就你的嘴最会说,你的承诺未能兑现,已然坑害我魔族上百人,你让我如何信你?” 危难之时,梁渠大喝一声“破焰”,果真将魔神召唤出来。此前魔族合力祝祷,都不一定将魔神请来,而梁渠仅需开口便能轻易做到。 破焰睥睨着跪坐在地的梁渠,心中全然没有怜悯之心,淡漠地问他:“叫我作甚?” “破焰,化峥要杀我,他若杀了我,你再也见不到你的梦里人。” 破焰转回身,周身燃起冷焰,猩红色的眼眸迸出厉色,凝视化峥,“你若敢伤他性命,我便荡平魔域。” 化峥做了魔域多年的主人,不吃他这一套,“破焰,你是依靠我们魔族的信仰才走到今天,没有我们魔族的支持,你的力量很快便会消散。” 梁渠说:“大计将成,很快就到我兑现诺言的时候,魔族已经等待数百年,不差这几年了。” 化峥沉声咒骂一声,狠踹梁渠几脚,破焰并没有阻拦。化峥吩咐手下魔兽去人间抓捕人类回来供奉魔神,离开牢狱,破焰也随着消失在幽暗的牢狱里。 以活物祭祀魔神,强求来的信仰全部包含深深的怨气。厉鬼的怨气很强,比天神所获至纯至善的祝福祈愿更具有破坏力。 以怨念供奉破焰,他成长飞速,刚过一千年之期,便能有匹敌天神的实力。实力虽强,但处事不仁,天庭不能容他。派出众多神仙前去镇压,未能得逞。 魔神破焰实力不俗,可以弑神。天庭向各界发布通缉,凡制服破焰者,必有重赏。 化峥担心魔族复仇大计提前败露,不愿再拖,魔族万众集结,大战在即。 梁渠重现于世,天下动荡。魔界屠戮人世,民不聊生。 与梁渠料想中的一样,常年避世的江祯也被这番人间炼狱引出境界间隙,重返现世。 第49章 红鸾现世 人间的深夜,一切还算平静。 凡人的城池周边围聚着乌泱泱的一片黑云,此起彼伏地向城墙奔来。训练有素的守卫及时发现远处的异动,早早上报城主。 那团黑色乌云体型庞大,跑得比寻常野兽还快,定然不是人类。它们离得实在太远,凡人看不清那些究竟是何物,只当是山野中的野兽突袭下山。 城主号令城中守备集结,围聚在城墙之上,架起火器防身。 砰的几声巨响,炮弹击中猖獗肆虐而来的黑团,火焰在乌泱泱的一片漆黑躯体之上迅速蔓延。 嗷呜几声凄厉的哀鸣响彻山野,那团黑云却没停下来。随即响起野兽喷怒的咆哮声,令人心胆俱寒。 趁着火光,凡人终于看清黑团的面目。比起寻常野兽,它们的面目更为可憎,呲出不规则生长的尖牙,眸子在夜里闪着阴冷刺骨的幽光。虽是兽类,一身漆黑的硬甲披挂在身。 它们仿佛能够听从其中某一首领的指挥,有条不紊地极速行进。 凡人城主一声令下,火器对准黑压压的一团开始进攻。震耳欲聋的炮声砸向远处的地面,掀起一阵烟尘,魔兽脚下的大地跟着晃了一晃。 一系列猛烈的压制进攻后,硝烟狂卷,无数只魔兽毫发无损,在火光中站起身。 魔兽显然是被这几发炮弹激怒了,急掠如风,侵入人间的城池与村庄,低声嘶吼着向城郊村舍居住凡人扑击过去。 凄厉的叫喊声不绝于耳,血雾蒸腾,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重腥气,就连几里之外都能闻到。 凡人高呼着逃窜,“怪物!怪物来了!” 长矛和利刃无法将魔兽黑甲贯穿,许多凡人甚至来不及躲闪便成血污斑驳的尸骸。 幸存者疯了一样向更远处奔逃,高呼救命。在魔兽压倒性的破坏力面前,武艺再高强的仁人志士也终究只是凡人,无法与狂暴蛮横的魔族相抗。 不过片刻,已经有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黑云途经之处。 黑红色的血水浸没大地,犹如地狱在人间重现。 来势汹汹的魔族在一座空城中发出高亢刺耳的阵阵欢呼,眨眼间奔向下一座城池,消失在远处。 清晨,太虚境内阳光正好,江祯照例巡视十八重境界当中的异动,所有闹事者都被她整治地服服帖帖,她才有心思去做自己的事情。 掐指算算时间,又该是四弟老池和四妹妹瑛娘请客聚饮的时候。 她懒懒地抻了抻双臂,喊来不远处帮她修剪花枝的羡渊,“小龙,今日我要去妖都跟姐妹们聚聚,老池也在,你随我一起过去。” 羡渊喜滋滋地笑了笑,“日常聚饮罢了,老池是自家人,你就算自己过去,我也不会介意的。” 江祯点了点他的眉心,“哎呀,我这么做才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四妹妹瑛娘。他们前几天才吵过架,老池已经好几天没理瑛娘了。昨天夜里瑛娘跟我哭了半晌,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去给老四做做表率。” 羡渊疑惑道,“昨天夜里她找过你吗?我怎么不知道。” “还不是怕吵到你,我和瑛娘是在梦境里相见的。本以为半个时辰就能解决,没想到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江祯让他凑近了些,“你看看你看看,我眼底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羡渊顺着她说道,“真是岂有此理,老池欺负他娘子也就罢了,还欺负到我娘子的头上,咱们是该提点提点他了。” 江祯心满意足地调转境界通道,连接处于妖都的那面铜镜,轻轻叩响三声。等了好一阵,对面才传来回音。 瑛娘捧着铜镜,脸上苍白得可怕,她颤声说道,“三姐姐,大事不好了!魔族来犯人间,已经屠了凡人数十座城。阿势带着部下救人去了,求您抽空去帮帮他!” 江祯再度出世,人间已是一片火海。举目望去,负责镇守人间的二十四位武神无一人到场。 她作为创世主守护异界上万年,最见不得生灵涂炭的景象。 凡人年年供奉神明,只想祈愿神明在危难时出手相救。遇到灾祸,连一尊神都没来救场。 她手下的人间境和修仙境也是这样的惨状,她甚至不敢想象那时的凡人该有多心寒。 江祯强压心中怒意,凝眉道,“既是魔族来犯,定然是在引诱天界出动,天界年年霸占人间这么多的信仰,又有那么多位神仙注目人间,现在都跑去哪了?” 羡渊与她藏身境界间隙多年,对此前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我去天界瞧瞧,或许他们的消息不太灵通。” 江祯不敢耽搁,忙说道,“你快去天界报信,我先救人。” 纤手一挥,数百面铜镜在须臾之间浮现在她面前,人群聚集的城池和村庄在镜面上显现,很快找到乌泱泱的一大片魔兽部众。 魔族杀穿人界,势不可挡,已经分散成数十股小队暗中进犯凡人的领地。 江祯连通境界通道,隔着数百面铜镜,直接将一团团黑影束缚在她临时创下的境界以内。 一个接一个的嫣红色障壁在人间陡然升起,成为拯救凡人的最后一道防线。 江祯要把全部灵力用于救人,无暇维持人形。直接以真身现世,傲立人间上空。 她正值盛期,手段雷霆,天神未至,已经将大多数凡人救下。 凡人感激涕零地向她朝拜,高呼“多谢神鸟相助”。 江祯常年避世,只在人类修订的传说里出现过寥寥几次,现世中很少有人一睹她的真容,对她的本领不甚了解。 人间传说里,很少提到江祯扭转境界的能力,书册中的记载大多只在说,红鸾现世,代表人间终将复归和平。 凡人认不出她的境界障壁,分不清她究竟是传说中哪路神明,只能一口一个“神鸟”相称。 江祯被异界子民信奉为神明上万载,听惯神明的称谓,越听“神鸟”这称呼越觉得别扭,总觉得比起神明略低一等。 借此机会,她正好宣传宣传自己,若能讨一句“神明大人”的称呼,便不枉费她来人间一遭。 第50章 大战 好景不长,有一股从未见过的祟气从魔兽身上散发出来,紧贴在境界障壁之上,强行破解江祯定下的禁制。 随着魔兽持续不断的冲击,障壁上开始崩裂出碎纹。 江祯一人要同时顾及成百上千只魔兽,不能时常盯在一处。灵力分散,魔兽只被锁住一阵便能陆续出逃,继续伤害躲藏在附近的凡人。 她心一横,直接锁定魔兽附近的所有凡人,将数万凡人一齐转移到安全的地点。 专心凝结灵力,升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魔兽隔绝在外。 凶神恶煞的魔兽即便闯不进来,悍戾凶横的劲头也足够吓死凡人。 站在外围的凡人被魔兽惊扰,拼命往境界最里处拥挤,站在最中央的凡人被不断涌来的人群挤压得昏厥过去好几个。 再放任不管,好不容易拯救出来的凡人就要被自己的同胞挤死了。 江祯增加一道禁制,让他们全部分散站开,留在原位不许动。 砰的几声巨响,魔兽还在以身躯蛮横地撞向境界障壁,早前见证魔兽残暴手段的凡人又吓晕过去好几个。 江祯讥嘲道,“喜欢撞墙是吧?来吧来吧,我给你们找一面墙。” 待到魔兽再次扑击过来,她划开境界间隙,魔兽被她转送到几里之外,全部汇集在魔王化峥身边。 他们身边也出现了同样的嫣红色障壁,在江祯的禁制控制之下,全部动弹不得。 江祯调转眼前数百面境界镜像在人间巡视,确保每一只魔兽都被她困缚起来。挨个熄灭境界镜像,最终只留下两面铜镜。一面用来保护凡人,一面用来监视魔族。 她对眼前的凡人说道,“外面很危险,你们暂且留在我设下的境界里。等到危险解除,我就放你们出来,你们切勿乱动,切莫心急。” 被拯救的凡人想要感谢江祯,给她修造神像供奉,请教了她的名讳。 她得意地报上姓名,顺便让他们改口称自己为神。 凡人说,“倘若早知神君名号,我们便该早些时日供奉。今日能临时抱上佛脚,多亏神君仁德,谅解我们的愚昧之心。” 江祯说,“我掌管境界,常年避世,以往确实顾不上人间,你们此前信奉天神也是没错的。” 聊了一阵,羡渊才姗姗来迟,简言道,“魔族推举出一尊魔神,天界的武神全去镇压魔神去了。” 江祯诧异道,“二十四位武神,竟然连一个也来不了吗?” 羡渊面露难色道,“魔神很难对付,他们需要合力追击,分不出心力,这群凡人只能靠你我二人保护。” 正巧江祯从不插手两党相争,神明级别的争斗也该交由真正的神明来解决。 她说,“也好,你守在凡人身边,我去会会化峥。” 众多魔兽之间,她找到了魔王化峥,在他身上多加一道禁制将他困顿在原处,用以威胁魔族部众听她调遣。 起先,化峥和众多魔兽拼命向境界障壁上撞击,释放各种魔咒与她相抗。 魔族此前经历大战,元气大伤。现任的魔王力量虽强,到底年轻了些。 身处江祯创下的境界以内,实在无法违逆她的意图,反倒惹她不快,又被加上好几道禁制以示惩戒。 渐渐的化峥连动一根手指都很困难,随后彻底动弹不得。首领已被制服,围聚在侧的魔兽便也不敢妄动。 江祯揶揄道,“啧啧啧,小伙子你还是太着急了些。连我都打不过,更打不过天神。” 化峥气急攻心,本就丑陋的容颜拧在一起,更是不堪入眼。牙齿咬得吱吱作响,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江祯。 “老妖婆,此前我多次找你合作,你都以避世为由回绝。为何今日主动帮助天界强压我们魔族一头!” 江祯冷冷道,“你们魔族与天神有旧怨,应该直接找天神报仇。敌对双方针锋相对,我定然不会插手。可你们复仇便复仇,糟蹋这么多无辜的凡人做什么?” 化峥嗤笑道,“天界冷眼看人间,糟蹋的凡人也不在少数。” “小伙子,这事可不兴攀比。” 江祯通晓封印之法,却没有杀人的本领。反正天界与魔族素来不合,等天神来处理才是上上之策。把化峥固定在原处,没再动他。 “——你就在这老实待着吧,等天神来了再开始你的复仇大计,千万别再让我看到你们魔族屠戮凡人。” 待她走远,魔兽围聚在化峥旁边问道,“魔王大人,我们现在应该如何?” 化峥说,“老妖婆不好对付,你们别动凡人了,小心引火烧身。至于天神那边,还有破焰替我们解决。” 远处的二十四位武神正与魔族最为强大的势力争斗得激烈,澎湃的剑气如潮水一般层层涌动。无数道剑芒闪烁金光,和玄青色的祟气在空中交融,爆裂出巨响。 冷色火焰铺天盖地地在天上翻涌,掉落下来的焰火不计其数,江祯赶忙打开境界间隙将冷焰引入海水之下。 冷焰入水并未熄灭,其间散出的祟气随着水流迅速蔓延到深海各个角落。 深海水族开始显化魔族特征,凸显出一排凌乱的尖牙,身体表面结出硬块,涌现黑甲的雏形。 江祯暗叫不妙,她要想办法将祟气彻底隔绝在人间以外,只能开创一重境界将冷焰封存起来。 魔神信仰太多,修为远远高于江祯。祟气渗透她的境界障壁,冷焰轻而易举地破坏她的禁制,生生将境界障壁烧穿。 羡渊来到她的身侧,为她输送灵力,帮她加固境界障壁,勉强能够阻挡冷焰的攻势。 激斗之时,眼瞧着围聚在魔神附近的天神陨落一位,那是二十四位武神之首丰尧。 身处人间的江祯心中为之一颤,远远地替丰尧加上护身咒。 冷焰中裹挟的祟气太盛,灼烧在丰尧身上,他咬紧牙关硬挺,始终没发出一声。 耗费无数灵气,冷焰终于被江祯熄灭,可祟气仍旧除不干净。祟气渗透进丰尧的躯体,在他体内肆意冲撞,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江祯不通晓净化祟气之法,扭转境界,将奄奄一息的丰尧带去天庭诊治。 第51章 神陨 天界所有的疗愈神和净化神已经围聚在大殿里恭候,天帝疾步赶过来,亲自查看丰尧的伤势。 他问正在检查的净化神淮秉,“怎么样,这祟气能除净吗?” 淮秉全力输送神力,收效甚微。 半晌,低叹一声,摇了摇头。 “魔神汇集魔域全族信仰,以数百具血肉之躯供奉,吸纳人间滔天怨气,修为远远超过我等。祟气淤积,只怕是解不了了。” 魔族祟气入体,能使本体与魔族同化。 寻常凡人承受不住祟气,会被祟气冲撞致死。丰尧成神上万载,本身信仰颇多,若让祟气持续留在他的体内,或许会衍生出第二个魔神。 除不尽祟气,那丰尧这尊神也留不得了。 天帝难以面对挚友亲朋的消逝,干脆背过身去。 偌大的天庭鸦雀无声,气氛沉闷无比,无边痛楚仿佛裹挟在风中,渐渐染上每一尊神明微微低垂的脸。 自从魔神出世未遇敌手的那一刻,他们似乎就已经想明白了,这样的结局早已注定,余下的二十三位武神只怕也逃不出这样的宿命。 丰尧适才的紧绷终于松懈下来,拧着眉头,勉强笑道,“无碍,我为天界奔忙上万载,也该歇歇了。” 代表天界武力顶峰的战神丰尧都杀不掉的魔神,只怕另外二十三位也很难将他击溃。 失去一尊神明对幸存的天界和人间众生而言不是最可怕的,更令人胆寒的是天底下无人能够对付魔神。 丰尧低头垂望人间,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哀愁,他手中的神器百丈鬼哭阵,是天界唯一一个能伤到魔神的利器。 只可惜魔神修为太高,利器才刚没入他的躯干便会被消磨干净,只能伤他皮毛,无法撼动根基。 迟疑片刻,丰尧把百丈鬼哭阵交给了江祯,“这世上大概没有能够杀掉魔神的人了,或许世外之地仍有机会。” 丰尧的意思是想让江祯用太虚镜彻底封印魔神,她的太虚镜汇集十八重境界子民的信仰,定当能与魔神分庭抗礼。 江祯心里有苦难言,将魔神封印在太虚镜内,等同于让十八重境界中生存万千生灵成为魔神的陪葬。 用十八个世界的生灵换一个世界的生灵,她难以做到。浑浑噩噩地应下丰尧的恳求,她再次返回人间。 亲眼见到魔神破焰本人,江祯后知后觉地发现为祸世间的魔神竟然是她在修仙境里千防万防的伯彦。 伯彦以灭世魔神的身份活着,而她的修仙境沦为焦土。她都不必猜,便知是他摧毁了她视若珍宝的境界。 江祯愧疚难当,有几分庆幸自己刚才没有驳回丰尧的期盼,打定主意亲自解决难缠的魔神。 她要想一个法子,能够保全异界子民的同时,还能诛杀魔神的法子。 被众多武神围困在中央的魔神懒倦地打着哈欠,黑眸微眯。 他身上散发着玄青色的祟气,一双冷眸肃杀嗜血,卷起一道凛然的杀意。 他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一群废物,这就是凡人供奉数千载的神?” 其中一位武神衍鸿呵斥道,“我们身处正道,岂是你这种为祸人间的宵小能够置喙的。” 破焰问他,“何为正道?” 衍鸿说,“主张天下正义便是正道,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懂。” 破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张狂的笑,“丰尧身上的祟气消失了,你们可知道是为什么?” 场上无人回应,他继续说道,“因为天界逼迫丰尧自裁,他魂魄已经往生,于我而言便没用处了,我无需再缠着他的魂魄不放。你们以身处正道为荣,殊不知这般轻易地就被正道抛弃了。” 衍鸿处之泰然,“丰尧是为正道牺牲,义不容辞,我等不会中你的离间之计!” “好啊,那也无需再说,我这就一个一个送你们见丰尧。” 破焰的目光隐含残冷,他坐拥足以弑神的强大魔力,更显得他一张冷面狰狞可怖。 冷焰自他手心迸溅出三尺之高,还未发起攻势,已经被笼罩在一重境界里。 看到江祯近身的一瞬,破焰脸上闪过一丝阴戾而兴奋的笑容,他居高临下地说:“我的梦里人,好久不见。” 听闻梦里人三个字,江祯心中更是不忿,“破焰,我入你梦境开解你,正是不想让你堕入魔道!” “我本无心堕魔,是你逼我的!” “你的选择跟我背道而驰,何谈逼迫?” 破焰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不让我在境界以内成仙,我只能出来成神。外界的日子不好过,我收集不到信仰也会力竭而死,只有魔族向我施以援手。” 自从异妖境中的数百条龙有意闯入现世,江祯便留了个心眼,再也没让子民知晓自己身处异世,伯彦也该是如此。 江祯压抑着怒火,非要盘问出始作俑者,“是谁告诉你,你所处的世界不是现世?” 这个问题,梁渠曾经千叮万嘱,让破焰不要暴露他的身份,尤其对江祯更是如此。 破焰从来都没将梁渠当回事,亲眼见到他的梦里人,能与他的梦里人比肩,梁渠便没用了。 更何况他根本不屑在这种事上欺骗江祯。 他坦言道,“是梁渠,是人间境中历石山的异妖梁渠,是那只挑唆妖族反攻人类,毁掉你整整一重境界的梁渠。” 江祯记得梁渠,她以为人间境中的梁渠早就随着人间境一同消亡,没想到他是来到现世,继续挑唆之争。 一千年前的妖族大战中,她确实亲眼在现世中看到一只梁渠。 可人间境是完全按照现世中的人间修造而成,她天真地以为那只梁渠是现世中存在的这一只。 得知真相,江祯的心沉重得仿佛已经彻底沉入海底。她抬手结阵,用太虚镜像找到正在逃窜的梁渠。 梁渠拥有江祯当年赐予妖族的境界之力,意欲躲入境界间隙。她彻底切断了他的境界之力,再度将他传送回眼前。 她威势逼人,冷淡道:“梁渠,你受死吧。” 梁渠狡黠的双眸露出凶光,丝毫没有把江祯视作威胁,“破焰,她也要杀我,你可要好好保护我。” 破焰问他,“为何?” 梁渠强压着心中恐惧,高声喊道:“只有我才能引发动乱,只要我才能引出你的梦里人!” 破焰冷冷说道,“我已经见到她了,你没用了。” 趁江祯对付破焰,无暇稳固梁渠周身的境界障壁,梁渠全力挣脱开来,用残存的最后一丝境界之力传送到他能到达的最远处。 江祯要留着她的灵力制裁破焰,击杀异妖梁渠的事只能让羡渊代劳。 她怒喝道,“小龙,帮我杀了梁渠!” 羡渊得令,借着太虚镜像确认梁渠的位置。升起天照轮,莹莹白光汇集在天照轮最中央,射出一道刺眼的白芒,跨越十里向梁渠所在的方位追击。 白光散去,梁渠已然倒在血泊里,彻底断了气。 第52章 定局 江祯以毕生所学的十八道禁制加诸其身,意图取破焰的性命。 她灵力虽然强盛,奈何只是一个掌管境界的灵兽,并非为了杀生而存在,在残暴嗜血的破焰面前,十八道禁制太过柔和,根本伤不了他。 破焰老老实实地等着她将全部招式用在他的身上,毫不掩饰地嘲弄道,“这已经是你的极限了?” 随后通身燃起冷焰,仅用三成功力,将魔兽冲不破的障壁烧得爆裂出碎纹。障壁破碎,强大的气力形成一道圆刃,以破焰为中心向四周劈去。 江祯抬手结阵,将周围的武神连同自己一起传送到高处。在她的保护之下,无一人伤亡。 障壁彻底破解,破焰恢复自由之身。他背生暗黑色双翼,奋力展翅腾跃而起,追上江祯。 江祯再次结阵,嫣红色的境界障壁困缚住破焰,她要用出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抵抗他的魔力,好在他没有立刻挣扎。 天神借着破焰被江祯束缚的时机,已经用伏神索和缚魔绳隔着境界障壁将破焰困缚起来。江祯设下一道禁制让伏神索和缚魔绳透过障壁,直接捆在破焰的身上。 伏神索和缚魔绳都没有生效。 破焰拥有仙骨灵根,吸收太多怨气。亦神亦魔,亦仙亦鬼,超脱六界之外,大多数神器对他无用。 在冲天燃起的冷焰之中,境界障壁再一次被震碎。 守望在附近的万千魔兽欢呼雀跃,他们以数百位同族性命喂养出来的魔神,终将帮助他们推翻天神的统治。 有万千魔族的信仰支撑,破焰的招式无人能敌,江祯与羡渊跟众位天神合力都无法伤他分毫。 六界之内,已经无人能够压制住他了。 丰尧已经故去,他留下的百丈鬼哭阵是唯一一个能够伤害到破焰的利器。 江祯比不得战神丰尧的神力,纵然再度使用百丈鬼哭阵出击,万千片利刃根本伤不到破焰分毫,便会被全部摧折。 百丈鬼哭阵才刚刚易主,尚且未能与她的灵力磨合,无法发挥它应有的效力。她努力将自己的灵力渗入百丈鬼哭阵,等待的时间仍需很久。 破焰笑得猖狂肆意,冷焰爆燃,光芒炽烈,刺得众人睁不开眼。 震声连响,又有几位天神被冷焰波及。 江祯一边在冷焰外围开创境界,与羡渊一同输送灵气,用以对抗难以熄灭的冷焰,一边借由境界之力带领众多武神疯狂逃窜魔神的追击。 她顾不上所有人,少不免有几人落单,一个不注意便会身殒于冷焰灼烧之下。 剿灭最后一位天神,天地间能与魔神相抗的仅余江祯和羡渊两人。 破焰傲立于不败之地,输赢已成定局。 江祯望着仍未与她相契合的百丈鬼哭阵,心痛如绞。她是魔神的创造者,难逃自谴,只能苦苦支撑,等待百丈鬼哭阵与她彻底相融。 破焰对羡渊毫不手软,冷焰裹挟着祟气直冲他飞去,江祯不得已时时刻刻守在他的身前。羡渊也怕她遇到危险,将她环护在怀里,用天照轮追着破焰四处躲闪的身影进攻,只不过他的灵力全部被阻挡在漆黑的祟气以外。 羡渊心中有疑,他不止一次地探查祟气背后藏着的那样法宝,重重祟气遮掩,他分辨不清。 “祯祯,他身上的灵气太过充盈。他是魔族供奉出来的神,不该有这么多灵气。” 江祯一瞬了然,心中涌起一丝希望,“你的意思是,三清宝伞是被他偷去了?” 羡渊沉重地说,“这只是我的猜测,他有太多祟气遮挡,我看不清。” 连看都看不清,想要将三清宝伞取出便是天方夜谭。江祯趁早断了妄念,加紧灵气输送,还是只能等待百丈鬼哭阵定乾坤。 破焰被妒意搅得心神不宁,他喃喃道,“呵…白龙…他究竟有什么好?” 江祯没有接他的话,也无需接他的话。 她说:“破焰,你被梁渠利用了。你经历过的事情在人间境也发生过,全都是梁渠挑唆的!” “那又如何?”破焰眸色微沉,看着眼前两人相互依偎的亲密姿态愈发不满。 冷焰向江祯身后的白龙冲去,江祯毫不犹豫地带着白龙隐入境界间隙之中。 羡渊关切地问,“祯祯,你没事吧。” “我没事。” 她窝在羡渊的怀里,实在无法面对天下众生。原来残害天下的魔神,是她一手创造出来的。 她们注视着外界的景象,破焰正在肆意用焰火席卷八荒,烧尽田舍民宅,满山青翠沦为火海。 破焰口中念着江祯的名字,肆意狂笑道,“江祯,你再不出来,我就将现世也毁了!天下为你而亡的罪责,你担得起吗?” 破焰以凡人性命胁迫江祯,火海很快便蔓延至众多凡人汇集的嫣红色障壁。江祯用境界之力将这群凡人转移到别处,冷焰随之一起烧到别处。 破焰是个完完全全的疯子,他与现世分明毫无瓜葛,破坏欲比整个魔族都要强。他弑神无数,罪孽比整个魔族都要深重。 忙活半天,尽是魔族得利,破焰他自己还要落下最重的惩处,让他灰飞烟灭都算是轻的。 江祯想不明白破焰到底是在图什么,只觉得蠢钝得无人能敌。 她定了定心神说道,“小龙,我该去解决破焰。” 羡渊搂住她的身子,不许她独自离开,“祯祯,你要去,我便跟你同去,我们一起解决破焰。” “寻常境界控制不住他了,小龙,你帮不了我的。” 羡渊问道,“你是想用太虚镜困住他?” 太虚镜汇集她大多数灵力,太虚镜内万千子民的信仰尽归于她。如若以太虚镜制服破焰,她有七成胜算。 可她不能用太虚镜。 若以太虚镜困缚破焰,他必然肆意爆燃周身冷焰与她相抗。居住在十八重境界中的万千子民,就要在冷焰炙烤中痛苦地死去,十八重境界也会随之毁于一旦。 每一重境界,她都已经悉心守护万年。每一个子民都像她的亲生血脉,在她创造的乐园中安然生存。 牺牲万民成就她屠灭魔神的宏图霸业,她于心不忍。 她说:“我不能用太虚镜,太虚镜里有我们的十八重境界,有我们的家。小龙,我将太虚镜先托付与你,你把我送给你的那面铜镜给我。” 留存在羡渊手中的那面铜镜是他们的定情信物,羡渊贴身戴了上万年,平时都舍不得轻易离身。为帮助他心爱的江祯,他大大方方地拿出来了。 他嘱托道,“祯祯,你要小心。” 第53章 诛杀魔神 铜镜被羡渊的灵气滋养上万年,比临时创造出来的铜镜更为坚固。 拿来铜镜以后,江祯斩断铜镜与太虚镜之间的连接通道,让铜镜成为独立的个体,再出现任何异状都不会波及到太虚镜中的子民。 她把大多数灵气留存在太虚镜里,替她继续守护十八重境界。将太虚镜的归属权彻底转让给羡渊,从此以后羡渊代她成为太虚镜的主人。 羡渊才分辨出有些不对,“祯祯,怎么把太虚镜给我了?” “我只是怕破焰迁怒十八重境界,将太虚镜烧坏了,以后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好久好久呢。” 羡渊信了她的话,亮晶晶的眸子带着烂漫的笑意,“这样啊,我来帮你守着太虚镜,你记得早些回来。若是封不住破焰也要先回来,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二十四位武神陨灭以后,天庭派不出武神前来阻截,彻底偃旗息鼓,深藏在天界垂怜地凝望人间。 仅仅耽误片刻,人间已经烧成火海。 飞出太虚镜的一瞬间,江祯立即将太虚镜送回境界间隙,添上一道时限为永久的禁制:魔神破焰消亡之前,任何人不准离开太虚镜。 她正值盛期,灵力强势非常,定下的禁制连羡渊也无法破解。 羡渊升任太虚镜的新主人,能够感觉到太虚镜中的丝毫变化,觉察出江祯的异动。他的视线追随她的身影直到太虚镜外,风姿翩然的美人没回过头。 烈烈风声在江祯周身萦绕,她神情肃穆,眼中只望向不远处恶狠狠地盯着她的魔神。 她伸展开嫣红色的巨大羽翼,创立出来的屏障在冷焰炙烤下庇护众生。 冷焰夹带着无法根除的祟气,一旦沾染,就算不死于魔神之手,也会被天界那帮老顽固逼到自裁。 从她以身拯救凡人的这一刻起,她便已经回不来了。 羡渊不知所措地问,“祯祯,你想做什么?” “小龙,十八重境界我交托给你了,拜托你,对我们的子民好一些。” 他脑中紧绷的弦乍然断裂,他想要冲破太虚镜的枷锁,可太虚镜是以江祯最纯正的灵力幻化,比她临时结印创立出的境界坚固太多太多。 江祯不愿让他出来,他便闯不出来。 羡渊隔着太虚镜遥遥相望,一股寒意突然袭遍全身,“祯祯,你想做什么?” 她泰然道,“我得丰尧嘱托,今日定要诛杀魔神。” 精致小巧的铜镜吸纳江祯仅剩的全部灵力,迅速扩张到与她体型相差无几。镜面上仅有一片虚无,却有着吞天噬地之能。 江祯朱唇轻启,冷声唤道:“伯彦。” 破焰一时失神,着了她的道,太虚镜陡然显出他的身影。眨眼之间,他已经被死死困缚在铜镜里。 他不以为然,张狂大笑道,“江祯,你用真正的太虚镜或许能与我为敌。只拿一面小小的分身,根本困不住我。” 江祯的神情傲慢,愈发镇定自若,只有一股放手一搏的超然,冷静地说:“我知道,所以这面铜镜只是一个媒介。” 说罢,她以真身化为世间最坚实的境界。将铜镜连同被困缚其中的破焰锁死在自己体内。 破焰嗤笑道,“以真身锁我又能如何?你不会以为我舍不得杀你吧?” “你当然舍得杀我——”江祯一如往常的冷静,眉宇之间难掩凌厉锋芒。 “你最痛恨的修仙境是我创立的,你遭受的所有苦难是我赋予的。包括你无法飞升成仙,违例注定身殒的规矩,也是我定下的。破焰,你已经恨死我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默默运转与她融为一体的百丈鬼哭阵。以她真身作为牢笼,她便能将百丈鬼哭阵完全化为己用。 魔神有雄浑的祟气护体,纵然江祯能够完全运用诛魔神器,金光利刃依然破不开祟气,只能伤到魔神浅浅一层皮毛。 江祯早有预料,连身经百战的武神丰尧都破不开的困局,她只用相同的方法自然也破解不开。 破焰在她的境界里游刃有余,玩世不恭地说,“江祯,你还有转圜的余地。离开白龙跟我走,我立刻停手。” 她神色倨傲,不容侵犯,“跟你走?你这么恨我,跟你走也是死路一条,我可不想被你虐待致死。” “只要你跟我走,所有人都能活。包括白龙,他也能活。” 破焰是个十足的疯子,比魔王化峥还要疯,江祯才不会信他的鬼话。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分辨不出情绪,“破焰,是你自己死,还是我带你一起死?” 破焰显然没有相信她的话,讥嘲道,“江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本性自私自利,让每一重境界的凡人为你劳碌一生,这样的你会轻易去死?” “呵…”江祯冷笑道,“破焰,你太不了解我了。” 抬手施展禁咒,又在自己身上加上最高禁制的枷锁,而她自己通体闪烁红光,破焰也察觉到不妙。 本来略微有些紧蹙的眉头更紧了一些,他仓皇问道,“你要做什么?” 江祯一字一顿地说,“带你下地狱。” 嫣红色的暖光铺天盖地,刺得人睁不开眼,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振聋发聩的爆响。 天地默然。 江祯自爆真身,嫣红色的魂魄被震碎成千万片,与玄青色的祟气交织在一起,仅剩的灵力拼命阻止每一丝祟气再度汇聚。 漫天金光流转,百丈鬼哭阵中的千万片利刃一齐朝着玄青色的祟气肆意冲击过去。 破焰本体被她震荡得分崩离析,护体祟气已经破除,百丈鬼哭阵终于能够直接刺穿魔神,发挥出它应有的效力。 所有人都不敢直视的夺目红光,只有羡渊隔着太虚镜注目很久,他嘶喊得嗓子都哑了,泪水不知不觉流淌满面。 “小龙,不要看。” 羡渊听到江祯温柔的声音,他的眼前出现一道完全黑暗的屏障,就好像是她在用手帮他阻挡住耀眼的强光。 羡渊眨了眨蓄满泪水的眼眸,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他向周边摸索着,摸不到她的身影。 “祯祯,你回来了吗?” “嗯,我回来了。” 他破涕为笑,“祯祯,你在哪?我想抱抱你。” 她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兀自说道:“小龙,若是想我,就去十八重境界里面看看吧,我会在我们相遇的地方等你。” 耀眼的光芒持续了很久,光芒散去,战乱平息。 适才争斗的正反两派神明全然不见踪影,天下太平。 第54章 封神 羡渊在惶惶之中等待漆黑的障壁消失,只见江祯破碎的翎羽纷纷扬扬地飘荡在天地之间,魂魄向四处散去,飘荡不了多久便已经涣散。 将他困在太虚镜内的禁制已然消失,他化作白龙在她最后出现过的地方盘旋。呼唤她的名字,适才回应他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来。 她分明说过,她已经回来了,就在他们相遇的地方等她。 羡渊心怀最后一丝期待,调出十八重境界的镜像快速搜寻。纵览整整十八重境界,再也没看到她的魂魄。 江祯刚才所言是骗他的,她根本就没有回来,他彻底慌了神。 斯人已逝,只有封她为神才能救她。塑造金身,再用人间万千凡人的信仰供奉,才能长存世间。 羡渊独身一人前往天庭,求天神相助。 才刚踏足天宫,便有天神来迎,匆匆将他请入大殿。他生平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跪拜,祈求天帝救江祯一命。 天帝面色为难道,“白龙,她魂魄溃散,来不了封神台。若想封神,要带着她的魂魄一起过来。” 羡渊不愿放弃,追问道:“我该如何将她的魂魄带来?” 天帝为他指明去路,“去冥界,找冥王借聚魂灯。” 江祯诛杀魔神,为救世而亡,功德无量。拯救江祯成为天界一项大事,天帝亲自出马带领羡渊前往冥界。 魔神现世,伤亡惨重,冥界无端多了许多魂魄,指引亡灵的鬼吏忙得不可开交。 此时正是要用聚魂灯的时候,守卫聚魂灯的鬼吏不愿借。 天帝拿着拜帖,自报姓名,让守卫引见。既是天界主宰,冥王不得已给他几分薄面,请天帝和白龙进来一叙。 天帝说:“实不相瞒,我们此次前来是想借聚魂灯,救一个善人。” 冥王说:“不是我不想借,实在是不能借。人世才刚经历浩劫,众多魔兽伏诛,聚魂灯现在不干净。” 天帝说:“我们有办法净化聚魂灯,寻常邪祟不足挂齿,交还冥界再用,能省下冥王不少功夫。” 冥王没有松口,“最近的亡魂太多,如若不靠聚魂灯,收服地很慢。亡魂游荡人间,便会化作厉鬼,在人间又会引发一场浩劫。” 天帝说:“只要借来聚魂灯,收入几缕魂魄便好。借着魂魄帮那善人封神,这聚魂灯便能还给冥界,无需太久——” 他承诺道,“借用聚魂灯的这段时日,我们天界必会倾力相助。” 天地两界共同保卫人间,关系不宜搞得太僵,几经调解,冥王的态度有些松动。 聚魂灯交由天帝手中,带去天庭净化,随后交给羡渊,让他去找足够的魂魄。 羡渊极速赶回在事发之地,收回几缕魂魄,又往四处搜寻,收集到够数的魂魄。他返回天庭,交由天帝处置。 刚刚爆裂开来的魂魄尚未被魔神缠上,通体干净澄澈。 天界的老顽固不愿冒险,反响激烈,声讨江祯利欲熏心造成恶果,不允她成神。 羡渊化身白龙目眦欲裂,扑倒几位最有话语权的上神,宣泄不出的怒意释放在几位上神身上,他怒斥道,“魔神能够出世,并非全是她的过错。是你们放任魔族屠戮人间,才让魔族有机会供养出这样一尊金刚不坏的魔神!” “住手!”天帝喝止道,“你赶紧带她过来吧。” 江祯才刚历经磨难,魂魄不足,神识尚且一片混沌,无知无觉地成为驱灾辟邪的神。 天帝承诺道,“天界会帮助江祯修造神像,收集到的信仰会汇到她的身上。拥有足够强盛的力量,她便能够苏醒了。” 羡渊感激涕零,叩首重谢。 天帝慈眉善目道,“白龙,趁冥王那个老家伙还没催促,赶紧再去找找她的魂魄。魂魄越多,她恢复得越快。” 江祯救世之时,被千万凡人所见,他们亲眼目睹神鸟江祯将他们从火海里捞出来,力保他们性命。无需天帝下令修造神像,凡人们自发为她修造神像。 他们都记得,她叫江祯,是掌管境界的神,是可以驱灾辟邪的神。 凡人编纂的传说和话本翻新,将她对抗魔神的故事添加进来。江祯救世的过往被凡人翻来覆去地传唱。成千上万的凡人为她供奉香火,开坛祭祀。逢年过节都会祭拜,祈求来年无灾无邪,平安顺遂。 短短数月,她成了天界信仰最富足的神。 羡渊化作白龙飞往各处,一点一点地帮她收回魂魄,安然居住在聚魂灯里的江祯提前苏醒。 她的意识还有些迷蒙,下意识呼唤道:“小龙…” 羡渊喜极而泣,“祯祯,你醒了?” 她犹记得,自己已经跟魔神破焰同归于尽,魂魄早该消散,她迟疑地问:“我还活着?” “祯祯,我去求天帝封你为神,你有人间的信仰,再集齐魂魄便会安然无恙。” 江祯一贯最为注重自己的美貌,让羡渊带她去看她的神像,她大失所望。 她至今不敢相信,那个体型臃肿硕大、目露凶光的赤红色怪物是人类眼中的她。 有一瞬,她甚至认为人类与她有仇,才将她塑造得这般丑陋。 不仅神像如此,人类描绘她的文学艺术作品,对她的描述都是如此。 江祯不死心,让羡渊带她见过所有的神像,天界给她造的神像与她本尊一模一样,人类给她修造的神像比完全魔化的破焰还可怖。 她喋喋不休地问羡渊,“人类为何对我有这么大的偏见?他们明明都见过我的。” 羡渊温柔地开解道,“祯祯是对抗魔族的神,在人类的认知里,模样可怖才具有驱灾辟邪的功力,故而刻画得凶恶一些,以此吓退魔族。” 她不忿道,“我又不是靠长得丑才击退魔族的。” “神像是凡人的寄托,祯祯不常现世,凡人只能将祯祯的画像贴在门上聊以慰藉。他们认为这样能够奏效,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江祯最在意美貌,嫌恶地掠过自己的神像,不愿再看。如若不是要靠神位续命,这神仙她都不想做了。 轻快的日子没过太久,魂魄才找到几缕,人间又出事了。 未能及时收容到冥界的亡魂化作厉鬼为祸人间,天界如约派来新任武神前来镇压。厉鬼太多,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聚魂灯不得已还回冥界。 身处冥界能保魂魄不散,羡渊求冥王相助,将江祯的魂魄留在冥界。 聚魂灯再一次被厉鬼占据,江祯的魂魄姑且留在曾经用过的人类躯壳里面。 羡渊担心她遭遇不测,每日每夜地守在她身边。可散落在世界各处的魂魄若不及时收容会永远消失,他实在等不及。 第55章 冥府务工人 适逢人间遭遇大难,死者众多。厉鬼遗憾未了,不愿踏入轮回。冥府各级鬼吏倾巢出动,追捕强留在人世的游魂。 承蒙冥王恩德,江祯想尽早还上这份人情,她没办法离开冥界,便让羡渊过去帮忙。 江祯在冥界暂住几日,除了照料她饮食起居的鬼侍女以外还没见过旁人,偌大的冥府像一座空城。 她让鬼侍女代她给冥王传了几句话,而后在鬼侍女的带领下来到冥界大殿。她还想着凡人面见君主的规矩,想来这冥王是会让她跪下的。 寄人篱下,入乡随俗,她虽为一方领主,该让步的时候是要让步。 江祯独身进入冥府大殿,只看到冥王一人。他稳坐如钟,面容偏冷,不过身着常服,想来是个随性之人。 冥王待她很是客气,等她来到殿中,便给她赐了座。 江祯在阶下低着头,仅用境界之力探了探冥王的脸色。他是个终日不苟言笑的冰坨子,无论她是站是坐,想来都是这副铁面无私的表情。 她干脆自己选一个舒服点的姿势,高呼“多谢冥王体恤”,而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一阵静默。 冥王道,“小家伙,你倒也是真的不客气。” 江祯在心底松了口气,早就听闻冥王强势霸道、不通人情,看来只是误传。 初次见到冥王,她收敛起自己高傲的脾性,恭敬道,“冥王大人,我有一良策,能快速抓捕亡魂。” 冥王沉声道,“说来听听。” 江祯说,“我可以打开境界通道,把您的部下直接送到亡魂面前,可以节约很多时间。” 冥王端详片刻,好心提醒,“小红鸟,你魂魄不足,再用灵力恐怕对你危害更大。” “嘘…这话我们在私下说说就好,千万不能让小白龙听见。”江祯示意冥王噤声,“我此次来,是想用我的本领换聚魂灯。尽早集齐魂魄,我的灵力也能恢复得快一些。” “聚魂灯并非血肉之躯,永无停歇之时,若想以身代替聚魂灯,你每日的十二个时辰都无法歇息。” 江祯轻快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在人间多做几个传送阵就好。” 冥王没有即刻应下,“人间幅员辽阔,若想结成足够的阵法,需要耗费灵力无数,你定然是顶不住的。” 江祯干巴巴地笑了笑,“我自己灵力不足,确实有些困难,假若能借冥王大人之手,这就很容易了。” 冥王觉出了不对,“按你所言的法子,歇息不了的人便该是我了?” 江祯即刻接话道,“自然不是,我有太虚镜可以暂存您的法力,不会打扰您休息。” “好吧,小红鸟,聚魂灯我借给你了。” 拿来聚魂灯,江祯转手就扭转境界送到羡渊的手里。 羡渊忧思过甚,两只眼睛红得像桃子,再度看见聚魂灯,他欣喜若狂,“冥王又同意借聚魂灯了?” 江祯说,“当然啦,有我在冥界,比聚魂灯好使多了。” 羡渊更担心了,“祯祯,你现在不宜动用灵力。” 她得意道,“所以我劝服冥王把法力借给我了。” 在一旁与羡渊一同行动的丛承颠颠跑过来,身影直接挤入太虚镜呈现的画面,他愁眉苦脸道,“江,你把白龙领走了,我这个月的业绩就很难办了。” “哎呀,这不是还有我在嘛,我罩你。” 丛承笑道,“那就说定了,你可得经常关注着点我…”话还没说完,就挨了羡渊一记爆锤。 “我娘子看管整个人间已经很辛苦了,你别给她添乱。” 丛承解释道,“冥王大人说过,在这次大难期间,谁的业绩最高就会提拔谁,眼下正是紧要关头。” 羡渊说,“你借用我们的能力做业绩不算正当手段,若让冥王觉察出不妥,指不定还要罚你。” 丛承连连摆手道,“不会罚的,冥王大人巴不得用这种小恩小惠鼓励我们努力务工,他只看结果,才不会管什么手段。” 冥界逐渐依赖江祯的本领,各级鬼吏与江祯的关系愈发熟络。有时几位鬼吏赶不上点卯,都会拜托江祯以境界之力送他们直接前往大殿外侧。 江祯扭转境界的本领得冥王赏识,她借此为契机跟冥王结成莫逆之交。偶尔使使性子冥王也能容许,冥界鬼吏莫敢不尊称一声“江大人”。 丛承有江祯暗中相助,果真得到冥王提拔。他本身实力过硬,原本也是冥府业绩第一,其他鬼吏早早习以为常,便是再眼红也没法在背后指指点点。 能力虽强,但他改不了经常迟到的毛病,在大难终结以后也总来巴结江祯,是以成为江祯在冥界最好的朋友。 冥王素来威严,说一不二,若是旁人经常迟到,早该扣完月例滚蛋了。 江祯饶有兴趣地问,“丛承,冥王为何这么喜欢你呢?” 丛承自豪地说:“江大人,冥王是喜欢努力务工的手下,我每天忙着勾魂,下工很晚。虽然点卯来得晚一点点,但我的业绩连续五年都是最为突出的。” “嘶…”江祯突然觉出不对,“你连续五年都是业绩第一,何必再借我的境界之力?” 丛承憨憨地说,“江大人,我早就瞧出来您这务工劲头不一般,定然是会招冥王大人喜欢的。所以早早开始巴结您和白龙大人,以后对我也有个照应。” 江祯哼了一声,“你倒是早有准备。” 说起业绩,这段时日冥界最为努力的人是江祯。 冥界的工作特殊,不分昼夜,全年无休。各级鬼吏实行轮班制,每天十二个时辰都要有人在岗。 江祯是唯一一个负责开门的,没人替换,恨不得每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务工。说是在与冥王合作,实际上只是听命冥王的悲催务工人罢了。 有时,她会与冥王告假,看看她十八重境界里的子民过得如何。冥王便会给她讲无为而治的大道理,意图以理服人,劝她专心为冥界做事。 冥王控制欲太强,整日敦促着手下努力拼搏,多抓些鬼魂回来,没有一个务工人能在冥王手下清醒着下工。 江祯做惯主人,从未被人逼成这样,为了聚魂灯,她忍了。 在冥界务工的时日比她们料想的时间都要长,一晃便是百年。 第56章 死局 冥界事务繁杂,总要依靠江祯的境界之力,她的魂魄支撑不住,开始频繁地陷入沉睡。 梦里,江祯见到了最不愿见到的人。阴魂不散的破焰站在她的不远处,狭长的双眸隐隐闪烁病态的暗芒。 她只当自己是过于劳累,做了个噩梦。远远避开破焰,等待熟睡的自己清醒过来。 破焰双手交叉抱臂,倚在墙边,幽怨地紧紧盯着她瞧,“江祯,你甩不掉我的。” 她心生厌烦,愤恨道,“狗东西,你残害天界二十四位武神,被我反杀是你应得的报应。你若心中有怨,也别来缠上我,该去冥界多讨一碗孟婆汤,祈求自己下一世做个好人。” 低沉阴冷的声音幽幽响起,“我本无意诛杀天神,是天神要杀我。” “因你而死的人不计其数,你罪责难逃,当然会被天神列在通缉令上。” 破焰眼底翻涌起一片冷意,戏谑地笑了笑,“江祯,你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 她悔恨道,“我只怪自己太过信任你,竟然放任你安稳长大。早知你会堕入魔道,我就不该指引你的师尊去救你。” 破焰眼梢微红,眼底的不甘稍纵即逝,“你就不问问我为何而来?” “你已经说过了,因为我不让你在修仙境成仙,所以你来现世成神。”她眸色淡淡,瞥到破焰的那一瞬又生出遏制不住的怒意,咬牙切齿道,“怎么?想来证明自己天赋异禀,责怪我定下那道该死的禁制,错杀了你吗?” 她浅笑一声,带着嘲讽,“你是我在修仙境内的子民,我本不想害你性命,所以时常入你梦境,劝阻你吸取师尊教训,千万不要渡劫飞升。是你背弃诺言,才死于雷劫之下,怨不得我。” 他抿唇,幽黑的眼眸又冷又沉,“很多年前,我还是凡人的时候曾经告诉过你,我想见你。” “你身为凡人,原本没有资格见我,我为你破例的次数已经太多太多了。” 破焰静默半晌,怅然道,“江祯,你和我梦里的样子不一样。” 梦里的她为了填补伯彦曾经经历过的苦难,认真听进他的每一句抱怨。她明智聪慧,不同于劝他忍让的师尊,时常给他指引一条切实可行的明路。 她面带笑意,声音婉转,姿容昳丽,令他倾慕。 梦里的江祯,才是他宁愿赌上性命也想亲眼见到的江祯,站在他面前的这位,与梦里的那个人大相径庭。 江祯有些奇怪地上下打量,险些要被他的话气笑了,“你毁掉我的修仙境,又害我自爆真身,还指望我给你好脸色?” “我没想害你性命,是你非要扑过来杀我!” 江祯眸色微寒,声音清冷就像天山终日难消的细雪,与生俱来的倨傲锋利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目光在他身上漫然地掠过。 “你胆敢弑神,我只能杀掉你。” 破焰重申道,“我本来不想杀了他们,是他们非要来杀我!” “你害死这么多凡人,本来就该被天神制裁,他们等你功力大成以后才动手,已经算太晚太晚了。”江祯冷冷地偏过头去,不愿再看他那张讨嫌的脸。 掐指算算时间,她这回沉睡的时间实在有些太长了。 江祯唤出太虚镜像,看着外界东升西落,足足过了一整日。负责照料她的鬼侍女已经发现了她的异状,通报给冥王。 她想穿透境界镜像,强行离开梦境,触及到镜面的一瞬却被弹开了。 破焰薄唇抵出一丝凉意,眼神渐渐兴奋起来,“江祯,你出不去的,我说过了,你甩不掉我的。” “你做了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已经与你魂魄相融,此后无论你是聚齐魂魄重生,亦或是步入轮回,都再也甩不掉我。” 江祯神情冷凝,平静的语气中暗含淡淡威仪,“你想要的是梦里饰演友善的我,并非真正的我,真可惜啊,你选错了路。” “我没选错,江祯,即便现在的你心性凉薄,我也是为你而来。” 江祯冷哼一声,眼神如煞,射出的几道寒光恨不得将破焰尖刀万剐。 她恶狠狠地说,“狗东西,阳关大道你不走,偏要选最难走的路,那便怨不得我。” 抬手结阵,嫣红色的红光爆闪,再度唤出神器百丈鬼哭阵,眨眼间被千万片利刃的灿灿金光包围。 百丈鬼哭阵是世间最强的驱邪利器,寻常邪祟沾染片刻,会被绞杀得魂飞魄散。 一旦入阵,再无转世投胎的机会。 江祯傲立于阵法中心,任凭利刃在她身侧环绕。利刃在空中微微一顿,霎时调转方向,直冲破焰飞去。 破焰身上的祟气再度汇集,护体祟气再度重现,为他抵挡全力一击。 江祯没料到他的护体祟气这么快就能恢复,心里一怔。 破焰在明暗交杂的圣光下露出一个笑容,狠戾而又冰冷,“江祯,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为何我能阻挡世间最强的驱邪神器,为何我身为魔神却拥有无穷无尽的灵力,为何我能在异界破例转生成为现世的神——” 他冷然嗤笑一声,“这都要感谢你身边的白龙,说到底,是他害死了你啊。” “他的三清宝伞果然在你手里——” 江祯讪讪收回百丈鬼哭阵,似是早有预料一般淡然,“这也是梁渠告诉你的?” “当然,若不是梁渠,我恐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你。” 江祯再度唤出一面明晃晃的铜镜,不动声色地注入灵力。 破焰冷冷开口,“江祯,连神器百丈鬼哭阵都对付不了我,你如今灵力无多,我劝你别白费力气。” “是不是白费力气,你马上就能知道了。” 此前留存在太虚镜中的冥王法力被她全部借来,转移到这面铜镜里,汇集的力量太强,让适才胸有成竹的破焰方寸大乱。 他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你竟能借用旁人的法力?” “太虚镜本身就有转化灵力的功效,能将旁人的力量和信仰化为己用,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开创十八重境界?难道只是为了看你们表演过家家吗?” “不可能……这不可能……”破焰喃喃道,“你能有这种手段,直接用太虚镜便能杀我,怎会需要与我同归于尽?” “用太虚镜杀你,我就会中那帮人的圈套——”江祯轻掀眼皮,抬眸一瞥。 “破焰,你以为是你在掌控全局吗?你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是他们专门用来对付我的。” 她神色黯然,低叹道,“因为你,我走到了死局。” 第57章 好好陪她 现世幅员辽阔,要想寻到爆散在世界各个角落的魂魄并不容易。纵然羡渊本领高强,也要耐心等待魂魄慢悠悠地聚拢,耗费不少时日。 踏遍人间千山万水,羡渊收集到的魂魄沾染许多玄青色祟气,他不敢将这部分魂魄与现在的江祯融合,带去天界拜托天帝想想办法。 天帝叹道,“魔神祟气难以根除,你已经见过了。” “那时的魔神有魔域全族扶持,祟气鼎盛理所应当,可他现今失去魔族供奉,效力应当大为削弱才是。” 天帝料想他是心有不甘,不撞南墙不回头,传唤净化神淮秉前来,令他带领白龙前往沁安泉一试。 沁安泉拥有净化之力,能破除邪祟病气,是初代净化神神力的化身。代代传承下来,现今由淮秉神君掌管。 泉水不含杂尘,清澈无比。直至魂魄出现在沁安泉上空,水面开始涌现丝丝缕缕的玄青色墨痕,汇集在一起,映照出魔神的身影。 祟气发不出声响,在水中变换形态,像是在挑衅一般,正对着羡渊做出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这魔物死到临头竟还不知悔改……”天帝心中怒火涌动,“淮秉,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淮秉面色为难,垂首恭谨道,“这股祟气太强,远超沁安泉所能,只怕……只怕解不了这祟气。” 羡渊偏偏不信邪,请淮秉相助,手捧魂魄放入泉水中亲自濯洗。辅以淮秉的神力,的确很难将魂魄中的祟气洗净。 天帝默然片刻,缓缓道,“魔物如今没有魔族扶持,也无人替他收集人间怨念,他魂飞魄散是迟早的事。把新收来的魂魄浸泡在沁安泉中,终有一日,祟气定会消散。” 羡渊垂首躬身道,“兹事体大,烦请天帝费心。” 才刚踏出天门,境界镜像在他面前张开,镜面上浮现出他日思夜想的那张脸,他唇角轻扬,微微笑道,“祯祯,我把你的魂魄暂存在天界,等净化干净以后,再汇入你的体内。” 江祯略有惆怅之色,“我看见了。” 羡渊察觉到她的不妥,温声道,“你在冥界过的如何?” “不太好,我不想留在冥界了。” 羡渊径直踏入境界镜像,转眼来到江祯的房间,她日常所需的用品已经全部送回太虚境内,房间里恢复成她来时的样子。 他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太舒服?” “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为何?”羡渊对冥界的务工制度有所耳闻,小心翼翼地询问,“是不是在冥界太辛苦了?” “嗯,冥界事务繁杂,我好累。” “怪我去得太久,若能再早一些,祯祯便不会这样辛苦了。” 她半阖双目,蓦然开口,“小龙,你把聚魂灯还给冥王吧,我想回家。” 羡渊稍显迟疑道,“可你的魂魄流落在人间,迟早会消失的。” “没关系,我真的不想留在冥界了。” 羡渊哑然,迟迟不愿挪动,想着该如何宽慰。江祯不等他的回应,直接扭转境界前往冥府大殿,替他把聚魂灯归还给冥王。 冥王依然是那张亘古不变的冷脸,高坐上首,没有多言。 羡渊观望这两人的脸色,判断不出他们之间是否生了嫌隙。在临行前,恭恭敬敬地叩谢冥王。 踏入太虚境内,羡渊才过问来龙去脉,江祯全然不提自己在冥界的境遇,只说是因为太累了。 羡渊心中急切,却也舍不得让她再受委屈,拍拍她的后背,聊作安抚,“祯祯确实太过操劳,那就歇息一段时日。” 她说,“我以后也不想再踏入冥界了。” “祯祯,是不是冥王欺负你了?” “他没欺负我,你也无需找他。” 羡渊问及缘由,江祯总是避之不谈,他想从冥王那里得知来龙去脉,准备借太虚镜前去冥界。 “祯祯,我离开一会。你若觉得困乏,便先睡着,不用等我。” 江祯死死拉着他的胳膊,“我不睡,你也不许走。” 羡渊没有多想,只当是因他离开太久,她有些不舍,当即答应道:“好好好,我就在这陪着祯祯。” 陪伴三日,江祯仍是不肯入睡。连番打着呵欠,眼睛熬得通红,让羡渊陪着与她聊些以往的故事。 她举止反常,定然发生了大事,羡渊没办法视若无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闲聊,暗暗猜测她性情大变的缘由。 仅有的几缕魂魄太过虚弱,只靠意志终究还是撑不住太久。趁她入睡的间隙,羡渊来到冥界面见冥王。 羡渊不常留在冥界,只在人间大难之时短暂地帮过一些忙,与冥王的关系不比江祯熟稔。他毕恭毕敬地行礼,询问冥王近日发生过何事。 冥王冷着一张脸说道,“一切如常,你无需介怀。” 羡渊问不出缘由,只得求冥王再借他聚魂灯一用。 冥王干脆地拒绝,“不借。” 羡渊说,“借用聚魂灯这段时日,我可以请天界帮忙。” 冥王说,“你是偷偷过来的吧?我与江祯说定,聚魂灯无需借你,以后也无需重聚她的魂魄。” 羡渊追问道:“这是为何?” 冥王并未作答,“白龙,你回去好好陪她吧,这些实情你无需知晓。” 说罢,招呼几个鬼吏送客。 仅剩几缕魂魄,待到魂魄耗尽,江祯还是要死,羡渊难以接受。 他身边的鬼吏都很眼熟,是当初跟江祯关系最好的几个,想来必定知晓其中内幕。 离开大殿以后,他追问身边的丛承,“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与从前说的都不一样了?” 丛承叹息一声,“别问我们了,大人物说定的事哪是我们这些小卒能够随意置喙的。” 羡渊在冥界投诉无门,前往天界求助。 天界给江祯积存的信仰多得都快塞不下了,仍旧封锁在她的神像里。一座神像放不下,便再造一座神像积存。 当初说好要将信仰汇给江祯,如今全数都被封印在神像里面,恐怕一丝一缕都没用在她的身上。 他去找天帝询问缘由,天帝跟冥王说了同样的话,“白龙,你回去好好陪她吧,这些实情你无需知晓。” 第58章 沉眠 江祯沉睡很久,从羡渊出发之前便睡着,他回来以后也没醒过来,以往她从不会睡这么久。 羡渊以为她是太过劳累,没去打扰,将她圈在怀里一同入眠,安然度过一夜。 天刚破晓,这是江祯以往醒来的时辰。 她每日操持十八重境界以内的各项事宜,虽不掺和子民们的日常生活。但她要时刻警惕境界中的任何异动,要在灾祸开始之前,将子民们的恶念扼杀在摇篮里。 她敦促着自己不能懈怠,特意将太虚镜中的时辰调的早了些,羡渊早已习惯她的作息。 暖光倾泻在他们的脸上,羡渊睁开了眼。看到怀里熟睡的人,有些心疼。 这么久都睡不醒,应当是在冥界累坏了。 羡渊想让她在家里多歇歇,没有吵醒她,唤出太虚镜像,帮她巡视十八重境界内的各处。 下午,她仍旧没有醒来。 “祯祯,快醒醒,已经睡一整日了。”他附在她耳边轻声唤道,怎么也唤不醒。 江祯借着这副人类躯壳留存于世,他险些忘记,她已然死过一次了。他早该想到,仅余几缕魂魄,到底是撑不住多久的。 羡渊忽然发现事态不妙,轻轻摇晃她的身子,喊她的名字,她仍处于沉眠,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事态刻不容缓,他来到冥界再次求助,求冥王借他聚魂灯,替江祯稳固日益消散的魂魄。 冥王说:“我与江祯说定,无论如何都要把聚魂灯留在冥界以内。” “她如今昏迷不醒,不知还能坚持多少时日,求您高抬贵手,救救她吧!” “白龙,我要信守诺言,你回去吧。”冥王拂袖而去,吩咐鬼吏将羡渊送出冥界。 他扑通一声跪下,“我不走!我就在这跪到您同意为止!” 冥王兀自走远,一旁的鬼吏丛承来扶他,“哎呦,白龙大人,你这又是何苦啊。冥王一言九鼎,就算再跪八百年,都不会给你的。” 羡渊一把抓住丛承,“我求求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了?明明说得好好的,为何她突然就不想重聚魂魄了?” “再详细的内容我也不知道啊…” “你就捡你知道的说。” 丛承说:“我只知道,有一段时日她经常做噩梦,醒来以后便跟冥王大人请辞。或许是太过劳累,突发梦魇,所以想要离开冥界。” “离开便离开,为何以后也不能重聚魂魄了?” 丛承面色为难,“这…这我也不知道啊…或许您该去天界问问天帝,当时他也在场。” 羡渊告谢离去,来到天庭。他求天神将她的信仰给她,用凡人信仰保她一命。 天帝说:“封印信仰是江祯的意思,这封条是她亲自贴上去的,还在周围布下禁制,我们也是解不开的。” 羡渊只有太虚镜的归属权,在太虚镜外无法动用境界之力,解不开江祯布下的禁制。 他只能先查明真相,再做打算,他问天帝,“您是否知道内情?” “白龙,你还是不知道为好。”说罢,天帝也拂袖而去,让天兵天将送羡渊走出天门。 羡渊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天界和冥界不让他插手,又不告诉他缘由,他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妖都之上。 妖都领主与他们是旧识,承蒙他们曾经的恩惠,很愿意配合。 当初江祯拯救的草木精怪泽漆已然接手妖都医馆,成为妖都医术最为精湛的妖,由他亲自出马为江祯诊治。 泽漆说,“恩公昏迷不醒,是因为魂魄太过虚弱,应当尽快找来她的魂魄。” 羡渊说,“她不想让我再找魂魄,之前收集到的信仰全都积存在天界,天帝和冥王也不愿再帮忙了。” 泽漆让他不要过度忧虑,宽慰他道:“我开几服药让她喝着,姑且能保她魂魄稳固。” 江祯沉睡很久,足足有一年光景,羡渊不分昼夜地守候她一年,等到她醒来。 江祯睁开眼,她分明已经熟睡一年之久,依然满眼疲态,她主动向他伸出双手,“小龙,抱抱我。” 羡渊将她搂入怀里,隔着她如瀑的长发,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她蜷缩在他的怀里,贪恋他的暖意。 她有气无力地问:“小龙,我睡了多久?” “一年。” “我下次若是睡得太沉,你一定要将我叫醒。” “我每天都在叫你,泽漆说是因为你的魂魄太过虚弱,魂魄再多一些便能好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天帝和冥王都是因为信守对她的承诺才固守聚魂灯和信仰,他只能劝服江祯。 “祯祯,我们去拿回魂魄吧。” “不要。”她拒绝得很干脆。 压抑一年的委屈在他脸上浮现出来,他声音哽咽,“魂魄太虚弱,你会出事的。” 她固执地说:“我不要。” 羡渊一定要说服她接纳魂魄和信仰,但他不能急于求成,他耐下性子问:“祯祯,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她轻轻柔柔地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我们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就像以前一样,如何?” 羡渊强调道:“祯祯,要与我安安心心地过一辈子。” 她微笑着应声道,“好,我这一辈子都是你的。” 一连几日,羡渊都留在她的身侧,无论去往何处,环在她腰间的手几乎没有松开过。 他渴求她的温暖,可她的温暖有了时限。他们的温存开始倒数,每一刻都不能耽搁。 “小龙,我从前给你的承诺还没完成呢。”江祯掰着指头细细数着,“我要帮你建成最华丽的龙宫,用最雅致的园林装点别院,送你一顶最精美的银冠…” “祯祯,你现在魂魄太虚弱,不要再用灵力,应当好好歇着。” “这些承诺我已经拖太久了,趁现在有空,我要慢慢帮你完成。” “等身子养好以后,再兑现诺言就好,我可以等。” 她眼底泛出柔色,“小龙,我不想让你等。” 人类躯壳比她真身化作的人形柔弱很多,她面色苍白如纸,眉眼多显疲态,看起来更加病弱。 羡渊不敢面对她弱柳扶风的病态,搀扶着她说,“祯祯,还是再歇歇吧。” “不歇。” 她让羡渊扶着她走,唤出太虚镜像,等镜面上浮现出北海海底的龙宫,套上护身咒,踏入深海。 第59章 好大的派头 北海龙王晟逸年岁不大,性格油滑,不爱争斗。在规矩庞杂的龙族,本不该谋求到高位。 偏巧他特别能说会道,讨得郊弋欢心,便赏给他一个北海龙王的职位坐坐。 北海虽然比起其他海域破落贫穷,龙宫规制也不大,与蜗居在川流里面的龙相比,日子过得滋润多了。 郊弋入狱,他见风使舵,大力扶持羡渊上位。借着自己北海龙王的身份,拉拢自己的部下全部听从羡渊调遣,帮助羡渊在异妖境中迅速站稳脚跟。 当初支持郊弋的党羽全部倒台,只有他稳如泰山。 作为一个务工龙王,晟逸自诩看人很准,还有些精明手段。 许久不见羡渊,晟逸原本要来奉承一番,只看羡渊搀扶着一个病弱的陌生女子,眼底满是痛心与爱意。 晟逸心底大受震撼,白爷不愧是龙族的天之骄子,竟敢在祖奶奶创下的境界里,当众与其他女子卿卿我我。 他一时间不知该维护谁,一个是他的直接上司,一个是整个境界的东家,谁都开罪不起。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那名女子跟祖奶奶一样,喜欢用奢靡无度的金银作坠饰,喜欢帮白爷改造北海龙宫。 晟逸啧啧称奇,白爷算是花花公子里面比较专一的,喜欢的女子都是一个类型。 那名女子跟祖奶奶一样不喜欢深海水族,一进来便吩咐水族绕道走。 区区一个情妇,好大的派头。 晟逸连庶务也不管了,天天躲在暗处观察他们的所作所为。 白爷对那名女子就像对祖奶奶一样温柔,晟逸曾误以为他痴心一片,是个举世无多的情种,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 那名女子的身子不好,根据晟逸多年的经验,他看得出来,女子已经行将就木,时日无多。 他想不明白,一个时日无多的凡人女子有何好追求的。寿数那么短,还未曾厌倦便要逝去了,岂不是徒增伤感。 途经北海的龙族部众也瞧见这奇怪的一幕,找晟逸来问问情况,“晟哥,这是怎么回事啊?白爷该不会是……该不会是……” 晟逸使了个眼色,故作神秘道,“懂的都懂。” 龙族部众果然误会了,认定是白爷瞒着祖奶奶在别处拈花惹草。他们不敢得罪白爷,只当是境内秘辛口口相传。即便有意相瞒,也在境界以内传得沸沸扬扬。 当初的祖龙郊弋只是结党营私,就被罚扫东海龙宫大殿上万年。白爷寻花问柳,只怕是要天下大乱。 龙族部众好言提醒他道,“晟哥,您要小心些,千万别蹚这浑水。” 晟逸连连点头,“老弟放心,规矩我都懂。” 每日来北海拜访的龙越来越多,藏在不远处的高柱后面,只为一窥情妇真容。被羡渊瞧见了,他们便会煞有介事地呈来上报的奏章。 羡渊微微眯眼,瞥了一眼面前躬身的部下,“你是归东海管辖,东海庶务为何上报北海?” 部下胡诌几句托辞,说是与晟逸相熟,拜托他帮忙看看可有缺漏之处。 羡渊没心思与他们纠缠,训斥几句便让他们赶紧回去。 红龙摇庚得郊弋嘱托,特意甩开东海监视,跑来看看传言是否为真,当真瞧见羡渊正在悉心照料一位陌生的凡人女子。 他也去找晟逸询问,“这么劲爆的传言竟然是真的啊?” 摇庚是郊弋一党的二把手,脾性暴躁,骁勇好斗。经历上万年的磋磨,总算安分一些。即便摇庚地位不比当年,处事圆滑的晟逸也不敢怠慢。 “您真是说笑了,事关两位传奇人物,量谁也不敢造谣啊。” 得来晟逸的肯定,摇庚火速回到东海,把这则消息告知郊弋。 郊弋气不打一处来,“我早就说这白龙曲意逢迎,惯会伪装,不是个好东西,老大偏偏不信。你瞧瞧,栽他手里了吧。” 摇庚问道,“大哥,我们应当如何?” 郊弋说,“自然是等老大收拾白爷的那一刻,趁机帮她一把,夺回我们应得的权柄。” 直到某天,晟逸吃着属下进贡的点心看热闹,忽然听到白爷把那名女子唤作“祯祯”,他震惊。 那个倨傲锋利、能将郊弋随意踩在脚下的祖奶奶,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他的好奇心顷刻间被点燃,亲自端一盘点心送过去,打听打听情况。来到北海龙宫殿顶,江祯还在殿顶镶嵌珍珠。 她身子虽然虚弱,在下属面前仍旧强撑出一股傲气,“晟逸,最近是不是太闲了?整日躲在墙角偷看,你的庶务处理得如何?” 嗬,听这口气,是尊贵的祖奶奶没错了。 晟逸拖了好几天的庶务都没做,但他断然不敢承认,讪笑着说,“托祖奶奶和白爷的福,境内海晏河清,庶务不算繁杂,都是好好处理了的。” “那便好。”江祯抬手唤出太虚镜像,连通太虚境内的库房,从珍宝箱里拿来一些珍珠和鲛丝,与晟逸说道,“你帮我将这些珍珠串好,坠在房檐上。” 晟逸堂堂北海龙王,被迫参与装点房屋的活计。他惹祸上身,未完成的庶务只能在晚上偷偷做了。 庶务积攒得太多,晟逸半个月都没睡成好觉。他得了教训,再也不敢拖着庶务不做,天天看戏了。 两位贵人守口如瓶,晟逸帮着打理好几日,都没套出有用的话来。作为一个合格的务工龙王,他琢磨明白两位贵人的态度,再打听下去,他也该下台了。 他自诩最会看人眼色,既然也是在替他翻新龙宫,他乐享其成,没再过问。 江祯并不是每天都来,有时候隔几个月才会再来,有时要隔上几年,晟逸并未发现端倪。毕竟祖奶奶早就让白爷替她管理水族,以往也不常露面。 晟逸惯会溜须拍马,身为下属,就算见不到上司,也要经常关心上司才是。 逢年过节,他当着羡渊的面,带头举杯,祝愿祖奶奶身体安康。他得意地偷偷瞟向羡渊,羡渊的眼眶红了,没过多久告退离席。 祖奶奶的身体越发不好了,以往一日便能完成的工程,前前后后拖了许多年。龙宫装点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脱力昏厥,从那以后再也没来过北海龙宫。 时间隔得太长,其他龙王来时免不了议论,问他这座龙宫何时才能修建完成。 他惆怅地说,“不知道啊,祖奶奶再不来,我就要自己改建了。” 事前,他照例请示白爷首肯,没能得来许可,北海龙宫半新半旧度过了很多很多年。 第60章 失忆 红鸾殿内灯烛荧煌,上下相照。 面莹如玉的美人久卧在榻,睁开疲惫已极的双眸,久眠初醒,她神色娇慵。再一次见到梦寐以求的红鸾殿内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羡渊没在,以往悬浮在太虚宫殿顶的龙珠正放在她手边。她抿起一丝浅笑,坐起身摸了摸龙珠。 殿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江祯早有准备,仍被吓了一跳。她慢拢碎发,和缓道,“你不必这样急切,我在这等着你呢——” 她刚要抬手要他抱抱,下一秒便落入他的怀里。怀里的人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似是无比贪恋她的温暖,声音闷闷,“祯祯,我好想你。” 江祯眼尾微挑,脉脉含情,“小龙,这回我睡了多久?” “十年。” 她忽然有些伤感,“小龙,你会不会觉得寂寞啊?” “只要祯祯还能醒过来,我就不觉得寂寞。” “小龙,我若是不在了…” 羡渊红着眼眶堵住了她的嘴,泪水从他眼眶涌出,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颊上,“不会的…祯祯,你说好要陪我一辈子的。” 她低垂着眼帘,遮掩住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淡然地说:“小龙,你再找个伴来陪你,我不会怪你的。就住在我们的家里,我也不会怪你。到那时,将我送去别院住着便好。” “我不要其他人,我就要祯祯。” “小龙,我们继续修龙宫吧,我给你的承诺一定要完成。” “祯祯,你对我只有一个承诺,我们要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她应了一声,“好。” 她想再去帮他改造龙宫,羡渊不许,他怕她太过操劳,让她只做些轻省的事。 江祯抬眸瞧见那双清澈明眸中倒映着的自己,心底温柔流淌,“小龙今天的心愿是什么?” “希望祯祯下次早些醒来。” “这个我保证不了,你再换一个心愿。” “想和祯祯一起听戏,听我们以前的故事。” 来到戏班子,羡渊包场,只看那场旁人根本不会看的戏。明明这出戏平平无奇,以往全靠江祯拼命打赏才让戏班子演绎至今。 她已经昏睡十年,以为这出戏早就被替换下去。 江祯觉得惊异,“怎么这场戏还在演着?” 羡渊说,“因为我每个月都会来包场十次,打赏也是众多贵人里最丰厚的。戏班子为图钱财,就会继续演下去了。” 江祯有些心疼,“只有你一个人来看吗?” 骨节分明的手将她拥入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心中是久违的畅快,“是啊,好在今日是祯祯与我一起。” 听着陌生又熟悉的戏文,江祯一时间有些恍惚。她心中有疑,却不知道这些问题会不会伤到眼前心上人的心。 注目良久,羡渊微凉的指尖划过她的侧脸,“怎么了?” 她支支吾吾地说,“我好像有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羡渊神色微滞,“什么事情记不得了?” “这里面的很多唱词,我都没有印象,我也不记得曾经许诺过你的小银冠——” 她自责地垂首喃喃道,“我怎么不记得了,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没关系的祯祯,你只要记住我就好。其他事情,我会一件一件地告诉你。” 江祯忘记的不仅仅是这一件事,她忘记要送他一顶小银冠,忘记要用清漪园装点别院,忘记她曾经最为执着的北海龙宫。 从某一天起,江祯不再追着羡渊兑现她的承诺,她曾许下的所有承诺都不记得了。 从某天起,江祯不记得她们的定情信物,忘记她们初次相会是在何处。 她发现身侧有一颗需要双手才能捧住的巨大龙珠,好奇地摸了两下,羡渊来到她的身边,身上的热气席将她彻底包围。 羡渊无比眷恋她轻柔的爱抚,委委屈屈地说:“祯祯,我好想你。” 她指着龙珠问,“小龙,这是什么?” 他紧紧拥着她,耐心地解释道:“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她觉得奇怪,“我们并非人类,为何要交换定情信物?” “因为我们游历人间境的时候,看到有情人会交换信物,所以我们模仿人类交换信物。” 江祯的眼神愈发茫然,“我们是在人间境里认识的?” “祯祯,我们在现世的南海便认识了。” 江祯越问越觉得迷茫,为何羡渊所说的,都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事? 羡渊抱着她讲了一天的故事,还没讲到一半她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羡渊不能放任她的记忆再度流逝,等她再次醒来,他提出要与她一起找回魂魄。 这件事被江祯特意记录在墨书阵里,记得清楚明白,她说,“不要重聚魂魄,也不要汇集信仰。” 羡渊问她为何,她有些迟疑。思索半晌,支支吾吾地说,“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从某天起,她醒来的时候没有主动伸手让他抱,他便主动拥抱她。用力地将她裹入怀里,像个无助的孩子。 “祯祯,我好想你。” 温柔的笑意在她眼底,如同水波荡漾开来。江祯伏在他的肩头,安抚落寞的小龙,“小龙好乖,你真的好黏我啊。” 羡渊说,“因为我们很久没有抱过了。” 她迷茫地问,“我们不是昨天晚上才抱过吗?” 羡渊揉了揉她的脑袋,“祯祯,你这一回睡了一百年。” 她不记得在醒来时要过问她昏睡的时间了,她想不明白,曾经的自己为何执着地要询问时间。 从某天起,江祯忘记了自己为何会在一副人类的躯壳里。 她略带醋意地问羡渊,“为何要将我放在这个姑娘的身体里?你是不是厌倦我的模样了?” “祯祯,这就是你的身子。” “你骗我,我化形人类的模样这么好看,为何需要用人类的身子?” “因为祯祯怕我寂寞,想让我有新的朋友。” 江祯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从某天起,她即便醒来,也维持不了太久的清醒,刚刚睁眼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再一次晕倒在房间里。 终究她彻底忘记了羡渊。 第61章 你是谁 才刚苏醒的江祯只着一层薄薄的春衫,疲乏地支撑起身。她睡得太久,隐隐有些头疼,闭目缓了一缓。 手边放着一颗巨大的龙珠,江祯倍感新奇,好奇地捧在手中端详。片刻过后,一个陌生男子在她讶异的目光中径直踏入红鸾殿内。 江祯向来以太虚镜最高统领自居,从来不会让旁人踏足她的私人住处。她嗅到殿内缭绕的沉香,那似乎也不是她自己燃起来的。 她不知那人是谁,也不知他是从何时踏入太虚境,只待那人接近,便要问问他的话。 那人满怀笑意,几乎是跑着过来的,“祯祯…” 她当即喝道,“小子,你叫我什么?” 那陌生人怔愣一瞬,眼中暗蕴不可言说的低落。依旧大步走来,在她床榻边蹲下。 “我一直都喊你祯祯。” 祯祯? 江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在妖族能排到祖奶奶那辈,不叫一声祖奶奶也便罢了,竟然叫得这么亲密,连阿姣都不会叫得这么亲密。 她抬手结印将他封在一重小小境界之内,对他施展真言禁制,他并没有反抗。 她沉声问道:“你是谁?” 那人神色落寞,勉强牵出一丝微笑,“祯祯,我是你的小龙。” 能在真言禁制底下说出来的话,一定是真话。 江祯略微思索,“我的小龙?我的小龙子民有数百条,你是哪个来着?” “祯祯,我是羡渊。” 是她没听过的名字,也罢,数百条龙她哪能全都记得。 此前江祯在十八重境界外缘布下最高等级的屏障,她的子民只能在各自的境界里生活,不能跨越境界界限来到其他境界,更不可能出现在她的住所。 她问:“你为何能出现在这?” 羡渊说,“是祯祯自己带我过来的。” 江祯对他所言根本就没有印象,“我为何带你过来?” “因为我是祯祯的爱人。” 江祯震惊,说她是耽于美色,找来一个面首玩乐,她尚且能够相信。她分明不会耽于情爱,怎会有爱人? 她开始怀疑真言禁制坏掉了,反反复复地检查禁咒,一切如常。满腹狐疑地将真言禁制套在自己身上,所有的假话她都说不出来。 真言禁制仍旧有效,她彻底蒙了。 轮到羡渊问她,“祯祯,我是谁?” 她淡然道:“你刚才说了啊,你是我的小龙,名字叫羡渊。”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她大喇喇地说,“我的龙族子民有数百条,偶尔忘记一条龙很正常,你不要灰心。只要努力务工,积极维护境内和平,我肯定能记住你。” 羡渊仍旧不死心,“祯祯,你还记不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 “我被卷入大战,拼着老命返回太虚镜,醒来以后就在这了。” 一觉醒来,她分明还记得两千年前的大战,却完完全全忘记了陪伴她上万年的羡渊。 她忘却过往,对羡渊而言并非全然是坏事,说不定她当初的执念已经随着记忆一起抹消,重聚魂魄指日可待。 羡渊借机引导她道,“祯祯,你的魂魄太虚弱,所以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我与你一起找回魂魄,到时你就能想起来我是谁了。” 她秀眉轻蹙,脱口而出,“不可以重聚魂魄,不可以汇集信仰。” 羡渊问她为何,她答不出来。 江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虽然不能重聚魂魄,但你可以给我讲讲这些年发生过的故事。” 羡渊头一次拒绝了她,“讲故事太浪费时间,你就没记住过。” 江祯身为境界之主,从未被自己的子民这般强硬地拒绝,她油然而生的一股傲气压抑不住,冷哼一声,“你不说是吧,我有办法撬开你的嘴——” 她很了解该如何运用自身的技艺换取线索,开口道:“这样吧,我给你划出一片境界,你可以随意处置,条件是给我讲故事。” 反正她划出一片低阶区域糊弄糊弄,也不会让人察觉。 羡渊早就看透她的心思,“祯祯是想划出一片低阶区域糊弄我吗?” 江祯被他一噎,“低阶?什么低阶?” 她身为上古灵兽,虽然本质小气,可面子总是不能丢的。就算划出一片低阶区域,只会告诉别人是最最高阶的区域。 “祯祯,我给你讲故事,你和我一起取回魂魄。” 她声色俱厉地告诉他,“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重聚魂魄,否则我就将你赶出太虚镜。” 羡渊才刚燃起的希望覆灭,低垂下头颅,按她心意行事。 如今的江祯仅剩几缕魂魄是属于自己的,魂魄宿在一个凡人姑娘的身上。 借用的凡人身体容色倾城,皮肤嫩滑白皙,只不过体态羸弱,看上去很好欺负。 她恍然猜测到其中玄机,问道,“这副身子是你找来的?你不会是对我另有图谋吧?” 羡渊说,“这是你自己找来的身子。” “平白无故,我为何借用一个凡人的躯壳?” “很久很久以前,你经常借用这副身子去人间境的南海找我,我们会携手游历人间。” 江祯调转出太虚镜像,在人间境的南海海底果真找到一座龙宫,她难以置信道,“是我主动找的你?” 她为十八重境界鞠躬尽瘁,连涂山姣见她都要提前半个月送来拜帖,若非某人有谋逆之心,她才不会主动找一个居住在境界里的平头百姓。 她想起蛮荒境中欺压凡人数千年的仓骁,质问他道,“你做过什么坏事?我为何主动找你?” “我…”羡渊哽咽,“我没做过坏事,祯祯,我很乖的。” 彻底忘记羡渊以后,江祯的身体比以往好多了。有力气用真言禁制,有力气怀疑他的不良居心,醒来的时间也比以往长很多。 江祯了解龙族,龙生性好色,本性难移。他自诩是她的爱人,在她的房间里摆着两个枕头,特意给她找到这副貌美娇弱的身子,肯定会找时机对她下手。 她是世上唯一一个掌管境界的上古灵兽,一生孤傲。从来都是她占别人的便宜,绝不允许别人占她的便宜。 趁羡渊不在,江祯主动离开这副凡人躯壳,用境界之力将她封印在水晶棺里,沉入南海海底。 第62章 水晶棺 羡渊回来时,江祯的凡人躯壳已经没了,残存的几缕魂魄飘飘荡荡,环绕在红鸾殿的轻纱幔帐里随风起舞。 他的脸色一瞬发白,“祯祯,你把那副身体放在哪里了?” 江祯停下摇曳的身姿,回眸一瞥。漫然掠过他的方位,将他急切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微微扬起唇角,似是捉弄他一般,轻快道,“不告诉你。” 他比她料想中还要心急,说起话来略带哭腔,“祯祯,凡人的身体很容易坏的,你告诉我在哪,我将她带回来。” “你放心,那副身体这么好看,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销毁,我把她封印起来了。” 羡渊按捺住心中急切,追问道,“你将她放在哪里了?” “我可以帮你把她找回来,前提是你要带着她一起离开太虚境。你可以回到人间境继续生活,或者在十八重境界里再挑一个喜欢的地方——” 江祯承诺道,“我能保你一生衣食无忧,只要别给我惹事就行。” 一生衣食无忧是无数凡人奋斗终生的终极追求,江祯自认为这条件已经足够诱人。 羡渊没有理会她开出的条件,只问她,“她在十八重境界里面吗?” 她毫不避讳地承认,“是。” 羡渊说:“我有些要紧事没有忙完,但我保证一定会在你沉睡之前离开,到那时,你要告诉我她在哪里。” “你要忙的要紧事是什么?为何只能留在太虚境内?” “我借用太虚境存了些金银。”羡渊带她去到珍宝库,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堆藏在房间里。 江祯对这部分财款没有印象,估摸着确实是羡渊所有,不禁感叹道,“小子,你真有钱啊。” 他继续谎称道,“我喜欢收集金银珠宝,要在人间境里寻一个妥当的位置藏起来。” 江祯姑且同意了这个提议,只不过他总是喊她“祯祯”,她接受不了太过亲密的称呼,冷淡地说,“小子,你别叫得这么亲密,我不玩凡人那套。按照我在妖族的辈分,你要喊我祖奶奶。” “祯祯说过,我可以直接喊祯祯。” 她不记得她说过这样的话,端出身为创世主的架子,沉声道,“我现在不想让你这么叫我,我们之间隔着好几辈,又不相熟。这样喊我很没规矩,我会生气的。” 羡渊忽而想起郊弋在下放牢狱以后,仍然誓死不改称谓那股执着的劲头,学着他的说辞拒绝道,“我身为龙族,不接受有人比我年长一辈,最多最多喊你老大。” 江祯轻哼一声,默许了这个称呼,“不止你一条龙对我这样说过,你们龙族的尊贵体面倒是有相同之处。” 按照约定,江祯在沉睡之前告诉他,她将凡人躯壳放在人间境里的南海海底。 羡渊问她,“为何要把这身体放在南海?你是不是对南海仍有记忆?” 江祯淡然答道,“当然不是,我不喜欢深海,不想看到的东西自然要放在永远都不会去的地方。” 听闻此言,羡渊笑得凄然。 江祯懒得照顾他的情绪,直接下达逐客令,“你想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去人间境的南海。” 境界扭转,羡渊已经站在水晶棺面前,正对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眼眶泛红。 “小子,你对这副躯壳感情挺深啊。” “她是我的心上人。” “好你个臭小子,让我住在你心上人的身体里?” 江祯想,她果真是猜对了,他就是要借着她的魂魄作为媒介,让她成为替身,还好她没有上当。既然她已经将羡渊驱赶出去,危急也算解除。 “我帮你解开封印吧。” “不了,这副躯壳等着以后再解开吧。” 江祯不记得羡渊,以往所有的亲密举动都是逾矩。只有等她沉睡以后,羡渊才敢踏入太虚境,回到她的身边。 她的躯壳没了,但他能够看见她嫣红色的魂魄。她的神识尚且一片混沌,无知无觉地环绕在他的手边,不再抗拒他的轻抚。 江祯真身破灭以后,一直肆无忌惮地运用灵力,魂魄忽明忽灭,已到危急存亡之时。 趁江祯沉睡,羡渊返回妖都,照例请泽漆检查她的身体。 泽漆说:“不能再让她动用灵力,恩公能不能将她的灵力封住?” 羡渊没有境界之力,没有封印的本领,可他能完全使用太虚镜,在太虚镜内大抵是可以做到的。 沉吟片刻,他说,“我可以试一试。” 借太虚镜相助,他把江祯的灵力全部封印在龙珠里。龙珠是他以灵力凝结而成,最为安全。 他要瞒天过海,不能再将龙珠放在她的身侧。 料想她厌倦人间境中的南海,定然不会在南海搜寻。从珍宝库找来一枚她曾非常喜欢的蚌壳,连同龙珠一起放在南海海底。 她唯余几缕薄弱的魂魄,在太虚镜中肆意飘荡,羡渊担心找不到她,在她周身加上一重境界。一旦她在境界中动弹一下,他便能察觉她已经苏醒。 江祯再次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黑暗。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仿佛困顿在某一方天地,彻底动弹不得。 以往只有她困住别人的份,从未有过被人困住的时候。江祯想解除她周身的禁制,并未成功。 “醒了?”低沉慵懒的男人嗓音从她头顶传来。 江祯问:“你是谁?” 羡渊说:“我是你的爱人。” 江祯根本不信,她抬手对他施展真言禁制,灵力枯竭,凭空划出多少咒决都没有生效。 她顾不得纠正混小子的逾矩,质问道:“我的灵力在哪?” 她的灵力源泉已经切断,以往布下的真言禁制也随之解除。他谎称道:“你的真身灰飞烟灭,灵力自然也没了。” “什…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全力逃进太虚镜内,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灰飞烟灭。江祯自己查看自己的现状,她的真身确实已经没了,只剩几缕魂魄飘飘荡荡,她实在无法接受。 羡渊劝告她道:“你身陷绝境,只有太虚镜能护得住你,在重塑真身之前,你不能出太虚镜。” 起初江祯还以为羡渊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江湖骗子,可他说的话听起来有几分真实,就好像真的陪她经历过劫难一样。 她眼底微凉,再次问道,“你是谁?” 羡渊再一次重申:“我叫羡渊,是你的爱人。” 无法动用灵力的江祯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如今做不到的事情,自有太虚镜为她达成。 她语气强硬,毋庸置疑,“空口无凭,你要随我去验验真假。” 第63章 验验真假 太虚宫宫苑内有十八个萦绕红光的阵法,是江祯此前为自己准备的后手。踏入阵法可以直接通往十八重境界以内的某一点,无需再用灵力驱动。 只要踏足真言境,真言禁制便会对初次来访者自动生效,对江祯而言已经足够。 踏入真言境,真言禁制并未对羡渊生效。她检查禁制,生效名单上没有出现羡渊此人的名字。 江祯有些奇怪地问,“你之前来过真言境?” 羡渊从容道,“没有。” 见鬼了,她的太虚镜出毛病了。 没有真言禁制,留在真言境也是无用,她怏怏道,“算了,回去吧。” 羡渊问,“你可以相信我了吗?” 江祯冷冷道,“没有真言禁制为你作证,我永远都不会信你。” 羡渊低叹一声,“我可以把我的灵力借给你,你想如何用,便如何用吧。” 她素来冷静自持,不会轻易交托信任,狐疑地问道:“你有这么好心?” 说话间,源源不断的灵力汇入她的体内,她抬手结阵,第一件事便是恢复真言禁制对他的约束。 真言境内有法宝灵心如意镇守,能够独立运转,不依靠个人灵力维系。即便羡渊将灵力收回,他也只能说真话。 江祯问,“你是谁?” “我是你的爱人。” 能在真言禁制下说出来的话,必然是真的。 江祯震惊,说她是耽于美色,找来一个面首,她尚且能够相信。她分明就不会耽于情爱,怎会有爱人? 她开始怀疑真言禁制坏掉了,反反复复地检查禁咒,一切如常。她只好将真言禁制临时套在自己身上,所有的假话她都说不出来。 真言禁制仍旧有作用,她彻底蒙了。 江祯又问,“你为何会在太虚境里?” “祯祯带我来的。” “我何时带你来的?” “一万年前。” “胡说,共处万年,我怎会不认识你?” “祯祯,我们曾经关系很好,你的魂魄太虚弱,忘记了我们的过往。” 江祯沉目思索片刻,仍旧觉得不妥。她已经活了上万年,不会无故失忆,说不定是他以失忆为借口,哄骗她相信他临时编造的谎言。 她生性敏感多疑,行事谨小慎微,即便在真言禁制之下,也无法全盘接受羡渊的说辞。 “我与你共处上万年,定然有人能为你作证。” 羡渊说,“九尾可以给我作证。” “你说的九尾是谁?” “青丘国主涂山姣。” 得来江祯的应允,羡渊在她的注目之下,激动地打开境界镜像,带她前往青丘国,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悄然查看太虚镜的归属权,她的宝贝太虚镜竟然落入一个陌生人之手,她难以接受。 江祯借用他的灵力扭转境界,带他又回到真言境,沉声问道:“太虚镜为何在你手里?” 羡渊说,“因为祯祯已经把太虚镜给我了。” 江祯陷入迷茫,“什么时候?” 羡渊说:“大战时,在你离开太虚镜之前。” 江祯对他所说的情况根本就没有印象,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真身已经破灭,还准备借着太虚镜东山再起,反攻回去,怎会将太虚镜交给一个陌生人。 她揪着羡渊将这部分内容给她讲清楚,羡渊不愿浪费时间,执意让她先随自己一起去青丘国,找九尾印证。 江祯很难相信一个陌生人,执意与他一起留在真言境内,“你不解释清楚,我便不离开真言境。” 羡渊翻来覆去地解释了很久,总算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祯祯,可以相信我了吗?” 江祯打了个哈欠,懒懒道,“仅凭你一人说辞当然不行,还需要找我长姐验证。” 羡渊连忙说道,“我们现在就去。” “明天吧,我有些困了,明天随你去。” “祯祯,你现在就随我去,很快的!” “小子,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江祯躲开他的手,兀自飘向远处。 往后的许多次试验,他尝试过许多方法,一旦他亲自打开境界镜像,都逃不开她的追根问底。每一次都没能及时去冥界收回魂魄,她就要陷入沉睡。 江祯太过看中太虚镜的安危,他便不能在她面前亲自运用太虚镜像,只能被动地等待她扭转境界,亲自把自己带进来,再哄骗她亲自动用太虚镜像带他前往世界各处。 刚刚苏醒的江祯,又是一副戒备的目光审视着他,问他是谁。 他说:“我只是一个凡人。”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躯壳薄弱不堪一击,很容易在灾祸中丢掉性命。即便心怀不轨,量他也活不到她下次苏醒,便不算威胁。 江祯对他的顾虑消散大半,终于不再追问过往的故事,不再抗拒他的存在,暗暗盘算起往后的计策。 眼前的凡人男子话很多,整日游手好闲,总来找她闲谈。她也是个话多的,若能得闲,也会回应他几句。 羡渊问她,“为何你的身体是透明的?” 江祯不以为意,“因为我被奸人所害,真身爆裂而亡,跟你们凡人所说的鬼魂是一样的。” “我听家里的老人提到过亡魂,魂魄通身透明,整体仍是人形,你的魂魄为何只有这么少?” 江祯也想不起来那些过往,在墨书阵中翻了又翻,才言道,“因为我真身爆裂的时候,把魂魄震碎了啊。” “意识尚且清醒的亡魂可以滞留人间,回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仍有机会翻盘,为何不重聚魂魄?” 江祯瞥了他一眼,“小子,你的问题好多啊,我为何事事都要跟你报备?” 羡渊说,“我只是好奇嘛,我自小爱听故事,今日遇见你这样的大人物,总要想尽办法多打听一些。” “也罢,告诉你也无妨。因为我被无法根除的邪祟缠身,如若长存于世,天下必有一场浩劫。” 羡渊说,“我们常年供奉天神护卫人间,才不害怕邪祟。” 江祯只觉得凡人年岁不大,太过天真,没再与他争辩,“有信仰也是好事,心诚则灵,天神定会护佑你们的平安。” 再后来,江祯彻底忘却执念,亲自从冥界取来聚魂灯,开始收集魂魄。 时隔两千年,他心爱的江祯终于可以与他常伴了。 第64章 不该信他 从天明讲到天黑,从天黑讲到天明,江祯在羡渊的口述中得知大战爆发至今的始末,她再度发问。 “这些是两年间发生的故事?” 羡渊信誓旦旦地说,“是。” 她觉得有些奇怪,“我在这两年间醒过这么多次,再也没去过冥界吗?” “祯祯魂魄太过虚弱,承受不住冥界务工制度的强压,所以不愿再去。” “聚魂灯现在就在我的手里,冥王也没把我强留在冥界务工。以我和冥界的交情,就算我真的强占聚魂灯,只要未遇灾祸之年,冥界自会替我处置,想来也没什么影响。” 羡渊解释道,“此前祯祯每次苏醒的时日并不算长,一直没来得及去冥界取聚魂灯。” 江祯追问道,“我无暇去取聚魂灯,总归有空去青丘找阿姣吧?为何她一直不知道我当年发生的横祸?” “祯祯,你若当真有空踏出太虚镜,早就会去拿聚魂灯,何苦拖这两年。” 江祯仔细琢磨,好像是这个道理。 她身为十八重境界的主人,有太多事务需要打理。遭遇横祸以后,定会想方设法优先保住自己的性命,而后再做打算。 她最后问道,“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 事已至此,他若有意相瞒,江祯没有真凭实据,势必盘问不出来,仍是应该以收集魂魄作为第一要务。 那天晚上,江祯梦到了她最不想见的人。 梦中人头顶两只漆黑坚硬的长角,在忽明忽暗的焰火中氤氲着幽幽荧光。宽松的黑色长袍微微敞开,隐隐露出肌肉的轮廓。男人长发如瀑,肆意散乱在脑后,一副玩世不恭的颓然。 虽然未曾见过魔神破焰,但江祯深深相信,这肯定是他。 那人细长锐利的双眸深深凝望着她,眼底尽是阴郁,“江祯,你不该相信白龙的话。” 她问,“你就是魔神?” 那人说,“我叫丁伯彦。” 江祯想要得知更多真相,每一个人的说辞都需要听上一听,她问,“你又知道些什么?给我讲讲。” 破焰说,“白龙对你隐瞒了很多实情。” “什么实情?” 还未得知破焰的答复,江祯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眼前的景象霎时化作漆黑色的一团,她瞬间脱离梦境醒来。 此前江祯梦境中的内容皆是对羡渊此人有利,在她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他付出了许多,让她心生歉疚。一旦梦到对他不利的内容,她便会骤然转醒。 江祯难免生疑,仰躺在床榻之上,唤出太虚镜寻找羡渊的身影。 他正在异妖境内,听东海代理龙王系己上报近况。有境界障壁相隔,他的灵力无法穿透境界障壁来到她的身边,打断她梦境的人定然不会是他。 江祯本人能够操纵梦境,是借由一样法宝千山华胥令。只要她不想让梦境中断,便能让梦境延续下去,从来不会无端终止。 她倍感困惑,趁羡渊还没回来,独身一人扭转境界来到青丘国。 坐在茶榻上的两位美人四目相对,涂山姣慵懒地倚在榻上,更为从容。江祯带着许多困惑前来,没这个闲情逸致,面前摆着的新鲜果子都不想吃了。 “阿姣,你确定白龙此人值得托付?” 涂山姣手上的银色护甲微翘,素手探入果篮,选了最光泽饱满的一颗,送进她的嘴里,眼瞧着她咽下,幽然撩起唇角的弧。 她镇定道,“当然。” 江祯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到魔神破焰。他让我别相信白龙,他说白龙对我隐瞒了很多实情。” 涂山姣问,“白龙已经把两年前的故事告诉你了?” 江祯应声称是,“可惜你身处在境界间隙,并不知晓两年前的实情。偏巧了解内幕的池势和瑛娘与我生了嫌隙,想来也是不愿帮我了。” 涂山姣沉目思索一番,用帕子拭干指尖的果浆,“我找他们问问,瑛娘不愿让你接触池势,那便让她自己告诉你。” 她摸出怀里的铜镜,叩响三声,镜面那边传来回音,浮现出来的是池势的面容。 涂山姣眉间染上怒意,直说道,“让你家娘子过来,免得她又心生误会。” “噢噢好…”池势连忙踱步到自家后院,对着镜面范围之外的瑛娘说,“大姐姐和三姐姐有事来找。” 面相柔婉的瑛娘立即换了一副妒妇面孔,冲过来恶狠狠地揪住池势的耳朵,凶神恶煞道,“好啊,你又长本事了?早就说过不让你接近其他女子,你还与她们私下联络?说!这是第几次了?” “是第一次,我只是碰巧看到了……”池势没料到她演戏这般投入,用力太大,揪得他实在疼痛难忍,顺势拨开她的手腕,“人家是来找你的,你冲我发什么火啊?” “废话,你不拿起这面铜镜,能知道人家过来找我?” 瑛娘发了一通的脾气,不情不愿地对着铜镜问道,“怎么了?什么事?” 涂山姣说,“两年前发生的故事你再跟江说一说。” 适才大发雷霆的瑛娘在这件事上倒是少有的配合,将她知道的内幕和盘托出,所有的细节和时间点与羡渊所述完全吻合。 涂山姣说,“江,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趁现在一并问了。” 她又问道,“白龙与我是什么关系?” “当然是眷侣关系,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就问问自家男人,别成天就知道跑过来问别人家男人。” 涂山姣怒斥瑛娘几句,“她好歹救过你们的性命,这就是你对恩人的态度?” 瑛娘冷笑道,“恩人也不该总扒着我男人不放吧?” “什么叫扒着你男人不放?就你家那个冰坨子,一吵架就玩消失,除了你以外,谁还会当成香饽饽一样?” 涂山姣为此与瑛娘吵得不可开交,短短几句,便扣住铜镜,不欢而散。 她长吁一口气,抬眸问她,“怎么样?现在弄清楚了?” 江祯仍然十分不解,“可我为何会梦到魔神,为何梦里的魔神会说那句话?” 涂山姣猜测道,“大概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才刚得知破焰与你势不两立,故而梦到宿敌。至于那句奇怪的话,梦里的内容大多与现实相反,做不得数。” “白龙如今代我掌管十八重境界里的命脉,我不能大意,所以对他的疑虑比旁人要多一些。阿姣,假如他曾有过不轨居心,你一定要告诉我。” 涂山姣说,“放心吧,我与你交情甚笃,自是盼望着你好。” 第65章 轮回境 第十五重境界,是法宝紫光印镇守的轮回境。 每日子时,境界内笼罩紫光。光芒消散之后,境界以内的所有人都会失去记忆。 身处紫光印的效力之下,凡人的记忆定格在数百年前的某一天,度过一日,记忆便会被抹消一日。循环百年,也只当做是一天。 轮回境初建之时,还没有紫光印镇守,只是一个平凡的世界。 也曾经历过邻里不睦、闲言碎语,某家大嫂诬告某家姑娘水性杨花,与外男勾结,不守妇道。 也曾经历过大旱三年、饿殍遍野,流民四散奔逃,逃不过客死他乡。 也曾经历过民怨沸腾、国破家亡,贪官污吏数不胜数,为平账目,赋税连年苛责,官逼民反,搅出时局动荡。 江祯拿到紫光印的时候,战乱才刚平息数十年。恰好是一位千古难逢的明君治理朝纲。明君文武并重,攘外安内,治国兴邦。 战火连年,他亲自领兵,一匡天下。打得外邦不敢造次,俯首称臣。 百废待兴,他广纳谏言,体恤民情。振兴商贸,昭雪冤情。百姓安居乐业,高呼陛下圣明。 盗贼盛行,他与群臣论止盗,以重法禁之。就此开创路不拾遗,外户不闭的太平盛景。 所有人的记忆都定格在最为幸福,却又平平无奇的那一天。 没有日积月累的仇恨,便没有那么多苦大仇深的故事。凡人机械地重复着完全相同的举动,彻底隔绝外力干扰,绝不会产生变化。 凡人之躯难抵岁月流逝,即便记忆定格在同一天,身体上的异样定然会让他们察觉到其中玄机。 江祯千方百计地让修仙境内的修道者替她炼制丹药,等到丹药炼成,又把所有的长生不老药都用在轮回境中凡人的身上。 彻底失去变化的境界确实无聊了些,对于创世主江祯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安宁。 江祯手握的境界不止十八个,轮回境能够位列她的十八重境界之一,定然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作品,不该是个无聊的地方。 她问,“小龙,你还记不记得我创建轮回境的初衷?” 羡渊说,“我当然记得,祯祯开创轮回境,是想要彻底感受最真实的人间。自从得来法宝紫光印,你便开始筹措这样一重反复轮回的境界。” 江祯自幼仰慕人间,曾经出现在现世中的人间许多回。 她太过看重美貌,借用的是一副软弱娇柔的外表,看上去太好欺负,走在城里总会引来纨绔子弟招惹。 她不胜其烦,每次都会狠狠教训那群登徒浪子。登徒浪子背后有靠山,她小小的正义之举,到最后总会惹出不小的动荡。 还有几次,江祯被出宫南巡的凡人皇帝瞧上,险些被带回宫封为宝林。她本有意尝试后宫的生活,兴奋地随着凡人的马车返程。 结果异妖境内突发动荡,她不得已抽身离去,成为萦绕在她心头的一桩憾事。 她从人间蒸发的第二天,人间便传出妖狐惑众的传闻,那是她第一回被凡人称为妖怪,还被凡人记录在志怪传说里。 她暗自嘲笑过凡人的想象力太过局限,谁说沉沦美色的妖怪只能是狐狸? 人间的大人物关系脉络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奇闻异事越来越多,大多是江祯惹出来的麻烦。 妖族各个族群找她讨要说法,说她败坏妖族清誉,让她赔偿。 江祯身为上古灵兽,也是好面子的,难抵众说纷纭,不得已赔上许多来之不易的金银财宝,才算把问题解决。 此后她再也不敢肆意造访人间,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影响凡人的生活。 只有在她的轮回境内,江祯才有放肆的机会,她可以肆意切换成不同的身份,以不同的身份感受最真实的人间。 江祯当家做主太多年,一直有个心愿未了,她还没有作为一个妃嫔在虎狼窝一般的后宫里生活过。 她讪笑着问羡渊,“你可知道我有一个心愿?” 羡渊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祯祯,你实在太低估自己的欲望,你许下过成千上万个心愿,一直到现在还没完全实现呢。” “哎呀,就是那个…不太方便直说的那种…” “哪个?” 江祯使了个眼色,隐晦地说,“我在人间一直有一个遗憾,你肯定懂的呀。” “在人间的遗憾?”羡渊略略思索,“哦,你确实说过,曾经有几个纨绔子弟骚扰过你,你还说当时下手太轻,应当把他们打到十年都下不来床。祯祯,他们已经轮回八世了,你放过他们吧。” “不是那个,还有一个更遗憾的。”江祯继续引导道,“就是差点就成功了,结果没成功的。” 羡渊冥思苦想,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干脆直言道,“祯祯,你若是记得,直接告诉我也无妨。” 江祯眨了眨眼,“就是那个……我成功当上凡人皇帝的妃子了吗?” 一阵静默。 羡渊惊呆了,随即脸色一变,“你还有过这种想法?祯祯,你说过只爱我一个人的。” 江祯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继续辩解道,“我当然是只爱你一个人啊,我跟凡人皇帝就是随便玩玩,他在我这没名分的。” “没名分也不行——” 羡渊赌气似的将她紧紧按在怀里,雪白的发丝胡乱地垂在她的脸颊两侧,与她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扎得她有些痒。 他认真地说,“你之前保证过的,你是我的,是只属于我的。” 羡渊的反响如此强烈,看来曾经的江祯未曾让他知晓这等内幕。 也对,她是在用人间的姻缘之术将他牢牢绑在自己身边,让他任劳任怨地替她打理水族事宜,最该伪造的便该是忠诚。 就算有过这种叵测居心,曾经的她定然也不会让羡渊知晓。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赶忙搪塞道,“啊,是吗?哎哟,那我可能是记忆错乱了。你知道的,我失忆了啊,这就是我信口胡诌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羡渊冷冷地哼了一声,“你以为这就算完了?” “你还想怎样啊?” 羡渊拿出一枚铃铛,穿上丝带绑在她的手上,“戴上这个,不许摘下来。” 江祯感动极了,“小龙,我这么欺负你,你还要送我礼物,我以后肯定不会再想着当妃子了。” 他眉毛一弯,轻轻地笑。他实在太过从容,心底深藏的思绪还未被江祯察觉,便已经隐去了。 第66章 想当妃子的那些年 很久很久以前,江祯已经与羡渊相熟,让他留在太虚镜内替她看管水族。而她自己放浪形骸,在人间仍是自由之身。 有时不忙,她会与涂山姣约好一同来人间戏耍。游历人间之前,江祯随手复刻来几包鼓鼓囊囊的钱袋坠在衣带上招摇过市。 “阿姣,你快来看看这个。”江祯带着涂山姣堵在小摊前面,拿起一本志怪传说仔细翻阅,上面赫然编纂着青丘狐族的往事。 她惊叹道,“这里面记载的故事竟然是真的诶。” 涂山姣面色平淡,“当然了,这就是从青丘流传出去的册子啊。” 江祯不解地问,“为何要刻意散播这些?”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认知总是局限的,你不主动把自己的真面目告诉大家,必然会被误解。” 江祯满不在乎地说,“我不在乎被人误解,反正凡人寿数不长,纸质的书册也留不长久,很快大家就会忘记了。” “你现在不在乎,是因为你隐于太虚镜内,等你小有名气,再被人误解的时候,我看你会不会着急。” “你放心吧阿姣,我心态好,就算被人误解也影响不到我。” 不觉间,骤雨忽至,啪嗒啪嗒地落在地面上汇聚成浅浅的溪流。涂山姣担心裙摆染上污浊,今日小聚不得已提前结束。 她们顺着山路缓步踱至城郊的山林里,走到四下无人的角落,涂山姣款款停下步子,“就这吧,在这不会被凡人发现。” 江祯划开境界间隙送涂山姣返回青丘,她的太虚镜蓦然被叩响三声。 唤出境界镜像,镜面上浮现出来的赫然是小白龙那张器宇不凡的脸。他笑时,嘴角露出两颗尖牙,眸中蕴含万千星辰,让人深陷其中。 “祯祯,你忙完了吗?” “还没呢,我想偷偷潜入凡人皇帝的行宫。你知道的,凡人皇帝专权立威,吃穿用度都是人间最好的,我想过去看看。” “九尾不在,我可以陪你。” “郊弋一党才刚伏法,你要留在异妖境帮我监视龙族。我去看一眼,很快就回来了。” 小白龙的神色沉了下去,已经是委屈极了,“祯祯,你是不是不爱我?” “我爱你啊,我只是有些好奇凡人皇帝行宫内的陈设罢了。” 小白龙转念一想,又说道,“祯祯,我也想从行宫里拿些好玩的出来。” 江祯本来就想用这些蝇头小利收买小白龙为她办事,没有回绝的道理,便松了口。 “好吧,只不过你仍需留在异妖境内以防不测。我会留一面镜像给你看看凡人的行宫,若有你喜欢的物件,我帮你带回去。” 小白龙乖顺地应下了。 一弯新月划过树梢,行宫殿外尽是黑黢黢的一片沉静,高悬的几盏宫灯并未亮起,似是久无人居的样子。 “小龙你看,这里都好久没有来人了。” 小白龙愁眉不展道,“祯祯,让我出来陪你吧,我担心你会遇到危险。” 江祯的语气傲慢中夹带着些许洋洋自得,“寿数再大的凡人在我眼里也是个奶娃娃,小孩子再凶有什么可怕的?” 行宫久无人居,留守在此的侍从早已倦怠,江祯走了半天,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干脆取消身上的隐身咒,大摇大摆地在行宫内欣赏。 末了,她十分可惜地评判一句,“不用金银作饰,没有匠心境内的宫殿好看。” 小白龙跟着吹捧道,“那是自然,匠心境内的工匠完全是按照祯祯的喜好搭建宫殿,更能讨祯祯的喜欢。” 才刚走入殿内,江祯便被一只鎏金铜龙吸引。她见过的玩物很多,一眼辨明此物纹样细腻,工艺造诣定然颇高。 她兴奋地拿在手里把玩,指尖沾满厚重的灰尘,“哎呀,这么好的东西放在行宫内,久久无人问津,实在是明珠蒙尘,还是由我亲自将它带回太虚境内,免得它再受冷落。” 小白龙附和道,“这条龙身形流畅飘逸,极富动感,我也是十分喜欢的。” 江祯钟爱金银远远胜于对厚重积灰的嫌恶,捏着鎏金铜龙的尾部将它拎到院内的池水旁边,浅浅地濯洗。 数十道黑影从围墙外闪进来,他们的衣装镶嵌金丝,绘制四爪蟒纹,许是凡人皇帝身边的近臣。 江祯忙着清洗鎏金铜龙一时不察,在凡人面前露了面,她身处现世,不宜在凡人面前动用境界之力。眼睁睁看着他们涌了过来,把她团团围住。 她将湿漉漉的鎏金铜龙藏入袖中,开始模仿凡人,畏畏缩缩地低声道,“几位官爷,小女子并非有意闯入这间宅邸,只不过月色甚美,被这汪清池引了过来。” 其中一个亲卫说道,“少骗人了,你偷了行宫内的鎏金铜龙,我都瞧见了。” 说罢,便要掰开她的指节,将鎏金铜龙一把夺回。 远处传来浑厚的男声,“你们退下吧,不得对这位姑娘无礼。” 越过数十道黑影的肩头,她瞧见一位身着常服的男子。 他脸上蓄须,眼神游荡,刀削一般的薄唇微微勾起弧度。 按照凡人的面相之说,该是个好色之徒。 偏巧他身份贵重,江祯隐隐约约从他的轿撵判断出,他该是这座行宫的主人,当今的圣上。 “今夜不仅月色甚美,姑娘也是美的——” 他伸手去摸江祯藏在袖里的手,“让我瞧瞧,美人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江祯答道,“是一条龙。” 凡人皇帝笑出了声,“姑娘怎么不去挑几样首饰,单单寻来一条龙?” 江祯想说,因为她看到金银便走不动道了,还没来得及挑首饰。可在小白龙面前,她还要演一演深情。 她脆生生地答道,“因为我只喜欢龙,所以只拿这条龙。” “好!好一个只喜欢龙……”凡人皇帝微微眯起肿胀的眼泡,看起来更加猥琐了,“你可知朕是谁?” 此话一出,寻常凡人便该跪下,高呼几句“民女不知圣上驾临,罪该万死”。 江祯才不会跪一个好色的凡人奶娃娃,装傻道,“民女长于山野,自幼缺乏管教,生性愚钝,还请公子告知。” 凡人皇帝更加兴奋了,他说,“朕便是真龙天子,是姑娘你最喜欢的龙啊。” 第67章 不过是玩一玩 江祯垂眸,敷衍地答道,“原来是真龙大人,民女得见真龙,甚是欢喜。” 凡人皇帝凑近了些,“姑娘既然喜欢,不如陪朕一夜,朕还有一样宝贝想让你瞧瞧。” 江祯自是知晓他意欲何为,她嗤之以鼻,可他明目张胆地撩拨,让她玩心大起。 顺着他的话茬问道,“是和这条金龙一样的宝贝吗?” 他大言不惭地说,“比这尊金龙还要金贵,还要漂亮。” 江祯身为灵兽,在凡人面前肆意动用灵力会被视作不祥妖物,有损她上古灵兽的尊贵体面。她自知所做之事不光彩,更不能在人间落下话柄。 她在等一个时机,等到避开凡人耳目,她便能动用境界之力脱身。 凡人皇帝排场大,所过之处皆有侍从护卫守着。连哄带骗,江祯被凡人皇帝推搡着来到寝殿。 江祯向来计较得失,不会白白陪一个好色之徒戏耍,她想要的是行宫内所有的金饰。 指尖捏住鎏金铜龙的龙尾,把它拎到凡人皇帝的面前,楚楚可怜地仰头望他,“真龙大人,这条金龙赏给民女,可好?” 凡人皇帝被她的半推半就撩拨地正有兴致,一概应允下来,“好,美人想要什么都好。” 刚要凑上前来,又被江祯一把推开。看似娇软无骨的美人,力气比他还大,凡人皇帝踉跄几步,有些气恼。 江祯趁势补充道,“民女穿着朴素,只怕无法与真龙大人相配,还想打扮打扮,再来陪您共度良宵。” “这样也好。” 她被带去偏殿沐浴,正在享受凡人妃子的礼待,太虚镜蓦然叩响。她遣散身边替她梳发的侍女,待到房内无人,开创一重隐秘的境界。 唤出太虚镜像,又是小白龙来打搅她的安宁。 “祯祯,凡人皇帝对你有不轨居心,趁现在无人来看,你快些回来。” 江祯唤出镜像,现今她所处的偏殿已经被众多侍女守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淡然道,“所有的出口都被堵上了,我凭空消失,定会坐实我身为妖物的传闻,影响不好。” 小白龙说,“放我出来,我带你离开。” 江祯挑起眉尾,“不过是跟凡人玩一玩,我修行上千年,难道还会怕一个凡人不成?” 小白龙委屈极了,“祯祯,我也可以陪你玩。” 江祯满不在乎道,“别急,我回来再和你玩。” 水温已经变凉了,在外候着的侍女恭敬地催促她快些出来,免得冷着身子。 一双玉足踏出浴池,裹上浴巾,江祯闲庭信步,全无适才在凡人皇帝面前伪饰出来的蠢钝不安。 她正对铜镜,号令侍女替她梳妆打扮。 侍女为她挑选许多件玉饰,她嫌恶地说,“我不喜欢这些,多拿点金饰过来。” 凡人皇帝南巡期间,纳了不少妃子入宫。山鸡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侍女们没少见过。 可如她这般,尚未得皇帝恩宠就能有这么大派头的,她还是第一个。 侍女们瞧着这山野村妇颐气指使的样子,敢怒而不敢言。 若不是她小有几分姿色,被皇帝看上,指不定还要在溪边盥洗多少年的衣裳,地位定然是比她们这些人卑微许多的。 戴满金饰的江祯举手投足无不透露出矜贵威仪,她眼神淡漠,气势强盛,甚至能强压皇帝一头。 其中一位侍女说,“姑娘,这金饰还是少戴一些为好,太过隆重,只怕会让陛下不快。” 江祯喜欢她精挑细选出来的金饰,透过铜镜左右打量,已是满意极了。 到手的金银哪有放回去的道理,她淡然道,“这样就好,我漂亮一些,他才能开心一些。” 侍女想着她大抵是不知道宫里的规矩,便解释道,“陛下今次是身着常服出行,姑娘您不该比陛下还要铺张。” 江祯笑道,“没关系,就这样。” 侍女们背着她悄悄耳语,讥讽她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亦或是想方设法推诿责任,大抵是等着她在皇帝面前闹出笑话。 等她们相携走出偏殿,路过清池。江祯略略施展灵力,用境界之力将她们推入水下。 眼下只有那几位侍女并行走在池塘边,她们无故落水,便会怀疑是身侧之人有意为之。她们避开皇帝亲卫压低声音互相咒骂推搡,再也顾不上江祯这边。 甩脱凡人眼线,她才大功告成,正准备携款逃跑,凡人皇帝的亲卫又围过来了,恭请她快些觐见。 江祯不堪其扰,拒绝道,“你们先退下吧,我一会就去。” 凡人皇帝的浑厚嗓音再度从后方响起,“美人已经打扮利落,还要等什么?” 江祯应声道,“我只是觉得现在还不够漂亮。” “美人无需施粉黛便有倾国倾城之姿,今夜打扮得如此……” 凡人皇帝瞧见她满头金饰,富贵中透露着市井庸俗气,而他自己穿着低调,反差着实太大了些,似乎她是想在衣装之上强压他一头。 山野中的妇人不懂规矩体统,容色再怎般娇柔,都会显得粗鄙不堪。 凡人皇帝望着她的侧脸欲言又止,不禁眉头紧蹙道,“这发饰是谁给你选的?” “是民女自己选的,如何?” 江祯这才微微侧脸,让他看清自己的容颜。她肤色雪白,面泛红光,眸光敛去羞怯之色,坦坦荡荡地直视着他巧然轻笑。 凡人皇帝立马换了一副面孔,说她堪比国色,艳冠京城。 江祯不以为意,淡然敛了敛神色,“时常有人这样夸我,我还想再听几句新词。” 凡人皇帝来了兴致,为她赋诗几首,比不得她赡雅境内的诗作精妙绝伦,等凡人皇帝靠近,她又将他推开了。 “真龙大人,我再上上妆,很快就好了,您回去等罢。” “美人,今宵苦短,朕等不起啊。”说罢将她揽在怀里,带到床榻之上。 金饰尽数到手,江祯没心思跟一个肥头大耳的庸俗男子玩闹,正在发愁如何巧妙脱身,只听到羡渊的声音从太虚镜内传来。 “系己要杀郊弋,祯祯快回来!” 第68章 给我一个说法 江祯暗叫不妙,郊弋是江祯特意留下来对付系己的,绝对不能出事。她顾不上逗弄凡人,也顾不上伪装成弱小的凡人。 心一横,一巴掌狠狠地打在凡人皇帝的脸上,把他推倒在地。 凡人皇帝被彻底激怒,扑上来死死压着她,“贱蹄子,给脸不要脸……” 话音未落,一道无法抗拒的可怕力量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推到几丈之外。 他悬在空中,双腿挣扎着想要把几案上的瓷瓶踢翻在地,引外围的侍卫赶来护驾。 瓷瓶仿佛仅有一个虚像,他只能掠过瓷瓶的位置,始终无法触碰到它。 窒息感越来越强,凡人皇帝想要喊侍从进来护驾,发不出任何声响。 江祯瞳孔已经变成清澈明艳的嫣红色,抬手划界,把凡人皇帝困在境界以内,蛮横的境界之力束缚着他撞向墙壁。 有境界障壁阻隔,外界根本发现不了凡人皇帝正在遭受的怪事。 她沉声喝道,“狗东西,你是什么身份,也敢用这等粗鄙的词汇辱骂我?” 凡人皇帝惊恐地挣扎,他只叹这山野女子貌美近妖,怎料她果真是个不同寻常的狠角色。 江祯只让凡人皇帝受了点皮外伤,心中怒意难平。她还要赶着回去救人,无暇顾及人间的糟烂事,将凡人皇帝掐晕以后,直接扭转境界前往异妖境。 来到东海龙宫大殿,系己果真在大发雷霆,之前恭谨的面孔已经完全消失殆尽,浮现出比郊弋还要阴险精明的嘴脸。 他只是江祯刚刚提拔起来的代理龙王,俨然一副境界最高统领的架势,不顾上司的指令,肆意谋害同族,真是好大的威风。 系己频频打压郊弋,引诱郊弋犯错,故意引来龙族部众为他作证,堂而皇之地将郊弋一党除之而后快。 他刻意选在江祯不在的时候动手,在龙族内部造势既成,便迫不及待地先斩后奏。有龙族部众的证词,系己便能逃脱江祯的追究。 江祯此前了解过系己与郊弋的旧怨,他处在郊弋制定的法则之下,纵然天资聪慧,怎奈身份低微,闯不出太大的名堂。 他只能低头颔首地忍受郊弋的暴脾气和无端指责,一辈子被血统纯粹的真龙踩在脚下。 系己恨透了郊弋,这在整个龙族都不算秘密,在系己升任龙王之时便早早注定有这一遭。 偏偏郊弋得境主江祯的维护,系己迟迟动不了手,只能趁她不在,泼些脏水,促成今日的“意料之外”。 江祯要在两任龙族统领之间斡旋,不方便出面,她匆匆找来羡渊替她做这个恶人。 她急切地嘱托道,“小龙,就按照我们的计划,你千万记得一定要把郊弋他们保下来。” 小白龙脸色微沉,“你会为了郊弋赶回来,但不会为了我回来,是吗?” 江祯没理解他的话,“你又没遇到危难,要我回来做什么?” “可是你遇到危难了。” 她更加不懂了,“我只是遇到一个弱小的凡人,完全可以自己解决啊。” “等我救下郊弋,祯祯要给我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小白龙轻哼一声,气鼓鼓地走了。 郊弋一党武力稍强,在群龙围剿之中勉强支撑。难敌龙族合力威压,渐渐落入下风。 危难之际,一条雪白游龙匆匆赶来,莹白色的幽光亮起,一瞬破开群龙阵法。 “系己,你住手。” 系己赶忙为自己辩驳道,“白爷,您是知道的,郊弋一党屡次以下犯上,实在留不得啊!” 羡渊说,“我知道又能如何,你们都是祯祯创造出来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谁都舍不得。” “郊弋他有谋逆之心,留着也是个祸害,倒不如斩草除根,早早断了这祸根。”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他们打入牢狱,自有我亲自处置。” 现任水族至高统领已经发话,系己是个识人眼色的,没再狡辩,应下羡渊的要求,将郊弋一党押入天牢严加看管。 羡渊不负所托,以江祯的名义保下郊弋一党的小命,水族不敢妄议两位传奇人物的决断,一哄而散。 江祯扭转境界,接小白龙回到太虚境内。 他浑身湿漉漉的,化成人形以后,水珠顺着他的脖颈一路下淌。 衣裳浸满水渍,胸肌隐约可见。他干脆褪下湿透的衣裳,敞露的上半身肆意蔓延着一股暖意。 眼前的少年郎身段笔挺劲拔,比肥头大耳的好色凡人君主养眼多了。 天下间就没有江祯占不来的便宜,她取来一方帕子为他拭干水痕。 抬眼看了看羡渊,他似乎还在生气,微抿着唇,将所有情愫深深掩藏。 江祯率先开口道,“怎么了?你想讨要的说法是什么?” “你为何要留在凡人的行宫不走?” “因为我想玩玩。” “我也可以陪你玩。” 江祯抬眸瞥了一眼羡渊,突然轻笑出声,“你啊,你做不来这事。” 羡渊无比认真地反驳道,“你都没试过,怎知我做不来?” “可我觉得你不行,你比不得人家的经验丰足,肯定没有人家做得好。” “一回生二回熟,我肯定能学会的。” “好吧好吧,反正做好的发髻在睡前也要拆,让你学学也无妨,大不了我换一个身份再进去做一个就是。” 一阵静默。 羡渊后知后觉地问,“你故意留在凡人的行宫,只是想让凡人侍女帮你做发髻?” “是啊,我要深度体验人间,这点要求不过分吧?是那凡人小子先觊觎我的,利用他手下侍女给我梳个头发,也没亏着他。” 羡渊适才紧绷的心绪平静下来,继续吹捧道,“祯祯想做什么都不过分。” 江祯问道,“你刚才想要讨要的说法是什么?” 羡渊嘿嘿笑道,“没什么。” “真是奇怪得很,我看你就很不对劲。” 江祯唤出几枚铜镜映照她现今的发型,选用宫廷样式,步骤太多。她自己亲眼看过一遍都没能学会,想来小白龙也是学不会的。 她贴心地说,“梳头只是件小事,你学不会这些也无妨。” “祯祯,我可以学的,以后我来帮你梳头吧。” 第69章 都是为了救你 第十六重境界是江祯特意为羡渊开辟出来的境界,由法宝聚宝鼎镇守。 聚宝鼎吸纳天地灵气而生,每隔一段时日会产出一样宝贝。 最初的聚宝鼎只能汇聚少量金银,长年累月接受灵气滋养,聚宝鼎有些特殊之处。不仅能生出金银珠宝,也能生出法器。 汇聚天下百宝,故而名为宝藏境。 江祯曾在聚宝鼎周围布上结界,增加一道禁制,每隔一段时间将产出的宝物四散到世界各地,宝藏境逐年演变为寻宝者的天堂。 万年间,他们有意回收散落在外的法器,避免太过强力的法器落入有心人手里酿成祸端。 金银财宝之类的俗物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统治地位,最终都会被热衷寻宝的凡人发现,收入囊中。 大量财宝随机出现在宝藏境内各处,给予无数探索者一夜暴富的契机,最善于寻宝的家族终将成为境内富可敌国的世家大族,与掌权者共治天下。 经济命脉无法时时刻刻把持在掌权者手里,宝藏境内的生存法则与其他境界都有些不同。 掌权者皆是富贾豪绅的傀儡,高位者皆是利欲熏心之徒。在位者拿钱办事,世家子弟花钱消灾,少有办事公道的清流出现。 纵容罪恶横行的世道,穷苦人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便是寒窗苦读十载,考取功名,也只是生活富足一些,仍需为富贾豪绅尽折腰。 金银财款集中在少数人手里,他们在宝藏境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难免得意忘形。江祯不会纵容罪恶肆无忌惮地发生,会入他们的梦境以迷信之说敲打敲打。 凡人做不到的事情,便该由她这个创世神来做。 她记得格外清楚,她最后一个敲打过的富豪是在京城大权在握,甚至能让最高掌权者颇为忌惮的凡人武极昌。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以境界内她熟知的某一位凡人的年龄判断时间,定会比旁人的一家之言准确很多。 再度踏入宝藏境,表面上还算和谐,江祯简单过问了宝藏境内的近况,并无要紧事发生。 江祯坐于山巅,在松树投下的阴翳之下乘凉,与羡渊一同等待元神汇集过来。 她随手唤出境界镜像调转出武家祖屋的位置,当年的武氏私宅已经变为市肆。 羡渊望着她忙忙碌碌的小动作,有些不自在,“祯祯,你在找什么?” 她说,“找一个人。” 他眼中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闪过,“祯祯想要找谁?” “找一个老熟人,你应当也认识的。” 当年的江祯整顿宝藏境内风气,仔仔细细地查验过掌权相关人员的家底。能让她记住名讳的都是老奸巨猾的人精,就算豪绅本人身死,也能福泽后世两代富贵。 凡人武极昌更是如此,他身为族长带领武家走向权势巅峰。武姓本身代表极盛的名誉与富贵,但凡被族长武极昌赏赐一个武姓,便是极大的荣宠与赞誉。 寻遍京城,再无武家人存在过的痕迹,武家人只手遮天上百年,仅有两年绝不可能出现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露声色地问道,“现如今,最让凡人皇帝忌惮的豪绅是哪位?” 羡渊怔愣片刻,含糊其辞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江祯侧目瞥了他一眼,波澜不惊道,“我当年频繁插手那人的人生,让他经历无数次血光之灾,才让他收敛贪婪本性,低调做事。这事在宝藏境内传得沸沸扬扬,我曾与姐妹们提过多次,你是我的枕边人,你能不知道?” 羡渊极力辩解道,“我只奉你命令统领水族,很少插手凡人的生活。这些年我只以救你一事为先,不会刻意记一个凡人的名字。” “你是因为很少接触凡人,所以记不住,还是因为时间过得太久太久了,你将他的名字忘掉了?” 羡渊此前从未想过江祯能记住那凡人,一直记了两千年。他心乱如麻,十指交叠握在一起,指尖被他捏得发白。 “我从未在意过凡人的姓名,自然是从未记住过。” 江祯淡然道,“记不住也无妨,我在宝藏境内多留几日,便能知晓现今只手遮天之人是谁了。假如那人的名讳与我记忆中的不同,便是你欺骗我了。” 羡渊劝道,“祯祯,你现在最紧要的事情不是调查凡人的琐事,等你聚齐魂魄,重塑真身,一切都好说。” “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我只离开两年,那豪绅和他的家族不可能消失得连一点痕迹都不剩下。” “或许是你记错了。” 江祯容色寡淡,有着坚冰一般的冷冽之色,她牵起羡渊的手,把他冰凉的手揣在怀里捂了捂。 她原本平静的脸庞上,倏然掠过一抹戏谑的笑容,“你的手心出了好多汗,为何这么紧张?” “我不紧张。” 羡渊分明早已手足无措,仍在强装镇定,换做旁人,或许能让他蒙混过关。在识人颇多的江祯面前,却无处遁形。 劲风骤起,她在山巅的巨石之上坐得端正,反反复复地摩挲着他的手心。 “你不愿意说,我也能隐约猜到,你说的时间不太对。魔神出世至今绝不可能只有两年,至少也是两百年以上。” 他紧紧回握住江祯的手,恳切道,“我有真言禁制作保,你就信我一回。” “我正是因为太过信任真言禁制,才会被你蒙骗过去。既然提到真言禁制,便该解释一下,你为何能在真言禁制之下说谎?” 她抬手切换境界镜像,镜面上浮现出一样法宝,正是镇守真言境,能够祛除谎言的灵心如意。 “我只是借用太虚镜复刻法宝效力,而你是这些法宝真正的主人,对吗?” 羡渊眼眸低垂,他的手紧紧攥着,所有的压抑隐忍在微微蹙起的眉间尽数体现,他抿着唇,没有开口。 江祯又问道,“阿姣、老池和瑛娘与你所述的时间线完全相同,他们都是你的人,对吗?” “你会看在她们的份上信我一回吗?” 她目光一扫,眼底蒙上一层缥缈云雾,纵然近在咫尺,似乎隔了一段无法丈量的距离。她生平最恨旁人对她隐瞒,现今的她却冷静得不可思议。 “你钻了灵心如意的漏洞,用我最信任的真言禁制欺骗我,还指望我相信你什么?” 羡渊喉头微动,轻声开口,“相信我这样做的目的都是为了救你。” “你是想救我,而我亦想自救,何须欺瞒?” 江祯凝视着他略有些回避的目光,“我忘掉的记忆中有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是耗干魂魄,绝对不能重生,对吗?” 第70章 都是靠江大人 羡渊心里一紧,蓦然抬起头,“不是这样的,你先冷静一点。” “果然,曾经的我做出的就是这个决定——”江祯半含笑意,神色从容道: “所以你才会如此慌张,甚至不惜与我的昔年旧友联手,将我蒙在鼓里。我会失去记忆,也是因为你能操控紫光印。” “祯祯,现在的情况与以往不同,已经有办法解决了。只要你聚齐魂魄,剩下的有我们帮你。” 江祯思索着她不该重生的缘由,她仍是不懂,究竟是何等大事能让她这般自私自利之人放弃重生。 灭世魔神已经陨灭,纵然她愧对天界驻守人间的二十四位武神,可她带着魔神一起自裁谢罪,也算做出表率。既然挣来生机,没必要再死一次。 她与冥界交好,假若心中仍有亏欠,大可借用轮回簿去人间再寻这二十四位武神的转世赔罪。 她分明还有守护十八重境界的大事,不该无端放弃自己的性命。除非是十八重境界受到了某人威胁,她为保异界安宁才不得已行此下策。 江祯心中仍有许多疑问,要去找了解当年实情的冥王谈谈。 踏入冥界,苍穹如盖,气氛压抑到极点,唯有烛火通明照亮永夜。 星星点点的亮光缀在窗牖之上,比羡渊描述中的那个死气沉沉的冥界多了几分烟火气。 街上魂来魂往,远远瞧去,又有几分像人间。 冥府是为往生之处,只有鬼吏长居于此,他们素来对冥王唯命是从,纵然是一座死城也住习惯了,不会刻意再做更改。 不必说,这也是素来仰慕人间的“江大人”的手笔。 江祯想,她能按自己的意愿把冥界改造成如此一番盛景,在冥王面前定然有几分薄面。冥王铁面无私,断不会欺瞒她,定能说出实话。 她原本只想一人前去,以免羡渊从中作梗。架不住他非要跟着,她便带上他一起。 站定在冥府大门外,江祯让守门的鬼吏进去通报冥王,说有要紧事,特来拜访。 新来的鬼吏不认识江祯,冷冷回道,“冥王忙于公务,过几天才有空当。” “我要说的事十万火急,等不得。” 鬼吏说,“即便是天界主宰来此,也需等待冥王得闲后召见,您还是先回吧。” 江祯生性散漫惯了,她坐拥境界之力,不能从正门进,也能想办法见到冥王。届时,她自己讨罚便可。 正要扭转境界,时任总管的丛承快步赶来,“江大人、白龙大人,这几位小兄弟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还望您切莫怪罪。” “没关系,本来他们也拦不住我。” 短短客套几句,丛承对着新来的鬼吏训诫道:“早前已经让你们辨认过江大人的容貌,你们这么多人竟然都没认出来,是又跑去躲懒了不成?睁开眼瞧仔细了,这位就是江大人。” 新来的鬼吏连忙拱手致歉,“小的才来不久,有眼不识泰山,江大人勿怪。” 江祯摆了摆手,“不碍事。” 丛承问:“江大人有何要事?” 江祯说,“我想知晓当年离开冥界的缘由。” 丛承差遣一位鬼吏去冥府大殿报信,得来冥王口谕,由冥界守卫统领丛承带他们一同入内。 “江大人今日的气色比以往好多了。” 江祯低叹道,“也不知这样是福是祸。” 丛承接话道,“江大人能保住性命,我们自是高兴。至于是非曲直,须得交由大人物定夺。” 通往冥府大殿的长街两侧落满了灯,皆是十八重境界以内独有的式样,只因江祯说,“冥界光线太过晦暗,会伤了眼。” 冥王便准许她在冥界布灯,沿途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的全然相同。 江祯问道,“我是在何时认识的冥王大人?” 丛承说,“两千年前,江大人自爆真身以后才认识的。” 她好似一副见鬼的表情,“我自爆真身是在两千年前?魔神出世是在两千年前?” “当然。” 两千年间,她再也没有重聚魂魄,江祯更加笃定,她原本万万不能再重聚魂魄。 事态远远超过江祯的预料,她纵容魂魄消散,定然是为一心求死。羡渊有意抹消她的记忆,害她两千年的苦守付之一炬,让她重蹈覆辙,还不知等待她的是多么凶险的境遇。 江祯不知应当如何面对眼前的羡渊,更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两千年前怀有必死决心的自己。 她回过头狠狠瞪了羡渊一眼,“你竟敢瞒我这么大的事?” 羡渊说,“我自有我的原因,你既然已经初见端倪,直接询问冥王便能知晓缘由。” 一旁的丛承附和道,“当年之事我们多少了解一些,确实不怪白龙大人有意欺瞒,是江大人自己不愿重聚魂魄。” “我不愿重聚魂魄的理由是什么?” 丛承说,“各种缘由只有冥王和天帝两位尊主知晓。” 江祯不敢全然相信欺瞒过她的羡渊,也不敢全然相信与羡渊为伍的昔年旧友,趁机与丛承攀谈,探探目前所知的消息是否为真。 她问丛承,“从前的我与白龙关系如何?” 丛承无奈地笑道,“冥界最有名的神仙眷侣就是江大人和白龙大人。” “我在冥界累死累活地工作,还能让你们察觉到这个?” 丛承说:“冥王禁止我们沉迷情爱,让我们专心务工,也就您二位他从来不管。独树一帜,自然有名。” 她客客气气地说,“我们不隶属冥界,冥王大人对我们自然宽松一些。” “过了两千年,江大人说话客气不少。” 江祯好奇,“我从前是如何说话的?” 丛承学着她曾经那副骄傲的样子,掐着嗓子说,“冥王对我有事相求,自然事事按我心意。” “我说这话不会挨罚吗?” 丛承摆摆手说道:“罚什么啊,冥王大人对您是真的有事相求,少个敬称无伤大雅。” 江祯谦虚道:“开几个阵法罢了,我借走聚魂灯,总该表示表示。” 丛承说,“不止,近几百年没抓到的在逃厉鬼,都是靠江大人抓回来的。” 第71章 这种恩情我要不起 又是江祯没听过的新故事,她连忙从十八重境界里取来一杯暖茶递给丛承。 殷勤地追问道,“详细讲讲。” 丛承抻着脖子往十八重境界里看,“我不喝暖茶,有没有凉的?” “你要喝茶还是凉水?” “来一份紫苏饮子——” 丛承也不客气,接过江祯递来的杯盏小酌一口,畅快道,“就是这个味道,江大人你总是不过来,我都好久没喝了。” 江祯说,“以后我多来几回,定不会亏待了你们。” 丛承豪饮几口紫苏饮子,便发觉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 他看了看羡渊的脸色,他并未生气,默默跟在这他们身边一道走。 三人并行,只有他两手空空,看起来有些可怜。 丛承又看了看江祯的脸色,她面沉如水,当真生了好大的闷气,没再打算与身旁的羡渊交谈。 他巴结江祯多年,多少了解江祯的脾性。她一向公道严明,不是个轻易低头的主,想来还需要一个说软话的从中周旋。 他小声提议道,“江大人,我看白龙大人也有些渴了,要不给白龙大人也拿一杯?” 江祯干脆地拒绝道,“不给。” “您手里这杯怕是有些凉了,不如就把这杯给白龙大人,再取来一杯热的。” 她手中这杯热饮才刚拿出来不久,茶水滚烫,甚至还不能直接入口。丛承分明是在给她一个台阶下,她多少要给几分薄面。 江祯默了默,她是该给他送一杯饮品,却也不能用手中这杯。 “只怕人家不一定想要我摸过的杯盏…” 她瞥了羡渊一眼,语气平淡地问道,“你喝什么?” “我和祯祯一样就好。” 江祯又复刻出一杯暖茶出来,递给羡渊,“拿去吧,免得被旁人误会,说我苛待了你。” 说起他们曾经抓过的厉鬼,大多数功力强劲,在众多鬼吏的围剿之下侥幸逃脱,深藏人间千百年。 饶是架不住内含十八道禁制的境界障壁,在境主江祯绝对的掌控之下,毫无例外地认罪伏法。 其中有一个在逃厉鬼是魔族统领化峥,他是被铺天盖地的冷焰烧死的,死在亲自养育出来的魔神手里。 魔族慕强,不尊崇血统,化峥打遍魔族未遇敌手,才稳坐魔王宝座。 他是近百年来本领最为高强的魔族天才,光复魔族的重担落在他的身上。 大战,他功不可没,责令手下部众里应外合,打得天神和凡人措手不及。 若不是有江祯出面相助,冥界冤魂还要再多数千万人。 化峥没有料想到,独独依赖魔族信仰供奉的魔神破焰,会对魔族下死手。 一同前来的万千魔兽葬身火海,他们要欺压的凡人反倒被多管闲事的江祯营救出来。 化峥高声喝道,“破焰,你杀我族人,没有信仰便是死路一条!” 那时的破焰轻蔑地冷哼道,“献祭得来的信仰,比你们开坛祝祷有用多了。” 化峥被摆了一道,带领仅余的族人撤退。 魔族为祸人间在先,没有得来江祯垂怜,仅剩的最后几人也淹没在疯狂涌动的冷焰之下。 化峥无颜面对族中父老,纵身跃入火海。 他怨气颇重,化为厉鬼,趁聚魂灯不在冥界,带领同为厉鬼的族人肆意为祸人间。 冥王早早盯上了他,让江祯亲自缉拿。 她借冥王法力,力量充裕,抬手画界,先擒魔王。 下一道禁制,让化峥动弹不得,便只能任她摆布。 魔族群龙无首,溃不成军,四散奔逃,都被她用境界之力打包带回冥界。核对生死簿,尽数缉拿归案。 审问魔王化峥的时候,江祯也在场。 除了例行冥界公事以外,冥王也审问出魔王化峥与魔神破焰勾结的细节。 化峥说,“破焰堕入魔道,是为了见他的梦里人。” 冥王问,“见梦里人要做何事?” 化峥说,“他说梦里人是他唯一的光,或许是想报恩吧。” 江祯听到这话都要气笑了,“他害得我神形俱灭,这种恩情我要不起。” 化峥说,“破焰在动手前千叮万嘱,让我们不要伤害到你。” 江祯仔细想想,当时的破焰确实没对她下死手,是她先对他下的死手。 那又如何? 灭世之仇,焉能不报。 更何况他残害二十四位武神身殒,屠灭现世数千万的凡人,天界众神有目共睹。 这事任谁议论,都是江祯占理。 江祯问丛承,“魔神的魂魄已经入轮回了?” 丛承说,“说来奇怪,魔神的魂魄从未来过冥界,估计早就涣散了。碎成那样只有聚魂灯能救,可是聚魂灯被白龙大人拿去救你了。” 江祯隐隐觉察出不对,她是因聚魂灯才能保下性命,魔神若想活命,势必会想尽办法与她勾缠在一起。 她问,“万一我的魂魄与破焰在一处会怎样?” “聚魂灯能促成魂魄相融,即便是两种魂魄,也会化作一体。假若志向相投,或许能够和谐长存。如若不然,便是无止境地争斗,永无安宁之日。” 江祯在梦境中见过那样真实的破焰,他说羡渊有事瞒她,事实正是如此。 只怕那不仅仅是梦境这般简单,或许真是魂魄相融,江祯冷汗直起。 在记忆全无的情况之下戴这么久的聚魂灯,她才发现自己的魂魄掺杂破焰的魂魄,不知现在是否还来得及。 在身侧旁听的羡渊握住她的手,悄声说道,“祯祯不怕,我会帮你。” “你刚才说,现在有办法解决,这可是真的?” “是真的——” 他握住江祯的手微微摇晃,清脆的银铃声在耳边响起,“这是法宝无定双元铃,可以转移魂魄归宿。只要你聚齐魂魄,我便能让魔神离你而去。” 江祯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只需我聚齐魂魄就行?真有这样简单?” “真的。” “既能有十成十的把握,为何不早些跟我说?” 羡渊从容道,“祯祯疑心太重,但凡出现一个线索就要刨根问底,会花费不少时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你聚齐魂魄,足以与魔神相抗,再知晓真相也不算太迟。” 第72章 不能说的秘密 冥府静谧无风,一切仿若都是静止的。 宝座之上,身躯凛凛的冥王端正地坐着,身着一套锦织华服,却是一张不近人情的冰块脸,比江祯记忆中的更显威严。 她开门见山道,“冥王大人,我此番前来想知道,两千年前我为何要离开冥界。” “旁人不该知晓缘由,我们借一步说话。” 言下之意,他又要把跟来的羡渊撇开。 江祯应声称是,羡渊却不挪动,他垂首恭谨道,“我此番前来,也有要事禀告冥王。” 冥王沉声问道,“你是想说无定双元铃转移魂魄之法?” “正是,我已知晓魔神的魂魄与她相融,您与天帝无需再瞒着我了。” 冥王紧绷着一张脸,决然道,“我们有约在先,不能说便是不能说。你既然已经猜到缘由,也无需来向我打听。” 江祯听着冥王的话外之音,似乎另有隐情,还是不该让羡渊知晓的隐情。 她作势要把羡渊往外推,附和道,“破解之法等我们回去再议,你在殿外等我。” 羡渊不愿离开,“这件事你已经瞒我两千年了,让我知道又能如何?” “冥王不愿说,自有他的道理,倒不如让我过去了解了解情况——” 江祯保证道,“该让你知晓的,我定会让你知晓。” 羡渊稳住推搡他的江祯,忙说道,“冥王大人,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他得来准许,大步向前拾阶而上,一直走到宝座旁边,附在冥王耳边简单说了几句。 冥王眸色波澜不变,只偏过头去睨他一眼,“你的用意我也明了,事已至此,我会如你所愿。” 江祯深感不服,冥王是她请来的帮手,怎能让白龙借机再蒙骗她一次。她霍然抬头,跟着往前走了几步,挺直腰板坦坦荡荡地迎上冥王的视线。 “冥王大人,您怎么能如他所愿?为何还有我不能知道的实情?” 冥王隐晦地说,“适才白龙与我说的那件事早已尘埃落定,逝者已矣,我也认为你该向前看。” 江祯问,“逝者是谁?” 冥王和羡渊缄口不言,都未给她答复。 两千年前的大战中死伤者无数,最令江祯介怀的就是为人间安定牺牲的二十四位武神。 如今的江祯要留下性命保全异界,无需为众神再死一次。 逝者已矣,的确不能终日沉湎在愧疚里。 羡渊行礼告退,视线与江祯交汇片刻,他径直走来,在江祯耳边轻声说道,“我就在外面等你,无论冥王对你说了何事,你都要记得我们有办法解决魔神,千万别勉强自己。” 江祯承诺道,“你放心吧,我的性命比魔神贵重太多,总要选一个聪明的办法除掉他。” 空旷大殿内唯余江祯与冥王二人,冥王缓缓起身,带她走进偏殿,请她同坐在榻上。 江祯率先开口问道,“您说,白龙此人值得信任吗?” “当然。” “可是他一直在骗我,一直到刚才,他还在撺掇您瞒着我。” 冥王的表情凝然不动,叹口气道,“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救你,你执念太深,若还记得那些往事,只怕又会做出傻事。” “我明白了,您跟我讲讲当年的故事吧。” 起因是江祯重聚魂魄以后,又被魔神缠上了。那时的她经常梦魇,怎么也喊不醒,一睡就是好几日。每一次的梦里都会见到破焰,她曾以为只是个噩梦。 破焰说,她甩不开他的。 江祯以为这只是厉鬼托梦,只将魔神视作自己的心魔。 起初,她只会冲着魔神的幻影怒骂几句,可她的梦境一直都未能结束。她开始抗争,直到重新将魔神封印起来,她才能够苏醒。 她总是过问照顾她的鬼侍女,她睡了多久。入睡的时间,恰好是她封印破焰所用的时间。 江祯双手捧握茶盏,任由热气在她掌心蔓延。当年的羡渊请天地两界相助,一聚魂魄,二集信仰,本就是双保险。 就算魂魄有恙,她还能借用信仰重生。 凡人只认可她这个救世神,却对灭世魔神深恶痛绝。恰好魔族全族尽灭于破焰之手,他信仰全无,拿什么与她相抗? 待到魔神力量耗尽,她便可再用神器百丈鬼哭阵击破魔神的护体祟气,再借人间信仰重生。 江祯琢磨了一下,仍是不懂曾经的自己为何要下此决断,甘心赴死。平心而论,她认为自己远远没有羡渊口述中的那样伟大。 睚眦必报确有其事,垂怜众生就有些过于仁爱了。 她直言道,“依照天界的规矩,我被奉为神明,便可依靠人间信仰化作法力,终有一日能够与日渐失势的魔神相抗,我何须至此?” 冥王说,“有一件事争议颇多,没有人能够证明当年被带到封神台上的那几缕魂魄是干净的。” 当年的战神丰尧便是因身染祟气,不得已自裁于神庭。江祯沾染祟气,天界必然也容不下她。 “您的意思是,有人阻挠我拿到信仰成神?” “是,不仅如此,他们非要私自毁掉你的神像。你想保住来之不易的信仰,假意求死,封死神像布下禁制,只等自己洗净祟气的那一日再去天界取回。” 从丰尧被天界逼至自裁开始,江祯便知道天界某几位上神迂腐守旧,不敢冒险。他们宁愿折损同僚,都不敢等待时机搏上一搏。 今时今日的她无法评判那几位上神是对是错,他们屹立于众生之巅,由天下万民的信仰供奉,万事当以凡人为先。 为保护凡人谨慎一些,好像也没什么过错。 江祯的心情很复杂,追问道,“他们是谁?” “明面上站出来反对过你的那几位,都是被幕后黑手推出来挡刀子的,我并不知晓幕后黑手是何人。” “天帝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只怕天帝有意偏袒,你便是去问,也问不出来的。” 如今的江祯一心只想解决魔神,再来堵住悠悠众口,追查那几位上神尚不急迫,她还能等。 江祯听着这些话陷入沉思,两千年前羡渊帮她求来的双保险都不能保下她的性命,事实对羡渊而言或许过于残酷,所以她才选择事事隐瞒。 “也不止是因为这些——” 冥王道,“你遭遇的横祸多多少少与白龙有关,彻底撇开白龙,你根本就不会死。” 第73章 选择隐瞒 每逢听闻新的故事,江祯总要端来一杯茶水奉上。冥王早有预料,朝她摆了摆手,吩咐手下的鬼侍女再取一壶茶来。 他板着一张冷脸,姿态比适才更显从容,半倚在座椅靠背上说道,“你来我这做客,该由我请你才是。” “您说这话显得生分,谁请都是一样的。” 眼瞧着茶水已经端来,江祯也没闲着,连忙从十八重境界搜罗几盘瓜果点心摆在桌案上,恭请冥王详细说说。 冥王说,“白龙是天界那边的人。” 江祯惊呆了,“白龙他是个神仙?” “是啊,他连这些都没告诉你吗?” 江祯惊觉不妙,她为一己私欲将一个神仙扣押在太虚镜内上万年,勒令他协助自己调教水族,天界要是对她有好脸色都有鬼了。 “魔神出世,是天界营救白龙的计划?” 冥王眉目肃然,应声称是。 江祯勃然变了脸色,“这是谁出的馊主意?想要人直接跟我说啊,就非得害我一条性命才算完?” “他们没想害你性命,只是利用魔神作为胁迫你的筹码。魔神出自十八重境界,残害人间数千万生灵,这是你永远也消除不掉的罪证。” 天界注重规矩体统,凡要治罪,都要拿出罪证。 以证论罪最具公道,江祯曾经天真地认为天界主导人间正道才最合适。 她身处境界间隙,开创异界,从来不敢肆意伤人,凡要出世只会救人。天界抓不到她的罪证,竟敢牺牲数千万百姓,换来众生对她的千古骂名。 江祯想起丰尧在临死前对她说的那句话:这世上大概没有能够杀掉魔神的人了,或许世外之地仍有机会。 意图所指便是牺牲她手中的太虚镜和十八重境界,以此剿灭因她而生的魔神。 丰尧自裁只怕也是一出苦肉计,不过代价着实太大了些。 天神要做的已经不仅仅是要营救羡渊,而是要借机除掉她这个境界之主,光明正大地取缔十八重境界。 她问,“天界是不是容不下十八重境界?” 冥王咂了一口茶,颇为骄傲地点了点头,“小红鸟,你真是聪明,只需点拨几句就能猜到真相。” 江祯只觉周身翩然翻涌一股冷意,让她心胆俱寒,“白龙呢?他原本就是被天界派过来把持异界的?” “正是,只不过他后来反水了。抗拒天帝旨意,随你一起保护异界。你们二人联手让天界愈发忌惮,不得已出此下策。” 青灯光晕之下,看似纤弱的少女阴沉着一张脸,铁青的脸色像天山之巅终日难消的坚冰。沉思半晌,她又问道: “如果白龙没有来到太虚镜内,我会怎么样?” “没有白龙,你便没有软肋,不会被天界捏住把柄。数千万百姓是因天界暗中筹谋葬身火海,你只会深藏境界间隙,眼睁睁看着天界引火烧身,让天界经此磨难再也不敢威胁到你。” 正如冥王所言,没有白龙,她根本不会听从天界号令,根本不会被天界的满口仁义道德挟制。 她只会冷眼旁观,看着天界弄巧成拙,根本不会死。 白龙对她深情不假,筹划两千年只为让她归来。 若让白龙知晓他的一生挚爱是因他而亡,对他实在太过残酷。倒不如将他蒙在鼓里,永远不要知道真相才好。 江祯被天界众神的众口烁言逼到绝路,偏巧魔神还要死死缠住她不放,她唯一的生路被魔神堵死,尚且不知能否绝处逢生。 她深爱的白龙始终与她为伍,为她与天庭相抗,他只是一个无端受累的可怜之人,她不想让白龙得知真相,在歉疚里活一辈子,她选择隐瞒。 天帝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江祯不愿让羡渊知晓实情,天帝却是不敢让羡渊知晓实情。上古白龙骁勇善战,假若知晓挚爱身殒是因天界暗中筹谋,定会搅动腥风血雨,掀翻天界。 天帝身为天界尊主,身担重任,须得尽力避免灾祸在天界发生。他与江祯因着各自缘由守口如瓶,自当颇有耐心。 冥王身处利害关系之外,只是配合着另外两人死守秘密,没这个耐性整日接待羡渊。 只要羡渊想要得知真相,他草草应付几句,便差遣鬼吏动用各种法子将他引去天界,让天帝亲自解决这个麻烦。 久而久之,冥王也懒得再应付羡渊,直接吩咐大门守卫盯得紧一些,严禁羡渊踏足冥界,免得他再跑来追问这些不能说出口的缘由。 江祯疑惑道,“天界牺牲了二十四位武神,至今还未查出幕后黑手是谁吗?” 冥王说,“曾经查过,查到一半便查不下去了。” “这是为何?” “众神相护,牵扯太多,指不定是哪位位高权重的上神做出来的事,继续追查免不了天庭动荡。” 江祯问,“魔神出世,该不会是天帝出的主意吧?” “肯定不是,丰尧是天帝挚友,是他绝对不会牺牲的人,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冥王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天界的众位仙官里也有许多与白龙相熟的,若让人察觉当年之事另有隐情,白龙便能顺藤摸瓜追查真相,天界的安生日子便算是终结了。” 江祯有些气恼,天界的安生日子有那么重要吗? 比挚友的性命还重要,比掩藏多年的真相还重要,比让幕后黑手认罪伏法还重要。 她以为,天帝身为一方尊主,便该以雷霆手段肃清门楣,断不能让坏人逍遥法外。 冥王提醒她道,“你可别忘了,天界汇聚人间众生信仰。有信仰依托,法力无穷尽也,以蛮力相抗只会两败俱伤。” 冥王说的在理,既然是信仰颇多,无法撼动根基的上神,江祯便要另想它法将其扳倒。 不曾料想,江祯执念消去以后,她也忘记了天界做出的丑事,险些与天界为伍。 如今看来,天界挑事在先,魔神也是受害者之一,兴许能够劝服他与自己合谋。 天界妄图以魔神挟制她,她便该以魔神挟制天界。 第74章 多余的深情 永夜深沉,冥府大殿外烛光蜿蜒在墨色里。 许久后,江祯还未出来,羡渊等得急切,好几次想走进大殿过问情况。 丛承在一旁拦着,宽慰他道,“江大人的脾性您知道的,或许只是问题太多,故而耽误许久。” 羡渊眉间染上一层冷意,“你说,冥王会不会借此契机将她强行留在冥界?” 丛承说,“现在冥府事务并不繁杂,调配些人手足以弥补聚魂灯的空缺,冥王大人不会为难江大人的。” “上次来时,冥王就有意让她留下。” “或许只是有些话要在私下说,才想将您支开,单独告知江大人。” 吱呀一声,殿门被两位鬼侍女缓缓推开,江祯从里间走了出来。她礼数周全,再三道谢。 冥王道,“你我之间无需言谢,往后冥府有难,你再来回报我们就好。”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定不负冥王恩德。” 得见江祯走出,丛承也松了一口气,“白龙大人,我就说肯定没事吧。冥王大人办事公道,才不会把江大人私自扣押在冥界。” 江祯回过身,刚好撞上羡渊匆匆上前迎接的身影,目光短暂交汇的一刹那,她不自在地低下头,避开羡渊投来的火热视线。 她是两千年前大战下场最惨烈的受害者之一,不知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救她又毁掉她的羡渊。 拜别丛承,江祯径直扭转境界回到太虚境内,她牵着羡渊走到幻海湖边。卸下浑身戒备,仰躺在藤椅上。 她双目失焦,满眼只容得下天上的沉沉云霭,蓦然开口道,“你跟我在一起的上万年间,是自由的吗?” “当然,祯祯从不限制我的出行,会带我去世界各地寻找法宝。遇见祯祯以后,我比从前还要自由。” “比你在天界的时候还要自由吗?” 羡渊闻言怔然,双臂将她箍在怀里,“嗯,比我在天界当差的时候还要自由。” 风渐渐大起来,吹皱幻海湖的湖面,荡起阵阵涟漪。冷风刺骨,她紧贴在羡渊炙热的胸膛,彻底摆脱寒流侵扰。 羡渊深情是真,可这样的深情又有何用,江祯就是因为他强留太虚镜内,才被天界刻意针对。 他若没有这份多余的深情,她说不定就能活下来了。 江祯对他的信任彻底被冷水浇透,无暇享受这份温情,冷笑道,“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是我二姐的同僚啊。要不是冥王好心提醒,你准备瞒我到何时?” “我并非有意相瞒,只是想让你先聚齐魂魄,等你身体无恙,我一定会慢慢解释给你听。” “你骗过我这么多次,让我怎么相信你?你拉拢我的故友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你让我如何再相信你?” 羡渊解释道,“我们说过的所有谎言并无恶意,都是为了救你。” 苍穹之下,两人无声对视许久,江祯淡漠地问,“当初天界想召你返回天庭,你为何不回?” 羡渊这才反应过来,他脸色煞白,反问道,“你们要瞒住我的事情跟天界有关?” “是啊——” 江祯的眸色格外清寂,恢复成初见之时的冷漠傲然,她对他的善意渐渐消失,显然一切变故都与适才的谈话有关。 她说,“你且记住一句话,你若想回到天界,我绝对不会阻拦你。” 羡渊紧抿着唇,问道,“那个秘密还不能告诉我吗?” “这是我与天地两位尊主约定好的,我只是一个在夹缝中谋求生存的小小灵兽,万万不敢驳两位尊主的颜面,自然不能说。” 江祯此话出口,便是将问题症结引到两位尊主之上。冥王嘴严且没有耐心,羡渊早已见识过。唯余天帝还算和煦,会是羡渊唯一的突破口。 她想让羡渊起疑,以天神的身份回到天界,替她摸清天界众神对她的态度,也好借他之手查出当年的幕后真凶,报杀身之仇。 她等待羡渊赶赴天界,可他并不打算回天界调查。 “不能说便罢了,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收集魂魄,也好尽早将魔神的魂魄转移出去。” 江祯问,“你不准备去天界问问天帝?” “天帝搪塞我的次数不比冥王少,你们三人立下的誓约不破,天帝定然不会开口。” “你出身天界,随时都可以回天界瞧瞧。正巧我二姐在天界当差,我也准备去看望她的。” 羡渊劝阻道,“天界众神对你的态度不太友好,尤其在丰尧身故以后,他们对你的责骂更甚。他们说,是你害死的丰尧。” 江祯漫不经心地敛了敛神色,戏谑道,“丰尧分明是被他们逼死的,与我何干?” “天界众神永远将自己视作道德制高点,只会将所有过错推到你的身上。他们会说,是因为你先创造出魔神,让他们迫不得已逼死丰尧。” “魔神离开异界以后还未能大成,他收集怨念的一千年间,天神有无数次机会围剿魔神,那段时间他们干什么去了?” 羡渊登时哑然,恍然知晓了深藏多年的真相。 “他们是故意的……他们故意让魔神屠戮百姓……害得二十四位武神被迫身殒,他们本就想把这脏水泼到你的身上?” 江祯微不可查地点头,随后立刻撇清关系道,“这是你自己的猜测,我可什么都没说。” 仿佛有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在羡渊的心上切割,他攥紧了拳头,隐隐的怒意呼之欲出。 “眼下线索中断,无从知晓幕后黑手是何许人也——” 江祯表情镇定自若,引导他道,“你代我返回天界查证,我自己留在太虚镜内收集魂魄,如何?” 羡渊决然道,“不行,我不能离开太虚镜,不能放任你与魔神独处。” “你就放心吧,我有太虚镜内浑厚灵气护体,绝不会死。反倒是隐于天界的凶徒仍在逍遥法外,或许还会对我不利,这才是你该去做的事。” 羡渊毫不退让,“魔神他或许伤不了你,可他会骗你,他为保性命不择手段,我怕你中了他的圈套。” 江祯揶揄道,“你也是满口胡言,与他半斤八两,我不怕你,也不会怕他。” 第75章 你终于来了 红衣蹁跹的江祯倚在藤椅上,纤纤素手支在下颌,乌黑长发散落下来,凌乱又不失美感。 她面色清冷,时刻保持与羡渊的距离,迎着他的眸光似有探寻之意,仿佛是只在审视一个并不相熟的陌生人。 “即便你知晓我是被天界所害,也不会为我踏足天界?” 羡渊认真地解释道,“我的昔日同僚不允我滞留太虚镜内,此去天界,他们必会想方设法阻拦我回来。” 江祯想起天界为营救白龙做出的种种惊世之举,不免有些头疼,她实在不能承受这样的祸事再发生一次。 “其实……你就这样回到天界也好,你本来就是天界的神仙,我不该将你扣押在太虚镜内。” 就这样回到天界,羡渊与她再无瓜葛,天界便没有机会再为难她了。 “我若离开,太虚镜内就只剩下你和破焰,他性情凶残暴虐,我担心你会吃亏。” 江祯品出他的话外之音,趁势追问道,“你在与不在有何不同?” 羡渊说,“我可以操纵千山华胥令,我可以助你脱离梦境。” 他一再靠近,江祯指尖抵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只能停在她面前的不远处,她缓缓开口道,“千山华胥令在太虚镜内存放万年,早就能为我所用,无需你亲自陪同。” “可你从来不会用千山华胥令对付破焰,你将他日复一日地封印在铜镜里,连带着你的魂魄随之陷入沉睡——” 羡渊的脸色白中泛青,隽秀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你见一次破焰,就要沉睡十年甚至上百年。我已经等你两千年了,我真的等不了了。” 江祯苍白修长的手指没入羡渊的发丝间,指尖轻捻,细细摩挲,沉目思索日后的计划该如何进行。 羡渊似乎感觉到她的态度有些松动,靠得又近了些,埋在她的胸前说道,“祯祯,让我留下来帮你。我们再也不理会人间,只安心守护异界,就像以前一样一起共度。” 江祯低垂眼帘,没有回应。 自打她苏醒以后,还未正式与魔神破焰交涉,她对魔神本人的了解全数来源于旁人口述,只知道他性格极端,不好相处。 想要让他为自己所用,绝非易事。 多一个帮手,她便多一样筹码,只要天界不对她发难,她就能留羡渊在太虚镜内继续帮她。 羡渊仰起头,凝望她清冷容颜,旋即接话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已经同意了。” “你可以留在太虚镜内,不过我还是要去一趟天界。我已经许久没见二姐了,今次还想拜托她帮我一个忙。” 羡渊说,“你就算去了,也见不到二姐。” “这是为何?” “因为天界介怀你的存在,你的二姐自当会受到连坐。不过你放心,二姐被天帝藏在天庭某个隐蔽处保护起来了,众神发难不会波及到她。” “我总要见她一面才算安心。” 江祯并未理会羡渊的劝阻,直接唤出一面太虚镜像映照天庭。她的境界之力触碰到某片未知地域,正要深入其中,骤然触发雷咒,她被一瞬弹开。 她怒意横生,“我二姐是不是在这?” 羡渊说,“二姐的藏身之处是个机密,无人知晓。” “你都不知道她的藏身之处,为何就能认定她是安全的?” “天帝再三与我保证,他说二姐在他庇护之下十分安全。” “行,天帝说的是吧,我们现在就去找天帝。” “祯祯,你现在被祟气缠身,根本无法踏足天界。” 江祯指尖抵住太虚镜面,试图穿透境界,那道雷咒突然袭来,她不得已收回了手。 也是,天界本就有意提防江祯和十八重境界的存在,在她被邪祟缠身的两千年间定然会做足准备,提前布下雷咒,防止她踏入天界搅局。 她陷入一种矛盾的境地,若要踏足天界求得真相,她必须先除灭体内的魔神。具有极强破坏力的魔神彻底消失,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狠角色能够挟制天界。 江祯沉默良久,薄唇轻启,“小龙,我想见破焰,我有些事情需要问他。” “你要见魔神,必须有我在场。” 她眼神幽暗晦涩,半阖双眸,幽幽道,“你能操纵灵心如意,若要协助魔神欺瞒于我,对你而言易如反掌。” 羡渊信誓旦旦地说,“破焰害你性命,强迫你忘却对我的全部记忆。我巴不得你能永世与他为敌,绝不会帮他骗你。” 江祯沉溺在谎言之中太久,已经没有辨明是非曲直的手段,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从破焰口中套出新的说法,才有可能与羡渊等人的谎言相抗。 “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不许再私自打断魔神与我的对话,不然我会直接将你赶出太虚镜,再也不给你靠近我的机会。” 羡渊满口应下,将她从藤椅上打横抱起,穿过外廊,带她返回红鸾殿内。 江祯在梦境中醒来,虚幻缥缈的场景中赫然有个满身萦绕祟气的年轻男子。 他背生黑色双翼,头上生有一对漆黑长角。面颊上和身体上有数不尽的狰狞疤痕,似是在向她恶意叫嚣。 破焰勾起唇角,戏谑道,“江祯,你终于来了。” 江祯直言道,“你上次跟我说,不该相信羡渊,指的是何事?” “你已经知晓了,他告诉你的时间点不对,大战发生在两千年之前。” “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还有很多,他来自天界,生来具有驾驭百宝的本领,原本是掌管天界藏宝阁的神君——” 破焰勾起嘲讽似的笑容,“你知道他是为何而来的吗?他是为夺走你的宝贝太虚镜才来的……” “你说的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 破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锋芒,尽然显露阴险狡诈之色。 “天界容不下异界在人世中存在,等到白龙除尽太虚镜中祟气,便会将太虚镜交由天界处置。我魂魄消散那日,便是十八重境界覆灭之时。” 江祯闻言并未露出惊惧之色,淡然道,“所以我有意与你结盟,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76章 我还能相信谁 眼前的破焰矗立在阴影之下,表情淡淡,神情傲慢,并不打算信任江祯的三言两语。 “你这疯婆娘从来就没兑现过诺言,我不敢信你。” 江祯从容不迫地从太虚境内挪来茶榻,邀他坐在对面。 “怎么?听你这意思,想跟我谈条件是吧?” 破焰不可一世地说道,“你必须彻底忘记白龙,我才会与你结盟。” 江祯委婉地拒绝了,“我对白龙一无信任,二无感情,记得他也无妨。” “你能把太虚镜继续放在他的手里,说明你还在信任他。” 江祯从太虚境内取来一座灯盏和一支火折子,挽起宽袖将烛火点燃,无尽的幽暗处终于迎来第一束暖光,暖光照耀之下,她容色依旧清冷。 她坐在破焰的正对面手背托腮,正视着他坦坦荡荡地说,“我相信他,不妨碍我相信你。” 破焰多有不服,冷哼一声,“白龙欺瞒你无数回,你还理他作甚?” “他再怎般不济,也有我三位挚友作保,定是个好人。你呢?有人能为你作证吗?”江祯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派气定神闲,安然等待他的答复。 平心而论,她希望有人能替破焰作证,她便能有另外一个可信之人,足以让她脱离白龙的一面之词。 破焰被她一噎,避重就轻道,“白龙和你的挚友已经结盟,她们的话你也信不得了。” “可惜啊可惜,我还有整个冥界相助,反倒是你已经被困顿在我的魂魄里面,只能接触到我和白龙两人——” 她唇角带笑,浑身上下透露着极难打压的自信与强大,沉声道,“我就算再窘迫,也比不得你窘迫,若要结盟,还轮不到你提条件。” 破焰脸上轻慢的笑意迅速敛去,“江祯,你分明是想借用我的祟气反攻天界,我若拒绝与你合作,你还能如何破局?” “我的办法多得是,唯一的区别就是要不要顺手搭救一下你这个可怜人。” 破焰愤恨道,“疯婆娘,你就是嘴硬。” 江祯嘲弄地笑了笑,故作遗憾道,“这样啊,听你这意思,结盟之事是谈不拢了,我另谋高就去了。” 她作势要走,不出意料地被破焰拦下。 “回来回来,才刚说几句,你急什么?” 江祯回过头,直言道,“我不接受你的提议。” “江祯你清醒一点,归根结底是白龙害死了你,你还帮他作甚?倒不如直接与他一刀两断,让他回到那个杀人不见血的狗屁天界。” 她悠然道,“不急,不急。我还有些问题要问你,白龙的事那是后话。” “你想问什么?” 江祯给他套上一重境界,附加一重真言禁制,戏谑道,“你这家伙该不会也能控制真言禁制吧?” “老子不屑用那玩意儿。” 江祯随手摸了一把瓜子,分给对面的破焰,自己也抓了一把瓜子,悠哉悠哉地嗑了几个。 “听说是你让我彻底忘记白龙?” “是我。” 江祯上下打量魔神破焰,他的破坏力固然很强,到底是魔族惯用的蛮横手段,她料想破焰用不了这样精致的咒术。 她问,“你用什么手段抹消我的记忆?” 破焰洋洋得意道,“紫光印,就是白龙手里的紫光印,是我威胁他亲自抹消掉的。” 江祯面色不变如常,让他仔细说说。 事发在江祯与破焰魂魄相融的中后期,她将灵气散去十八重境界内各处,替她守护异界,分不出心力对抗魔神。 那时的江祯尚未忘却魔神做过的恶事,每逢破焰从封印中苏醒,都会是一场长达百年的恶战。 江祯灵力不足,难以招架,不得已再度动用当年自毁真身那招与魔神玉石俱焚,是白龙及时赶到将她救下。 那时的破焰力量强盛,白龙和江祯两人合力只能勉强自保,却不能伤及破焰分毫。 破焰盛气凌人地撂下狠话,逼迫白龙答应他一个条件,便是用紫光印抹消江祯关于他的全部记忆,交还太虚镜最高权柄,彻底离开江祯的身边。 白龙不允,破焰便将祟气没入魂魄以内肆意冲撞。他与江祯魂魄相融,生死同命,五感相连,随随便便就能让她痛不欲生。 江祯被他折磨得就剩下一口气,白龙不得已答应了他,用紫光印抹消江祯的记忆。 趁破焰不备,江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破焰再度封印,她与破焰双双陷入沉睡,已经失去的记忆却也回不来了。 破焰用此招拿捏白龙命门,屡试不爽,一直到江祯完全不记得白龙之时,她仍能记得破焰曾经做过的恶事,一旦等破焰醒来,便要扑过去与他决一死战。 破焰无法抹消江祯的记忆,不得已容许白龙继续留在太虚镜内,直到她完全忘记破焰此人,一晃便是如今。 江祯没料到破焰能够如此坦诚,竟然真的把对自己不利的真相告知于她。于她而言,昔日真相比一切都重要,她便要好好利用眼前的破焰。 听罢后,她不怒反笑,“破焰,我就喜欢你这种实诚的人。” 破焰冷哼一声,骄傲道,“我当然比那满口谎言的白龙靠谱多了,你该相信我的话。” “我还有些别的问题,希望你能配合。” “你说吧。” “你见过哪几位天神?” “只有那二十四位武神,其他的天神自始至终都没出现过。” “这就奇怪了,天界不止有二十四位武神,二十四位武神接连身殒,天界就不派人支援了?” 破焰说,“没什么奇怪的,这就是他们对付你的计策,二十四位武神是逼你献身的祭品,不需要再来人支援了。” “战神丰尧是天帝挚友,他被迫受难,天帝应当第一时间派人出来营救他,怎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破焰嗤笑道,“你以为天帝跟你一样是个大善人?说明他知道这个计划,他是有意为之。”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偏偏冥王作证,说天帝是个好人。” “冥王也不一定是好人啊,你是在死后才去的冥界,与冥界的交情比天界浅多了。” “这样啊……”江祯眸中光华流转,“依你而言,我还能相信谁?” “当然是我,旁人都在骗你,你只能相信我了。” 第77章 还给你们了 江祯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眉宇间带着温和娴静的疏离感,气度矜贵绝尘,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点了点头,算作同意他的说辞,继续引导他道,“依你而言,我下一步应当做什么?” 破焰认真地说,“撤销白龙在太虚镜内的至高权柄,将他驱赶出去。” 听闻破焰此言,江祯不由失笑出声,“这样啊,然后呢?” 破焰看不透她的态度,不敢说太多,他用紧盯猎物的眼神打量江祯,锐利的锋芒好似黑夜中的鹰,冷酷狂傲,深不可测。 他懒倦地倚在榻上,沉声道,“你先把他驱赶出去,我才能说第二步。” “不说是吧,看来这结盟之事是谈不拢了。”江祯作势又要走,不出意料地又被破焰留住。 “只是把白龙驱赶出去罢了,又没让你伤他性命,我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你急什么?” 江祯眉间掠过一抹几分轻慢,“你想与我结盟,应该真诚一点,多跟我讲讲有用的线索,而不是动辄就要胁迫我替你办事。” “你还想要什么样的线索?我已经告诉过你,白龙早就背叛你了,等到他除净祟气,便会把你移交天界处置,到那时你便保不住十八重境界。” “你是如何得知这则消息的?” “失去记忆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当然是亲耳听到的。他与天帝保证,除净祟气以后,会把太虚镜纳入藏宝阁。” 破焰身处在真言禁制之下,假若没有暗中操控灵心如意的本领,只能说出真话,江祯不得已开始重视他的证言,让他详细说说当日境况。 两千年前,江祯离开冥界以后,处处碰壁的白龙曾去天界问过情况,他特意避开众神耳目,在偏殿求见天帝。 半夜三更,偏殿仅有天界守卫在岗,其余人等早已歇下,白龙借用太虚镜直接在天帝面前现身。 天帝是个好脾气,任由白龙在深夜冒昧叨扰,他并未动用手中权柄给他治罪,只不过交谈的语气严厉了些。 龙座之上,天帝正襟危坐,翻阅手中报上来的奏折,他对白龙的贸然出现并不奇怪。 他仔细忙着手头上的事务,没有抬头看向来者,漆黑的眼眸看似博爱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漠。 他沉声问道,“江祯不打算重聚魂魄,你可以死心了?” 白龙心火冲头,脸色骤然大变,“你到底动用了什么卑劣手段,让她放弃重生?” 天帝这才抬眸,视线越过手中奏折凝视白龙,一双黑瞳微微眯着,高傲而幽深。 “我什么都没做,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白龙目露凶光,“我不信,这跟我们约定好的不一样。” “你问她去,这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与我无关。” 他泄了气一般,喃喃道,“我问不出来……” 天帝说,“我是在帮她瞒你,她不说,我就不能说,不然我便成了失信之人。” “你会听从她的话?你与她的关系何时这般要好了?” 天帝幽幽道,“她把你软禁在太虚镜内上万年,我不可能与她关系要好。” 白龙反驳道,“你想让我解释多少次?我是自愿留在她身边的。” “阿羡,你只是在她身边太久,所以会舍不得。正巧现在也是个契机,你该回来了。” 白龙决然道,“她在哪,我就在哪。” 天帝冷哼一声,“阿羡你别傻了,你以为她是真的爱你吗?她只是想借用你的法宝改造异界而已。” 他掰着指头细数,“灵心如意、洗髓水月图、三清宝伞、紫光印、聚宝鼎、千山华胥令,全在她的手里,现在丰尧的百丈鬼哭阵也在她的手里,我看藏宝阁也无需设在天界了,直接设在异界岂不是更方便一些?” “这些法宝是我自己找到的,便该由我自己处置。” “天界初创开始,你便执掌藏宝阁,可别忘记自己的身份,你找来的法宝应当归属于天界。” 白龙语速急切,字字铿锵,“我原本也不稀罕这个神位,是你当初非要将我留在天界帮你。若要执意论出个是非曲直,幽禁我的人分明是你。” “我看你是在异界滞留太久,是不是分不清谁是你的自家人了?” 白龙坚定地说,“我只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不想回天界。” “阿羡,你只是与她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都怪我,早知你会深陷其中,我便该让你早些回来。” 白龙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怒火,愤懑不平地回击,“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替我做决断?” 天帝不甘示弱,砰的一声,身前的桌案被他一掌击出裂纹,“就凭我是天界尊主,就凭我是你大哥!” 白龙扭头便走,正要扭转境界,太虚镜却被江祯牢牢锁住。没有境主的许可,他进不去了。 天帝一声令下,附近的守卫将偏殿团团围住,无法动用太虚镜的白龙定会被扣押在天界。 白龙强压心中慌乱,叩响铜镜三声,“祯祯,让我进来啊。” 镜中传来江祯的声音,“你留在天界吧,天界好像比我更需要你。” 白龙的语调柔和下来,恳求道,“祯祯,我不想留在天界,你让我回来,我可以跟你解释的。” 江祯语气淡然,分辨不出情绪,她对天帝说道,“我把他还给你们了,以后天界再发生任何事都与我无关。” 天帝颔首,尽说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辛苦你为人间的所有付出,愿你日后独留异界一切安好。” 江祯没再多言,扭转境界,连带着羡渊手里的太虚镜一起彻底隐入境界间隙,唯余羡渊留在原地。 他冲着面前的一片虚无追问,“祯祯,是不是他们威胁你了?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天帝冷眼注视这一切,轻蔑道,“阿羡,她不要你了,你该死心了。” “你闭嘴!” 白龙被困天界藏宝阁数月,他手中唯一一面铜镜在封印魔神时炸碎,再也无法联系到江祯。 第78章 谈了个条件 藏宝阁外有重兵把守,凡要出入都要事先获得天帝准许。 羡渊日复一日地在藏宝阁等待江祯接他,再也没踏出过藏宝阁一步。 一连数月,羡渊没与旁人说过话,也不管藏宝阁中积攒的事务,他的无声抗议对天帝而言皆是无效之举。 天界众神心知肚明, 重兵看守之下,除却境主江祯以外,没人能够救得了他。而他早已成为一颗弃子,被江祯轻而易举地抛下了。 终有一日,羡渊还是等不及了,主动求见天帝。 晨光熹微,朝阳照进偏殿的格子窗,天帝见到他时,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似是在昭示自己的胜利。他请羡渊落座,特意准备了他幼年最爱的吃食。 羡渊瞥了一眼,便把那盒吃食推开,“大哥,我早就不喜欢这些了。” 天帝的脸色微沉,却也不好发作,耐下性子说,“你喜欢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定会给你想要的。” “我想要自由,人间出现一样法宝,我想下界把法宝带回藏宝阁。” 天帝紧绷的神色和缓了些,“你终于想通了?” 羡渊讷讷道,“我想通了,我是天界的神,应人间祈愿而生,应当为天界考虑。” 天帝满意极了,连应三声“好”,放羡渊独自下界收服法宝。 羡渊下界以后,在人间漫无目的地盘旋,等不来江祯的回应,最终他飞到妖都寻找领主池势相助。 池势许久未曾见过他,连忙恭请他进议事堂小坐。他唤来瑛娘沏茶,赶忙问道,“三姐近况如何?” “我不知道,祯祯把我留在天界,她自己回去了。我被天界关押数月,想来消息还没你们灵通。” 池势闻言眉心微低,惆怅道,“我们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三姐了。” 瑛娘接话道,“我们想着,三姐姐或许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我们联系大姐姐一起频繁叩响铜镜,三姐姐那边根本就没有回应。” 他们的三姐江祯原是兄弟姐妹里最爱凑热闹的,以往就算无法相聚,也会隔着太虚镜聊一阵,从来没有完全失联的情况出现。 羡渊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的灵气散去大半,数月之前拒绝重聚魂魄,现在恐怕情况不妙,也不知她是否还醒着。” 瑛娘担忧道,“可惜青丘国与太虚境中间隔着重重障壁,大姐姐也无法见到三姐姐,这可如何是好?” 境界间隙独立于三界之外,唯有境主江祯拥有随意进出的能力,他们陷入被动的等待。 这段时日羡渊一直暂住在妖都,怀着缥缈的期望等江祯出现。 不久之后,江祯随涂山姣一同造访妖都,原因无它,是想为太虚镜找一个新的主人。 恭请两位姐姐入座,池势说道,“三姐无暇顾及异界,这不是还有三姐夫在嘛?哪里轮得到我们接管——” 池势冲瑛娘使了个眼色,让她把白龙喊过来,瑛娘起身欲走,却听江祯说道,“我知道他在,我不见他。以后别跟我提白龙,就当我从来没认识过他。” 瑛娘瞧着她的脸色不对,奉上茶盏,款款坐在她的身边,柔声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从异界逃出的魔神残害二十四位武神,是我永远也洗不清的罪过。天界拿住我的把柄,想让我亲手摧毁十八重境界,我实在做不到。天帝与我谈了个条件,只要把白龙放回天界,此后我便与天界再无瓜葛,若有天神想要为难我,他会替我拦着。” 瑛娘忿忿不平道,“这天帝也太不讲道理了!当初分明是他让白龙来接近你的!” 涂山姣揶揄道,“天帝这是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太虚镜没能到手,白白把自己的亲弟弟搭进来。” 池势附和道,“分明是白龙自愿留下的,天帝只威胁你也留不住白龙啊!” “算了算了,多说无益,反正天界这档子破事我已经不想管了。白龙愿不愿意留在天界,与我无关——” 江祯仿佛被抽干了气力,说话没了以往的高傲劲儿,她抬起头观望姐妹们的神情,似乎带有有几分悲悯。 她只能接受同伴们的拱手道贺,不想要他们的同情,摆了摆手道,“我栽在天界手里,算我狂妄自大,自以为能够掌控全局,实在小觑了他们的野心。真真是罪有应得,以后我不会再犯这样的过错了。” 瑛娘问道,“三姐姐日后如何打算?” “先帮十八重境界找个新统领吧。” 池势问,“三姐是想找个能代替白龙的人?” 江祯淡然道,“不是,找个能够代替我的人。我无暇顾及异界,只能托人代管,眼下我最信任的便是你们了。” 池势说道,“交给我们代管可以,我想知道需要代管到何时?”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永远交给你们了。” 三人异口同声道,“这怎么行?” 江祯观望他们的态度,皆是不情不愿的,她脸上的阴霾暂且敛去,故作生气道,“你瞧瞧你瞧瞧,从前个个都说羡慕我的十八重境界,现在开始嫌弃了?太虚镜内宝贝很多的,尤其是如今的宝藏境,现在已经可以孕育法宝了。不是我自吹自擂,替我接管异界简直是赚翻了啊。” 涂山姣决然道,“我们只能替你代管到你完全康复之时。” 江祯苦口婆心地解释,“天界皆知我与太虚镜共存亡,只有我死了,天界才会认为十八重境界已经消亡,这是唯一一个保住异界的办法。” 瑛娘说,“三姐姐,你把白龙放回天界,已经能够求得天帝谅解,何苦自寻死路。” “只有天帝谅解我根本没用,想杀我的另有其人——” 江祯幽幽道,“天帝表面应承我的要求,可他并不打算追究助纣为虐的凶徒,他们众神相护,又能为我考虑多少?” 涂山姣隐隐皱眉,怒声呵斥,“归根结底是天界出尔反尔,当初他们和颜悦色地待你,我还真以为他们具是些慈眉善目的好人,终究还是错看了他们。” 江祯低叹一声,“从前的我实在太傻,竟然把他们逢场作戏的客套话全部当真,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第79章 无需解释 饮下三盏茶后,那三人仍是抵死不愿接管异界,都说自己还要考虑考虑。 江祯苦口婆心劝说未果,没再强求,“好吧好吧,你们考虑得快一点,我等不了太久。” 那三人有话要私下商议,江祯料想与羡渊有关,她盈盈起身告退,独身返回太虚镜内。 阻拦羡渊前来的障壁随着她的离去而解除,羡渊容色沉沉,踏入议事堂。 涂山姣一身素衣端坐在客座,清冷的面容隐含强势威压,比主位上的池势和瑛娘更显高不可攀的气场。 察觉到羡渊踏入议事堂,涂山姣轻掀眼皮,沉声问道,“你都听到了?” 他垂头丧气地答道,“听到了。” “她不愿见你,我们也不强留你了,你愿意去往何处,便去往何处。只盼你在天界安分守己,别再拖累她。” 羡渊内心万分自责,耷拉着脑袋,定了定心神说道,“天界那边自有我来斡旋,我愿将功折罪,劝她回转心意。” 涂山姣淡漠地说,“她不想见你,天界也不允许你再见她,我知道你心里有难处,但你们终究缘尽于此了。” 羡渊承诺道,“我会想办法让天帝收回成命,我会想办法再接近她。” 涂山姣周身溢出寒气,议事堂骤然冷下几分,她态度坚决,怒声呵斥道: “白龙,你究竟想害她到何时!” 羡渊并未退却,垂首恭谨道,“她心意已决,我只想救她。” 僵持之下,瑛娘悄悄跟池势递了个眼色,让他替涂山姣率先应下。池势才刚为羡渊开脱两句,被涂山姣一眼瞪了回去。 池势和瑛娘不敢做声,垂首等待长姐吩咐。 涂山姣呵斥道,“怪我当年看走了眼,早知你们天界毫无容人之心,我便不该放任你接近她。祸事因天界而起,而你是天界尊主的亲弟弟,我怎知你是真心想要救她?” “长姐,我与她共处万年,我们的感情得您一路见证,我绝不会伤害她——” 羡渊诚恳道,“天界无为而治,纵容魔神功力大成,我无以辩驳。我甘愿代替天界偿还罪孽,入太虚镜解开她的心魔,我想让她一直活下去。” 一阵静默,涂山姣思虑着他的说法是否可行,一旁的池势帮忙开脱道,“我看白龙的说法可行,就让他试试。” 瑛娘赶忙附和道,“我们到底是守在外界,很难接触到三姐姐,有三姐夫在太虚境内帮忙照顾,联系起来容易一些。” “只有你们俩同意有何用?没有江的帮助,他都脱离不了天界的管制——” 涂山姣扶额道,“追查下来,天界又会把错误全部归结在江的身上,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碰到这么蛮不讲理的主。” 羡渊道,“我会想办法让天帝松口,到时无人会迁怒于她,只求各位在她面前帮我说说好话,让她放我再进太虚镜。” 在座各位皆是江祯的手足,为保她性命,愿意尝试这一次。默然片刻,涂山姣松了口。 “看在往日情分上,我们可以信你一次,你千万别再辜负我们的信任才好。” 天刚破晓,羡渊带着事先备好的法宝踏入天界,在天门处得见天帝,众多武神正围聚在此恭候。 羡渊行礼拜会天帝,随天帝一道返回藏宝阁。众多武神跟在他们身后,以护卫为名,实则是为严防羡渊出逃。 天帝笑道,“今次你去的时日有些太久,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呢。” 闻此言,羡渊恭谨道,“方寸针定位不准,不如太虚镜好用,故而耽搁一段时日。” “没办法,咱们已经尝试过了,上万年都骗不来那面镜子,只好将就用用方寸针咯。” 顿了一顿,羡渊开口,“江祯魂魄不齐,固有一死。待她死后,太虚镜无主便会消亡,着实可惜。” 天帝明白过来,慢条斯理道,“你还是想见她?” “我……我与她的挚友打听过,她以后不想见我了。缘分已尽,我不想将这上万年时光付诸东流——” 他恭敬垂首道,“我得不到她的人,能拿回她的太虚镜也算不负这段光阴。” 两人之间气氛沉重,天帝抿着唇,略略思量后仍是否定,“上万年光阴……你连太虚镜都舍不得,能舍得她吗?” “是她不要我,与我舍不舍得已经没关系了。她……她向来铁石心肠,您是知道的。” 天帝变了脸色,奚弄道,“她铁石心肠,却能动用各种手段引你陪伴她上万年。你这般纯情的儿郎独身再入太虚镜,定然是要吃亏。” 羡渊说,“今时不同往日,她与您达成协议,为保异界定能守约,我已经不敢再肖想她了。” 太虚镜是境主江祯浑厚灵力的化身,拥有扭转境界日行万里之功效,在江祯和羡渊的合力养护之下,已经能够衍生法器,着实是一件难得的宝贝。 他们肖想不来境主江祯,待她死后,能够留下太虚镜也是好的。更何况羡渊为此筹谋上万年,就此放手确实可惜。 天帝转而问道,“你当真能把太虚镜取回?” “我在离开太虚镜之前,已经拥有太虚镜至高统领权,只要我继续留在太虚镜内,迟早能将太虚镜收为己用。” 天帝提醒他,“江祯救世之时沾染太多祟气,祟气无法被沁安泉完全净化,拿来天界难堵悠悠众口,平添祸患。” 羡渊保证道,“我会想办法除尽祟气,待到祟气根除,我便把太虚镜纳入藏宝阁,任由天界处置。” “你既执意如此,便去吧——” 天帝负手而立,“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必须每月返回天界上报情况,若无进展,即刻返回。” 羡渊避开众神耳目,快步踏出天门,化作白龙前往妖都,江祯正在议事堂等他。 她递来一杯暖茶,眼中潜藏晦暗不明的深意,幽幽说道,“快坐下吧,我等你好一阵了。” 羡渊按捺住心中急切大步流星地靠近,坐在她的身侧,“祯祯,我刚才对天帝说的那都是……” “嘘——”江祯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 “我明白你的用意,你无需解释。” 第80章 连门都进不去 深黑色笼罩的梦境里,一盏烛火幽微闪烁亮光。 江祯一边听着破焰陈述供词,一边将故事记录在墨书阵内。 许久不曾听到破焰的下一句话,江祯一手托起下巴,侧着头,慵懒而又娴静地抬眸。 “讲完了?” 破焰表情阴沉,满是不屑,“你亲耳听到白龙与天帝暗中谋划,可你还是选择相信他,容许他进入太虚镜,容许他替你掌管异界——” 他啧啧叹道,“人间多的是你这样的傻婆娘,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江祯素来不爱吃亏,尤其事关十八重境界她更是小心。 她能纵容白龙插手异界事宜,她的挚友继续引导她信任白龙,与魔神相比,白龙或许才是可信之人。 曾经的江祯对破焰有所隐瞒,定然还有更深一层的缘由。从前不能多说的话题,她现在也不能多说。 江祯从容地笑了笑,没有否认破焰的说辞。已经被她遗忘的内容,仍需要从旁人口中得来解答。 敛了敛衣摆,她起身说道,“我叨扰你许久,想来你是有些累了,正巧我也要回去歇歇,今日便到这里吧。” 江祯抬手唤出太虚镜像,正要返回太虚镜内,破焰挡在她身前,拦住她的去路。 她指尖一勾,太虚镜顺从指令穿透破焰的身影,变换位置来到她身后,她嘲弄地笑了笑。 “怎么?就凭你也想拦我?” 破焰义正辞严道,“反攻天界事关重大,耽误不得,你我应当尽快开始谋划。” “如何谋划?”江祯反问道,“你知道当初布下此局的人是谁吗?你知道应该向谁复仇吗?” 破焰说,“天界众神蛇鼠一窝,就没一个好人,你我联手重整天界,岂不快哉。” 江祯表情丝毫未变,平静地提醒他,“天界诸神汇聚人间万众信仰,不可小觑。你我只有两人,对上整个天界无异于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那又如何?”破焰张狂道,“我有全体魔族献祭换来的信仰,祟气坚不可摧。你有十八重境界的民愿加持,就算是神仙也能封印起来。” “你独身一人当然无所顾忌,我却不能抛下异界肆意作乱——” 江祯从容地回绝,“尚未摸清天界底细,我们不能太过急切,等我出去了解了解情况,再来与你相商。” 转身欲走,手腕又被破焰紧紧握住,“你将白龙留在身边,还会被他蒙骗。倒不如直接将他驱赶出去,你有我一人就足够了。” 江祯笑意温煦,以境界之力施施然摆脱他的控制,“我自有手段探他虚实,你无需忧心。” 话音刚落,境界扭转,她脱离梦境回到太虚境内。 她在红鸾殿内醒来,沉香漫然缭绕,羡渊守在床边,将她冰冷的指尖紧紧攥在手里。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祯祯,你别相信破焰的话,他有意深化你与天界之间的矛盾,就是想借你之手颠覆天界。” 江祯撑坐起身,和煦笑道,“你是天帝的亲弟弟,为天界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奇怪。” 她的脑海里又传来破焰狂傲的声音,“疯婆娘,你总算聪明一回。” 羡渊厉声反驳他道,“破焰,你的言辞根本无人能够印证,她绝不会信。” 破焰对上羡渊,语气仅有化不开的冰冷,“你身为天神,几次三番蒙骗她,不就是想包庇天界吗?” “在天界和她之间,我只会选她,我与天界早已一刀两断,何谈包庇?” “你能操纵灵心如意,满嘴吐不出一句实话,你能欺骗她,却骗不了我!” 江祯眉宇间的清冷被脑海里聒噪的声音打破,她心烦意乱,呵斥几句打断他们两人之间的争执。 “我拜托你们啊,吵架有什么用?直接摆证据让我看看,孰是孰非自有决断。” 羡渊问她,“祯祯想要什么证据?” 江祯漫不经心地敛了敛神色,镇定自若地说,“你去一趟天界,帮我打听打听众神的态度。” 羡渊面露难色,“祯祯,我去天界就回不来了。” 江祯保证道,“无论发生何事,我定会亲自接你回来。” “天界布下雷咒防御,祟气一日不除,你就一日不可踏足天界。” 破焰冷笑道,“你不敢回天界,是因为无法证明自己清白吧?” 羡渊即刻反击,“你就是直接导致她自裁的元凶,有何脸面提‘清白’二字?” 两人剑拔弩张,吵得江祯脑瓜子嗡嗡地疼,赶忙打断他们的争执。 她揉了揉眉心,对破焰说道,“你也别闲着,想办法把祟气收收,反攻天界连门都进不去,还攻个屁啊。” 破焰说,“天界雷咒就是专门为我而设,只要我魂魄不散,就避不开天界追查。” “你瞧瞧你瞧瞧,你拖累我无法踏足天界,线索是因你而中断——” 江祯冷静道,“你与白龙半斤八两,谁也别瞧不起谁。争论许久半点用处都没有,还不是要靠我出马。” 破焰问道,“你准备如何打算?” “当然是先把我与天界的旧事盘问清楚——” 她对破焰有所保留,不能让全部真相被他听去,直接下达逐客令,“现在没你事了,你自己歇着去吧。” 破焰死死缠着她不放,“疯婆娘,这白龙能够操纵灵心如意,惯会欺瞒。你可得聪明着点,别又被他骗了。” 江祯本性多疑,不会听从某人的一面之词,她认可破焰的提议,但她深感不服。 “你是在教我做事?” 破焰言辞真诚,“你不止一次误信白龙,我不放心……” 话音未落,江祯忽然跌入一重梦境里。 几座庞大的浮空岛浮动在太虚境上空,目光所及之处皆有繁花盛放。 飞瀑从更高一重的浮空岛上跌落,肆意迸溅的水珠在空中的某一处忽而如飞尘一般彻底消散,不见形迹。 轻烟缥缈笼罩在浮空岛上,虚幻朦胧,宛若仙境。 一条雪白的游龙盘踞在她的面前,他体型庞大,通身白色鳞甲,利爪前端嵌入浮空岛的厚土之中,清澈湛蓝的双眸凝望着她。 本该凶悍的龙,眼里透出来的并非威慑,仅有难以述明的柔情,这正是化作真身的羡渊。 江祯环视周遭熟悉的景象,与太虚境内的浮空岛一模一样。 她问,“我这是在梦里还是在太虚境里?” “在梦里,在破焰无法干扰到的梦里,这是你为避开破焰特意留下的——” 羡渊说道,“这重梦境仅能由我操控,你我的一言一行不会被破焰知晓。” 一切正合江祯心意,她引白龙落座,和缓道,“正好,你再把天帝派你前来夺取太虚镜的细节全部告知于我。” 第81章 黑白双龙 洪荒初开,天地间诞生两条巨龙。 一条通体漆黑如墨,一条全身皓白如雪。黑白双龙吸收天地灵气一同萌生,样貌天差地别,并无血缘关系,常以亲兄弟相称。 黑龙辰驰灵气更盛,作为龙族始祖地位尊崇。他生来极具威仪,一呼百应,集结众神开辟天界。 辰驰以天界之主自居,过于苛求旁人对他的敬重。即便是与他亲如兄弟的羡渊,在外人面前也只能将他唤作“天帝”,只有私下时才能与他兄弟相称。 白龙羡渊灵气充盈柔和,用以滋养法宝,可使法宝效力增强。以灵气触动法宝玄机能让法宝与他灵慧相通,具有灵性的法宝自愿归属于他手,为他所用。 羡渊乐得逍遥自在,不爱困居在天界一方。如辰驰所愿,替他创立藏宝阁,而后借由寻宝的名义到各处逍遥。他不常留在天界,规矩体统便束缚不住他。 彼时的天山,翼族聚落而居,其中有一只嫣红小鸟与天山翼族一同生活。她与翼族并无血脉关联,是由天地灵气演化而生。 小鸟名为江祯,扭转境界的本领天下独一,灵力浑厚,与天山翼族始祖同辈。 她与寻常翼族很不相同,从不耽于情爱,唯独恋慕人世繁华。 与她年纪相仿的翼族姐妹早就各自成家,她仍像个半大不大的孩童,偷偷挪用女娲造人用的泥塑身子跑到人界玩耍。 她以纯净灵力幻化出太虚镜,又以太虚镜为根基创建十八重境界。若能拥有太虚镜,便能将境界间隙化为己用。 太虚镜的存在对黑龙辰驰而言是不小的诱惑,他让白龙羡渊想方设法从江祯手里夺来太虚镜,纳入天界藏宝阁,收归天界所有。 羡渊不肯做这种无耻之徒,拒绝道,“江祯也是吸收天地灵气才萌生出来的灵兽,与我们相差无多。太虚镜既是用最纯净的灵力所化,我很有可能操控不了。” 黑龙辰驰偏偏不信邪,“你还没试过,怎知操控不了?就连三清宝伞和聚宝鼎都能为你所用,这天下间还有你操控不了的法宝吗?” “大哥,这是人家自用的法宝,平白无故为何要让我抢了去?” 辰驰说,“太虚镜在手,天界辖区便能更广阔一分,方便我们解决天下动荡,有利天界福泽人间。” 羡渊不肯,“大哥若想要借用她的太虚镜,大可让她来天界,以天神的身份为天族效力。” 辰驰听罢摇了摇头,“这只小红鸟根本看管不住,天山这般自由,她都留不下来,天界更难留住她。留她,还不如直接留下太虚镜靠谱。” “可我即便是将太虚镜抢来,她只需扭转境界便能再次夺走。太虚镜是她幻化出来的,她本身比太虚镜可厉害多了。” 辰驰陷入深思,“你说的有理,所以我们要想个对策,让她将太虚镜转赠给你。反正她灵力足够,再幻化一枚太虚镜也不难。” 羡渊不情不愿地下界来到人间,四处寻找江祯。 幻化出十八重境界以后的江祯大多数时日都会留在太虚镜内避世,不再像以往那般借用凡人的身体下界去玩。她神出鬼没,再也没有出现在人间。 羡渊在人界寻找数年,连她的影子都没看到。他灰头土脸地返回天界,与辰驰说道,“她不愿露面,我就算在外面找一辈子都找不到。” 辰驰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原地不动,留守南海。江祯既然喜爱世间繁华,看到一条少见的白龙,总会好奇。 “万一她真的不好奇呢?” 辰驰没有回答他,只让他先去试试。 羡渊一语成谶,他在南海憋闷五百年。身边的鱼群都不知道更换多少代,他还没等来江祯。 他折返回天界,找辰驰诉苦,“南海真的太无聊了,根本没有一条鱼能活过五年。我留在海底,总共认识了几万条鱼,都没见到江祯,要不我们别管那只鸟了。” 辰驰为他加油打气,“阿羡你要坚持,这太虚镜拿回来也是交给你保管的,世间独一的境界之力难道勾不起你的欲望吗?” 他无奈道,“勾不起…我又不缺法宝。” 辰驰懒得听他不争不抢的言论,前往天山跟翼族打听江祯的喜好,借此判断她有可能出现在何处。 他们如愿得见江祯的二姐,也是现任翼族族长霜花。 霜花独身一人静坐于堂中,一张如雪如玉的白皙面庞正对辰驰和羡渊两人。她是个温柔娴静的女子,眼角眉梢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身居高位,她不以强权震慑族人。在天山之上,像皑皑细雪秀雅绝俗,又像冬日里的暖阳稳重温和。 她请这两人落座,吩咐族人备些茶水,清泉一般冷冽的声音响起,是她在问:“你们也是她的朋友?” 辰驰讪笑道,“还不是。” “为何要打听她的消息?” 辰驰模棱两可地说,“因为对她有些好奇。” “好奇?你是对翼族好奇,还是对她好奇?” 辰驰实则是对太虚镜好奇,但他不能说得太过明显,隐晦地答道,“只对她好奇。” 霜花问,“你是如何得知她的?” 辰驰说,“传言,听说天山翼族有一只与众不同的灵鸟,我们是慕名前来。” 霜花警惕道,“可她生来低调,没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出名的便是她手里的太虚镜,你们是冲太虚镜来的?” 辰驰连忙否认,“不是!这种法宝我们天界有几百个,不缺这一个。诶你说是吧?” 羡渊用手支撑着脑袋,无精打采地配合道,“确实,我对太虚镜根本就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霜花追问道,“既然不是太虚镜,你们慕的是什么名?为什么而来?” 天知道为什么翼族的问题要这么刁钻,非要追问到真实原因不可。 辰驰快要应付不来,艰难回答道,“就是慕她本人的名,为她本人而来。” 翼族生性浪漫,逃不开情情爱爱那点事,霜花有些懂了,旋即问他,“你是不是喜欢她?” “呃…” 这话呛住了辰驰,但这不失为一个接近江祯的好理由。 辰驰一把拉过身侧的羡渊说道,“是他喜欢江祯,他不好意思问,我是陪他过来的。” 羡渊心不在焉地配合道,“确实如此。” “真的呀,那可太好了。”霜花发自内心地替挚友高兴,“我跟你们讲,江最喜欢凑热闹,哪里热闹她就往哪去。” 辰驰问她,“哪里热闹?” 霜花说,“人间呀,她一定是藏在人间。” 第82章 小龙的心机 “实不相瞒,我这兄弟去人间找了五百年,连她的影子都没看到。” “五百年!”霜花发出一声惊呼。 她想,白龙一定很喜欢很喜欢江祯,即便五百年看不到她的身影,也能硬生生等她五百年。 她早就开始盼望江祯如她这般结婚生子,早些安定下来。 这个忙她帮定了! 她说,“江祯上次与我们闲聊的时候,提到过东陆的妖族大战。她暗中关注妖族两百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战事规模越来越大。你们若想找她,便去找东陆的妖族。” “原来如此!多谢族长告知!” 辰驰兴奋地用胳膊肘捅了捅羡渊,仿佛这太虚镜下一刻就能归他所有。 在东陆妖族蛰伏一年多的羡渊仍旧没见到江祯,他努力跟妖族的所有人搞好关系,暗地透过他们的躯壳看他们的真身,数千只小妖里面没藏着她的身影。 他再次回到天界,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躺在竹席上闭目养神。 “大哥,我翻遍妖族各个部落,每一只妖都见过了,根本找不到她在哪。人家藏在境界间隙里,若无要紧事根本就不会出来,何必费这番功夫。” “要紧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若是妖族各个部落全部加入妖族大战,就会变得很热闹了。到那时,她一定会来。” “哼,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羡渊不屑地轻哼,“你每次都说她一定会出现,没有一次出现过。” 为能成事,辰驰代表天界开诚布公撰写人间各个族群的排行榜。只按武力排名,排行越高,地位越高。妖族相争,让黑白双龙得利。 妖族大战打得火热,羡渊抱着江祯定不会来的念头,藏入南海海底偷偷歇息。 深邃沉静的海底异常平静,没有肆意游动的小鱼打扰,正是他好好睡觉的时候。 羡渊睁开眼时,有一只很漂亮的红色小鸟站在他面前的礁石上。 小鸟身上笼罩圣光,身上的羽毛精心打理过,看起来软乎乎的,口感应该很好。 他吞了口唾沫,好久没吃过小鸟,饿了。 这是羡渊第一次在海底见到一只鸟,他凑上去问,“你待在这里没关系吗?” 江祯颇为得意地说:“我是境界之主,你看到的只是我的虚像。” 羡渊一瞬怔然,而后立马追问:“你是江?” “我叫江祯,我的朋友的才会叫我江。” 天知道羡渊见到她时有多高兴,他苦苦追寻五百年,终于见到真实存在着的江祯,他与辰驰谋划多年的计策终于可以启动了。 等干完这票,他就能恢复自由之身,踏遍千山万水,去过他的逍遥日子。 江祯告诉他,“妖族对你图谋不轨,你不该整日招惹妖族。” 羡渊不解,“这是为什么?” 他根本没牵涉到妖族纠纷,只要踏足妖族领地,便能得到族群内最无微不至的款待。 他看得出来,各族首领都挺喜欢他的。 江祯说,“因为他们想拉拢你帮他们打架呀。”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已经暗中观察他们两百年,早就猜到妖族会有此一战,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战事竟能蔓延整个东陆,着实太夸张了些——” 江祯难掩骄傲地说,“各族首领待你亲善,只是想要讨好你,借你之手登顶妖族战力榜。” 化作白龙的羡渊盘在礁石上,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他夸赞道,“江,你好聪明啊。” 江祯并未反驳,开心地在礁石上蹦跶几下,“我还知道,促成这次妖族大战的便是天界。天界素来最爱多管闲事,非要做凡间的排行榜——” 她蓦然回眸,注视着羡渊说道,“你说说,这妖族孰优孰劣,跟天界能有什么关系?” 羡渊惊叹于她心思敏锐,模棱两可道,“或许是因为好奇吧?” “我还以为普天之下,只有我最好奇呢。恰好我们一起看看,他们谁会获胜。” 江祯没再追问下去,羡渊松了一口气。 她尚且不知道他归属于天界,他便不能自曝身份。 面前展开一张巨大的境界镜像,妖族众多族群已经派出族内暗探,潜入南海海底,四处寻找羡渊的身影。 羡渊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潜入南海不会是想抓我的吧?” “当然了,东陆附近的妖族,只有你我两方势力没有参与妖族大战。他们找不到我,定然会去找你。” 江祯挺着胸脯,傲然地站在礁石之上,境界镜像里面透出的光辉映在她的侧脸。 她娴静地垂眸,细长的一双凤目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妖族生出的祸事。 忽而,她撇过头来问,“小白龙,你是最近才搬来的吗?我从前在南海好像没见过你。” 羡渊不能让她发现自己与天界有瓜葛,谎称道,“我从出生开始便在南海。” “那你应该才出世不久吧?” 羡渊谎称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久,我今年六百岁。” “你还是一只小小龙诶,按照妖族的辈分来算,我都能当你的祖奶奶了——” 江祯对小辈素来亲善,脸色都柔和许多,“你的家人呢?” 羡渊说,“我是吸收天地灵气演化出来的,没有家人。” “这样啊,你与我一样。没有家人,可以去找朋友嘛,你为何还是一个人待在南海?” 羡渊惆怅地说,“我有朋友的,我在南海有上万个小鱼朋友,只不过他们寿数太短,活不了太久。” “原来是这样啊——” 江祯摸了摸他的脑袋,宽慰他道,“像我们这般寿数过长的族群,该找寿数同样很长的族群作为朋友。” 羡渊借机说道,“所以我想与江做朋友。” 江祯欣然应允。 羡渊仔细思忖着,他要想方设法接近太虚镜,只能先行示弱。假装自己孤苦无依,才有机会住进太虚镜里。 他说,“我在南海没有家人,以后江来做我的家人,可好?” 江祯问他,“如何才算一家人?” “自然是住在一起,时常相见。” 他的言外之意,是想跟着她住在太虚镜里,接触太虚镜的时间久了,他便有机会将太虚镜化为己用。 再不济,还可以讨好境主江祯,让她自愿将太虚镜赠予自己。 江祯爽快地同意了,“目前我的其他境界仍在创办初期,你暂且留在这里的南海,等其他境界建造好了,我再接你过去。” 他隐隐皱眉,惆怅道,“江,你已经答应与我同住,为何我还在南海?” “小白龙,其实我已经把你带进太虚镜里了。” 羡渊要博得江祯的信任,便不能操之过急,将计就计,住进人间境的南海里。 留在太虚镜内的每一天,羡渊都在以他最纯粹的灵气滋养太虚镜。 太虚镜内广袤无垠,禁制颇多,无论他耗费多少灵气,太虚镜依然不听从他的号令。 境主江祯幻化出来的法宝,果真比寻常法宝更不好对付。 为今之计,羡渊无法强取豪夺,只能尽力讨好江祯。待到时机成熟,或许能劝服江祯把太虚镜送给他。 第83章 喜欢 不知从何时起,江祯看他的眼神变了。 冷漠疏离,总透露着含混不明的盘算,和从前的亲切友善判若两人。 江祯质问他,“你当真没有别的亲人朋友?” 羡渊点头称是。 “随你一同去天山找翼族族长的那个人在哪?你与他兄弟相称,为何说你没有家人?” “我与他才见过几次,与他并不相熟。自那天分别以后,我们再也没见过。” 江祯问他,“你可知晓那人是何身份?是以什么目的来接近你?” 羡渊一概不知,江祯没有追问。 那一次攀谈不欢而散,江祯和往常一样,每天都来找他,恨不得一日三餐都来陪他吃。 一切正合羡渊的意,可江祯似乎总与他有一层隔阂,宁愿每天来见他,也不愿将他留在身边。 他不知道错在哪里,旁敲侧击道,“江,我在南海闲来无事,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就尽管开口。” 江祯说,“你照顾好自己,便是在帮我了。” 妖族大战持续数年,迎来终局,红鸟江祯在妖族大战结束的第一刻便来找他。 她安安静静地立在南海边的砂石上,柔软的翎羽被海风轻拂着微微颤动。 尚未开口,羡渊就被拂动的翎羽迷了眼。 江祯对他下达逐客令,“小白龙,妖族大战已经结束,你可以回家了。” 羡渊尚未完成辰驰交代的任务,不敢先走,他说,“这里也是我的家,我想要留在太虚镜内,和江住在一起。” 江祯怒意上涌,反唇相讥,“你的兄弟一直在找你,你与我住在一起作甚?” “我真的不认识他,他也没在找我。” 太虚镜像在他面前展开,黑龙辰驰正在现世的南海附近。他在羡渊停留过的礁石上等候,时常四处张望。 江祯出乎意料的淡然从容,“从你踏入太虚镜起,这条黑龙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来你曾去过的地方,这难道不是在找你?” 羡渊矢口否认,“我真的不认识他,他是对我有事相求。” “他都不认识你,求你做什么?” “我可以驾驭世间所有的法宝,他说想借我的本领创建藏宝阁。” 江祯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面色寡淡如水,冷着一张脸颇有愠怒的意味。 “你既然有这种本事,便帮助他咯。” 羡渊说,“我不想帮他,更不想再被他缠上。我早就告诉过他,世间百宝各有其主,不该硬生生从旁人那里抢去。” 江祯问他,“你用灵气突破我太虚镜的界限,是不是在帮他抢夺太虚镜?” 他急着辩解,“不是的!我的灵气对法宝有益处,我只想帮你滋养太虚镜。” 江祯好像相信了他的半真半假的托辞,转而说道,“让我看看你的本领。” 莹白色的灵气从他手中漫溢出来,落在境界以内的各处角落。 灵气柔和,似乎从未有过与她争胜的妄念。 十八重境界以内的人类在他的影响之下,灵慧远远高于现世中的凡人,创造力愈发强盛。 江祯乐见其成,拍了拍他的脑袋,告诉他,“小龙,你做得不错,我会经常来见你。” 人间境以内的南海除他以外便没有活物,比现世中的南海还要寂寥。 江祯怕他太孤单,曾问他,“要不要去第二重境界的海里住着?” 羡渊问她,“第二重境界,与这里有何不同?” 江祯说,“第二重境界里也有一条龙,还有许多水族,他们可以作为你的玩伴。” 羡渊带着天界的使命前来,要专心夺取太虚镜的归属权,专心讨好境主江祯,没工夫天天应付这些杂七杂八的小人物。 羡渊回绝她的好意,继续讨好道,“我不需要那些玩伴,我只想要天天见到江。” 那时的江祯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她眸色格外淡然,似乎没有相信他的说辞,可她也没有拆穿他的计谋。 江祯对他挺好,有时比辰驰待他还要好。 他想要天天见她,她便每天都来。他想要在太虚镜内常住,她便搬来一整座龙宫,让他住得更舒坦一些。他百无聊赖地以灵气滋养太虚镜,她便过来陪着他一起。 真好,有血有肉的江祯,分明比冷冰冰的太虚镜好多了。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羡渊迫切地希望她能时时刻刻都在自己的身边,她要照看十八重境界的各项事宜,只陪他吃完饭就会离开。 某个寻常的一天,江祯照例化作人形来南海看望他。她手中提着一个果篮,是他以往曾说过喜欢的果子。 羡渊化作人形与她一起来到海滩上,和她并肩坐在一起,江祯总是盯着他看。 起初他还不明所以,以为她仍是在怀疑他。 他假装毫不知情,跟她聊了许多别的事情,姑且转移她的注意力。 不知不觉间,她靠得越来越近,他暗中等待着她下一步举动,只见她摸上了自己额头上的龙角,轻轻揉了揉。 她竟然跟他求婚了。 羡渊的脸唰得一下羞得通红,手中的果子险些掉落在地。 江祯见他害羞,摸得更起劲儿了,勾得他心里发痒。 他分外严肃地告诉她,“龙角是不能随便摸的。” 江祯煞有介事地说,“我知道呀,可我就是想摸,我不随便摸,我是认认真真地摸。” 羡渊哑然,她了解全部缘由依然明知故犯,是真的在与他求婚。 可他来接近江祯,只是想拿来太虚镜交差,又不是来谈情说爱来的。 他没有即刻同意,只是红着脸,让她别再继续。 被拒绝的江祯更加兴奋了,她暂时如他所愿,没有继续下去。可下次见面时,她还是会对他求婚。 见他一面,就要求一次。 每次求婚的时候,她总对着他得意地笑,难不成是因为真的很喜欢他? 可他只是为太虚镜才来的,若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眼一闭,心一横,搭进去就搭进去吧! 羡渊想,只要接受她的求婚,既能拥有太虚镜,又能拥有她,两全其美。 他美滋滋地答应了,江祯却告诉他,她不懂龙族规矩,她从未想过跟他求婚。 羡渊生平第一次感到不甘,这怎么行?他分明已经同意了,她若不是真的求婚,这怎么行? 他死皮赖脸地缠着她,不让她反悔。从那以后,她开始躲着他,基本上一年都见不到一次。 羡渊开始慌了,他分不清这份不安是因为拿不到太虚镜,还是因为见不到她。 他铤而走险,惹上人间境里凶恶的除妖师,她终于现身,扭转境界救了他。 江祯说他傻。 他想,他确实很傻,傻到会喜欢上自己的对家。甚至她都将自己拒绝过无数次,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喜欢。 第84章 柳郎丽娘 深邃幽静的南海海底,小白龙在礁石上盘成一团。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青涩稚嫩的女声穿透入海,他仔细辨认,好像不是江祯的声音。 他在太虚镜内全然只顾讨好江祯,从未接触过其他女孩,怀揣疑虑,破开水面查看情况。 小姑娘生得极好看,双颊上带着浅浅的红晕,像是特意用胭脂染过一般红润可人。 肤如凝脂,吹弹可破,细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她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有两只蝴蝶停落在她的眼睛上。 只不过躯体脆弱易折,是个凡人姑娘。 她与寻常的凡人姑娘不同,眸色淡然,像是掩藏着许多心事。气质清丽脱俗,少了许多脂粉气。 倾国倾城之姿,只比江祯幻化的模样逊色一点点。 她约莫只有十五岁,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稚气。声音婉转尖细,语气却与江祯一样骄傲恣意。 她说,“小龙,我是你的新朋友。” 羡渊想说,交朋友应当先征求旁人的意见,如此这般强硬的,也就只有江祯才做得出来。 驱动灵气一窥她的真身,果然是那只嫣红色小鸟。 羡渊装作毫不知情,与江祯攀谈几句,看着她努力伪装成旁人陪伴自己戏耍。蹩脚的演技早已将她出卖,显得她更加可爱了。 他忍不住笑意,被江祯察觉出来。 江祯理解不了他笑的原因,难以置信地俯下身子映照海水,端详自己偷偷借来的新身体,左看右看。 “你为何这么开心?” 羡渊说,“我知道你是江,是我的老朋友。” 江祯惊呆了,她被辨认出来,无法再扮做旁人,以这副人类躯壳继续带他游历人间。 人间的故事很多,离不开生老病死、七情六欲。 江祯总能看到人性之中最恶的一面,与他讲述的也都是人间最恶的故事。 境界里分明存在着许多宽厚仁德的善人,可她关注的总是那些助桀为暴的恶人。 她说,因为她是境界之主,要提防这群坏人,免得他们贪婪无度,办了坏事。 夕阳薄暮,圆月攀上枝头。 城郊的小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在深夜里很少有人造访。 这里避人耳目,是运用境界之力最安全的地方,江祯正想与羡渊道别,恰好听到一男一女正在悄声交谈。 男子千方百计地承诺,“丽娘你放心,等我考上功名,定会娶你为妻。” 丽娘红着脸说,“柳郎,你我如今未有婚约,我出来见你已是十分冒险。” 柳郎搂着丽娘哄道,“丽娘,你不相信我吗?我真的会一生一世待你好。” 丽娘娇声道,“我信你,若是当真不信你,我便不来见你了。” 漆黑夜色之下,寻常人看不清那两人的脸,江祯借助境界之力,好让羡渊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在他们两人身上罩上一重隐身咒,才放心开口道,“小龙,记住柳郎的脸,等他考上功名,便是背弃丽娘的时候。” 羡渊问她,“祯祯如何得知?” “那柳郎贪慕虚荣,曾与我发愿想要终有一日迎娶贵家小姐。丽娘家境平凡,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商户女子,入不了柳郎的眼。他来接近丽娘就是想哄骗小姑娘献身,哪里是真正的喜欢。” 羡渊不知不觉地代入了自己的真情实感,认真地说,“或许是他遇见丽娘以后,才发觉自己真正喜欢上了丽娘。” 江祯抬眼望着他淡然地笑,“他半年前就认识丽娘,三个月前与丽娘私相授受。可他今日白天还去神庙里请愿,让我赐予他一个肤白貌美,品行端庄的贵家小姐。” 丽娘在婚前与人私相授受,在外人眼中绝对称不上是“品行端庄”。她一无家境殷实的娘家,二无惹人怜爱的外貌。 这样的她,柳郎如何会真正喜欢呢? 丽娘是一个样貌平凡的普通女子,家世并不显赫,只做些小本生意,积攒多年有些闲钱罢了。 柳郎正是看中她这一点,才与她频频往来。 丽娘心思单纯,当真以为柳郎对她动了心,偷偷变卖自己的珠宝首饰,换取银钱供柳郎读书。 丽娘抵不过柳郎的甜言蜜语,满心期待他考取功名回来娶她。他一说想她,她便义无反顾地逃出来见他。 丽娘怯怯地说,“今日下雪了,好冷。” 柳郎将她拥在怀里,“留在我的怀里便不会觉得冷了。” 丽娘红着脸说,“柳郎,我不介意你有没有功名,明日便来我家提亲吧。” 柳郎满口应下,“今日与丽娘一同淋雪,此生我们定能共白头。” 说着说着话,柳郎和丽娘便抱在一起了。抱着抱着,两唇交叠,身子也贴在一起。 视线骤然间变得昏暗,羡渊呆呆地望着他们。他还想要仔细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双眼便被江祯蒙上,被她带着走远。 他闭着眼,被江祯一步一步地带着走,只听她说,“你还是一只小龙,不要看这些。” 经历这次邂逅,丽娘有了身子。柳郎没有如约前来提亲,她便偷跑出去寻柳郎,怎么也找不到人。拖到她肚子都大了,只能告诉爹娘。 爹娘痛斥她不守妇道,她忍了。爹娘逼迫她喝落胎药,她却接受不来。 连夜偷拿金银细软离开家,去山野间买下一套院子,她信守承诺,硬要生下孩子,等柳郎归来。 为了不见人影的柳郎,丽娘与家里恩断义绝,仅仅因为那一晚他说,“我真的会一生一世待你好。” 刚生完孩子的头两年,丽娘的全部心力被襁褓中的婴儿分去,顾不上寻找柳郎。 等到孩子咿呀学语,她总与这个孩子说她与他父亲的故事。 又过一年,听闻山下有一年轻举子与贵家小姐成亲,丽娘抱着孩子下山。她等着她的柳郎来娶她,也想沾沾旁人的喜气。 丽娘在高头骏马上看见了苦等四年的柳郎,他身披喜服,面泛红光。 分明才不过二十多岁,笑得眼尾的褶子都出来了,这得是有多开心啊。 丽娘曾无数次地幻想着这个场面,十里红妆,挚爱之人打马相迎,她也跟着一起开心。 可她从未想过,柳郎的新娘不是她自己。 第85章 证明给你看 丽娘抱着孩子冲到柳郎面前质问,问他为何不遵守当年约定,迎娶旁人。 周围的议论声渐起,大多是在痛斥丽娘不守妇道,在婚前与男人苟且,得了个野种。 柳郎充耳不闻,并不准备维护她。 直到周围的看客臆测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柳郎才大惊失色地对周围的看客说,“我不认识这个疯女人!” 丽娘抱着她的孩子被一众家丁驱赶出去,她仍不死心,守在柳郎的宅院门口等他的说法。 宅院大门紧闭,院内喜气洋洋,充斥着推杯换盏的喧闹声。 一如四年前的漫漫雪夜,丽娘的耳边却愈发清净,逐渐听不到那些醉汉高呼的嘈杂之声。 耳畔忽而响起柳郎的温言软语,他说,“今日与丽娘一同淋雪,此生我们定能共白头。” 丽娘的头发在鹅毛大雪中慢慢变白,可柳郎却没有随她一起。他的头发乌黑发亮,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柳郎靠在软榻上,与貌美端庄的新婚妻子吟诗作对,共赏窗前飞雪,末了含了一口暖茶给新娘子渡去。 他柔声地问,“娘子,冷不冷?” 新娘子红着脸说,“有一点冷。” 柳郎将她拥在怀里,“留在我的怀里便不会冷了。” 一滴热泪从丽娘的眼角滑落,还未落在地上便结成坚冰。她抱着怀里一动不动的孩子唱着安眠曲,没过多久也倒在柳郎门前的雪堆里。 第二日清晨,柳郎得知丽娘和一个三岁孩童死在门口,他没去看过一眼,淡淡地让仆从将她拖去乱葬岗掩埋。 他的妻子满目忧色地过来问他,发生何事。 柳郎温言软语道,“昨夜风雪交加,太过寒冷。一位素不相识的夫人死在家门口,我便做做善事,将她葬了。” 他的妻子说,“我要敬谢神明,赐予我一个宽厚仁德的好夫君。” 柳郎宠溺地刮着她的鼻梁说,“我才要敬谢神明,给我一个这样好的夫人。” 境界镜像面前,江祯懒懒抬眸,对这终局早有预料,抻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偏过头去望着羡渊说,“看吧,这就是男人,没有人比我更懂薄情的男人。” 羡渊说,“我与他们不一样。” “柳郎也说他与别的男人不一样。” 羡渊只怪自己遇见江祯的时间太晚,让她看尽人世苍凉,让她已经不会相信任何人所言。 他想要捂热她冰凉的心,但不知晓该如何去做。只要他还在她的身边,便有机会。 江祯对于人间的情爱十分悲观,除了柳郎以外,还带他见了许多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再度看到痴情姑娘满怀期待步入婚姻,历经岁月磋磨,又被负心汉轻而易举抛弃的悲惨人生,她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看,这些都是拜婚姻所赐。” 她纵览人世上千年,见过的痴情男子少之又少,总结出一条规律:谈情说爱误终身。 她对这条铁律深信不疑,以长辈的姿态教育羡渊,“若想干出一番事业,应当摒弃七情六欲,不能被情爱这种俗事绊住手脚。” 羡渊知道,这是在提点他,让他别生出妄念,可他对这个看法始终都不能苟同。 他只关注人性中最善的一面,指着恩爱和睦的佳偶告诉她,世间美好的感情还有很多。 “那又如何?获得感情又能如何?” 江祯目露鄙睨地看着他,老气横秋地说,“没有人能靠情爱生存,大家都要靠务工赚取的银钱才能活下来。” 羡渊说,“谈情说爱和务工根本就互不冲突啊。” “那是因为他们还不够忙,没有足够大的事业,天还没黑便能下工,所以不会有任何冲突。” 江祯执掌十八重境界,被繁复琐事缠身,每天抽出时间来见他已是极限,再也拿不出额外的心力分给旁的事情上。 羡渊听懂了她的话外之音,他诚恳道,“江,你若是太过繁忙,我可以帮你。” 江祯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他,“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应付,你只要用灵气滋养太虚镜便好。” 路过偏僻小巷,他们恰好看到一对俊男美女互赠信物。羡渊便提出,想要与江祯互换信物。 江祯失望地摇了摇头,啧啧叹道,“刚才我与你说了这么多,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羡渊认真地说,“这个男子定然不会是负心汉,你若不信,瞧着便是。” 江祯问他,“孰好孰坏又不会写在脸上,你怎么连这个也能瞧出来?” “因为他与这个女子自幼相识,两小无猜,他们的父辈也是至交好友,时常有贸易往来。他们站在各自的前程里,便会是不渝的感情。” 江祯感慨他的单纯,他年纪尚轻,不懂这些也算正常,她要代行长辈之职教育他。 她说,“打破感情的不只有变心,还有时间。时间一长,感情就会变淡。即便没有合离,也是凑合过日子。” 人世间的情情爱爱确实也有绚烂如夏花纷繁的时候,可惜太过短暂,只需共度几年光阴,轰轰烈烈的情谊便会消失殆尽,变成平淡如水的搭伴生活。 江祯厌倦失去,追求永恒,故而舍弃易逝的感情。此生只求太虚镜内风光无限,只愿十八重境界太平安康。 羡渊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可以给你永恒。” 江祯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并未轻信他的承诺,淡然笑道,“你知道吗,十个男人里有九个都会这样说,剩下一个是连口头承诺都不愿给的。” “我与他们不同。” “这句话我也听过千百遍了,每一个男人在追求姑娘的时候,都会极力证明自己与旁人不同。” “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给你看。” 江祯给他一百年的期限,在这一百年的时间里,她会与他日日相伴,只要他感到厌倦,随时都能退出。 羡渊问她,“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恋人的关系了?” “算是吧,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我见惯人间柴米油盐的生活,大可带你体验这一遭。” 江祯与他打了一个赌,就赌再忠贞不渝的感情也绝对超不过百年。 一旦白龙选择退出,便算是她赢了。 若她赢了,白龙就要永远留下,替她滋养太虚镜。 羡渊应下赌约,旋即问她,“若我赢了,能讨到什么奖赏?” “你想要什么奖赏?只要是我拥有的,我便会给你——” 江祯勾唇浅笑,葱白的手指攀上他的脸颊轻轻抚着,引诱他道,“包括…包括你最想要的太虚镜,我也可以给你。” 第86章 看你的本事 羡渊辩驳道,“我想要你,我只要你。” “你想要的东西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一面太虚镜都满足不了你,竟敢打我的主意——” 江祯面上的笑意更盛,眸色彻底敛去少女的纯稚,愈发淡然,“你想要境界之力做什么?” 羡渊坚持道,“我不要境界之力,我只想要你。” “要我?要我做什么?”她眉头轻蹙,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在她亲眼见证的千千万万个故事里,凡人男子追求女子,无非是想要找个人专门侍奉自己,为自己洗衣做饭、捏腰捶腿,替他在孝敬长辈、开枝散叶。 江祯身为境界之主,不愿抽出心力做这些。 他说,“我只想让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江祯问他,“一直是多久?” 他说,“永远,直到生死将我们分开。” “你可要想好了,我们并非凡人,一生很长。一介凡人男子都可以拥有三妻四妾,你不必这么早断言。” 羡渊坦诚道,“我早就想好了,就算与你在一起上万年,我也不会与你分开的。” 江祯的双眼眯成一道细缝,盈盈笑道,“好啊,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小心翼翼地问,“现在我们可以交换信物了吗?” “当然可以,凡人会做的事情,我们都可以做。” 江祯幻化出一枚太虚镜分身送给他,若想见她,就敲三下太虚镜。羡渊把自己的龙珠给她了,若想见他,就摸三下龙珠。 他们在人间境里有了第一个家,江祯得了空闲便与他住在一起。 太虚镜正在创立初期,江祯被庶务缠身,过来陪他一阵,又因各种缘由离开。 相伴数年聚少离多,羡渊从未有过怨言。安心守在家里,被动地等她前来。 羡渊每天都会敲几次太虚镜,而江祯不会主动摸龙珠。他们之间隔着多重境界阻隔,在外界摸龙珠,他是飞不过来的。 羡渊很是失落,他问江祯为何不摸龙珠唤他。 江祯敷衍地安慰道,“因为我想见你的时候,会直接来见你。” 彻底脱离兄长辰驰掌控的第二十年,也是他们立下赌约的第二十年。羡渊坚守承诺,除了江祯以外,眼里再也没有容下旁人。 天气转寒,窗外的风雪又大了些。市肆里的客栈人满为患,一场风雪将许多人困顿在客栈里。 客栈铺面不大,可供容纳的食客本就不多。先前用完晚饭的食客想要暂避风雪,躲在在客栈里不愿出去。外面的食客又想挤进来,喝一口暖汤驱寒。 转眼间,客栈已经挤得不成样子。 江祯和羡渊才刚用完晚饭,被堵在客栈的最里面,暂且是出不去了。 人多眼杂,他们挤在众多凡人之间,不方便动用境界之力,便在此处多待了一会。 身旁的壮汉嫌客栈大堂太过拥挤,总是对周围的人推推搡搡。寻常百姓不敢招惹壮汉,只能拼命往外挤。 羡渊三两步腾挪至江祯身侧,姑且用双臂将她环护在怀里,免得她被蛮力冲撞。 江祯有境界之力护体,自然是不怕这些,可她见惯了骄纵跋扈的龙,总想试着能不能从这条龙身上占到便宜。她尝试着靠在羡渊的身上,羡渊只会将她搂得更紧。 白龙分明隶属于水族,一身鳞甲护体,应当体质寒凉。羡渊化作人形时身子倒是暖和,比冬日里的暖榻还要暖和,她满意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等待的时间有些久了,夕阳薄暮,以往此时她早就拜别羡渊,回到太虚境内。 她仰起头,在近处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可惜她选的泥塑身子太过矮小,抬起头也只能看到他的下颌。 不知是不是以水滋养的缘故,他的肤色偏白。温润细腻,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羊脂玉,白里透着光彩,夹带着一股温和不张扬的朝气。 她让羡渊附耳过来,悄声说道,“你若是等得着急,我们便想办法出去。” 羡渊说,“不着急,你的境界之力不方便让凡人见到,我们便在此处多等一会。” 客栈里有个蛮横张狂的壮汉,趁机在客栈里欺负弱小,将他身边的食客推搡地离他有一丈之远,整间客栈大堂唯独壮汉所在的位置空出一片自由地,旁人也不敢出声阻止。 江祯原本不愿多管闲事,可壮汉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推开挡在她面前的普通百姓,向她径直走了过来。 感受到壮汉灼热的视线,江祯沉声道,“大堂里聚着这么多人,你还要挤什么?” 见江祯是个瘦弱的女子,壮汉有意找茬,轻蔑道,“哦哟小娘子,想打抱不平就别躲在男人怀里。” 江祯原本不屑与她的子民纠缠,却也不想吃亏。稚嫩的脸颊覆上一层冰霜,深邃淡然的眼神与她年轻稚气的面容格格不入。 她脱离羡渊的怀抱,瘦小的身躯直挺挺地站在壮汉之前,羸弱之身掩不住她勃发的傲气。 她轻蔑地冷哼一声,“我只需要动一根手指就能解决了你,你该小心才是。” “小娘子,好大的口气——” 壮汉还从未见过这般桀骜难驯的小娘子,她越是心比天高,他就越是想要让她在自己脚下屈服。 壮汉面上浮现一抹喜色,言语轻佻,“小娘子,让我看看,你是怎么用一根手指解决我的?” 江祯冲他挑了挑眉,“好啊,让你见识见识这天下公义所向何处。” 她细嫩的指头看似羸弱不堪,软若无骨,实际上早已套上一重护身咒。 境界之内的各处都漂浮着她的灵力,万事皆能顺遂她的意愿。 这一指,她非要戳得他跪地求饶不可。 羡渊眼疾手快地按住她悄然施咒的手,他对着她摇了摇头,“你不用出手,让我来。” 他挡在她的身前,将剑拔弩张的两人隔开,“对付你这种人,还不需要我家娘子出手。” 壮汉嗤笑道,“哦?这么说,你也能用一根手指解决我?” “当然。” 壮汉轻蔑道,“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是被我打残了,可不许闹上衙门告我。” “我可以答应你,与之相对的,你也不能上报官府。” 壮汉嗤笑道,“没问题,大家可都听到了?恰好无事可做,正好帮我们做个见证。” 第87章 小白龙被利用的一生 客栈内,众人议论纷纷。 围观的凡人悄声道,“这小伙子要倒霉了,惹谁不好,偏偏惹上王五…” 另一人附和道,“从来没有人在王五手下挺过三招,这么瘦弱的身板,怕是一拳也挨不住…” 舆论一边倒地偏向壮汉王五,惋惜羡渊的冲动之举。 王五洋洋得意,眼睛止不住地往羡渊身后的红衣小娘子身上瞥,轻蔑地说: “小伙子,你将你身后的小娘子给我,我可以放你一马。” 羡渊一字一顿道, “你休想。” “嘴硬是吧?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爷爷我的拳头硬!” 话音未落,王五汇集全身力气击出一拳,裹挟着一阵劲风朝羡渊的面门一瞬突袭而来。 羡渊伸出一根手指,竖在面前推挡壮汉的攻势,仿佛蜻蜓点水一般触到壮汉的铁拳,仅以一指抵住壮汉的力道。 铁拳在他眼前骤然停滞,还未伤及要害,王五便卸了力气。 王五不信邪,朝他又击出一拳,仍是被他一根手指抵住。王五还想再试,被羡渊一把制止,他反握住壮汉的拳头,壮汉使尽浑身解数,挣脱不开。 羡渊说,“你打我两拳,我回敬你一指,不过分吧?” 王五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自当不会低头,挑衅道,“来啊!我会怕你?” 看似没用力气的一指,将王五打出几丈远,撞在他身后的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众人原以为墙壁要被这般力道震得垮塌,等王五跌落下来,墙壁完好无损。 围观人等啧啧称奇,当着王五的面,他们不敢夸耀羡渊蛮力强横,只隐晦地说: “这墙壁倒是结实得很。” 王五捂着伤处,躺在地上喊人帮他找大夫。他力不能敌,便开始耍赖,让羡渊赔偿全部医药费用,一时半会怕是起不来了。 江祯走到他的面前,从高处睥睨着他,“你屡屡轻薄良家女子,罪无可恕,就在地上躺着吧,看看哪个大夫愿来搭救你。” 王五心有不服,抬眼扫视着围观人等,他或许是伤得太重,竟然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他凭借适才的记忆点出几个人名,威胁他们帮自己请大夫过来。 客栈内嘈杂熙攘,并未有人应答。 王五逞强道,“不帮我找大夫是吧?我记住你们了,你们就等着被我报复吧!” 围观人等顾不上躲避风雪,纷纷出逃。候在客栈外面多时的食客见状,便要蜂拥而入。 从里面出来的好心食客悄声说,“哎呦,别进去了,王五在里面闹事呢,小心引火上身。” 刚才等候许久的食客心领神会,各自散去。 等王五的视线恢复清晰,眼前一个人也没剩下。他低声咒骂,“一群王八羔子,这时候跑得倒是快得很……” 江祯带着羡渊远离是非之地,再次融入人间市肆的人潮人海,她发现小白龙的特殊本领,有些欣喜。 “没想到你这样好欺负的小龙也是个善于争斗的。” 羡渊认真地说,“你是我的娘子,我应该保护你的。” “王五脾性暴躁,终归是个凡人——” 江祯悠然开口,“如果对手也是一条龙,你可以打赢吗?” 羡渊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询问,“是第二重境界里的龙吗?” 江祯坦言道,“是他,他叫仓骁,屡次欺压凡人,给我惹出很大的麻烦,我前一阵便是忙着教训他,这才无法时常陪你。” 羡渊说,“我可以帮你教训他,这样祯祯就可以与我常伴了。” 江祯无需付出太多,便能换来一条真龙替她教训另一条龙,她求之不得,爽快地答应了。 踏入蛮荒境,来到仓骁领地附近。海面翻涌起巨浪,正向凡人的村落扑击过去。 沿海百姓的村落本就一再避让,抵不住一重高过一重的浪卷嚣张恣意翻涌而来。 大祭司开坛祝祷,祈求唯一的神明江祯出面,拯救他们这群可怜的子民。 江祯在子民的祈求中现出真身,创下一重境界障壁阻挡海浪侵袭。 透过境界之力,她的声音径直传入海底,沉声喝道,“仓骁,你该住手了。” 仓骁并未出面,海浪渐渐平息。江祯无需再留,直接扭转境界遁入境界间隙。 沿海百姓高呼神君仁德,供奉给她的信仰持续暴涨,化作灵气,代替江祯本人守在蛮荒境内。 羡渊眼里的江祯心怀大爱,四处奔波全然只为百姓谋福祉,实则与他们天界一样,是个不求回报的大善人。 真好,有血有肉的江祯,分明比冷冰冰的太虚镜好多了。 他在海边等待江祯化作人形回到他身边,笑眯眯地说道,“祯祯,以后我也可以帮你救人。” 江祯眸色一瞬发亮,按捺住心底的盘算,开口道,“你还可以救人?” 羡渊没察觉她的异样之处,坦诚道,“我有一样法宝唤作方寸针,可让某一片地域缩小成方寸之地,与太虚镜效力相仿,自然可以救人。” 那天是江祯第一次主动牵起他的手,她格外温柔,哄着他把方寸针拿来,让她一睹真容。 一根银针,六寸之长。表面光洁莹亮,没有其他饰面纹样,是凡人的技艺能够炼制出来的形制。 她端详片刻,看不出其中玄妙之处,交还给羡渊,询问道,“这个应该怎么用?” 羡渊将银针放入掌心,催动法力。 方寸针跃入空中,直直向下没入泥土,周遭空间开始产生变化,可大可小,随羡渊的心意变幻。 这方寸针的功效竟然与境界之力有些相仿…… 江祯隐隐蹙眉,喃喃道,“小龙,你经常用到这样法宝吗?” 羡渊没发觉她的异样,坦白道,“是啊,我要去世界各地寻找法宝,独独不能缺少方寸针的效力。” 原来是这样…… 他要四处寻宝,扭转境界的本领于他而言弥足珍贵。 江祯明白了,这应当就是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接近她的理由。 她敛了敛心神,和缓道,“你曾说,会永远与我相伴,这可是真的?” 羡渊应声答道,“当然,度过这百年之期,我还想继续和祯祯在一起。” “我可以将你留下,甚至可以用境界之力帮你四处寻宝——” 江祯淡淡地笑了笑,“太虚镜是我幻化出来的,我本人与太虚镜孰轻孰重,你应当分辨得清吧?” 羡渊诚恳地回答,“当然,祯祯本人自然是比太虚镜珍贵太多。” 自此,小白龙被利用的一生便开始了。 第88章 一山不容二虎 蛮荒境,无量海边。 深夜的寒意将散未散,幽静无声的海平面上钻出一条黑色巨龙,正是龙王仓骁。 他寻到屹立在岸边礁石上的重华鸟,警惕地望了望四处,没发现那抹嫣红色的灵力萦绕在附近。 他悄声问道,“怎么样?打听到老大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了吗?” “这天下间就没有我打听不到的事情,只不过,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重华鸟问道,“你为何想知道这些?” “老大跟我提过他,她问我能不能接受一个同族与我一起治理无量海——” 仓骁神情肃穆道,“一山不容二虎,我哪能同意这个!” 重华鸟揶揄道,“你放心吧,他不会跟你住在一起的,他现在已经晋升成为老大的情人,跟老大住在一起。” 仓骁啧啧叹道,“生而为龙,不在海里统领水族,全靠出卖美色牟利,真是有损我龙族赫赫威名……” “他损他的威名,你治理好无量海便足够了。” 仓骁闻言有些不悦,脸色微沉,“小鸟,这就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重华鸟毫不退让,不露声色道,“这是老大的原话。” “老大实力强悍,我自是佩服,她脾性豪横也便罢了,你……” 他目露鄙夷道,“该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仓骁想要境内万物生灵对他俯首称臣,偏偏重华鸟不吃他这套。 “我身为翼族,与老大是一家人,你若想活得舒坦,便该在我面前收敛收敛你的暴脾气。” 仓骁怒气上涌,眸色又沉了沉,肆意释放灵压,张牙舞爪地威吓道,“现在老大不在,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来啊,你动我一个试试!”重华鸟冷笑道,“我即刻上报老大,让她现在就来教训你!” 深夜的人间境,寻常百姓早已安歇,朴素的民居里传来一阵嬉闹声。 “小龙小龙,再让我看看天照轮是怎么用的!” 羡渊便把天照轮揣入怀里藏着,“不给看了,已经看过好多回了。” 江祯佯装生气道,“你太小气了!我都没见过你这样小气的龙!” 她作势去抢,却也没用境界之力作弊。打闹之际,她被绊住手脚,顺势跌入羡渊的怀里,纯情小龙的耳根子红透了。 江祯仍旧不变如常,笑意盈盈地摸他怀里的天照轮。 自打她对羡渊动了别的心思,对他愈发有耐心。哄着羡渊把他手里的法宝一一展示好几遍,耽搁得有些晚了。 “你好不容易抽出时间陪我这么久,我想跟你说说别的。” “我只是想玩玩你的天照轮,这也不行吗?” 羡渊的语气柔和下来,“当然可以,但是我们不能只聊法宝呀。” “你教我用天照轮,等我学会了,我就跟你聊别的。” 羡渊无奈地笑了笑,只好照办。 天色太晚,羡渊有意将她留下,江祯没有拒绝。 羡渊开心地说道,“我前几日才刚收拾过厢房,被褥都是才晒过的。” 江祯有些吃惊,含糊其辞地问,“你就让我住在厢房啊?” 羡渊赶忙解释道,“或者我睡厢房,你住在正房也行,只要你能留下,怎样都行。” 小白龙模样冰清玉粹,心思又单纯,江祯舍不得玷污他干净纯粹的情感,摸了摸他的脑袋。 “不必这么麻烦,我睡在厢房就好。” 悬挂在外的灯笼早早熄灭,院内一片昏暗,羡渊牵起她的手,带她前往厢房。 怀中的太虚镜重重叩响凌乱的几声,江祯连接境界通道,眼前浮现出来的重华鸟正在仓皇逃窜。 “老大救救我!仓骁他发疯了!” 她全力躲避仓骁的进攻,声音颤抖着,溢出几声破碎的叫喊。 隔着太虚镜像,江祯为重华鸟套上一重护身咒。 下一瞬间,仓骁的利爪扑击过来,直接穿透她的身体,掠过她薄弱的身躯。 有境界之力维护,有惊无险。 仓骁隔着太虚镜辩解道,“老大,是她先出言不逊!” 重华鸟得了境主江祯的维护,此刻更是不甘示弱,“我说什么了?我只是让你收敛收敛你的暴脾气,这就把你惹急了?” 她讥嘲道,“这么大一条龙,你也太脆弱了吧?” 双方剑拔弩张,若不是有护身咒隔着,只怕又要打起来。 “早知你们这般闹腾,就应该给你们加一个宵禁的规矩——” 江祯无奈地扶额,“这么晚了,竟也能为这么点事吵成这样,我不需要休息的吗?” 仓骁说道,“是她有意挑起纷争,我要她给我道歉。” 重华鸟有江祯撑腰,半点也不退让,“凭什么?我说错了吗?” 仓骁咬牙切齿地放出狠话,“你!你给我等着!” 江祯说道,“仓骁,你确实应该收收脾气。能力强盛,不代表你能肆无忌惮欺凌弱小。” “可我是龙!我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龙!” 江祯悠然道,“龙族……也不算太珍稀的物种,若非我尊重你的意愿,你早就不是这里唯一的真龙。” 仓骁被她一噎,适才的嚣张气焰全然不见踪影。他不愿向一只平凡的翼族低头,只与江祯恭敬拜别。恶狠狠地瞪了重华鸟一眼,退回无量海底。 他与重华鸟的梁子算是正式结下了。 在重华鸟的有意散播之下,蛮荒境中的妖族内部人尽皆知,境主江祯找了个小白脸,是一条少见的龙。 境界以内从未出现过第二条龙,大家对白龙的实力分外好奇,他们拜托重华鸟在老大面前吹吹耳边风,带着白龙过来比试比试。 境内以妖族为尊,陆上的妖兽忌惮龙王仓骁,表面上有意奉承仓骁能争善斗,实则是想让白龙借机教训教训仓骁。 仓骁受惯尊崇,心比天高,主动对白龙宣战,好让旁人见识见识他天下第一的威名。 一切尽在江祯的掌控之中。 她紧赶慢赶地来到人间境,羡渊正在他们的家里等她。看到她来,羡渊愣了一下,随即扬起嘴角冲她傻乐。 “怎么今日回来得这么早?” “因为有个人想要见你。” 羡渊微微吃了一惊,脸色不太好看,“我早就与你说过,我不认识那个人。他在南海游荡就随他去吧,你无需理他。” 江祯说,“不是他,是仓骁,他想跟你打一架。” 第89章 对战仓骁 蛮荒境,无量海上。云雾袅袅,天空阴沉得厉害。 定睛一看,有一条庞大的黑龙正穿入云霄,在高空盘旋。 云层间隐隐有雷鸣阵阵,风声涌动,强势的灵压肆意释放,似是要囊括整整一重蛮荒境。 气氛压抑到极点,一场大战将要袭来。 一只不知名的翼族小妖扑闪着翅膀,极速飞来重华鸟的身侧,她容色紧张,悄声道,“族长,您说这白龙能赢吗?” “老大也不知他是否能赢,不过……” 重华鸟沉吟道,“同为龙族,他的胜算肯定比我们大,试试便知。” 翼族小妖愁眉不展道,“若让仓骁赢了,只怕他日后更加猖獗,您与仓骁结下梁子,万一他报复在翼族身上……” “你放心,老大与我保证过,定会找来一条能够制服仓骁的龙——” 重华鸟紧盯云层深处耀武扬威的仓骁,镇定道,“这条白龙不行,她便会再寻一条回来。” 有重华鸟从中作梗,两条巨龙的决斗在蛮荒境内人尽皆知。 透过太虚镜像远远望去,密密匝匝地大片黑影围在无量海附近张望。 妖族自发前来围观,将无量海围了个水泄不通。凡人不敢接近妖族,只敢立于远处的高山上偷看。 看客已经聚齐,该是羡渊出场的时候。 出发之前,江祯叮嘱道,“小龙,这次你不仅要赢,还要好好杀杀仓骁的锐气,以免他再欺压沿海居住的百姓。” “如何才算杀他的锐气?” 江祯说,“仓骁受惯尊崇,心比天高,你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一举击败。” 羡渊乖顺地应下,“祯祯放心,这对我来说很容易。” 江祯哑然失笑,“你只有六百多岁,在他面前还是个小孩子,我都有点担心你会不会被他打坏了。” 羡渊骄傲地说,“我打架很厉害的,甚至不需要动用法宝就能赢。” 果然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尚未体会过世间险恶,还没出手便横生出许多骄傲自满来。 江祯摸摸他的脑袋,耐着性子提醒他道,“仓骁已经制霸蛮荒境数千年,比你年长许多,实战经验丰足,你切莫轻敌。” “前几日,祯祯带我见过他一面,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定然赢不了我。” 江祯和煦地笑了笑,嘱托道,“我不便出手帮忙,你千万小心。” 境界扭转,江祯带着羡渊在众目睽睽之下前来,场内议论纷纷,扬起一片喧闹之声。 翼族小妖兴奋道,“来了来了!这就是老大豢养的小白龙啊——” 端详一阵,她发觉这条白龙比她料想中的年轻许多,眉间染上些许忧愁,略略失望,“是不是太年轻了点?看着不靠谱啊……” 重华鸟说,“人不可貌相,他是老大看中的人,肯定拥有过人之处。” 说话间,仓骁破云而出,居高临下地睥睨众生。苍劲的龙尾卷起残云,眸子里尽是久历腥风血雨的威严与冷厉。 他有意释放周身灵压威慑在场的看客,远远瞧着便有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路上的妖兽见状,毫不犹豫地向他叩拜,高呼龙王万岁,对他俯首称臣。 江祯目睹众人对仓骁的极度服从,心里有几分不悦。 一山不容二虎,她的十八重境界也不该出现与她地位相近的第二个主人。 在众多子民面前,她是心胸开阔的仁主,不能如仓骁这般做争权夺势之徒。眼底的不满迅速敛去,淡漠地催促羡渊前去迎战。 目送白龙飞入云端,江祯将厚重的云霭消除,好让跪拜中的看客们一同见证这足以载入史册的双龙大战。 重华鸟远远瞧见江祯,来到她的身边,“老大,您说这白龙有几分胜算?” “我还没见过他的真正实力,他自己说有十成胜算,姑且算作是十成。” “此番战役若让仓骁赢了,只怕会助长他的暴虐本性,或许随时都会对翼族动手——” 重华鸟恭顺道,“还望您这段时日多费心,保我们翼族平安无虞。” 江祯抬手轻抚重华鸟的翎羽,缓声说道,“你放心,我手下还有一条能争善斗的龙,一旦白龙战败,我便让他过来收拾残局。” “怎么从前没听您提起过那条龙?” 江祯无奈地说,“那条龙手下统领着数百条龙族子弟,常以蛮力取胜,惯会合力欺压异族,脾性比仓骁还要骄纵。若非迫不得已,我不会轻易放他与仓骁相见。” “既如此,老大千万不要让那条龙来蛮荒境——” 重华鸟说道,“只有一个仓骁我们勉强能够应付,再来一条只怕是要吃不消了。” “放心,你我同气连枝,算作一家人——” 江祯承诺道,“无需你多言,我自当会为翼族考虑。” 双龙对阵,羡渊起先只做防御,遵从江祯的吩咐,等待击垮仓骁的最佳时机。 仓骁得见他频频闪躲的身姿,气焰愈发嚣张,“小子,你躲什么啊?打不过就直接认输,输给我不丢人!” 羡渊面色如常,冷静道,“对上你,我才不会输。” “就凭你这个全靠美色上位的龙,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仓骁狂傲地大笑,“赶紧回老大怀里躲着去吧!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羡渊眸色淡淡,并未被他激怒,只讥嘲道,“对阵上百招,你连碰都碰不到我,在这大放厥词才是丢人现眼。” 仓骁被他激怒,无心再与他戏耍,直接汇聚灵力,想要击出他力量最为雄浑的一招。 极强的灵力融合在一起,霎时天昏地暗,无数碎光迸溅出来,眼瞧着就要向羡渊冲击过去。 莹白色的柔光乍现,一瞬破开仓骁的攻势,朝他腹部撞去,直穿仓骁鳞甲。 妖兽群中传来一阵惊呼,“鳞甲被击穿了!仓骁竟然被人打伤了!” 翼族小妖两眼放光,激动地拥住重华鸟,“族长,有人能够制服仓骁了!我们总算熬到头了!” 巨大的黑龙躯体上涌出汩汩鲜血,仓骁捂着伤处不敢认输。 羡渊用他适才的话回敬道,“就凭你这个安享尊荣的龙,也敢在我面前叫嚣?赶紧回无量海底躲着去吧!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你!”话音未落,一口鲜血从仓骁口中喷出,他强撑起身,不甘地说,“今次我在你手中落败,我认。你且等着,等我养好伤,再来这里一决胜负!” 羡渊淡然道,“好啊,我随时奉陪。” 第90章 帮我一个忙 小白龙看似云淡风轻的一招,迎着仓骁最为雄浑的灵力,径直破开攻势,在他最为得意忘形之时将他一举击退。 鳞甲既破,胜负已分。 围观的看客忌惮仓骁的暴脾气,不敢明着面拍手叫好。皆作瞠目结舌之态,在私下议论纷纷。 得胜的白龙矗立在云层间目送仓骁潜入深海,化作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笑意盈盈地退回到她的身边。 迎上她讶异的目光,得意地开口,“怎么样?我是不是挺厉害的?” 何止是厉害,年纪轻轻就能拥有此等修为,着实天赋异禀,留在太虚镜内简直是屈才。 眼下他是最适合制约仓骁的角色,在寻到他的接班人之前,江祯要想方设法地将他留下。 无论是用太虚镜亦或是她自己,都可以成为她的筹码。 她发自内心地惊叹道,“你年纪虽小,却比我见过的所有龙都厉害。” “刚才我答应了仓骁,待他伤势痊愈,我还要与他一决胜负——” 羡渊愁眉不展,故作为难道,“我不能做失信之人,只能常住在太虚镜里了。” “哎呦,怎么这么可怜呀。”江祯顺势将他搂在怀里,学着老妪哄孙子的模样拍了拍他的后背。 江祯早已看破他的意图,他是奔着太虚镜而来,没有夺走太虚镜之前,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她要好好拿捏住他的命门,陪他演戏,勒令他为自己平定这龙族乱局。 入夜已深,江祯回到人间境中民居的厢房,悄然唤出太虚镜像,检查仓骁的伤势。 深海底下的庞然大物将躯干盘绕在一起,被击穿鳞甲的部位淌着血,鲜血肆意流散在海底龙宫。 伤口很深,完全是江祯料想不到的程度。 羡渊身为龙族,深知龙族鳞甲的薄弱之处,可他故意击碎最坚硬的那片鳞甲,正是因此击垮了仓骁心底的防线。 让仓骁一瞬明了实力差距之大,不敢再战。 他的手段凌厉又老道,江祯粗略判断,他的实战经验绝对不输仓骁。 可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生来就在南海,年仅六百余岁。 江祯有些怀疑是羡渊谎报了年龄,而他谎报年龄的背后定然与他的真实身份有关。 仓骁强忍伤口的痛楚,不愿上药。一声不吭地匍匐在龙宫大殿之外,正在闭目安歇。 紧蹙的眉头早已出卖了他,他仍在气恼刚才在众多看客面前丢失的颜面,可他已经倾尽全力,是真的打不赢那条白龙。 想着想着,他更加气愤了。 老龟丞相规劝道,“龙王大人,您就准许我帮您上药吧。” 仓骁沉声道,“不上药,我就是要记住今日的伤疤,不报此仇,我绝不善罢甘休!” 老龟丞相想留在他身边照料,被心烦意乱的仓骁驱赶出去。才刚走出几步,碰巧遇见赶来的江祯。 老龟丞相毕恭毕敬地行礼道,“老大,龙王伤势过重,若不及时处理,只怕是要落下病根,您帮忙劝劝……” 仓骁正在气头上,听不得此等轻视的话语,怒喝道,“住口!要你多管闲事?” 江祯让老龟丞相回去休息,不顾仓骁的反对,从十八重境界里取来一支药膏。 “抹药而已,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吧。” “老大您说过,我在蛮荒境内身份尊贵,可以坐拥天下人的爱戴,可那白龙坏了我的好事!” “你想要的竟也是天下人的爱戴吗?” 江祯挑眉戏谑道,“你残害无数无辜凡人,他们怕死你了,怎会爱戴你?” 仓骁嘴硬道,“可我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龙!总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统!” “白龙初来乍到,他也想让你见识见识他的规矩体统,只不过下手狠了点。你自己在这生闷气,也只是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很是不值。” 仓骁凝眉说道,“白龙是外来客,当着这么多人驳了我的面子,就是不妥!” “你只是输给白龙一次,算不得丢人,大不了下次扳回一局——” 江祯悉心替他上完药,又多取来几瓶药膏,嘱托道,“这药膏是为龙族特制的,见效很快。你若不服,也要先养好伤,等身体康复再宣战也不迟。” 沉默良久,仓骁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疑惑之色。 “老大,您该不会是想把这白龙送进来干涉我的政权吧?” 江祯用纱布亲手替仓骁包扎好伤口,语气淡淡,“这白龙不见得是个好人,他说他只有六百多岁,实力过于蛮横,我猜他是在欺骗我了。” 仓骁言辞激动地说,“他绝对不止六百岁,一看他的鳞甲便可知晓,他比我还要年长。” 江祯敛了敛神色,心中已有决断,拜别仓骁回到她在人间境暂住的厢房。 一切都还是她临走之前的模样,羡渊并未来过,想来尚未察觉她的异常。 翌日清晨,江祯早早动身前去青丘。 她有急事求见涂山姣,跳过青丘国层层守卫,直接来到青丘大殿面见长姐。 涂山姣对她的唐突行径早已见怪不怪,只扶额嗔道,“你啊,总是放着大门不走,我这的门岗都白设了。” 江祯认真道,“阿姣你有所不知,事急从权,不可固守教条,我这有急事。” 涂山姣不怒反笑,轻哼一声,并未轻信她的说辞,“嗯,就你的急事最多,村口老妪家的狗崽子生小崽在你这都是急事。” “这回是真的急事!” 江祯熟练地从赡雅境取来一盏茶水,神秘兮兮地说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小白龙吗?就是在人间南海捡到的那条。” 涂山姣不疾不徐地饮下一口茶水,“记得啊,霜也见过他的。” “我让他跟我手底下的龙王仓骁打了一架,他只用一招就能破除他身上最坚硬的那片鳞甲。” “同为龙族,他当然知道龙族的弱点……” 话音未落,涂山姣神色微微一滞,忙问道,“你是说,他特意向防御最强的部位进攻,还得手了?” “事发当日,他只风淡云轻地使出一招,打得仓骁几乎动弹不得。那伤口非常深,我从前还未曾见过如他这般强悍的龙,他比郊弋还强数百倍……” “他欺瞒我无数次,身份一定不一般——” 江祯肃穆道,“我今次来,是想请你和霜帮我一个忙。” 第91章 风寒 百年期限未至,羡渊已经许多天没见到江祯。 他站在南海岸边孑然独立,叩响手中铜镜,等待的姑娘没有来。 缄默地遥望日出日落,用衣角一遍一遍地擦拭铜镜,而后再一次叩响。 境界间隙在他身边打开,从里面走出的红衣美人踉踉跄跄地跌入他的怀里。 他连忙接住她的身子,急忙问道,“祯祯,你怎么了?” “唔…不知道,头好晕…” 羡渊学着凡人的手法摸上她的额头,好烫!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困乏地眼睛有些睁不开。不仅她的额头发热,她的身上也烫得吓人。 “祯祯,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有气无力地说,“我又不是凡人,怎会生病…” 羡渊怕她在外受凉加重病情,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将她背回家里照顾。 一路上,江祯趴在他的背上少言寡语,仅有滚烫的体温从轻薄衣料之外透了过来,他有些慌张。 一直到返回他们的家里,江祯躺在床榻之上,瞧着他在厢房忙忙碌碌的身影,她撑坐起身,仰起红扑扑的脸蛋仔细打量他意欲何为。 他拎着一壶刚烧好的开水进来,倒入精致的瓷碗里,一下一下地帮她吹凉。 待江祯喝下这碗热水,他又备好一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嘱托道,“祯祯你等我一会,我这就帮你找个大夫过来。” 江祯见他要走,连忙扯住他的衣袖,“你要去哪里找?” “隔一条街有一位老大夫,听闻医术高超,定能将你医好。” 江祯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将他留下,“我不是凡人,医治凡人的法子对我没用。” 他蹲下身,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忧愁道,“这么烧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去院里打一桶水来降降温。” 一连几日,羡渊总要出门向邻居讨要降温的良方。惊扰的凡人太多,热心邻居时常要提着果篮和药材赶来探望。 他在人间境中接触的凡人太多,这是江祯不愿见到的局面。 送走最后一批热心邻居,已是午后。 江祯将他喊到床前,虚弱地说,“我不想留在这了,我想回家。” 羡渊牵着她的手,愁眉不展道,“就让我照顾你几日,等你身体康复,我肯定不缠着你。” 江祯说,“你若愿意,可以与我一起。” 羡渊想也没想,便答道,“好,我们一起回家。” 纤手一挥,境界扭转,眨眼的功夫已经回到太虚境内。 人间的营造技艺还未到达空前繁荣的时代,太虚境里仅有一座形似天山的天婺山,还有几座悬浮在境界上空的浮空岛。 羡渊按照她的指示背着她飞上浮空岛,四处都是漏风的凉亭。 他寻不见有墙壁的房屋,问道,“祯祯,你睡在哪里?” 江祯指着凉亭边上的巨树说,“像这样大的树,随便找一棵就行…” 好家伙,怪不得会染上风寒… 羡渊责怪她道,“你现在病了,不能受风,我还是带你去客房里歇着吧。” 江祯趴在他的背上嘿嘿笑道,“小龙,听你这语气,好像比我更像这里的主人诶。” 羡渊说,“你都答应做我的妻子了,我与你都是这里的主人啊。” 江祯突然嚷道,“你终于承认了!我就知道你想窃取我的太虚镜!” 她想要直起身,可她的身子立不稳,往后面栽过去。 羡渊眼疾手快,立马回过身将她接住,他一手揽在她的背后,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现在病成这样,就不要纠结这种事,等你恢复健康,再与我争辩这些。” 走回客房,他将毯子取来,盖在她的身上,在她身边端药送水地照顾。 江祯晕晕乎乎地说,“我不是人,凡人的药对我不管用。” 羡渊说,“这不是凡人用的药,这就是你能用的药。” “我不喝…妖的药也不管用…” 羡渊强调道,“这碗药是我用灵力凝结的,你喝一口试试,不苦的。” 她撇了撇嘴,“我本身也尝不到苦味。” 羡渊柔声哄道,“既然不怕苦,你还担心什么?” “呜呜呜,你是不是想毒害我,然后继承我的太虚镜?” 羡渊保证道,“我不会害你的,我会待你好。” 她仿佛揪住了他错处,立马嚷嚷道,“你看!” “我看什么呀。”羡渊望着她迷迷糊糊的样子笑着说。 “你跟败类柳郎说了同样的话…你就是想骗我…” 羡渊保证道,“我不骗你,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的。” 江祯对他说了许多奇怪的话,她分明只是染上风寒,可她句句都在交托后事。 “我若是死掉了,太虚镜就没有主人,它或许…它或许就会听你的话,将你视作主人…” 羡渊捂着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寻常风寒罢了,哪有这么严重,你只要乖乖喝药,很快便能好了。” 自从江祯病倒以后,她的情绪波动异常剧烈。从前她太过淡然,即便怀疑羡渊接近她的意图,她也能笑意盈盈地对他说那些虚伪的话。 如今的她病病歪歪,总算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江祯霸占境界以内唯一的客房,羡渊不得已与她宿在一处,搬来一张软榻,与她仅有一丈之隔。 她病得严重,每天咳到深夜,羡渊便不眠不休,照顾到她安然睡去。 她有些愧疚,“小龙,我再帮你造一间房子吧,你与我待在一间屋里,歇息不好。” “祯祯,照顾你就是我该做的事情呀。” 他的日夜厮守有了成效,江祯再也没当面质疑过他留下的初心。 江祯病势汹涌,吃了半个月的灵药,体温只降下来一点点。 她大多数时日都在昏睡,醒来以后总会跟他说,“若我死了,你便是太虚镜的主人。” 羡渊有些心慌,他担心江祯说的话会成真,若是治不好…若是治不好,他便没有小娘子了。 他不能坐以待毙,要去现世帮她找一位大夫,再寻一些新的药来。 江祯迷迷瞪瞪地揪住他的衣袖,“你要去哪?” “我去现世帮你找个能医你的大夫。” 江祯拉住他的胳膊,“可是我不想让你离开。” 羡渊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靠近她的机会,将她揽在怀里,“祯祯,你高烧不退,太过凶险,我要帮你找来一位新的大夫,带些新的药来。” “小龙,你有认识的大夫?我怎么不知…” 羡渊说,“我没有相熟的大夫,但我可以出去帮你找。” “好,你去帮我找大夫,我…我还想再睡一会。” “祯祯,你别睡得太死,一定要等我回来。” “嗯…我等你。你记得,你可以直接从我给你的铜镜进来,由你带领的人也可以直接从那里进来。” 说罢她便合上了眼沉睡过去。 第92章 再遇辰驰 羡渊离开太虚镜后没敢耽搁,即刻化作一条白龙,急急忙忙飞去天界寻找辰驰相助。 阔别五十载,再见到辰驰,他正在查阅丰尧呈上来的卷宗,乌沉沉的眼眸中隐隐流露出些许慌乱,卷宗所写的都是各种引诱境主江祯出世的方法。 他紧紧盯着卷宗,神情专注而认真,头也不抬地问道,“就这些?” 丰尧手执长枪立于阶下,朗声道,“就这些。” “江祯频频出没于凡间,与她相关的记载才这几句啊?” 丰尧说,“她是化作凡人游历人间,能避开寻常凡人耳目,我能将她辨认出来一两次已经实属不易。” 看到“生性好色”、“行事乖张”、“暴虐成性”的字样跃然纸上,辰驰越发不满。 早知江祯是这样的货色,他就不该把自己的亲弟弟送去这虎狼窝。 “现下江祯已经绑走了阿羡,也不知他这五十年过的是怎样的苦日子——” 辰驰神色悲痛道,“要不然你再用美男计引诱江祯现世?我们合力把阿羡营救回来。” 一阵静默。 “您这话真是说笑了——” 丰尧毅然决然地回绝道,“我只是一介凡人飞升,上古白龙都斗不过江祯,我进太虚镜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辰驰劝道,“我会与你同去,只要你用美男计将她引诱出来,我便出手以雷咒将她击晕。她不善争斗,想必是要吃些苦头的。” 丰尧再一次回绝,“万一您再次失手,我也被江祯抓了进去,谁来守护人间?” “自然是无为而治,顺其自然。” 丰尧眉心一拧,“放任灾祸在人间横行,便是您的治世法则?” 辰驰说,“丰尧,我知道你心系人间,可人间那么多天灾人祸,我们根本顾不过来。除了顺其自然,我们别无他法。” “您这话我不敢苟同,我承人间祈愿飞升成神,定要救凡人于水火,不是来吃空饷的!”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丰尧自请告退。 辰驰留不住他,差遣一位小仙跟在丰尧身后,免得他一时气急脱离天界。 辰驰仔细琢磨着引诱江祯现世的良方,对羡渊的出现浑然不觉。 “我回来了。” 他猛地一抬头,再度看到羡渊出现,有些惊喜,“你这五十年上哪去了?” 羡渊说,“我帮你取太虚镜,自然是留在太虚镜里。” “太虚镜呢?” “还没搞到手。” 辰驰对他的答复十分不满,本就严肃的面容显得更加阴沉,板着一张脸质问道,“已经五十年了,凡人的一辈子都过去了,一面镜子有这么难搞吗?” “难,特别难——” 羡渊叹息一声,“江祯戒心很强,她已经猜到我想要太虚镜,一直都在提防我。她不仅一直在盯着我,她也一直在盯着你。你总是来南海找我,行踪都被她发现多回,害得我一直得不到她的信任,这才耽搁五十年。” “我哪里知道你要用这么久啊?” 辰驰自知理亏,没再怪罪他的不是,只为自己辩解几句,“你去取聚宝鼎都没用这么久,我那时还以为你又跑去哪里玩去了…” 羡渊重申道,“你可一定要记得,若我不主动出来寻你,你一定不要来寻我。就当作不认识我,也不要对任何人说我来自天界。” “既然五十年都换不来江祯的信任,你也无需耽搁太久,你独留在异界很危险,我罩不住你。” “无妨,江祯只是性情多疑,不会害人。” 辰驰给他看了一眼手中卷宗,指着其间“生性好色”、“行事乖张”、“暴虐成性”的形容,叹息道,“阿羡,我知道你在太虚镜内受了很多委屈。” 羡渊笑道,“我没受委屈,她对我很好的。” 辰驰恨铁不成钢地瞥他一眼,没顺着他的话茬继续说,“既然拿不来太虚镜,无需跟她耗着,直接回来便是,这天下间可不止太虚镜一个宝贝。” 羡渊说,“我跟她打了个赌,她让我陪着她,若我表现好了,她便能将太虚镜送给我——” 他将怀里揣着的铜镜给辰驰过目,“这是太虚镜的分身,是她送给我的,等我让她满意了,我便能将真正的太虚镜拿回来。” 淡淡的一丝疑云笼上辰驰的面庞,他察觉出其中的可疑之处,“只需要你陪着,便能将太虚镜送你?这小红鸟这么害怕寂寞,为何还要一人独居?” 羡渊解释道,“她见到的坏人太多,谁也不信,所以一个人留在太虚镜内。我花费五十年,就快成为她最信任的人——” 他掂量着被擦拭地闪闪发亮的太虚镜,振振有词地说,“喏,这就是证据。” 辰驰的神色有些缓和,兴奋地搓手道,“我就知道你小子靠谱!” “但是现在遇到了一个问题,江祯好像快要病死了。” 辰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有些奇怪地问,“这算是什么问题?她死了,你便无需再讨好她,太虚镜独留人世,必当奉你为主。” 羡渊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个答案,他咬了咬牙,谎称道,“她说,她与太虚镜同生同灭,她若是死了,太虚镜就会消失。” 辰驰一听急了,“哟,那可不行啊!这太虚镜都快到手了,你赶紧想想办法啊!” 羡渊暗自松了口气,“所以我来问问,你有没有相熟的大夫,帮我给她看看。” 辰驰问,“她得了什么病?” “不知道,浑身发热,人都烧迷糊了,整天都跟我说一堆胡话。我本以为是风寒,以我灵气结丹,喂了半个月都没转好,想来不是寻常小病。” 辰驰思来想去,不得已提出了一个法子,“正好半个月前刚飞升上来一位,很巧,是江祯的故人,也是我们的故人。” 羡渊当即反应过来,“是翼族族长霜花?” “是她,她可以净化病气,或许可以治好江祯。” 羡渊心里咯噔一下,“你不会已经被霜花认出来了吧?” “你放心吧,我还没这么傻。太虚镜到手之前,我只会幻化出另一副面孔见人,不会让你暴露的——” 辰驰说着,幻化成一个庞眉白发的老头,故作老态龙钟,眉目比从前更显慈祥,他慢悠悠说道,“你瞧,这样是不是就看不出来了?” 羡渊问,“你变成这幅样子,从前跟着你的那几位能认得出来?” 辰驰无所顾忌地说,“我是他们的上司,我变成什么样子,他们都得接受。” “丰尧那认死理的执拗脾气也能接受?” “怎么不能?是我一手提拔他成神,改一副面孔,以示天帝威严罢了。” 第93章 初代净化神 浮云缥缈,碎光缓动。 羡渊跟随幻形后的辰驰步入花径深处,有一个模样清丽的蓝衣女子坐在清澈见底的沁安泉边,将手探入泉水中来回拨弄。 辰驰大步流星迈上前去,开口道,“霜花,先别调理沁安泉了,有个人要找你。” 霜花眉目清绝,掩藏在心底的思绪叫人看不真切,适才轻拂水波沾上的水珠汇聚在指尖,被她用一方帕子抹去。 身段款款,恭敬地向天帝敛衽一礼,抬起眼眸,对上羡渊的正脸。 “你怎会在这里?莫非……你是天界的神?” 羡渊矢口否认,“我只是来向天界求助,想找一位大夫。” 她神情温和,不怒不争,静静注视来者,淡然问道,“人间的大夫很多,你若并非天界中人,何必来天界找大夫?” “是江祯病了,她浑身发烫,神志不清,我将灵气灌入她的体内,半个月都不见好转——” 羡渊耐心解释道,“我想,或许这并非寻常疾病,便来天界再想想法子。” “好——”霜花爽快地应下。 “既是姐妹有难,我当然可以随你同去,可我们该如何进入太虚境?” 羡渊拿出那面铜镜,按照江祯所授捏出咒诀,铜镜轰然膨胀到等身之大,里面映照出来太虚境内的景象。 “这是太虚境内最高一重的禁制,她怎么连这个都教给你了?” 霜花黛眉轻挑,转而问道,“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羡渊说,“我与她打了个赌,约定之期未过,现今她是我的爱人。” “什么!”辰驰的反响异常激烈,“你怎能……怎能如此草率定下终身大事!” “您为何对白龙这般在意,莫非是熟人?” 霜花冷眸半掩,纤细的身姿瞧着却无羸弱之感,她嘴角轻扯,牵出一抹笑意,“亦或是……亲人?” 眼瞧着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被霜花猜透,辰驰连忙应付道,“有过几面之缘罢了,谈不上相熟。” 羡渊解释道,“天帝或许是觉得我年纪尚轻,不该早早把姻缘之事定下。” 辰驰连声应和,“确实如此。” “真是奇了,人间年年以信仰供奉天神,天帝待人间如此薄情寡义,我还以为天帝要把“无为”二字贯彻到底——” 霜花奚弄道,“您与白龙并不相熟,为何会对他如此上心?” 辰驰有些不满,“自你成神已经过了半个月,天界的规矩你早该明了。我是为天界尊主,无需事事向你报备。” 霜花略施一礼,算作赔罪,“不知天帝可否准许我前去太虚境内,帮我妹妹诊治。” 辰驰故作大度说道,“既是你的妹妹,你去救她便是。” 临行前,辰驰说他很关切那位陌生女子,喊来一众小仙备好滋补膳食,想一道前去看看。 霜花非但没有拒绝,还替江祯做主,敬谢天帝好意,恭请众位小仙随天帝前来。 羡渊闻言不悦,回绝道,“天帝日理万机,随我进入太虚镜,唯恐耽误天下大事。” “不碍事,我进去待一会便出来。” 羡渊不卑不亢地说,“我得太虚镜主人的嘱托,只能带一位医士进去,还请天帝见谅。” 辰驰辩解道,“她是我属下的妹妹,如今身患重症,我只是进去看看她情况如何。若当真身染重疾,我还要再为她寻一位医士替她医治。” 羡渊再度拒绝,“若她无法痊愈,我会再去寻一位医士进来,您不必亲自入内,无需劳烦您挂心。” 霜花眉眼中皆是笑意,她面色和善,语气清冷,横生些许疏离感。 “我那妹妹最爱热闹,人多一些也无妨,天帝心中挂念我家小妹,总不该回绝他的好意。” 羡渊说道,“她病得严重,还是不要让太多人进去打搅为好。” 话已说尽,辰驰看得出来,他这纯情小弟当真不想让旁人步入太虚镜。 他想要一睹江祯真容,看看她对羡渊态度如何。可他不能在霜花面前表明自己的真实意图,唯恐霜花看出端倪。 没敢再做纠缠,怏怏放他们前去。 广袤无垠的太虚境仍有大片大片的空地有待开发,自然形成的旖旎风光已是江祯能收容进来最漂亮的景致。 踏入太虚境内,霜花才言道,“我那小妹性情不拘小节,断不会因为身染重疾拒绝旁人来访,将天帝拒之门外是你自己的主意吧?” 霜花的视线停落在羡渊身上, 言语冰冷,“你为何不愿让天帝前来?” 羡渊认真地说,“我并非是对天帝不敬,只是担心旁人会打扰她歇息。” 又是这样暧昧的话…… 霜花气不打一处来,曾经的她便是听信了这些模棱两可的言语,才会误以为他们二人之间或许真的有些缘分。 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暴露自家小妹行迹,让她被可疑之人纠缠。同样的错误,霜花不会再犯第二次。 霜花目光中寒意逼人,暗蕴怒意,倾城的绝美容颜让人望而却步。 今日她便要以牙还牙,用相同的手段回敬给假意深情的羡渊。 “我家小妹从未将太虚境的居住权交付于旁人,更没传授过她的咒诀,你是第一个。” 羡渊料想也是如此,江祯的性子太难搞,便是模样再好看,她的敏感多疑恐怕也吓退过许多人。 只有如他这般,因为旁的缘由坚持留守在太虚境内,才有多接触她的良机。 他怕耽搁太久会延误江祯的病情,扭转境界急忙赶到客房。他想踏入房内一同陪护,霜花却将他拦在门外。 “白龙,我的神力不可被外人看到,你留在外面等她。” “好,拜托你一定要救救她。” 霜花说,“你放心吧,我与她自幼相识。无需你多言,我自会救她。” 小小的客房从内而外散发淡蓝色的微光,神似天山之巅的清冷白雪,在客房内缓缓飘动,与天界沁安泉的光芒一模一样。 这光芒笼罩多久,羡渊守在房间外面就担心了多久。 客房体量不大,面阔三间,只用夯土作为墙壁。按理来说,他站在门外应该能够听到里面的细微声响。 可他什么也听不到,这让他愈发焦躁不安。 他在客房外面来回踱步,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 神女霜花是江祯的至交好友,又是辰驰钦点的天界首位净化神,由她出马,任何邪气都是留存不住的。 第94章 矛盾 适才小小房间的内景已经转变为开阔奢靡的大殿,江祯与九尾涂山姣早已在榻上落座,霜花替她们做戏,仍在净化屋内邪气。 江祯借由太虚镜复刻霜花的净化之力,此刻最闲的便是涂山姣。 涂山姣向四处望了望,殿内极尽奢靡,到处都是金银包镶的装饰,鲛绡锦缎分隔,以金丝缝入珍珠做坠饰。 从前她听闻江祯把这座宫殿夸得天花乱坠,仰慕许久,没想到是这种穷奢极欲之风,她失望极了。 “江,这就是你说的最好看的宫殿?” 江祯忙着重现净化之力,尚未仔细揣摩涂山姣的心思,她兴奋地说,“是啊,是不是很好看?” 涂山姣尽量委婉地说,“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些庸俗。” 江祯说,“那是因为这座宫殿的掌权者最喜奢靡,凡人工匠迎合掌权者的意图来做。由我子民做出来的东西,那便是好看的。” 涂山姣毫不留情地将她拆穿,“可我记得,你是特意托梦,用风水迷信之说强迫凡人掌权者按你意愿行事吧?” 江祯狡辩道,“唔…我只不过是提点他几句,他若不是真的喜爱金银,大可违背我的旨意。” “上一任皇帝便是没有按你意愿行事,在匠心境力破迷信之说。他事必躬亲,为子民考量,甚至亲自披挂上阵。结果战败被俘,至今仍是匠心境内的笑柄——” 涂山料冷哼一声道,“这样好的皇帝在人间实属难得,你就忍心这样折腾他?” “阿姣你有所不知,若不是因为我,他早就死在亲兄弟的冷箭之下,至于境界以内对于他的恶言,也都是他亲兄弟散播出来的,与我无关——” 江祯顿了一顿,重申道,“我哪有这么小肚鸡肠,非要些断送一代明主的一生来换我的荣华富贵。他只是一介凡人而已,我才不会跟他这般锱铢必较……” 蓝光虚像在她手中营造而成,即便霜花没再使用神力,屋外的羡渊也能看到蓝色的神力正在生效。 江祯朝霜花的方向招了招手,出声唤道,“霜,快来喝茶吧,我已经复刻好了。” 霜花盈盈一笑,身姿款款地走来,“各位姐妹,我来晚了,自罚一杯。” 说罢,迫不及待地拿起案上的暖茶。 江祯按住霜花的手,“你帮我这么大的帮,还说什么罚不罚的。” 涂山姣一手支起脑袋,拆穿霜花的诡计,“江,你是不知道,她天天与我提这口暖茶。她哪里是自罚,她是真的爱喝。” 江祯浅浅笑了笑,“哟,我是太忙了,竟不知还有这种事。若是爱喝,我每天给你送一杯便是。” 霜花说,“一杯哪里够啊,最好是一壶。上午喝完一壶,下午再来一壶。” 江祯说笑道,“好啊,我看我是不用管十八重境界了,专门给你开一个茶铺档子,天天给你送茶水如何?” 霜花也不客气,“那感情好啊,就这样说定了。” “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嬉戏打闹一阵,涂山姣打断道,“你们就扯闲天吧,一会白龙问起,我看你们怎么应付。” 待到霜花与江祯再一次落座,涂山姣问,“江,你验出来了吗?白龙到底是何居心。” “白龙很奇怪,很多行为出奇矛盾——”江把玩着杯盏,缓缓道。 “他能驾驭百宝,总在人间境释放灵气,与我争夺太虚镜的归属权。我只提点过几次,后来默许他继续释放灵气,可他又不与我争抢了,真的只在踏踏实实地替我滋养太虚镜。” 涂山姣说,“这该是凡人所说的‘从长计议’吧,他发现自己的灵气撼动不了太虚镜的根基,只能先骗取你的信任,放长线钓大鱼。”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用了第二个计划——” 江祯说,“我跟他打了个赌,若我输了,便给他一样东西,即便是太虚镜也可以给他。他说他不要太虚镜,就要我。” 涂山姣说,“男人在猎物面前都会如此说,他达成目的之前势必要饰演成一个好人。”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用了第三个计划。假装生病,病得快要死了——” 她抿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我反反复复地告诉他,我死以后,太虚镜会奉他为主。他为太虚镜而来,应当在太虚镜内老老实实地等待我死。可他偏偏要跑去天界找人来救我——” 江祯秀眉轻蹙,思虑一番,实在想不通,“你们说,他为何要救我?” 霜花说,“白龙已经发现了你的秘密,他知道太虚镜不可独留世间,你若死了,太虚镜便会跟着消失。他想保住太虚镜,所以找人来救你。” 江祯也偷偷听到羡渊在天界所述,可她谨小慎微,一门心思诱导白龙独占太虚镜,从来没有与他泄露过这些秘密。 她坚定地说,“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三人知晓,他不可能知道那些。” 三人面面相觑,涂山姣和霜花同时摆手道,“我从来没对旁人说过!”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向着我的——” 江祯拍了拍她们的肩膀,“所以我只能认为,那句话他是故意说给天帝听的,目的是胁迫天帝找人来救我。我想不通,明晃晃的太虚镜就摆在他的面前,他该趁我虚弱,想方设法杀掉我,而不是救我。” 霜花清丽的面容表情淡淡,暗自挣扎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有没有可能,他是真的挺喜欢你?” “喜欢?不可能…”江祯摇了摇头。 “我把他软禁在太虚镜内五十年,强迫他帮我滋养太虚镜。换做旁人,早就要来谋杀我了,这也能喜欢?” 涂山姣思来想去,找到一个相对合理的缘由,“他已经失踪五十年,拿不回太虚镜,没法向天帝交差。” “阿姣,你是来得晚了些,故而没听到白龙与天帝的对话——” 江祯反驳道,“天帝认为白龙花费的时间太长,已经准许他空手而归,是白龙还在坚持。” 涂山姣得出结论,“那便是白龙无法割舍太虚镜。霜,你知不知道白龙和天帝是什么关系?” 霜花说,“自打我踏入天界便开始向各方打听,天界的所有人都说不认识白龙。” 涂山姣说,“那便奇怪了,白龙遇到困难以后,第一个去找的便是天帝。若是不熟,怎可能在危难时冒昧打扰?” 江祯撇去茶盏中的浮沫,冷静说道,“天帝听闻白龙与我相爱,反响非常激烈。我怀疑他们不只是朋友的关系,或许是亲属的关系。” 第95章 将计就计 眼前的暖茶喝完了,江祯捏出咒诀,一面太虚镜像横亘在她双手之间。 热闹的街景映在镜面上,出现的正是清丽脱俗的赡雅境。 十八重境界以内的每一条街巷皆是商业繁茂,格外热闹。江祯频频插手人间事,让百姓得以摆脱战乱纷扰,才有今日这派繁荣安宁的盛景。 来到茶馆,从店小二的手中复刻出一壶暖茶,为两位挚友斟上一杯。 霜花清丽的面容浮现些许淡淡的忧色,“这般用心养护的境界,若是落入旁人手里,恐怕是要大难临头。” 她镇定自若道,“是啊,所以任何人要来与我争抢太虚镜,我势必抗争到底。” 涂山姣问她,“你准备如何对付白龙?” 江祯满不在乎地说,“将计就计,看他能装到何时。” 涂山姣微微凝眉,并不认可她的决定,“你不能拖得太久,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江祯顾着斟茶,尚未来得及抬眼。她轻轻勾起唇角,得意洋洋地说,“我是太虚镜内所有子民的唯一信仰,太虚镜内我无人能敌。他纵使是天帝他老子,在太虚镜内都奈何不了我。” 涂山姣直言道,“白龙装出来一片深情,我怕他想用美色诱惑你。” 江祯抬眼一瞥,有些嫌恶地说道,“他是个男人,男人用什么美色?” “男人用起美色才是真正的可怕,你不是自诩最了解薄情的男人吗?” 涂山姣扶额道,“先是装作深情骗取你的信任,等你托付真心,就发现他不是从前那样了,尤其是白龙。” 江祯自然明了,她已经从白龙过去的种种行为判定他是为夺取太虚镜而来,他尽心尽力的讨好全部都是他的权宜之计,她断不能上当。 “区区一个男人引诱不了我,男人和太虚镜孰轻孰重,我还分得清——” 江祯一双嫣红色的眼眸一瞬触及到涂山姣美艳的面庞,忽而她换上一副谄媚逢迎的面孔,将身子靠过去。 调皮地眨了眨圆溜溜的眼,讨好她道,“阿姣姐姐来诱惑我,我或许是要听一听的。” 涂山姣伸手敲了敲她的脑壳,“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没个正形…” 霜花提议道,“还是直接将他赶出去让人省心,他在太虚镜外,怎样都影响不到十八重境界。” 这回轮到江祯舍不得了,“可是他的灵气真的很好用,我想将他软禁在太虚镜内一辈子。只要他在太虚镜内,绝对打不过我,将他圈禁起来,对我而言更安全。” 涂山姣劝阻道,“你要想清楚,万一你日后错信了他,该当如何?” “我不是没想过这些,可异妖境遇到了麻烦——” 她惆怅道,“郊弋想要引发暴乱,推翻我的统治,和数百条龙联起手来一起涌入现世。我必须要想一个对策让数百条龙对我臣服,让他们彻彻底底打消去往现世的念头。” 涂山姣说,“他们不是屈服于蛮力吗?直接用蛮力镇压便是。” “我已经用蛮力镇压上千年,治标不治本,我想借白龙之手使些手段,一劳永逸才算真正的安全。” 霜花不敢苟同她的提议,“白龙是要跟你争太虚镜的,你怎能把这么重要的事交到一个对手身上?万一他与龙族达成协议,一同对付你该当如何?” 江祯冷静的说,“我会另外推举一位龙族统领,让他们三方势力互相掣肘,只有我会是异妖境内最为仁善公道的好人,龙族便会主动选择臣服于我。” 涂山姣劝说无果,只能暂且认可她的决意,“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去做便是。只不过在你动手之前,带白龙来青丘国找我一趟,我帮你试试他的心。” 江祯问她,“若是他没通过你的考验该如何?” 涂山姣说,“那我便只能劝你放他离开太虚镜,不然恐怕会对你不利。” 江祯暗搓搓地撅起小嘴,“可是他的灵气对太虚镜有利,就不能通融一下?” 涂山姣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看看你现在,我只不过是让白龙离开太虚镜,你就这般舍不得。他若真对你有歹心,你可怎么办啊?” 江祯说,“那我便伺机报复回去。” “我是担心你被他给骗过去了,当年的霜就是这么被他们骗过去的。你们翼族真的是…太单纯了!” “霜,你帮我劝劝阿姣啊,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不清楚吗?十八重境界内灾祸颇多,我看顾着子民都来不及,绝不可能耽于情爱。” 霜花彻彻底底地站在另一个极端,她被骗过一次,为了避免再次被骗,甚至不敢再继续接触那两条谎话连篇的龙。 她说,“我甚至认为阿姣的做法太过宽仁,他们骗过我们一次,绝不能再给他们机会,现在就该驱赶出去。” 江祯扭扭捏捏地说,“可是…可是灵气对太虚镜有利…” 霜花说,“我知晓天界藏宝阁有一把三清宝伞,灵气最是充盈,你借用境界之力偷偷拿过来便是。反正天帝想抢太虚镜,是他先不要脸的,我们便也做这一次恶人,让他看看我们翼族不是好欺负的!” “可是我还想要一条龙帮我整顿龙族…”江祯的言下之意,是不准备放白龙离开。 涂山姣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江,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从你舍不得他开始,你就已经中了他的圈套了啊!” 江祯反驳道,“我没有!我是想利用他。” 涂山姣问,“那你说说,他要是想抢太虚镜,你准备如何做?” 江祯心虚道,“我守着太虚镜,他抢不过来的…” “完了,霜,她已经完了啊,她竟然舍不得放一个细作离开——” 涂山姣无奈地说,“被骗成这样,跟她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霜花说,“阿姣,我们按原计划行事,你去试试白龙的心性,我去天界找找线索。” “试出来又能如何?你找到线索又能如何?她摆明就是不想让白龙走。就算查出来白龙才是真正想要太虚镜的幕后主使,她也是这套说辞。” 霜花说,“话不能这么说呀,万一…我说万一只有天帝是坏人,而白龙是个好人呢?” 江祯接话道,“就是啊,万一白龙是个好人,就能将他放心留在太虚镜内啦。” 涂山姣提醒她们道,“你们别忘了,天帝已经准许白龙回到天界,白龙还要留在太虚镜内。他对天帝说的话里,句句离不开太虚镜,他就是自己想要太虚镜啊。” 江祯保证道,“阿姣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涂山姣瘫坐在靠椅上,长长叹息一口气,“罢了罢了,就这样吧。江,别的话我也不说了,你一定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阿姣你放心吧,只要在太虚镜内,没人能欺负得了我。” 第96章 见我姐姐 客房内的蓝色圣光亮起多久,羡渊就在门外守了多久。圣光熄灭,他立马走到门前,等待霜花的答复。 霜花从里面缓步走出,身上散发着的温和的微光尚未散尽。她是温婉和煦的神女,说起话来面带笑意。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虚弱一些,这几日拜托你照顾她了。” “多谢神女相助,如若神女得空,还望您留在太虚境内照顾她一段时日。” 霜花婉言拒绝,“我还要调理天界的沁安泉,没得空闲。她身体无碍,剩下的由你来做便好。” 送走霜花,太虚境内已然入夜。 通往客房的小径两边无灯,只有院落深处的客房附近一片亮堂,羡渊奔着唯一的光亮急急赶去。 踏入客房,羡渊迫不及待地来到江祯的身边,她已经醒了。 浓密卷曲的睫毛微微扇了扇,伸手想要触摸他的身影,羡渊趁势牵住她的手。 “祯祯,我刚才送霜花神女返回天界,这才耽搁了一阵。” 江祯问,“小龙,是你去找的霜花?” “嗯。” “可霜花半个月前才飞升成神,你怎知道她在天界?” 羡渊说,“我不知道她在天界,我只是猜测天界或许有人能帮助我们。” 江祯似是信了他的托辞,没再纠缠,她说,“小龙你可知晓,霜花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姐妹。” 羡渊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说道,“我知道,从前我去天山找你的时候曾见过她。” “那个时候,你来找我是为了太虚镜?” “祯祯,我可以操控的法宝很多,我真的不缺这一面太虚镜,我是被那个人胁迫着去的。” 江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未急着反驳,她诚恳地说,“小龙,你救了我,我也想帮帮你。我可以帮你解决掉那个恶人,让你恢复自由之身。” 羡渊低下头说,“不用了祯祯,我留在太虚镜里也能避开他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他捏在手里?” 羡渊摇了摇头。 江祯温言软语地问,“那你害怕什么?” 羡渊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若是解决了那个人,祯祯是不是想赶我出去了?” 江祯和颜悦色地说,“不啊,不赶你出去,你若愿意,可以一辈子都留在这里。” 羡渊惊喜地睁大了眼,丰神俊朗的容颜沾染春风得意的喜气,“真的?我可以一辈子留在祯祯身边?” “当然啦。” “可我该以什么身份留在祯祯的身边?” “做我的子民也可,做我的朋友也可,只要不在境界以内犯上作乱就行。如若不然,我就将你驱赶出去。” 羡渊承诺道,“我很乖的,绝不捣乱。” “那便说定了,你留在太虚镜内——” 江祯暗示他道,“可我这太虚镜不养闲人,你应当为太虚镜的繁荣发展做贡献。” 羡渊懂得她的深意,“我每天都会以灵气滋养太虚镜,绝无怨言。” 江祯摸了摸他的脑袋,“真乖。” “祯祯,我们百年的约定还没结束,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将这个约定延续下去?” “延续到什么时候?” “永远。” 江祯这次没有反驳,她说,“按照凡人的规矩,若想成为眷侣,该有长辈见证。我没有长辈,唯有两个并无血缘关系的姐姐,一个是前任翼族族长霜花,还有一个是青丘国的九尾狐涂山姣。我想带你去青丘见见我的长姐,你意下如何?” 羡渊微微勾起唇角,喜色浮上眉梢,“好,自然是好。” “明日白天,我们便动身。” 羡渊小心翼翼地问,“祯祯,要不等你的身子再好一些?” 江祯置气一般地别过头去,“柳郎也是如此,一到提亲便一拖再拖,实际上根本不想负责,只是想要骗骗小姑娘罢了。” “可是时间仓促,我来不及给祯祯的长姐准备礼物。” 江祯说,“那是凡人的规矩,按我们妖族的规矩,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只需要过去就好。而且我的长姐是青丘国主,寻常物件很难入她的眼。” 羡渊旋即改口,“好,我们明日便出发。” 事情说定,江祯无需继续应付羡渊,正欲转过身睡去。 羡渊的手臂趁她转身之时,从她身下勾在她的腰间,轻轻一揽,将她拥入怀里。 滚入他怀里的一瞬间,她先是讶异,而后复归平静,在夜色中静候羡渊的下一步行动。 “祯祯,你生气了?” 江祯奇怪道,“我没生气啊,你都答应我了,我怎会生气。” “可我总觉得你并不开心。” 江祯问他,“你见过我开心的时候吗?” “嗯,你在摸我龙角的时候就很开心,为何现在反倒不开心了?” 江祯勾起唇角,起了坏心思,“小龙,让我再摸一次,我便会开心了。” “祯祯,你摸吧。”羡渊现出龙角,乖顺地低下头给她摸。 纤细的素手抚上龙角,龙角上的绒毛已经褪去,化为骨质,比以往光滑不少。 她仅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沿着脉络剐蹭,不知不觉间又浮现出那抹得意的笑。 羡渊的脸色涨得通红,顺势靠在她的怀里,她也并未拒绝。他贴得更紧一些,她便也搂得更紧一些。 这龙角生得奇怪,它本是骨质,并不与血脉相连,可它越来越热。江祯适时停了手,摸上他的额头,他的体温也比以往高。 “小龙,你是不是也生病了?” 羡渊红着脸说,“没…没有…” “可是你现在好热啊。” 羡渊说,“我歇息一晚就好了。”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托给羡渊,便是要践踏他龙族的威仪,也不该践踏地太狠,顺了顺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第二天清晨,江祯来到他的软榻旁边,试了试他的温度,如他所言,温度恢复如常。 羡渊睁开眼,已经穿戴好的红衣小娘子正伏在他睡着的软榻旁边望着他,亮晶晶的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如他们初见时一样。 红云飞上脸颊,他说,“祯祯既然醒了,直接叫我醒来就行。” 江祯用指背抚上他泛红的脸蛋,会心一笑,“现在日头还早,你再多睡一会也无妨。” 第97章 三样法宝 青丘国正处在大范围的修葺阶段,曾经的茅草屋改换成砖石砌筑的平房,只不过才更改半数。 青丘国的民居制式与现世有些不同之处,却与十八重境界相仿。羡渊觉得奇特,问其缘由。 江祯说,“我这位姐姐在整修青丘国之时曾问过我的建议,我会带她来十八重境界看看。若有觉得好的,便用境界之力将新房子搬来,让青丘国的居民免费住上新房子。” 据江祯所言,这是因为羡渊常年以灵气滋养太虚镜,让十八重境界内营造技术的迅速更新迭代,青丘国的建筑制式才会在短时间内又有了相应的改变。 有的居民想换新房子,她就帮忙换成新的样式。有的居民不愿换新房子,便沿用从前的制式。 青丘国的居民们忙着搬家,等江祯带着羡渊走近,才察觉他们到访。 她们对江祯非常热情,说来说去,无非是感激江祯帮助她们修建新房子。才走几步,江祯的两只手里便被塞满了新鲜果子。 她明眸微动,冲着居民们粲然一笑,“我可吃不了这么些个果子。” 其中一个年纪尚轻的九尾狐说,“这是国主特意吩咐的,专门在城郊给您开出一片果园呢。” 羡渊帮她拿水果,让她腾出手来先吃一个。 凡是江祯所过之处,青丘居民夹道欢迎。她脸上微露喜色,又是一番客套寒暄。 没过一会她的手里又被热情居民们塞满了水果,她连忙对居民们摆手道,“不要了,不要了,一会姐姐还会给我好多的。” 步入国都宫殿前,羡渊清冽的声调传入她的耳中,“祯祯,她们好喜欢你啊。” “我与青丘缘分匪浅,帮过他们许多忙,自然会格外关照我——” 江祯说着说着,往羡渊的嘴里塞了一颗葡萄,笑眯眯地说,“他们能住上新房子,也是你的功劳。” 羡渊深受鼓舞,垂首凝望面前之人心神一颤,五十余年求而不得的渴慕化为压抑不住的悸动和期许。 他最擅长以灵气滋养法宝,若能以此讨得她的欢心,做一辈子也无妨。 青丘国都大殿之上端坐着一个妙龄女子,她慵懒地瞥着到访的两人。 一双桃花眼本该蕴含婉转的柔情,一旦触及到羡渊的身影,刹那间冷意翩飞。眉目肃然,看起来严厉又凉薄。 涂山姣先是对江祯说道,“你上次送给我的那几间大殿我还想改一改,不知可否?” 江祯心领神会,乖顺地应允,“当然,阿姣姐姐说什么都是好的。” 临走前,江祯象征性得安慰羡渊几句,让他安心留下,随后便被狐尾蓬松的小狐狸侍女带领着匆匆离开。 涂山姣仔细打量眼前的来客,无非是样貌俊美一些,性格柔和一些。 配一个凡人或许说得上天人之姿,与她可爱的妹妹相配,便是平平无奇。 他的眼神看起来纯稚,好像没藏着什么坏心思。可她们三姐妹都知道,这条白龙就是为争夺太虚镜而来。 一想到自家妹妹是被这样的坏人三言两语诱拐走,涂山姣心中便觉得怨愤。 她语气不善,刻意压低声线道,“你就是白龙?” 羡渊恭敬地说,“正是。” “你家里可还有别人?” “我是以天地灵气幻化出来的,没有家人。” 涂山姣问,“你在遇见她之前是做什么的?” 羡渊说,“我无亲无故,唯有驾驭法宝一项特殊本领,自从苏醒以后便在世间各处角落寻宝。” 只字不提他与天帝千丝万缕的联系,涂山姣勃然冷怒。 “你找到几样法宝?” 羡渊趁机表态道,“我不愿争抢旁人的法宝,只寻无主的宝贝,算到如今只有三样。” 一为攻防兼备的天照轮、一为改变空间大小的方寸针、一为隐藏行迹的掩日真元镜,恭敬地献给涂山姣。 涂山姣把玩着这三样法宝,脸色阴沉,“你可知晓我这个妹妹是世间唯一的境界之主?” “我知晓。” “她坐拥十八重境界,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她的朋友们均是一方领主,而你只是一条势单力薄的龙。既无领地,也无财产——” 涂山姣眼神凌厉,骤然射出一道精光,“只凭这三样宝物,能配得上她?” 羡渊承诺道,“以后我寻到的每一样法宝,都可以归她所有。” 涂山姣说,“你现在就去找三样法宝回来,若是找不到,以后别再见我妹妹了。” 羡渊不卑不亢道,“国主有所不知,法宝并非随时随地都会诞生,若非法宝诞生期间,便是找上一百年也找不出来。” 涂山姣勾唇戏谑道,“我的话便放在这里,要么拿三样法宝来提亲,要么离开我妹妹。” 羡渊说,“我手上的三样法宝也可以给她。” “我听说了,天照轮是你自己幻化出来的,你想借便借,不想借随时都能收回,算不得数。方寸针扭转空间的本领有限,远远不及我妹妹她自己。若想掩蔽形体,直接借用太虚镜便能做到,不需要掩日真元镜——” 涂山姣冷然道,“你再找其他三样她能用到的法宝来。” 说罢起身,朝他摆了摆手,让她的侍女送客。 “国主,要想拿到三样法宝,或许要等百年。” 涂山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且去吧,我们等得起。” 羡渊分明知晓涂山姣是有意刁难,可他想正大光明地得到江祯长姐的认可,吃点苦头也便罢了。 他仍需要在三姐妹面前蒙混过关,便不能冒险取用已经纳入天界藏宝阁的法宝。 化作白龙腾跃至上空,以灵气探查法宝藏身之处,搜遍世间每一处角落,并无法宝现世。 别无它法,羡渊用掩日真元镜掩蔽身形,来到天界藏宝阁。 他本想与辰驰共谋计策,借用聚宝鼎临时催化出三样新法宝,奈何霜花神女一直守在辰驰附近。他等待一阵,霜花迟迟不走,他便兀自离去。 他想,既然霜花神女能代替她们看守辰驰,她们必定在暗中观察自己。 如若他从旁人手中硬抢来三样法宝,便坐实了他是诡计多端的失信之人,只怕她们三姐妹再也不会相信他所言。 没有聚宝鼎催化法宝诞生,也不能从旁人手中借来,羡渊只能寻一处灵气繁盛的福地,作为自己力量的源泉。 口吐龙珠,日日以心头血蕴养。 堪堪等上百年,终于凝结成三样法宝,带回青丘国交差。 第98章 跟我住在一起吧 天界藏宝阁是为一座孤楼,地处云山之巅。阁楼上层没入更高一重的云端,尚且不知重云之上的楼阁还有几层。 藏宝阁门前有天界重兵看守,寻常仙官不得出入。 碍于云层遮挡,霜花未曾领略过藏宝阁的全貌,也没有正当理由潜入藏宝阁一窥法宝真容。 霜花一向只显露自己纯善的一面,便不会被守卫视作敌人。凭借她温柔敦厚的性情与门口守卫关系和睦,被守卫偷偷放进去过多次。 待到羡渊返回青丘国,藏宝阁内有记载的法宝,霜花已然了如指掌。 一旦羡渊拿出与藏宝阁相同的法宝,便坐实了他的谎言,她们便能趁机以他谎话连篇为由,将他赶离江祯身边。 霜花在天界忙着当细作,耽搁一段时日。一直等到江祯来催,她才带着探听来的宝贵消息离开天界。 羡渊正立于阶下,将三样法宝敬上。 三样法宝,各有用途。 一柄灵心如意,可号令众生只能说出真言。 一卷洗髓水月图,清心净欲,用以净化邪念。 一枚千山华胥令,能趁人不备操纵心智,缔造无边梦境。 均是江祯能用的法宝,没有一样来自天界的藏宝阁。 涂山姣默然把玩这三样宝贝,心有不甘地审视着羡渊。她已经从江祯那里知晓这三样法宝是从何得来,许多狠话不好再说。 微微偏过头去,藏在偏殿帘后的江祯也在探着脑袋往这边看。隔着帘子对涂山姣点头示意,让她接受这三样宝贝。 涂山姣眼神有些复杂,执意让她再考虑考虑。 霜花才从天界赶来,不晓得其中内情。只见江祯对着霜花耳语几句,适才冷若冰霜的霜花一瞬怔然,又是那副愧疚的表情,仿佛错怪了白龙一样。 涂山姣的脑子一突一突地疼,她这两个妹妹一个赛一个傻,不过是三样没什么用处的法宝,哪里抵得上万千富贵的太虚镜。 既然是她妹妹开了口,合该是要帮她把法宝留下。 涂山姣朱唇轻启,“这三样法宝我们暂且收下了,只不过……” 话音未落,江祯已经从偏殿走出,奔向殿内的羡渊,“阿姣姐姐,他通过了你的考验,我就将他带回去啦。” “等等…” 不等她说完,江祯扭转境界,带着羡渊和三样法宝一起消失在大殿里。 涂山姣无奈道,“这个死丫头,这样急切是要做什么啊…” 霜花身姿款款,踏入大殿内,“郊弋已经准备出手,她这是等不及了。” 涂山姣神情肃穆,“郊弋身处太虚镜内,她只用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何必放任一个歹人与她共谋?与之相比,白龙对她危害更大。” 霜花笑而不答,反问道,“如若你的子民想要推翻你的统治,你会直接将他处死吗?” “当然,都要骑到我头上了,为何不将他处死?” “如果是整个青丘国的子民联合起来都要谋反呢?你还会直接将他们处死吗?” 涂山姣眸中漾起波澜,许多不中听的话一齐被按捺入心底。 她眼帘轻扇,眉目怅然,“我从未觉得她的计策有错,可她不该选一个失信之人。” 霜花神色从容道,“她顾及不到的事情,你我帮衬着她便是。” 人间境内丰饶富庶,街巷市肆车水马龙。 在羡渊取法宝的那段时日,人间历经百年轮转,在街上漫步的那群人早已不是他曾见过的那些。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恍惚之间,他又觉得与旧时并无不同。 江祯说,“代代轮转,生生不息,这是凡人能够达到的永恒。” 羡渊小心翼翼地观望着她的态度,“你我同为灵兽,我们无需轮转便能达到永恒。” 她趁无人看见,悄悄牵住他的手,眼神比从前柔和太多,“小龙,百年之期已过,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羡渊诚言道,“我愿意。” 她面带愁绪,忧虑一闪而过,“可是我们有好多年都没有在一起生活,你我接触太少,便没有那么多嫌恶。” “可我对你确实百年都未曾变心,你就信我一次。” 空口无凭的话语,江祯本不会全然相信,可她为异妖境仍需铤而走险,缓声道,“我会遵守约定,让你留在太虚镜内。” 江祯的话太过笼统,让他住在人间境里被动地等待,也是让他留在太虚镜内,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羡渊还想说些什么,喉头微动,碍于客栈里的旁人,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回去的路上人流渐息,才刚迈入小树林彻底阻隔凡人的视线,羡渊将她圈在怀里,紧紧与她相拥。 他不敢再妄动,只凑到江祯耳边说道,“祯祯,我喜欢你,我们可不可以一辈子都在一起?” 江祯说,“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啊。” “我想与祯祯朝夕相处,就算到晚上也不分开。” “朝夕相处…是像凡人的夫妻那样?” 羡渊枕在她的肩头嗯了一声。 “你为何不找一个漂亮小龙跟你一起?” “因为我有祯祯,不需要别人了。” 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馨香气息,勾起了江祯某样特别的情愫,捧住他的脸颊让他望向自己。 暖玉升温,纯情小龙的脸色绯红一片。 两人近在咫尺,温热柔软的唇瓣不知不觉地凑到他面前,直到与他的慢慢贴合在一起。 羡渊受宠若惊,将她拢在怀里,肆意感受她甜香温软的气息,兴奋过头,一时不察将龙角显露出来。 她短暂地离开,提醒他道,“把你的龙角收起来,千万不能被除妖师看见了。” 羡渊的眼睛水汪汪地,可怜兮兮地说,“我有些控制不住。” 江祯扭转境界,带他返回太虚境内。 纯情小龙年轻气盛,亲着亲着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开始现原形。 体型相差悬殊,一旦恢复原形,他便做不了什么了。 巨大的白龙盘成一团,懊恼地把红衣小娘子紧紧缠绕在怀里。 她靠在白龙的脑袋旁边,笑话他道,“小龙,你是不是年纪太小啦,怎么这么容易现原形呀。” 白龙睁开水汪汪的眼,用脑袋拱了她一下。 江祯心领神会,“你是想怪我咯?” 白龙呜咽一声,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享受这一刻并不多见的安宁,“小龙,以后跟我住在一起吧。” 第99章 元道星君 坐落在云端的恢宏天宫,背后以厚实浓重的祥云相衬。宫殿由白玉制成,仅有少部分金饰作为点缀。 素净淡雅,清逸绝尘。远远望去,一片白茫茫的矜贵威仪。 霜花得了空闲,在天界闲庭信步,不知不觉,再一次走到藏宝阁附近。 藏宝阁守卫又换了一批,均是些陌生面孔,霜花从未见过他们。或许是她从前的行迹被人察觉,故而改换一批与她不熟的新人严防死守。 她压下心中疑惑,面带柔和笑意走上前去。 “各位小兄弟是新提拔上来的?” 一众守卫没有理会霜花的提问,只默然注视天边远处,神色冷峻。等她离得近了,毫不留情地祭出法器将她拦住。 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冷淡声线传来,他们说,“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藏宝阁。” 她和善地笑道,“我只是来这附近逛逛,没想进藏宝阁。” 守卫仿佛没听到她的辩解,重复着那句话,“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藏宝阁。” 隐约听到远处有人接近,霜花没再纠缠,走下台阶前去相迎,一位身形魁梧的壮年男子疾步走来。 来者正是直辖属于天帝调遣,负责天庭内部警备的元道星君。 元道星君双眉斜飞入鬓,五官端正而立体,透着一股凛然正气。脚步稳健有力,不乏英雄气魄。 她身段款款,柔柔地略施一礼。 元道星君在她面前站定,心绪不耐,质问她道,“云山藏宝阁此去琼芳宫沁安泉甚远,神女总来藏宝阁可是有要紧事?” 霜花不疾不徐地回答,“藏宝阁创立已久,其中法宝众多,却无人出入。我想,这法宝不用,便是明珠蒙尘,实在可惜。” “我听说了,你几次三番与天帝请示,想讨一样法宝用用,被天帝拒绝多回仍不懈怠——” 元道神君目光下敛,眉梢带怒,“藏宝阁尽归天界所有,其间所有法宝用或不用皆遵循天帝指示,便是烂在藏宝阁里,也与您无关。” 霜花眉眼带着笑意,不卑不亢道,“我最好奇的不是那些法宝,是执掌藏宝阁的那位神君。既是你我同僚,总要上心。” “自打藏宝阁创立初始,我只知晓藏宝阁尽归于天帝打理,哪有什么别的神君执掌?” “那便奇怪了,天帝每日皆在天界处理公务,无暇下界,又是谁将法宝带上来的?” 元道星君被她一噎,没了刚才的锐利锋芒,他似乎藏掖着心事,不愿让霜花察觉。兀自多走了几步,避开霜花的视线。 沉声道,“你虽为天山翼族始祖,终究是才刚踏足天界百年的新神,资历平平,不该过问天界机密。” 霜花笑意盈盈道,“如此,便是小神僭越,给元道星君赔个不是。” “罢了罢了,日后少来藏宝阁,免得无端牵累我的部下。” 闻言,霜花斗胆问道,“敢问从前的几位小兄弟去哪里了?” “他们私自放你进藏宝阁,被息尘星君瞧见。触犯禁令,违反天规,自然是贬下凡间重重罚了。” 霜花脸色微变,她想替这几位无端受累的守卫辩解,想来想去,无论何种说法她自己都难辞其咎。 若让息尘星君盘根问底,连她也被贬下凡间,便没有人能替她的三妹江祯盯住天界动向。 她定了定心神,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恭敬告退,在琼芳宫低调度过平静的几日。 江祯怕她独守天界太过无聊,时常借用太虚镜偷偷看望她。 有护身咒傍身,躲过天界盘查还算容易,就算元道星君亲自巡视,也绝不会察觉她的行迹。 她安安稳稳地停驻在亮堂的窗边,悄然观望霜花的神态,她似乎并不开心。 江祯化作人形,主动从赡雅境内取来一壶暖茶,亲自为她斟满。 “托姐姐的福,我已经把郊弋等人安置妥当,现在很是清闲。今日我来,可以多陪陪你。” 双手握紧茶杯的霜花安静地将茶水饮下,容色寡淡,江祯便明白她是遇到大麻烦了。 “霜姐姐这是怎么了?若有难处,我可以帮你解决。” “此前我多次踏入藏宝阁,连累几位守门的小兄弟被贬下凡间,我心中有愧。” 江祯说,“既然是因藏宝阁被贬,我也难辞其咎,我代你去人间看望这几位小兄弟,助他们再次飞升。” 霜花忙说道,“万万不可,他们几人全在息尘星君的监视之下,你若露面,便坐实他们与你我勾结的罪责。” 江祯思索一阵,没想起来息尘是哪号人物,又问,“息尘星君是哪位来着?” “息尘星君执掌三界法规条例,是天界最为严苛的神。” 江祯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精神矍铄的古稀小老头,她想起来了。 “哦,是他啊……” 行事迂腐守旧,不知变通。虽身居高位,时常以他亲自制定的法规条例欺压同僚。 表面光鲜,却因太过不近人情让天界众神望而却步。 江祯问,“他是这几位小兄弟的顶头上司?” “不是,这几位小兄弟是元道星君的手下,因触犯天规,才被息尘星君贬谪下界。” 江祯眉心微拧,有些不服,“息尘已经将他们贬谪下界,职责已尽,还在天上监视他们做什么?无端看管旁人手下,岂不是越俎代庖?” “自然是杀鸡儆猴,做给新任守卫看的——” 霜花叹息道,“日后我恐怕没办法再接近藏宝阁,只能通过别的法子替你盘查白龙的真实身份。” “无妨,他们不让你接近,那便怨不得我做这个偷窥小贼了——” 江祯眉目冷然,满是对天界规章制度的不屑,“元道区区一介凡人飞升,才修炼千年,道行太浅。他能用天界准则压你,却压不住我。” 霜花轻轻牵住她的手,缓声说道,“当初我们说好的,事关天界,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你无需掺和进来。” “我已经给你带来麻烦,便不能置身事外。” “是我给你带来的麻烦,是我当初将你的方位告知白龙,连累你处心积虑提防他和天界。” 江祯安慰道,“你我姐妹一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只要你遇到任何困难,我都会想办法助你解决。” 霜花摸了摸江祯的脑袋,柔声说道,“好啦,我这没事的,你记得常带一壶暖茶来见我就好。” 第100章 驭龙 江祯陪着霜花闲聊一整日,说起子民们创造出来的奇闻异事,赔上极乐境许多新奇玩物,总算把她哄开心了。 直待月满帘栊,尽兴而归。 她熄灭映照天界的太虚镜像,在异妖境东海替她监视郊弋的羡渊刚好来到殿门外。 他才从水中出来,浑身沾染深海海底咸湿的水气,隔着那道殿门,他在外面脱下衣衫,把湿漉漉的衣服晾在提前备好的衣架上。 江祯随手取来一方帕子,迎上前去,替他拭干水渍。 美色撩人,她占起小白龙的便宜,来来回回摸了半天,连说话也温柔几分。 “怎么不进来再脱?” 羡渊坦诚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深海,无论是水族亦或是海底的气味,你都不喜欢,我……我本来打算自己在外面清理干净再进来的。” 她假意奉承道,“为了你,我可以适应深海。” 再次拂过他健硕的胸膛,能感受到他的心脏正在急速跳动着,沸腾的血液里似乎有什么别样的情愫正在蔓延。 一切都在如她所愿,她得意地勾起唇角。 “怎么样?郊弋他们还老实吗?” “不老实,他们反抗很是激烈,把我的手划伤了。” 羡渊表情很是委屈,把手伸过来,上面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小小划痕。 且不说巨龙的爪子能不能划出这么细的划痕,他再晚来一会,这点小伤口也要愈合了。 江祯配合着他,十分怜惜地握住他的手,“是不是很疼啊?” 羡渊连忙点头,“很疼。” 江祯帮他吹了吹,柔声安慰。从异妖境取来一瓶药膏,仔仔细细地在他伤口上涂抹。 她创立一重羡渊看不见的境界,悄然唤出一面太虚镜像。 以郊弋为首的数十条巨龙躺在东海天牢,鳞甲被他破得七七八八,极深的伤口冒出汩汩鲜血,数十条巨龙疼地嗷嗷乱叫,惹得系己派人来警告了好几回。 那场面比起羡渊本人微不足道的小伤更是惨不忍睹。 啧,她只是一日没有盯着,这白龙便要公报私仇,下这么重的手。 果真和她一样,真是个虚伪的狠人。 她违心地嗔怪道,“那帮坏龙下手真狠,给你划了好大的口子。” 羡渊委屈地说,“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现在也有意针对我。” “没关系啊,你有我喜欢就足够了。” 她的怜惜与爱意便是她特意为细作白龙创立的孤岛。 隔绝白龙与外界的一切交流,让他仅仅隶属于自己,让他沉浸在自己虚妄的爱里,把他谋求一生的事业紧紧攥在自己手中。 这样的他便不敢再离开她的管控,更无法面对脱离她以后一无所有的空虚感。 待到那时,白龙便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她了。 江祯一边哄着面前矫情的羡渊,一边隔着太虚镜为郊弋一党送上药材。 东海天牢藏于最深的海沟之下,阳光照不进来,也无其他光源,阴暗无比。 每条巨龙身上都拴着沉重的铁链,仅凭他们的实力永远无法逃离深渊。 嫣红色的灵气包裹着特效药膏穿透入海,安静抵达郊弋眼前。郊弋强忍身上的痛处,看到面前送来的药材忽然有一丝动容。 “弟兄们,老大把药送来了。摇庚,你给大家上药。” 红龙摇庚心有怨气,抱怨道,“现在知道送药了?刚才白龙欺负我们的时候,她为何不来?” “瞧你这点出息!”郊弋沉声呼喝道,“龙族之间的争斗本就无需异族插手,靠老大救场算什么本事?你有这功夫抱怨,还不如让自己再强一些。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规矩。” 摇庚无以辩驳,谨遵郊弋教诲,带着特效药膏给兄弟们治疗伤口去了。 兄弟们的伤势比他们料想中还要严重,摇庚已经很是节俭,特效药膏仍被用到仅剩下一瓶,他灰头土脸地折返回来。 “老大,药不够了,只剩下一人的用量……” 郊弋强忍痛楚问道,“还有多少兄弟没上药?” 摇庚苦涩地说,“就剩你我两个,老大,这药你拿去用吧,我……我不是很疼。” 郊弋冷哼一声,“小瞧老子是吧?你都不疼,老子更不疼,你赶紧拿去用了。” 摇庚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咬牙坚持道,“我们一人一半……” 郊弋看着他手中微乎其微的药量,只给一条龙用都是远远不够的,他无奈地撇开头去,坚持道,“我不需要,你拿走吧。” “老大,白龙他有意针对您,就您伤得最重了!”摇庚咬紧牙关道,“这药是我留给您的,我不能用。” “给老子废什么话呢?走走走,你赶紧走吧!”郊弋用仅剩的灵力推动水波,将摇庚往外驱赶,又呼来另外两条巨龙,让他们把摇庚带走,替他把伤口处理妥帖。 郊弋一党深受折辱,从前耀武扬威的群龙光鲜不再,再也没有以往吆五喝六的脾性,天牢里一片死寂。 一束嫣红色的暖光踏入海底,是化作真身的江祯本人。 “郊弋,你的伤怎么还没上药?” 郊弋无力地抬眼一瞥,“药不够,我都给兄弟们用了。” “药量不够,你可以跟我说呀。” 郊弋赌气道,“我哪还敢跟您说,就是您的床伴打伤我们,我们是万万不敢惊扰了那位大爷。” “这事吧,也不能完全怪他,你一上来就让他下跪,他是对你心怀怨念啊。” “老大,有句话我不得不说,那白龙在你面前频频示弱,却对我们心狠手辣至极。他惯会曲意逢迎,实则跟系己一样,一切忍让都是在为一己之私谋利——” 郊弋越说越觉得愤慨,“你现在相信白龙,便是与之前的我一样,迟早会因为他吃大亏!” 江祯替他上着药,和缓地笑道,“郊弋,你比以前有长进,竟能想到这一点。” “老大,我是认真的,谁知那白龙是什么来路,又是以什么目的接近你?切不可养虎为患啊!” 江祯故作惋惜道,“可我们是那种关系,也不能说放下就放下了。” 郊弋料想她是舍不得情人,感叹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您做不到的事情,我们替您做!” 三方势力鼎立,江祯最想要的局面已经形成。自此她终于无须整日忧虑异妖境内动向,将矛头彻底转向天界中去。 第101章 再遇衍鸿 又是一年春光好景,霜花在天界与那位被贬下凡的桀骜少年再度相逢。 第二次飞升成神以后,他仍是元道星君的属下,曾经难以摧折的坚执倔强仿佛被十世历练消磨干净,与以往大有不同。 少年没有看见霜花,跟随巡逻队伍按部就班地巡视。直到倍感亲切的声线响起,他蓦然回头。 模样清丽绝尘的神女霜花再度站在他的面前,阔别千载再度相逢,她一身素袍,娴雅依旧。 “队长,我想向您讨要一个人。” 队长了然于心,队里新安插进来的小将衍鸿便是当年镇守云山藏宝阁的守卫之一。因私自放神女霜花进入藏宝阁,被下放凡间历练十世。 衍鸿才刚归队,她就找上门来,定然是要见衍鸿一面。 他们巡逻队伍的顶头上司元道星君对霜花神女颇具微词,从前就有些不对付。 于情于理,他这个做属下的应当顺从元道星君的心意,同霜花神女划开界限。 偏偏人间瘟疫横行,离不开霜花神女调理的净化圣水沁安泉,霜花神女在天帝面前都有几分薄面,他们做人下属的便要尽力维持浮于表面的善意。 队长不好回绝,直接问道,“神女是想找衍鸿吧?” “正是。” 队长喝道,“衍鸿,出列。” 衍鸿沉声应下,独自一人离队,跟着霜花前往琼芳宫洽谈。 这是衍鸿第一次来到琼芳宫,他紧随其后。穿过曲折萦回的一条长长游廊,到达一片清池对岸。 琼芳宫内部陈设富丽精美,与天界大多数仙官的清心寡欲完全不同。他没敢向四周张望,只记得院墙内的几株花树生得蓬勃繁盛,极富朝气。 衍鸿自以为自己与霜花私交甚好,从未想过素来沉静寡言的霜花神女,会是这样心思活络的性子。 霜花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淡然说道,“琼芳宫并非我一人打理,是我妹妹担心我独守沁安泉太过无聊,特意为我是准备的。” 衍鸿随霜花踏入殿内,站定在坐榻旁边不敢落座。 “坐下吧,就算被元道星君发现也无妨,人间一日离不开沁安泉,他便一日不敢得罪我。” 衍鸿眸色沉静,回应道,“我从来都不怕元道星君,只是觉得地位相差悬殊,不配落座。” “你我同年飞升成神,算作平级。” 衍鸿认真道,“您在飞升成神之前已然是天山翼族首领,与我一介凡人不可相提并论。” “你瞧瞧,我险些都快忘记这些往事了——” 霜花淡淡地笑了笑,怅然道,“要是元道和息尘能如你这般懂事,我与天界的关系倒还不至于这么僵硬。” “神女慎言,若被他们二老听到,又该找机会提点您了。” “他们愿说就说,我还怕他们不成?” 霜花叩响铜镜三声,境界间隙在她面前张开。 只见一双素手提着一壶暖茶轻飘飘地放在几案之上,躲藏在里面的美人没有露面。 霜花小酌一口,缓声说道,“这是自己人,你出来吧。” 江祯抬手创建一重衍鸿看不到的境界,才从境界间隙走出,上下打量着被她施以定身咒的衍鸿,偏过头附耳说道: “他是元道的人。” 霜花说,“衍鸿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元道帮不了他。他只是受制于元道这个上司,却不会真正听命于他。” “他想做什么?” “他在人间历劫十世,深知人世艰险。他想要保护人间,与天界追求的无为之道已经大不相同了。” “他在元道手下负责天界警备,永远都没有机会以天神的身份下界保护人间。” “所以我想找个机会,把他调去丰尧身边。” 江祯凝思片刻道,“元道能同意吗?” “我已经跟丰尧说好了,自有丰尧替我们直接向天帝要人——” 霜花从容道,“丰尧是目前唯一一个专门只负责保卫人间的守护神,他座下正缺帮手,料想天帝不会反对。” 天界设岗千千万,唯有人间守护神的职位是一条永远无法升迁的死路。 人间能出丰尧一位博爱众生的神已是少有,江祯不敢肖想再出一位只看重凡人安危,不看前程的无私的神。 江祯疑惑道,“这小子能同意吗?” “衍鸿从前就跟我说过,他敬慕丰尧的武力,此次归来,他敬慕的就不止武力了。” 境界扭转,江祯的虚像在琼芳宫内现身,朝对面的衍鸿略施一礼,随后退居霜花的身侧。 霜花开口道,“衍鸿,你在凡间历练千年,过得还好吗?” 衍鸿说,“我受息尘星君责罚,十世皆为穷苦出身。寿数最短的那一世,我带着全部记忆降生在饥荒年岁,熬不到一年,全家都饿死在逃难路上——” 他诚恳道,“人世多艰难,我想帮凡人一把。” 霜花说,“现下你受制于元道星君,抱负无处施展,你可知晓?” 衍鸿叹道,“我知晓,可我知道丰尧上神正在筹措一支护卫人间的队伍,我很想去。” “我可以帮你跟丰尧说说,让他把你调过去。” 衍鸿连忙起身,抱拳说道,“多谢神女相助。” “当年你受我连累,这是我欠你的,无需客气。” 送走衍鸿之前,霜花拜托他帮忙联络当年与他一同下凡的几位小兄弟,若有想要调去丰尧身边的,便记下名来,交给她一份名录。 衍鸿连声道谢,再度走出琼芳宫时,他面泛红光,喜不自胜,已经没了刚才巡逻时的漠不关情。 “到底是个凡人奶娃娃,一点小事也能高兴成这样——” 江祯调转太虚镜像,得见衍鸿压抑半晌,背着她们才敢肆意勾起的唇角,无奈地对霜花说道: “霜姐姐聪慧,那小子到现在还没发现这是你的策略。” “衍鸿怀有赤子之心,质而不野。一旦成为他的好友,便能掏心掏肺真诚相待,这也是我当初选择接近他的理由。” 江祯问,“你想用他对付谁?” “不对付谁,我想拉拢丰尧。” “霜姐姐好谋略,那丰尧认理不认人,恰好天界的治世之道与他意见相悖,便能为我们所用。” 衍鸿迅速联络到以往一同下界的几位同僚,几位小兄弟皆愿脱离元道星君管控,与丰尧上神一同护卫人间。 加上从天界各部慕名而来的小将,共有二十四人,并称灵曜二十四神。 第102章 息尘老儿 才刚集结不久的二十四位武神远道而来,赶赴寂寥冷清的琼芳宫。 英武少年带着尚未洗脱的稚气,个个意气风发,跟随战神丰尧引领,特来向神女霜花道谢。 霜花笑意柔缓,引他们在曲水幽静之地落座。 “我不过是牵个线,搭个桥,哪里值得上神带着众位兄弟们亲自来答谢?” 丰尧身处众多少年之间,年纪稍长,身披的鎏金铠甲逸散着飘渺的金色圣光,在少年的围簇中坐定。 他目若朗星,带着一身凛然正气,沉声说道,“我听几位小兄弟说了,他们受制于元道不敢生出异心,是您给的底气,我当然要感谢您极力举荐。” 风亭水榭,雪槛冰盘。以茶代酒,席间觥筹交错。满盘珍馐皆是来自人间的凡俗之物,平添许多烟火气。 再次得见人间旧物,二十四位少年之间的气氛活络起来。 他们身处天界,被隔绝在尘世之外太久,曾被贬黜下凡的几位兄弟俨然成了欢腾市肆里的说书人,为他们讲述人间现下最为炙手可热的新故事。 琼芳宫的新奇玩意来自于神明不屑一顾的人间,入不了神明法眼,却能引来这二十四位少年竞相把玩。 其中一位小将宵凡惊呼道,“哎呦,这跟我小时候的玩物一模一样!” 兰虞歪着身子凑上前来,“老哥哥,你小时候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吧?这还能记得?” 宵凡得意地说,“哥哥我前段时间下去玩了一千年,这是五十年前的我小时候时兴的款式。” 兰虞惋惜道,“早知道息尘老儿口中的重重责罚是去人间,我早就违反禁令下凡了!” 衍鸿笑着接话道,“刚才在人家面前还恭顺叫着息尘星君,现在就是息尘老儿。调来上神身边,你连装都不装了?” 兰虞嫌恶地说,“你是没在他座下听过他的讲演,故作高深,不知所云。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半点灾祸都没解决,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套话有何用处?全是为了他自己……” 一旁的衍鸿和宵凡连忙捂住他的嘴,“行了兰虞,被人告到息尘那里可不得了!” 兰虞挣扎半天,终于挣脱两位兄弟的钳制,满不在乎地说,“哎呀不至于……息尘老儿公然宣称人间即炼狱,这种歪理邪说磨得大家耳朵都起茧子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只是碍于他身居高位,不敢议论罢了。” 衍鸿疑惑道,“息尘星君既然知道人世艰难,为何还要秉持无为之道?” “为了他自己呗——” 兰虞挑了几颗花生进嘴,咂摸咂摸又说道,“人间越艰难,凡人供奉神明的心意就越虔诚,他这是为了自己的高官厚禄……” 不等他说完,丰尧沉着脸色,指节用力叩响摆在面前的桌案,打断了兰虞的妄言。 适才欢腾的场面一瞬安静下来,兰虞识趣地噤声。 丰尧呵斥道,“衍鸿、宵凡,你们两个把兰虞的嘴封上,今日他再多说一个字,我拿你们试问!” 衍鸿和宵凡两人不敢怠慢,抱拳称是。 霜花莞尔一笑,提着从人间取来的糕点,缓步走来,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小将。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她的温言软语化解,所有人都向她投以感激的目光。 她略施一礼道,“小神有一事想找上神谈谈,还望上神借一步说话。” 将丰尧迎进楼阁内,一张精致打造的坐榻、一壶冒着腾腾热气的暖茶、两只崭新的杯盏已然备好。 垂首便能遥望楼阁之下的二十余位英武少年郎,没有丰尧上神坐镇,场面再一度欢闹起来。 霜花抬手斟满一杯暖茶,轻言道,“兰虞说得没错,人间困局难解,是坏在天界的规矩上。他们一心向善,只是一时情急说漏了嘴,您又何必跟他们置气。” “我又怎能不知……” 丰尧叹息道,“我与天帝提过无数次,让他重视人间安定,但他认可息尘星君的做法,坚持无为之道。我等身为下属拗不过上司的决断,仅凭一意孤行,能够做到的实在有限。” “天界制度难改,上神何苦执迷于天界,不如在外界寻来帮手,以外力打破这陈规陋习。” 丰尧问,“何人能解人间困局?” 霜花缓声道,“我有一个妹妹,自幼仰慕人间,她手中的十八重境界便是她一手重现的人间,在她手下安然运作上千年。最通晓治世之道的,便是我的妹妹。” “我的好姐姐,你这样说怕是要折煞我了——” 分明只有两位神明就坐的楼阁之内,忽而响起第三个人声音,“我每日为异界心力交瘁,一时不察就会出错,我秉持的治世之道也有纰漏之处,称不上是最好的。” 能避开元道星君巡视,在天界来去自如,又与霜花神女姐妹相称的,只有掌管境界间隙的江祯。 丰尧问, “您是……江祯?” 江祯坦坦荡荡地承认,“是我,但或许不是您在人间了解到的我。” 她手中捧握一卷书册,正是丰尧上呈给天帝的那一本,喃喃重复着上面言过其实的形容。 她合上书卷,啧啧叹道,“我或许能猜到您是在何时遇见我的,那一日我去常年闲置的凡人行宫戏耍,不巧在凡人皇帝面前显露真容。伤害凡人非我所愿,只不过我遇到急事需要尽快脱身,实在不得已才对凡人动手。” 丰尧淡然道,“那凡人皇帝色令智昏,您出手反抗,不算您的过错。” 江祯问,“您分明知晓我是被迫出手,为何要在天帝面前故意抹黑我?” “我路过偏殿,听闻天帝与息尘所言,是息尘星君想要太虚镜,意图是要摧毁十八重境界。我不愿异界百姓无端毁于息尘之手,自作主张从中作梗,望天帝对太虚镜敬而远之。” 江祯骤然变了脸色,“十八重境界处于太虚镜内,碍息尘老儿何事?” “天界初创之时,事关三界规章制度众说纷纭,天帝立下一则规矩,信仰最高者,便可制定三界法则——” 丰尧简明扼要地说道,“您有异界众生信仰加持,息尘是怕敌不过您。” 第103章 终究还是利用不得 晌午时分,琼芳宫中时不时传来年轻人推杯换盏的嬉闹之声。 所有声响都被一重隐隐浮现的嫣红色障壁阻挡,外界眼中的琼芳宫仍如往常一般寂静空旷。 云层环绕的楼阁内,三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正在商谈。 说到关键之处,那位红衣女子言辞轻蔑,激愤道,“我根本就不是天界的神,也不想成为天界的神,息尘把我视作对手岂不是可笑之极?” 丰尧神色和缓,慢声说道,“息尘行事一贯严谨,容不得半点意料之外发生,他忌惮您的本领,便会鼓动天帝摧毁您的根基。” 息尘老儿猜错了她与太虚镜之间的关系,就算把矛头指向太虚镜也是无用。 太虚镜只是她能力的显化,并非她立世之本。区区一面太虚镜能够做到的,她只靠自己也能做到。 江祯抬手举杯,以茶代酒,敬谢丰尧好心相告。 杯盏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丰尧仰头一口饮下,听闻她的致谢,客气地摆了摆手,“您无需言谢,保护百姓只是某的分内之事。无论是现世的百姓亦或是异界的百姓,某都会一视同仁。” 既是同一类人,江祯打定主意把握机遇,趁早与丰尧结盟。 呷一口茶,缓了一口气,顺势说道,“眼下只有罢免息尘才能保护两界百姓,不知您愿不愿意与我联手?” 丰尧婉言谢绝,“人间纷争四起,某实在有心无力。” 江祯反问道,“天界制度不改,仅靠您一方势力如何力挽狂澜?” “眼下魔族在人间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进犯人间。某抽身乏术,实在分不出心思与同僚内斗。” “您无心争斗,还有我和姐姐在天界帮衬着您。” 丰尧说,“我心系人间是真,却做不得结党营私的宵小之徒。” 江祯不解道,“结党是为铲除败类息尘,是为天下百姓重整朝纲,既为公义,何来营私?” 丰尧笑了笑,舒展的眉宇间更显英气,他肩背挺直,一身浩然轩昂之风。姿态从容,清淡的眉眼流露出几分疏离。 “您与我结盟,只怕并非是为公义,而是为了自己吧。” 江祯坚持道,“无论我因何缘故,您与我的目标一致,便可结盟。” “唯有此事,恕难从命。” 丰尧打定主意不与她结盟,起身欲走。坐在对侧的霜花盈盈一笑,起身为丰尧又添一杯暖茶。 “上神难得来一趟琼芳宫,自当是要品鉴完这壶茶水再走。” 丰尧接过茶壶左右端详,笑道,“这小小一只茶壶看似精巧,喝了半晌都喝不完,实在奇特。” 几盏茶后,气氛逐渐缓和。 江祯恭敬说道,“我尚有一事不明,想请您答疑解惑。” 丰尧说,“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问题,我定当知无不言。” 得来丰尧准许,她继续问道,“丰尧上神在天界可曾见过一条白龙?” 闻言,丰尧倏忽眼睫一抬,神色微变,顿了一顿才说,“见过,但不常见。” “敢问上神是在何时何地见过?” “一千五百年前,他曾误打误撞来过天界,与我在天门附近相会。后来他又来过一趟,和霜花神女一同前往太虚镜内,此后再也没见过。” 江祯闻言略微有些失望,眼前人是清冷严峻的骨相,看似刚直不阿,实则还是会骗人的。 她握紧手中杯盏,按捺心中思虑,继续问道,“如此说来,白龙并非来自天界?” 丰尧说,“我每次下凡,都会在南海见到他,兴许是来自人间,常住在南海。” 他坐在几案之前,坦然地正视江祯眉眼。言行举止皆是在告诉江祯,他没有说谎。 江祯仔细揣摩他的一言一行,几乎没有漏洞,只不过指向太过明显,更像是提前与人串通好的供词。 万般无奈之下,江祯暗搓搓地将他划归为天帝与息尘一方势力,这尊好神终究还是利用不得。 无法以盟友的身份从丰尧口中套出实话,她便无需刻意收敛张扬跋扈的个性。 直言道,“实不相瞒,这条白龙现在就在太虚镜内,我想把他交还给他的亲人,不知该送往何处。” 丰尧说,“白龙在南海无亲无故,愿留在何处便留在何处。” “这条白龙入太虚镜以后,曾与我争夺过太虚镜的归属权,他三番两次图谋不轨,我这里容不下他——” 江祯言语清冷,带着一丝威胁之意,“若是送不出去,我只能对他下死手了。” 丰尧不紧不慢道,“您在太虚镜内权势滔天,何必费心针对一个纯善之人?” “你怎知他纯善?” “能力强盛,却不用来残害旁人,是为纯善。他独守南海,从未伤及沿海百姓,我便能看出来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或许带着别的任务来太虚镜,当然不会把全部恶意宣泄在人间南海。” “您事事都以恶意揣度,自然看什么都带有恶意——” 丰尧淡然道,“我守护人间数千年,对龙族此等族群格外提防。在我眼下,他从未做过恶事,我愿替他担保一回,望您留他一条性命。” 几盏茶后,江祯与霜花两人恭送二十四位武神返程。 二十余位小将言行举止虽不拘小节,离开之前把几案上遗留的残渣都清理干净了才走。 那些从人间搜罗过来的新奇玩物也都被他们妥善归置在原处,江祯与霜花两人没费多大功夫便收拾妥当。 “奶娃娃们的性子不错,只不过他们的头领实在是油盐不进——” 江祯惋惜道,“霜,我们是不是押错宝了?” 霜花说,“意志坚定正是丰尧的优点,只要我们处处为人间考量,总有一日,能换来他与我们共谋。” “可我听他的话外之音,他在天界众多势力之中或许不是完全中立的态度。他一心为白龙隐瞒实情,应该是白龙那一头的。” 霜花说,“能惊动丰尧上神出面维护,这条白龙来头不小。” “从前白龙与我说,他被人利用,是因为那人想要借他之手创立藏宝阁,我以为他只是负责寻宝的低等仙官,可他实力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江祯冷静分析道,“白龙与天帝、丰尧关系不一般,地位一定不低。” 霜花补充道,“自我飞升成神的一千年间,藏宝阁便无神君执掌。我去核对过封神录,也去比对过瞻星台神像。神像多了一尊,当属于藏宝阁。” “我观察他上千年,以他的本领,足以执掌藏宝阁——” 江祯抬手唤出太虚镜像,映照出替她统领龙族的羡渊,“你我的猜想应当没错,执掌藏宝阁的神君就是他。” 霜花问,“下一步,你准备如何处置?” 江祯笑道,“我想要三清宝伞和聚宝鼎很久了,当然是想办法让白龙神君把这两样宝贝送给我啊。” 第104章 算漏一步 寂夜无云,星辉熠熠,江祯返回太虚境时,天色已经晚了。 太虚宫内的灯火未曾燃起,她唤出一面太虚镜寻找小白龙。 一抹莹白色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矗立在幻海湖边,他垂首凝望湖面,不知是在孤芳自赏,还是在等她。 江祯纤手一挥,深宫苑内的万盏烛火顷刻间全部点燃,为金银包镶的奢靡大殿镀上一层暖光。 金光璀璨,比繁星夺目。 小白龙霎时有了反应,四处张望,在红鸾殿前找到了她。他爱意炽烈,须臾之间化作人形,不由分说地向她扑来,将她按入怀里。 他从海里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早已换上干爽的衣物。淡淡沉香掠过她的鼻尖,是她喜欢的香气。 江祯问,“既然已经回来了,怎么不点灯?” 他埋在她的颈窝,瓮声瓮气地说,“只有这样,我才能第一时间知晓是你回来了。” “傻瓜,我回来会来喊你的呀。” 羡渊有些不满地嘟囔道,“有几次你就没来喊我。” 江祯笑着点了点他的眉心,“你这条小龙怎么还记仇的呀?” 依偎在他的肩头,双臂环过他的腰间,江祯的手臂收束得紧一分,他便主动贴得更紧一分。 羡渊可怜巴巴地说,“祯祯今日去了好久,我也等了好久。” “今日我认识了一位新朋友,话说得多了些。” 江祯广结善缘,三天两头就要往朋友那边跑,羡渊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好奇地问,“这回的新朋友是谁呀?” “战神丰尧,你见过的。” 闻言,羡渊心中一颤,心虚道,“我没见过他。” “真的从未见过?” 他连忙点头,“真的,我从未见过他。” 江祯笑意更盛,“可丰尧说见过你很多次。” 羡渊登时哑然,无数种猜想在他心底萌生。其中最糟糕的情况,是江祯已经知晓全部缘由。 为了让羡渊安心藏身太虚镜,辰驰对外一概宣称他是下凡历劫去了。他来太虚镜当细作一事,在天界很少有人知晓。 丰尧身为辰驰挚友,自是知道他身在太虚镜内,也知他是来替天界争夺太虚镜的。 刚直如丰尧,不一定替自己隐瞒。 羡渊慌了神,他担心身份败露会引来江祯不满,一时间进退两难。 思忖片刻,模棱两可地说,“他或许在南海见过我。” 江祯直言道,“他说在天界也见过你,见过很多次。” 羡渊讪笑着解释道,“是吗?可能是我路过天界,被他看见了。” “他已经告诉我了,你在天界替天帝掌管藏宝阁,小龙,你无需再瞒我了。” 羡渊没想到那丰尧真是个转不过弯的直脾气,竟然能将他卧底一事和盘托出。 他绝望无助地搂紧怀里的美人,只能暗自祈祷江祯顾念旧情,不要因此将他驱赶出去。 江祯没再逼迫他说出当年接近她的理由,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让他渐渐放下心来。 而他带着愧意,不敢再直视她清澈灵动的眼。 安抚了一会,江祯随意说了句,“小龙,你想回家看看吗?” 羡渊想也没想便答,“我的家就在这里,我哪也不去。” 江祯换了个问法,“那你愿意陪我见见新朋友吗?” 羡渊心知肚明,他若再次回避,便显得做贼心虚,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入夜已深,万物静默。 羡渊在深夜中辗转反侧,思虑了千万种应对策略。天色将明,才堪堪睡下。 借着来寻二姐霜花的由头,他们先来到琼芳宫。 羡渊没想到他最先见到的神不是丰尧,是曾经镇守藏宝阁的守卫衍鸿。 此次前来拜访霜花的只有衍鸿一人,他端坐在花树之下,正与霜花神女热切攀谈。 衍鸿神职不高,得见天帝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与大多数低等仙官一样,只当白龙是去下界历劫,完全不知晓他在太虚镜内当细作。 直到霜花好心提醒,衍鸿才发觉白龙站在他身后许久。 他立即起身,一开口便是在恭谨地问好,“白龙神君,您历劫回来了吗?我还想着在人间历劫一千年或许能碰到您,没想到再次相见仍是在天界……” 此言一出,羡渊百口莫辩。 千算万算,他算漏一步。 精明如江祯,她根本不可能给他面见丰尧的机会。 羡渊怔愣在原地,面色苍白如纸,如鲠在喉,已经不想再听衍鸿的恭维。他脸色微沉,让衍鸿去找丰尧一趟。 丰尧知晓他潜入太虚镜的秘密,或许与他配合还能挽回危局。 不料衍鸿却说,“丰尧上神不在,他下凡抗击魔族去了——” 天真的少年嘿嘿笑道,“您说巧不巧,就是您身旁的江祯大人提前发现魔族异动,告知了上神,这才让人间幸免于难……” 羡渊只知他自己才是深陷在危难里面出不来了,他有口难言,差遣衍鸿赶快回去,别再暴露更多隐情,别让他更加难堪。 抬眼偷看江祯的脸色,她并不吃惊,从容地请他在自己身边落座,羡渊照办。 与霜花、江祯姐妹两人围坐在一桌,两位美人笑意温煦,而他如坐针毡,显得他更加不自在。 江祯打趣道,“小龙,平时话这么多,怎么今日变哑巴了?” “我……” 结巴半晌,羡渊无力地解释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危害太虚镜,也没想过害你。” 江祯坦然道,“我不介意你来自何处,我只会介意你有没有骗我。” 羡渊羞愧地低下头,低声下气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要隐瞒你的。” “你骗我一次,我可以原谅你,再发生第二次,我就不会原谅你了。” “你已经发现我的真实身份,我没有必要继续骗你。” “好,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与天帝是什么关系?” 又是羡渊难以回答的问题,他被江祯适才所言胁迫,陷入彻彻底底的纠结之中。 默然半晌,他艰难开口,“他……他是我的上司。” “嗯?你又开始骗我了?” “……也是我的大哥。” 知晓真相的江祯并未与他置气,脸色比刚才还柔缓了一些。 她和声道,“去找你大哥聊聊吧,看他如何决策。” 第105章 我想留在她身边 辰驰于偏殿与羡渊不期而遇,再次得见羡渊,意外中透着欣喜。 大概是因为羡渊已经奔波一千年之久,回来的时候低垂着脑袋,看不出从前一点风发意气。 辰驰急忙允他落座,追问道,“怎么样?一千年又过去了,太虚镜呢?到手了吗?” 羡渊艰难地摇了摇头,“我的身份被发现了……” “你这……”辰驰长叹道,“唉,算了算了,江祯心思深沉,我早有耳闻。那恶婆娘不好相与,在人间闯出这么多祸事,你不必在她那里耽误时间了。” 羡渊对上他阴沉沉的目光,鼓足勇气违抗天帝遵旨。 他说,“我想留在她身边。” 辰驰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羡渊重复道,“我想留在她身边,我想继续留在太虚镜内。” 辰驰勃然变了脸色,“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恶婆娘不让你回来?” “是我自愿的。” “一千年都骗不来那枚太虚镜,你还要留在那里做什么?” 羡渊坚持道,“她是我的爱人,我当然要留在她的身边。” 辰驰向来对一切都淡漠至极,无法理解他做出的选择。眼窝深陷,不苟言笑的面孔上透露鄙夷之色。 “你是被她给骗了,还是被你自己给骗进去了?” 羡渊坦荡地回道,“我对她的感情不存在一丝一毫的欺骗。” 辰驰眼底的情绪骤然翻涌,冷冷笑道,“你别傻了,那恶婆娘行事一贯谨慎,她那是喜欢你吗?她是要借你之手对抗天界,你还不明白吗?” “你都没与她接触过,怎么好像比我还了解她?” 辰驰反问道,“她在人间可谓是极负盛名,我还需要亲自了解她吗?” “凡人对她有误解,那不是真正的她。” “阿羡你疯了吧?你知不知道她在人间招来多少骂名?” 辰驰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强忍怒火道,“她主动勾引凡人皇帝,骗取大量钱财,甚至险些就把凡人皇帝给掐死了!她心肠歹毒至极,你留在她身边多危险你看不出来啊?” “是那凡人皇帝意图侵犯她,若我在场,我也会动手。” “真行啊,这恶婆娘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把你给迷成这样?” “我不明白她保护自己为何有错?” 辰驰反问道,“她身为上古灵兽,需要靠欺压凡人保护自己吗?她安心躲在境界间隙里,有机会惨遭凡人毒手吗?你怎么不说说那凡人皇帝被骗财骗色,还遭了一顿毒打呢?” 羡渊难以置信道,“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依照你的意思,强者在弱者面前不配维权吗?” “那恶婆娘主动招惹凡人皇帝,明显就是她的错。” “那座行宫久无人居,她没料到会有人在深夜造访,她是不愿在凡人面前暴露身份,才被迫与那凡人接触——” 羡渊振振有词地替她解释道,“假若那凡人以礼相待,早早放她离开,根本不会发生这些糟心事。” “她擅闯行宫,犯下大忌,留她一命都算宽仁——” 辰驰声色俱厉道,“以礼相待……她擅闯凡人领地,凭什么要求凡人以礼相待?” “你简直不可理喻。” 辰驰冷笑道,“你闯入太虚镜,她对你以礼相待了吗?” “当然,她对我很好。” 辰驰被他一噎,脸上的愠怒悄悄散去一分,他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要对你好?” 羡渊反问道,“待人友善需要什么理由?” 辰驰心头火起,忿忿不平道,“阿羡你是太单纯了,她只对你略施小恩小惠,让你沦为质子,强迫你滞留太虚镜内——” 辰驰淡漠的眼里满盈着精明算计,“她是想利用你跟我谈条件,你这么轻易就上当了?” 羡渊问,“她藏身境界间隙,跟你能谈什么条件?” “自然是利用你来威胁我,让我永世不得对太虚镜抱有妄念。” 羡渊以他适才所言回敬道,“你觊觎人家的法宝,逼她与你为敌,凭什么要求她对你以礼相待?” 辰驰愤懑到极点,无处宣泄。默了默,让手下的仙官去寻丰尧过来。 羡渊说,“丰尧不在,他下界除魔去了。” 辰驰冷笑道,“这也是江祯安排的吧?” 羡渊脸色沉了沉,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冷意,“魔族出动进犯人间,她好心提醒,便是救千万人于水火,功德无量。你不想想怎么保护凡人,遇事只工于心计,率先怀疑是她从中作梗,你对得起凡人日日上香供奉的信仰吗?” “我帮你揭开她的真面目,助你脱离太虚镜,这是在救你!” “我根本就没危险到需要你救。” 话已说尽,转身欲走。 羡渊回来得太突然,眼下元道星君不在,只有附近几支零散的队伍,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辰驰顾不了太多,直接以雷咒封门,将羡渊困顿在偏殿内。 “你以为天界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吗?你是我弟弟,又是掌管天界藏宝阁的神君,我默许你离开天界上千年已经够纵容你了,你还要闹到何时?” 羡渊不甘示弱道,“当初让我跟着她的便是你,现在让我离开她的也是你。现在我不想离开她了,你趁早放弃这个念头吧。” “我让你跟着她,是想让你拿到太虚镜的使用权,收归天界所用。你磨磨蹭蹭上千年,说尚未得到江祯的信任。好,我信你了,一直容许你居住在太虚镜内——” 辰驰铁青着脸,瞪视着面前的羡渊,“现在你又跟我说爱,我是让你过去谈情说爱的吗?” 羡渊已经不想多谈,淡然甩下一句,“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他想要硬闯出雷阵,辰驰与他较劲,把雷咒威力又加高一重,以此逼迫他留在天界。 羡渊冷笑道,“她从来不会像你这样限制我的出行,将我困顿起来的人分明是你。” “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你让我独身前往太虚镜,怎么没想过我有可能会受到伤害?你是怕我不在天界,少带回几样法宝,让你觉得吃亏了吧。要说算计,你比她更精于算计。” 辰驰扶额叹了一声,“江祯是随你一起来的吧?” “是。” 辰驰冲着面前的一片虚空说道,“江祯,你若在场,就别藏着了,我有话要对你说。” 第106章 兄弟阋墙 境界扭转,身着红衣的美人款款现身。 她实在无法拉下脸面,对觊觎她法宝的仇敌曲意逢迎。从前霜花告诉她的繁文缛节便是废纸一张,她全然无视。 正面强权,她并未依照天界礼数卑躬屈膝地朝见天帝。腰板挺直,寡淡的面容毫不掩饰鄙薄之色。 淡漠地问,“你想说什么?” 辰驰心怀不满,也在冷眼看她,“只要你能放过阿羡,尽管提要求,只要别太过分,我都可以答应你。” 江祯嘴角半勾,缓步来到羡渊身边,坚决地说,“我什么都不要,就要阿羡。” 羡渊眉梢带喜,得意洋洋地说,“你看,她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狭长的冷眸凌厉如刀锋,恶狠狠地紧盯江祯。相较于辰驰适才与羡渊说话的态度,此时的他才算是震怒至极。 低沉的嗓音幽幽响起,是辰驰在说,“你还演到我面前了?” 羡渊见他发怒,脸色微变,“我们感情很好,根本没在演。” 辰驰只恨自己的后知后觉,放任自家小弟被恶婆娘魅惑上千年。以一敌二,他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是他最先提议让羡渊争夺太虚镜,他便无法占据道德制高点。江祯以姻缘之术将羡渊困住,她手持的感情牌比他的赢面还大。 他只能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免得因为一时失言,将自家小弟推得更远。 辰驰了解中的江祯,连凡人皇帝行宫里的摆件都不放过,定然是个贪婪无度的小人,用钱财此类外物定能让她动摇。 天界有一整座藏宝阁,其间法宝无数,都是诸神望眼欲穿的宝贝,他就不信诱惑不了她! 他耐下性子,以退为进,给江祯也赐了座,奉上茶盏。 高坐于上首的辰驰语重心长地说,“想来你也知晓,天界有一座藏宝阁。里面的法宝你可以随意挑选,我只希望你能放阿羡回来。” 听闻此言,江祯有些出乎意料。 藏宝阁内有她觊觎已久的三清宝伞和聚宝鼎,她确实有些动摇。假若羡渊只是个负责跑腿的低等仙官,江祯便要同意了。 她仔细琢磨天帝的态度,想不明白天帝对羡渊为何这般在意,能用一整座藏宝阁来换。 他们虽是手足兄弟,却比不得她与自家姐妹那般关系亲密。 她看得出来,天帝并不重视羡渊的意愿。他满心考量只为自己,将羡渊留下大概仍是因为需要他的本领。 就在刚才,天帝还毫无顾忌地以雷咒对付羡渊,逼他强留天界。 能下此狠手,对他的利用一定大过感情。 江祯思量着羡渊以往所言,似乎也有点明白了。 天帝冷漠至极,如此重视羡渊只有一个理由:执掌藏宝阁的神君本人,一定比整座藏宝阁还要金贵。 一顿饱和顿顿饱,江祯与天帝都分辨得清。 恰好江祯私念很重,最喜欢占人便宜,既然已经占到更大的便宜,她便不会松口了。 在她犹豫的这段时间,羡渊刚才的自信全然消失不见,正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家小娘子,显然对她的决定完全没有把握。 她刚才没有立即否认,他便没了底气,匆忙开口道,“祯祯,我可以……” 再耽搁一阵,只怕天帝也能瞧出他们的感情并没有他刚才所说那样亲密无间。 江祯不愿让天帝看出端倪,示意他噤声,紧握住他的手,让他安心。 坦然地对天帝说道,“无论你开出怎样的条件,我都只要阿羡。” 天帝黑眸涌动着,周身溢满肃杀之气。 爆闪的电弧萦绕在他周身,滋滋作响,似乎随时都要直冲江祯而去,在下一瞬要了她的性命。 羡渊见状,立刻起身,不由分说地祭出法宝天照轮,挡在江祯的面前。 巨大的法轮极速转动,化为一面宛如皎月的圆盘。羡渊的全部灵力迅速汇集在那面圆盘之上,势必要全力抵挡雷咒重击。 相识上千年,这是江祯第一次见到天照轮的这般形态。 她悄然唤出一面他们都看不到的太虚镜像,镜面里浮现出来的羡渊神情意外严肃,看来是动真格了。 天帝不好对付,只怕碰一下他身上的雷咒都要灰飞烟灭。 江祯有护身咒作保,自然是不怕那些。只不过好奇心作祟,当真想看他们兄弟二人认认真真地打一架。 兄弟阋墙,在人间并不少见。 江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恨不得让他们赶紧打起来,正巧也能让她看看白龙神君的真正实力。 只可惜这番壮景,她的两位好姐妹没法亲眼看到。她势必要记下其中的一干细节,等到她们三人相聚之时,慢慢说给她们听。 江祯还要在这兄弟二人面前伪饰虚假的爱意,该做的小动作必不可少。光明正大地为羡渊也加上一重护身咒,与他一同抗击雷咒,嘱托他多加小心。 羡渊认真道,“祯祯放心,我打架还是挺厉害的。” 充盈的莹白色灵力包裹圆盘,看似柔和,实则与他的鳞甲一样坚不可摧。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天帝对他动手。 天帝不可置信地目视眼前发生的这一幕,“阿羡,你竟敢用天照轮来对付我?” 羡渊半分也不退让,“说话就说话,你动用法阵是想做什么?就算伤她一根头发,我也会与你算账。” 天帝沉声道,“你要为了一个恶徒与我为敌?” 羡渊隐隐震怒,强调道,“她是我的娘子,不是恶徒,你对她尊重一点。”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你个没名没分的还往她身上倒贴什么啊?” 羡渊与江祯异口同声道,“谁说没名没分?” 江祯说,“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对他是认真的。” 羡渊继续补充道,“我们生活在太虚镜内,那里人人皆知我们感情甚笃。” 一唱一和,堵得天帝哑口无言。 江祯趁他们对阵之时,说道,“您若不放心阿羡,我们可以常来天界看望您。” 羡渊铁了心要与江祯在一起,天帝自知他是赢不过江祯了,无比幽怨地凝视她。 半晌,总算松了口。 “每个月至少回来一次。” 江祯应声回道,“您放心,我们说到做到。” 第107章 离间 “都坐下吧,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不想打架。” 天帝身上环绕的雷阵被他率先收回,天照轮随之戛然停止转动。 剑拔弩张的氛围恢复平静,羡渊引江祯落座。 他坐在靠近天帝的那一侧,仍旧时刻护在江祯面前。 天帝的脸色阴沉得不像话,跟他在诸神面前那副温和嘴脸完全不同。 天下间的龙族无论怎样伪装,果然都是有脾气的。 同为龙族,羡渊从未在她面前曝露过阴暗面。 他藏得太深,让她有些不安。 天帝脸色未变,羡渊便与他较劲,朗声喝道,“你别对她这么凶。” 天帝险些要被气笑了,“她都把你掳走了,我还必须陪着笑脸吗?干脆抢一送一,天界也交给她打理,岂不是皆大欢喜?” 羡渊从中缓和道,“你们都是我的至亲,便是一家人,何必搞得像敌人一样。” 天帝紧绷着一张脸,一旦视线触及那位红衣美人,脸色愈发阴沉。 “你太单纯,只怕是看不懂旁人的别有用心。” 江祯接话道,“今时今日是我与您相见的第一面,您已经如此笃定我的脾性,想必是在旁人那里多有了解——” 她问,“敢问天帝对我的了解都来源于何处?” 天帝微微垂眸,避开她探寻的视线,沉声道,“无可奉告。” 羡渊夹在两人中间,看不下去这种暗中斗气的场面,直言道,“大哥,你就告诉她吧。若是被人误解,我们应当及时补救才是。” 天帝把玩手中杯盏,连眼皮都懒得抬,敷衍道,“我亲眼看到的。” “当时我受制于凡人未能及时脱身,那是您胁迫我拯救阿羡的最佳时机——” 江祯和缓地笑着,徐徐说道,“您这般强烈反对阿羡与我共处,假若当时在场,为何没有出手?” 天帝惊异于她的聪慧机敏,一语道破其中关键之处。 他对江祯的了解确实全然来自于别处,起先是因息尘多次让他小心提防太虚镜主江祯,后来他吩咐丰尧在人间搜罗江祯的故事,果真得来许多意料之外的恶言。 虽未曾直面江祯,来自人间桩桩件件的事迹构成他对此人的判断。 他认知里的江祯作恶多端,阴险狡诈。不仅擅长虚以逶迤,而且演技过人。 只怕自家小弟完全不是她的对手,故而被她欺骗了真心。 天帝睨了她一眼,冷嗤道,“你想逼问我?先掂量掂量你自己的身份。” “我不敢逼问您,只是恰好听闻您与息尘星君在偏殿议论。我是想告诉您,我的存在影响到息尘星君的仕途,他对我有些偏见,您不可轻信。” “我向来不会冤枉好人,你若当真是被误解的,我会还你一个公道。” “天帝慧眼如炬,定能看出息尘星君的野心。等到误会解开以后,我便无需避让息尘星君,来访天界也能方便一些。” 江祯对天帝说的话不多,句句指摘他手下得力助手的错处,为自己正名,是为离间。 天帝深邃幽冷的眸子里满是戒备,更不敢轻信一个失德狂徒所言。 饶是有自家小弟在场,场面不好闹得太过难堪,他便收敛些脾性,听完她的离间之计。 江祯伶牙俐齿,寥寥几句,毫无破绽,正合天帝对息尘的判断,竟然当真令他有些动摇。 天帝眸色晦暗,默然审视面前之人。 棋逢对手,倒是不好对付了。 话未说尽,息尘星君已经候在殿外求见。 正面息尘星君,与他对峙,这是江祯求之不得的良机。 她正要借此机会解开天帝对她的质疑,却不料天帝直接下了逐客令。 “你们两个先回去吧,记得一月之期。” 江祯顺着天帝心意起身,略施一礼。 天帝瞥了眼自家小弟,他竟然对身边人的可怕之处毫无察觉。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美人,高兴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恨铁不成钢地提点一句,“她比你聪明太多了,你小心点吧。” 羡渊应声道,“大哥放心,我吃不了亏。” 境界扭转,江祯与羡渊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 天界只是少了一个白龙神君,天帝偏殿却比从前清寂很多。 天帝凝望着空落落的座位,心中有些不甘。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在何处输给一个处处算计的恶婆娘。 天帝仰头一口饮尽杯中清茶,允息尘星君觐见。 他心里还在生着闷气,被眼尖的息尘星君看了出来。 “又是何人惹您不快?” “当然是那个恶婆娘江祯,她制服白龙,勒令他与我为敌,真是好算计。” 庞眉白发的老头轻捻胡须,浑浊不堪的双眸略带得意之色。 “江祯藏身太虚镜内,手下势力我们根本无法控制,留她性命迟早酿成大祸,不如趁早动手。” 天帝没料到素来秉持无为之道,为人最是清逸脱俗的息尘,对于生死大事竟然也有这般杀伐决断的时候。 脸色微沉,开始重新审视面前心口不一的部下。 “你跟江祯有仇?” 息尘讶异一瞬,随后陪笑道,“我从未见过她,怎会有仇?” “你一来让我争抢太虚镜,二来让我要她性命。既然无冤无仇,那便是你自己心狠手辣——” 天帝淡漠地说,“你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闻此言,息尘赶忙解释道,“江祯开创异界培植势力,若有异心,必成大患。” “为天界排查隐患是元道的职责,你只管司法,这不是你应该负责的范畴吧。” 息尘义正辞严地解释道,“在下只是斗胆想为您分忧。” “你在提议夺取太虚镜时,她尚在避世——” 天帝阴沉着脸色追问道,“你又是出于何种缘由,选择先她一步出手?” 息尘惶恐,缓缓支撑着一把老骨头艰难叩首。 “我忠于您与天界,所作所为全然只为您与天界考虑,万万不敢肖想其他的啊!” 天帝沉声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出于何种缘由,选择先她一步出手?” 息尘仓皇道,“您是不是已经见过江祯?她心肠卑劣,精于算计,千万别听信她的离间之计啊!” “你不敢答,便是她猜对了——” 天帝声音冷硬,不留情面,“你是觉得她挡了你的仕途,才先行对她出手,是吗?” 第108章 最无可替代的重臣 江祯领着羡渊匆匆回到太虚境红鸾殿,眼前一直留存一面太虚镜像替她监视偏殿内景。 境界间隙关闭,彻底脱离开天帝视线的一刹那。 羡渊快走几步,腾挪到她的面前,迎上她寡淡的面容,连忙为自己开脱道,“我不知道这件事与息尘有关,若能早知他对你心存芥蒂,我便该早些与他解释清楚。” 江祯引他落座,不紧不慢地复刻一壶暖茶出来。牵出一抹柔和笑意,温声道,“我知道你大哥谋划的事情与你无关,我没有责怪你的。” 共处上千年,羡渊已经对她这副表情很是了解。 她表面和善,笑意未达眼底,显然还是在说假模假式的客套话。 羡渊懊恼不已,因为天帝从前的那些暗中筹谋,好不容易对他略有改观的小娘子又与他疏离了几分。 江祯叩响铜镜三次,镜像对面的涂山姣懒声道,“有空,传过来吧。” “霜姐姐呢?现在有空吗?” 霜花说,“刚应付完元道星君,短时间内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江祯素手轻抬,在空中寥寥画了数笔,偏殿内景镜像转瞬之间传送到两位姐姐的随身铜镜上。 一面巨大的太虚镜横亘在江祯与羡渊两人面前,她刻意把镜像往羡渊那边推了推,问道,“放到这般大小,可以看清楚吧?” 羡渊忙说道,“可以。” 息尘星君被仙官引入偏殿,又是繁复冗长的恭维客套,还没说到她们想听的重要事项。 江祯单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等待。 无声的气氛有些压抑,羡渊坐立难安。他僵硬地握住手中杯盏,暗地盘算着想要为自己扳回一局。 他诚恳道,“天界对你有些误解,我会替你跟他们解释清楚。” “如此甚好——” 她柔和地笑着说,“以我的身份不便在天界游说,恰好你与他们相熟,劳烦你替我跑这一趟。” “好,我现在就去…” 羡渊得了命令,正要返回天界,被江祯按在原处。 “且慢,息尘一人来偏殿寻天帝,定然是有要紧事。等息尘与天帝谈完,你再回天界也不迟。” 羡渊料想这姐妹三人对息尘并不熟络,替她们解释道,“息尘是司法神,性子古朴守旧。虽然话多,实际上没什么有用的内容...” 话音未落,就听到息尘说,要对江祯先除之而后快。 江祯嗤笑道,“看来你对你的同僚根本不了解。” 听闻此言,羡渊终于舍得把视线落在太虚镜像上,难以置信地看着镜中映照出来的息尘星君。 他云淡风轻地捻着胡须,眼中流露出些许得意之色。 分明是想置人于死地,却淡然地好似捏死一只无足轻重的蚂蚁。 羡渊终于有些领悟,息尘坚守的无为之道,并非他口中的尊重本然。只是将人命视为草芥,又套上一层虚伪的壳子罢了。 他怒斥道,“息尘平时人模狗样的,还当真以为他是个好东西了!” 正要冲回偏殿好好教训他一顿,天帝率先替他教训了。 一连串的逼问吓得息尘跪倒在地,息尘答不上来,天帝便果断认定是他有错在先,站在江祯这边。 听到天帝替江祯说话,二姐霜花才算松了口气,原本平静的面容扬起淡淡笑意。 “天帝脾气虽然不好,终归是把你的话听进去了。” 羡渊赶忙接话道,“我大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只是表面上凶。” “那不见得,我抢了他的宝贝弟弟,我看他意见大的很——” 江祯笑道,“他这番做派,只怕是在提防我吧。” 霜花沉目观察他们的一言一行,朱唇微抿,“天帝平时脾性还算温和,或许是个明事理的。” 江祯故作神秘地说,“我前几日去瞻星台瞻仰神像,发现一个秘密,你们猜猜是什么?” 沉思片刻,涂山姣问,“跟信仰有关吗?” “当然——” 江祯回过头来,视线落在羡渊身上,“这件事在天界原本不算秘密,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羡渊看到瞻星台上成千上万座神像,唯有息尘星君的神像上汇集最多的信仰,他便猜到江祯的话外之音。 替她向两位姐姐解释道,“天界超过半数的信仰都是息尘从人间笼络过来的,他对于天界很重要。” “何止是很重要,息尘善于笼络凡人心,便赋予了天界在人间至高无上的地位。息尘于天帝而言,是最无可替代的重臣。若我是天帝,必然选择得罪一个明面上的敌人,也不会寒了重臣的心——” 江祯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语气平淡,“他及时打断息尘所言,并非反对他的恶念。因为他知道息尘原本想要找他谈的,是我不能听到的内容。” 羡渊安慰道,“祯祯你放心,我一会就回天界跟息尘说清楚,让他别来与你为敌。” 江祯表情淡淡,沉静地说,“没用的,息尘有天帝维护,无需听从你的意见。就算能与你担保,也是客套话,做不得数。” 长姐涂山姣并未说话,慵懒地倚在榻上,极黑的瞳仁盯紧天帝那副惺惺作态的嘴脸,已能察觉她眼底的不悦和冷淡。 天帝果然没再追问息尘针对江祯的缘由,痛斥息尘半刻。他曾问过的问题没能得来解答,便不了了之。 只重重罚息尘一人回去面壁思过,无他准许,不得与旁人相见。 再往后,江祯依旧紧盯这两人动向,她想要求得的线索被迫中断,陷入瓶颈。 只不过有一点可以完全确定,天帝定然选择站在了息尘那边。 接下来的日子里,羡渊返回天界,忙着替江祯在诸神之间游说,亲证她是一个好人。 因着天帝禁令,羡渊被元道星君的手下拦截在息尘星君所在的长生殿外。 守卫仙官说,“天帝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羡渊脸色铁青,沉声道,“你敢拦我?” 守卫仙官重复说着那句话,“天帝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只进去跟息尘说一句话。” “白龙神君,您别难为我们,若要与息尘星君相见,需得先行请示天帝许可。” “真是稀客…” 僵持之际,元道星君快步走来,“白龙神君今日怎的来探访息尘了?” 羡渊说,“正好你来了,把门开开。” 元道星君左右为难,“不巧,天帝下了禁令,任何人不能见息尘,您也不行。” 第109章 岂不是要寒你们的心 琼芳宫中,绿柳含翠,恍如烟纱。碧波清澈,正逸散出蓝盈盈的辉光。 一片虚空之中,传来年轻女子清冽婉转的声响。 “霜姐姐,兰虞快到了。” “魔族重现人世,凡间适逢大难,他们是会来得频繁些。” 江祯说,“魔族进犯人间,便是我们拿捏丰尧的最佳机遇。” 霜花宠溺地笑了笑,“你啊,怎么凡与旁人交涉,尽想着利用。” “是天界先来招惹我的,在这除了你和那些个奶娃娃,我看谁都不爽。” “丰尧也不行?” 江祯冷着脸置气道,“不行,三请四请都请不动,天王老子都没这么难说话。” 谈话间,宫门已被兰虞叩响。 霜花这才悠悠起身,缓步向外走去,将兰虞迎入宫内,请他落座。 正要为他添一杯茶,兰虞矗立在原处婉言谢绝。 “今日便不多叨扰您了,这回我来是有些急事,还要赶回去跟上神复命。” 霜花心领神会,“又是来取水的?” 兰虞说,“可不是吗,最近魔族动静闹得太大,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染上了祟气,也就您调理的圣水能够对付。” 霜花踱步回到殿内,取来一盏琉璃净瓶,两指轻轻捏住瓶颈,在水里一舀。 兰虞忙说道,“上次我们试过,这一瓶的量远远不够,劳烦您多盛一些。” 霜花耐心地问道,“你们需要多少?” “上神合计了一下,说是至少一百瓶。” “一百瓶?”霜花的视线越过兰虞,向宫门处张望,再无旁人跟着过来。 她讶异道,“你家上神可真够放心的,一百瓶全让你一个人来搬呀?” “上神说,您这有个容量巨大的茶壶,用那个装就行。” “拿茶壶装圣水成何体统,让我妹妹再做一个净瓶便是了。” 兰虞陪笑道,“若是江大人得空,自然是更好。” 霜花装模作样地从袖中摸出一面铜镜,叩响三声。 “江,帮我做个净瓶。” 过了一阵,镜像那边传来脆生生的回应,“既然是姐姐的要求,当然没问题。” 兰虞趁机说道,“江大人,能不能多做几盏净瓶,我们一人拿着一个,更方便一些。” 江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让他多等一会。 兰虞说,“今次我急需一瓶圣水拿回去交差,剩下的二十三盏不着急,您得了空闲再做便好。” 江祯热情地说,“放心,都是一家人,你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自然是会上心的。” 兰虞恭维道,“日后便仰仗着江大人照拂了。” 江祯把沁安泉水复刻进太虚镜,划定池中一片区域,连接净瓶内部。 等到境界连通,便能直取沁安泉水,仅仅一瓶的容量扩张到不止百倍。 江祯手里忙着,嘴也没闲着,试探地问道,“我听白龙神君说,息尘星君好像被天帝禁足了。” 兰虞说,“这事确实稀奇,之前天帝恨不得把息尘老…星君供起来,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江祯好奇地问,“你知不知道天帝为何要让他禁足?” “这我可猜不出来,息尘老…星君惯会溜须拍马,最能讨天帝欢心。按理说,犯了多大的事都不会被罚禁足。” 江祯感叹,“息尘星君在天帝面前的地位可真是不一般啊。” 兰虞直言道,“可不是吗,息尘星君是天帝面前红人,他收来的信仰足以保证天界各部运转无忧,比丰尧上神地位还高。” 江祯有些奇怪地问,“可我听闻息尘秉持无为而治,从来不会下界搭救凡人,凡人日日烧香供奉的信仰应该都是给丰尧上神的啊。” “您是不知道,天界有个规矩,下界助人只得以天神的名号出动,不得以私人名号出动——” 兰虞愤恨道,“上神收来的信仰归属于整个天界,大部分都让息尘老…星君给占去了。” 江祯惊讶道,“息尘星君只在天界动动嘴皮子,为何能占据更多的信仰?岂不是要寒你们的心…” 此话一出,顿时戳进了兰虞的心窝子。他羞愤难当,话也多了起来。 “架不住息尘他常伴君侧,有机会邀功啊——” 兰虞忿忿不平道,“就说上个月丰尧上神带领我们下界抗击魔族,我们费心尽力保护凡人。扭脸这功劳就跑到息尘那去了,诶这得来的信仰也全拨给息尘了,您说这这这奇怪不奇怪?” 江祯眉心一拧,配合他道,“天帝识人不清,实在过分。替他保护人间的分明是你们,反倒是息尘星君颇有威望,根本不合理。” 兰虞重重叹了口气,“可不是吗…” 江祯沉目思虑一阵,又说道,“丰尧上神常驻人间,比不得息尘常驻天界的优势。在天帝面前得不来的优待,可以让凡人补偿。” 兰虞问,“这是何意?” 江祯说,“等到你们下次下凡救人,干脆在救人之前直接通报姓名,凡人听惯了你们的名号,便不会将信仰进献天界,会直接供奉给你们,如此便无需再看息尘星君的脸色。” 兰虞犹豫道,“这恐怕不合规矩。” “谁定的规矩?” 兰虞说,“息尘…” “你瞧瞧,息尘他是故意立下了仅对自己有利的规矩,这规矩不破,息尘日后只会更加猖獗。” 灵曜二十四神中,兰虞最是嫉恶如仇,在加入丰尧麾下之前便对息尘多有不满。 经过江祯一番劝导,他果真有些动摇。可他也知道自家上神的执拗脾气,恐怕以他一人之力是改不过来的。 他为难地说,“只怕丰尧上神不会准许…” 江祯继续劝道,“丰尧上神心系天下,他无力操劳的事情便该由你们去做呀。” “您说的在理,我回去便跟兄弟们说说。” “丰尧上神刚直不阿,不愿与同僚内斗,这番言论要是被丰尧上神听到了,恐怕他不会同意的。” 兰虞纠结了很久,仍然觉得应该为丰尧上神和兄弟们的前途搏一搏,答应下来。 江祯破开境界间隙,将早早做好的无量琉璃净瓶递到兰虞手中。 她和善地笑了笑,“兰虞你放心,无论发生何事,我和姐姐都会站在你们这一头。” 第110章 风神灵籁 风神灵籁所居的妙云轩距离琼芳宫不远,是以她也成了最常接触霜花和江祯两姐妹的神明。 活泼灵动的少女肌肤嫩白如玉,比霜花稍逊一筹,脸上戴着鎏金珠串面帘,只一双清眸在外。 她身上裹着轻纱,遮不住曼妙曲线。薄纱之上不乏金银坠饰,与江祯平时穿着风格有些相仿。 灵籁对镜自赏,翩翩然转了一圈,细碎的坠饰相撞,在风云流动之间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她左右打量了一番,咯咯笑道,“这身衣服果然好看。” 江祯陪着笑道,“既然喜欢,可以直接拿去穿呀。” 灵籁摘下面帘,交还给江祯,惆怅道,“也就在你这可以穿穿,被别人发现可不好。” 江祯问,“这是为何?” 灵籁说,“要是被元道瞧见,罪名可就要扣上来了。” “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兴趣使然为何也会有罪名?” “因为一看就是你送来的衣服,这罪责其一是收受贿赂,罪责其二便是与你结党营私——” 灵籁瞄了一眼正在监视元道星君的太虚镜像,几经确认他离得很远,才敢低声说道,“现在风声紧,你看元道天天忙着巡查,都是为了提防你。” 江祯凝眉说道,“眼下魔族正在人间闹事,凡人现在的日子不好过。他有这功夫查我,还不如下界帮帮丰尧。” 灵籁隐晦地说,“元道四处巡查,主要是那位的意思。” 江祯装作十分懵懂的模样,追问道,“是息尘的意思?可他已经被天帝禁足,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外界了啊。” 灵籁又瞄了一眼元道的位置,让江祯把她的妙云轩四周都扫视一遍,确认无人在附近偷听,才敢说道,“不是息尘,是天帝。” 江祯疑惑道,“天帝与丰尧是挚友,更应该加派援手帮助丰尧,关注我还不如关注丰尧。” “因为你对那位而言,威胁更大呗。” 江祯明知故问,“我只是时常来这探亲访友,既不与天界对立,又不与神明为敌,没什么威胁吧?” “威胁可大着呢——” 灵籁低头啜饮一杯暖茶,继续说道,“你跟白龙神君是那样的关系,天帝不想认,明摆着是想刁难你,逼你主动离开白龙呢。” 江祯辩解道,“我没有逼迫白龙留在太虚镜内,他随时都可以回来,不耽误他为天界做事。” 霜花也说道,“白龙是在人间寻宝,本来也无需长留天界,他留在太虚镜内,跟留在人间没区别。” “区别可大着呢,白龙以前很少反抗天帝,便是再不认可他的所作所为,也能勉强照办——” 灵籁一手托腮,瓮声瓮气地说道,“现在不一样了,他为了维护你,已经顶撞天帝很多次,天帝咽不下这口气。” 江祯琢磨了一下,觉察出有些不对,“白龙之所以顶撞天帝,主要是因为天帝待我不太友善,说到底还是天帝自己不能容人,咎由自取。” “嘘,我们受封于天帝,天命不可违——” 灵籁一本正经地说道,“天帝与旁人意见相悖,错的只能是旁人。” 江祯心里冷笑,面上坦然道,“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身在天界,我们的想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帝的想法——” 灵籁压低声音说道,“在现如今的天界准则里,只有天帝本人是完全正确的。” 上位者通常会制定仅仅利于自己的准则,江祯最是了解。 她在异界位高权重,与天帝的选择无甚差别。 一旦来到现世,被天帝以相似的准则压制,江祯深感不服。 她自己当家做主习惯了,很难认同这种唯命是从的观点,一身反骨都快抑制不住了。 江祯神情蒙上一层鄙薄之色,嘟囔道,“我不认可天帝的做法。” 灵籁早已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镇定地对她说道,“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江祯敛去面上对于天帝的不满,淡淡笑道,“你说吧,你说的话我都爱听。” “天界规矩繁杂,大多是息尘星君为谋私利定下的,眼下他与你为敌,你留在天界讨不着好处。更何况天帝在此事上与息尘不谋而合,若要联起手来针对你,仅凭你和白龙抵挡不住的。” 江祯默然,喟叹道,“霜姐姐还在这里,她与息尘和元道不对付,还被天帝扣押在天界走不了,我不可能完全脱离天界。” “你就放心吧,天界仰仗霜花的净化神力,息尘和元道也就逞表面威风,不敢真动她的。” 江祯犹豫的这段时间里,在一旁静坐的霜花也说道,“现在丰尧他们离不开沁安泉,退一万步讲,就算天帝默许息尘对我下手,丰尧他们也会为了人间来保护我的。” 江祯愁眉不展,咬牙道,“霜姐姐你忘了吗?丰尧袒护白龙,他并非全然中立,我估摸着他也是天帝的人…” 霜花莞尔一笑,语气平和地说道,“丰尧可以为人间灾厄抗拒天帝尊旨,这就足够了。” 对于江祯自己而言,她与天界针锋相对,只是因为天界率先觊觎她手中的太虚镜,她迫不得已全力以赴提防天界势力侵扰。 如若不然,她看管十八重境界还来不及,懒得染指天界。 在两位好友面前,她坦然说道,“只要霜姐姐安全,天帝和息尘不再觊觎我的太虚镜,我便可退出。” “不只是避开天界,还要把白龙放回来呢——” 灵籁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眼下你应该想方设法争取天帝庇护,才能从息尘手下全身而退。” “争取天帝…庇护?” “对,身在天界,便需要仰仗天帝庇护,才可得安生。” 江祯原以为风神灵籁与她和姐姐一样,不服天界的繁文缛节,才不同于天界诸神明哲保身的选择,主动接触她们姐妹二人。 可她一举一动仍是在强权制压之下,又怎能背弃迂腐守旧的规章制度,真心实意为她们着想? 只怕,另有图谋。 灵籁全然只透露天帝心中所想,又不敢违背天帝旨意,江祯有些看出来了。 她分明是在替天帝当细作,劝她远离白龙。 目光晦涩,眼波流转,所有疑虑均被江祯藏掖在心底。 指尖悄然画咒,连通羡渊怀里那枚铜镜。 江祯犹豫了半晌,直到听见羡渊询问的声音,她开始在灵籁面前假意动摇。 “天帝与我隔阂太深,你说他能护着我吗?” 灵籁对她的试探毫无察觉,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只要你与白龙一刀两断,天帝便没有理由再为难你。没有天帝准许,息尘也威胁不到你了,这便是两全其美。” “两什么全?把我娘子骗离我身边,算什么两全?”太虚镜中传来羡渊夹带怒意的寒声质问。 灵籁瞠目结舌,满脸堆笑道,“白龙神君,您怎么不在息尘星君那边?” 江祯眨眨眼睛,装作毫不知情,跟着灵籁一起好奇道,“原本这些话是不该让你听去的,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羡渊沉声肃然道,“我再不回来,只怕天帝的离间之计都要成了。” 第111章 你好像长大了 红鸾殿外,幻海湖边。 两人之高的境界间隙在此处张开,里面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羡渊心中怒气未消,牵着红衣小娘子闷头往前走了几步。 将将站定,他猝不及防地回眸,认真问道,“刚才灵籁的话,你听进去多少?” “全部。” 羡渊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灵籁是在挑拨离间,你不该信她。” 江祯眨了眨眼,装傻道,“灵籁是我和姐姐的朋友,我自然会更信任一分,她说的在理,我便都听进去了。” “你认识灵籁的时日太短,根本不了解她。” 江祯顿时来了兴趣,“哦?此话怎讲?” 羡渊说,“天界诸神各有各的底线,只有灵籁完全没有底线。她只讲利益,不讲情分,是唯一一个能够全盘接受上位者号令的神。” 江祯一本正经地思索了一番,似乎并未相信羡渊的说辞,追问道,“你能如此笃定,可有证据?” “灵籁受命于天帝,所图必然是信仰。你去瞻星台盯紧她的神像,或许能够发现天帝给她拨发的额外酬劳。” 江祯唤出太虚镜像,映照瞻星台,观望一阵,瞻星台运转如常,暂且还没有动静。 事发突然,只怕灵籁未曾料到今日白龙会出手。 碍于太虚镜象的威力,她与天帝在今日必然不会有所行动。 江祯慢悠悠地踱着步,带羡渊往红鸾殿的方向走去。 穿过回廊,前往几案前坐定,倦懒地靠在椅背上。 红鸾殿规制庞大,仅凭四周窗牖透进来的少许光亮远远不够。 光线阴暗昏黄,江祯不喜欢。 随手一指,顷刻间烛光摇曳,把室内映照得暖而亮堂。 倚靠在座椅上歇息半刻的功夫,镜像中的灵籁和霜花已经互相道别,各自单独留在自己的居所,再无异动。 江祯问道,“你对灵籁此人了解多少?” “灵籁初入天界,是我引她熟悉天界环境,她性子活泼,惯会趋炎附势。自从踏入天门,经常找我闲谈——” 羡渊还沉浸在被心爱之人质疑的不安之中,并未发觉江祯眼底得意的神情,他认真地说,“灵籁知道我比大哥好说话,便常来与我接触,我比大哥还要了解她的为人。” 江祯一脸好奇地追问,“你不负责拨发信仰,她为何常来与你接触?” “她知道我与大哥关系亲近,想让我帮她说些好话。起初我以为她只是想尽早出头,所以很努力地与同僚接触,等她如愿接近大哥以后,一切都变了。” 江祯轻轻勾唇,抿出得逞的笑意,“后来发生了何事?” “灵籁为谋求信仰不择手段,不止一次作为大哥的细作在暗中调查诸神立场。你盯她几日便能发现,其他同僚并无兴趣与她来往,原因其一是不屑,原因其二是不敢。” 江祯有些明白了,连忙将羡渊适才的言论偷偷告知霜花,让她减少与灵籁的来往。 江祯假意松了口气,“多亏有你,不然我就要上当了。” 羡渊轻轻刮了刮她的鼻梁,“说好了一辈子,你可不许抵赖。” 江祯略略沉吟,叹息道,“此前我从未设想过,你的大哥不接受我们的感情。我时常会想,是不是我们做错了?” 羡渊坚定地说,“我们两厢情愿,没有错。” “如果没有错,为何所有人都不看好呢?” 羡渊想了想,说道,“那祯祯认为,被魔族欺压的凡人有没有错?” “他们在自己的地界安心生存,没有侵犯魔族利益,当然没有一点过错,是野心勃勃的魔族错了。” “我们也是这样啊,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侵害天界利益,是息尘利欲熏心,是我大哥不能容人,我们一点过错都没有。” 江祯认真地说,“你说的有道理,我明白了。” “我大哥本性不坏的,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我私定终身这件事实。过段时间,他自然能够接受了。” “我相信你,但我不知道这段时间应当如何度过——” 江祯怅然道,“天帝和息尘对我们心存芥蒂,导致天界诸神与我和姐姐有些隔阂,我不习惯。” 羡渊凑上前来,将她揽在怀里,柔声说道,“我们的感情没有触碰到天界诸神的底线,他们没有明确表态,只是因为不介意,并不是想要与你作对。” 江祯顺势问道,“在你看来,天界有哪几位神明最为可信?” 羡渊说,“我,还有丰尧。” “偌大的天界,竟然只有两个可信之人?” “毕竟是天帝有意针对你,诸神选择退避三舍是因为不想掺和。非要让诸神参与其中,他们便会偏向天帝,反倒不利——”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怀里的小娘子身上,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她肩头。 忽然他俯下身,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口,他咧开嘴角笑着,心中欢喜直白又坦荡。 他说,“除了我与丰尧,你都利用不得。” 江祯扶额叹道,“丰尧固然刚正不阿,无愧于天地。可他对我说过谎,我不敢信。” “只有我和丰尧敢反抗天帝尊旨,我们不会受制于天帝,不会做出害你的选择,所以可信。” 恍惚间,江祯突然发觉自己有些低估羡渊了。 回到天界以前的羡渊,对她说话娇声娇气,像个还未长大的孩童。 一夜之间,他竟能替她分担区分敌友的重责。 她不禁哑然。 “你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你好像长大了。” 羡渊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我随大哥一起开创天界,也是为数不多的元老之一,来到我的地盘,便该由我保护你啦。” 他坐在烛火明光照耀之下,眼里也含着一层光。神采湛然,满腔热血热得发烫。 他近在咫尺,只抬手将她滑落的发丝拂到脑后。 气氛凝滞了片刻,下一瞬间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近得能够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渐渐深入,呼吸缠绕之间,她被彻底掌控。 分明只是江祯手到擒来的权宜之举,她突然发觉,沉寂许久的心又开始跳动了。 第112章 逢场作戏 江祯隔着太虚镜观察两日,天界诸神对风神灵籁大多敬而远之,偶尔相逢,也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诸神有意提防风神灵籁,果真与羡渊所言相差无几。 灵籁只管应季布风,时而忙碌,时而空闲,眼下正是她最清闲的时候。 几乎隔绝社交的生活太过枯燥,灵籁身担重责也歇不住。 无人来她的妙云轩做客,她便主动去琼芳宫探访霜花。 嘴上说着喜欢霜花人淡如菊的品性,三句不离“您的妹妹”四字,为的还是江祯的事。 茶过三盏,灵籁为霜花添了杯新茶。借着倒茶的由头,从霜花的对面挪到她的身侧。 她讪笑着说道,“前几日是我嘴笨,说错话了。” 霜花温和清淡一如往常,柔柔接过茶盏,简言道,“你说的没错,不必自责。” 灵籁十分客气地说,“想来您的妹妹是有些误会了,我只是为她安全着想,才提醒她一句。实在不巧,被白龙神君听到...” 她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茶水,调笑道,“您瞧瞧,这回我倒成破坏人家感情的坏人了。” 霜花说,“我那妹妹明辨是非,不会无端冤枉良善之人,你且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 灵籁双手紧握茶盏,浅浅酌饮一口,浮于表面的笑意勉强应付面前冷淡的霜花。 灵籁不敢胡言乱语,霜花也懒得与一个两面三刀之人多说。 一阵静默,久久无言,两位神明各怀心事品着茶,直到被虚空之中脆生生的女声打破。 “姐妹们,前两日我被要事缠身,无暇来访,应该没错过好玩的吧?” 境界间隙张开,江祯跨越境界而来。 她赤足轻点在一片虚空之上,系在脚踝处的铜铃铛一步一响。 整个人轻飘飘地悬浮在空中,离地面尚有六寸的空隙。 脚下像是踏着云霞一般柔软,身披的绫罗绸缎随她的步履悠悠荡着。 灵籁见她来了,旋即摸上茶壶,殷勤地等待江祯复刻一只茶盏递过来,她便将杯盏满上。 她才刚得罪了江祯,此刻万分小心,不敢肆意以姐妹相称,谨小慎微地抬眸瞥了一眼她的神色。 可谓是意气风发,坦荡如砥,看起来没与她计较。 灵籁不敢怠慢,好声好气地说,“您这两日没有过来,我还以为您是生气了呢。” 江祯笑道,“我哪有这么容易生气的呀,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灵籁稍稍松了口气,旁敲侧击地问,“那日白龙神君气得不轻,是不是对我有些意见?” 江祯说,“你是我们的姐妹,不需要考虑他的意见。” 灵籁神情拘谨,略显紧张,“毕竟白龙神君与天帝多一层关系,我有些担心…” 江祯直言道,“我们不是这种趋炎附势之徒,不会在天帝面前嚼舌根。” 听闻此言,灵籁有些不自在,指尖暗暗绞着裙摆,不得不陪笑道,“两位大人既往不咎,我便放心了。” 清水碧波,假石嶙峋。 鼎中不时有紫烟飘起,常有几只瑞鹤飞过。 灵籁与霜花交好的这段时日,以往常来挑事的元道星君不常来了。 江祯心知肚明,元道与灵籁一同隶属于天帝,必然会按照天帝心意排兵布阵。 已经送进来一个内鬼为天帝传递消息,深受境主江祯局限的外力干扰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江祯想要利用这一点,让天帝误以为自己安插进来的奸细志在必得,便能让二姐霜花免于元道星君的频繁叨扰。 最起码灵籁碍于“姐妹情分”,不会用天界的规矩体统强行让霜花低头。 尽量避免元道找茬,霜花便能开心一些。 江祯、霜花和灵籁三人一起谈天说地,从人间轶事聊到天界各部人员风云变动,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共饮的合乐时光。 江祯待灵籁不薄,该送的金银首饰没少拿,只不过灵籁不敢收下,每次都只是说说而已。 她热情如初,灵籁便认为自己已经让她们放下戒心,打入她们姐妹二人内部。 不知聊了多久,直至云层上漫出一道辉光,江祯起身告退。 灵籁殷勤地笑道,“江,不如把你的铜镜也给我一面吧,我们见面还能方便一些。” “哦,我差点忘了,原本我今日就是来给你送镜子的。” 江祯亲呢地说着,转头随手给她一面等级最低的铜镜,只能隔着镜像与她一人闲谈。无法联络旁人,无法踏入境界间隙,甚至连储物的功能都没有。 她在铜镜表面上做足了功夫,选用匠心境内最繁复的纹样雕刻,比霜花手中那面还要奢华。 灵籁如获至宝,将铜镜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受宠若惊地说,“竟然是这么漂亮的铜镜,比霜花手里那面还要华丽…” 江祯说,“霜姐姐的那面铜镜做得早,看着朴素一些。” “江,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面铜镜,就像珍惜我们的姐妹情谊一样。” 江祯笑道,“你随便用就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无需介怀这些外物。” 她起身告退,先行返回太虚镜内,眼睁睁看着灵籁也返回妙云轩,她叩响霜花手中的铜镜。 霜花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举动,从袖中摸出铜镜,许久未曾笑过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聊一下午还没聊够啊。” 江祯认真地说,“我是想跟你解释一下,我对灵籁那是逢场作戏。” “我知道呀。” 她继续解释道,“还有那个,我给她的铜镜只是表面上看着华丽,其实没有你手中这面万分之一好用。” 霜花柔和地笑道,“这个我也知道的呀。” “如果你也想要她手里那样的花纹,你就跟我说一声,我随时都能帮你替换。” “我不要那么华而不实的东西,简单一点就足够了。” “我们要在天界争出一片立足之地,免不了要经常与灵籁接触,既然已经知晓她是天帝派来的奸细,许多场面话便都少不了了——” 江祯诚言道,“你若介意,我在私下可以翻倍补偿你的。” “我们姐妹一场,还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你要做的事,我自当全力配合。” 第113章 信使 不知从何处走漏了消息,有人举报风神灵籁私藏境主江祯的信物。 元道星君接到天帝传来的秘密线报,特意遣散随从,独自一人匆匆忙忙地来访妙云轩查探。 在元道星君飞升成神之前,他曾是人间一名武将。举止粗犷莽撞,不拘小节。 浓密的八字胡须,像是不小心勾画在纸上的一笔重墨。眼睛大而有神,因其时常紧蹙眉头,眉心处自然而然挤压出一道浅痕。 他生来就不爱笑,大多数时日板着一张脸。威严有余,全无亲近之感。 元道是天帝近臣,每次出动前去诸神宫苑大多代表天帝的意思。 他的贸然出现对诸神而言,算不上好事。 举止粗犷的莽汉元道抵达妙云轩,他不耐烦地叩响大门,被火速赶来的灵籁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灵籁这般趋炎附势之徒,一向最是担心遭到上位者的猜忌,今日的她一反常态,倒是比前几日与江祯、霜花两姐妹洽谈时还要从容。 江祯透过太虚镜像安静地看着灵籁的表情,不由得轻笑道,“灵籁着实不会演戏,她连你都不敢得罪,受了天帝猜忌,怎么可能如此淡定,除非...就是她向天帝透露的消息。” 羡渊说,“她从前也是如此,只是不知她是用何种手段通报我大哥?” 江祯说,“她是风神,直接往天帝脸上吹一阵怪风,你大哥定然能够察觉,只怕这是她们早就商量好的通讯手段。” 羡渊说,“祯祯说的在理,这大抵就是大哥重用风神的原因所在了。” 镜像中的风神灵籁还在演戏,全然没有察觉自己的暗中部署已经在江祯眼中暴露。 “星君今日何故到访我妙云轩?” “有人举报,说你在暗中勾结外敌。” 灵籁朗声道,“请星君明察,小神是被冤枉的!” “是不是被人冤枉,一查便知。” 元道加快步子,冲入里屋,江祯赠予灵籁的铜镜正放在窗台最显眼的位置。 灵籁平时便不爱关窗,一阵微风席卷,吹动悬在窗框上的风铃。元道被这声异响吸引过去,一眼便看到了那边的铜镜。 他慢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取来那面铜镜仔细端详,随后问道,“这就是江祯给你的信物?” 灵籁不卑不亢地辩解道,“这只是小神从人间拐带来的普通铜镜,与旁人无关。” 元道用指腹摸了摸精心雕刻出来的花式纹样,冷笑道,“如此华丽的纹样,能是人间所属的制式吗?” 灵籁不慌不忙地回答道,“人间不乏王公贵族,营造技艺比寻常人家的精美许多,自然能造出这般制式。” 元道没有多说,将铜镜放回原位,草草搜查了别处,再无疑点。 灵籁紧跟在元道星君身后,将他送至门口,恭谨问道,“星君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待我回禀天帝,一切交由天帝陛下定夺。” 元道沉声说完,便踱着步子赶回太极殿复命去了。 太极殿是天帝所居正殿,金碧辉煌,气魄宏伟。地理位置极尽优越,位于众多神殿环护的正中央。 来到太极殿时,天帝正忙着手头的事务,甚至没有抬眸看元道一眼。 他沉声问,“搜完了?” 元道毕恭毕敬地对天帝拱手道,“属下已经搜完妙云轩。” 天帝心不在焉地问,“搜到什么了?” 元道回禀道,“妙云轩的窗台上有一面铜镜,制式过于精美,不似人间器物。” “你的意思是,那面铜镜就是江祯给她的信物?” “小神许久未曾亲临人间,不敢确定。灵籁说这是她从人间王公贵族手中得来的,与旁人无关。”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没过多久,瞻星台拨发信仰之时,果真给灵籁多拨了一些。所谓额外的酬劳,便该是这笔意外横财。 江祯透过太虚镜像观察数月,大多神明信仰来源稳定,唯有灵籁每月所获的信仰数额波动巨大。 一旦江祯把某些把柄放在她的手中,当月便会有人举报灵籁结党营私,亦或是收受贿赂。 元道来妙云轩简单转了一圈,每次都能发现江祯交给她的物件。 再过不久,灵籁又会突发一笔横财。 证据确凿,足以让江祯认定,灵籁必然在私下听从于天帝调遣,为谋求来之不易的信仰,来套她的话。 风神灵籁是天帝白白送给江祯的信使,她怎能不好好利用。 有些她不方便亲自说的话,最好便让灵籁告知。 多日不见,江祯主动约见灵籁,灵籁感知到袖中铜镜响了三声,连忙取出铜镜。 在镜像上见到久违的江祯,灵籁有些吃惊。 “你这几日不忙了?” 江祯说,“忙过一阵便该歇息一阵,不然我迟早得累死。” 灵籁笑着迎合道,“今日要去找霜花喝茶吗?正巧我从人间顺来一些新品,特意给你和霜花留的。” “今日不找我姐姐,就想单独跟你说说话。” “好啊好啊,我这段时日都很清闲,你随时来都可以的。” 灵籁眼中的江祯,是一个活生生的摇钱树,只要在她面前频繁出现,她便能有机可乘,从天帝手中赚取更多信仰。 一时间,刻在灵籁灵魂里的恭维客套都压不住了,又是敬茶又是夸耀,姐姐长妹妹短的,一门心思讨好江祯。 江祯明知故问,“你这样好的性子,为何在天界独来独往的呀?” 灵籁解释道,“天界规矩繁杂,其他同僚大多压抑本性,有很多像霜花这般清心寡欲的神明,他们很少与旁人来往。” “你与他们十分不同。” 灵籁抓住机会,谄媚道,“这是因为遇见了你们,不然我也会如同其他神君那样沉默寡言的。” “如此说来,白龙与你有些相仿,他平时话也很多,比他在天界的时候话多。” 灵籁笑道,“想必白龙神君是因为遇见了你才有所改变。” 江祯谦虚道,“我可不敢这么说,要是被天帝听去,他又要误以为我是在与他炫耀了。” “你和白龙神君是那样的关系,人之常情罢了,想来天帝不会再有意刁难。” 江祯顺势笑着说道,“从前是我少不更事,误会天帝了。他的确是一个好大哥,以后我定会恭谨守礼,尽我本分,不会再与他作对了。” 第114章 现在你跟我一样了 风吟摄心诀,仅风神灵籁持有。借神风之力传送秘报,旁人不可察觉。 借由风吟摄心诀,灵籁仅有神识化身风灵,避开江祯耳目潜入太极殿,如实向天帝汇报江祯的一言一行。 她口中的江祯友善谦逊,与天帝深以为然的桀骜不羁截然不同。 天帝满腹狐疑地质问,“这恶婆娘当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 天帝又问,“你是不是也被她发现了?这是她演出来的吧?” 灵籁果决地说,“不可能,风吟摄心诀只有我与您知晓玄机,就连与您关系最近的白龙神君都是不知道的。” 天帝垂眸思索了一阵,恨声道,“不可能啊…她在人间贪婪成性,残害无辜,绝不可能如此和善!” 他想到激愤之处,忿忿不平道,“早在她与我第一次相见,我就看出来她心思深沉,极其善于伪装。假象…这一定是假象!” 灵籁说,“我扮做她们的姐妹,观察她与霜花相处多时。江祯本性或许不坏,只是过于向往自由,偶尔放纵一些,故而在人间办了坏事。” 天帝不屑地冷哼,“霜花是她姐姐,她在霜花面前当然乖巧,你私下与她多见见,看她还是不是如此和善。” 灵籁应声告退,神识返回妙云轩床榻上早已歇下的身体里。 翌日清晨,灵籁早早整理梳妆,端正地坐在院里,郑重叩响铜镜三声。 铜镜对面很快就有了回应,江祯的镜像浮现在镜面上。 “怎么了?这么早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灵籁笑道,“实不相瞒,是想请你帮个忙。” “事先说好,我在现世没有信仰,没办法像你那样随意控风。” “你放心吧,我自己的神职自当不会交于旁人之手——” 灵籁顿了一顿,开口道,“我许久未曾去往人间,眼下正清闲,想下界看看,我想让你帮我带个路。” 江祯热络道,“当然可以,你想去哪儿?” “就去人间最热闹的市肆随便逛逛。” “我不便在天界露面,就不来接你了,我们直接在人间见吧。” 江祯随手一挥,眼前的巨大镜面凭空消失无踪。 在她身旁的羡渊提醒她道,“灵籁约你单独前往人间,恐怕目的不纯。” 江祯冷静地说,“天帝最难解的心结,莫过于我在人间得罪过凡人,恐怕这是天帝的意思,只怕天帝也在天上瞧着呢。” 羡渊眉间一冷,“大哥实在固执,我再去帮你解释清楚。” 江祯说,“你现在去解释太过明显,过几天,等灵籁如实汇报完今日情况,你再过去。” 江祯特意换上朴素的麻布衣裳,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扭转境界。踏入勾栏瓦舍,彻底隐入人海。 化成凡人的灵籁站在市肆中央等待江祯,她腰身纤细,盈盈可握,独身一人出现在勾栏瓦舍,引来许多看客注目。 她不屑地往人少的地方挪了挪,四处张望江祯的身影。 她用风力感知,察觉到有一个体型壮硕的莽汉向她的方位迅速接近,她骤然回头,恰好迎上莽汉的视线。 那莽汉不由分说的将她搂在怀里,大声喊道,“娘子,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害我苦苦找了好久。” 灵籁气不打一处来,用力将他推开,“你是哪里来的登徒子?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那莽汉脸色陡然一转,直接以蛮力将她制住,“臭婆娘,你跟那小白脸跑了以后,不认识自己的夫君是谁了?” 街上的看客越聚越多,对灵籁指指点点。 其中一个路人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偷腥的女人还有理打自家夫君了…” 另一个路人悄声问道,“要不帮帮这位兄弟,把他婆娘捆回去?” 附近的店家从铺子里取来一捆麻绳,抛给那壮汉,灵籁一看情况有些不妙,动用神力猛地推了一把壮汉,将他掀翻在地,转身便跑。 灵籁今日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把相会地点刻意选在闹市,原本是想看看江祯如何应对凡人。 她唯恐给天神招来骂名,绝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身处众多凡人的视线之下,无法直接借用神力逃跑,只用双腿奋力狂奔。 莽汉瘫倒在地,朝边上的看客嘶吼道,“别让她跑了!这荡妇勾引别的男人,她是要去那小白脸的家!诸位好心人帮帮我,帮我把她抓回来!” 路人尚且不知这两人真实关系如何,听闻此言,霎时义愤填膺。 纷纷抄起家伙,准备协助这莽汉将这浪荡婆娘抓回去。 凡人力量虽薄弱,团结起来仍然不可小觑。 灵籁被一群陌生凡人围堵在小巷子里,仅靠双腿实在无法脱身。 她不得已卷起一阵飓风,将身边的凡人全部卷翻在地。 趁他们避让狂风之时,匆忙化作一阵风离开,蹑手蹑脚躲进无人经过的僻静之处。 等了好一阵,江祯才姗姗来迟。 江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有些不满,“说好的在市肆相见,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害得我找你好半天。” 灵籁哭丧着脸说道,“别提了,我刚才遇到一个蛮不讲理的混蛋,非要说我是他娘子,还说我勾引男人,是个荡妇,撺掇好些路人一起抓我…” 江祯讶异道,“你该不会动用神力了吧?” 灵籁说,“这种情况,我再不用神力,都要被凡人生吞活剥了,我还能怎么办?” 江祯也叹了一口气,“姐妹,现在你跟我一样了。” 灵籁不解地问,“什么一样?” “我被天帝误会,就是因为在凡人面前动用灵力。我只是束缚凡人想要逃跑,天帝却以为我是在欺压凡人,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他都无法接受这个说法。” 灵籁一时语塞,细细想来确实如此。 一想到自己也有可能遇到相同的境遇,灵籁连忙追问,“事实就是如此,是那凡人不讲道理在先,天帝为何不能接受?” “天帝会问,‘你身为神明,需要靠欺压凡人保护自己吗?’这可如何作答?” 灵籁说,“我不用神力根本逃不出来啊,是凡人非要往我的神力上撞,怎能赖在我的头上?” “天帝会说,‘你老老实实待在天界,根本遇不上凡人,便不会有今日灾祸’,这可如何辩解?” 灵籁郁闷道,“我身为风神,为人间布风,到头来还不配来人间了?” 江祯深感遗憾地说,“没办法,我便是前车之鉴,天帝对我的态度,便是他日后对你的态度。” 灵籁默了默,心存侥幸道,“这事你不说,我也不说,天帝不会知道的。” “我那时也没让旁人知晓,还是没能瞒住天帝…” 灵籁顿感心焦,“江,怎么办啊?我是被凡人招惹了,我保护自己根本就不是我的错...” 江祯安慰她道,“我懂你的,我知道你是受了委屈,解释一次不行,便多解释几次。或许能有一日,天帝会还我们清白。” 第115章 这局是你布的? 灵籁去人间走了一遭,该调查的事项没能查清,反倒惹来一身骂名。 她心中郁结,难以平复,独自一人躲在妙云轩,没敢再与两位姐妹相见。 十日后,在瞻星台负责收纳信仰的鹤霄星君急忙前往太极殿,说有要事来禀。 天帝寻声抬眸,允他觐见,一向从容不迫的鹤霄星君脸色发白,双手微微颤抖,大气都不敢出。 “何事如此慌张。” “启禀天帝,近日瞻星台有异动。” “信仰变少了?” 鹤霄星君面露难色,“与十日前相比,少了两成左右。” 天帝勃然大怒,“这是怎么回事?” “十日前,我得知瞻星台异象,便开始着手查探。不曾料想,无数凡人在人间聚集,正在大肆谩骂天神...” 天帝剑眉倒竖,质问道,“因何谩骂?” 鹤霄说,“因为他们亲眼看见一尊神明于闹市欺压凡人。那尊神明化作一名女子,当场卷起一阵飓风,打伤数十名凡人,摧毁房屋瓦舍无数。” 天帝低头喃喃说道,“是灵籁…只她一介风神就能减少两成信仰收入?” 鹤霄说,“息尘星君此前立下规矩,天神下凡只能以天神的名号,不能以私人名号出动。虽然只有风神一人惹出祸事,这罪责终究还是扣在所有天神身上。天神欺辱凡人已成事实,凡人便不愿再供奉信仰…” 天帝心烦意乱,终于舍得放下手握的书卷,急传元道觐见。 元道赶来太极殿,躬身道,“天帝召我是为何事?” “灵籁在十日之前可曾下凡?” 元道说,“灵籁在十日之前确实亲临凡间。” “只她一人单独下界?” 元道应声称是。 天帝额角青筋爆起,怒意难平,“她一个风神,眼下正清闲,就应该好好待在妙云轩!平白无故下凡做什么!” 元道支支吾吾半天,“这…属下不知。” “你把灵籁给我带过来。” 元道愣了一愣,“直接抓过来?” “灵籁在人间惹祸,直接抓,不用避讳。” 元道遵旨,带着一众随从浩浩荡荡前往妙云轩。 灵籁有些诧异地开门,一众随从霎时围了上来。 须臾之间,灵籁动用神力做成风墙,隔开一众守卫。 “元道星君,按天界律法,您应当事先知会一声,您抓我去哪?要做什么?” “去见天帝,说说你下凡以后做过的事。” 灵籁咬紧嘴唇,想来是她在人间的闹剧东窗事发。 她按捺住心中慌乱,握紧袖中铜镜,朗声道,“你们别碰我,我自己可以走。” 人群向两旁散开,让出一条小道,元道指引前路说道,“您请吧。” 灵籁被元道和众多守卫押送至太极殿,面见天帝,她行礼道,“不知天帝传我过来,是为何事?” 天帝冷笑道,“你在人间干的好事,你能不知?” 果然正如江祯所说,她遇到的事情在灵籁身上重演。 灵籁冷静地解释道,“是凡人有错在先,是他们先招惹我的。” 天帝讥嘲道,“区区几个凡人,需要你动用神力解决?” “凡人诡计多端,他们联手将我围堵在小巷内,我不得已出此下策。” “你知道你滥用神力的后果是什么吗?” “小神不知。” “不知…好一个不知!” 天帝将鹤霄星君呈上来的密报揉成一团,甩在灵籁脸上,“你看看你给天界招惹多大的祸事!” 灵籁咬紧牙关,展开纸团,上面赫然写着:瞻星台所获信仰在十日前骤然下跌,持续至今日,所获信仰减少两成。 天帝怒斥道,“你知道两成的信仰有多少吗?” 灵籁极力辩解道,“小神只管布风,就算将小神以往所获的信仰全额没收,也不足两成啊!” “你在天界只是一介小小风神,可你下凡便代表天神!因为你的恶举,凡人不信天神了,如此重大的罪责,便是削了你的神职都不够抵偿,你还敢狡辩?” 灵籁怔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在一个独断专行的帝王面前自证清白。 天帝给她的惩罚很简单,没收她此前所获的全部信仰抵债,幽禁于妙云轩,无天帝调令不得再出。 琼芳宫中的茶客少了一人,却比以往还要热闹。 霜花娴静地观望太极殿这出闹剧,江祯在一旁滔滔不绝地痛斥天帝刚愎自用。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这天帝固执己见吧,事发状况连问都不问一句,只要产生负面影响,他的手下就要替他背黑锅——”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灵籁也真是够倒霉的,碰上这种蛮不讲理的上司。” 霜花淡然置之,早已看破江祯所用计策,“这局...是你布的?” 江祯得意地说,“当然,好戏还在后头。” “你故意以灵籁一时莽撞的失责,填补兰虞那边私纳信仰的亏空,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我明白你的顾虑,丰尧神像上的信仰溢出太多,鹤霄迟早会发现——” 江祯顿了一顿,转而说道,“不过...我的目的所在不只是暗中帮扶丰尧。” 霜花笑道,“你想利用这两成亏损逼迫天帝改制?” “没错,信仰收入亏损两成之多,归根结底是因为息尘以天界陈规将所有天神的信仰强硬融在一起——” 江祯微微撩起唇角,俨然已经志在必得,“天帝若想止损,必须改制。息尘老儿没有灵曜二十四神的信仰加持,便不足为惧。” 霜花发自内心地感到畅快,温柔的眉眼流淌出一股暖意,“你呀,为对付息尘奔忙这么久,总算能有个好结果。” 江祯笑道,“等息尘老儿倒台,我就带你回天山,与姐夫分居千年之久,实在委屈你们了。” 霜花脸上的笑意迅速敛去,染上些许愁容,低声叹道,“魔族屡次进犯人间,祟气猖獗,只有沁安泉能对付,恐怕天帝不肯放人。” 江祯不以为意,“让他们来天山求圣水便是了。” “人间为我供奉的信仰不在少数,天帝不可能放我离开。” 江祯紧紧握住霜花的手,“你放心,有我在,他们碰不到你的。反正我跟天界无甚交情,大不了撕破脸硬抢。” 霜花摸了摸江祯的脑袋,“我的好妹妹,你为了我与整个天界为敌,这不值得。” 江祯认真地说,“值得,是你就值得。” 第116章 釜底抽薪 天界信仰持续亏损,一切问题的根源均指向息尘星君此前定下的利己法则。 眼下魔族活动猖獗,正是需要集中信仰对付魔族的关键时期。 兰虞等人愈发频繁地前往琼芳宫取净化圣水,这便是江祯推动天界改制最为关键的一步。 风尘仆仆的少年抹了一把额间细汗,才平复两口气,接过霜花递来的茶水猛灌几口。 “还是要麻烦江大人多扩一扩净瓶容量,魔族势力与日俱增,祟气蔓延的速度更快,从前的净瓶容量已经远远不够了。” 江祯接过兰虞递来的净瓶,为净瓶扩容。 她手上忙着,嘴里也没闲着,“之争已延续上千年,扬汤止沸不是长久之计,必须釜底抽薪。” 兰虞有气无力地说,“以我们二十四人的实力,无法击溃魔族。” “我听姐姐说,供给天神的信仰越多,天神的神力便越强。” “确有其事,可息尘老儿霸占天界信仰上千年,仅靠我们口口相传上神大名,实在是收效甚微…” “瞻星台出了一件大事,众神受风神牵连,所获信仰日益减少,足以证明息尘老儿定下的律法漏洞百出——” 江祯不紧不慢地说道,“正巧魔族在人间发难,你们比息尘老儿更需要凡人信仰,眼下是推动改制的最佳时机,丰尧上神或许能够同意。” 兰虞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抱拳说道,“多谢江大人告知,我这就去通报上神…” “哎呦,你不必做出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丰尧上神一心为民,眼下情况特殊,他就算再不愿内斗,也应当为凡人变通——” 江祯循循善诱道,“人间民不聊生,上神他定然很想早些解决魔族。唯有改制,是最快的办法。” 在江祯的运作之下,以丰尧上神为头领的灵曜二十四神联合奏请天帝改制。 除了被关禁闭的息尘星君以外,诸神皆无异议。 改制以后,瞻星台信仰各归其主。 灵曜二十四神风头无两,一跃成为天界信仰最高的势力。 借由人间得来的信仰回馈人间,瞻星台收益与日俱增,很快弥补了此前的两成亏损。 诸神皆知,息尘星君此前定下的规矩是为营私。此前本就看他不顺眼的神明,此时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息尘星君被天帝解了禁足,长生殿前门可罗雀,就剩他的故友元道星君前来探望。 “老兄,近日可好?” 息尘星君自嘲地笑了笑,“你该不会是来调笑我的吧?” “哪能啊,我初来天界,便是老兄您举荐我去天帝近侧办事,于我有知遇之恩——” 元道星君恳切地说,“我对您敬之重之,不敢调笑。” 息尘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风神一人之过错,怎能全部算在我的头上…” 元道说,“风神比您可惨多了,她为填补两成信仰的缺口,此前所获信仰全部交公。等到有人能填补她的亏空,只怕连神职都保不住。” 息尘星君说,“天帝待我还算宽仁,没有除我神髓,将我贬下凡间赎罪。” 元道星君说,“老兄,您应该看开一点,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脏活累活都让丰尧去办,您才清闲。” “只怕天帝容不下等闲之辈。” “灵籁已经被幽禁多时,我看她就挺自在的。” 息尘轻捻胡须,幽怨道,“我这么大岁数了,全靠后辈赚取的信仰供养着,说出去多丢人啊……那小妮子能接受,我可接受不了。” “以您这资历,退居幕后也很常见,您看归藏帝君也是如此不问世事,天帝陛下也没意见。” “你这句话可提醒我了,改日我便去归藏帝君那里品茶论道,修养生息。” 天界势力逐渐统一,尽归于天帝与丰尧麾下,倾尽天神全力救助凡人,信仰空前高涨。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魔族伏诛,天下大同。 凡此种种,尽在江祯意料之中。 起先她还有些避讳,不愿让自己的冒然出现被天界猜忌。 得见魔族势力渐渐弱势,她才敢趁着每月来访天界的机会跟天帝攀扯。 “大哥英明神武,削了息尘的权力,对天界和人间便是双赢。” 天帝难得地笑了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暗中谋划的结果吧。” “我原本还想低调些,既然大哥都说出来了...我为天界谋得双赢,讨几样赏赐不为过吧?” “你想要什么?” “三清宝伞和聚宝鼎,用双赢换两样法宝,不过分吧?” 天帝表面淡定,实则心疼极了,扶额道,“三清宝伞和聚宝鼎是藏宝阁最为贵重的两样法宝,怎么不过分?” 旁听的羡渊坐不住了,直说道,“为你办妥这么大的事,拿两样法宝怎么就过分了?” 他与天帝据理力争,转过头来对江祯笑嘻嘻地说,“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的。一会我陪你去拿,愿拿几样就拿几样,藏宝阁我做主的。” 天帝无奈地说,“你可真行,捡回来的宝贝就是不心疼。” 羡渊及时纠正道,“应该说,不是你家娘子,你就是不心疼。” 天帝被他一噎,想不出理由反驳,眼睁睁瞧着自家纯情小弟心甘情愿地被拐带走,他实在是没法子了。 “行吧行吧,两样法宝而已…就当是送给你们的贺礼吧。” 羡渊欣喜万分,“大哥你这算是正式认可我们的感情了?” “再不认可还能怎么办啊,你整日留在太虚镜里不回来,愿意住在那就住吧,别忘了去人间寻宝就是了。” 临走之前,江祯又说道,“烦请您立个字据,就写将三清宝伞和聚宝鼎两样法宝赠予我,免得到时耍赖,我有理说不清。” “同意了同意了,你们赶紧去吧。别在我这孤家寡人面前闹腾,看着心烦。” 天帝立下字据盖上大印,允他们二人取走两样法宝。 多年心愿已了,唯有最后一件紧要事,便是恳请天帝放霜花返回天山。 天帝以魔族尚未除尽之名,把霜花强行留在天界。 江祯便与天帝担保,愿为天界牵线搭桥,以境界之力转运净化圣水。 而后联合她的妖族好友,帮助灵曜二十四神绞杀魔族残存势力,做足表率,终于求得霜花脱离神籍返回人间。 她与羡渊在太虚境内安然度过上万年,尽她所能,与天界诸神搞好关系,直到魔神出世。 第117章 他会像现在这样舍不得吗? 太虚镜内,浮空岛上。 记忆被消除大半的江祯一边听着羡渊的讲述,一边把他的供词记录在墨书阵里。 说到他们送二姐回到天山,便没了下文。 “这就是我与天界的全部故事?” 羡渊嗯了一声,“二姐安然返回天山以后,祯祯便把重心挪回十八重境界,再也没有插手天界政事。” 江祯微微仰着脸,凝视他沉静的眼底。 以往在羡渊身上的风发意气被两千年的离散磋磨殆尽,仅有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悲伤无法消散。 她有一事不解,顾不上安慰伤心的小龙,询问道,“二姐已经脱离神籍,返回天山,为何现在仍在天界?” “二姐只是脱离神籍,无需再听从天帝调令。为保圣水效力,她神髓仍在,金像也一直留存,一直接纳凡人信仰供奉,当时你也是知道的。” “神髓也在,金像也在,天帝表面承诺放她离开有何用处?她还是神啊!” 羡渊解释道,“天山翼族终日以霜雪为伴,灵力纯澈,其他族群无可匹敌。后续飞升的净化神比不过二姐,天帝便不会放她彻底退位。” 两千年前魔神功力大成,祟气无人能够除净。二姐霜花是天界最强的净化神,必然会被天界推出来顶锅。 江祯冷声说道,“二姐在两千年前被迫返回天界,是也不是?” “是,天帝是在那时将她保护起来了。” “丰尧在天庭被众神逼死的时候,二姐也在场,是也不是?” “是。” 二姐霜花在两千年前未能拯救战神丰尧,按天界律法是为大过。 息尘屡屡上奏天帝,意欲严惩霜花,株连族人。 天帝无可奈何,将二姐和翼族族人严加看管,直至今日。 听闻此言,江祯骤然变了脸色,“息尘这狗东西,我二姐早已脱离神籍,凭什么用天界律法判处!” “息尘是想借机报当年之仇,当年涉及改制的诸位神明,包括你,都是他的宿敌。” 江祯当年隐居幕后,暗中谋划。 明面上,天界制度变革只与灵曜二十四神有关。 她不明白,息尘为何能知晓此事的幕后黑手是她和姐姐。 思来想去,唯有灵籁知晓最多内幕。 她问,“灵籁呢?灵籁在那之后过得如何?” “她已被削去神职,拔出神髓,被贬下凡,风神之职由飞练接任。此后的事,我也不知了。” 既然已经被贬下凡,后续的事大概与灵籁无关。 息尘被关禁闭多时,元道无法勘破她的境界之力,天界诸神乃至天帝已然接受她与白龙同住太虚镜。 按理来说,无人有机会接触当年内情。 江祯想了又想,想不出天界还有谁对她心怀不满,又把早已掩藏起来的真相翻出来,特意告知息尘。 她问,“我与天界诸神相处得如何?” “祯祯是为了我才与我的同僚们接触,在表面上与他们关系很好。” “有没有神想要置我于死地?” “除了息尘和元道以外,再无旁人。” 江祯将所有获得的情报补充在墨书阵中,此前的无数空缺被她渐渐填满,羡渊之言与墨书阵中内容大体相合。 墨书阵中记叙,天界司法神从未变更,一直都是息尘。 江祯顿时生疑,问道,“息尘滥用职权,竟然没有落得惩处?” 羡渊应声称是,“当年改制既成,彻底削弱息尘一方势力,诸神并起,确有制衡息尘之功效——” 他话锋一转,又说道,“只不过,天界仍需合力从人间汲取信仰,大哥不愿全盘接纳祯祯的提议,出手阻止天神各方内斗…” “是天帝有意袒护息尘?” “正是。” “我不明白,依靠灵曜二十四神赚取的信仰可以更多,为何要靠息尘?” 羡渊说,“灵曜二十四神能在短时间内屡创奇功,是因为那时魔族欺压平民。魔族陨灭,武神便无用了。一旦步入太平盛世,还需息尘星君笼络人心。” 两千年前,魔神出世,是天界秉持的无为之道纵容魔神养成金刚不坏之躯。 这是息尘笼络凡人心,赚取翻倍信仰的一贯路数。 江祯问,“两千年前,在天帝之下,天界的最高当权者是息尘?” “是…” 果不其然,只要是息尘当道,魔族必会发难,他讲演中“人间即炼狱”的歪理邪说终究会在他当道之时得到反复印证。 息尘老儿这神仙做得,比破焰还像魔族正神。 江祯问,“那时丰尧为何不知人间有难?” 羡渊说,“元道有两项职责,一为保护天庭,二为监管人间动向,他和息尘是一伙的。只要元道隐瞒不报,灵曜二十四神便无法及时得知。” “元道身为天帝近臣,竟然不是天帝的人?” “息尘对元道有知遇之恩,唯有此事,元道偏袒了息尘。” “是不是可以认为,天帝一时侥幸的谋利之举,放任息尘这个罪魁祸首害死了他的挚友丰尧?” 羡渊一时语塞,垂眸思索片刻,开口道,“嗯,事实确实如此。” 纵览人间帝王,大多薄情寡义,只会考虑自己的宏图霸业,所谓兄弟义气不过是过眼烟云。 万年之前,天帝不顾太虚镜险恶,号令羡渊一人深入虎口,江祯便看出他冷漠无情的本质。 他待孪生兄弟便是如此,所谓挚友之名想必也只是说说而已。 狡兔死,走狗烹。 魔族式微,灵曜二十四神便不会被天帝看重了。 只是没想到狡兔封神,走狗死得太早,套路还没走完,险些让魔神把人间付之一炬。 天界难敌魔神,现世已在危难之际。 便用满口仁义道德胁迫江祯,以世间最强的封印之术与魔神同归于尽。 魔族与异界彻底消失,神明再无天敌。 开人间万世之太平,全是天界的功劳。 江祯和灵曜二十四神,于天帝而言无异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走狗。 以失去一群走狗为代价,令天界从此在人间名声大噪,对于冷酷无情的天帝而言,稳赚不亏。 天帝运筹帷幄,引入局,一场豪赌,他赢了。 ——让天神几乎成为天下众生的唯一信仰。 息尘几经谋算,周旋于帝王身侧,他也赢了。 ——铲除政敌,击杀异己,从此他在天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费吹灰之力,百般敬仰加诸其身。 只有真心实意拯救凡人的灵曜二十四神输了,输得彻底。 江祯唤出太虚镜像,映照瞻星台,灵曜二十四神的金像仍在。 从人间而来的信仰源源不断汇入其中,随后又全部被鹤霄星君挪至息尘星君的金像上。 江祯只觉得讽刺至极,“他们早就离开了,息尘还不放过他们吗?” 羡渊说,“是我大哥硬要留下的。” 江祯讥嘲道,“怎么?灵曜二十四神的威望太高,信仰太多,他舍不得了?两千年前他们决意赴死的时候,他会像现在这样舍不得吗?” 第118章 时机未到 “大哥原本不想牺牲丰尧,他有苦衷……” 江祯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苦衷,能让天帝屡次出面维护挚友最大的政敌息尘。 “早在万年之前,归藏帝君便占算出,人间必有魔神灭世一劫。” “归藏帝君是谁?” “归藏帝君通晓占算推演之道,是天界唯一一个能够准确预知未来的神。” 江祯不解道,“凡人方士也可推算命数,这很厉害吗?” “本领虽然普遍,贵在万分准确。” “也就是说,天帝凡有重大决断,定会找归藏帝君解惑?” 羡渊应声称是,继续说道,“归藏帝君测算的结果,无论息尘星君在与不在,都无法阻止魔神出世。倘若息尘留守天界,则天下归心仍属天神,尚能一搏。” “天界竟是想要与魔神一搏……真是笑话……” 江祯此刻眸中毫无温色,懒散地闲坐在茶座之上,戏谑道,“魔神出世,天界其余武神连天门都没出,仅有灵曜二十四神赴汤蹈火……” 她冷冽的语气中夹杂着鄙夷,缓声说道,“你说,天界搏什么了?” 羡渊怔了一下,思绪越发混乱,仔细回想着深藏两千年的记忆,艰难地回答道,“天帝下令,让所有武神待命。是因归藏帝君占算的时机未到,不能出手。” 江祯问,“灵曜二十四神又是为何违背天命,擅自行动?” “他们垂怜众生,不忍凡人受苦,故而强破天帝雷阵,飞身下界。” “天帝亲眼见证灵曜二十四神对抗实力悬殊的魔神,也从未派遣一兵一卒帮衬?” 羡渊沉默片刻,像是被抽离全部力气一般,低声说道,“从未。” 天帝亲眼目睹挚友牺牲,依然不为所动,理由或许与那位预知未来的归藏帝君息息相关。 “归藏帝君能看破未来,定然知晓应对策略,他还说了什么?” “他只说,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 诸神集结,时机未到。 灵曜二十四神强行破阵,下凡救人,时机未到。 天界信仰最高势力全军覆没,时机还是未到。 江祯把玩手中的通灵笔,沉目思索片刻,“你有没有想过,归藏等待的是什么时机?” 人间万众拥护的至强守护神皆殒,天界对上魔神再无胜算。 天界从始至终按兵不动,是因为他们原本就不需要动。 除却灵曜二十四神以外,世间信仰最高者是执掌十八重境界的江祯。 好巧不巧,也是创造出魔神破焰的始作俑者江祯。是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根本找不到理由自证清白的江祯。 只怕那归藏帝君在等的时机,便是江祯主动献身。 江祯并非现世神明,完全处于天界之外。 只要逼她出手,天界无需耗费一兵一卒,便能不战而胜,成就救世佳话。 归藏占算出来的妙计便该是:天界只需静候佳音。 直到江祯身殒,羡渊才意识到这个答案。每逢想到此处,他痛彻心扉。 “是我太蠢,若能早些料到归藏的真实用意,我定会逼大哥出兵……” “现在知道也来得及。” 江祯与天界势不两立,大战在所难免。 她要报杀身之仇,那些陷害过她的神明,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息尘为一己私欲滥用“无为”治世,放任魔神功力大成。 元道结党营私,隐瞒魔神行迹不报。 天帝不知变通,死守教条。因为他的顽固不化,保全罪魁祸首息尘,连累挚友孤立无援,被迫神陨,让她迫不得已出手救世。 唯有归藏,她还不够了解。 身为天神,归藏定当要为天界趋利避害。 只按占算结果说一句“时机未到”,尚且不足以判定他的罪过。 江祯需要一个能够替她潜伏在天界的卧底,最佳人选是同为天神,跟天帝关系还不一般的羡渊。 羡渊此人是个变数,他是天帝的孪生兄弟,执掌天界藏宝阁的神君,她众多仇敌的同僚。 江祯无法确信羡渊此人是否足以让她交托全部身家,干脆直接给他两个选择。 要么,带上他的所有法宝返回天界,与她再见便是仇敌。 要么,把云山藏宝阁搬回太虚境,与她为伍,彻底与天界反目。 羡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江祯的视线漫然略过他清俊的眉眼,并不打算相信他一时冲动做出的选择。 “你不必着急回答我,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清楚。” 羡渊坚定地说,“我离开天界上万年,与诸神的情分远远不及你,我无需考虑。” “你的哥哥是天帝,注定代表天界势力,你也无需考虑?” “我哥受归藏奸计所扰,下了保全息尘的决定。他的判断常有失误,人也固执,我不会考虑他的意见。” “这倒是实话……” 江祯沉思半晌,幽幽说道,“眼下,我有要紧事需要拜托你帮忙。” 羡渊难以置信地问,“你还是想让我替你返回天界?” “我的仇敌全在天界,让他们暴露在视线范围内,总比他们深藏暗处要好。” 羡渊不敢放她单独留在太虚镜内,一再回绝。 江祯保证道,“我会常与阿姣、老池和瑛娘联络,绝不会被魔神迷惑。” “他们无法操纵千山华胥令,不能带你摆脱破焰。” 江祯略一思索,凝结出一枚崭新的铜镜,赋予它最高权限,交给羡渊。 “这枚铜镜与太虚镜相连,你的灵力可以从此通路直达我身侧,也能从此处随时来到我的身边。” 羡渊深深叹息一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他一语不发,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再次开口,已是委屈极了,“我不想离开你。” 伤心的小龙不好哄,江祯越是挣扎,他缠得越紧,直到她动弹不得。 江祯拍了拍他的后背,敷衍地哄了几句。 唤出太虚镜像,按照他所述方位,在太虚镜上映照出归藏帝君的居所。 “再观察几天,如果仅凭太虚镜查无所获,便只能靠你亲自去天界代我追查。” “不行……” “那现在就回去。” 本着能多相伴一刻,便多相伴一刻的原则,羡渊极不情愿地答应了她的要求。 往后几日,粘人小龙缠在她的身上几乎没下来过。 他贪婪地攫取她身上每一份暖意,以一副完全占有的姿势。 江祯被他纠缠地疲乏了,不得已出言宽慰他道,“你放心,有这枚铜镜相连,你随时可以操纵千山华胥令,我们随时都能在梦里相见。” 羡渊委屈巴巴地埋在她的怀里,“这两千年间,我与你几乎只能在梦里相见,我害怕,我怕你又会变成从前那样。” “归藏隐居幕后,藏得太深。你帮我查清他的真正居心,我才能更安全。” 羡渊沉默了很久,终于松口。 “好,我替你返回天界。” 第119章 不得翻身 雪白游龙穿梭在天地之间,绵延出一道虚幻的白光。 他的身躯被云层遮挡,一身银甲在云端时隐时现,行迹难以琢磨。 粗略判断,他距离天门越发的近了。 负责监视人间动向的天门守卫有所察觉,奔来队长身侧耳语几句, “白龙神君好像正往天门赶来。” 队长循着天门守卫的指向望去,眉头紧锁,低声说道,“恐怕有变,速去通报星君。” 天界谁人不知,白龙神君撇开天界不顾,替江祯独守太虚镜,明摆着是江祯的人。 白龙再度出世,只怕是为两千年前的灾祸寻仇而来。 守卫步履匆匆,赶赴归藏帝君所居的永宁殿。 今天永宁殿很热闹,归藏帝君正与息尘星君品茶论道,元道星君忙里偷闲,也在旁听。 元道一介粗人,在两位清贵老者面前显得有些许格格不入。得亏他是个无所顾忌的主,谈天说地倒也快活。 两位尊者在殿内高谈阔论,却听守门仙官来报,说是有天大的要紧事求见元道星君。 临行前,他硬挤出一抹笑容,讪笑着说,“实在不巧,在下有要事在身,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归藏帝君说道,“去吧去吧,只怕是他回来了。” 匆匆踱着步走到殿外,元道问,“出什么事了?” 那守卫说,“白龙神君回来了。” 元道一头冷汗,赶忙吩咐道,“快去通报天帝,恐怕白龙此行不善。” 他折返回永宁殿,恭敬地向两位老者禀报,“果然不出帝君所料,白龙神君回来了。” 归藏帝君说道,“白龙被江祯蒙骗,此行返回天界是为凶兆,切不可大意。” 息尘、元道两位星君异口同声道,“我等谨遵帝君教诲。” 不敢再留,告退离去。 时隔两千年,白龙神君再临太极殿,天帝冰封许久的冷脸似有热泪盈眶,他起身相迎。 “你回来了,她……她是不是已经……” “她还活着,就是不记得我了。” 天帝旋即问道,“不记得你了?这是为何?” “魔神逼我用紫光印抹消她的记忆,与我有关的、与天界有关的所有事情,她全都不记得了,便把我当做入侵者赶出了太虚镜。” 天帝默了默,叹息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许久不见,兄弟二人早已生了嫌隙。 从前耐着性子哄大哥开心的羡渊而今只顾喝茶,对天帝的嘘寒问暖无非就是草草应付几句。 默然半晌,听到铜镜里传来的声音在催,才开口问道,“息尘独占灵曜诸神的信仰,你可知晓?” 天帝说,“我好歹也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他们要办事当然请示过我。” 羡渊明说道,“息尘以无为治世,魔神因此练就金刚不坏之躯。灵曜诸神皆殒,是因为息尘。” 藏身太虚镜中的红衣美人透过太虚镜,在暗中提醒他道,“元道就在殿外,你说得太明显了,会被发现的!” 提及当年之事,天帝便没了耐性,强压怒意说道,“那是个意外。” 羡渊正在气头上,顾不得这许多,奚弄道,“天下哪有这么巧的意外,所有意外的得利者都是同一个人……” “住口!” 天帝怒喝着打断羡渊的话,“魔神出世,天下动荡。你亲眼看到了,灵曜诸神下凡也是螳臂当车,牺牲在所难免。” “所以在你眼里,他们的牺牲是应该的?” 天帝斥责道,“如果你是回来吵架的,就自己回藏宝阁里待着吧。” “大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你变了, 没想到你还是这样听不进别人的话……” “滚回你的藏宝阁,无我调令,不得擅自离开!” 羡渊轻呵一声,扬长而去。 刚出大殿,在门口遇到了元道星君。 蓄须莽汉恭敬道,“不知白龙神君今日归来,有失远迎。” 羡渊轻蔑道,“两千年前你看不见,现在你也看不见,眼睛派不上用场,干脆剜掉算了。” 莽汉脸色微变,刚要说些什么,太极殿内传出天帝震怒的沉声斥责。 “你真是被那恶婆娘给教坏了!还不速速给我滚回藏宝阁!” 一步一步踏入故土,沿途所见每一位同僚都要按照天界的繁文缛节行礼问安。 如今的天界诸神,日日听从天界信仰最高者息尘星君讲经论道,潜移默化之间,又多了许多信众。 灭七情,绝六欲,直至全盘接受众生苦难,方能修成正道。 息尘所谓的正道是无情,对一切厄难袖手旁观,宁愿毁灭,也绝不可出手干预。 否则,便是坏了规矩。 见到穷困之人,不可出资帮衬;见到患病之人,不可出手医治;见到性命垂危之人,不可前去救助。 穷人注定一生贫穷,病秧子注定短命。严格遵守凡人先天定下来的命数,让他们不得翻身。 魔神出世,则毁天灭地。有天界操盘,大不了从头再来一遍。 只有人间成为炼狱,天神才会是至高无上的天神。 这就是息尘追求的道义。 绝情冷漠,麻木不仁,息尘身为天界正神,实则与魔头无异。 羡渊只觉得多待一秒都难以接受,加快步子赶回尘封已久的藏宝阁。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都做满了博古架。每一个隔间内都放着或大或小的器物,正是上万年来羡渊从世间各地搜罗进来的法宝。 所有家具皆为木质,大气古朴,虽比不得太虚宫富丽堂皇,贵在这些宝贝都有奇异功效。 藏宝阁似是有人常来打扫,窗明几净。 可惜江祯被祟气缠身,无法踏足天界,只能眼巴巴地透过太虚镜观望。 藏宝阁内的宝贝至少有上万件,江祯越发不满。 “你见阿姣的第一面就说过,你寻到的法宝都归我。” 羡渊柔声说道,“是啊,这些都是你的。” 江祯哼了一声,“我只会把我自己的东西放在太虚境里。” 羡渊一边检查藏宝阁内的异样之处,一边解释道,“我带你来选过很多次,这些是你不愿意要的。” “不会吧,凡人做的瓶瓶罐罐我都会捡回太虚镜里,这些好说歹说也是法宝,总会值钱一些。” 羡渊笑道,“祯祯是为了维护我与大哥的关系,才酌情没有全拿。” “你看,还得忌惮你大哥。” “不用忌惮,藏宝阁里的宝贝只有我能完全运用自如,天帝留在这也是个摆设,镇场子用的。” 江祯饶有兴趣地问道,“拿着这些宝贝,你有没有把握杀掉息尘?” “息尘已经继承灵曜二十四神的全部信仰,与两千年前的魔神一样,无人能够阻止他了。” “如果他的信仰没了呢?” 羡渊毫不犹豫地说道,“没有信仰的息尘,仅以郊弋一条龙便能解决。” 第120章 良机 江祯也没料到,天帝胞弟白龙神君回来当细作的第一天,还没见到归藏帝君,就被天帝给禁足了。 彼时,红衣小娘子隔着太虚镜哀叹,“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是个这么冲动的性子,你骗我去冥界拿聚魂灯的时候,那叫一个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现在怎么又不行了?” “我离开天界太久,对大哥没有对你这般了解,高估了大哥对丰尧的义气,没想到他根本不在乎当年旧事……” “天帝没有为丰尧严惩凶徒,明摆着想要给息尘撑腰。你只需问清天帝是否知情便足够了,息尘干的那些腌臜事就不该挑明说。” 羡渊赌气道,“息尘是害死你和灵曜诸神的间接凶手,大哥实在不该继续任用他了。” 江祯心里明白,两千年都不曾追究的事情,那是不打算追究了。 她与息尘相识上万年,暗中争斗上万年,天帝袒护息尘,也不是第一回了。 羡渊却是亲眼见过大哥与丰尧上万年同舟共济,实在无法接受大哥与害死挚友的佞臣勾结。 他想用上万年的情谊感化天帝,没料到天帝铁石心肠,竟是一点都没领情。 江祯好心解释道,“你再提那些旧事,只会让人认为你返回天界目的不纯。” “我违背天界意愿,守护太虚镜两千年,无论我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我目的不纯。” 如今的境遇,江祯早已预见。 她启用羡渊作为细作,从未寄希望于诸神能够信他。 幕后真凶尚未露面,此行必定凶险,只有羡渊身份特殊,能保他安然无虞。 无论动用何种手段,她都要开辟出一条通路。 江祯说,“我可以陪你演一出戏……” 话音未落,羡渊强硬地回绝,“不行。” “打入天界第一步,应当消除诸神对你的疑虑——” 江祯冷静说道,“我在诸神面前与你决裂,你便有正当理由留在天界。” 闻言,羡渊抿紧了唇。 他想拒绝,可他也明白自己是来替她追查真相,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 默立良久,许多说不出口的言语陡然堵塞他的咽喉。 江祯见他如同失了魂魄一般,便耐下心性说道,“你有心事,可以直接告诉我。” 一种备受煎熬的痛苦在他眸中涌动,迷离而无措,“我演不了……我真的演不了……” “是假的,做戏给他们看的。” 羡渊黯然神伤,无比落寞地说,“两千年了,我接受不了与你生离死别,哪怕是假的也接受不了。我可以帮你做其他的任何事情,却不能再以失去你作为前提。” 一个无法全情投入的细作,容易在敌人面前露出马脚,强求不来,江祯不打算逼他顺意。 “我明白了,那就另寻出路。” 从晌午到傍晚,天帝仍在与元道星君怒斥羡渊适才的无礼行径。 江祯端视太虚镜像,监视他们的一言一行,听得久了,她心生厌烦。 “说两句就行了,怎么骂这么久还不停的…” 羡渊凝视铜镜中映照出来的镜像,出乎意料的平静,“他反应太过激烈,有些奇怪。” “有何疑点?” “大哥好面子,绝不会在属下面前失态。更何况我与他多一层关系,大肆宣扬我的过错,他面子上会挂不住的。” 江祯眸光流转,略略思忖片刻,“你的意思是…天帝在元道面前演戏?” “我与大哥两千年未见,不敢保证。” 天帝举止异常,只因两句闲话严惩羡渊,是在迎合息尘一党,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是他已经投敌,想要努力与羡渊划开界限。把羡渊幽禁于藏宝阁,是在保护息尘一党。 其二是他假装投敌,证明自己与息尘一方才是同一阵营。让羡渊禁足于藏宝阁,便是在保护他的胞弟羡渊。 仅凭这廖廖几句,江祯还分辨不清天帝的真实用意。 碍于羡渊身份特殊,元道不敢在天帝面前评判是非,腆着笑脸劝和道,“您消消气,白龙神君久居太虚镜,口出狂言肯定是受了江祯的挑唆。” 英雄所见略同,千错万错必定不会是他们天界的错。 天帝这才稍微收敛怒容,“你说的有理,那恶婆娘惯用离间之计,险些让我与息尘生嫌。就算躲在太虚镜里不出来,我们也不得不防。” 元道迎合道,“江祯真身早已不复存在,一旦踏入您布下的雷阵,必会灰飞烟灭。要与天界作对,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做个缩头乌龟,安心等待神识消亡,死相还能好看一些。” “元道一介粗鄙之人,说话果真不中听——” 江祯隔着太虚镜冷然嗤笑道,“死都死了,还要管死相好不好看?” 羡渊衣袖下双拳紧握,手上青筋暴起,沉声道,“元道好对付,我先把他给收拾了。” 江祯以境界之力强行将他按在原位,徐声说道,“元道手握重兵,又是天帝近臣,好对付吗?” “倾藏宝阁万千法宝,或可一战。” 江祯劝说未果,反问道,“然后呢?倾尽全力,在众目睽睽之下证明你早已叛离天界,从此连细作都做不得,有何益处?” 羡渊冷静下来,眉目低垂,有些愧疚,“我受困于藏宝阁,无法替你去归藏帝君身边打探,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 江祯眉目柔缓,并不打算怪罪他的失误,笑着说道,“你做得很棒,仅凭两句话就让天帝露出马脚。他表面上心向息尘一党,无论本心向着何处,我们都无法借他之手达成目的,这一点对我们而言也很重要。” 天帝与元道没有说多余的话,骂了羡渊一通就把元道打发走了。归藏帝君和息尘星君在各自居所悟道,看不出问题所在。 江祯同时开着四面镜像监管四位神仙,顺带着把藏宝阁四周环视一圈。 藏宝阁附近增设许多守卫仙官,皆属于元道手下势力。 还好有一面法宝太虚镜强行界分藏宝阁内外,外面的守卫就算把藏宝阁凿穿也听不到半点声响。 羡渊被困藏宝阁,看似受制于元道手下。可他回到本该属于自己的领地,手握众多法宝,实则仍是利大于弊。 正巧这段时日不会有人来访,便是江祯搬空云山藏宝阁的良机。 第121章 极意莲华幡 羡渊在藏宝阁里住了些日子,有天帝禁令在,又有众多守卫把守,无人胆敢叨扰。 身着月白色华服的白龙神君孤身一人拾阶而上,手持一面巨大幡旗,走到开阔之处。 此为极意莲华幡,可以将任何一人召唤到面前。只要灵力足够,均可传唤。 江祯左右端详,“这面幡旗该不会能从异界召唤吧?” 羡渊说,“只有你的灵气贯通异界,只有你能从异界召唤。” “挺好,不过确实没什么用处——” 江祯笑道,“我直接扭转境界就好,和它功效相同。” “从前对你毫无用处,现在有一点好处。极意莲华幡是媒介,以它召唤,无需借你灵力依存。不会被雷阵限制,可以肆意任闯天界。” 江祯历经万年之前郊弋率群龙闯阵一事,心中仍有芥蒂,不敢随意将异界子民放入现世。 万一现世的秘密又被贪婪无度之徒发现,穿越极意莲华幡一齐涌来,惹出大祸,天界给她的罪责又要加上一笔。 羡渊开解道,“极意莲华幡需要借灵力运转,只要灵力中断,被召唤者会被强行传送回原位,你大可放心。” 保险起见,江祯还需试验一番,从尚武境内的死囚中召唤出一名将死战俘。 战俘被严刑拷打将近半月,囚服早已被暗红色血液浸透,两只深陷的眼睛空洞无神,气息奄奄。 他牙齿缺损,是被审讯他的酷吏拔下来的。舌头被钢钉刺穿,还在渗血,倾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呻吟一般的呢喃之声。 重伤不治,仅剩一日寿命。 羡渊俯下身子倾听,帮江祯转述道,“他问,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江祯信手拈来一句瞎话,“你离鬼门关就差一步之遥,灵魂神游到了天界。” 那战俘瘦骨嶙峋的身子瘫在地上,纸一样惨白的脸上忽然扬起笑容,含含糊糊地说着,“原来真的有天神存在……” 江祯说,“你现在将死未死,有一次游历天界的机会,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战俘虚弱地说,“想,可我已经动不了了。” 江祯为他套上一重护身咒,一重隐身咒,减免伤痛,赋予活力。 此刻的战俘已经与正常凡人无甚差别,只不过伤口无法修补,模样有些可怖。 战俘被江祯连蒙带骗,拖着残破之躯,在天界游历一整日。在太虚镜和极意莲华幡的双重效力之下,他任闯雷阵,无一人察觉。 战俘是个穷苦出身,历经国破家亡、山河动荡,被天界的安定盛景迷乱了眼,不禁落下泪来。 “我与袍泽心之所向,便是这太平盛景……” 尚武境连年争斗不休,是因上位者利欲熏心。受苦的是平民,牺牲的也是平民。 江祯劝慰他道,“今世你为保护袍泽,宁愿承受酷刑,功德无量。下一世,定能投个好胎。” 只可惜一日太短,那战俘借用境界之力勉强踏遍天界,在临终之前回到藏宝阁。 他已心满意足,对着太虚镜像叩首,“多谢神君,我此生无憾了。” 这一叩拜,便没再起来。 江祯把那战俘的魂魄投入镜中境,那里万世皆无纷争,天下太平,是他最想去的地方,便算作给他的酬劳。 极意莲华幡收回神通,作为连接天界与异界的闸门,继续留在云山藏宝阁。 蛮荒境,缘觉山。 江祯登临山巅,避开蛮荒境中其它族群,在此单独召见翼族族长重华鸟。 她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老大尽管开口,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受制于天界,有许多消息探听不到,想让你代我追查。” 十八重境界以内只有江祯一位真神,便不存在天界。重华鸟知道,自家老大提及的天界定然存在于现世之中。 她吃惊地问,“您准许我们去外界了?” “是准许你单独去外界,此事不宜让旁人知晓。” 江祯让重华鸟暗中盯紧归藏帝君,尤其等他算卦解卦之时,要把他提到的所有内容记录下来,然后返回藏宝阁告知于她。 一切说定,江祯以极意莲华幡在藏宝阁召唤重华鸟。 重华鸟初登天界,对眼前的一切都十分好奇。江祯刚为她套上护身咒和隐身咒,她便准备迫不及待地准备出发。 江祯担心她会一时大意落入圈套,严肃地提醒她道,“与我为敌的那四位老神仙都是天界尊者,实力比我还强很多,你要小心一些才是。” “您放心吧,有您的护身咒在,我是无敌的。” “归藏帝君本领特殊,他能占算未来,或许能够料到你的到访。假若势头不对,你马上用铜镜告诉我,我会接你回来。” “知道啦,老大。”重华鸟扑闪着翅膀准备飞走,又被江祯喊住。 “你千万小心啊!” “您的话实在太多了,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吧!” 江祯扭转境界返回珍宝阁,清点刚从藏宝阁拿回来的神器,隐隐感觉到周围空间正在微微颤动。 珍宝阁是她从匠心境复刻进来的,凡人所做器物很难承受神器自带的能量波动,抵御不住诸多神器共存的威力。 木质构架仍然挺立着,墙壁已经遍布裂纹。 绕是珍宝阁结构做工精湛,只需替换墙体便能修好,不然她真是要心疼坏了。 江祯正准备将神器一个个暂时封印起来,羡渊随手又取来一样法宝,穿过铜镜交到江祯手里。 “这是又什么?” “苍羽镇云塔,形态大小都可变动,原本的功能是封印。” 说到封印之术,江祯的太虚镜才是世间封印能力最强的法宝。苍羽镇云塔在太虚镜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 对于从前的她还是无甚用处,现在倒是能用上了。 江祯在天婺山附近选出一片空地,把苍羽镇云塔放在山脚下的幻海湖边。 “既然有苍羽镇云塔,你应该早些告诉我的。” 羡渊说,“神器的位置有变动,我也是找了很久才找到。” “你离开藏宝阁两千年,被人拿走也正常。” “不正常,诸多神器都不在原位,不符合大哥的习惯。” 藏宝阁只有天帝和白龙能够随意出入,也只有他们兄弟二人能随意取用。 若不是他们所为,便是其他某位神明私自来访。 江祯脸色陡然一变,“你的意思是,有人偷偷更换了神器的位置?” 第122章 天书遭窃 江祯和羡渊返回天界以前,曾在暗中观察天界多日。 天帝来过藏宝阁视察,对藏宝阁异状并无不满,神器错位,天帝定然知情。 尚且不知天神变更神器位置,到底有何意图。 江祯初步判断,神器位置变动是在遮掩真相,瞒天过海,藏宝阁里应当会有某些贵重物品不见踪影。 失去记忆的江祯对不上这些神器的名号,全然只能靠羡渊一人筛查。耗费数日,藏宝阁内果然有一样法宝失窃。 失窃的法宝是乾坤归元天书,分上下两册,均可暂存能量,上下两册之间可以互传。 江祯问道,“能量是指什么?” “天地日月之精华、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法、万物生灵修行所获之灵力、凡人修道者练就的罡气、甚至从人间收受的信仰……诸如此类助力修炼的便称能量,只要是世间存在的能量,均能被乾坤归元天书吸纳。” 江祯惊呆了,“这么好的宝贝,以前的我为何不拿?” “乾坤归元天书无法直接吸纳天地间的能量,须得有人先将能量传入上册,上册中的能量流入下册,才能为人所用。” 只能用于两方能量互传,却不能将外界能量化为己用,还不如太虚镜好使。 “如此说来,乾坤归元天书的唯一作用是做私下交易?” “正是。” 神明各有天赋,实力强悍者能自己幻化法宝,最适合交易的能量极有可能是从人间得来的信仰。 如今天界转化信仰的必经之地瞻星台已经落入息尘星君之手。 选用乾坤归元天书传输信仰的神,定然是想躲过息尘星君的耳目,便该是与息尘星君对立的一方。 江祯深信,敌人的敌人便可利用。要想再度扳倒息尘,还需找到可靠的同盟。 只要找到乾坤归元天书现存何处,便能找到同盟。 往后几日,江祯借太虚镜像翻遍天界,没能找到乾坤归元天书所在之处。 偌大的天界,仅剩一个连神明都无法踏足的禁地没有搜查。 江祯略一迟疑道,“该不会藏在禁地里面吧?” 羡渊说,“只有大哥能踏足禁地,假若天书藏在禁地,便是大哥拿过去的。” 江祯问,“你能感知到天书的位置吗?” 羡渊说,“天界以内,我察觉不到天书的灵气波动,或许是藏在禁地里面,或许是它不在天界。” 依照天界规矩,神器如若失窃,应当记录在案。此前相关事宜全由羡渊负责,他离开天界以后,藏宝阁全权交由天帝代管。 羡渊翻看藏宝阁神器谱,并未注明乾坤归元天书已经失窃。 神器遭窃非同小可,天帝一旦发觉必会严惩。最严重的后果是拔除神髓,贬为凡人。 风险之大,理当不会有神明胆敢顶风作案。 当今世上,能避开天界众多守卫,自由出入天界还能全身而退的外人,只有盘踞境界间隙一方的江祯。 偏巧她的情人是执掌藏宝阁的神君,若要盗取神器,无需枉费这般功夫,只需在收获天书之时隐瞒不报便可。 思来想去,天书遭窃只能是天帝自己有意为之。 江祯困惑道,“天帝要用天书,直接拿就好了,何必故意打乱神器位置呢?” 羡渊说,“他知道我一定会因为神器位置错乱起疑,而后亲自查出所缺神器究竟是何物。” 江祯忽然有些明白了,天帝此前只因两句闲话暴怒,逼羡渊速速返回藏宝阁。 表面把羡渊禁足,实则是贴心地替他隔绝外界来往,让他有余力查清真相。 天帝原本的目的,就是想让羡渊回来搜查他曾遗留下来的线索,借此机会,告知他某些不能亲自说出口的话。 所缺神器是用于两方私下交易的乾坤归元天书,用途是避开息尘一党耳目,转移人间得来的信仰。 江祯说,“天帝是想告诉你,他已经与某个神秘人结盟。他们想要做的,是对息尘一党不利的事。” “你的意思是,大哥是向着我们这边的?” 羡渊稍稍定下心来,随后又疑惑道,“他分明不愿让息尘如愿,为何还要把灵曜诸神的信仰全部送给息尘?” “天帝在任何时刻都不能堂而皇之与息尘一党为敌,只怕与那位准确预知未来的归藏帝君有关——” 江祯沉目揣度一番,“归藏帝君并非中立,也并非全然只为天界考量,他一定是息尘一党拥戴的核心。” 过了几日,代替江祯监视归藏帝君的重华鸟返回蛮荒境缘觉山,如实汇报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 她语速极快,滔滔不绝地为江祯指出来访人员,重复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 息尘和元道为了避嫌,未曾到访过归藏帝君的永宁殿,只有其它神君日常问安,所说的也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江祯问,“归藏近日有没有算过卦?” 重华鸟说,“归藏房内的卜卦用具放在几案之上,从未动过。仔细看去,上面有明显灰尘,应当是很久没有动过了。” “这怎么可能呢?”江祯疑惑道,“归藏分明知晓白龙在前几日返回天界,应当才算过不久啊。” 重华鸟说,“还有一点比较奇怪,归藏动不动就要入定,身边总跟着一位神使为他护法。在他入定期间,天帝也叨扰不得。” 江祯旋即调转太虚镜像,找到那位神使,是一位身段柔美的女子。 她的脸上戴着薄纱面帘,只一双清眸在外。行走起来,缠绕在身间的飘带随风而行。 步伐灵动,风姿翩然,像极了他们的一位故人。 江祯连忙问羡渊,“你看那女神使,是不是有些眼熟。” 羡渊端详一阵,随后说道,“天界女神使是统一培训出来的,都是这般身姿,与其它女神使并无不同。” “众多女神使里,为何只有她戴面纱?” “不喜在人前露面吧。” 江祯无奈地提醒他道,“你有没有想过,天帝联络的那位神秘人有可能是谁?” 天帝亲信原有三人,一是元道,已经背叛天帝,归为息尘一党;二是丰尧,两千年前被逼自裁;三是灵籁,万年之前被拔除神髓,永堕凡间。 羡渊叹息道,“天帝身边没有可信之人,那神秘人不会是他的旧部,应当另有其人。” “你曾与我说过,上代风神灵籁只重利益,能全盘接受上位者号令。演一出苦肉计,换来更多信仰修筑神力,她定然会认为很值。” 第123章 互相博弈的最优解 上代风神灵籁只因误伤凡人这一小小过失,被天帝当众严惩。 失去全额信仰不说,神位也被废除,被贬下界。 换做任何人,恐怕早已怨气横生,投靠敌对做起双面间谍。 暂且不论灵籁是否会对天帝心怀不满,众神皆知她曾是天帝亲信,终日留在归藏身边,时过境迁,也有可能早就被归藏策反。 仅以灵籁对于酬劳的渴求,赌她在神像销毁以后仍能完全效忠于天帝,这是一步完全不可控制的险棋。 羡渊难以置信道,“大哥爱用灵籁作为卧底是真,但他绝不会冒险。或许那女神使只是仪态与灵籁相仿,与大哥合作的另有其人。” “你会这样想,归藏帝君也会这样想——” 江祯看起来很平静,一副淡然置之的模样。素手轻抬执起茶盏,用杯盖浅浅没入茶水,撇去浮沫,低头酌饮一小口。 她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所有人都认为灵籁定会叛变,故此启用灵籁才会是最安全的。” 羡渊向来不会怀疑江祯的谋略,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她说的话。 可他深知他们的死对头心思诡诈,两千年前的连环计更是一举歼灭江祯与灵曜诸神,彻底把错失上万年的人间信仰重新握在手里。 更何况与他们为敌的神明里,还有一个对未来诸事了如指掌的预言神。 羡渊已经被归藏一党坑害得怕了,他不敢走错一步,不敢再用爱人的命数冒险,迟迟无法彻底放下心来。 踌躇许久,羡渊好言劝慰道,“归藏帝君能预知未来,不好对付,我们不能赌他身边人是良善之辈。” “我与你大哥一样,不喜欢冒险——” 江祯抻了个懒腰,胸有成竹地说道,“那女神使时时刻刻都在归藏监管之下,为保她的安全,本来就不能与她相认。她不会在归藏面前暴露,我们的计策也不会被归藏发现。” 羡渊原以为江祯是想利用那女神使,借她之手在归藏面前做些小动作。 江祯此话一出,羡渊有些不懂了,“所以那女神使的真实身份,对我们来说根本不重要?” “重要,当然重要——” 江祯耐心地跟羡渊解释道,“我们熟知的那位风神灵籁技艺特殊,她可以避开任何一尊神明的耳目,给天帝传递密信。就算她现在是归藏帝君的手下,仍会是我们的信使。” 羡渊心知自家小娘子聪慧过人,可她此前玩弄人心完全是在情报丰足的状况下。 如今她早已忘却天界诸神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脉络,仅凭他口述的几句话,应当很难判定这几尊神的真实想法。 羡渊越想越不对劲,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江祯说,“我只知道你告诉我的那些。” “仅凭这些线索,为何能如此断言?” “让灵籁作为卧底潜伏在归藏身侧,对天帝而言最有利。时刻把持天帝亲信,伺机将天帝亲信收入麾下,对归藏帝君而言最有利。所以天帝设计让灵籁投靠归藏,所以归藏特意把灵籁安插在最重要的岗位上。” 羡渊愁眉不展道,“可惜灵籁一定会是变数,我们不知道她究竟会偏向哪一方神明。” “灵籁夹在这两尊至高神明的博弈之间,收入一定比她当正神之时还要多无数倍。她能为利益毫无下限,两头哄骗,两头收钱,这才是她最想要的局面——” 江祯冷静分析道,“我还能猜到,灵籁并不完全隶属这两尊神明,也绝不会偏袒其中一位神明。万一其中一方胜利,她便拿不到好处了。” 天帝想要灵籁替他监视归藏,以无人察觉的方式偷偷为他传信。 归藏想要离间天帝亲信,就像当初利用息尘收服元道一样。 灵籁只想追求更高利益,便会在两位尊者之间斡旋。 这便是天帝、归藏、灵籁三位神明行为处事的动机,也是他们互相博弈的最优解。 羡渊惊异于江祯的冷静头脑,感叹道,“假若天界交由祯祯掌局,似乎会更好。” 江祯撇了撇嘴,揶揄道,“灵曜诸神皆殒,一盘好棋都快被你大哥玩输了,我才不想接这烂摊子。” 江祯已从重华鸟口中得知,归藏帝君不常卜卦,时常入定。 想来他入定的那一刻,才是他真正动用神力的时候。 归藏帝君的战场不在当下,仅由江祯一人盯着便足够了。 她给重华鸟布下新的任务,让她查清归藏近侧女神使的身份。 几日后,重华鸟通过极意莲华幡再度返回蛮荒境缘觉山。 她如实向江祯禀告道,“那女神使名为殊语,每日只负责在归藏帝君近侧护法,旁的一切事物都不曾染指。殊语来到归藏身边的时间,与上代风神灵籁被贬下凡的时间完全重合。” “可曾见过她摘下面帘?” “从未。” “沐浴更衣之时、卧榻酣眠之时都不曾摘下?” 重华鸟说,“就在昨晚,殊语休沐之时,她独身一人守在房内,本想摘下面帘,被路过的归藏喝止。” 江祯转瞬间觉察到关键之处,“归藏亲眼看到她摘面帘了?” 重华鸟说,“当时殊语正在更衣,本就有意避开旁人耳目,还在门前上了锁。归藏与殊语有一墙之隔,应当是看不见的,我也不知他为何能够知晓殊语想摘面帘。” 天下间哪有这么巧的事,归藏隔着一堵墙便能得知女使摘下面帘,碰巧还守在不远处,能在屋外出声阻止。 归藏帝君不想让殊语被看到真容,江祯更加坚定自己心中猜想。 能劳烦归藏帝君如此谨小慎微,殊语果然是她们的故人。 江祯偏过头去,问羡渊道,“归藏除了预知未来以外,还有何种本领?” 羡渊口述中的归藏为人自谦,善于藏锋,平时便很少露面,更不会插手天界事宜。 他与大哥只在重大决定之前,让归藏帮忙占算一卦。他们兄弟二人能够了解到的,便只有预知未来这一项。 江祯听完羡渊所述,仍是对归藏一无所知,“我算是发现了,你根本不介意自己的同僚有何能力,是何水平——” 扶额,万般无奈道,“从前你不了解息尘虚伪,现在也不了解归藏真正的神力,跟你那个选错亲信的糊涂哥哥不相上下。此前我还觉得你们不像,现在想想,孪生兄弟果真是有相似之处……” 第124章 缘觉神使 白龙神君在天界职能特殊,名义上作为万千法宝的主人,执掌藏宝阁。 他受天帝指派,经常下界收服法宝,不常待在天界。 更何况归藏常年入定,不能打扰。羡渊很少有机会见到归藏,对他的了解几乎全是从天帝和同僚口中得来。 想来又是那位预言神归藏早有预谋,江祯便不会追究羡渊多年以来的失察。 她继续询问重华鸟,“能找到乾坤归元天书下册吗?” 重华鸟说,“我搜遍天界,不见天书踪影,只有那禁地未曾去过。” 乾坤归元天书上下两册的现任主人都在天界,天书必然也都在天界。唯一可能存在的地方,便是她无法探查的天界禁地。 江祯缓了口气,吩咐重华鸟,“跟紧女神使殊语,看她平时途径何处。若她去往禁地,第一时间来通知我。” 重华鸟领命,往殊语所在的方向飞去了。 时间一晃,又过了一月之久。重华鸟苦守殊语近侧,迟迟未归。 江祯隐隐有些担心,频频往窥视重华鸟的那面镜像注目。 镜像中呈现出来的是归藏帝君居住的永宁殿,只见室内摆着一鼎铜炉,袅袅飘出一缕轻烟。 铜炉附近有一清贵老者,约莫是耄耋之年,消瘦的脸上遍布皱纹,蓄着长长的白色胡须,尽显老态,正是归藏帝君。 他双眼紧闭,岿然不动,正在入定。唯有殊语一人时刻在他身边守着,屋内再无旁人。 看似不堪一击,一个预言神的本领定然不容小觑。 重华鸟一语不发,正潜藏在不远处,她要监视殊语,势必也要与归藏共处一室。 江祯捏不准归藏是否能够察觉,借铜镜问过重华鸟多次。 “你那边还安全吗?” “老大放心,我很安全。” “情况如何?” 重华鸟如实说道,“归藏入定愈发频繁,殊语要为他护法,常伴归藏左右。自我来时,殊语从未离开永宁殿,更遑论去往禁地。” “这阵子辛苦你了,等天界事毕,该给你的酬劳,一分都不会少。” “老大赐予的酬劳已经足够多了,我别无所求——” 重华鸟恳切道,“唯恐心有叵测之人趁我不在,刁难翼族,但求老大替我守在缘觉山,帮我保护族人。” 江祯问,“你是怕仓骁?” 重华鸟点了点头,“翼族与仓骁明争暗斗上万年,他被打压得越狠,积怨越深,恐怕会拿翼族撒气。我太久不在缘觉山,他或许会出手。” 江祯承诺道,“我替你守在缘觉山,定能保翼族无碍。” 境界扭转,江祯已身在缘觉山。 翼族小妖夹道欢迎境主江祯的到访,将她迎进翼族部落会客堂。 其中一只年轻小妖忱音说道,“族长今日不在,您要查些什么,直接吩咐我们也好。” “我知道她不在,她是帮我办事去了——” 江祯抿了一口茶,“今日我来便是受你们族长所托,替你们提防外族侵扰。你们就当我是代理族长,一切照常便可。” 翼族小妖们谨记族长教诲,万万不敢怠慢江祯,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几只小妖成群结队前来问安。 江祯身兼多职,仍要时刻盯紧天界四神,一刻也疏忽不得。 前来拜访的小妖实在太多,江祯不堪其扰,干脆直接吩咐小妖们替她巡视蛮荒境内四处,总算把她们支走了。 小妖们像是领到圣旨,越发重视江祯布下的指令,巡视一圈便要回来禀告一次,来得更频繁了。 江祯只好再下一道指令:若无要紧事,不必来。 让她们通传各方族人,总算落得清闲。 缘觉山翼族飞行速度奇快,擅长掩蔽气息,自打蛮荒境创世开始,便作为江祯的耳目驻留此山。 翼族头领重华更是打探情报的佼佼者,成为江祯为数不多的亲信。 江祯一向厚待亲信,每年赏给缘觉山翼族的财宝数不胜数,无形之间也招来无数贪慕财宝之徒。 其中能力最盛者,曾是无量海龙王仓骁。 所幸翼族耳目通达,且得江祯这尊创世神庇佑,能自行规避祸事。 从此江祯的每一句话都被缘觉山翼族奉为圣旨,必当如是践行。凡江祯到访,缘觉山翼族必当夹道相送。 蛮荒境中凡人见了这等众鸟随神的奇观,曾在书中写道: 缘觉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飞雀,集天下秘辛,博学多闻,聪慧非凡。为神眷顾,后成神使,乃为神鸟重华一族。 倾缘觉山之力探查天界,或许能够更快查清真相。 可惜贪婪无度之人太多,现世异动不能被旁人所知,江祯为保十八重境界万世无忧,只能按兵不动。 等到天界四神均已歇息,江祯才能松一口气。 缘觉山夜风微寒,乌云弥漫。 江祯正要离开翼族会客堂,骤雨忽至,她便起身关上小窗,免得暴雨被狂风吹入室内,浸湿她造出来的屋子。 刚走到窗边,便听到外面一只翼族小妖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她走上前去,在哭的小妖正是白天给她端茶送水的忱音。 她扭转境界,取来一方帕子,递给忱音,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那翼族小妖忱音发现是江祯到访,连忙擦干眼泪,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抹不干净。 她抽噎地问,“族长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事了?” 江祯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连忙扣响铜镜,询问重华是否安好。 “我好着呢,就是有点无聊——” 重华叹息道,“归藏不动,殊语便不能动,殊语不动,我也不能动。” “可惜此事不能被旁人知晓,只能由你替我亲自操办,也无人能够替你值守,实在辛苦你了。” 重华说,“无妨,他们固守一处,监视起来太容易了,我一点也不辛苦的。” 江祯把重华安好的消息告知忱音,让她大可放心。 忱音鼓起勇气问道,“能否让我跟族长说一句话?” “你想说什么?我替你转告。” 忱音说,“我想告诉她,多日未见,我很想念她,望她早日归来。” 江祯不便让忱音直接见到重华,便作为中间人,替她们两方传话。 话没说两句,忱音眼见着又要哭。 重华鸟解释道,“忱音父母双亡,自小便跟着我,我离开太久,她恐怕有些不习惯。她心思敏感,遇事悲观,只怕以为老大你是编瞎话骗她的。” 探查天界非同小可,恐怕重华要等很久才能回来。把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单独落在此处,指不定她还要难受多久。 江祯要替重华免去后顾之忧,直接问道,“这小姑娘怎么办?我替你照顾她一段时日?” 重华鸟说,“那便拜托给老大照拂了。” 第125章 小小卧底 小姑娘忱音生性胆小,加之父母双亡,特别没有安全感。 她惧怕黑暗,不愿一人独处,一直与族长重华同住一间小院里。晚上若是觉得害怕了,便会抱着枕头过来与重华睡在一起。 江祯须得代替重华鸟常伴忱音身侧,便回不了自己的私人住处太虚境。跟随忱音,来到翼族聚落的上房。 蛮荒境中人类文明发展太过落后,连带着营造技艺也止步不前。 缘觉山翼族不追求住处陈设,虽有家财万贯,最上等的屋舍看着比其它境界的平民居所还要简陋。 老屋仍在使用木门,轻轻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尖锐的声响。墙面以砖石砌筑,窗纸稍有破损。 还好屋内陈设干净,忱音忙前忙后为初来乍到的江祯准备家用,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江祯有些不好意思。 “我来此处原是想照顾你的,怎能让你反过来为我操心。” 忱音毕恭毕敬地说,“族长交代过,绝对不能慢待了您,都是些力所能及的轻便活,我平时待族长也是这样做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即便江祯有些不适应,也勉为其难地在这里住下了。 乌云蔽月,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江祯料想那怕黑的小姑娘今夜或许会来,果然听到门前轻微的“咚咚”几声。 她唤出太虚镜像,身形羸弱的小姑娘正瑟缩地站在门前,轻声唤道,“老大,您睡了吗?” “还没。”江祯理了理衣裳,起身开门。 忱音静立在门口,眼中蓄满的热泪似乎一眨眼就能滴落下来,她紧紧抱着枕头,颤声问道,“天好黑,可不可以让我进来。” 江祯允了,请她进来,帮她复刻一张与她住处一模一样的小床,摆在自己的卧榻旁边。 小姑娘忱音声音细若蚊蝇,“我想……和老大贴在一起睡。” 好柔弱的小姑娘,江祯怜爱了。 把她搂在怀里,陪她度过漫长的夜晚。 小姑娘睡觉不老实,一会抱住她的胳膊,一会双臂环过她的腰,一会不小心踹到她的腿。 一晚上过去,江祯全身上下都被她摸了个遍。 江祯心中困惑极了,一想到忱音自小失去双亲,或许就是如此这般渴求长辈的温暖,她便不忍苛责。 不曾料想,小姑娘忱音每天后半夜都会敲响江祯的房门。无论晴雨,每日几乎都是相同的托辞: “老大,我怕。” 与小姑娘忱音时刻共处一室,江祯原本没什么意见。 只不过她的魂魄已经与魔神相融,若要让忱音发现端倪,或许会传得整座蛮荒境内人尽皆知。 她曾犹豫过,是不是应该找个借口离开缘觉山,回到太虚境内住着,便不会有人发现她的秘密。 思来想去,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缘觉山翼族是十八重境界里江祯最为偏爱的亲信,她当然要善待。 更何况还是受族长重华所托,她便是再难也要照拂。 重华鸟再度归来,呈上一则至关重要的密报:天界禁地不可窥视,是因为有至宝掩日真元镜坐镇。 江祯犹记得,掩日真元镜是羡渊手中法宝。 她扣响羡渊怀里那面铜镜三次,很快就有了回音。 羡渊温柔地说,“祯祯再等一下哦,余下的法宝因为效力太强,不可被无关人等触碰。早前被我封上了一重禁制,解开以后才能送往太虚镜内。” “法宝的事不着急,我有一件要紧事想问问你——” 江祯试探地问,“掩日真元镜如今在你手里吗?” 羡渊忙着解开法宝禁制,头也不抬地说道,“掩日真元镜是我送给大哥的生辰礼,万年之前我曾借用过一段时日。后来祯祯发现我来自天界,掩日真元镜便没了用处,自然是还给大哥了。” 江祯明示道,“禁地不可视察,是因为有掩日真元镜坐镇,将那法宝收回,便能一窥禁地内景。” “我已经试过了,禁地遍布雷阵,早已与掩日真元镜相融。大哥的雷阵不消,我也碰不了掩日真元镜。” 重华鸟难得回来一趟,江祯便替重华鸟看守一阵殊语,又把爱哭鬼忱音喊来,让她们短暂相聚。 江祯无心偷窥两位忠心部下互诉衷肠,把全部心力放在天界几位老神仙身上。 重华鸟几经确认江祯没在探视这边,低声问道,“查出来了吗?老大的身体究竟是怎么了?” 忱音一改从前的脆弱姿态,悄声说,“我最近每日都与老大同寝,看不出来她身上有何异样。” “不可能没有异样,你再观察得仔细一些——” 重华鸟眉头一拧,神色肃穆道,“老大此前来访,都会以真身前来,从两千年前开始就不用真身了,很不对劲。” 忱音猜测道,“或许是觉得如今这幅凡人身子好用一些。” “你没用过凡人的躯壳,所以不知道,凡人肉身对我们翼族而言分量太重,走几步路就会累了,绝不可能比真身好用。” 忱音疑惑道,“老大又是出于何种缘由,不得已使用凡人躯壳?” “我也不知道,这便是我拜托你常留在老大身边的原因。” 忱音想了想,说道,“老大仰慕人间,借用凡人躯壳或许只是兴趣使然。” “不可能这么简单——” 重华鸟分析道,“白龙也很奇怪,他联合整座蛮荒境对老大说了一句谎,他瞒骗老大的事情也跟两千年前的时间点有关,我怀疑两千年前定然发生过一件大事。” 忱音惆怅道,“可惜老大有意相瞒,我们无从得知那件事究竟是什么。” 重华鸟说,“现如今,我在天界替老大收集线索,想来此事与天界脱不了干系。” 忱音捂住嘴,小声惊叹道,“您的意思是,天界的神仙夺了老大的真身?” “如若只是夺取真身就好了,我翻遍天界,根本找不到老大的任何气息,只怕那具真身早就不复存在——” 重华鸟恨声道,“我现在怀疑是天界的某位恶人,毁掉老大的真身。两千年前的那件事,肯定跟天上那几位老神仙有关。” 忱音攥紧了小小的拳头,原本柔弱的音调字字铿锵,严肃说道,“族长,让我过去帮您一起搜查。” 重华鸟连忙捂住忱音的嘴,“嘘……老大不愿让旁人知道这些——” 她抻着脖子望了望江祯那边,所幸老大还在被天界琐事缠身,没有察觉。 她压低声音,悄声说道,“涉事神仙太多,仅凭我一人查得太慢了。你就守在老大身边,若能找到线索,我便动员全体翼族,随我去天界一同追查。” 第126章 锁心罩 藏宝阁中的高阶法宝里有一样护身神器,名为锁心罩。作为天界防御最高的至宝,曾被天帝赐予战神丰尧。 锁心罩能抵御致命伤害,护住身体不灭。 唯有一个缺点,它只能保持身体完整,无法免疫祟气冲撞带来的痛感,也无法抵抗祟气侵蚀导致的身躯魔化。 锁心罩应对诸般神器都是无敌的,唯有魔族祟气不可抵御。 丰尧便是这样,在锁心罩的保护之下无法神陨。不得已承受冷焰焚烧的剧痛,生生硬扛着被江祯送回天界,妄想得到净化神的救治。 那时的魔神为与灵曜二十四神相抗,已经献祭魔域全族,祟气无人能敌。 即便是神女霜花本人亲自上阵,也无法净化分毫。 祟气太盛,会有魔化的风险。 丰尧作为灵曜二十四神之首,在人间信仰太多。假若成魔,便是与破焰旗鼓相当的魔神。 息尘联合众多仙官上奏,元道号召天兵配合,以保护三界不受屠戮为由,恳请丰尧脱下锁心罩,在成魔之前自裁神陨。 既是为保三界平安,两位星君所言一呼百应。 想要保全人间的神仙,不得已放弃了丰尧;想要保全自己的神仙,不得已放弃了丰尧;想要将丰尧除之而后快的神仙,更是迫不及待地向天帝施压。 无妨,他们虽是逼死丰尧的始作俑者,明面上,终究会成为力保人间的、博爱的神。 天帝难以接受挚友消逝,以一人之力拖住众神责难,恳请归藏帝君出山,卜上一卦。 所得结果是:丰尧不死,必会化成魔神。他坐拥的所有信仰足以毁天灭地,整个三界都会因此荡然无存。 丰尧不愿让百姓再遭苦难,主动解下锁心罩,自裁于神庭。 众神默然,不知是在哀悼战神陨落,还是在庆幸自己的仙途终究是保住了。 灵曜二十四神皆殒,事情还不算完。 息尘满口仁义道德,以严防祟气依附瞻星台神像为由,趁机独霸灵曜二十四神所获的全部信仰。 天帝力排众议,极力反对息尘的贪婪之举。 架不住归藏帝君出面又卜了一卦,结论是:灵曜诸神信仰尽数归附于息尘,才可解决魔神。 听罢羡渊所述,江祯白了一眼,“这不是明摆着骗人吗?是我出面解决了魔神,与息尘有何关系?” “归藏说,因果轮回,环环相扣,正是因为灵曜诸神的信仰没有落入魔神之手,才给了你诛灭魔神的机会。” “什么叫给了我机会?” 江祯怒斥道,“我杀魔神,是本来就有能力杀。以我塑造上万年的真身极限一换一,就算杀掉现在的息尘也能做到,跟他占不占用灵曜诸神的信仰有何干系?” “如今想来,一切恶果都与归藏帝君算出的卦象有关,偏偏天界唯一一个预言神谎话连篇,步步指引我们走向两千年前的终局。” “你大哥在万年之前就在归藏身边插进去一个卧底灵籁,为何还能这般相信归藏的话?” “归藏城府极深,事发之前无人怀疑过他——” 羡渊说道,“大哥把灵籁安插在归藏身边,起初想监视的神是息尘。息尘在万年前开始时常与归藏帝君论道,把卧底安插在归藏身边,隐秘又安全,没想到终究还是错信了归藏。” 江祯从羡渊手中接过锁心罩时,神情有些复杂。 “锁心罩无主,便会奉你为主,是吗?” 羡渊点了点头,“丰尧神陨以后,锁心罩便落入我的手里。” “当初你要是把锁心罩用在我身上,我的真身或许还能留下。” “我在拿到锁心罩的那一瞬间,就把它用在你身上了。那时的祯祯拒绝使用锁心罩,把它传回藏宝阁内封存。我问过原因,你对我说:” “留得真身,也免不了必死之局。” 丰尧自裁以后,另外二十三位神明接连被冷焰灼烧致死。 在息尘定下的法则里,弑神是足以屠灭全族的大罪。 更何况死的是守护人间上万年,为天界带来无数荣光的灵曜二十四神。 天神打不过残害灵曜二十四神的真凶破焰,弑神大罪便扣在魔神创造者江祯头上。 连带着她手下的十八重境界、天山翼族、青丘狐族、妖都数千万妖灵精怪,乃至白龙这尊本属于天界的神明也不会幸免。 无论江祯能否弑杀魔神,在天界法则里都无法将功抵过,只要她尚存人世,就会被天界追究到底。 与她相亲相近的挚爱亲朋,也会被天界追究到底。 追究到底? 江祯简直要被这说法逗笑了。 漠视人间苦难的天神无需追究,设计与同僚争夺信仰的天神无需追究。纵容魔神出世,包庇魔神残害众生,导致魔神功力大成的天神无需追究。 明明有那么多引发悲剧的元凶,他们逍遥法外,化身正义之师。 就可以对她肆意指责,非得追究到底了。 天神敢对魔神追究到底吗? 江祯有些懂了,她的牵挂太多,不能无端拖累挚友和手下子民。她豁不出去,只能忍受自视甚高的卑劣之徒欺负。 恶人自有恶人磨,无下限的天神便该交由更无下限的魔神解决。 江祯唤出太虚镜像,窥视被千山华胥令锁在梦境里的魔神。他还在沉睡,江祯便不急于打破这段耳根清净的日子。 恰在此时,重华鸟已经哄好了小姑娘忱音,正准备返回永宁殿探查女神使殊语。 “阿重且慢,我有一样宝贝想先赠予你——” 江祯拿出的便是曾经隶属于战神丰尧的护身神器锁心罩,她只会借太虚镜复刻法宝效力,不懂得如何成为神器的主人。 干脆直接问道,“我想让重华用锁心罩保护自己,应该怎么做?” 羡渊说,“神器认主,需要与新主人灵魂相契才能使用。” “它能与重华契合吗?” “现在恐怕不行。” 江祯问,“如何才能契合?” “锁心罩想要的主人定要勇猛无双,心坚如铁。唯有时常以身犯险,不惧危难之人才能让锁心罩认可。” 第127章 起风了 简而言之,只有不怕死的人才配得上锁心罩。 锁心罩本是为主人躲避危险而生,还想让主人经常涉险。 若当真有这胆气,能够视性命如浮云,还需要拿护体神器作甚? 江祯无语凝噎,“这样岂不是很矛盾?” 羡渊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祯祯大可猜猜,最想要占据锁心罩的会是哪种人?” 江祯想了想,说道,“自古以来,最想保住性命的并非英雄,是趋利避害、贪生怕死之徒。” “锁心罩身为护体神器,若随胆小的主人一起安然度日,便发挥不了自己真正的作用——” 羡渊耐心解释道,“主人无法匹敌神器的能力,神器觉得不值,便不会配合。只有这样,神器才能交给真正需要它的人。” 这些大道理江祯也能懂,可神器自行设限,重华便用不了了。 锁心罩的上任主人,是为人间平定奋战杀敌的战神丰尧。重华鸟身为一族之长,只为族人奔忙,实在难以与丰尧匹敌。 更何况重华作为江祯的耳目,实则是暗探出身,更应该趋利避害,搜寻证据。 本就不该以身犯险,更称不上是勇猛无双。 江祯只期望重华能够借锁心罩的力量保全性命,若要刻意追求神器认可,以身犯险,落下伤病,便是本末倒置。 神器锁心罩在手,只怕是用不得了。 江祯实在割舍不下锁心罩的效力,赌气说道,“一件器物,便该为主人服务,直接听从命令便是,哪里轮得到它们愿不愿意?” 羡渊说,“神器有脾气还算好的,要是落入敌人手里,才更加麻烦。” 想来也是,白龙彻底脱离天界的后两千年间,藏宝阁完全归天帝打理。 碍于归藏帝君的阻拦,天帝不能在明面上与息尘作对。他连灵曜诸神的信仰都保不住,一整座藏宝阁的神器大抵也是保不住的。 眼下息尘一党已经拥有众多天兵一呼百应,有元道这位天帝近臣,随时监管天帝动向。 又有息尘和灵曜二十四神万年间所获的全部信仰,和归藏这位通晓未来的神。 再加上一样护体神器锁心罩,就算把天帝献祭给魔神都没法对付。 江祯惋惜道,“锁心罩不能为我们所用,实在可惜了这么好的宝贝。” 羡渊说,“无妨,待到危难之时,可以用我的神力替她开启锁心罩。” “我们的对手精明狡猾,还有预言之能,随时都可能发生危险。你与她到底是隔着一重镜像,我怕你应付不及。” 重华鸟先一步回应,“老大无需担心,我们一整座缘觉山的翼族子弟早就被仓骁锻炼出来了,最能拿出手的便是闪避追击的功夫。” 江祯无奈地提醒道,“阿重,我们的对手比仓骁难对付,他们是神。” “您和白龙也都是神——” 重华鸟坚定地说,“有您的护身咒和隐身咒在,有白龙的锁心罩在,再不济还有极意莲华幡和太虚镜作保,我很安全。” “归藏预言神准,一旦被他察觉,或许就会像两千年前针对同僚那样针对你——” 江祯紧咬嘴唇,难以掩饰忧虑之色,“万一他又选了个我们护不住你的时刻,对你下死手,我担心……” 重华鸟愤慨道,“他们与您结仇,便是与我缘觉山翼族结仇。我们深受老大恩惠,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会与老大随行。” 仅有江祯和羡渊两人,不足以面对诸多天神,她实在需要重华鸟鼎力相助。锁心罩能借羡渊之手发挥效力,总比没有要好。 有羡渊的神力作为支撑,原本毫无反应的锁心罩化作圣光,笼罩在重华鸟的身上,为她披上一层流光溢彩的薄壳。 江祯在羡渊面前多开出一面镜像,能够时刻追随重华鸟的身影,又将他手中铜镜与重华相连,方便他随时驱动锁心罩相助。 羡渊就静静坐在窗边,捧握手中铜镜,听着主仆二人说话。 隔在一面镜像之外,注视心心念念的小娘子,他轻轻勾起唇角,原本出尘清雅的样貌显得孤寂又落寞。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江祯默许重华鸟替她继续冒险,羡渊才开口提醒她道: “一旦锁心罩被有心人看到,足以证明我在替你办事,到那时,我便做不了卧底了。” 江祯想也不想,直说道,“无妨,你若暴露,我便接你回来,阿重的性命更重要。” 她明知羡渊或多或少是在用这个理由,为自己日后返回太虚镜找借口,可她不能用重华的性命安全冒险。 只要锁心罩能在关键时刻生效,少一个卧底便少一个吧。 反正天帝有意阻拦羡渊外出,他已经无法替她在天界肆意游说,等搬空藏宝阁以后,羡渊无须再留天界。 江祯掌管境界间隙,若是打草惊蛇,一击不成,大不了再等两千年。等那几位老神仙再度卸下防备,也不迟。 所有神器都已被江祯取回,封存在太虚境内苍羽镇云塔下。放眼望去,整座藏宝阁中满墙的博古架上空空如也,恍然有种人去楼空的凄凉。 朱窗半开,夹杂湿气的一阵风吹拂进来。偌大的藏宝阁只剩下一面极意莲华幡迎风飘动,猎猎作响。 羡渊目光深深,对镜中的红衣娘子说,“起风了。” “那便看看天帝与归藏,谁会先来。” 这阵微风吹遍云山藏宝阁,又向天帝所在的太极殿飞去了。 不久之后,天帝匆匆到访藏宝阁,不露声色地遣散周遭围守的天兵。天兵退下去,急匆匆跑去找元道星君报信去了。 天帝仪态威严,拉着一张冷脸踏入云山藏宝阁,满墙的法宝一件不少,化成的虚像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羡渊关上最后一扇窗,从楼上慢慢悠悠地走下来,朗声说道,“大哥突然到访,可是有要事相商?” 天帝冷哼道,“我来是想问问你,反思得如何?” “近日我把藏宝阁上上下下又查了一遍,还没得空反思。” “你这庶子,果真不堪劝诫!” 羡渊神色未变,继续说道,“我有两千年未曾回到藏宝阁,不曾料想,这万千法宝摆放得乱七八糟,跟我走时已经完全不同了,这可是大哥所为?” “是我放的,那又如何?” “查出有一样神器失踪,这可是大哥所为?” 天帝被他一噎,脸色沉了下来,“我没拿过神器,也不知有神器丢了。” “也就是说,大哥并不知晓失踪的神器是哪一样,也不知是在何时消失的?” “我日理万机,不常来藏宝阁,有些纰漏,在所难免。” 羡渊声音温和,不疾不徐地说,“丢失的法宝是丰尧的锁心罩,事关重大,我禁足在藏宝阁内不方便,劳烦大哥替我查查。” 第128章 与帝君无关 “你…你…” 天帝不可置信地紧盯着羡渊,憋了半天,艰难地吐出一句,“追查神器下落,是你应当负责的范畴,岂可赖在我的头上?” 羡渊似是早有预料一般,冷静说道,“那便劳烦大哥解了我的禁足,放我出去查证。” “不可。” 天帝脸色微沉,语气冷淡,不容旁人置喙,低沉的嗓音宛如坚冰冷硬地砸在阁内。 羡渊反问道,“在大哥心里,还有何事能比丰尧遗物失窃更重要?” 天帝有口难言,憋闷得咬牙切齿,“这些话是她教你说的?” “她?”羡渊饶有兴味地继续反问,“大哥口中的她是谁?” “当然是那个将你囚困上万年的恶婆娘,她惯会挑拨离间,你千万别着了她的道!” “我说过,她失忆了,什么也不记得,天界曾经对她的种种刁难也不记得了——” 羡渊缓缓说道,“现在她的记忆中,从来都不曾认识过我们,便无需与你为敌。我如此说,您能放心了?” 天帝铁青着脸色,难言的焦虑在他心中盘踞,眼底稍稍露出些许茫然无措,这份不安又被他迅速收回。 只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四个字,“如此...甚好。” 羡渊说,“我并非因她而来,大哥不必忌惮。解了我的禁足,好让我查查锁心罩现在何处。” “你举止顽劣,不服管教,休想踏出藏宝阁一步!” 天帝愤然甩袖离去,在藏宝阁门口遇到了元道。 元道讪笑着迎上前来,恭维地跟在天帝身后,“这又是怎么了?隔老远就能听到您和白龙神君吵起来。” 天帝睨了一眼,忿忿地说,“你知不知道,你犯下了何等大错?” 元道适才听闻他们兄弟二人所言,知道他们说的是锁心罩失窃的事。 元道立誓担保,“藏宝阁一贯是天界重兵把守之地,这段时日以来只有白龙神君和您进去过。” “你的意思是我们贼喊捉贼,故意给你挑事?” “小神不敢,只不过…” 元道躬身,避重就轻地说道,“白龙神君或许是江祯派来的细作,或许是幕后主使江祯趁白龙神君不注意,偷偷拿了去。” 天帝冷笑,“天界遍布雷阵,她的境界之力连进都进不来,也能替你顶锅?” 元道执着地重申道,“这两千年间,只有您与白龙神君进过藏宝阁。” “这结论是哪里来的?你手下报上来的?两千年前,我命你亲自镇守在藏宝阁外。你多次玩忽职守,擅自抗命离开,乃至现在铸成大错。丰尧遗物丢失,你准备拿什么来交差?” 元道认真地辩驳道,“陛下切不可听信白龙神君的一面之词,万一他是被江祯指派过来搅局的,我们便会中他们的圈套。”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擅离职守是去做什么了!” 天帝冷喝道,“锁心罩失窃,是因你的失职,找不回锁心罩,我拿你是问!” 自从灵曜二十四神故去以后,天帝的脾性阴晴不定。他不会刁难归藏和息尘,却因元道是他身边近臣,对他多次打压。 白龙离开藏宝阁以后,元道又被天帝委以看管藏宝阁的重任,连累他始终游离在归藏和息尘之外。 他太长时间没去永宁殿拜谒,一时不察,灵曜二十四神的信仰全被息尘独吞。 分赃不均,元道本来有些介意。架不住归藏帝君占算过,说唯有这样才是上上之策。 元道曾是天帝亲信,料想帝君对他有些防备,夹在两方之间,他敢怒不敢言。 当即下跪叩首,毕恭毕敬道,“恳请天帝陛下恕罪。” “将锁心罩完好无损地带回,才算将功抵过。如若不然,旧账新账我们一起算!” 元道握紧拳头,掌心已经掐出血印,“只怕锁心罩已经不在天界……” 天帝沉声道,“你若听我号令,好好在藏宝阁外守着,便没这么多糟心事。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怨不得我。” 藏宝阁内沉寂许久,传出羡渊清朗的声音,“元道从两千年前便开始眼盲,只怕早已难当统率天兵的大任。大哥如此说,真真是在难为他。” 元道受白龙的讥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碍于白龙身份特殊,元道不敢在天帝面前多说什么,所有火气都被他闷在心里。 果不其然,元道被天帝调去追查锁心罩失窃一案。 他本想进藏宝阁内查证,无奈藏宝阁主白龙神君口出狂言,正在被天帝禁足自省,不能与旁人接触,连带着元道本人也不能踏入藏宝阁。 元道查案无门,只能迈着急匆匆的步子,从云山藏宝阁赶赴永宁殿,求见归藏帝君。 归藏帝君正在闭关,不能见客。 元道客气地对永宁殿神侍说道,“烦请小兄弟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帝君。” 神侍领命,匆匆走入殿内,附在殊语耳边转述道,“元道星君求见帝君,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来禀。” 殊语身着宽袍,纹丝不动。大半张面容掩盖在面帘之下,她紧闭双目,更分辨不出她的情绪如何。 她淡淡道,“帝君早有预料,不见。” 神侍带着殊语的传话回禀元道,“帝君正在闭关,任何人不得求见。” 元道不死心,忙说道,“我这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您帮忙通报一下。” 神侍说,“帝君早就料到您今日会来,‘不见’…这就是帝君的意思。” “烦请小兄弟帮忙捎带一句话,就说丰尧遗物锁心罩失窃,天帝陛下准备追责,首当其冲的便是在下,烦请帝君得空帮忙找找。” 神侍将这句话原封不动传给殊语,殊语闭目冷淡道,“锁心罩失窃,元道失责,与帝君无关。” 神侍问,“这话要通传给元道星君吗?” 殊语说,“帝君口谕,传。” 元道听闻归藏帝君不准备帮忙,还撇得一干二净。心中恨得牙根痒痒,也不好在旁人面前表现出来,怏怏赶赴长生殿去找息尘。 他一介莽汉,多得是粗鄙之语,在心里默默咒骂一路。 不曾料想,息尘也将他拒之门外。 元道火急火燎地追问神侍,“为何不见我?” 神侍传息尘星君吩咐的原话,“归藏帝君早有预料,不见。” 元道好似吃了苍蝇一般,脸色变得很难看,穷尽最后一点耐心,与神侍说道,“烦请小兄弟帮忙捎带一句话,就说丰尧遗物锁心罩失窃,天帝陛下准备追责,首当其冲的便是在下,烦请星君得空帮忙找找。” 甩下这句话,元道仰头凝视长生牌匾,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愤然离开。 第129章 爪牙 江祯透过太虚镜像目睹一切,对眼前的形势已经有几分明了。 元道受天帝调令制约,固守在藏宝阁外,无暇拜谒两位尊者,这是天帝有意为之。 他想暗中松动元道和息尘、归藏两尊神的联系,让他们慢慢生出隔阂,为后面的离间之计做好准备。 天帝亲眼见证息尘独吞灵曜诸神的全额信仰,怎能不知息尘贪婪无度的利己之心。 他要避免归藏起疑,以足够光明正大的理由严防息尘一党。 恰好此前看守藏宝阁的白龙彻底脱离天界,天帝吩咐手下近臣元道亲自看守藏宝阁,也在情理之中。 天界遍布雷阵,江祯的境界之力绝无可能驻留天界。一旦藏宝阁内神器丢失,必然是元道失责。 元道为保自己的前程,便不会放任两位尊者靠近藏宝阁。 唯有让他们三人相互制约,才能保住藏宝阁中万千法宝平安。 江祯曾经的疑虑已有定论,她暗自舒了一口气。 “你大哥是我们这边的。” 羡渊惋惜道,“可惜他深受归藏制约,不能明目张胆与我们为伍。” “天帝是天界尊主,借他之手帮你对付归藏,免不了徇私枉法的骂名,并非上上之策——” 江祯平静如常,冷峭的面孔上未有笑意,“万一息尘一党联合诸神反将你一军,咱们就没得玩了。” “祯祯有何打算?” 元道是息尘一党的爪牙,也能成为江祯的爪牙。 江祯原本的打算,是想借丰尧遗留神器锁心罩失窃一事,逼迫天帝光明正大地号令元道查案。 借着元道这层关系,便能探探归藏帝君预知本领深浅,再探女神使殊语心向何处。 没想到归藏宁愿舍弃元道这颗棋子,也要明哲保身。 一尊预言神的心机城府,果真名不虚传。 江祯亲眼得见元道在归藏与息尘殿前屡次碰壁,不由得勾起唇角,奚弄道,“元道蠢钝,他好不容易成为天帝亲信。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与息尘一党共谋,真是蠢到家了。” 羡渊说,“丰尧死后,他也拿到不少益处,丰尧麾下的天兵全都归他掌管,眼下他是天界势力最大的武神。” “元道失了君心,只换来一群政敌旧部助威,又有何用?让元道统率天兵,真正得利的人只有息尘和归藏才对——” 江祯啧啧叹道,“息尘贪婪无度,归藏明哲保身,怎会真心实意为他一介武夫着想?元道牺牲了自己,为息尘一党做嫁衣,竟然还毫无察觉,实在是不聪明……” 羡渊小心翼翼地问,“如此说来,元道可以策反?” “他太蠢了,没资格被我策反。” 羡渊隔着一重镜像,远远凝望着她,眼底的情意丝毫没有掩饰,在见她时骤然翻涌。 他满怀希冀地说,“元道对于大哥和息尘一党都是个烫手山芋,眼下谁也不肯接手。他已成弃子,大哥若站在我们这边,定会借此机会将他贬下凡间。” 江祯有条不紊地分析道,“元道手握势力太大,天帝也要忌惮三分。在寻来下一任接班人之前,大概只会将他停职禁足,不会急于贬谪下界。” 羡渊不在乎这些不痛不痒的惩处,他只想知道何时才能剜了元道那双瞎眼。 “我们接下来应当如何?” 江祯说,“元道找不到锁心罩,一定会再去永宁殿找归藏帝君。他深信归藏的预言术,这是他保全前程的唯一办法。” 羡渊隐隐发愁,“归藏帝君打定主意避之不见,元道就算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江祯笑了笑,“你别忘了那女神使的身份,元道求助归藏无门,定会求助他曾经的同僚。” 永宁殿朱漆碧瓦,庭院深深。月华一照,遍地横斜疏影。 女神使殊语静坐在原处,守在归藏帝君附近。 归藏帝君还在入定,殊语便不能离开永宁殿。一切与外界的勾连,全靠守在殿门外的神侍通传。 永宁殿内仅留一盏豆大的烛火,室内光线昏暗,不比院中亮堂。 守在殿门口的神侍得了元道星君的吩咐,低垂着脑袋,急匆匆地从殿门口走向殿内晦暗处。 他怕打扰归藏帝君,刻意压低声线,在殊语耳边说道,“元道星君又来了,求见帝君。” 殊语依旧是阖着双眸,眼皮都懒得抬,带着鄙夷的脸色,漫不经心道,“帝君有令,不见。” “星君说,见不到帝君,见您一面也行。” “帝君有令,我也不能见他。” 神侍得令,将殊语的话原封不动地传递给元道,元道仍是不死心。 “她可以用帝君不知晓的方式见我,看在往日情分上,就这一次,我真的需要见她一面。” 永宁殿谁人不知,女神使殊语是帝君从人间救上来的凡人女子。自打第一次入天门,来到帝君近侧服侍,便没再出去过。 与元道星君只有几面之缘,从未有过交谈,又是哪里攀来的情分? 神侍有些奇怪地揣摩元道的话是何用意,终究是没有多说,带着星君的话,返回永宁殿转述给殊语。 殊语闻言,这才带着怒意,猛的睁开眼,呵斥道,“放肆!帝君口谕在此,他还敢钻空子!你让他回去吧,我隶属于帝君,不怕他的威胁!” 神侍委婉地与元道转述,“殊语神使只归帝君调遣,恐难从命。天色不早,星君早些回去安歇吧。” 元道听闻此言,彻底没了耐心,在殿外怒声喊道: “殊语你这趋炎附势之徒,别忘了你曾经的身份!你攀附权贵,只顾牟利却不顾半点情分,你万年之前被天帝革…” 元道张牙舞爪的动作还没停,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满腹狐疑地按了按喉咙,张着嘴仿佛想要说出话来,无论怎样都出不了声。 仅仅一瞬间,江祯看到了他的口型,被消去声音的那句话是在说:你万年之前被天帝革职,贬下凡间,真是活该! 天帝表面宽仁,做事常留余地,万年之前被贬下界的神明,只有上代风神灵籁一人。 此话一出,殊语身份已经确定。 江祯掩面轻笑出声,“我总算明白归藏为何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什么秘密都能往外捅,的确不适合做同盟。” 第130章 嫁祸 元道星君哑了,自那时起,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哑得蹊跷,惊动了天帝。 天界疗愈神倾巢出动,轮流帮忙查看病情,都说是被毒哑的。 天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怪道,“毒?天神能中什么毒?” 一众疗愈神皆说,“此事蹊跷,我等也是闻所未闻。” “此毒能解吗?” 年纪稍长的疗愈神薄熙忙不迭地担保道,“能,在下这就帮星君解毒。” 待到元道身上毒素除净,天帝召见当时在场的永宁殿神侍,问道,“当时还有何人在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永宁殿神侍言简意赅地说,“当时只有属下和元道星君在场,元道星君来永宁殿前求见帝君和神使殊语,未得准许,情绪有些激动。话还没说完,便发不出声音了。” 天帝问,“他当时说了什么?” 神侍此前得殊语提醒,避重就轻道,“元道星君说殊语神使攀附权贵,只顾牟利却不顾半点情分。” “情分?元道见过殊语吗?从何而来的情分?” 神侍说,“星君常来永宁殿,与殊语神使确实有过几面之缘。” 天帝仿佛抓到了元道的错处,扭过头,指着元道说,“你玩忽职守,原来是经常跑去永宁殿了啊?老实交代,去永宁殿做什么了?” 元道掐着嗓子,呜呜咽咽地说不出一句话,脸色涨得通红。他瞪着眼睛,目眦欲裂,看起来凶悍又可怖。 神侍替元道说道,“只是日常问安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事。” 元道拼命摇头,张牙舞爪地想要说些什么。 天帝吩咐低等仙官速去取纸笔来,在一众疗愈神面前,让他将经过写下。 元道嘴唇发乌,颤颤巍巍地接过笔,疾速写下歪歪扭扭的“洛”字。 第二个字还未落笔,一口黑血喷出,彻底昏死过去。 四周疗愈神赶忙上前,以神力开创法阵,维系元道星君的神体,好歹保住一条性命。 天帝脸色微沉,质问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几位疗愈神面面相觑,皆是有口难言。其中一位年轻的疗愈神晏旭,被低着头不敢说话的薄熙推了出来。 晏旭颤颤巍巍地再探元道病情,颤颤巍巍地垂首道,“星君体内毒素已经蔓延至四肢百骸,故而会吐血昏厥。” 天帝气急,“你们刚才已经解了毒,怎么还会有毒?” 晏旭头也不敢抬,磕磕巴巴地解释道,“可能毒素淤积太深,此时解毒已是太晚了。” 天帝困惑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毒,能把一个神仙毒成这样?” 晏旭说,“说来蹊跷,这毒来自人间,只是凡人所制的毒药,按理来说无法伤害神体。” 天帝端详纸上的“洛”字,询问道,“这毒药的名字叫什么?” “是人间洛州特产七星藤所制,小神斗胆猜测,这洛字应当是指毒药产地洛州。” 天帝问,“元道许久不曾下凡,也不精通药理,为何认得出这味毒药?” 年纪稍长的疗愈神薄熙说道,“说来也巧,元道星君三日前还带着七星藤来找过在下。” 据薄熙所言,三日前的早晨,元道星君日常巡查,从净化神淮秉住处搜出一盆七星藤。 元道识别不出七星藤是何物,趁淮秉不备,偷偷摘下一片叶子,去找薄熙询问。 他从薄熙口中得知,此为剧毒之物,便折回净化神淮秉住处缴获七星藤,将淮秉押入天牢。 如今七星藤正放在警备司堂中,准备明日开堂审问肇事者淮秉。 七星藤散发毒气,闻之便会身染剧毒。 三日前正逢休沐,警备司只有门口有人在岗值守。也正在当日,元道被天帝委以追查锁心罩的重任,警备司天兵倾巢出动,去往各个神仙住处搜查,均不在警备司。 偌大的天界,唯有元道星君接触这盆七星藤的时间最长。 天帝吩咐手下天兵查查天界还有何处藏着七星藤,还有何人身中此毒。 江祯隔着镜像轻哼一声,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雕虫小技,不过是一举除掉元道,嫁祸给淮秉的小伎俩。” 羡渊问,“幕后黑手是灵籁还是归藏?” 江祯简言道,“三日前休沐,元道何故去淮秉住处巡查?他不通药理,偏巧能对一盆其貌不扬的植物起疑,显然是有人指使——” 她胸有成竹地说,“谁能调动元道,谁就是幕后黑手。” 元道已成天界势力最大的武神,早就与身份低微的神使灵籁不同,当然不会听她号令。 唯有三个神仙能够调他行动,天界尊主天帝、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息尘星君,和他常去巴结的归藏帝君。 元道受任追查锁心罩失窃一案,天帝还等着他拿出结果,必不可能是天帝。 息尘明哲保身,这三日以来更是连长生殿都没出,便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惹事。 唯有从三日前起,被元道天天堵门相求的归藏帝君杀机最为迫切。 想要彻底封死元道这张嘴的神仙,是归藏帝君。 江祯饶有兴趣地观赏那个歪歪扭扭的“洛”字,轻声唤道,“阿重。” 重华应声道,“我在,老大尽管吩咐。” “查查永宁殿内有没有关于‘洛’字的东西,或许这就是归藏的罩门所在。” 羡渊说,“适才疗愈神晏旭说,这洛字是跟毒物七星藤的产地有关。” “傻瓜小龙,这就是归藏帝君想要呈现出来的效果呀——” 江祯笑话他道,“那时元道毒素发作,全身颤抖,时间迫在眉睫。若想意指毒物七星藤,应当写笔画较少的‘七’字,而不是‘洛’字。‘洛’并非是指七星藤产地洛州,或许另有一样东西与‘洛’字有关。” 能让预言神归藏在三日之前大费周章布下此局,他想藏起来的那样东西一定非常重要。 重华为难地说,“我无法留在殊语身边,便不能知晓她会在何时去往禁地。” “殊语的真实身份是上代风神灵籁,万年之前她能瞒住我的耳目,私自与天帝交涉,现在也能瞒住你偷偷行动——” 江祯温声说道,“你无需再盯她了,交给我来罢。” 重华鸟一再坚持,“只怕老大分身乏术,不如让我的部下过来帮忙。” 江祯脸色未变,态度坚决道,“此事不宜让旁人知晓。” “让云津来,他是我的亲信,只听老大和我的话。若无老大和我的准许,绝不会让现世的糟心事泄露。” 江祯思虑好一阵,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是同意了。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第131章 供奉闲神 蛮荒境,翼族会客堂内。 江祯抬手画咒,暂时取消立在门口的隔音壁。 隔着一道木门,她对守在门口的忱音喊道,“帮我把云津喊来!” 忱音谨遵江祯定下的规矩,不敢破门而入。在外面应了一声,便化作飞雀离去。 过了一阵,忱音已然抵达无量海。 身姿矫健的云津盘旋在无量海上,正带着几个随从俯瞰海底龙王仓骁。 龙王早已习惯眼前的清闲生活,老老实实地盘在海底,没有出世意愿。 云津察觉到天边疾速闯进来的小小黑影,定睛一看,来者是族中最年幼的小姑娘忱音。 她年纪还小,躯体都没长开。 短小的翅膀经过长途跋涉,早就没了力气,还在拼命地扑闪着。 忽上忽下,像是随时都会掉进海里。 从缘觉山一路飞驰过来太过遥远,实在有些难为她了。 还好眼尖的云津发现得早,他吩咐随从继续盯着仓骁,自己飞身下来,让忱音落在自己的背上歇歇。 振翅一挥,带她去往岸边礁石处。 “小丫头,你怎么来了?” “老大有事找你。” 云津无故被老大召见,神情有些忐忑,“老大突然叫我过去,是为何事?” 忱音原本从族长重华那里打听到了事情的原委,可她身处江祯的视线之下,绝对不能暴露。 她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说道,“老大没有告诉我,你自己去问吧。” 云津紧张兮兮地问,“该不会是要罚吧?” “平白无故,罚你作甚?” “眼下外族不敢闹事,还没到论功行赏的时候,境内也没什么需要查的消息——” 云津哭丧着脸说道,“此时召见,可不就是要罚?” 忱音隐晦地提醒他道,“我猜,或许是有事要托你去查,就跟族长一样。” 重华当日走得急切,只与云津吩咐短短几句便着急忙慌地走了。 云津没有多问,也没料到重华会久久不回。 他担心地问,“族长到底是去办什么事了?” 忱音说,“我只听说,族长如今在做的是一份闲职,整天都留在同一间殿内,很无聊的那种。” “无聊…也不代表安全。” “你放心吧,有老大保护,族长很安全,我前几天还见过她呢。” 片刻后,将信将疑的云津随忱音来到会客堂外。 忱音说,“你自己进去吧,你们要说的事情我听不得。” 云津平复心中焦虑,叩响木门,得了江祯的准许才敢踏入会客堂。 江祯请他落座,笑意盈盈道,“你放心,我不是喊你来挨罚的。” 云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敢问老大,是有何事找我。” “我想让你替我驻守天界永宁殿,帮我盯着女神使殊语。” 江祯简单为他做了介绍,顺带着把重华之前打探的结果一并告知。 “族长也在天界,跟我做的是相同的事情?” 江祯点头,“我无法踏足天界,只能交托给你们。” 云津提议道,“光是永宁殿内就有归藏、殊语和守门神侍三人需要盯着,不如多叫几个弟兄过来。” “事关现世天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原本只想让重华替我去查,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托给她,实在不得已才喊你来的。” 云津说,“您大可放心,我们缘觉山翼族只听老大吩咐,老大不让透露的消息,我们绝对不会透露。” “我从未怀疑过你们的忠心,只不过追查天界很费功夫。你们离开蛮荒境太久,若让外族察觉,不免居心叵测之人引发动荡,留守缘觉山的子民们便会有危险。” 云津说,“缘觉山有您守着,外族不敢造次。” “万一我被要事缠身该当如何?你们千万别把希望全压在我身上。” 她在说魔神苏醒以后的事,云津不知她的难处。 云津只当江祯还要兼顾其他境界,没在追问,恭敬地说,“还有既清留守缘觉山,他也可代替族长统领翼族。” 既清是翼族的二把手,此前就代任过族长一职,办事妥帖,是值得托付之人。 江祯定下心来,又嘱托几句。一切说定,用极意莲华幡召唤云津至天界。 云津初次登临天界,和重华一样,对外界的一切都很好奇。 耐不住性子想要马上飞去永宁殿,看看现世的神殿究竟是何模样。 天界跟他料想中的不一样,神明来来往往,皆是一副不近人情的冷面,他困惑极了。 他心目中的神明,应当与老大一样温和亲善,时常注目人间,不厌其烦地保护手下子民。 永宁殿的那尊神只会打瞌睡,动也不动一下,连带着他身侧的神使也在打瞌睡,眼皮都懒得抬。 整日打瞌睡的神明如何保护人间? 云津问道,“老大,他们真的是神?” “当然了,归藏是天界唯一一个预言神,他说的话,天帝都得照办。” “他们在这里一动不动,如何保护自己的信徒?” “他们不保护自己的信徒。” 云津更是不懂了,“他们游手好闲,凡人还供奉一群闲神做什么?” “曾经有二十四位神明保护人间,凡人真正想要供奉的是他们。这群闲神沾了他们的光,才有如今的尊贵体面。” 云津一向敬慕英雄,满怀期待地说道,“若有机会,我想见见他们。” “他们为救世神陨,见不到了。” 云津惋惜道,“他们不在,人间再遭磨难该怎么办?” 江祯说,“天界掌权者秉持无为之道,只会放任人间自生自灭。无需多费力气,轻飘飘一句尊重生命本然便足以将过失遮盖过去了。” 云津愤恨道,“他们回应不了信徒的期待,便该换旁人来坐这神明之位。白白吃那么多年空饷,早就该下台了!” “下不了台的,他们对未来了如指掌,只会动用各种手段,让自己地位更加稳固。” 云津很是不服,“只顾勾心斗角,毫无神性可言,算什么神仙?” “所以我要想办法把这三个祸根拔掉,也算为曾经那二十四位好神仙报仇了。” 第132章 提审淮秉 元道自从那日昏厥,再也没醒过。缠绵病榻,情况迟迟不见好转。 净化神淮秉作为迫害神明的重大嫌疑人,被天帝单独提审。 牢狱内阴冷刺骨,淮秉穿着一身单薄囚服,被伏神索牢牢捆住。嘴上贴着封条,许久未曾开口。 元道还没来得及对他动刑,只是模样看着狼狈,身子骨尚且安好。 淮秉听到天牢门口传来的恭维声,便知道是天帝来了。他并不奢望那刚愎自用的天帝能为他平反,郁郁寡欢地低垂着脑袋。 天帝吩咐狱卒撕开他嘴上的封条,冷漠地说,“说说吧,为何要把七星藤带到天界?” “元道搜出那盆七星藤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宫内有这件物什。” 天帝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话,继续问道,“可有人证?” “琼芳宫上上下下所有的神侍仙官均可作证。” 天帝冷眼注视着淮秉,“他们都是你的人,没资格替你作证。” 天界各宫苑离得远,加之天神大多性情寡淡,平日里很少有神仙特意去同僚住处拜会。 莫说是他淮秉,就连元道星君本人执掌的警备司,也很少有神仙主动探视。 除了琼芳宫内神侍仙官,无人能替淮秉作证。 淮秉带着好大的怨气,忿忿不平地反问道,“您是知道的,元道常以排查异党为名,屡屡进犯琼芳宫,还有哪路神仙敢与我们为伍?” 自两千年前起,魔族除尽,净化神便没了用处。 偏巧琼芳宫遭到上司猜忌,更无其他神仙胆敢来访,便不会有其他神仙能为琼芳宫作证。 素来对息尘一党容忍有加的天帝,今日对淮秉是一反常态的铁面无私。 “没有人证,你的供词便不做数。” 淮秉闻言,神情桀骜,多有不服,戏谑地轻笑几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还劳心审问什么?” 天帝无视他的问话,又问道,“你与元道可有矛盾?” “元道是您的人,手握天界重兵,我一介小小净化神,岂敢与他有矛盾?” 淮秉不忿道,“元道来访,我们都好言好语地招待。元道不领情,偏要仗势欺人。我们一忍再忍,今日的罪名却是万万不能认下!” 天帝没再刁难,话锋一转,“既然是被冤枉的,便仔细说说当日情景,自证清白。” 当日休沐,琼芳宫上上下下对元道的突然到访始料未及。 他的确是空着手来的,在琼芳宫内耀武扬威,直接招呼手下硬闯,前去宫内四处筛查。 只要是像镜面一样能反光的物什都留不得,今次到访又砸坏不少器物。 一介莽夫实在粗鲁,把琼芳宫搅得不得安生。 淮秉咽不下这口气,前去质问元道,“您每次到访,一件像样的证物都查不出来,小神实在不明白,您究竟在怀疑什么?” 元道睨了他一眼,“天帝的吩咐,你岂敢不从?” “小神保证,琼芳宫绝对没有私藏异党,您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元道冷声道,“保证要是有用,还需要警备司做什么?” 搜查半晌无果,元道带着部下风风火火地离开。 这样的灾难已经在琼芳宫重复上演两千年,琼芳宫满地狼藉,连看守大门的神侍仙官都回来帮忙修缮损坏的器物。 他们心有怨气,无处发泄,最多也就是聚在一起咒骂两句。 一时不察,元道单独闯回琼芳宫,以琼芳宫内藏毒物为名,要缉拿淮秉。 诸多神侍仙官替淮秉辩解,都在说,“刚才经过那处,根本没有那盆七星藤。” 不料元道根本不听,直接搬出天帝号令,将淮秉押送至天牢里。 “那盆七星藤是元道第二次来时,突然出现在宫苑内的——” 淮秉再三保证道,“我们是为人间净化毒物的神明,又怎会将毒物放在自家宫苑里?定是被元道自己带过来的构陷我们的!” 天帝问,“元道第二次进门时,他到底有没有携带七星藤?” “元道带人破坏琼芳宫,给我们留下好多麻烦。我们只能趁那日休沐,各自忙着修缮宫苑。谁知道他前脚刚走,后脚还会回来?” 淮秉言之凿凿,“我们发现元道时,他站在距离门口的不远处,脚下搁着一盆七星藤,那绝不是琼芳宫的东西。” 天帝说,“元道身中七星藤剧毒,照你这意思,他是被自己带来的毒物坑害了。” 淮秉震惊地问,“元道中了七星藤的毒?” 天帝面色沉静,以事不关己地淡漠语气说道,“元道中毒很深,已经哑了,刚才吐血昏迷,不知现在有没有醒。” “元道一尊天神,竟能被如此常见的凡人毒物坑害至此——” 淮秉戏谑地大笑道,“他的报应来了!” 天帝无情地打断他道,“你的嫌疑还未洗脱,现在高兴为时过早。” 淮秉仿佛没听见似的,收敛不住畅快的笑意,“已经过去两千年了,我早就不在乎能不能得善终。元道也好,息尘也罢,有一个算一个。能等到他们的报应,我也不枉这两千年的苦守!” 天帝没再理会,漠然对狱卒说道,“淮秉言辞无状,情绪过激。你们封上他的嘴,严加看管。无我准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淮秉被狱卒合力压制,没再挣扎,穷尽最后一丝气力,仰天长啸道,“元道庶子!你逼死神君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江祯调转镜像,来到传闻中的琼芳宫。 羡渊口中提过的花树不见了,曲水流觞也不见了。 这里端庄肃穆,死气沉沉,唯有元道三日前留下的满目疮痍和人心惶惶,跟从前充满生机的琼芳宫大有不同。 她听闻羡渊所言,以为琼芳宫是她姐姐一人独居,没成想还有许多神侍仙官也在此处。 “姐姐住在这里的时候,琼芳宫也是这般热闹的?” 羡渊说,“万年之前,二姐一人独居琼芳宫,故此祯祯常来陪伴二姐。淮秉神力不比二姐,所以大哥多给他调了些人手。” “淮秉与我姐姐关系如何?” “淮秉接任二姐神职,对二姐很是敬重。后来二姐回到天山,他们便彻底断了联系。” 江祯问,“淮秉刚才说,被元道逼死的神君是谁?” “是丰尧,灵曜诸神与净化神合作颇多,关系很亲近。淮秉刚接任净化神的时候,得丰尧照顾,对丰尧更是敬重。” 淮秉心向丰尧,与息尘一党不对付,常被元道针对。 阴差阳错进了天牢,终于能彻底避开息尘和归藏。有天帝暗中相助,他还算安全一些。 江祯问,“守在天牢里的狱卒,在两千年前是谁的人?” 羡渊透过太虚镜像仔细辨认了一阵,胸有成竹地说,“他们都是丰尧旧部。” 第133章 丰尧旧部 灵曜二十四神尚在时,武神统率的天兵分为两拨势力,由丰尧和元道分别管理。 丰尧领兵抗击魔族,元道领兵护卫天庭。 两千年前,灵曜二十四神陨落,天界所有天兵便名正言顺地归于元道一人管辖。 自那时起,元道不再是屈从于天帝管制之下的附庸,地位日趋逼近息尘,成为天界第二个最无可替代的重臣。 审时度势,人之常情。旧主已死,拥戴新主也有可能。 已经过去两千年,江祯不敢寄希望于丰尧旧部的忠心,还要再探探他们的态度再做打算。 “你说,这两千年,是否足以让元道将丰尧旧部策反?” 羡渊想也不想,便答道,“元道鼠目寸光,绝无可能策反丰尧旧部。” 据羡渊所言,这两方势力有点旧怨,即便丰尧旧部有意投靠,元道那方势力也容不下他们。 万年之前元道对魔族袖手旁观,即便他麾下部众游手好闲,仍以“护卫天庭事大”为由,从来不借灵曜诸神一兵一卒,也从不协助前往人间抵御魔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元道没将丰尧视作同僚,而是作为政敌与之相争。 从那时起,丰尧旧部就对元道有许多不满,元道旧部更是瞧不上这群在人间做苦差的下等士卒。 积怨太深,很难相容。 元道乐见其成,从未插手,得势以后,利用职权将丰尧旧部调去继续做苦差。 丰尧旧部没承元道半点恩德,也没机会曲意逢迎。升迁之路与他们无缘,自然还是和老伙计们一起办差更自在。 两千年前,元道报信不及时,纵容魔族在人间兴风作浪,乃至魔神功力大成,祟气坚不可摧。 天帝虽未曾明说,丰尧旧部却都明白,是元道党羽的失责间接连累丰尧与魔神殊死搏斗,也是元道号召自家部下威逼丰尧自裁。 他们是丰尧旧部,血海深仇怎能忘记? 江祯惋惜道,“可惜你被天帝禁足,无法离开藏宝阁,不然我便会让你去探探丰尧旧部的态度。” 安静许久的重华郑重说道,“老大,让我的族人代您去查。” 云津也附和着说,“天界人数众多,多些帮手,有利无害。” 江祯直接拒绝道,“现世的秘密,不宜让太多人知晓。” 重华说,“我们绝不背弃老大,只要老大不让说,我们绝对不会透露半个字。” “锁心罩只有一个,我担心护不住你们。” 重华认真劝说道,“只要您的灵力不断,护身咒便有效果,假若您的灵力中断,极意莲华幡便会将我们强制送回蛮荒境。” 云津应声说道,“老大无需忧心,我们真的很安全。” 两只飞雀叽叽喳喳地一唱一和,江祯认真思虑一番,片刻过后,仍是觉得冒险。 “你们长期不在蛮荒境,总有一日会被外族察觉,万一仓骁来缘觉山捣乱怎么办?” 重华信誓旦旦道,“仓骁已经有几千年不敢露面,这些年来他遇到我们都是绕道走的。他的暴脾气已经好很多了,不足为惧。” “胡说,你让云津天天守在无量海上,如此提防仓骁,当真不足为惧?” 重华说,“监视归监视,只是稍加防范罢了,仓骁确实很多年没有出手伤人,我们有目共睹。” 天兵数量太多,分散在天界各处,仅凭她们几个实在顾不过来。 权衡之下,江祯不得已让重华鸟回来又挑了几个得力部下,暗中监视丰尧旧部。 新被召唤出来的小鸟多达上百只,监视众多天兵也只是勉强够用。 重华提议道,“老大,再多放几个族人过来吧。” 江祯说,“再进,整座缘觉山都要成空山了。外族一眼便能察觉,风险很大。” “跟天界的隐患比起来,蛮荒境的隐患根本就不算隐患,就连仓骁都比这群天神有人情味,他凶是凶了点,起码他不会对自己人下手!” “这事别跟天神攀比,他们已经无情到极限了,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他们有人情味。” 重华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江祯勒令继续查证去了。 上百只小鸟在江祯耳边叽叽喳喳,排着队与她汇报天兵的一言一行,比起监视天兵,更像是来玩的。 她被聒噪的声音吵嚷地心烦意乱,又加一句命令:若无要紧事,不必回禀。 待到耳根子清净下来,江祯问,“天帝有意与元道一党为敌,为何不推举新神接任丰尧的神职?两相制约,他才能省点心。” 羡渊说,“归藏帝君卜了一卦,他说全权交给元道打理才是上上之策。大哥不能明目张胆与归藏作对,只能同意。” 天帝号令天兵归附元道,是以归藏才会误认为天帝能与他共谋。 江祯心里想着一尊预言神能带来的危害,还是觉得天帝此举太过保守。 “你帮我辨认一下,除狱卒以外,还有哪些人是丰尧旧部。” 丰尧旧部被分散安排在天界各处,林林总总加起来,占有天兵总数的五成之多。 在两千年前,他们受困于雷阵,无法倾巢出动帮扶丰尧,故而大多都留存下来了。 丰尧旧部始终无法得到元道的信任,被元道安插在最苦最累的岗位上。 一来用繁重操劳的活计,灭灭他们妄想复仇的嚣张气焰。二来保住自家亲信的优待,顺便卖个人情。 元道谨遵息尘星君教诲的“无为”二字,不问人间事,连带着丰尧旧部也无法下凡助人,着实浪费了丰尧旧部的能力。 江祯不解道,“你为何能记住这么多天兵的样貌?” 羡渊说,“丰尧旧部以往练习的都是除魔技艺,兵刃、甲胄乃至功法都与元道部下完全不同。” 归藏早有预谋,怎能放任白龙再度辨认出丰尧旧部? 他们都想要为两千年前的灾难复仇,万一联手反攻,对归藏一党不利。 如归藏这般汲汲营营,他应当事先除掉有可能对他不利的丰尧旧部才对。 江祯问,“丰尧已经陨落两千年,元道为何不借机统一天兵制式?” 羡渊说,“魔神未死,若反攻天界,丰尧旧部是天界最后一道防线,兵刃、甲胄、修行功法不能更换。” 江祯嗤笑道,“丰尧旧部是最后一道防线,元道又是什么?吃白饭的饭桶吗?” 第134章 再推举一位新神 不只江祯这样想,天帝也曾问过相同的话。 “元道身担护卫天庭的重责,只他一尊神把持天界所有天兵,为何他不是天界的最后一道防线?” 归藏隐晦地答复,“未来那时,元道不曾出现。” 天帝追问,“何故至此?” 归藏摇头,只说自己尚未勘破天机,无法知晓此等缘由。 这则预言出现以后,天帝时常去藏宝阁查岗,只有元道亲信易方带着众多部下守在藏宝阁外,每次都不见元道本尊。 问过才知,他是去找息尘论道去了。 天帝勃然大怒,“他一介武神,论的是什么道?莫说是论道,他能听懂息尘说的话吗?” 易方不敢妄言,替自家主子承受天界尊主的怒气,灰溜溜地去长生殿将元道星君喊来。 这样的情况不只发生过一次,天帝次次都要易方去找,元道才难得出现一回。 元道手握重兵,还有预言神归藏帝君护着。他的心态变了,对天帝少了几分敬畏,只当所受斥责都是耳旁风。 天帝大发雷霆,怒斥元道不务正业,将那则预言认定是元道擅离职守铸成的大错。 借此机会,天帝气急败坏地去永宁殿找归藏帝君。 先是当着归藏的面怒斥元道一通,随即万般无奈地说,“元道不堪造就,这天界兵权委实难以交在他的手里。” “丰尧旧部心向旧主,如若另寻天神接任丰尧神职,则内斗不可避免——” 归藏一手抚着全白的胡须说道,“两相对抗,又会像往常那样,对天界百害无一利。” “元道整日偷闲,魔神攻上天界那刻他都不在,还留他作甚?” 天帝心中焦躁,来回在归藏面前踱着步,“还不如再推举一位新神,大不了把兵权统一交在他的手里。” 归藏的面容藏在永宁殿下的阴影里,看得并不真切,依稀分辨出他是在笑。 笑意温煦,从容而明朗。 他生来面相温和,是天界脾气最好的神。年岁大了,更显得慈爱。 但凡与他接触过的神明,都深信他是个谦和温润的君子。即便是在天界翻云覆雨的息尘星君,对他也是万分敬重。 他是天界公认的滥好人,他的所思所想便没有人怀疑。 “天帝陛下息怒,元道做事不拘小节,还需要耐着性子教导。” “还教导什么啊?他都一万多岁了!教他这儍丘八,还不如重新栽培一个。” 归藏笑了笑,没有反驳天帝的提议。端正地向天帝敬上一杯茶,让他消消火气。 一盏茶的功夫,两位尊主各怀心事。 归藏问道,“天帝陛下想要选谁接替元道?我帮您算算合不合适。” 天帝略一思索,说道,“易方是元道旧部,他替元道号令三万精锐,经验老到,能被部下信服,就他吧。” 归藏掐指算了算,叹息道,“易方也捱不到魔神出世那一刻。” “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的命数不够长。” 天帝不解道,“魔族尽灭,还有何人能中伤天神?” 归藏说,“在下无法勘破天机,不知是何许人也。” “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元道那时不在,总要找个接班人。” 天帝钦点几个元道座下的亲信,包括易方在内,替元道共同协理诸多天兵。表面说是为元道分担,实则是在削元道的权。 经由此事,元道果真学乖,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守在藏宝阁外,没再跑去长生殿偷闲。 几位亲信的地位水涨船高,能与元道分庭抗礼。 他们严守为人亲信的本分,老老实实地替元道忙活,所得酬劳依然全数孝敬给元道。 元道收下亲信上交的好处,心中却慌得很。他深知天帝对他有些成见,想再扶持一尊神明,将他取而代之。 他担心自己的亲信终有一日会像他背弃天帝一样,也背弃了他自己。 时隔不久,元道随便找了几个借口,在几位亲信头顶上扣上莫须有的大罪。 依照天界律法论处,几位亲信都被削去神职,打入轮回,永世不得飞升天界。 留他们一条性命,已经是元道对他们最大的宽仁。 论资历、论武力、论人脉,没有神明能够与元道比肩。 他没了竞争对手,便没了忌讳。过上以往的逍遥日子,频繁去长生殿里偷闲。 天帝急匆匆地再一次跑去归藏的永宁殿,痛斥元道滥用职权,他气得青筋暴起,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你就说,未来魔神攻上天界的那一刻,还有谁在?我也不管什么资历、武力、信服力,直接培养他!” 归藏掐指算了算,给天帝指出几个小有名气的天兵领队,都是丰尧旧部。 天帝将他们几个单拎出来亲自栽培,允许他们下界救人,收集人间信仰。不曾料想,他们在去往人间支援途中暴毙,死因不明。 从此以后,天帝彻底打消更替武神的念头。 即便发生如此怪异之事,天界依然无人怀疑这是滥好人归藏所为。 他们或许只当是元道小肚鸡肠,故而使下这等下三滥的把戏。他们或许是看在归藏的预言神术上,根本不敢与归藏作对。 天帝陛下都没追查,与他们这些逍遥自在的神仙更是毫无干系,不必趟这趟浑水。 江祯明白,只有归藏知道天帝的计划,必定都是出于归藏的手笔。 他大概是用借刀杀人之法,暗中布局,有元道这个蠢货自己上钩,始作俑者归藏便能撇得一干二净。 归藏没把元道一介武神算入棋局,因为他早就知道元道会身中奇毒,不堪大用。 他早知元道会中毒,却不提醒元道避险,一反常态地置身事外。显然是将他视作棋子,再也不会顾念旧情。 元道倒台,元道部下群龙无首。唯有丰尧旧部心系苍生,会力敌与魔神相融的江祯。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归藏又使起隔岸观火的手段,准备让他们两方势力相互消耗了。 眼下,那几位天兵的死因可能是勘破一切的关键。 江祯说,“生死簿上注明了死因,冥界或许知晓当年天兵无端暴毙的内情。” 第135章 天兵的死因 冥界众多鬼吏中,千漾当属清流。 她在阴律司替崔判守着生死簿和轮回簿,只此两件要紧事。 千漾用一支木质簪子随意盘起微卷的头发,耷拉下来的发丝刚好遮住双颊两边。 她身着暗紫色薄纱,一身细嫩皮肉不含血色,唯有朱唇血红。素白皓腕上用细绳系着一面铜镜,是此前江祯送给她的。 她平静地摊开生死簿,一笔未动。低垂眼眸静坐在原处,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崔判有事不在,同僚各自奔忙,她孤身守在生死簿前,只当是务工千年中寻常的某一日。 铜镜被扣响三声,千漾便知是江祯来了。 她倏然睁开眼,撩开遮住手腕的暗紫色薄纱,正对那张多年不见的面容,有些惊喜地说道: “江大人,您总算来了。” “哦哟,拿着我的铜镜,也不来找我。非要等我亲自过来,还要找补一句‘总算来了’——” 江祯打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多想念我呢。” “江大人有所不知,冥王大人吩咐,不能主动找您。” “这是为何?” “冥王大人未曾提过缘由。” 江祯与魔神魂魄相融,这件事就连冥王最为青睐的亲卫统领丛承都不知晓,想来此举还是在死守那些不能说的秘密。 她藏身太虚镜内,没有亲临冥界,隔着镜像询问道,“大概在五百年前,有几位天兵在人间暴毙,事有蹊跷,我想查查他们的死因。” 千漾说,“这件事情也曾轰动冥界,只不过没能查清缘由。冥王大人嘱托我牢记于心,要亲口交代给江大人。” 江祯不解地问,“既然早有打算,此前我去找过他两次,为何他不亲自告诉我?” 千漾说,“冥王大人未曾提过缘由。” 据千漾所言,那几位天兵来时,身染祟气,有冷焰灼烧的痕迹。 江祯问,“现在的人间还有祟气留存?” 千漾说,“两千年前,江大人以真身诛魔,又以魂魄封存魔神祟气。冷焰不复存在,人间祟气也早已除净。” “这部分祟气是从何而来?” 千漾说,“冥王大人派人去人间暗中查探许多次,祟气只在这几位天兵身上出现过,他们暴毙身亡的位置也没有祟气和冷焰的痕迹。” 江祯问,“这两千年间,还有何时出现过祟气?” “只有五百年前,只在这几位天兵的身上出现过祟气。” 江祯连忙问羡渊,“五百年前,我有没有放出过魔神?” 羡渊说,“祯祯身在太虚镜内,魔神绝无可能到达人间。” 魔神受制于江祯,根本没有机会出去祸害天兵才对。 江祯思索着最近发生的怪事,她深感不妙。 元道并非肉体凡胎,突然身染凡间剧毒,经由多位疗愈神合力调养,毒素越过疗愈神力,仍继续蔓延至元道的四肢百骸。 天兵下凡,突然身染早已除尽的魔族祟气,身上还有魔神冷焰灼烧的痕迹。 琼芳宫突然出现一盆七星藤,如山铁证将淮秉冠冕堂皇地送进天牢羁押。 羡渊才刚踏足天界,只因提到息尘一党做过的腌臜事,便被天帝怒骂整整一日,关在藏宝阁内禁足,至今仍不得出。 江祯问千漾道,“天上的元道星君会在何时陨落?” 千漾翻看生死簿,说道,“三日之后,他会殒于七星藤剧毒。” 江祯难以置信道,“元道他是个神仙,中毒已是蹊跷,怎么可能死于凡人调制的毒呢?” 千漾说,“元道会是冥界开创以来,首例死于凡人毒物的神,我们也觉得不可思议。” “等元道神陨以后,会去哪里?” 千漾说,“假若神魂不灭,会去往人间。” “如果他未能历劫飞升,再度死后,会去哪里?” “若未能飞升,会继续作为凡人在人间轮转。” 江祯问,“现在能不能看到元道下一世的死因。” 千漾核对轮回簿上的往生记载,将生死簿往后翻了翻,瞠目结舌道,“下一世也是死于七星藤剧毒。” 江祯有些理解元道身中剧毒、无法治愈的原因,他真正中毒的时间不是在缴获七星藤当日,而是在他的下一世。 想要他性命的歹人运用某种手段,让这件事提前发生在他的身上了。 五百年前在人间暴毙的天兵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在太平盛世染上不属于当下时间的祟气和冷焰,直接在顶替元道的竞争中出局。 那盆用来给淮秉定罪的七星藤也是被某人更改了时间,才突然出现在琼芳宫的门口。 知晓太多秘密的元道、被天帝有意扶持的丰尧旧部、对当年之事怀恨在心的淮秉,还有想要与江祯联手复仇的羡渊,他们被同一位神仙忌惮,是深藏幕后的预言神归藏帝君。 有个可怕的念头在江祯心里盘旋:归藏可以操纵时间,也不仅仅操纵时间。 他能越过时间,洞察未来发展的一切动向,所以他能预见元道会在天帝面前写下那个“洛”字,暴露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能让不属于当下时间的七星藤出现在琼芳宫,勒令元道前去缴获。 他能将下一世凡人元道死前的凡体挪到这一世元道的神体之上,营造他被七星藤毒害身亡的假象。 于是刻意布局,隐居幕后。 看似从未出手,仅以一招彻底掩盖“洛”字背后的真相,又把所有罪责扣在与元道势不两立的淮秉头上。 天帝不敢明目张胆与归藏为敌,便会顺遂归藏心意。一旦元道神陨,淮秉定会被天界律法制裁,作为弑神者被强行判决。 一石二鸟,元道和淮秉都会因此必死无疑。 唯有元道神体中毒一事无法解释,也没人能够联想到他这个始作俑者的头上。 江祯眉目肃然,适才还能调笑几句的她,已经彻底笑不出来了。 对手何其强劲,难怪两千年前是必死之局。 江祯从阴律司告退,照例扣响重华身上的铜镜,不抱期望地询问一句,“阿重,找到‘洛’字的线索了吗?” 重华鸟扑闪着翅膀,停落在藏宝阁隐入云端的檐顶上,压低声音汇报道,“找到十几个指向不明的线索,不知是否与归藏的秘密有关。” 第136章 情况有些不妙 在归藏的有意遮掩之下,能被重华找到的线索基本与归藏无关。 有的是掌吏司书册中记载的神使姓名,有的是琼楼玉宇中的某个题字。分散在天界各个角落,相距甚远。 归藏费心尽力维护的秘密必定关乎他的身家性命,不可能是与他不甚熟稔的神使亦或是楼阁殿宇。 这是归藏的障眼法,目的在于消耗江祯她们查证的时间。 大多数线索都毫无用处,唯有一个与归藏帝君关系最近,是将元道拦在永宁殿外的守门神侍。 元道在争吵之时突然犯了哑疾,当时只有这位神侍在场。元道写下“洛”字,而后毒发吐血昏厥,这位神侍也在当场。 他原名孟洛,在掌吏司书册中仍有记载。分配进永宁殿当值以后,被归藏赐名孟徕。 元道两次毒发,皆有守门神侍孟徕的身影。 要是他现在仍叫孟洛,早就作为危害天神的重大嫌疑人,被天帝关押在天牢里。 重华想,孟徕一介小小看门神侍,能够劳烦预言神归藏帝君重新赐名避祸,必定是归藏分外在意的人。 多条线索重叠,重华几乎已经断定元道写下的“洛”字就跟守门神侍有关,准备深入查查那位神侍的详细身份。 “这是归藏刻意设下的障眼法,‘洛’字绝无可能是指神侍名讳——” 江祯耐下性子解释道,“归藏忌惮元道写下的‘洛’字,才会以毒物封住元道的口,他恨不得这个‘洛’字从未出现过。如此明目张胆改人姓名,还留下实证,惹人注目,岂不是多此一举?这是归藏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重华问道,“老大认为……归藏此举有何用意?” “他想让我们分出心力追查守门神侍,很有可能是想拖延时间。元道寿命不足三日,归藏大概是想拖到元道神陨,拖到我们再也无法从元道口中套出实情。” 重华最有把握的消息竟是归藏的调虎离山之计,她有些愧疚,心虚地问,“老大,这些消息都没有用吗?” “阿重,你做得很好,是我的决策错了。” 江祯早前派重华搜查“洛”字相关证物,是因为她认为一尊预言神本领有限,百密必有一疏,定会留下实证。 直到她发现元道接连两世中毒身亡、天兵身受冷焰灼烧的玄机,她才意识到,归藏远远没有她们了解中的简单。 归藏的本领不止预言,或许可以控制某人某物甚至某地的时间。以他掌控时间的本领,根本不可能给江祯抓住把柄的机会。 江祯仔仔细细地把她在冥界发现的新消息告知重华,事关归藏,或许她们再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重华心中苦涩无比,无力地问,“老大,我还能帮您做些什么?” “净化神淮秉曾说,元道在这两千年间经常去往琼华宫搜查异党,或许就是归藏指使。说不定琼芳宫内还有线索,去那找找吧。” 重华鸟得令,极速往琼芳宫飞去。 距离元道神陨,不过三日。 江祯要想方设法把这则消息传递给天帝,仍需借女神使殊语之手。 她让羡渊帮她写了张纸条,简要述明她在冥界所见所闻,贴在极意莲华幡旁边的博古架上。 打开窗子,迎接风来。 不久后,天帝匆匆来到疗愈神所居寿成宫,探视元道病情。 为首的薄熙听闻天帝要来,手忙脚乱地放下手头上的事务,走出宫门相迎,一抬头便撞见面色冷峻的天帝。 薄熙像是受到惊吓一般,浑身一震,哆哆嗦嗦地说,“不知天帝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天帝懒得跟他客套,直接打断他道,“元道怎么样了?” “元道星君他……他情况有些不妙……” “不妙?是能治好的不妙,还是治不好的不妙?” 薄熙支支吾吾地回禀,“小神能力有限,恐怕无力回天。” “这就是凡人日夜供奉的疗愈神啊……” 天帝隐约震怒,正在强压着脾气,“区区一个凡间毒物都治不好,供奉起来还有何用处?” 薄熙垂首,头也不敢抬,颤颤巍巍说道,“毒素淤积太深,实在无法根除。” “元道刚接触七星藤短短三日,我就将你们喊过来救治。你们阵法也开了,告诉我毒素已经除净,结果他又吐血昏厥,现在再来就成无力回天了?你以为说这些话就能应付过去吗?” 薄熙回道,“元道星君病势汹涌,小神与同僚合力开阵,竟无半点用处,实在不知究竟是为何。” 天帝面带愠怒,眼神都冷了几分,“你们是真的治不好,还是假的治不好?该不会和淮秉一样,想要借此机会报复元道吧?” “还请天帝明鉴,我等不敢冒着削去神职的风险报复元道星君啊!” 几位疗愈神在寿成宫内跪了一地,皆在痛斥自己的无能。 “无能是指什么?是你们身为神明却解不了凡人都能解的毒,还是嫌弃自己兢兢业业酬劳太低,想借此机会索要更多报酬?” 不等薄熙开口,天帝御笔亲书一张调令,让鹤霄星君从元道神像上挪来将近半数的信仰,拨发给几位疗愈神。 天帝说,“这些算是元道垫付的费用,拜托你们多用点心。” 疗愈神斗胆再度做出阵法,神力灌入元道躯体,还是毫无用处。 亲眼见着元道越发虚弱,天帝大发雷霆,“有这等神力,魔族的祟气都能净化干净了!竟还不能对付区区一个七星藤?” “元道星君这幅身子有些古怪,神力分明是完全灌入他的身体,又好像穿过他的躯壳,根本没有灌注进去。” 天帝问,“这是何意?” “我等开创的疗愈阵法,在灌注神力以后便会清心净髓,通体舒畅,毒素绝无可能留存。可元道星君面色发乌,毒素一点都没解开。” “你说是元道的身体有问题?好,那便从人间再找来一个同样身中七星藤剧毒的凡人,看看你们的说法是否可信。” 第137章 报应 自打天帝准备亲临凡间找人的那一刻,江祯便领悟到天帝用意。 他要证明七星藤剧毒可以化解,是元道本体出了问题。 他要证明元道神陨并非是因七星藤,借机为淮秉洗脱罪名。 他要证明天界发生的种种怪事不合常理,暗指某人动了手脚。 天帝想要找的人症状要与元道相仿,但决不能死于七星藤剧毒。唯有用这样一位凡人与归藏的本领相抗,才能破局。 身为同盟,江祯定要为天帝排查隐患,替他先行查看冥府生死簿,免得再中归藏连环计的圈套。 江祯隔着太虚镜像,再一次扣响千漾手中铜镜。 千漾道,“我在,您尽管吩咐。” 江祯言简意赅地与千漾说明情况,用太虚镜找到洛州境内各个村庄里症状与元道类似的患者,拜托千漾查看生死簿,找到一个往后几世都不会死于七星藤剧毒的凡人。 千漾在生死簿和轮回簿上来回查证,凝眉道,“不存在这样的人,洛州境内几乎每个人至少有一世会死于七星藤。” 江祯哑然,她知道归藏手段狠辣,没想到他的歹毒心肠比魔神更甚。为能完成闭环,竟能将洛州境内的每一个凡人都毒死了一次。 她转而问道,“有没有现下已经中毒,但今生不会死于七星藤剧毒的人?” 千漾说,“有几位合您的要求,其中一位病势与元道相仿的患者定居在洛州八角村。” 她让羡渊帮她写下纸条,贴在博古架上。打开窗子,让化作风灵的殊语将新获得的讯息传递给天帝。 天帝临出发前阴沉着脸色,勒令寿成宫内疗愈神切莫懈怠,也不准任何人前来探望元道。 他带着资历尚轻的疗愈神晏旭一同下凡,在洛州八角村找到一个情况类似的凡人。 此人独居,性格孤僻,平时很少与邻里来往。毒发昏厥以后无人察觉,故而毒素入体较深。 他与元道一样面色发乌、口吐黑血、昏迷三日以上不曾苏醒。 天帝和疗愈神晏旭乔装改扮成普通凡人,假装自己是这个凡人的亲属,请来附近经验颇丰的医士验看。 凡人医士头发花白,从容不迫地号脉,片刻过后反问道,“怎么拖到这么晚才送来?” “我是他的远房表亲,今日刚来探亲,才发现他已经昏迷不醒。请问大夫,我的表哥是不是无药可医了?” 医士说,“七星藤遍存山野,是洛州寻常人家都能解的毒物。拖到此时,确实有些棘手,按时按量服药,能保性命十年内无碍。” 天帝问,“十年后七星藤还会毒发吗?” 医士说,“七星藤毒素除尽以后便不会再发作,只不过会落下病根,引发其它病症,病情危重还会夺人性命。” 天帝再三道谢,拿到药方后,恭敬地将凡人医士送出门外,随即阴沉着脸色对晏旭说道,“凡人都能解的毒,你们为何解不得?” 晏旭仔细端详那张药方,面露难色,“我们用的也是同样的药方。” 天帝顾念元道安危,不能离开天界太久,只能将凡人带回寿成宫诊治。他吩咐晏旭去街上药房买来两份药材,而后带着凡人一道返回天界。 他们在凡间耽搁一日,恰好息尘星君来过寿成宫一趟,说是来探望元道星君。 薄熙赶忙出来劝阻道,“元道星君身体抱恙,估摸就剩这两日了。您来这探望一遭,若是出现任何差池,不好向天帝交代。” 息尘惊诧道,“元道当真是身中七星藤剧毒?” 薄熙说,“千真万确,症状与凡人完全相同。” “如此说来,是淮秉害他至此……”息尘正色道,“天帝有没有从淮秉那里拿到解药?” 薄熙长叹道,“连我们合力开阵都无效,凡人做的解药更是没用,元道星君这是命数到头,怎么也救不回来了。” 息尘说,“我与元道亲如兄弟,总要为他做些什么,劳烦您几位在寿成宫守着,我去天牢会会淮秉。” 天牢狱卒均是丰尧旧部,他们巴不得元道星君重病崩逝,断不会为他徇私枉法,将前来探监的息尘星君拦在门外。 “天帝口谕,任何人不得接近异党淮秉。” 息尘抚着胡须说道,“元道久久不醒,我做兄长的着实担心,故而来问问肇事者淮秉可有解毒良方?” 狱卒重复道,“天帝口谕,此时接近淮秉,便是同党,同罪论处。” “元道重病难愈,只有拥有解药的淮秉能够救他,你们将我阻拦在外,拖累元道陨落,便是弑神大罪!”息尘言辞激昂,逼迫狱卒按他心意放他进去。 狱卒都曾久经沙场,不吃息尘这套,冷硬地将息尘拒之门外。 息尘怒斥道,“弑神必当株连同党,岂是你们这等兵卒能担待得起的?” “此时接近淮秉,同罪论处——” 狱卒拿出天帝调令,不卑不亢地说,“元道星君身染重疾,我等只能听从天帝调遣。” 息尘一时语塞,“你们也是元道的手下,为他徇私一回不打紧。” 狱卒说,“我等受命于天帝,不敢违抗天帝尊旨,您请回吧。” 息尘憋着好些话都没法说了,当即为自己辩解道,“我来是想讨一份解药来,不是为了别的事。” 狱卒说,“您有要紧事,大可去拿天帝手谕。我们见到天帝手谕,自会放行。” “眼下天帝不在天界,时间紧迫,实在等不得。” 狱卒态度坚决道,“我等听从天帝调遣,无天帝手谕不能放行。” 距离元道神陨仅剩两天,天帝才带着晏旭和凡人返回天界。 他亲自在寿成宫内熬煮药材,端来喂凡人喝下,凡人病势有所好转,他便再端来一碗给元道喂下。 元道的身子每况愈下,对凡人有效的药剂对元道还是无效。 天帝的耐心渐渐被消磨地一干二净,询问薄熙,“这是怎么回事?凡人都快病愈了,为何元道的身体反倒越来越糟糕?” 薄熙说,“或许是天命所致。” 天帝嘲弄道,“医者便是逆天而行挽救危亡之士,也会信命?” 薄熙跪下说道,“元道星君在两千年前逼死丰尧上神,罪孽太深,恐怕这并非普通病症,是当年业障报应在他身上了。” 第138章 转变因果 几碗药汤下肚,刚才还脉象平稳的凡人,突然病情恶化,口吐黑血暴毙。 他死在元道前面,为寿成宫的疗愈神平添烦恼,转眼间,寿成宫已经乱成一锅粥。 元道星君也是神陨在即,疗愈神顾不上这个凡人。确定他已死后,便将他晾在一边。 江祯知道,那凡人有生死簿亲证,今生并非死于七星藤剧毒,会在十年后死于咳疾。 她对千漾说道,“那个凡人死了,死于七星藤剧毒,和生死簿中的记载不一样了。” 千漾面不改色道,“一样的,他今生的确会死于七星藤剧毒,恰好也到时候了。” “什么?” 多亏江祯在一日前亲眼看过生死簿,不然险些就要被千漾蒙骗过去,“一日之前,生死簿上还写着,他会在十年后死于咳疾。” 千漾疑惑地指着生死簿上的内容,上面分明写着今日今时,那凡人会死于七星藤剧毒。 见鬼了,生死簿上的内容竟然也变了。 江祯咬紧下唇,对眼前的异状有几分明了。 时间神归藏暗箱操作,擅自更改那人的命数,因果转变,生死簿上的记载便也不同了。 江祯犹记得,那凡人抵达天界之前,羡渊也随她一起亲眼看到生死簿。 她抱着最后一丝期望,赶忙询问羡渊,“你还记不记得,一日之前,生死簿上写的是什么?” 羡渊说,“生死簿上的内容确实变了,它原来写着,那凡人会在十年后死于咳疾。” 江祯这才松下口气,冥界脱离不开因果约束,好在她还有同盟。 只有彻底隔绝现世的她和羡渊记得曾经发生过的异象,只怕天帝本人也受到了影响。 仅以江祯和羡渊两人,实在难以招架一尊时间神的威力。 他们需要证据,需要能够证明归藏曾对凡人转变因果,以致凡人突然暴毙的铁证。 天帝号令下属,将那凡人尸身拖下凡间好生掩埋。江祯扭转境界,破例将那凡人的尸身带回太虚镜内。 只要再拿到那凡人接触过的瓷碗和药渣,与尚未熬煮过的药材比对,或许能够洞察其中玄机。 江祯受制于雷阵,沾染祟气的灵力无法在天界留存。 她只能依靠羡渊手中铜镜在藏宝阁内临时创界,让羡渊亲手帮她把神器递送进来。 羡渊无法踏出藏宝阁,连带着她的力量也被禁锢在原处。 要想拿到药渣和瓷碗,只能拜托缘觉山的小鸟亲信们替她冒险。 重华在琼芳宫一寸一寸地查找线索,云津紧盯女神使殊语和永宁殿守门神侍孟徕。身兼要职,实在脱不开身。 重华提议道,“老大,寿成宫内神明太多,天帝也在当场,风险不亚于永宁殿。让既清来吧,他性子稳重些,不会出错。” 事关重大,江祯也偏向更加稳重的既清。可既清再来,就没人能代掌翼族族长之职。 犹豫之际,重华劝道,“缘觉山还有忱音在。” “忱音年纪太小,我担心。” “忱音自小随我一起统领翼族,我把相关事宜都教给她了,她可以暂代。” 云津跟着劝道,“这事我能作保,忱音只是年岁小,办事很是靠谱。” 其余上百只小鸟亲信也在附和,江祯及时叫停聒噪的吵嚷声,吩咐守在翼族会客堂门口的忱音去把既清喊来。 既清不同于云津,他代任族长,不能离开缘觉山。山上有境主江祯亲自坐镇,他便守在缘觉山的边界。 忱音很快找到守在外缘的既清,俯冲下来说道,“祖祖辛苦,老大有请。” 既清理了理衣衫,正色道,“终于轮到我了。” 忱音瞧着他的脸色有些不对,询问道,“祖祖为何这般严肃?” “族长和云津带着超过半数的兄弟离开多日不回,我也猜到他们的境况……只怕是不妙。” 忱音宽慰道,“族长他们没事的,我前些天还亲眼见过族长。” 既清神色未变,问道,“多久之前?” “十日之前。” 既清悲痛道,“这十日内,老大召集如此多弟兄,也没见哪个回来过……” 江祯不愿让亲信沉湎于莫须有的伤感,直接传音道,“他们没事,你不必忧心。” “老大,他们究竟去做什么了?” “你来,我私下告诉你。” 既清神情肃穆且坚毅,疾速掠过缘觉山上空,来到江祯门前。深吸一口气,正要扣响木门,江祯直接用境界之力帮他推开了。 “直接进来吧,我需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你一会便能回来了。” 江祯在他身上套上护身咒和隐身咒,把一切事宜与他交代清楚,随后用极意莲华幡将他召唤至天界。 既清抵达天界的那一刻,挂在脖子上的铜镜便与上百只小鸟身上的铜镜相连通,他们的声音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大都在欢迎既清到访天界。 重华喝止众多小鸟的嬉闹之声,让他们认真打探消息。云津在向江祯汇报永宁殿近况,无甚大事发生。 多日不曾见过这群亲友,既清感动得热泪盈眶,“原来你们都没事。” 重华自豪地说,“我们有老大保护,安全得很。” 在江祯一路指引之下,既清来到寿成宫。即便有隐身咒护体,他依然谨小慎微地避开众多神明的视线,独自来到药渣面前。 他将脖子上的铜镜扣在药渣之上,药渣没入铜镜,传送到江祯手中。用同样的方式快速取回瓷碗,他的任务完成,便该返回蛮荒境了。 既清问,“其他人呢?他们何时返回?” 江祯说,“他们身兼要职,短时间内回不去,这段时间还需拜托你代掌族长之职。” 既清很想留下,与众多兄弟姐妹一起抵御风险。他也知道自己要为族人免去后顾之忧,不得已应了下来。 他脱离极意莲华幡的召唤,返回原位,仍是在江祯面前。 江祯把药渣、瓷碗、未曾开封过的药材和那具凡人尸身一并交给既清,吩咐道,“我还有一事,拜托你去一趟尚武境。” 第139章 你中计了 尚武境崇尚武艺,纷争最多。明枪暗箭难躲,防不胜防。 大大小小上百个国家无论得势与否,都万分敬重救死扶伤的医者,只有医者能够超脱权势之外,作为绝对中立的一方接受任意一国的善待。 多国交战,死伤者众多,唯独医者幽居深谷,不被战火叨扰。 医者成为平民最为向往的行当之一,只要成为医者,可保一世安稳。 后来借此身份避祸的人越来越多,医者的名额便有了限制。再想获得医者身份,须得天资卓绝,难于登天。 能在尚武境内脱颖而出的医者,随便挑一个来到现世都会成为流芳百世的名医。 尚武境内医者大多出师于西郊善德谷,现任谷主裴良年仅四十,桃李满天下,手段最为高明。 既清在江祯和羡渊的指引下来到善德谷竹屋外,化作凡人,背着一具凡人尸身,求见医圣裴良。 “大夫,求您帮忙看看我的表哥吧,他身中剧毒,不知还能撑多久。” 竹屋里间的医者没露面,先是隔着一道墙问道,“你从何而来?” 既清得江祯的吩咐,谎称道,“在下从甘阳郡来。” “甘阳毒物众多,当地医士比老朽还擅长祛毒,何须舍近求远?” 既清声泪俱下道,“在下便是听信当地人的谣言,给表哥喝下解药。不料表哥病情愈发严重,已是性命垂危之际。” 本着悬壶济世的仁和之心,裴良命弟子搀扶着尸身躺在床板上。 那凡人颜面乌青,瞳孔涣散,已经亡故多时。 裴良无奈道,“不用看了,已经死了。” “我表哥接触毒物不过三日,才喝过解药,他早上还能跟我说过话,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呢?” 既清将所获药渣、瓷碗和药材呈上,继续扯谎道,“这药材是我买的,也是我自己熬的,亲自给表哥喂下。后来药量不够,当地人让我去街上又买了些,只离开片刻,表哥的病势便严重了——” 既清诚恳问道,“求您告知,是不是表哥喝过的药有问题?” 裴良验过之后,说道,“药渣和瓷碗里所剩的成分跟这包药材一样,有祛毒功效,但他口中残留并非药液,是毒。” 江祯透过太虚镜,单独对既清传音道,“给他看七星藤,我放在你的包袱里面了。” 既清心领神会,赶忙从包袱里拿出七星藤残枝,问道,“敢问大夫,这毒可否含有这株七星藤的成分?” 裴良再验过后,说道,“有,而且用了非常大的剂量,定是早有预谋想要取人性命。” 既清叩首,“多谢医圣告知。” 裴良好心提醒道,“甘阳毒物太多,你身为外乡人很难应付。以后小心些,若是见到害你表哥的凶徒,千万别去寻仇,绕道而行吧。” 江祯把所有证物封存起来,亲笔记录医圣的证词,而后交给羡渊,存放于藏宝阁。 事关重大,她们不能再借中立的殊语之手。要想个办法,让天帝亲自来看。 江祯暂时取下重华身上的锁心罩,借用其余小鸟亲信脖子上的铜镜,将锁心罩扔在天牢附近。 锁心罩掉落在适才息尘途经的位置,被丰尧旧部察觉,连忙赶去寿成宫上报天帝。 天帝看到来者是时任狱卒的丰尧旧部,当即吩咐薄熙、晏旭等人照看好元道星君,自己单独随狱卒走出寿成宫。 他压低嗓音问道,“何事?” “上神的锁心罩找到了,被遗落在息尘星君刚才出现过的位置。” 息尘与元道结党营私,已成天界诸神心照不宣的秘密。 元道驻守藏宝阁两千年,锁心罩却出现在息尘身上。丰尧旧部心知肚明,定然是元道滥用职权,偷偷给息尘送了过去。 天帝愤恨道,“果真是元道这庶子贼喊捉贼,还说什么只有我和白龙进去过……” 等天帝来到天牢,丰尧遗物锁心罩已经被狱卒妥善放在桌案上。天帝拿起端详片刻,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神器锁心罩没错。 “你们继续忙吧,看好异党淮秉,别让他的同党与他接触。” 狱卒回禀道,“息尘星君趁您不在,来过一次。” “他来做什么?” “息尘星君想跟淮秉求解药,医治元道星君。” “按天界惯例,早在入狱之时就已经给淮秉搜过身,息尘此时来求药,理由太过牵强……” 天帝思忖片刻道,“息尘或许与淮秉有牵连,在查清真相之前,不许让息尘接近淮秉。否则,按淮秉同党处置。” 狱卒回道,“属下明白。” 天帝带着锁心罩,匆匆前往藏宝阁。 留守在藏宝阁外的天兵都是隶属于元道的手下,自从他们的领队易方被元道贬下凡间以后,他们便不敢与元道争风头,藏掖着锋芒,每日得过且过。 这般光景入了天帝的眼,果不其然他怒斥守卫一通,“元道病倒了,寿成宫那边忙得脚不沾地,你们在这偷懒倒是逍遥,怪不得神器锁心罩会失踪!” 守卫眼见不妙,纷纷跪下认错。 天帝问,“看守藏宝阁的任务是不是太轻省,让你们懈怠了?” “属下只是过度忧思元道星君,故而有些出神。” “还敢狡辩?我刚从寿成宫过来,就看到你们交头接耳,嘻嘻哈哈,这叫什么过度忧思?你们也别站着偷懒了,赶紧到寿成宫帮忙去。” 众多守卫应声称是,列队一齐跑去寿成宫。 不过片刻,藏宝阁外只剩天帝独自一人,他捏着藏在宽袖中的锁心罩,踏入藏宝阁。 刚走进去几步,便在转角处看见地上摆着一具尸体,是刚在寿成宫亡故不久的那位,尸体身边摆放着所有证物和医圣的证言。 天帝蹲下身,亲自查看字条,了解来龙去脉,拿着字条寻找羡渊的身影。 藏宝阁外无人看守,他们无需再演戏。 羡渊远远地倚在窗边,雪白华服如瀑倾斜而下,他闲散地一手支起脑袋,淡然地说,“你中计了。” “要中计也是你先中计,你中了魔神的圈套,把江祯的记忆抹没了——” 天帝不甘示弱道,“我说怎么她有五百年都不曾来过,只留我在天界孤立无援,偌大的天界就她一个能应付归藏,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第140章 遁入心境 羡渊身形一顿,震惊道,“你们私下联络了两千年?” “我躲不开归藏的约束,基本都要靠江祯过来帮我。要不是她一直在暗中递送消息,我或许早就忘却两千年前的血海深仇。” 江祯隔着一重镜像问道,“乾坤归元天书是在你的手里?” 天帝说,“天书是我拿走的,上下两册存放在禁地里面 ,用来给殊语送酬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殊语就是灵籁。” “她用的何种功法,竟能避开我的耳目。” “风吟摄心诀,可将神识化作风灵遁入心境。” 江祯问,“我的灵力进不了天界,此前我们是如何联络的?” “你也可以用风吟摄心诀。” 江祯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脑仁一突一突的疼,“我失忆了,不记得应该怎么用……” 据天帝所言,万年之前他与灵籁合谋演了一出苦肉计。剔除灵籁神髓,神髓化作神器无涯巽风扇。 灵籁身兼细作一职,不方便使用这种暴露身份的神器,一直留存藏宝阁内。 这个秘密只有天帝一尊神知晓,灵籁本人也是不知道的。 无涯巽风扇本该是属于灵籁的神器,终有一日要交还给灵籁,便没有登记在藏宝阁神器名录里。 天帝原本想在彻底扳倒息尘以后,再找机会将灵籁调回妙云轩,继续做她的风神,而后交还神器无涯巽风扇。 不料归藏说出那则“魔神灭世,需留息尘抵御魔神”的预言,灵籁不得已留在永宁殿上万年。 两千年前,江祯与魔神同归于尽以后,她才发觉自己的宿敌还有归藏这尊神。 她与天帝合谋,让天帝假意偏向归藏一党,留守天界替她探听消息。作为回馈,她会把因果转变前后的真相全部告知天帝。 江祯在珍宝阁顶层翻找,找到无涯巽风扇,复刻宝扇效力,直达天帝心境。 她尝试着开口问道,“这样就可以了?” 天帝在心里默念,“可以了。” “只有风灵入你心境,证物怎么办?我该怎么给你看证物?” 天帝说,“我信你,不用看证物。” 江祯难以置信道,“真的假的?” “我的弟弟不能知晓真相,原本的三个亲信,丰尧已经身故,灵籁无法完全掌控,元道早已叛离。丰尧旧部能力有限,对付不了归藏——” 天帝眼底浮起一层伤感,“我只能信你。” 羡渊望着沉默许久的两位至亲,疑惑道,“你们该不会已经聊上了吧?” 江祯说,“我刚才试了一下,风吟摄心诀很好用的。” 羡渊配合道,“我也想试试。” 无涯巽风扇未经羡渊神力滋养,此刻还不能完全隶属于他,只能靠江祯单方面对他传信,他却不能用风吟摄心诀找到江祯。 天帝瞥了一眼正在隔着铜镜捣鼓无涯巽风扇的羡渊,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也真是……何苦顺从魔神心意抹消她的记忆?” 羡渊继续手中的动作,怅然道,“魔神用她的安危威胁我,记忆不除,她便会痛不欲生,我心疼。” “魔神与她魂魄相融,生死同命,他不敢杀她。” “你没看过她那时的样子,魔神伤她一分,她便祭出百丈鬼哭阵,以神剑击碎自己的魂魄作为反击——” 羡渊神色痛苦,喃喃地说,“她心存死志,我想……让她忘记这段往事,或许能保下性命。” 天帝说,“你抹消她的记忆,险些误了大计。多亏江祯本身聪慧,不然我们都要彻底栽在归藏手里。” 羡渊停下手中的动作,眉心一拧,“你本来就不该隐瞒我这么重要的事,假若我也知情,便能代她完成。” “你想让我怎么告诉你?我说‘你娘子被归藏害死,我们要齐心合力对付归藏’,你岂不是要杀到永宁殿去?” 天帝无奈道,“我没有江祯的本事,拦不住你。江祯被魔神纠缠,也没办法一直清醒,干脆就不告诉你了。” 羡渊小声嘟囔道,“我没有这么冲动。” “我的天爷,你也太不了解自己了——” 天帝揶揄道,“万年之前我说半句江祯不好,你能跟我对着嚷嚷十句。我要真的告诉你真相,你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归藏心思深沉,一点小动作都会被他察觉,我哪敢告诉你啊。” 两千年前,天帝为摆明立场,和江祯一起上演一出决裂的戏码。他用太虚镜的安危胁迫江祯送羡渊返回天界,元道率领众多武将有目共睹。 羡渊被天帝禁足藏宝阁茶饭不思,很快此事便传到归藏和息尘的耳中。 归藏一党联手害死灵曜诸神在先,归藏帝君对天帝戒心难消。 息尘为此专门找过天帝一趟,试探地说,“白龙神君留在天界,或许会成为江祯的细作,弊大于利,还不如放他返回太虚镜。” 天帝大发雷霆,“息尘你是疯了吧?你让我把亲弟弟放在那恶婆娘的领域内,是想害死他吗!” 息尘赔笑道,“小神不敢,只不过白龙神君心意难测,江祯又是个惯会挑拨离间的歹人,这恐怕是不妙。” 天帝便开创雷阵,严防祟气,一旦身染祟气的江祯来到天界,定会在雷劫里灰飞烟灭。 境界之力无法驻留天界,此后天界再无江祯行迹,息尘一党才能安心。 比起深爱羡渊的江祯,天界的归藏一党对羡渊更加不利。天帝便找了个机会,放羡渊返回太虚镜内。 无涯巽风扇交由江祯保管,用来与天帝私下联络,对抗归藏逆转因果的神力。 江祯按天帝所言填补墨书阵中的缺漏,事关天界的故事越来越完整,只剩二姐霜花的那部分没有补齐。 她问,“你知不知道我的姐姐在哪里?” 天帝说,“等到扳倒息尘以后,我自会告诉你。” “为何现在不能说?” 天帝打岔道,“我在藏宝阁的时间太长了,归藏会起疑的。” “我可以入你心境,你在路上告诉我就好。” “霜花比你安全,你先担心自己的境遇吧。” 天帝落下最后一句,起身匆匆道别。换上一副铁青的脸色走出藏宝阁,果不其然在门口遇见长生殿的神使。 天帝问,“息尘有事找我?” 神使说,“星君关切元道星君的病情,想与淮秉求解药。狱卒说,需得得您手谕。” “我审问过了,我们已经用过淮秉给出的药方,不管用。薄熙星君也说,元道是被业障反噬,救不得了——” 天帝感慨道,“息尘若是得空,便去寿成宫见他最后一面吧。” 第141章 盲眼小郎君 既清完成江祯交代的任务,背起“表哥”准备离开善德谷。临行前,被医圣裴良叫住。 “小伙子,你还要返回甘阳吗?” 既清在蛮荒境生活上万载,第一回来到尚武境,只从江祯和羡渊口中得知甘阳郡和善德谷两个地名。 江祯及时提醒道,“你说你来自南封坡,正要和表哥一起投奔燕楚,路过甘阳。现在要将他带回南封坡安葬,不回甘阳。” 既清强装镇定,按江祯的说法回禀。 “南封坡...”裴良问,“是那个有龙神出世的南封坡?” “是,南封坡一直供奉两尊神明,一为鸾神,一为龙神。但龙神出世一说却是谣传,只是寻常一度祭典仪式罢了。” “原来如此,外面都在传南封坡有龙神出没。南封坡恐有祸患,你回去的路上也要小心才是。” “多谢大夫提点。” “我没能救你表哥,若能救下你,也算偿还了这份亏欠。只是不巧,我这还有个小伙子是甘阳人士,他在战乱中伤了眼,原本我想托你帮忙送他回甘阳——” 裴良惋惜道,“既然不顺路,便不为难你了。” 里间传来一位少年的声音,“无妨,我去一趟南封坡也好。” 既清为难之际,听到江祯传音。 “你带他离开善德谷,我会送你们过去。” 从里间走出一个俊秀小郎君,一身玄色劲装,眼睛上缠着黑色纱布。 他的眼睛看不见,仅靠手持的一杆长枪,一点一点地敲击在他面前的地面上试探前路。 既清问,“你是军方的人?” “在下只是一介镖师,所用的是家传枪法。” 他面带淡淡笑意,似乎眼疾并不影响他做任何事情,拱手客气道,“辛苦仁兄带路。” 既清将包袱背在面前,背着“表哥”留存下来的虚像,还要时刻顾念眼盲的小郎君。他心中记挂蛮荒境中族人,心里苦不堪言。 江祯宽慰道,“既清,我会让忱音暂代族长之职,缘觉山还有我守着,你不必忧心。” “一切全凭老大安排。” “你问问小郎君是否去过南封坡,能否认得路。” 既清领命,问道,“小兄弟可曾去过南封坡?” “没去过,刚才听闻裴大夫提到龙神,便想去南封坡观瞻。” “你的眼睛还能看见吗?” 小郎君笑道,“现在看不见,以后或许能看见。” “你心态真好,眼疾定能痊愈。” “借您吉言。” 既清护送小郎君走出善德谷,江祯便用境界之力助他们前往南封坡。她不能让手下子民发现她的神力,最多只能帮他们缩短一个月的行程。余下的路,要靠他们自己走。 盲眼小郎君走得慢,既清常常停下等他。 他看不见既清的窘态,远远跟在后面闲庭信步,慢悠悠地说道,“敢问仁兄尊姓大名,等在下复明以后,还想来谢谢仁兄。” “我叫既清。” “我在南封坡人生地不熟,麻烦您照应。” 既清苦笑,他第一回来尚武境,对这个世界还没那盲眼小郎君熟悉。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应付,更遑论照应。 江祯说,“南封坡有几处空房,可作为你的住处。你就说你家人早逝,和表哥相依为命,如今已是孑然之躯。” 既清学着江祯的话如是说道,引来盲眼小郎君的同情。 “你以后准备怎么办?还要投靠燕楚吗?” 既清原本不属于尚武境,不能在南封坡久留。 等他将盲眼小郎君送到南封坡,他便可以此借口将他甩脱。离开尚武境,返回蛮荒境照看族人。 于是扯谎道,“等安顿好表哥,我便会再出发去燕楚。” 不料盲眼小郎君也说,“正好,我也与你一道而行。” 既清极力控制微变的神色,“你不是要去南封坡吗?” “我靠一身武艺谋生,做不来耕种的活计,不想定居在南封坡。与你去南封坡只是想看看龙神,若是看不到,自然是要回家的。” “要回甘阳?” 小郎君说,“回燕楚。” 既清惊诧道,“裴大夫说,你是甘阳人士。” “我祖籍甘阳,五年前投奔燕楚,是甘阳人,也算是半个燕楚人。” 盲眼小郎君名叫楼玄,不擅长应对甘阳郡遍地毒物,便想换个地方定居。 他武艺尚可,原本想去燕楚从军,对抗频繁挑事的北厉。恰好那年燕楚军营出了几个北厉奸细,此后再也不收外乡人。 楼玄从军无门,凭借自己一身武艺在城镇里做起镖师。 时运不济,在押镖途中遇上战乱,被毒粉伤了眼,运送的货物也丢了。 万幸他要送的物什不算昂贵,等他回去罚点银钱便能解决。 既清借机说道,“你回去也要罚钱,还回去作甚?不如另谋生处。” “裴大夫说,我这双眼不一定还能看见。以前的总镖头跟我有些交情,说不定能留我在镖局当个马夫。换去别处,只怕是要饿死了。” 既清动了恻隐之心,没再劝说小郎君改道。 以西郊善德谷为起点,燕楚和南封坡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行南辕北辙,对一个盲人而言风险极大,何其辛苦。 楼玄非要随既清绕道去南封坡,又想随既清再去燕楚,多此一举,目的定然不单纯。 江祯心里觉得奇怪,对既清传音道,“别放松警惕,此前楼玄从未说过要去燕楚,听你提及才说要回镖局,他或许是想跟着你。” 既清心里一紧,“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要跟着我?” 江祯分析道,“他已经眼盲,裴大夫说他短期内不会康复。你借故甩脱,他又急着跟你一道去燕楚。他在复明之前离开南封坡,怎么可能亲眼看到龙神?他的目的可能不是龙神,是你。” “我不属于尚武境,与他毫无瓜葛,为何会被他盯上?” 江祯瞧着既清幻化的一身粗布装扮,比楼玄本人还落魄,便不是图财。 两人皆是男子,便不是图色。 唯一一个可图的龙神线索,又被楼玄抛诸脑后,江祯也想不明白楼玄想做什么。 “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他会露出马脚。” “老大,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再探探他的身份和武艺,还有…找个机会试验一下,他是不是真的瞎了。” 第142章 不识时务的底气 尚武境内连年征战,以北厉为首的侵略方对其它地域强取豪夺,百姓苦不堪言。 江祯忙着应付天界事宜,无法常来顾及既清,遇上战乱,要靠既清自己带领盲眼小郎君一起东躲西藏。 盲眼小郎君看不见烧杀劫掠的场面,仿佛也对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毫无察觉,与既清十步相隔,比既清还要坦然。 此次江祯给既清的任务并没有保护盲眼小郎君这一项,既清心里明白,他是老大江祯的亲信,无需老大提醒,要和老大一样保卫异界子民。 他在蛮荒境内协助沿海百姓避祸,在尚武境内也该是如此。老大不在,一切风险都要由他一人承担。 缘觉山翼族拥有江祯赐予的妖术,能开天眼俯视大地,仅以凡人之身也能看到高空映像。 既清带着盲眼小郎君躲藏在深山老林的洞穴里,四处避让北厉部队行军路线。 盲眼小郎君步履太过悠然,既清实在难以忍受他漫步林中小径的怡然自得,催促道,“我说老弟,你跟紧一点,北厉铁骑都快杀过来了。” 盲眼小郎君脚步一顿,还在用耳朵仔细分辨,“在下未能听见北厉铁骑的马蹄声,何以见得他们要过来了?” 既清总不能如实告知他是个妖怪,谎称道,“我天生耳朵好使,自然是听见了。” 盲眼小郎君温和地笑了笑,慢腾腾地说,“既兄天赋异禀,出来投奔燕楚也算不负上天垂怜。” “投奔燕楚也没法从军,用不上这等天赋。” “跟我一起去做镖师啊,总镖头最喜欢你这种人了。” “我不会武艺,做镖师太危险。” “既兄放心,我武艺尚可,保护你绰绰有余。” “我说老弟,今时不比往日,你的眼睛看不见,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管我啊。” “在下不才,自从盲了以后,听觉也越发好使了。” 既清只当他是在吹牛,暗地里盘算着如何才能用更加安全的手段试出他的武艺和视力。 他本想借用山匪之手验验楼玄的本领,然而尚武境内人人自危,除却北厉军方以外,无人胆敢在荒郊野岭横行霸道。 偌大的尚武境贫富差距悬殊,山匪却是人人都不敢当的极端高危职业。 走了半天,他们只能遇见北厉军方,既清一贯谨慎,不敢贸然与北厉起冲突。 一旦遇到北厉军方,既清自身难保,只能变回飞雀离开。届时,便会拖累盲眼小郎君这个无辜之人。 楼玄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用长枪一下一下地敲击地面,试探前路。 不敲不要紧,这一敲把远处的北厉铁骑吸引过来,险些把既清吓坏了。他干脆制住楼玄的手腕,让他停下这番危险的动作。 “哎呦喂我说老弟,您别弄出声响把他们引过来了啊。” “既兄无需慌张,我武艺尚可,能护你周全。” “你一个跑丢货物的镖师怎么跟一群训练有素的兵卒打啊?更何况你现在眼盲,连路都看不见。” 楼玄不紧不慢道,“我的眼睛看不见,听觉便会更加灵敏…” 眼瞧着北厉骑兵都要过来了,既清容不得楼玄继续吹牛,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到密林深处。 铁蹄声纷至沓来,匆匆掠过既清和楼玄所在的山坡脚下。北厉铁骑在路上没有看到行人,下令分成几股小队向四方筛查。 既清眼瞧着不妙,背过身去扣响铜镜。 铜镜里传来江祯的声音,“查到了?” 江祯没听到既清的回音,简单查看既清周遭的情况,很快明白了既清的境遇。给他和盲眼小郎君套上一重隐身咒,又特意给既清套上一重隔音咒。 “既清,有什么需要汇报的吗?” 既清惭愧道,“还没有,我不敢用北厉军方试验那小郎君的身手。” “你确实不该找北厉人,你去找燕楚人,他们热情好客,绝不会滥伤无辜。” “如何才能识别燕楚人?” 江祯教他识别燕楚军旗和装束,匆匆又将视线挪回天界。 既清带着楼玄猫在原处,等待北厉军方搜查。 几个身着铁甲的北厉士兵面带凶煞之气走到他们二人的面前,既清冷静如常,盲眼小郎君也跟着一起神色坦然,岿然不动。 北厉军方搜查无果,向远处奔去。 待到附近北厉铁骑走远,既清难以置信地用手在楼玄面前晃了晃。 楼玄问,“你晃什么?” 既清震惊道,“你不是真瞎?” “我是真瞎。” “你都能看到我的手在晃。” “平白无故面前有一阵风,可不就是你在晃?” 既清被他一噎,怏怏蹲在原处,“老弟,你知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楼玄淡然地说,“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既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弟,你的听力真的不行,那些话说给哥哥听也便罢了,千万别把吹起的牛皮当真。” “我没吹牛。” “还没吹牛……你刚才都没发现北厉铁骑走到咱们面前,要不是因为哥哥我,你现在都进轮回了。” “刚才那只是北厉小股兵马,只有一队不到十个人,平时遇到,我都是直接打的。” “你连人数都能听出来?” “他们每个人所在的方位都不同,当然能听出来,我是习武之人,在眼盲之前就能分辨这些了。” “你以前或许很厉害,但你现在根本看不见,与以前千差万别,切莫与那些性情暴戾之人硬碰硬。” 楼玄笑了笑,“比这更硬的我也碰过,我不怕。” 既清说,“你那是豁出性命的不怕,太莽撞,哥哥我说的是保命为先,走为上计。” “我若是走了,仁兄应当如何?” “我也想办法溜呗,哥哥我最擅长跑路,区区几个北厉兵还抓不到我。” 盛夏正午的蝉鸣聒噪,阳光恰好透过树林洒在楼玄瘦弱的肩上。他的笑意格外柔和温软,比起寻常镖师少了几分莽汉的匹夫之勇,反倒多几分读书人的儒雅性情。 既清默默注视半晌,“你不像镖师。” 楼玄问,“仁兄心目中的镖师应当是什么样子?” “镖师以运镖为生,武艺良莠不齐,却还是要安安稳稳地吃下这碗饭,应当是识时务的俊杰。老弟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更像侠客,不像在江湖风雨中讨饭吃的镖师。” 楼玄的嘴角微微勾着,爽朗道,“我武艺尚可,才有不识时务的底气。” 第143章 征讨南封坡 万万没想到,既清带楼玄返回南封坡的途中,遇到北厉大股人马,皆是要去征讨南封坡的。 此等大事,既清不敢耽搁。趁楼玄入睡,化作飞雀紧跟北厉铁骑,听到一个不知名的士兵在与袍泽议论: “你说,我们这回征讨南封坡能遇见龙神吗?” “前次进攻燕楚的路上俘获一个南封坡本地人,他亲口交代的还能有假?” “亲口所言也不见得是真的——” 士兵神秘兮兮地说,“我听闻南封坡是个信奉神明的愚昧之地,养出来的百姓也都神神叨叨的。张口鸾神庇佑,闭口龙神庇佑,也没见有人来救他们……这种话也能当真?” “真相不重要,利益才重要——” 另一位北厉士兵满不在乎地说,“咱们向外扩张领土,去哪都是一样打仗。再过几年连燕楚都能拿下,还差一个南封坡?” “此行遥远,劳民伤财,若是去到一个穷乡僻壤,岂不是亏大发了?” 北厉士兵心安理得地说,“要亏也是亏百姓的钱,加高赋税便收回来了。军饷足矣,南封坡平民不足为惧,无论如何咱们都不会吃亏。” 他的同伴愁眉不展道,“万一……我说万一在路上碰到燕楚人,受伤的还是咱们。” “那燕楚人便是再多管闲事,也管不到南封坡的头上吧,何须犯险与我等为敌?” 另一位稍微年长的士兵说道,“哎哟我说弟弟啊,燕楚人真的会管,千万别轻敌!” “区区一个南封坡,穷乡僻壤之地。要不是出了一个龙神,我都没听说过这小地方,燕楚管这闲事有何益处?” “拉拢盟友呗。” “南封坡居民只会务农和拜神,拉拢过来做什么?”那北厉士兵嗤笑道,“拉过来一群愚民在战场上召唤龙神庇佑吗?” 被锁在囚车里的南封坡俘虏,听闻北厉士兵在诋毁龙神,高声喊道,“龙神真的存在的!我亲眼看到了!你们对龙神不敬是要遭报应的!” 军中响起一阵笑声,“你瞧瞧你瞧瞧,是他亲眼看到的呢!” 同伴对那北厉士兵笑道,“你可别说龙神坏话了,小心后边那个南封坡人跳上来诅咒你。” 北厉铁骑日行千里,不出十日定能抵达南封坡。到那时,数百亩世外桃源都将沦为焦土。 既清不敢耽搁,连忙上报江祯:“北厉铁骑妄想俘获龙神,十日内必达南封坡。” 江祯一连数月没有好好歇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再一次确认道,“你说凡人想要干什么?” “想要俘获龙神!” “北厉人这是在说什么蠢话?” 尚武境内连妖灵精怪都不存在,诸如此类交口传颂的神明传说大多只是百姓在乱世中寻求的慰藉。 就连承蒙神明恩惠的南封坡本地人,在亲眼目睹龙神之前都认为神明只存在于幻想的传说里。北厉人自诩明智多闻,怎可能相信这个? 江祯提防北厉已久,对他们国君的治世方略有所耳闻。 北厉蛮横暴戾,频频出兵征讨旁族,早已失尽民心。以致有志之士自愿与燕楚结盟,共同对抗北厉。 本该早已倾覆的北厉王朝,却因上位者心计深沉,及时用利益拉拢盟友与较大势力燕楚抗衡,割据北方领土站稳脚跟。 北厉君主行事严谨,求真务实,江祯早有了解。 她想了又想,北厉君主绝无可能只凭几句异乡人的怪力乱神之说贸然出兵。这大概还是北厉君主收缴高额赋税、大肆征兵入伍的一贯路数。 俘获龙神是假,假借俘获龙神的传奇事迹俘获民心才是真。 南封坡是江祯专门为平民百姓创建的避难所,摒弃俗世纷扰,原本无需驻军防守,实在便宜了北厉铁骑。 江祯调转镜像,查验北厉布防。 北厉自知造孽太深,镇守国都附近的驻军一兵未动。距离南封坡最近的西南要塞驻军减少两成,已经随北厉铁骑踏向南封坡。 恰好燕楚小股部队也驻扎在附近的华义郡,暗中查探西南要塞军机。再有她这尊神明相助,天时地利人和。 此时是拿下西南要塞的绝佳机遇,对燕楚百利无一害。 江祯原本不想染指凡人之间的争斗,奈何北厉非要对早已避世的无辜平民动手。她只好横插一杠子,让那北厉暴君见识见识真正的天命难违。 “既清,你去把北厉铁骑的行军路线还有西南要塞布防变动透露给燕楚,让他们尽快趁虚而入。天明之前攻下西南要塞,战局便可扭转。” 既清问,“我如何才能获得燕楚的信任?” “北厉残暴,民心尽失,想要暗中协助燕楚的有志之士数不胜数。你只要留下一封无名信,燕楚自会派斥候核实。” “楼玄还在原处,他一个盲人久在深山恐怕会遇到危险。” “你放心去吧,我替你守着——” 江祯按既清所述方位调转镜像,不见楼玄踪影。 “他不见了。” 既清问,“是不是发现我不在原处,所以找我去了?” “附近的北厉铁骑已经全部赶赴南封坡,他留在山里很安全。你尽快送信,就送到西南要塞附近的华义郡,务必要让燕楚人在一个时辰以内出兵。” 江祯语速极快,简明扼要地把所有事项交托给既清,便将视线放在南封坡附近。 南封坡是神明庇佑之所,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也正因如此,南封坡成为一方绝佳的避祸净土。 江祯在南封坡边缘临时创界,营造出一方扭曲的空间,北厉铁骑只能在南封坡外界兜兜转转,绝无可能踏入禁地。 待到燕楚突袭西南要塞,北厉铁骑得到线报必会返程增援,江祯便能作为幕后操纵者不声不响地保住南封坡。 不久之后,既清隔着铜镜回禀道,“老大,燕楚将领已经看过信件,正准备出发。” “这么快?他们还没派斥候查验过吧?” “没有,那位年轻将领查看信件以后,便直接率众集结,先遣部队已经在路上了。” 第144章 他也叫萧繁? 坐镇华义郡的年轻将领萧繁与楼玄年纪相仿,功勋卓越。他的打法出其不意,兵行险招,屡建奇功。 然而小萧将军太过年轻气盛,妄想赶在而立之年以前建功立业,实在操之过急,让麾下保守派将士分外头疼。 自从萧繁将军得了独自领兵的机会,更加压抑不住本性,多次上书恳请出兵阻截北厉铁骑。 表面上说是要逐步瓦解北厉势力,实际上只为营救那些过路百姓。 萧将军擅自变更计划,若是因小失大,后果不堪设想。众将士拗不过,不得已随之以身犯险。 得亏将军神勇无比,以一敌百。硬是带领飞虎军精锐杀穿一条血路,力保沿途百姓平安无虞,为燕楚换来盟友无数。 燕楚文臣屡屡抨击萧繁将军急功近利,太过激进。 小节有损,大义无亏,北厉祸患不除,明君陛下终究还要向着萧将军。奈何文臣总说些坏话,影响多少有点不好。 今次深夜贸然出兵,果不其然遭到众多保守派将士反对。 “还请萧将军三思!” “线报在此!” 萧将军高举手中信件,朗声喝道,“北厉铁骑奔赴南封坡抓捕龙神,西南要塞驻军减少两成,今夜是突袭西南要塞的最佳契机。” 保守派将士抱拳坚持道,“万一这信件是北厉的调虎离山之计该当如何?请萧将军三思!” 忽明忽暗的烛火中,坚毅果敢的俊朗少年完全褪去同龄人本该拥有的稚气,与生俱来的傲然与坦荡夺目逼人,勾勒出无人能与之匹敌的少年风采。 “我早已派去斥候守在西南要塞附近,北厉出兵是真。” “万一是北厉人在引蛇出洞,我等便会中计。” “即便如此,也该斗胆一试——” 萧繁脸色一沉,肃穆道,“西南要塞迟迟拿不下来,北厉迟早借西南要塞攻向燕楚,尔等岂能承担后果?” 保守派将士担不起如此重大的过失,缄口不言。 资历较老的副将说,“您率领精锐出征,只留五成兵马守城太过冒险。万一这是北厉的调虎离山之计,华义郡恐怕难保。华义郡失守,则燕楚危矣。” 萧繁坚持道,“若能在今日一举夺下西南要塞,则战局扭转,于国而言才是上策。” 僵持之际,派去的斥候回禀,“报!西南要塞附近的北厉铁骑现在已经过了善德谷,全往南封坡去了!” 萧繁趁机说道,“北厉铁骑此时调头反攻绝非易事,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华义郡,唯有今夜是突袭良时,尔等切莫贻误军机!” 一干将士皆面露难色,“萧将军,擅自出兵恐怕不妥啊……”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副将说,“此时出兵,若有任何闪失,难逃群臣责难。” “任何后果,我一人承担!” 话已至此,飞虎军众将士们只得听令,翻身上马,随萧将军疾行西南要塞。 弯月如钩,高悬于顶。燕楚骑兵在黑黢黢的夜里疾驰,临近西南要塞,与先遣小队汇合。 在萧繁将军的调度之下,分去部分小股兵马在善德谷附近的密林里设伏,用以在侧面阻截北厉铁骑反攻。小股精锐散去附近几座北厉城池,拦截北厉信使求援。其余人等一前一后包抄西南要塞,发起总攻。 西南要塞的北厉驻军集结迎战,连夜派去斥候往附近几座城池传信求援。均被提前埋伏好的小股飞虎军精锐拦截,唯有送往南封坡方向的斥候无人阻拦。 江祯原本是想助力北厉送信斥候抵达南封坡,没想到萧繁萧将军根本就没想追。 信已送出,无论飞虎军能否攻下西南要塞,南封坡的危局都能解除。 江祯单手托腮,平静地观摩战局,啧啧叹道,“真是奇怪,这小将军算无遗策,怎的偏偏漏掉了南封坡?” 西南要塞失守事大,只要信件送达南封坡,定能让北厉铁骑返程。解南封坡的燃眉之急,顺江祯的意。 江祯对此决策万分满意,于飞虎军而言,却是放虎归山留后患,何故至此? 既清猜测道,“或许是萧繁将军有意牵制北厉铁骑,顺道保护南封坡百姓。” 江祯冷静地说,“萧繁领兵突袭西南要塞,是燕楚一方至关重要的一战,他原本不该冒险。” “这大概就是萧繁将军被文臣诟病之处。” 江祯没说什么,重复着喃喃道,“萧繁……他也叫萧繁?” 既清问,“这名字有何特殊之处?” “天界曾有一位武神,骁勇善战,也叫宵凡,只不过写法不同。” “灵曜诸神陨灭已久,若要转世,也不该投胎到太虚镜内,或许只是重名吧。” 江祯默然注视那位萧将军,把萧繁的映像投在羡渊手中铜镜上,询问道,“你看看这张脸,认识吗?” 羡渊将目光短暂地从重华身上抽离,凝视片刻道,“不认识。” “你可以看到他的魂魄吗?” 羡渊催动神力,一窥萧将军魂魄。魂魄没看到,只见他身上包裹着薄薄一层嫣红色灵气,俨然是江祯独有的隐身禁制。 江祯干巴巴笑了几声,“哎哟,瞧我这记性,竟然是我把他的魂魄消隐了……” 等等…… 一个凡人将军何德何能,能让创世神江祯特意帮忙套上隐身禁制啊! 江祯小心翼翼地取消封锁在萧繁魂魄上的隐身禁制,金色辉光满溢而出。 是神魂。 江祯惊呆了。 “他是宵凡?灵曜二十四神里的宵凡?” 羡渊表情突然一怔,眼底情绪骤然翻涌,紧握着铜镜,难以置信地点头,“是宵凡……他竟然没死……” 宵凡在尚武境,或许另外二十三尊神明也在。 江祯又想起丰尧在临死前对她说的那句话:这世上大概无人能击杀魔神,或许世外之地仍有机会。 丰尧并非想让她牺牲异界换现世平安,是让她用异界隔绝归藏神力,保护灵曜诸神,直到数千年后的某一日东山再起。 在江祯被魔神缠身,无法分出心力保护子民的两千年间。在羡渊踏遍千山万水,挨家挨户寻找碎裂魂魄的两千年间。 是灵曜诸神守在尚武境继续贯彻心中正道,替她守护万千百姓。 为守护而生的灵曜诸神,无论是在现世亦或是在异界,所有的百姓都被他们尽力守护住了。 第145章 与神同行 早已失忆的江祯不记得灵曜诸神的名讳,只从羡渊口中听说与她交往甚密的其中四个。 正义凛然的战神丰尧、质而不野的衍鸿、嫉恶如仇的兰虞、不拘小节的宵凡。 余下的二十位不常与她单独接触,在羡渊口中只以“灵曜诸神”四字一带而过。 复仇大业未成,江祯没有急于追问他们的名讳。既然他们尚有存活的可能,江祯迟早要与他们相认。挨个问过姓名,记录在墨书阵里。 灵曜诸神各司其职,负责的地域以方位划分。 丰尧带领文钦、景麟负责东方,衍鸿带领少昂、易阳负责南方,兰虞带领均朔、时序负责西方,宵凡带领颂年、豫川负责北方。 知渺、翊和、淮之负责东北,又宁、世回、春生负责东南,如鉴、青阑、瑾一负责西北,念野、楼玄、修明负责西南。 楼玄? 江祯听到熟悉的名字,追问道,“你认识的楼玄是不是气质儒雅随和,笑起来很温暖?” “你还记得他呀,天界的人都说他太过柔和,不像武神呢。” “我不记得他,我是刚刚还见过他,他也在尚武境内,与既清同行过一段时日。” 江祯把楼玄跟随既清去往南封坡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羡渊,愧疚道,“楼玄的眼睛上蒙着黑色纱布,他瞎了,是被尚武境内的毒粉所伤,是我的子民伤害了他。” 羡渊温声宽慰道,“楼玄在两千年前大战之时就已经瞎了,他的神目被魔神冷焰灼伤,早就看不见了。神明之躯百毒不侵,‘毒粉’一说定当是托辞。” 江祯只觉楼玄此人不同寻常,没想到他竟是灵曜二十四神之一。 现在人跟丢了,也不知该去哪里找。 她调动太虚镜像四处寻找楼玄,楼玄曾经滞留过的位置方圆百里都被江祯翻了个遍,没找到人。 见鬼了,盲眼小郎君楼玄跑得比北厉铁骑还快。 楼玄此前双手执长枪,慢慢悠悠地敲击地面试探前路,惹得既清十步一回头等他,那果然是演的。 江祯仔细回想楼玄的一举一动,暗暗分析楼玄行为处事的缘由。 尚武境连年征战,势力最大的北厉一方仗着自己国力强盛,霸占境内要道,出动铁骑在各路来回巡视。 北厉一方誓要杀绝燕楚乱党,杀鸡儆猴,一统天下。只要路遇燕楚盟友,杀无赦。 起初,楼玄只当既清是个势单力薄的可怜凡人。认为他背着过世表哥的尸首独自上路太过危险,便想找个借口与他同行,护他周全。 他在竹屋里间听闻既清来自甘阳郡,于是谎称自己是甘阳人士。请医圣裴良出面牵线搭桥,托既清顺道把自己送回甘阳。 不曾料想既清又说自己是南封坡人,不去甘阳。 楼玄便借龙神出世一说,改道去南封坡。 既清得江祯授意,想要将盲眼小郎君甩脱,决定再投奔燕楚。 楼玄也跟着说自己是半个燕楚人,总要返回燕楚谋生。 他说了许多善意的谎言,目的却很单纯。 只想在乱世之中跟随一个举步维艰的平头百姓,找个借口好好保护他而已。 他想让既清安心,常说自己“武艺尚可”。不仅没在吹嘘,甚至已经谦虚到了极点。 后来既清开启天眼,带领楼玄四处避让北厉行军,甚至能超越楼玄神力所能。 楼玄终于也发现了蹊跷。 尚武境内不存在妖灵精怪,除却灵曜诸神以外也无神明。 既清分明不是个凡人,楼玄猜测他是从外界来。 从古至今,能突破异界界限的,除江祯以外只有三人。 其一是搏得江祯同情、成功借用境界之力的挑唆者梁渠。 ——他从人间境逃亡到现世,又被羡渊用天照轮杀死。 其二是祟气威力无敌,能强行化解境界障壁的魔神破焰。 ——他早已失去自由之身,被江祯封锁在魂魄里,在太虚镜内绝无可能违背江祯意愿擅自动手。 其三是受江祯托付,获得太虚镜最高统领权的羡渊。 ——他忙着拯救江祯,只顾得上阻拦异界龙族,很少来尚武境染指凡人之间的争斗。 楼玄怀疑既清从外界而来,是受到江祯指派。 他故意发出声响将北厉铁骑引来附近,感觉到北厉铁骑在他们面前经过,却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楼玄认出了江祯的隐身禁制,他的猜想得到印证。 后来他与既清撞见北厉整顿军队赶赴南封坡方向,既清化身飞雀连夜离开。 楼玄知道南封坡有难,江祯留在他身边的眼线也已经离开,他恢复自由之身,大概是去南封坡救人了。 南封坡距离楼玄刚才身处的山坳有千里之遥,途中山高水险,很有可能遭遇北厉兵马。 横跨千山万水,对于盲眼的楼玄而言太过艰难。 江祯沿途搜索楼玄的方位,不敢全然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说,一个盲人有没有可能独身一人疾行千里找到南封坡?” 羡渊直说道,“凡人或许不行,楼玄肯定可以,他的额间还有第三只眼睛。” 楼玄甚至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盲人… 江祯沉默了片刻,扶额叹了口气,“早知道你认识楼玄,就应该早些问你。” 再次找到楼玄之时,他已经赶在北厉铁骑之前抵达南封坡。 江祯对他传音道,“楼玄,我已经利用天堑布好结界,他们闯进不去的。只等北厉斥候赶来调兵增援,南封坡危机便能解除。” 楼玄听到熟悉的声线,怔愣片刻,无比怀念地说,“五百年了,你终于来了。” 江祯又把羡渊被魔神胁迫,阴差阳错地用紫光印抹消她记忆的经过告诉楼玄。 楼玄说,“原本我们二十四人不会长期滞留在同一境界,会在多个境界以内轮转。五百年前您没有如约而至,我们便猜到您遇到了麻烦。” “你们所有人都身在异界?” “正是,是江大人您从冷焰之中救下了我们。” “其他人呢?他们现在都在哪?” “大多是在尚武境内,有六个在异妖境,六个在臆造境,两个在蛮荒境。” “异妖境内没有人族,他们用什么身份留在异妖境内?” “他们不会在异妖境内露面,化作山川河流,只在关键时刻阻拦龙族异动罢了。” 帮手很靠谱,江祯很欣慰。 她让楼玄躲得远一些,避开北厉大军来袭。 “宵凡伪装成凡人率领燕楚飞虎军,他的身份备受瞩目,不可暴露神力,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 楼玄婉拒了江祯的提议,不紧不慢道,“他无法完成的部分,我来助他。” 第146章 骗局 夜色沉寂,南封坡边界杂草丛生。 黑压压的北厉大军踏着萧萧风声而来,只见一个双眼缠绕黑色纱布的小郎君静静立在幽静深邃的山口处。 他身形瘦弱,手执一杆丈八长枪。玄色劲装上没有代表任何一方势力的标识,便不受任何一方的保护与忌惮,在尚武境内是最容易遭受欺凌的一类群体。 北厉铁骑粗略判断,他来自避祸多年的南封坡,是个用枪防身的平民。 大军压境,马蹄声四起,他仿佛没听见似的,只此一人泰然处之。 狂风席卷,黄土飞扬,一股脑吹向盲眼小郎君瘦弱的身躯,北厉铁骑玄甲上沾染的血腥气铺天盖地地涌来。 那小郎君就算是个瞎子,也该察觉有大股兵马到场。而他稳如泰山,比他们这群身经百战的士卒还要淡定。 北厉士兵百思不得其解,该不会这人又聋又瞎、嗅觉还失灵,没发现大军过境,所以能够冷静如常? 北厉铁骑初来乍到,对地形并不熟络。听闻南封坡山势高耸、天堑众多,便要派斥候进去探探路。 正巧有个本地人守在此处,便省去他们亲自探路的麻烦。 为首的将领趁那位小郎君尚未察觉,号令大军停止行进,独身一人翻身下马,走到盲眼小郎君的面前。 用他平生最客气的语气说道,“敢问阁下,守在此处是在等什么?” 盲眼小郎君微微笑着说,“我在等龙神。” 北厉将领谎称道,“在下是慕名而来的外乡人,敢问阁下,龙神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我眼睛瞎了,看不到龙神,只听邻居们都在议论,定当是真的。” “倘若龙神来了,阁下的眼睛看不见,岂不是白等一遭?天色晚了,倒不如让在下送您回家。” “也好,您初来乍到,我总该尽地主之谊,为您找个住处。” 将领一看计划成功,抬手示意北厉大军跟上。尽管北厉铁骑极力控制马匹,难免踏出马蹄声。 耳背小郎君的听觉突然又恢复了,在马蹄声响起来的一刹那停下步子,疑惑地侧耳去听。 “怎么深更半夜,还有马儿途经此处?” “附近没有马儿经过,或许是阁下听错了。” 北厉将领当即打手势,指挥大军按兵不动,只让部分精锐出列,令斥候全营跟上。 反正对手只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待到他们摸清南封坡地形,再出动铁骑踏平南封坡也不迟。 小郎君很快接受了北厉将领蹩脚的谎言,勾起唇角,温和地笑了笑。 “实不相瞒,自从龙神出世那日,我就一直在这里等待龙神。或许是我太期盼龙神出现,生出了癔症也说不定。” 北厉将领嗤之以鼻,要说癔症,南封坡居民各个都患有癔症。生逢乱世,竟然不修武艺保护家园,妄想求得神明庇佑,活该被他们这群得势的武人欺负。 千百年来只凭武力定胜负的世界,谁还惯着这群只会耕种的平头百姓啊! 强者注定霸凌弱者,弱者注定消亡,这就是他们北厉立下的规矩。谁敢不服,让铁骑踏平便是。 胜者为王败者寇,武力强者说什么都是有理的。 盲眼小郎君以长枪作拐,谨小慎微地试探前路。他走得实在太慢了,北厉将领等不得,连忙上前搀扶。 “阁下就直说应当往哪个方向走,我扶着您走还能快些。” 盲眼小郎君连忙阻止他的推搡,解释道,“您有所不知,南封坡深山遍布沟壑,稍不留神就要跌落万丈深渊。我生来眼盲,只能以固定方位和步数慢慢摸索着返程。您搀扶着我,万一步数有变,恐怕会被困在密林里。” 北厉将领耐着性子追问,“敢问阁下还有多远能到达住处?” 盲眼小郎君没说话,摸索着身旁巨木,又耽误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摸到巨木上的刀刻标记。 他背靠巨木,指着极远处的高山说道,“大概在此方位,还要翻过三座大山,才可到达。” “这么远?一天能到吗?” 小郎君说,“身在密林,处处阴翳。我眼睛瞎了,分辨不出白天和黑夜,不知需要几日。” 北厉将领脸色一变,借故离开小郎君,独身一人去找随他而来的部下。 他们此次出行调来西南要塞两成驻军,还把巡视西南要塞附近的铁骑全要了过来,原本是想速战速决,连夜攻占南封坡而后返程。 燕楚人觊觎西南要塞已久,若让他们察觉北厉布防变动,举兵来犯。他在南封坡耽误这几日,贻误军机。圣上追查下来,他怕是要掉脑袋。 北厉将领派去两个斥候,令他们传信给铁骑,让铁骑带着一成驻军先行返程护卫西南要塞,余下一成兵马等他调遣。 创世主江祯亲自营造的扭曲空间里,四周景象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两个斥候寻不到来路,学着盲眼小郎君一样在树上刻下标记,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返回原处。 其中一个斥候疑惑地说,“兄弟,你说这密林是不是有点古怪,为何直走还会返回原处?” “我听坊间传闻,只怕这是奇门遁甲之术——” 另一个斥候分析道,“你我二人自以为在走直线,其实是受周围环境影响,一直在走曲线,所以会返回原处。” “我们岂不是要被困死在密林里了?” “既然是受视线所困,你我二人学着刚才那个本地人蒙眼行动,便可破局。” 斥候提醒道,“那本地人说,密林里遍布沟壑,万一摔落下去,只怕尸骨无存。” “我一人蒙眼便可,你随我一道走,若遇沟壑,便提醒我。” 他们身处江祯亲自开创的领域,破解奇门遁甲之法自然毫无用处。两个斥候被彻底困在密林里绕圈子,密林外的北厉大军绝无可能收到线报返程。 北厉大军围攻南封坡的短短一夜,发生了很多足以颠覆战局的大事。 萧繁将军以激将之法诱杀西南要塞驻守的几员大将,西南要塞群龙无首,士气暴跌。飞虎军强破城门,北厉驻军负隅顽抗,抵挡不住燕楚攻势,余下的北厉驻军全部归降。 一夜之间,西南要塞已归燕楚所有。 只因征讨南封坡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北厉痛失西南要塞,一统天下的计划被拦腰斩断,北厉君主多年筹谋付之一炬。 北厉君主步步为营,妄想除尽南封坡无辜凡人,以“俘获龙神”的骗局俘获天下民心,终究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值得吗? 贪婪如北厉,在计划失败之前,只会认为每一步的烧杀劫掠都非常值得。 既清化作萧繁麾下斥候,帮忙把胜利的消息及时转达燕楚国都,请求燕楚派兵驰援西南要塞驻守。 战局已定,西南要塞派出报信的斥候终于抵达南封坡。 第147章 嗜杀 北厉铁骑与固守城池的驻军不同,他们通过层层选拔,又经过特殊训练,在尚武境内当属武力第一流。 他们直属于北厉君主,是北厉一方最无情的利刃。 可斩杀敌手,也可斩杀袍泽。能与一军将领平起平坐,无需全然听从将领指派。 北厉铁骑耀武扬威地跟随大军赶赴南封坡,本来想再立下一番汗马功劳。没成想被晾在南封坡外围,早就被磨没了耐性。 征讨南封坡事小,巡查西南要塞事大。在举兵进犯南封坡之前,他们约定好每隔一个时辰令斥候通报情况,争取一日内强破南封坡。 早已过了约定好的时辰,进去探路的斥候杳无音信。 北厉铁骑统领岑超便想派人进去探探情况,通传一声:时日拖得太久,他们铁骑该先行返回了。 奈何整个斥候营都跟进密林里探路,只好再从驻军里临时抽调出一支队伍。前前后后总共耽误了十日,派进去报信的士卒无一人返回。 “再等下去,只怕是要误事——” 骑兵营统领岑超吩咐道,“也罢,我们先行返回,尔等守在原处接应将军。” 一声令下,在附近游走的北厉骑兵集结,正要策马返回,从西南要塞赶来求援的斥候终于到场。 “报!燕楚将领萧繁出兵攻至西南要塞,请求增援!” 岑超心底一惊,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十日之前。” “十日前军情有变,你怎么现在才来!” 报信斥候颤声说道,“属下无能,路遇燕楚伏兵,拼上这条性命才逃了出来。不得已多走许多弯路,耽误了时辰。” “废物!” 北厉铁骑杀伐决断,统领岑超更是心狠手辣至极,即便是曾经携手奋战的袍泽,他动起手来也毫不手软。 不容报信斥候再做辩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动长枪直指他的咽喉。 枪尖一瞬没入细弱的脖颈,带出喷涌而出的鲜血。 那报信斥候死时,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血流不止,死不瞑目。 西南要塞遭遇围攻事大,岑超作为西南一带的铁骑统领失职,若让圣上知晓,亦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杀掉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难解岑超心中怒气,他们不敢再耽搁,带领余下的驻军疾速往西南要塞赶去。 江祯得见此景,脸色微沉。 那斥候说的是真的,他被萧繁放了一条生路,又在路上遭遇燕楚其他部队人马。他身上的北厉标识太过惹眼,引来燕楚势力围追堵截。 那斥候着实不简单,他是唯一一个摆脱燕楚势力追击的勇士,也是唯一一个成功把西南要塞军情告知北厉铁骑的英才。 九死一生他都挺了过来,却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死在自己人手里。而杀他的人,连他遭遇的险象环生都懒得听。 江祯嗤之以鼻,“北厉无情至此,命数也算到头了。” 宵凡说,“没那么容易,境内大多数国家都隶属于北厉一方势力,北厉可谓是只手遮天。若非我等暗中相助,北厉早已一统天下。” “北厉暴君嗜杀,等他坐拥天下,则天下危亡。” “境内多方势力惧怕北厉,为保一条性命,甘愿投靠北厉。” “投靠北厉有什么用?那斥候拼死为北厉送信,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杀了。” “北厉尚武,定下一个规矩:武力至强者为尊,可对下位者随意处置。北厉铁骑有暴君特赐令牌,先斩后奏,无需过问来由。” 留守尚武境内的灵曜诸神作为外来客,原本不该出手改变异界政局。以往只负责协助百姓避险,正如楼玄那般。 北厉屠戮众生,比现世魔族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实在看不过去,这才加入燕楚一方,扶持明君,这也是曾经江祯的意思。 北厉凡人武力再高,高不过真正的武神。他们此前烧杀劫掠造下的孽,总该亲自偿还。 已经过了十日,分散在密林内各处绕圈子的斥候终于与后来的驻军会面,在江祯的步步指引之下找到密林出口。 南封坡密林外空空如也,北厉大军不见踪影。 斥候大惊失色道,“咱们的人呢?” 另一位斥候说,“恐怕是时日耽搁太久,岑将军等不及了。” 替岑超传信的士兵说道,“岑将军吩咐:耽搁太久,铁骑要先行返回。只有铁骑返回西南要塞,其余驻军要在密林外接应将军。” “驻军为何也不见了?” 斥候营再次出动,想要寻找大军离开的线索。在密林外发现一具尸身,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袍泽。 发现尸身的斥候高声喊道,“老何!你快来!” 被称作老何的斥候快步赶来,“怎么了?” 斥候容色惨淡,指着那具尸身说道,“你看看这张脸,是不是有点像你弟弟?” 老何难以置信地蹲下身,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霎时间热泪盈眶。 他抚摸弟弟的脸颊,强装镇定道,“这不可能...我的弟弟...我的弟弟明明留在西南要塞…他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斥候眼见这般事态,猜测道,“你弟弟大抵是来报信的,西南要塞估计出事了,所以铁骑带着大军返回…” 老何怆然欲泣,坚持着为弟弟验伤,尸身脖子上的伤口与北厉铁骑特制长枪枪尖吻合,他是死于北厉铁骑枪下。 老何嘶吼道,“西南要塞失守,第一个该死的便是铁骑!我弟弟是帮铁骑报信,为何他还被铁骑杀死了!” “岑将军脾气不好,估计是气急…” “是岑超非要跟来争功!是岑超擅作主张离开西南要塞!岑超自己犯下的过错,凭什么让我弟弟承担!” 士兵围守在此处,蓦然喟叹。 老何抹了把眼泪,一日之间像是苍老十岁,抱着弟弟的尸身离开人群,挖了个简易的土坑将他掩埋。 “老何,我们身在乱世,总要面对死亡。” 老何反问道,“战乱是谁挑起来的?我弟弟又是被谁所杀?” 斥候连忙捂住他的嘴,“嘘...你小声点,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别让旁人听去。” “他们愿做耳报神,我也不介意了。我不想再为北厉征战,兄弟珍重。” “老何,你要去哪?” “回西南要塞,杀尽铁骑。” 第148章 要你们铁骑的命 老何是刺探敌情的一把好手,对尚武境内地形和各方势力巡查路线了如指掌。 和他已故的弟弟一样,最擅长掩蔽身形,摆脱追击,甚至能在敌军军营内来去自如。 他曾多次为铁骑提供线报,立下过汗马功劳。若投奔燕楚,至少能任营长之职。 无奈老何武力不及旁人,按北厉的规矩,只能做人下属,始终籍籍无名。 老何作为北厉斥候营中一名普通士兵,和他弟弟一样,是趾高气昂的上位者岑超不屑一顾的角色。 哪怕何氏兄弟二人多次协助铁骑力挽狂澜,高高在上的铁骑都辨认不出他们这种下等士卒的面孔。 何氏两兄弟赤胆忠心,默默忍受铁骑轻视,替铁骑以身犯险,从未挟恩图报。 他们的效忠没能换来铁骑的尊重,弟弟还因此命丧黄泉。 老何忍无可忍,决定向铁骑反击。避开交通要道,一路翻山越岭,在江祯暗中协助之下,赶在铁骑之前安全抵达西南要塞。 江祯也猜到了老何的打算,想助他一臂之力,她隔着一重镜像对宵凡传音道,“老何到了,你派人去接应一下,别伤他性命。” 宵凡派手下亲卫按江祯所述方位巡视,吩咐他们活捉北厉余党。亲卫队不敢怠慢,立即展开搜捕,距离最近时,与老何仅有几步之遥。 却见老何身形一扭,遁入密林,三两下避开沿途巡逻兵的视线。 江祯原本担心老何势单力薄,会被燕楚弓箭手误伤。亲眼目睹老何一身本领,她改了主意。 又对宵凡说道,“老何跟他弟弟一样,是个厉害角色。不用接应了,就随他去吧。” 老何行事慎之又慎,他很快找到西南要塞防守最薄弱的城门,耐心等到燕楚驻军换岗之时的唯一破绽。趁人不备,钻入暗道。直达北厉铁骑住处附近,就此潜藏起来。 与斥候老何相比,带领大军走交通要道的北厉铁骑便没那么走运了。 在江祯有意散播之下,燕楚君主已经知晓北厉大军定会从南封坡赶来。从邻城调动重兵一路设伏,借机围剿北厉兵马,支援西南要塞。 岑超被燕楚伏兵绊住手脚,心急如焚。他还不知道西南要塞已被攻占,只想尽快赶回。 若能保住西南要塞,他便可将功抵过,从那刚愎自用的暴君手里保住自己的性命。 燕楚伏兵太多,他挣脱不开。于是当机立断,下令让跟随在后的两成驻军与燕楚伏兵死战。 随后集结铁骑冲阵,抛弃浴血奋战的袍泽潇洒离去。 十日之前妄想俘获龙神的北厉大军,被燕楚凡人打得落花流水。两成驻军全军覆没,只剩下不到半数的北厉铁骑强行闯回西南要塞。 西南要塞一如往常,城门楼上的守军还是他们北厉的人马。岑超再度得见此景,恍如隔世。 他立于马上,来到城门口高声喊道,“燕楚人来过了?” 在岑超看不见的地方,那北厉守军的脚腕上赫然拴着铁链,腰间抵着一把尖刀,持刀者正是宵凡。 宵凡低声威胁道,“敢耍花招,你就死定了。” 北厉守军不敢造次,按宵凡交代的说法喊道,“燕楚人未曾来过!一切如常!” 岑超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报信斥候大抵是燕楚派来的奸细,他们中了燕楚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低声咒骂几句,“那废物果真是杀对了!” 岑超听信斥候所言,擅自把调去征讨南封坡的兵力全部带回。仅靠几支小队和一个斥候营,不一定能攻下易守难攻的南封坡。 等赵将军从密林里出来调兵,察觉驻军返回,免不了还要去圣上面前参他一本。 岑超破坏征讨南封坡的大计,圣上若要追究,他吃不了兜着走。 更为糟糕的是,经此一役,西南要塞兵力减少两成,北厉铁骑折损大半。真要追问责任,都是他听信谣言的过错。 北厉大军在返程路上遭遇袭击,原本是该立刻上报国都的大事,被岑超暂时压了下来。 他要想一个万全之策,将这些过错推到赵将军身上,于是率领铁骑入城休整。 城内已无人迹,荒凉得可怕。岑超蓦然回首,城门楼上的北厉守军也不见了。 “糟了!快出城!” 话音未落,城门紧闭,关城门的正是北厉守军。 岑超戏谑地笑道,“西南要塞易守难攻,就算只剩八成驻军也足以抵抗半月之久,这就降了?” 守军漠然道,“身在乱世,我等在北厉命如草芥,只愿追随当今世上武力最高者。保一条性命便是最好,无甚家国情怀。而今燕楚,就是我等的选择。” “你受北厉栽培,吃北厉军饷,如今竟然反过头来对付北厉,你这忘恩负义的庶子!” 岑超说罢,一跃上马,号令还能动弹的部下随他一起冲阵。 一支利箭倏地飞来,精准射穿岑超左眼,哀嚎声响彻云霄。 余下的铁骑放弃进攻,将岑超围护在中间,以玄甲形成一股密不透风的墙。 铁骑身披玄甲,坚不可摧,只有暴露在外面的双眼是唯一弱点。唯余高处才能继续进攻,他们是要逼迫那位弓箭手现身。 不过片刻,又一发利箭从背后射向外围铁骑的心脏。只可惜那力道不足以穿透玄甲,箭矢掉落在地。 能在西南要塞避开铁骑的耳目,那人对暗道了如指掌。 弓箭手绝不可能是十日前才攻占西南要塞的飞虎军,很有可能曾属于北厉一方。 岑超强忍左眼的剧痛,额间渗出冷汗,龇牙咧嘴地说,“兄弟,既是自己人,有话我们坐下好好说。” 那弓箭手没有回应,换了个位置继续向他们进攻。碍于玄甲阻挡,无法再伤铁骑分毫。 岑超轻蔑道,“连我都射不穿玄甲,别白费力气了。” 利箭再度袭来,射掉岑超的头盔。 岑超开始怕了,他被刺瞎一只眼睛,无法再掌控变幻莫测的战局。只能以退为进,不能大意。 好声好气道,“兄弟,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通通给你。” 弓箭手藏在暗处,高声喝道,“我要你们铁骑的命!” 第149章 鸾神显灵 北厉铁骑是君主手下最无情的利刃,斩过敌人,也斩过手足。他们得罪过的人多如牛毛,根本猜不到这弓箭手要报谁的仇。 他们背负的人命太多,不在乎多这一条。弓箭手违逆他们铁骑意愿,大不了再把这弓箭手也杀了。 岑超心胆俱寒,无法忍受被动挨打的局面,号令铁骑出动,向那声音的方向发动进攻,他近侧只留四个铁骑保护。 等铁骑接近暗道,弓箭手早已不在原处。 弓箭手趁他们搜查暗道的功夫,闪身来到后方。他冒险脱离暗道,爬上屋顶。 岑超弯下身子拾起头盔的一瞬间,裸露的脖颈将他弱点暴露无遗。 弓箭手引弓搭箭,从后方又一发利箭直指岑超咽喉。 岑超久经沙场,察觉到敌方来袭。他拼尽全力扭转身体,奈何已经瞎了一只左眼,对箭矢方位判断失误,慢了一步。 箭矢依然射穿他的咽喉,一击毙命。 岑超死时,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死状与他杀掉的废物斥候一模一样。 铁骑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在屋顶找到了弓箭手。看他装束,是隶属斥候营的下等士卒,是他们认不出来的生面孔。 那弓箭手终于开口,“我叫何启,我弟弟何佑,他死在南封坡密林外,我替他报仇。” 铁骑冷眼看他,轻蔑地开口道,“那下等士卒贻误军机,耽搁整整十日才向铁骑求援,谁知他是不是燕楚派来的细作?他是死于军法,并非死于私怨,你有何不服?” 老何讥讽道,“铁骑擅离职守,偷跑去南封坡争功,有何颜面提‘贻误军机’四字?按军法处置,你们都该死。” 铁骑轻蔑地笑了,“我们铁骑当属北厉武力第一流,岂会跟你们这群可有可无的低等士卒同罪?” “进了燕楚地盘,怎么还用北厉的规矩?” 老何从腰间摸出刚偷来的燕楚军备,是燕楚特制穿云箭。 他毫不犹豫地将穿云箭射出,号令附近的燕楚势力集结。 因为这支穿云箭,城门大开。宵凡将军跨坐在骏马上,带领燕楚大军踏入城门。 北厉铁骑出现在燕楚大军的视野里,绝无逃生可能。 那铁骑发疯似的怒吼,“岑将军只是杀了你不成器的弟弟,你却因此投敌叛国,残害我等北厉忠良。你这龌龊卑鄙的奸佞之徒,活该被万世唾骂!” 老何反问,“跟随你们的两成驻军去哪里了?” “他们遭遇伏击…” “他们遭遇伏击,北厉铁骑却安稳抵达西南要塞,倒不如说得坦诚些,他们这些北厉忠良是被你们这等龌龊卑劣的奸佞之徒抛弃了,没错吧?” 铁骑被燕楚大军包围无路可走,临死前他们定要拉上老何垫背。追上前去,挥枪进攻。 老何借屋舍作掩体,闪身再进暗道,“我和弟弟为北厉卖命,所有功劳都被你们铁骑抢了去。我们本着忠君爱国之道,从未想过与你们争功,弟弟却因身份低微惨死在你们的手上——” 老何言辞激愤,字字铿锵,“北厉残暴无度,连自己人都不放过,我何须再为北厉效力?我们这群命如草芥的下等士卒何须再为北厉效力!” 铁骑高声喝道,“按北厉规矩,你武力不及铁骑,便是满门尽灭也活该受着!” “好一个北厉规矩,好一个‘武力不及,活该受着’——” 宵凡引弓搭箭,神力裹挟箭矢,穿透玄甲,射穿那铁骑臂膀。 铁骑被一股根本无法抵御的强大力量击落下马,彻底动弹不得。 燕楚将士一拥而上,将残存北厉铁骑活捉。 宵凡说,“在下不才,只是武力略强于你,便该轮到你受着了。” 那铁骑一愣,随即拼尽全力嘶吼道,“以武力定胜负,这是北厉的规矩!你们燕楚求的是四海升平,怎么今日又要效仿北厉?” “听你这意思,我们燕楚无法仗着武力强横欺负你们了?” 那铁骑发了疯似的反击道,“燕楚满口仁义道德,原来也会效仿北厉杀人啊?与我们一样杀过人,还称什么仁义!” 宵凡勉强听完铁骑的歪理邪说,不耐烦地说道,“北厉铁骑杀过的人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最多以妖邪论处,算不上人——” 他吩咐道,“拖下去大刑伺候!” 北厉铁骑落网,燕楚大军士气暴增。一时间城内欢呼雀跃,没顾上斥候老何的行踪。 老何从暗道进入大牢,在此守了几日,亲眼目睹铁骑在酷刑之下全部气绝身亡。 他心愿已了,离开西南要塞,一路奔回南封坡。 他的弟弟死在这里,他的余生便守在这里。 老何避开曾经的袍泽,借着最初的记忆踏入密林,这一次他在江祯亲自指引下,顺利抵达真正的南封坡。 南封坡居民憨厚朴实,一听他是来南封坡避难的,主动帮他寻了个住处。等他安定下来,带他叩拜鸾神和龙神。 老何入乡随俗,打听了两位神明的故事。 南封坡居民夸耀道,“鸾神和龙神垂怜世间,是最灵验的守护神。” “什么愿望都灵验吗?” “灵!除了求姻缘、求子嗣不灵以外,其它都灵得很!” 老何已经选择做一个避世之人,没什么非要实现的愿望。 唯有一样,希望弟弟能够归来。 他踏入神庙,虔诚叩拜,重复默念着心中绝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忽而听到身后又传来南封坡居民的声音,“怎么又来了个眼生的小伙子,也是来避难的吧?最近世道真是难啊。” 那小伙子说,“我不是来避难的,我与哥哥走散了,想找哥哥。” “哎呦,可怜的孩子,快来神庙里拜拜鸾神,灵得很!” 老何听到熟悉的嗓音,蓦然回头,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霎时间热泪盈眶。 “阿佑,你是阿佑吗?” “大哥!我就知道你在南封坡,所以我与铁骑报完信,便也进来找你了。” 老何一边掉眼泪,一边抱着弟弟语无伦次道,“我…我是不是在做梦?你明明已经...竟然真的回来了。” 何佑说,“说来奇怪,我本以为我已经被岑超杀了,今早醒来发现脖子上的伤口消失了,或许是一场出奇真实的梦吧。” 老何亲自为弟弟验尸,亲自赶回西南要塞射杀凶手岑超,这一切太真实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梦。 是鸾神显灵,送他弟弟回来了。 他带着弟弟回到住处,从此兄弟二人定居南封坡。 为答谢鸾神显灵,何氏兄弟二人将自己一身侦查本领传授给南封坡本地人。 组建一支巡查队伍,教会他们防身技艺。 兄弟二人成了鸾神的忠实信徒,此生甘愿追随鸾神守护南封坡。 南封坡居民有了自保的本领,在何氏两兄弟的协助之下,齐心合力将赵将军带领的小队打出南封坡,再度迎来长久的安宁平和。 第150章 当世剑仙第一人 元道星君神陨在一个晴空万里的大好日子,众神集结哀悼。 太虚境内的红衣小娘子音调婉转,略略惋惜道,“可惜了元道这枚好棋子,竟然还是被他的主人弄死了。” 镜像中的白衣神君捧着铜镜回道,“元道知道的秘密太多,又曾是叛徒,归藏容不下他,除掉他是早晚的事。” “元道已死,归藏的下一个目标是淮秉——” 江祯语气淡淡,一双寒潭般的冷眸深邃无比,“他的下一步大概会让息尘携诸天神明逼死淮秉,替他顶罪。当事人全部身亡,无人能再翻案,他便算是功成身退。” 羡渊问,“我们要将证据公之于众吗?” “神明皆知我与元道、息尘有仇,用我提供的证据,很有可能会被息尘等人反咬一口,让我背上弑杀元道的骂名可就不好了。” “既如此,淮秉是救不得了?” 江祯魂魄里的祟气不除,灵力无法驻留天界。只要淮秉身在天界,她便没机会营救。 她暂且没有回答,反问道,“按天界律法,弑神大罪应当如何行刑?” “要将犯人钉在天柱上,施以灭魂钉直至灰飞烟灭。” 江祯恍然领悟她两千年前必须与魔神同归于尽的理由,她躲不开天界毫无根由的栽赃陷害,绝对不能落入天神手里,自裁后借机逃回太虚镜还算上上之策。 营救淮秉一事不好办了,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等到她祟气根除才能扭转境界,将他营救出来。 想让祟气根除谈何容易,她筹谋两千年都没做到的事情,短短几日也做不到。 江祯看着系在手腕上的无定双元铃,提议道,“用这个,把魔神现有的魂魄转移出去,我便可找准时机将淮秉救回太虚镜。” 羡渊轻声道,“无定双元铃只能用一次,必须等到魂魄集齐才可使用。” 强行保住一尊净化神的理由显而易见,只要祟气重现世间,净化神便不能死了,说不定她还可以借此机会见到霜花姐姐。 江祯唤出天庭镜像,举目望去,满庭皆白。 诸天神明大多是江祯无法对号入座的陌生面孔,她拜托羡渊挨个与她介绍清楚。 除了在藏宝阁内禁足自省的白龙神君、在天牢里候审的淮秉神君,偌大的天界只有归藏帝君没有到场。 趁天帝得闲,江祯化作风灵遁入天帝心境,直言道,“归藏没有到场,他还在永宁殿内入定。” 天帝说,“我知道,归藏一向不参与天界要事,不请就不会来,请了也不一定能来。” “元道神陨这等大事,归藏也能不来?” “他打坐入定是为天界预知后事,从前便从我这求了准许,可以不来。” 此前天帝不知归藏居心叵测,被他钻了空子,如今天帝不能明目张胆与归藏为敌,这规矩便不能改。 一切正如归藏所愿,与江祯的意图背道而驰。 “元道今生死因与他下一世相同,绝非巧合,恐怕是归藏动了手脚——” 江祯原本略微蹙起的眉头更紧了一些,“归藏打坐入定不止能够预知,大概可以干预未来,要想办法阻止才是。” 天帝对此并无异议,只不过在引蛇出洞之前还有一件要紧事。 灵曜二十四神不在,元道星君也没了。武神之位空缺,无人能够替补。 诸多天兵暂时听命于天帝调遣,却也不是个长久的法子,总要推举一位新武神统率天兵。 曾经最有威望的天兵统领当属丰尧旧部代镇,他和同伴在五百年前去往人间途中暴毙。五百年前恰好江祯失去全部记忆,只怕他们凶多吉少。 元道旧部易方等人被善妒的元道扣上莫须有的大罪,被贬下界,永世不得飞升,注定与天界无缘。 除他们以外,天界已经无人能接替元道的位置。 江祯猜测,归藏帝君改变祟气出现的时间残害代镇等人,或许就是想达到这个目的。 天界无武神可用,归藏便能顺理成章地安插一位亲信进来。麾下亲信总比权势滔天的元道星君听话,更方便管教。 到那时,江祯无法再利用他们之间的利益纠葛使离间之计,复仇便会难上加难。 江祯催促道,“不能再等了,趁现在归藏不在,先把天兵统领的人选定下。” 丰尧旧部深受归藏忌惮,势必惹来归藏有意针对。忠臣良将不可再度死于归藏之手,统领之位应当交由元道旧部手中。 元道星君死于归藏密谋,一旦元道旧部得知真相,便会与归藏结仇,化为江祯所用。 天帝也是这样想的,推举元道旧部作为新武神,以免让他被归藏抓到把柄。 诸天神明反对这一决策,恳请天帝三思。 还是因为易方等人被贬下凡那件事,元道旧部因此藏锋,天天过着混吃等死的日子,早已落人口实。 诸天神明万万不会同意将天兵统领之位交给元道旧部,纷纷推举丰尧旧部继承战神衣钵,其中一位兢兢业业的小神名叫君舒。 天帝回绝道,“丰尧旧部在这两千年来均未身兼要职,难当大任。君舒能力尚可,资历太轻,不足以管教诸多天兵。” “君舒德才兼备,我等有目共睹,若飞升得再早一些,甚至能与灵曜诸神比肩。可惜她被元道有意针对,不得已留守天牢,致使明珠蒙尘,眼下唯有君舒统领天兵最为合适了!” 趁天帝应付诸天神明的空当,江祯与羡渊询问君舒的身份。 君舒还是个凡人时,苦修剑道,在凡间便有当世剑仙第一人的赞誉。她一生锄奸扶弱,功德无量,在无数凡人的虔诚祈愿下飞升成神。 她初来天界,低调谦和,作为灵曜诸神的部下继续积德行善,只差一步便能加入灵曜诸神的行列。 没成想魔神出世,灵曜诸神全军覆没。 当时的君舒有能力强破雷阵,却得丰尧重托,让她带领余下天兵保卫天庭,她深受灵曜诸神信赖,本来就该是继承丰尧衣钵的女武神。 元道星君说她一介女流难当大任,对她苛责打压,给她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致使她遭受贬谪,至今地位已与寻常天兵无异。 第151章 最后的武神 幽暗静谧的天牢里,只有悬在墙壁上明明灭灭的一盏小灯。 照不亮的阴影之下,有位身着寻常天兵制服的女子守在淮秉近侧,正是女剑神君舒。 她相貌婉约,圆顿的五官为她免去太多明艳张扬的锋利感。看起来很好相处,甚至很好欺负。 天界谁人不知,君舒是险些就能破格加入灵曜诸神的女剑神。无双剑艺加诸其身,而今天界能与她匹敌的武神少之又少。 她受惯元道星君打压,身为剑神不能佩剑。成神三千年间,有两千年都在因为莫名其妙的缘由在天牢服刑。人间献给她的供奉逐年减少,残存不多的份额也被元道剥夺。 君舒处境愈发窘迫,顾不上身为剑神的体面,只简单绾了个发髻,插上一支普普通通的檀木簪子。穿上寻常天兵制服,转眼就湮没在人海里。 灵曜诸神陨落后的两千年间,无人能助君舒平反。她借此机会与丰尧旧部打成一片,做着元道星君最不屑一顾的脏活累活,从未向旁人抱怨自己承受的苦难。 江祯暗中观察半晌,问羡渊道,“君舒被贬之前只跟随灵曜诸神下凡救人,她不熟悉天界防御体系,也认不全元道旧部,何以见得她最适合统率天兵?” 羡渊说,“她是天界现存最后一个武神,当然最有资格。” “那便更加奇怪了,她身为武神,地位终究高于天兵统领易方。同样是被元道忌惮,为何易方等人永世不得飞升,君舒却能留守天界?” 羡渊解释道,“君舒是女子,资历又轻,元道旧部都说君舒上位全靠灵曜诸神扶持。她根基太浅,难以服众,不会威胁元道的地位。” “元道目光短浅不假,可他背后的谋划者是城府极深的归藏——” 江祯狐疑道,“归藏有机会残杀代镇,为何没有对丰尧钦点的接班人君舒出手?” 据羡渊所言,君舒被元道有意报复,五百年前还在天牢里服刑,无法离开天界。后来天帝不再推举新武神,把权柄全部交付于元道之手。 元道小人得志太猖狂,将君舒贬得太低,归藏只怕还没找到机会害她。 江祯嗤笑道,“蠢货元道,他站哪边,哪边就要倒霉,归藏现在才除掉他已经太晚了。” 归藏能够置换元道神体,随时都能取他性命。非要等到现在才动手,只怕还有后招。 江祯想及此处,径直化作风灵,去找天帝打听最近天界发生的大事。 近日天界只发生过两件大事,其一是白龙神君阔别两千载首次返回天界,其二是丰尧钦点接班人君舒刑满释放。他们二人坚定拥戴江祯和灵曜诸神,都是归藏死敌。 元道神君神陨,天界仅存的唯一武神便是君舒。 自打元道身体抱恙,诸天神明便开始频频启奏,想趁元道不在这段时日让君舒尽快归位,代替丰尧保卫人间。 她继承丰尧遗志,可与元道那不管事的闲神分庭抗礼,省得元道当值期间“叛徒”迭出不穷,总惹来诸神非议。 江祯问,“如此说来,归藏这番谋划是冲君舒来的?” “应是如此,君舒留守天牢还算安全,断不能接手天界重兵,更不能下界重蹈代镇覆辙。” “天兵统领之位当由何人接任?” “由元道旧部接任。” “如此甚好——” 江祯瞧了瞧诸天神明义愤填膺的模样,努了努嘴说道,“但他们不同意,该当如何?” 天帝沉声道,“我才是天界尊主,由不得他们决定。” “用何等缘由反驳才能不被归藏起疑?” “君舒虽为武神,却是个女子,此前从未有过女子统领天兵的先例,这一条足以堵住他们的嘴。” 仅以性别区分优劣本就不公,君舒还被元道视作政敌旧部打压多年。同样是受人供奉的神明,只有她的神途太过曲折。如今天帝也要将她强行扣押在天牢内做苦差,不知她能否承受。 江祯默了默,为难道,“君舒能理解我们这番苦心吗?” “君舒一向坚韧不拔,这点误会还受得起。” 她秀眉紧促,一双凤目眨也不眨,凝视那位委屈两千年的女武神。 “她此时受你打压,一旦归藏伸出援手,便成她的救赎,我担心她会被归藏策反。” “你这样想,低估她的忠义了。” 江祯白了他一眼,“我说你也别太高估别人的承受力,总要有人提醒她一下。” “无涯巽风扇只有你和阿羡能用,要去也是你们去。” “行行行,我去,但去之前我还得跟老伙计们打听打听她的为人。” 多疑如江祯,失去记忆以后更是慎之又慎,天帝早就料到她会如此行事,无奈道,“若是旁人也便罢了,君舒是你亲自向丰尧举荐的人才,即便对你而言,她都是个万分可信之人。” “君舒竟是我主动推荐的人才?”江祯赫然一惊。 天帝说,“两千年前,是你特意向灵曜诸神举荐君舒,你说她有济世之才,不该被埋没在茫茫人海,这才引来灵曜诸神的重视。诸天神明皆以为君舒是深受丰尧照拂才能有今日成就,实则不然,君舒真正的伯乐是你才对。” 江祯见过的武者很多,光是一个尚武境的可造之材就不止千人,仅凭武艺就想让她青眼有加是不可能的。 两千年前的那段日子,二姐霜花早就回到天山,江祯在天界没有坚定拥戴她的眼线,已经太多年没有插手天界政事。 足以让她破例主动向丰尧举荐的人才,那人不仅技艺高超,还得是她最为可靠的同盟。 江祯将信将疑地唤出一面镜像,映照出楼玄的身影。只见他扛着长枪在路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尚未遇到需要帮助的平民。 趁他无事,江祯即刻传音道,“楼玄,我见到君舒了。” 楼玄匆忙找了个僻静处,回应道,“她现在还安好吗?” “她很安全,只不过被元道构陷,才出天牢不久。现在作为普通狱卒看守天牢,正守在淮秉身边。” 楼玄惋惜道,“可惜,她明明比元道更适合统率天兵。” 江祯忙问道,“何出此言?” “与其说她适合统率天兵,不如说元道根本不适合统率天兵——” 一旦提及元道,楼玄脸上温润的笑意便消失殆尽,淡淡道,“元道私念太重,只为自己考虑。他在位期间政绩全无,哪怕是魔神出世那一刻都没发挥一丁点作用,不过是上位者的狗腿子罢了。能有今日地位,全靠腆着脸巴结,不堪大用。” 江祯说,“实在没办法,为保护君舒,她不能接任武神之位,这也是天帝的意思。” “这样也好,等到我们返回天界为她平反,她便不会成为归藏最先针对的神。” 第152章 痴儿 灵曜诸神离开天界的两千年间,天帝孤军奋战,已然选择藏锋,天界大局几乎全由息尘一党主导。诸天神明生怕引火烧身,鲜少违逆。 政局变幻莫测,早已不同往日。时间拖得越久,灵曜诸神重返天庭的难度也就越大。 江祯问,“你们准备何时返回天界?” 楼玄说,“要等上神重归天庭。” “丰尧何时重归天庭?” “两千年前您说您会替我们关照上神,我们只能从您这里了解到上神近况,未曾提及何时返程。” 江祯原以为两千年前丰尧神陨以后也被她接来太虚镜内休整,听闻楼玄此言,只怕丰尧如今不在太虚镜内。 “他在何处?” “两千年前息尘、元道联合诸天神明逼上神自裁,您曾有意保住上神一命,上神却不敢赌。有归藏那则预言在,他担心自己终会堕入魔道,为保人间安定,他拒绝您的保护,是真的死了。” 江祯惋惜道,“上万年的修为毁于一旦,着实可惜。” 楼玄捏紧拳头,怒道,“若当真是为济世救人毁去修为也算值得,可这只是归藏杀死上神的骗局。” 江祯旋即抓住重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定是骗局?有何证据?” “是您亲口告诉我们的,您说归藏能操控时间,早就把所有证据抹消,我们也没有实证。” “我有没有提过归藏所用功法?” 楼玄顿了一顿,却没有回答,反问道,“破焰现下是否醒着?” 江祯唤出镜像,魔头还在沉睡。他分明没受她的封印压制,只有一枚神器千山华胥令坐镇,不知是真睡还是在装睡。 魔神破焰与江祯魂魄相融,五感相连。江祯能听到的内容,他多半也能听到。从前的江祯有意隐瞒,此刻也不能轻易暴露。 江祯不敢妄下定论,直说道,“我不敢确定。” 楼玄话锋一转,笃定地说道,“您从未提及。” 江祯心领神会,暂且告退,随后借用无涯巽风扇化作风灵遁入楼玄心境,彻底将破焰隔绝在外。 楼玄这才开口道,“归藏所用功法名为洛书千宵阵,经由此阵可以抵达任意时间,也能随意改变过去和未来。一旦过去被改变,未来也会跟着改变。打坐入定那刻,便是他启用阵法之时。” 这阵法功效与江祯猜测的相差无多,死敌手握神功,她一筹莫展。 “可有应对之策?” “您曾说过,只要太虚镜贯穿所有时空,足以抵御洛书千宵阵。” 归藏与息尘同盟,获得现世百姓足够多的信仰,足以让他完全掌控时间,拥有为所欲为的机会。唯独太虚镜是境主江祯所创,他耗尽修为也不能影响分毫。 江祯心里清楚,只能抵御远远不够。归藏要想杀她,甚至不用出手,只需要再等到异界第二个魔神出世,她还会被逼出来自戕谢罪。 江祯想要的绝不仅仅是暂时自保,唯有击杀归藏才能永绝后患。 归藏狡诈,要想将他骗进太虚镜内复仇难于登天。眼下还是应当保住净化神淮秉和剑神君舒,找到丰尧转世以后再做打算。 据楼玄所言,丰尧踏入轮回上千年,无数次死于非命。幸得江祯出手相助,护送他去往旌台山修道。听闻他已获长生之体,却不知现在如何。 江祯唤出太虚镜像,果真在旌台山找到那个身形瘦弱的年轻道士,经由楼玄辨认,确实是丰尧转世。 年轻道士与正义果敢的战神丰尧大不相同,他目光呆滞,口不能言。不会讲经论道,不与同门交谈。 只知道拿着一柄扫把默默洒扫石阶,有人经过便会畏畏缩缩地避让开来。 偶尔被人踩了一脚,他也只会以为是自己挡了旁人的路,慌慌张张地想要道歉。他说不出话,吚吚呜呜半晌还要落得旁人笑话。 他此生无灵慧,是师门兄弟口中的痴儿,就算成了道士,终究与仙家无缘。 饶是因为实在没了生路,才被大发慈悲的道长留在道观,做些简单杂活,勉强维生。 正因如此,他在脱离江祯护佑以后,也能从心狠手辣的归藏手下安然存活下来。 江祯疑惑道,“他貌似痴傻,实则已经练就长生术,归藏就没起疑?” “上神命数被归藏篡改,今生绝不可能修成正道,故而无需提防——” 楼玄解释道,“是您送的长生不老丹药在上神体内生效了。” 丰尧转世注定无法修炼成仙,在归藏这位真神面前绝无复仇的可能。他今生活得越久,归藏的安生日子便越久。江祯塞下的那颗长生不老丹药终究是顺了归藏的心意,便没被阻止。 只不过战神丰尧法力全无,实在是靠不住了。 “丰尧留在旌台山还算安全,我先去救淮秉和君舒,尚武境内还需要你多费心。” 楼玄拱手道,“有我们在,您大可安心。” 江祯返回太虚境内,急召重华返回,不抱希望地问道,“可曾找到线索?” 重华鸟像是失魂落魄一般,愣了半拍才回道,“没有,没有找到线索。” 江祯适才只顾寻找丰尧,一时没顾上重华。她见重华的反应不太对劲,担心她遭遇归藏暗伤,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了?” 重华垂首自责道,“对不起老大,都怪我没用,实在找不到线索。” 江祯神色缓了缓,“无妨,是敌人太过狡猾,怨不到你。” 鉴于重华奔波太久太过辛劳,江祯准备让她返回蛮荒境里歇歇,被重华婉言谢绝。 她说,“云津在归藏身边埋伏太久,我想过去替他。” 时常守在一处,难免会有疏漏,江祯准许,随后将固守归藏附近的云津调去天牢盯紧淮秉和君舒两尊神明。 重华临行前,说道,“老大,我想与白龙道谢。虽然我并未遇到危机,不过白龙也花费不少心神。” 此前重华便从江祯口中得知白龙是天神,可她身在异界,只认江祯是唯一主神。对白龙仍然直呼其名,从未避讳。 如今太过客气,江祯便觉得适才一定是有大事发生。她来不及懊悔自己一时失察,便听重华解释道,“此前我身在异界,只认老大一尊神,而今来到天神的地界,总该对白龙客气一些。” 江祯柔和道,“你想去道谢便去吧,想回去休息我也准了。” 第153章 不能让她知道 在重华主动提出换岗的不久之前,恰逢江祯忙着寻找丰尧下落那一阵。 重华独自在琼芳宫奉命追查归藏一党遗留线索,她向来耳聪目明,将宫中神侍的闲言碎语一并听来,准备一起汇报给老大江祯,全凭她定夺。 苦心搜查未果,重华无意中从神侍口中听到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 ——琼芳宫曾经陨落过一尊神明,正是初代净化神霜花。 重华识得这个名字,天山翼族始祖霜花,是她自幼仰慕的偶像,也是老大江祯的姐姐。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继续观望片刻。 众多神侍皆在惋惜神女霜花投炉殉道,不得善终。二代净化神淮秉自此与元道、息尘反目,再次惹来杀身之祸。 旁人或许不敢承认,他们这些琼芳宫的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两位净化神命中带煞,分明都是被坑害的。 重华吓得不轻,正要与江祯通报,一袭月光闯入心境,是驱动法宝化作风灵的羡渊。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口中略带惊慌失措,“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 重华回过神来,强硬地拒绝道,“我只听老大吩咐,你无权干涉。” 她一刻也不敢耽搁,捧起挂在胸口的铜镜正要扣响。 又听羡渊急切地说,“她知道这件事会死的!” 闻言,重华的羽翼停滞在镜面之上几寸。以老大的性命为代价,她便不敢赌。 她按捺住心中渐渐涌动的慌乱,问道,“为什么?” “害死她姐姐的仇敌被她封印在魂魄之内,她满心只想为姐姐报仇,宁愿与仇敌同归于尽,也不想留他一丝一毫生路。我用两千年才让她忘记姐姐身故的往事,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重华只从江祯口中听闻天界三神需要对付,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与她相融的仇敌。 “是谁?” “魔神破焰,他曾是第十四重修仙境中的修道者,与现世魔族勾结,酿下弥天大祸,这祸根终究是被归藏一党扣在她的头上。姐姐为替她赎罪,投身丹炉,化作一枚转魄珠将功抵过。” 重华面色凝重,追问道,“老大呢?她的真身为何也消失了?” “元道知情不报,致使魔神为祸世间,功力大成。祟气太盛,转魄珠对付不了。祯祯不得已与魔神同归于尽,魂魄爆散,直到现在都没集齐。” 重华听着羡渊所述,字字句句宛如钝刀剜在她心尖。 她铁青着脸,愤怒地直发颤,“天界监察失责,为何灭世重罪只由老大承担?” “这局便是他们用来杀害祯祯的,他们把所有人都骗了。” 重华凝视永宁殿那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他貌似无欲无求,实则每一步谋算都在戕害旁人,虚伪至极,她恨不得先除之而后快。 “应当如何对付归藏?” “我可以驱动神力寻找他的破绽,需要有人将铜镜放入洛书千宵阵里。” 踏入至高神明法阵,大抵会引来神明察觉,就算是身上累加多种保护的重华,也无把握全身而退。 重华肩负保护老大江祯和族亲重责,不得退却,想也不想,便说道,“此事危险,我替云津接近归藏。” 她与江祯提出接替云津,江祯没发现她的真实用意,准她前往,也准她返回休息。 在前往永宁殿前,重华仍有一事有求于羡渊,便提出要前往藏宝阁道谢。 只见白衣神君倚在窗前,已经在此恭候她多时。 她毕恭毕敬叩首道,“多谢神君照拂。” “你在天界未遇灾祸,又能畅行无阻,实则是借隐身咒防身,这是祯祯的功劳,无需谢我。” “不敢相瞒,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只要是我能帮的,我一定会帮。” “老大独自召唤数百族亲巡视天界,我担心她身体抱恙,还望白龙神君替她分担。” “你的意思是...想借我的神力驻留天界?” “正是如此...” 话音未落,便听江祯说道,“我身体好得很,无需担心。” “老大,你...你久病未愈,应该尽量免于消耗,这种小事让白龙神君代劳也好。” 江祯出奇淡然的视线落在重华身上,审视着眼前信赖上万年的亲信。 柔和稍稍敛去,一股冷意升腾。 “你在琼芳宫找到线索了,是吗?” 重华冷静回道,“琼芳宫内没有关于归藏的线索...” “五百年前魔神祟气重现世间,残害天将无数。事件还未查清,祟气也没除净,现任净化神淮秉突逢变故,神位难保,此后世上能净化祟气的唯余一人...” 江祯此刻脸上和煦尽褪,神色冷凝,“满宫神侍杞人忧天,就没提到过我的姐姐?” 重华一口咬定,“当真没有。” 江祯不知实情,也问不出实话,便有些防备,想要换个更听话的接替重任。 “阿重,你可以回来歇歇,天界的事我另找旁人来做。” “锁心罩在我身上,我留在归藏身边最为合适。” “你无法自如用锁心罩,都是要靠白龙保护,与旁人没有区别。” 重华坚持道,“我身为一族之长,应当知重负重,替族亲承担风险。” 看在她护短心切的份上,江祯终于松口,告诫她切莫逞强。 才与江祯道别,重华极速掠过高空,闷头往藏宝阁飞去。 她通体闪烁夺目红光,在江祯的保护之下完全隐没身影。大摇大摆地俯瞰众神,无一人能够察觉。 她恍惚又觉得,自己的老大就算是在现世天界、在诸天神明面前,也当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就这样白白葬送在天神手下,她心有不甘。 一路无言,重华咬紧牙关,尽力掩盖心中怒火,被云津看了出来。 他试探地问道,“琼芳宫果真留有线索?” 重华摇了摇头,反问道,“已经过去两千年,还能剩下什么线索?” 云津一时讷讷,略感不安,“永宁殿近况也是如此,归藏有意防备,宁愿枯坐十日也不敢有任何行动,我也一无所获。” 重华吩咐道,“我替你守在此处,你去天牢保护淮秉和君舒。” 云津领命,一路上他都在琢磨重华刚才所言,凭借他对重华的了解,似乎有话外之音。 已经过去两千年,还能剩下什么线索? 两千年间,琼芳宫一度易主,满园桃色被元道损毁。宫中陈设破落,物证荡然无存,唯有知情者淮秉与神侍仍在。 云津猜测,线索是要从他们身上寻找。 他们身处江祯注目之下,重华不敢直说,只怕是要瞒着老大做事。 云津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悄悄派去下属前往琼芳宫盯梢,随后不动声色地来到淮秉身边。 第154章 真假转魄珠 元道星君的后事尚未办完,息尘星君迫不及待要追责问责,多次向天帝请旨,意图所指便是要尽快剐了凶徒淮秉。 天帝还在为另立武神一事跟诸天神明吵得焦头烂额,无暇召见息尘。从手下神使口中听闻息尘星君还候在殿外,他便当着诸神的面召息尘觐见。 殿门大开,白发老者满怀悲痛,踉跄着扑倒在地长跪不起,正是息尘星君。 天帝与诸天神明看着他做戏,佯装不解道,“这又是怎么了?” 息尘星君哭喊道,“元道死得冤啊!恳请天帝陛下尽快审理淮秉毒害元道一案!” 诸天神明面面相觑,表情很是为难。他们此番与天帝力荐君舒,因她是仅存唯一的武神。 淮秉也是自霜花陨落后的唯一一个净化神,是他们势必要保下的对象。 五百年前,祟气重现人间,毒害代镇等诸多天将,魔神尚在人世。 天界武神唯余一个资历尚浅的君舒,比不得灵曜二十四神的本领,实在无法与魔神相抗。 一旦魔神降世,祟气必将遍布人间。 神女霜花所化的转魄珠效力衰微,早已被天帝封存,不堪大用,淮秉是他们对抗祟气的唯一希望。 在寻来新神接替淮秉之前,尚且需要留他一命以防祸患。 唯独应对魔族祟气一事,诸天神明与天帝难得达成一致。 天帝回绝道,“魔神尚在人世,当留淮秉一条性命。” 诸天神明纷纷应声附和,“天帝陛下圣明。” “还有转魄珠能够化解祟气,请天帝陛下请出转魄珠!” 江祯正要帮忙复刻缀在她璎珞项圈上的转魄珠,天帝已然从木盒中取出带有净化神力的仿制品。 神力衰微,几乎没有了波动,连带神器的辉光暗淡下来,与寻常人间造物无甚差别。 天帝沉声道,“你可看清楚了?转魄珠效力大减,如何比得过一尊真神?” 息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淮秉迫害同僚,按天界律法罪不容诛,饶他不死,或许还有第二位同僚死于非命!” 沉静许久的水神清瑶说,“元道星君神体染毒,事有蹊跷,该当严查——” 轻语婉言话锋一转,她意味深长道,“但淮秉一介净化神,近两千年间所获供奉不足,哪里会有超越元道的本事?” 言下之意,她几乎认定幕后黑手是修为超过元道的大人物。 元道星君独揽大权,已成天界势力最大的武神,在他之上的神明只有天帝、归藏与息尘三位。 息尘闻言不悦,脸一沉道,“神女说话可要小心些,上头那两位的心思岂是我等能够妄自揣测的?” 清瑶嘲弄地笑了笑,“星君可别忘了自己,您独吞灵曜诸神全额信仰,修为远在元道之上。” “你含血喷人!我与元道相识上万载,怎会害他?” “那星君便是在自证清白,想往天帝陛下和帝君身上泼脏水咯?” “你!你既无证据,凭什么认定是修为更高者所为?兴许是凶徒动用某些阴狠伎俩,才让不通医术的元道中计。” “敢问星君,凶徒究竟是动用何种阴狠伎俩,让元道星君中计?” “未经盘查,我如何知晓?” 清瑶戏谑地缓声说道,“星君尚且不知凶徒动用何种手段,便急于处死淮秉,是为何啊?” 息尘被她一噎,仓皇狡辩道,“我只是见不得凶徒逍遥法外,仅此而已。” 恰好诸天神明都在当场,天帝让疗愈神薄熙详细说明元道神体的怪异之处。 薄熙出列恭敬说道,“元道星君神体有三样怪异之处,其一是他发病突然,病势汹涌,不似慢性毒物七星藤之作用。其二是疗愈神力始终无法灌注入体,使得星君错过救治良机。其三是星君神体消瘦很多,与往日不同。” 天帝心中已有答案,追问道,“是因毒物消瘦?” 薄熙说,“尚未确定,还需要试验一番。” 江祯隔着镜像听闻薄熙所言,心中一凛。她手握尚武境内医圣裴良提供的如山铁证,已对元道死因了如指掌。 元道定然死于七星藤剧毒,发病突然是因毒物起效的时间发生改变。 疗愈阵法对元道神体无用,是因元道真正身中剧毒的躯体是他下一世的凡人肉身。 肉体凡胎之躯再怎般修炼,都无法与神对等,自当是会消瘦很多。 一切发生在元道身上的怪事,都是因他身上的时间被更改过,只有归藏能够做到。 薄熙接触元道星君多日,早该发现这些隐情,他不敢与归藏对立,选择明哲保身,这已经是他能够提供的全部线索。 江祯却不能放任天帝再受蒙骗,暂且抛下对琼芳宫的监视,再次遁入天帝心境。 “我有证据,元道星君定是死于七星藤,一切怪事都是归藏动的手脚。” 天帝无奈地说,“我知道,但我还要装作毫不知情,不知在场诸君能够领会多少。” “在场有哪位可信之人?我可以用风吟摄心诀向他们解释。” “万万不可,你切记一定小心为上,天界以内,除了我、阿羡和丰尧他们,不要让旁人知晓你能使用风吟摄心诀。” “清瑶和薄熙也不行吗?” “清瑶出言无忌,知道太多反倒麻烦。薄熙贪生怕死,容易被人捏住命门,守不住秘密。” “清瑶顶撞息尘,或许会引来归藏猜忌,到那时,需不需要保护清瑶?” “你的身份备受忌惮,不要冒险,清瑶是我的下属,自有我来救。” 有诸天神明齐力劝阻,淮秉的性命暂且是保住了。 天帝让息尘回去处理元道后事,接下来又是关于另立武神的唇枪舌战。 又辩了一个时辰,最终天帝凭借自身权威,以一人之力将新任武神人选定为元道旧部良文。 江祯隔着一重太虚镜像,端详木盒中的转魄珠,和她身上这颗略有不同。 她戴的这颗灵力持续不断,仍有抹消祟气的强大功效,应是天界真正的驱邪圣物转魄珠,并非天帝手中那枚仿制品能够比拟。 可那仿制品涌动淡蓝色辉光,散发着二姐霜花的气息。 江祯苦苦找寻这么久,终于再次得见与二姐霜花相关的线索,她不顾羡渊阻拦,再入天帝心境。 “转魄珠原本是属于我姐姐的,对吗?” 第155章 还想骗我? 天帝比她料想中坦诚。 “转魄珠的确是霜花用神力凝结,是她留给天界最后一样净化圣物。” “木盒中的仿制品留有姐姐的痕迹,这是故意做给归藏和息尘看的,转魄珠上留下的痕迹一定为真。我手中这枚真品却毫无姐姐的气息,你们果然对我还有隐瞒——” 江祯说完,反手在天帝心境单独创界,用真言禁制扼住天帝神脉,“我姐姐到底怎么了?” 天帝嘴皮微动,在真言禁制的作用下发不出任何声响。 江祯怒意渐起,“真言禁制之下还想骗我?” 凡在境主江祯的自创境界以内,法则皆由江祯限定,天帝困在其中落入下风,不得已动用真格。 他以手指为杖,念出法诀。刹那之间电弧爆闪,意欲与江祯的境界之力相抗。 神力威压强行突破尚未稳固的界限,迅疾如风雷向江祯席卷而来,逼迫江祯收手回防。 等到她再创一重境界避开雷咒,天帝找到机会摆脱她的真言禁制,压低声音道,“江祯你冷静一点!” 再度得见天帝回避问题,江祯已然确定他的答案。 息尘要杀淮秉,只请转魄珠驱除邪祟,却不曾提到她的姐姐,只怕姐姐早就已经不在人世。 她早该想到,当年推动天界改制的涉事者个个被逼惨死,姐姐也不会例外。 “你们不该一直瞒我,更不该骗我,让我误以为姐姐还活着。” 天帝见她不准备再打,稳了稳心神,深呼出一口气,“你不必忧心,霜花当众假死,这是我保护她的手段。” 江祯没心思与他玩这些弯弯绕绕的文字游戏,直说道,“你告诉我姐姐在哪。” “她现在比你安全,你不必打听。” 又是这句模棱两可的话…… 江祯容色冷峻,又想施加真言禁制逼天帝说出实情,奈何他已经做足防备,将她死死拦在雷阵以外。 她默默收回禁制,转过身去,“我已经猜到了,何必多此一举再骗我一次?” “我不想说谎,只是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 江祯循声回望,阴沉的脸色凝结如冰,“我记忆全失,只听真话,不必说那些‘善意’的谎言。” “霜花或许没死……” 平心而论,这是江祯最想听到的消息。可天帝根本不敢入她阵法检验,那便只是用来安抚她的假话。 她已经不想再满怀希望地沉溺在谎言里,紧绷着一张脸,原本毫无表情的面孔浮现出些许不耐。 “你还在骗我。” 百丈鬼哭阵在江祯脚下骤然张开,数千道凌冽剑气闪烁金光,朝雷阵突袭而来。 利刃直直插入阵法,硬生生在磅礴神力之间劈开一道裂缝。天帝沉默一时,利刃便没入一分。 一招一式似乎暗含着前所未有的杀意,比她适才的手段威猛数万倍不止。 如今境遇出乎天帝预料,他没想到这疯婆娘恢复得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也没想到如今的她已经能像丰尧那样自如运用百丈鬼哭阵,竟然真有那么一瞬间让他束手无策。 他慌忙道,“你我二人大打出手,归藏一干人等便能坐收渔利!” 江祯不容他再说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沉声喝道,“你能在真言禁制之下说出刚才那句话吗?” “这只是我的推断,当日你能救下灵曜诸神,一定也能救下你的姐姐……” 江祯反问道,“你可知晓我没能救下丰尧?” “当然知道。” “你瞧,无论死活,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与你说二姐死了,那也该是真的。” 天帝还想劝慰几句,劝她向前看,却见江祯失魂落魄地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的意识返回那具凡人肉身,捧着缀在璎珞项圈上的转魄珠黯然神伤。 深刻入骨的理性让她继续追查真相,查清姐姐和族人消失的每一个细节。 天帝留守天界,无法抵达太虚镜,她临时创建的境界又不稳固,天帝催动神力屡次三番抗拒真言禁制,她没办法阻止。能留在太虚镜内的羡渊又是灵心如意真正的主人,也能逃开她的束缚。 与她对立的魔神本就身处她设下的骗局之中,还不如她自己知道的多。对她忠诚的重华对她又有些隐瞒,估摸着也是为了霜花的事。 淮秉和琼芳宫神侍或许不会欺瞒,偏偏天帝对她说,一定小心为上,不能让旁人知晓她能用风吟摄心诀。 能为她解惑的或许只有丰尧钦点接班人君舒,君舒经历过两千年前那场浩劫,定然知晓姐姐被逼身亡的内幕。 就在此时,皎白如月的温和神力顺着她开创的境界通道,从藏宝阁中返回。在她身侧萦绕,慢慢将她包裹起来,为她驱赶身上逐渐升起的寒意。 江祯问,“重华在琼芳宫打听到了二姐身故的消息,却因为你的吩咐,没有告知与我,是这样吗?” 远在天界藏宝阁的白衣神君承认了,“我本无恶意,只是担心你知道这些会做出傻事。” “我与二姐很久没见了,我不知她的死讯,便日思夜想。如今期待落空,你可曾想到我会因为你的隐瞒更加难过?” “正如大哥所言,我们对你隐瞒,只是觉得二姐或许还活着——” 羡渊提醒她道,“祯祯想知道二姐当年是生是死,便去冥界查吧,轮回簿上会记载二姐的去处。” “你怎么不阻拦我了?” “祯祯得不来答案,总会胡思乱想,倒不如一次查个清楚明白。” 江祯眼眶泛红,嗯了一声。 如今她四处打听未有定论,勉强还能怀着缥缈的期待骗骗自己,等她真的看到姐姐的死讯,还是要难受一会的。 羡渊懂得她所有未曾谈及的苦楚,先她一步提议道,“让我回来陪陪你吧。” 话音刚落,羡渊终于能穿越他手中铜镜,如愿出现在她面前。 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他像是一个需要取暖的小动物与她依偎在一起,仿佛有种失而复得般的庆幸。 第156章 永生 恰逢崔判不在,阴律司内大多数鬼吏各自奔忙。紧里头传来轻微的声响,肤色惨白的紫衣女子在生死簿上来回翻阅。 “真是奇怪,怎么会没有呢?” 江祯隔着一面镜像也向前抻着脖子,想要与千漾一同寻找书写自己姐姐霜花与翼族族人的那一部分。翻遍生死簿,的确没有找到。 凡三界生灵,生死簿上均会录入生卒年份和死因。即便封为神灵,也会有记载。卒年未至,也该记有生年,总不该连姓名都不曾出现。 江祯疑惑地问,“莫不是还有第二本?” 千漾说,“生死簿与轮回簿各有一本,也仅有一本。” “该不会是被有心人偷偷撕掉了吧?”江祯说着,抬眸瞥了一眼引她来查生死簿的羡渊。 “祯祯怎的又来怀疑我?你知道的,我没有损毁生死簿的机会——” 羡渊解释道,“自两千年前你们达成约定开始,冥王大人对我很是戒备,一直不许我踏足冥界。前不久,我被困天界,根本没机会来到冥界作乱。” 自打江祯恢复记忆开始,他的确只在江祯眼皮子底下活动。也正是江祯主动提出让他回到天界,让他不得已受困藏宝阁内。 藏宝阁外有天帝禁令在,藏宝阁内有江祯的境界之力在,这足以为他脱罪。 江祯很快收起对羡渊的疑虑,转而问道,“那其他人呢?有没有可能损毁生死簿?” “倒是有这个可能,此前我也遇到过几个离经叛道的大人物。他们想要逆天改命,来到阴律司大打出手,划去自己的名姓,便可得永生,生死簿已经被损毁不止一次。” “只要姓名不在生死簿上,便能得永生?” 千漾点头,“断绝因果轮回,便能超脱三界之外,可得永生。” 江祯连忙让千漾又从头至尾翻阅一遍,真的没找到霜花和族人们的姓名。 “你可还记得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人物撕毁了生死簿?” 千漾仔细想了想,“每当生死簿发生破损,我们都会重新将丢失的内容统计下来。我也是今日才知道霜花神女和翼族部众的姓名消失,定然与前面几位大人物无关。” “上次生死簿发生变动是在何时?” “三千年前。” 江祯领悟,“所以此次生死簿发生变动,定是从三千年前起至今发生的事情?” 千漾点头,“正是如此。” 江祯没想到这中间竟隔着这么长的间隙,要想细细追查究竟是何人在何时动手,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其实也没那么难查——” 千漾说,“丛承带人在冥界日夜巡游,我整日都在这里守着,不可能错过任何消息。我可以担保,这三千年间绝无外人接触过生死簿。” 江祯问,“冥界内部能私自接触生死簿的还有谁?” “只有崔大人和冥王大人。” “如此说来,或许是这两位大人动了手脚?” “损毁生死簿与轮回簿,便是坏了规矩,依着这两位的性子,完全不可能。” 线索中断,江祯急于再寻新的线索,准备动身去找冥王问问。 千漾赶忙道,“江大人莫去,此事不知是否与崔大人有关,等他回来,我还得先与他请示。免得生出误会,惹冥王降罪阴律司。” “崔判何时回来?” “近日在办大案,短期内是回不来的。” 江祯忙着监视天界神明,等不了这许久。直接问道,“你还记得上面的内容吗?有没有提过姐姐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千漾说,“您太难为我了,生死簿上内容太多,委实记不下来。” “冥王特意嘱托你记得五百年前天将死于冷焰灼烧,几个天将都能有此等待遇。对冥界而言,天神陨落更应当是大事,你怎会毫不知情呢?” “江大人的姐姐霜花神女救人无数,替冥界省去无数麻烦,我们都能识得。按理来说神明陨落的消息定会在冥界传得沸沸扬扬,我们对此毫不知情算是好消息——” 千漾顺着说道,“您的姐姐或许没死。” 得来这句答复,江祯悬着的心稍稍能够放下了。 秉着谨小慎微的处世之道,她让千漾再替她看看轮回簿。 江祯丝毫不敢松懈,视线随千漾一起翻阅轮回簿,轮回簿里也没有关于姐姐和翼族部众的消息。 千漾暗搓搓紧张许久的心也放了下来,“超脱生死与轮回,便能拥有不死之身,我们从未听说霜花神女的死讯,她们一定还活着。” 这已经是江祯连日以来收获到的最好的消息,让她发愁的事情也变成了另一件。 “我与姐姐失散,又在争斗中失去记忆,不知从何处找她。” “还请江大人放心,天神不知她们身在何处,便无法再坑害她们。共处世间,总会相见。” “你说得对,我现在也该把精力放在天界。” 又是一番寒暄客套,江祯告退,她悄悄去找其他鬼吏故友,包括日夜巡游的统领丛承。向他们打听姐姐和族人的消息,所有人都没听说过神女霜花的死讯。 江祯宁愿相信这是因为姐姐还活着。 她带着悲痛无比的心境来到冥界查找姐姐死因,每分每秒都过得煎熬。熄灭眼前的太虚镜像,仿佛耗干所有气力,她靠在椅背上,长吁一口气。 温暖的手掌搭在她的肩头,顺势搂她入怀。 羡渊脸上带着温和笑意,轻声说道,“祯祯现在能够放心了?” “我……我还有一事不明白,两千年前我在冥界当值,常去阴律司找千漾闲聊,我这般在意二姐,她是生是死我那时一定知晓。我与天帝共谋,为何不告诉他姐姐已经超脱因果轮回?为何不告诉他姐姐一定还活着?” 羡渊替她分析道,“大哥整日受归藏一党监视,让他知道太多秘密对二姐而言太过危险,索性不让他知晓。” 江祯被姐姐安危所扰,所思所想没办法像旁人那样乐观,她沉目思索着,神情有些低落。 “还有一种可能,生死簿与轮回簿被毁是在姐姐身亡以后,这只是将我蒙在鼓里的障眼法。” “祯祯可别忘了,冥界无一人知晓二姐的死讯,那一定说明二姐还活着。” “当真不是你动的手脚?” 羡渊再度被江祯怀疑,他不气不恼,温润的眉眼有着淡淡的豁然,“论亲疏关系,冥界众多鬼吏与你更熟,他们更偏向你,便不会为了我骗你。” 有羡渊帮忙开解,江祯彻底放下心来。 姐姐能得永生,她在两千年前被逼身亡便只是故意做给天界看的骗局。 江祯自是知晓,她不该被骗局所困。 第157章 失踪 重华失踪了。 这消息是重华的小跟班阿欢、阿喜告诉江祯的。 江祯才刚稳住的心又是咯噔一下,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当时发生了什么?” 阿欢说,“就在不久之前,您和白龙去冥界查找生死簿,前脚刚走,族长便将我和阿喜支去殿外巡逻。等我们回来时,族长便失踪了。” “你们族长有没有离开过永宁殿?” 阿喜说,“永宁殿四周都有我们的同伴看守,连苍蝇都飞不出去。我们可以担保,族长绝对没有从永宁殿出来过。” 无故失踪,可能是行迹被归藏察觉,发生过争斗。 归藏心计深不可测,江祯觉得这事发生的概率很小。 他是以亲善假面示人,定然不会提前暴露嗜杀如命的本相。 保险起见,江祯还是依惯例问了一句,“你们在殿外巡逻,可曾听到殿内有何声响?” 阿欢说,“没有任何声响,附近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共处上万年,江祯很了解重华的本领。 身为一族之长,重华头脑聪慧,她有江祯特赐的敏锐感知力,经过万年修行,已经能够预感危险。 托敌对势力仓骁的福,她的实战能力更强悍,躲避进攻易如反掌。 就算直面时间神归藏帝君,她也能有向江祯求救的机会,这也是江祯特意选她监视归藏的理由。 江祯想,重华刻意支走族人,这般不动声色的离奇失踪该是她自己有意为之。 阿喜接着阿欢的话,继续补充道,“族长说她有要事在身,让我们不要等她。一直到您回来了,族长还没出现。我们想,或许是遇到麻烦了。” 江祯问,“她还跟你们说过什么?” 阿欢说,“族长说她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要单独去查,令我们不要声张。” 阿喜接着说道,“族长让我们对外宣称她是忙于公务,让云津接管统领翼族的事务。我们已经悄悄告诉云津,旁人还不知晓。” “你们且听族长安排,不要惊动旁人,必要时协助云津隐瞒她的行踪——” 江祯起身道,“余下的事情你们不必担心,我这就去找她。” 阿欢、阿喜确实也没在担心,她们过分信任老大江祯的本领,将这些大事告诉江祯以后,便彻底安下心来,返回各自的岗位继续盯梢去了。 她们觉得有老大在场,营救族长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就像她们多年身处蛮荒境中,可以经由老大保护,在暴躁龙王面前畅行无阻那样。 只有江祯自己知道,身处天界,雷咒遍布,太虚镜能提供的便利远远没有她们想象中那样多。 事发突然,江祯对重华想做的要事没什么头绪,和羡渊合力在天界翻了个底朝天,都没发现重华的身影。 她摁了摁额头,突然间又想起了些什么。 “阿重之前找你道谢,还与你说过什么?” 羡渊说,“此前,重华问我该如何对付归藏。我让她帮我将铜镜放入洛书千宵阵,也好探探阵法的玄机。” “她那时进去了 ?” “没有,我让她在殊语的位置附近先探探阵法边缘,摸清阵法位置以后,也只让她将铜镜推入阵法,从未让她踏入其中。” 江祯原本只是想知道,重华有没有可能是一早就被归藏察觉。她没想抱怨羡渊失责,羡渊每逢遇事还想着为自己开解一句,自然得都形成习惯了。 江祯恍然才意识到,她自己许是太过急于求得真相,面对羡渊总是问这些咄咄逼人的问题,还要质疑他的言论到底是真是假。 她遭逢大难,的确变得比以前还尖锐一些。 她开始有意收敛自己的脾性,“其实你不必这么着急撇开嫌疑,这次我没怀疑你的。” 羡渊笑了笑,“我知你心系重华,主动说这些话也是小事,免得费时再问,让你心急。” 江祯心知她对面的这个人不会是她的敌人,不宜再有审问的气势,语气又和缓了些。 “可曾发现归藏的弱点?” “没有找到弱点,但能隐约感觉到归藏此次入阵是回到两千年前。” 两千年前,是江祯和灵曜诸神被逼身亡的时间点,她暗叫不妙。 重华待她忠心耿耿,一直很介怀她自两千年前真身消失的秘密。 她已经从江祯口中知道洛书千宵阵可以去往另一时间,又从羡渊口中知晓归藏开阵返回两千年前。 该不会是她主动踏入洛书千宵阵,亲自寻找真相去了吧? 江祯甚至不敢细想,一只小小翼族独身面对屠杀众神的归藏帝君,到底会发生什么。 好在护体神器锁心罩还在她的身上,好在极意莲华幡在江祯的认知里是有限制的。 重华借由极意莲华幡的召唤才能出现在天界,依靠她的灵力才能留在现世。 踏入洛书千宵阵,时间隔绝,灵力供给中断,应当原路返回到缘觉山才对。 她只能寄希望于极意莲华幡的效力强制重华返回太虚镜内,却也不敢抱有太大的期待。 二话不说,催动蛮荒境内全部灵气迅速查验蛮荒境,仍是没找到重华。 江祯不甘地问,“重华借助极意莲华幡为媒介,以我灵力为源泉,怎能脱离我与极意莲华幡在现世留存?” “此前,我从未接触过洛书千宵阵,不知时间阵法作用在极意莲华幡上的效力。如今看来,极意莲华幡的作用不局限于现在,只要极意莲华幡存在,召唤便能继续生效。” “可有办法联络到阿重?” “有洛书千宵阵隔断时间,我们恐怕很难主动联系到重华。不过重华通过她怀里的铜镜找到那个时间的祯祯却很容易。” 江祯很难想象,世间同时存在两个重华会是怎样一种局面。 借助极意莲华幡留存于世的重华身处太虚镜外,势必要从她严防死守的天界赶来。 多疑如她,绝不可能轻易相信与她为敌的天界势力。说不定还要疑心重华的忠诚,将她拒之门外。 江祯抬手一挥,只身来到墨书阵中。 她想,只要她在两千年前曾与穿越时空的重华相聚,以太虚镜的力量定能保重华安全。 墨书阵中真有这样的记载。 只是不巧,两千年前,江祯与世间第二个重华相遇,是在她自爆真身以后。 第158章 穿越回两千年前 重华踏入洛书千宵阵,阵法瞬间亮堂起来。 坐在阵眼中心的归藏帝君消失无踪,在一旁护法的殊语神使也不见了。 只剩下肉眼可见的圣光在周身反复挤压撕扯,被护身咒隔绝在外。 重华望而却步,小心翼翼地观望形势。 入阵以前,她曾问过白龙,“应当如何穿越时间?” 白龙说,“洛书千宵阵唯有阵眼处神力最为磅礴,要想阵法生效,必须抵达阵眼中心。” 阵眼中心神力极速流窜,能量强大得可怖,她以肉身前往,只怕会被绞得魂飞魄散。 重华定了定心。 今时今日,或许是她最接近真相的机会,事关老大在两千年前经历的那场浩劫,她不能退却。 四周神力对她迎头重击,她本能地左右躲闪。 她实在担心江祯给她的信物被神力击碎,藏好怀中那面铜镜,彻底放弃向江祯求援的机会。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向神力更加澎湃的阵眼撞去。 重华淹没在圣光里,和江祯之间的灵力连接被洛书千宵阵阻隔,境界之力越发衰微。 被弱化的护身禁制便是在这一刻被扭曲的时间神力击碎。 阵眼中神力盈溢而出,她再无余力躲闪,便想咬牙硬接。 她接下四方涌动的神力对她的重重一击,没感觉到她预想中的疼痛。 再度睁开眼,身上亮起流光溢彩的光盾。 锁心罩生效了。 替她隔绝阵法重击,护她安然穿过阵眼。 她竟然可以不依靠白龙的力量,单独开启神器锁心罩了。 重华从怀里摸出铜镜,好在铜镜没有损坏,与江祯之间的灵力连接从铜镜穿透过来,她的身上有一道隐身禁制还没有消失。 向四周望去,视线中的永宁殿与她整日监守的那个有些微妙的不同。 她想,她一定是成功穿越洛书千宵阵,回到两千年前。 归藏帝君和女神使殊语不在,偌大的永宁殿唯有守门神侍镇守。 途经殿门口,她听到守门神侍白羽问另一位神侍孟徕道,“你说,这魔神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竟然能力压灵曜二十四神。” 孟徕答,“息尘星君说,魔神是从太虚镜内闯出来的。” 白羽悚然一惊,连那太虚镜主都不是真神,怎能借她之力养育出一尊真神? “那样强盛的魔神竟只是被一只灵兽创造出来的?我观这魔神力量比江祯还要强啊。” “魔神与魔族勾结,得到魔族助力,又在人间吸纳如此之多的怨气,力量强盛也在所难免。” 白羽松了口气,“如此说来,这魔神祸世,仅与魔族有关,和江祯没什么关系。” “谁说没关系?帝君说过,魔神力量强盛的根源是三清宝伞,就是万年之前天帝陛下赐予江祯的三清宝伞。” 白羽难以置信地问,“三清宝伞如何会落入魔神手里?” “那你便要问江祯了,我估摸着是她自己有意为之。” “三清宝伞能供给无限灵力,这样的宝贝怎会白送给旁人?” 孟徕说,“帝君说,江祯与天界貌合神离,势必要颠覆天界,看来她是想借魔神之手。” “江祯也是永宁殿常客,她待我们都挺好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息尘星君说,江祯惯会骗人的。” “听殊语神使说,那是个误会。” 孟徕白了他一眼,“且不论江祯是对是错,帝君说的话肯定没错。” 白羽也认可孟徕的看法,“你说的对,帝君仁善,为天界苦心经营上万年,深受天帝陛下信任,他的话绝不会错。” 一边是绝不会错的归藏帝君,一边是亦正亦邪的境主江祯,白羽终于也接受了孟徕的看法,江祯才更有可能是坏人。 毕竟,一个怀有私心的人做些错事在所难免,他们都能理解。 “江祯行事张狂无度也便罢了,白龙神君能放任三清宝伞交付于他手?” 孟徕找到了个自认为合理的理由,“近墨者黑,谁知白龙神君是不是受了江祯的挑唆。” 重华听着那些恶语中伤,很想为自家老大辩白,只可惜她没有太多时间耽误在此。 为今之计,她要赶紧通过手中铜镜找到老大,提醒这个时期的老大提防天界势力,尤其是那位颠倒黑白的归藏帝君。 无论她怎样扣响,江祯那边都没有回应。 极远处传来一片嘈杂之声,寿成宫、琼芳宫所有神明倾巢出动,往天庭中去。 孟徕与白羽奉命驻守永宁殿,不可擅离职守,无从知晓殿前发生了何事。 恰好警备司一位天将良文匆匆路过此处,孟徕将他喊住。 “敢问仁兄,可是魔神攻上天界了?” 良文摇了摇头,“是丰尧上神被江祯送回来了,他身染祟气,沁安泉解不了,天帝陛下让所有净化神和疗愈神来想想办法。” 孟徕问,“江祯可在当场?” “在。” “天帝陛下可曾降罪于她?”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谈降不降罪的。总要先将丰尧上神救下来,再做打算,” 白羽惊叹道,“竟有这么严重?” “归藏帝君说,祟气不解,丰尧会成为第二个魔神。哎,不说了不说了,我要回去给元道星君复命去了。” 重华听闻江祯正在天庭,便极速赶去天庭找她。她来晚一步,江祯又被归藏帝君支走,下凡救人去了。 她远远看到尚且不知归藏真面目的江祯,在临走之前还虔心拜托归藏帝君照顾姐姐。 归藏帝君慈眉善目地一再担保,说她姐姐福寿绵绵,天界必不会刁难她。 重华赶忙敲响铜镜,江祯疑惑地唤出太虚镜看了一眼,刚要回过头去寻她的身影。 好死不死的归藏迈出一步,挡在她们二人中间。 “人间有难,劳烦阁下快些支援。” “您放心,有我在,定能救下那些无辜的凡人。” 说罢,江祯便顾不上重华这边,向人间赶去。她忙着跟冷焰抢人,再也没空理会重华敲出的异响。 重华记得白龙与她说过的话,她的老大不会因为救人身亡,是为报姐姐的杀身之仇才会与魔神同归于尽。 她便留在霜花身边,打定主意从这群恶神手下救出老大的姐姐。 重华返回天庭,在丰尧身边看到了还活着的霜花。 第159章 威逼 大夜弥天。 天帝守在丰尧身边,眼睁睁看着挚友被祟气所困,他深感无力。 他是天界尊主,绝不能徇私枉法,有归藏那则预言在,他只能弃车保帅。 霜花以神力在丰尧周身探了一圈,玄青色的祟气似是活物,像魔神破焰本尊一样继续凌虐丰尧。 清绝眉眼笼上一层怅然,她说,“魔神屠戮魔域全族,丰尧身上的祟气比刚才又汹涌很多。” 天帝试探地问,“这祟气能解吗?” “祟气太盛,纵然诸天神明联手应对,也不可能消解。” “总该一试。” 天帝立刻呼来寿成宫所有疗愈神,以薄熙为首的多位疗愈神合力开阵,辅助净化神霜花和淮秉清除祟气。 霜花神力运转,捏出咒诀,霎时天降细雪,一阵柔和蓝光将祟气笼罩进来。 祟气似是感应到净化神力镇压,开始耀武扬威地在丰尧体内肆意冲撞。丰尧强忍疼痛,那祟气径直贯穿丰尧神体。 众神惊呼。 元道星君阴沉着脸色,趁机喝道,“身染祟气会导致身躯魔化,祟气不除,恐有大难。” 天兵天将随声应和,请霜花神女不惜一切代价除净祟气。 天帝顾虑挚友,被他一激,果真心急如焚。 “霜花,假若你力量不够,我便多拨一些给你,一定要救下丰尧!” 霜花自知天帝执拗本性,定然是劝不住他,加大神力输送,仍是无力回天。 江祯一走,霜花的境遇便不好过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根本没办法清除丰尧身上的祟气。 眼看着丰尧气息奄奄,诸天神明胆战心惊。 护体神器锁心罩还在丰尧身上,若他化魔,再无神明能与之相抗。 救不了丰尧,便要杀了丰尧。 情急之下,重华再度扣响手中镜面,施展江祯教给她的投映禁制,将手中铜镜映照出来的镜像传送到太虚镜上。 霜花与丰尧有难,只盼老大能够尽快赶回天界。 天帝沉默了半晌,只得再度恳请预言神归藏帝君解惑。 口口声声说要替江祯保护姐姐的归藏帝君,此时却说,“久闻天山翼族冰魂雪魄,集全族之力炼化宝珠,或可力敌魔神祟气。” 天帝沉声喝道,“天山翼族守护圣水,救人无数,岂能为那大奸大恶的魔神投炉化丹?” 息尘星君叩首,“丰尧上神祟气难消,他与天山翼族之间,要舍弃一个了!” 丰尧勉强坐直身体,越发镇定坦然,“既然总要有人牺牲,让我去吧。” 天帝将他拦下,“丰尧你别逞英雄。” 霜花也将他拦住,“你莫心急,总会有别的办法。” 丰尧自嘲道,“还有什么办法?我终会化作魔神,荡平人间。我是受人供奉的守护神,绝不能亲手摧毁人间。” 重华仍是没收到江祯给她的回复。 她担心手中这面铜镜与老大的连接已经断开了,便想亲自将最新消息送到老大的面前,寻着老大的方向振翅飞去,看到了一个几乎被冷焰摧毁的世界。 偌大的荒野,尸体累累,四处皆是死寂,冷焰仍在向人群聚集的山坡上蔓延。 尖叫哀嚎声不断,正躲在江祯创下的境界屏障后面。天神不助人间,那是凡人们最后一道防线。 秋风萧索,民不聊生。数千万百姓跪倒一片,哭求两位神君保佑。 重华不忍再看。 她心里明白,现在的江祯还不是现世的神,同时将数千万凡人从冷焰中救出,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她的老大与白龙两人千辛万苦与魔神对峙,救下数千万凡人力挽狂澜,她们的至亲挚友却在接受天界上位者的审判。 天界诸天神明齐聚,最尖锐的刀尖只对准自己人。不顾人间安定,全都在威逼两尊好神自戕。 真是讽刺。 重华距离江祯越近,她离四处释放冷焰的魔神也就越近。她避开魔神祟气,硬要闯入江祯的面前。 刹那之间,魔神向白龙发起偷袭,江祯挡在白龙身前,带他遁入境界间隙。 重华再一次与江祯失之交臂。 她甚至在想,她或许早已经被归藏发现行迹,凭她微薄的力量根本无法改变定局。 破焰是个十足的疯子,无人能与他对峙,他便肆意用焰火席卷八荒,烧尽田舍民宅,满山青翠沦为火海。 重华回望那遥远的天界,战神丰尧身上的金光消散了。 她大吃一惊,丰尧替霜花自戕,两者取其一,霜花或许就能活下来了。 可她分明还没来得及改变定局。 重华暗叫不妙,快速飞回天界。 势单力薄的霜花已然被天兵天将团团围住,她未能救下战神丰尧,便是天界第二大的罪人,第一大罪人是她的妹妹江祯。 天山翼族与魔神创造者江祯结党连群,难辞其咎,按天界律法当株连全族。 淮秉神君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与琼芳宫众多神侍一起挡在霜花身前。 他们一齐痛斥元道、息尘以无为治世,纵容魔神功力大成,乃至如今丰尧被祟气纠缠,不得已自裁于神庭。 淮秉言辞激愤,“若论罪状,息尘、元道都难辞其咎......” 淮秉话还没说完,便被元道星君按在当场。 “以无为治世有何不可?上万年来都是如此——” 元道肆无忌惮地将淮秉踩在脚下,“你身为净化神,未能救下丰尧,便是失职。按天界律法判处,也是死罪。” “且慢——” 沉默许久的归藏终于开了口,“淮秉没有勾结异党,罪不至死。” 息尘星君在一侧吩咐道,“将淮秉押送天牢候审。” 水神清瑶观望这出闹剧,她看得出来,这是元道、息尘有意针对霜花,她心有不服,想站出来为霜花说话。 站在她身侧的疗愈神薄熙急忙拉住她,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清冷的女声淡淡飘来,有一相貌温润的女子持剑出列,正是君舒。 “未经审讯,不可动用极刑,还请元道星君、息尘星君三思。” 元道目光一瞥,没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便又挪开了。 他嗤笑道,“事实摆在眼前,大家都看到了。江祯创造魔神,霜花勾结异党,明摆着的事还审问什么?” 第160章 化丹 息尘星君最先提出,天界应当尊重生命本然,以无为治世。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从不介意凡人是生是死,多年侵吞凡人供奉,脏活累活悉数交给灵曜二十四神去办。 归藏帝君的一句预言力保他上万年安享尊容,天帝便看在预言神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整日浑水摸鱼、敷衍了事。 如今酿成大祸,那些想为枉死神灵讨要说法的神,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给元道、息尘治罪。 天帝才意识到,曾经不许江祯协助天界改制的他,一步错,步步错。 江祯的情况不容乐观,她需要更多时间与丰尧神器百丈鬼哭阵融合,急需天界救兵支援。 诸天神明请元道星君下凡,助江祯平定乱局。 元道却说,“护卫天庭事大,我不可离开天界。” 清瑶终于忍不住开口,“灵曜二十四神已经故去,仅剩您一位武神,您瑟缩在天界无动于衷,便是失职!” “让君舒去啊,她是丰尧麾下最得力的干将,驱魔技艺炉火纯青,让她下界对付魔神再合适不过。” 清瑶一时气急,敬称都被她抛之脑后,“你说君舒身为女子,不适合做武神,竟还躲在你最最瞧不起的女子后面?” 她喋喋不休地斥责道,“丰尧身在你便靠丰尧,丰尧不在你便靠余下的灵曜诸神。如今灵曜诸神全军覆没,你便推出一个才刚成神不久的女子替你办事。你是来天界吃空饷的吗!” 仅仅耽误片刻,人间已成炼狱。 天帝不能再放任元道星君逃避职责,勒令他火速带领众多天兵天将下凡,协助江祯、羡渊对抗魔神。 归藏帝君亲自为此战占算吉凶,赶在在元道星君下凡之前得出结论。 魔神定能伏诛,天界只需静候佳音。 天帝脸色阴沉得可怕,定定注视那位预言神,“还有谁能降服魔神?” 归藏道,“天山翼族。” 天帝隐隐震怒,“霜花连丰尧身上的祟气都解不了,如何降服魔神?” “倾全族之力化作宝珠,便可救世。” 元道星君闻言,携众多天兵天将逼迫霜花等人献身。 归藏帝君是天界公认的老好人,便不会被诸天神明怀疑。清瑶紧咬嘴唇,不得不接受命中定数。 淮秉和琼芳宫神侍已然身陷囹圄,无法以身横挡在霜花身前。 霜花正要被魁梧莽汉压入丹炉,沉默许久的剑神君舒拔出佩剑,将元道拦下。 “魔神出世,元道星君不去缉拿魔神,何故只对自己人逞威风?” 元道动作未停,语气不耐,“你没听到帝君说的话?先要天山翼族献祭丹炉,才能彻底解决魔神!” “天山翼族救人无数,不该再为魔头献身。” 息尘颤抖着大声喊道,“魔神不死,丰尧便白死了!你还不懂吗?” 君舒没被息尘满口妄言骗去,徒手捏出咒诀,召唤玄冥九星剑阵,使出全力向元道进攻。元道只顾强压住霜花,并未闪躲,硬接住剑气,往后踉跄几步。 君舒持剑缓缓走到元道面前,仅以一人之身挡在霜花与丹炉之间。 息尘星君按捺不住了,“君舒违背天界律法,快!快将她制服!” 寻常天兵不是君舒的对手,根本无法近她的身。 息尘制不住君舒,便吩咐天兵天将下凡,去将天山翼族族人抓捕过来。 “霜花,你不愿赴死,你的族人便替你赴死。” 息尘一党终于抓住霜花的命脉。 “我可以投身丹炉——” 霜花眼神冷淡如冰,射出凛冽寒光,“你们保证不动我的族人,我自愿化丹。” 元道眉心一拧,“只你一个不够...” 归藏帝君道,“我会倾我神力相助,余下的族人我替你保。” 霜花神色几番变换,垂首道,“谢过帝君。” 她缓缓走向丹炉,向君舒敛衽一礼,“君舒,谢谢你舍身相救。” 君舒神色悲戚,却也想不到办法劝她彻底舍弃自己的族人。她紧抓住霜花衣襟,悄声道,“万一这是圈套…” 霜花拂开她的手,坦然地笑道,“我不能用族人性命做赌注,谢谢你的好意。” 随后毅然决然投身丹炉。 重华打定主意,想用她身上的锁心罩救下霜花,她带着江祯的隐身禁制,随霜花一同扑向丹炉。 奈何这锁心罩只护住了她一人,霜花神女须臾之间葬身火海。 重华深感不妙,她担心老大也能看到这悲怆的一幕,赶忙撤销投映禁制,转身飞回江祯刚才消失的位置。 她无法阻止霜花投炉,必须要阻止老大自毁真身。 江祯只躲藏在太虚镜内,拯救与她几乎毫无瓜葛的凡人。她疲惫已极,终于被魔神逼出太虚镜。 重华拼尽全力冲向老大的方向,才刚飞到半路,魔神已经被封印在老大真身内。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重华急忙扣响挂在脖子上的铜镜,江祯仍是没给她回应。 她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无措地抬起头,眼睁睁看着那夺目红光在空中爆闪。 光芒散尽,嫣红色的羽翼飘零遍地,她的老大和魔神都消失不见了。 重华怔愣在原地。 她赌上性命才穿越回到两千年前,却没能救下她的老大,她失败了。 不久以后,她看到白龙闯出太虚镜,在江祯消失的地方盘旋。 重华想要追上白龙,提醒他去冥界寻找聚魂灯。她纵然天赋异禀,终究只是异界一只小妖,追不上全力奔向天界的白龙神君。 她尽全力跟在白龙身后赶回天界,听到息尘星君厚颜无耻地痛斥。 “江祯创造出魔神祸乱人世,害死诸多神明,怎能封神?” 白龙根本听不进他们推诿责任的恶言,驱动神力,恶狠狠地将息尘星君扑倒在地。 “是你!是你秉持无为治世!是你纵容魔神功力大成!是你害死了她!” 元道喝令部下将白龙团团围住,祭出伏神索,困住白龙。 白龙双眼猩红,鳞甲上带着多处重伤,是魔神在他身上生生凿出来的。 他用尽全部力量对抗魔神,所剩力气不多,很难再与休养生息上万年的元道星君相抗。他硬撑着身躯,挣扎许久才将伏神索崩断。 白龙脱困的一刹那,伸出巨爪,死死按住元道星君。 “你还有这等神力,刚才为何不带人支援!” 元道大言不惭道,“我要保证天界安全,岂能离开天界?” 白龙狠狠掐住元道星君命脉,“你是故意的…你害死丰尧还不够,还想害死她!” 第161章 定能救下她吗? 重华飞到白龙身后,悄声开口道,“白龙,先救老大,快去冥界取聚魂灯!” 羡渊终于冷静了一些。 他将信将疑地转身,回望身后的一片虚空。 他只有太虚镜的归属权,无法在现世运用境界之力,看不到隐身禁制之下的重华。 重华解释道,“我从两千年后穿越回来,身上还带着老大给的隐身禁制,他们都看不到我。” 两千年后重华仍能借境界之力出现在现世,看来江祯的性命不会在此刻消散。 羡渊压下心中不安,松开爪子,化作人形,正要动身去冥界。 却被息尘号令天兵天将团团围住。 “白龙神君寻衅滋事,触犯天规,跟我们走一趟吧。” 羡渊冷着脸说道,“真是好大的威风,怎么刚才魔神出世不见你来?” 息尘说,“下界诛魔不是我负责的范畴。” “真是笑话,难道诛魔是我和江祯负责的范畴吗?她甚至都不是现世的神。” “江祯创造魔神,闯下弥天大祸,当然需要亲自解决魔神…” 羡渊打断他的话,“魔神出世一千年才功力大成,你与元道纵容魔族祸乱人间,是你与元道养出这样一尊金刚不坏的魔神!” 说罢,祭出神器天照轮。 天照轮飞速转动,快速汲取天地日月精华。流光百转,刹那之间全部汇聚在天照轮上。 息尘怕了,匆忙退到元道身后。 “白龙你好大的胆子!弑神可是株连全族的大过!” “我由天地孕育而生,发妻已死,并无子嗣。仅剩天帝与我算得上同族,怎么?你想要诛连谁?” 息尘哑然。 日月光华皆被拢入天照轮转出的圆盘之上,天色顿时黯然无光。 天地之间最为纯粹的力量汇聚于此,似乎下一秒就要使出全力一击。 息尘、元道刚刚还在大战中亲眼见过这招式,登时吓得不敢言语。 诸天神明齐聚在此,不宜大开杀戒。将诸神威吓住后,天照轮便停下了。 光华散尽,站在那处的白龙神君也不见了。 白龙身形快如闪电,匆匆地往外飞去,小声道,“重华,你还在吗?” “我在。” “只需要借到聚魂灯,定能救她?” “借聚魂灯收集魂魄,然后尽快封她为神,便可保住老大性命。” 白龙心中燃起了希望,又害怕这份希望会给他带来更无尽的失望。 他又问道,“只要我做到这些,定能救下她吗?” “这件事很复杂,你先按我说的做,后面的我慢慢告诉你。” 关乎封神大事,许多事项都要提前准备。 在羡渊动身前往冥界以前,他先去太极殿求见天帝,生平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跪拜与他同岁的大哥,求他救江祯一命。 天帝面色为难道,“阿羡,她魂魄溃散,来不了封神台。若想封神,要带着她的魂魄一起过来。” 羡渊即刻起身,“我这就去冥界借聚魂灯。” “聚魂灯是冥界镇界之宝,如何能被你轻易借来?” 羡渊不愿放弃,追问道:“没有聚魂灯,我该如何将她的魂魄带来?” “仅靠你一人借不来聚魂灯,我可随你同去,与冥王谈谈条件。” 魔神现世,伤亡惨重,冥界无端多了许多魂魄,指引亡灵的鬼吏忙得不可开交。 此时正是要用聚魂灯的时候,守卫聚魂灯的鬼吏不愿借。 天帝拿着拜帖,自报姓名,让守卫引见。 既是天界主宰,冥王不得已给他几分薄面,请天帝和白龙进来一叙。 天帝说:“实不相瞒,我们此次前来是想借聚魂灯,救一个善人。” 冥王说:“不是我不想借,实在是不能借。人世才刚经历浩劫,众多魔兽伏诛,聚魂灯现在不干净。” 天帝拿出怀里的转魄珠,“我们有办法净化聚魂灯,寻常邪祟不足挂齿,交还冥界再用,能省下冥王不少功夫。” 冥王接过转魄珠,仔细端详。 “嗯,确实足以净化邪祟,只不过——” 冥王将转魄珠交还给天帝,却没有松口,“最近的亡魂太多,如若不靠聚魂灯,收服地很慢。亡魂游荡人间,便会化作厉鬼,在人间又会引发一场浩劫。” 天帝说:“只要借来聚魂灯,收入几缕魂魄便好。借着魂魄帮那善人封神,这聚魂灯便能还给冥界,无需太久——” 他承诺道,“借用聚魂灯的这段时日,我们天界必会倾力相助。” 冥王目露鄙夷之色,“天界武神唯余元道星君一人,魔神出世那一刻他都不助人间,我们冥界指望得上他?” 天帝解释道,“还有一位女武神,名叫君舒,因她身为女子,才被元道频频打压,晋升得慢了一些。” “陈规陋习也该改改,女子又当如何?总比不顶用的闲神要好。” “冥王所言极是。” 黑白双龙如愿借到聚魂灯,将转魄珠置于聚魂灯内,牢不可破的祟气果真除净。 羡渊痛心疾首。 “天界有这样的宝物,早该拿出来对付魔神,假若丰尧不死,或许祯祯也不会死了。” “转魄珠是在丰尧死后才炼化出来的,这是用霜花和全体翼族炼化出来的宝珠。” 羡渊一惊,“什么!这是谁干的?” “归藏占算过,献祭天山翼族全族才能对付魔神。息尘用翼族全族性命逼迫霜花投炉,霜花不得已投炉殉道。” “翼族族人为何又被投入丹炉?” “归藏口口声声说会替霜花保护族人性命,用自己的神力填补亏空。结果转魄珠效力不够,他还是食言了。” “魔神并非因转魄珠而亡,是因为祯祯,归藏恐有异心,你千万别再听信他的话。” 羡渊留下这句话,化作白龙,叼起聚魂灯返回人间,收集江祯四处飞散的魂魄。 重华心中还有个困扰她很久的疑问,她还不知道自己的铜镜能否与太虚镜相连。 一路跟着,用投映禁制将她所见所闻全部投映在太虚镜里。 白龙忙着收集魂魄,顾不上她这边。 她便开口问道,“白龙,你能在太虚镜上看到我投映出来的画面吗?” 白龙心事重重,勉强抽出心力唤出太虚镜。 顿了一顿,说道,“可以。” “我一直在联络老大,老大没给我回应。” “那时太虚镜在祯祯手里,我不知道你穿越回来,她没提过。” “老大与你忙着救人,还要与魔神相抗,想来是没机会看到我传送的讯息——” 重华愧疚道,“都怪我,我太依赖投映禁制,应该早些去找老大,当面与老大说清楚的。” 两人各自懊悔,心里也都明白,现在才懊悔实在是太晚了。 第162章 只是很怕失去你 白龙带着最为干净的几缕魂魄返回封神台,天帝在这里等他。 刚被天帝支走的息尘和元道又跟来了。 息尘仅以一副完全事不关己的态度,毕恭毕敬道,“江祯创造魔神,连累灵曜诸神皆陨。按天界律法,她该被灭魂钉钉死在天柱上,绝不能成神。” 元道跟着说道,“江祯利欲熏心造成恶果,本该受到严惩,将她封神,便是助长不正之风。” 自打江祯魂魄离散,羡渊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听不得他们这种麻木不仁的话。 他目眦欲裂,宣泄不出的怒意逐渐膨胀。 叼着聚魂灯,须臾之间召唤神器天照轮,眼见又要与他们争个鱼死网破。 “住手!”天帝喝止道,“你赶紧带她过来吧。” 事关江祯,白龙果真听话,带着聚魂灯前往封神台。 元道星君号令天兵天将还想将他拦住,被他的利爪击飞出好远。许久不曾参与实战的元道星君捂住伤处,动弹不得。 息尘跟上前去,斗胆再度劝谏,“还请天帝陛下三思!” “江祯为救世而亡,被天下人亲眼见证。凡人自发供奉江祯,她所得信仰数不胜数。你瞧,这才不过几日,神坛已经增设数百个——” 天帝冷静地说,“让她成为天神,有利天界笼络凡人心。仅凭这一条理由,足以让她封神。” 自天界创立之初,便有个不成文的铁律:为天界谋得足够信仰者,可封神。 这还是当时的息尘星君亲自写下来的。 那时天界制度未改,息尘星君本人包揽天界大多数信仰。赚取的信仰越多,他不劳而获的政绩也越多。 向来最好说话的归藏帝君曾经多次反对过这一制度,本性贪婪的息尘星君推三阻四,不愿更改,便不了了之。 后来天界改制,息尘星君无法从中捞到好处,他再想改掉这规矩,诸天神明都不许了。 理由很简单,便宜哪能全让他息尘星君一人独占呢? 因着江祯与羡渊关系特殊,江祯常来天界走亲访友,与多数神明交好。 更何况,魔神出世并非江祯所愿,她也是下场最惨烈的受害者之一。 江祯诛杀魔神,将功折罪,既能封神,诸天神明都不反对。 天帝顺理成章地将她封为驱灾辟邪的神。 接下来的日子里,羡渊继续替她收集魂魄。 重华说,“未来会发生一件大事,息尘一党定会以老大魂魄染上邪祟为由,摧毁老大的神像。老大正是为保护信仰,将神像封死,直至两千年后,一丝一毫的信仰都没取到。” 江祯真身已毁,魂魄尽碎。没有信仰固化魂魄,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羡渊脸色压抑又沉重,“你告诉我,两千年后她身体如何?” “魂魄还没聚齐,也没能重塑真身。” 羡渊大惊失色,耽搁两千年,只怕留存在现世的魂魄要散尽了。 “为什么会这样?” “时间紧迫,你别问这么多,先验验老大的魂魄里面有没有夹杂魔神的魂魄。” 羡渊催动神力,将聚魂灯上吸纳的魂魄翻来覆去地验看。魂魄通体澄澈透明,只泛着嫣红色的亮光。 他与江祯共处上万年,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我可以保证,带到封神台上的那几缕魂魄一定是干净的,现在聚魂灯里的这部分也一定是干净的。” “单是你保证有什么用?你和老大是一伙的,甚至没有资格替她作证——” 重华苦口婆心地解释道“息尘一党颠倒黑白,他赌的就是诸天神明不敢冒险。趁现在,你要多找几个靠谱的证人。到时有他们证实你的说辞,便不会被息尘一党挟制。” 白龙即刻返回天界,提着聚魂灯一个接一个扣响诸天神明的宫门。 他在天界游说的这段时间,重华替他放风。神龙见首不见尾,息尘与元道摸不清他的行迹,便无法阻止。 偌大的天界,除息尘一党,皆能为江祯作证。 羡渊被折腾地怕了,他担心息尘一党还有后招。忐忑不安地问,“等她醒来,便能借信仰重塑金身,是不是一定能救下她了?” 重华说,“还有一件要紧事,千万不要让老大知道她的姐姐已经死了。” “她自幼生长在天山,从记事开始便有霜花这个姐姐。她太看重霜花,我怕瞒不住。” “瞒不住也要瞒,你和天帝都要想方设法瞒住她。” “祯祯太过聪慧,只怕瞒不住多久。” “放心,起码可以瞒她两千年。” 羡渊不敢相信,“天山翼族全族皆殒,她的姐姐也没了,怎么可能将她瞒住两千年?” 重华的脑子飞速旋转,她想起天帝与白龙此前应付江祯的说辞。 “你们就说,霜花已经被天帝保护下来,被看管在天界禁地里。” 羡渊说,“天界没有禁地,任意一处都可以肆意造访。” “没有禁地就趁现在造一个,用掩日真元镜辅以雷阵,老大便无法勘破。” “她有境界之力可以任闯雷阵,至于掩日真元镜,我已经教会她破解之法了。” “现在会也无妨,老大会忘掉的。” “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先别问这么多,赶紧收集老大的魂魄,要不了多久,聚魂灯就要被冥王拿回去了。” 月明星稀,风声温和,四下静悄悄的,仅剩一条雪白巨龙在天地间游走。 江祯终于醒了。 羡渊喜极而泣,“祯祯,你醒了?” 她犹记得,自己已经跟魔神破焰同归于尽,魂魄早该消散,她迟疑地问:“我还活着?” “祯祯,我去求天帝封你为神,你有人间的信仰,再集齐魂魄便会安然无恙。” “息尘、元道还未解决,只怕没那么容易。” 羡渊很想提醒她,对她不利的神明还有归藏帝君。 多疑如江祯,势必要追问归藏如何暴露,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告诉她。 归藏帝君用一则预言逼死丰尧和霜花,这是他拼了命也要隐瞒的真相。 江祯看出他的不妥,“我的小龙王怎么不开心了?是不是有心事?” “我只是很害怕失去你。” 第163章 不乖 江祯笑意柔缓,像初春夹带茉莉花香的一阵微风。 “小龙不怕,魔神已死,我也能借人间供奉重生,我们不会分开。” “那便说定了,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当然啦,说好的一辈子,我才不会反悔。” 距离交还聚魂灯仅剩几日,江祯的魂魄还有大半游离在外。 想到这里,羡渊呼吸一滞,一双泛红的眼隐于沉沉夜色下面。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聚魂灯,只觉得心下疼痛难忍。 聚魂灯不在他手,受制于冥王不是长久之计,所爱之人难聚魂魄,倒不如…他赌上自己全部神力将这聚魂灯夺过来。 他能勘破神器玄机,有机会超越神器原主,成为它新的主人。 神力刚刚渗入聚魂灯,江祯便有所察觉,在聚魂灯内临时创界,凝聚仅剩无多的灵力布下禁制,将他的力量隔绝在外。 “小龙,你不乖。” 她声音温柔,全无责怪的意思,羡渊却觉得委屈极了。眼睛憋得通红,那些担忧与不安蜂拥而至。 “祯祯,别的事情我都可以听你的,唯有这件,别再阻止我了。” 江祯手指轻轻弹动一下,一道显影禁制加诸聚魂灯上,留存在内的浑厚法力登时在她们眼前显化。 如同雾瘴一般的深紫色氤氲弥漫,将嫣红色的魂魄完全包裹,在江祯抬手施咒的一瞬间,聚魂灯内便生出一道强大的能量制约住她,穿透她的魂魄所在,肆意涌动着。 好在她提前在身上施加一道护身禁制,这股强大力量伤害不了她。 这应当是冥王事先留在聚魂灯内的保护机制,一旦白龙妄图侵占聚魂灯,恐怕这道力量是想在顷刻之间撕碎江祯的魂魄。 “小龙你看,聚魂灯内还有冥王法力留存,冥王在用我的性命威胁你,你抢不过来的。” 羡渊怔忪了一瞬,脸色煞白,他没料到冥王会提防他至此。 挚爱遭逢变故以后,他实在太难静下心思考,几乎全凭本能挽救江祯,险些因此害了她的性命。他深感后怕,此后的每一个决断,必须力求保险。 羡渊提议道,“我先把太虚镜送进聚魂灯,太虚镜在,便能护得住你。” 江祯耐心地解释,“一旦冥王得知你妄图侵占聚魂灯,便是与冥界撕破脸,以后再想托冥界办事可就难了。” “我只需求冥界助我一件事,就是救你,只要聚魂灯在我手里,便能救你。” “那我问你,有几成把握夺取聚魂灯?” 羡渊如实回答,“六成,加上太虚镜的力量便能到十成。” “你用太虚镜夺取聚魂灯,便是陷我于不义,冥界用聚魂灯救我性命,将其夺来岂不是恩将仇报。” 羡渊失魂落魄道,“只有这样定能救你性命。” 江祯勉强将魂魄凝聚成型,抬手摸了摸羡渊的额头,“怕什么?太虚镜仍在,能护我性命,即便只剩几缕魂魄,也能保我高枕无忧。” “冥王迟早会收回聚魂灯,到那时,我们该怎么办?” “那我便返回太虚镜内,太虚镜内我才是至高法则。只要我不想死,便不会死。” 有她这句担保,羡渊瞧着比刚才安心一些,又向更远处进发,替她寻找爆裂的魂魄。 人间适逢大难,凡人都被江祯送去千里之外避险,荒凉的都城内空无一人。 火苗在残枝上迸溅,和漫天沙尘一起飘飞。 被她亲手救出的凡人们在原地修造神像,虔诚叩拜。不过几日,数百座神坛拔地而起。 江祯望着神像上肥硕臃肿的庞然大物,心中不免一阵嫌恶。 “这是何方神圣?貌丑至此,还要修造这么多神像,实在是影响人间风貌。” 羡渊说,“这就是你的神像。” 江祯至今不敢相信,那个体型臃肿硕大、目露凶光的赤红色怪物是人类眼中的她。 她喋喋不休地问羡渊,“人类为何对我有这么大的偏见?他们明明都见过我的。” 羡渊温柔地开解道,“祯祯是对抗魔族的神,在人类的认知里,模样可怖才具有驱灾辟邪的功力,故而刻画得凶恶一些,以此吓退魔族。” 她不忿道,“我又不是靠长得丑才击退魔族的。” “神像是凡人的寄托,祯祯不常现世,凡人只能将祯祯的画像贴在门上聊以慰藉。他们认为这样能够奏效,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江祯最在意美貌,嫌恶地掠过自己的神像,不愿再看。如若不是要靠神位续命,这神仙她都不想做了。 她寄宿在聚魂灯内,被羡渊带去世界各地。碍于那些有碍观瞻的神像,她无心赏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重华,还不打算见我?” 踌躇多时的重华心下一惊,急着辩解道,“老大,我自两千年后穿越回来,此前便扣响太虚镜找过您。我担心您不信任我,正想着怎样的说辞能让您接受,这才耽误许久。” 江祯对第二个重华的无端出现并不吃惊,淡然一笑。 “你只需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我会信你。” 重华解释道,“两千年后,我奉您的命令调查天界,带领族人们看守在永宁殿归藏帝君和殊语神使近侧。” 江祯顿时生疑,“我已经是天界的神,可以借职务之便自己打听这些,为何需要靠你监视天界?” 重华避重就轻道,“老大信任我们缘觉山翼族忠诚,凡有要事都会托我们打听。” “打听到什么了?” “查到归藏帝君所用的时间阵法,名叫洛书千宵阵,可以任意穿越时间,可以任意改变过去和未来。” 江祯脸色微变,沉默了一阵,“这是我本来就知道的事,何须托你再探?” 重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实话,引老大起疑。 她对两千年前的往事并不了解,所有线索只来自于老大和白龙亲口相传。她一直以为这个时间段的老大并不知晓洛书千宵阵,便被老大抓住了错处。 正在她思索应对之法时,又听江祯问她,“我是不是失忆了?为何失忆?” 重华想,她的老大被抹消记忆,不记得洛书千宵阵,可白龙分明没有被抹消记忆,他怎能不知? 心一横,赌了一把,“两千年后,无人知晓洛书千宵阵,只怕是归藏帝君动了手脚。” 江祯似是相信了她的托词,转而问道,“你身上没有我的护身禁制,是怎么通过阵眼的?” 重华暗自松了一口气,“您把丰尧的锁心罩给我了,锁心罩助我隔绝神力,便能抵达阵眼。” 江祯语气平静,神色慢慢沉了下去,“两千年后的世界没有锁心罩,只怕归藏的下一步行动要开始了。” 第164章 当算是赢的 重华惊异于自家老大的淡然,仿佛她本就对归藏心狠手辣的本性了然于心。 “您竟然知道归藏心怀不轨?” “我知道,只是知道得太晚了。” 江祯受归藏所托下界救人,在重华传回的镜像上亲眼看到归藏全部所作所为。 她与归藏相识上万年,自以为他和善可亲,可以共谋。 却没想到他用一身预言术胁迫天帝按兵不动,利用丰尧的仁德之心骗他自戕,连累灵曜二十四神葬身火海,还想逼死她的姐姐霜花和翼族族亲。 是因重华的及时提醒,江祯才借魔神进攻的时机匆匆返回太虚镜。 她妄想用境界之力将姐姐救下,姐姐却在投入丹炉的一瞬间消失无踪,整座炼丹炉内全无姐姐身影,只留下一颗带有姐姐气息的转魄珠。 转魄珠内全无生气,便不可能有活的生灵被封印其中。 江祯脸色惨白,方寸大乱。她这才意识到,一位时间神若想杀任何人,她根本阻止不了。 归藏帝君是司掌时间的神,一瞬能被他延长至千万年,千万年也能被他压成一瞬。 可以说,霜花与翼族族人是生是死,完全是由归藏决定的。 曾拜托归藏照顾姐姐的江祯,原本是想让归藏在危难之际帮她延长救援时间。 归藏背弃诺言,不仅没有施以援手,反倒压缩时间,断绝她搭救姐姐的机会。 她气得浑身发抖,甚至顾不上在人间肆虐的魔神,躲藏在太虚镜内,全心全意与百丈鬼哭阵相融,只为直取归藏性命。 直至她终将百丈鬼哭阵化为己用,用一重隐身禁制遮掩剑锋,尝试以剑阵偷袭归藏。漫天金光看着唬人,却没办法伤害归藏分毫。 丰尧留给她的百丈鬼哭阵是专门用来对付魔神的驱邪阵法,杀不了道貌岸然的归藏帝君。 此时此刻的江祯还不是现世的神,不依靠神明法阵,在太虚镜外弑神便是天方夜谭,江祯深感绝望。 得知姐姐死讯以后,她曾问过羡渊,“应当如何对付归藏?” 羡渊告诉她,“归藏全凭洛书千宵阵逆转因果,要想办法阻断法阵的力量。” “我试过,归藏神力太强,太虚镜吞不进来,你再想想别的法子。” 羡渊借她的境界之力在阵眼处探了探,温和道,“只要祯祯在现世的力量足够强,便有余力对付归藏。大战结束后,我让大哥封你为神,定能与归藏匹敌。” 恰在此时,魔神破焰在天地间大肆屠杀百姓,扬言天下是为江祯而亡。 人间论调隐隐开始微妙转变,她险些从慈悲为怀的救世者成为冷眼旁观的看客。 从前的她对凡人看法毫不介怀,现在却不一样了。 她要弑杀天界的归藏帝君,必须成为现世的神。还要避开天界管制,成为人间万众自愿供奉的民间神。 她被推到风口浪尖,唯有一条路,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当着人间万众的面独自击杀魔神。 灵曜二十四神已殒,君舒根基太浅,元道不问人间事。 一旦她诛杀魔神,便能一跃成为成为人间信仰最多的驱魔神。 于是她将太虚镜交给羡渊代管,赌上一切。 以真身封魔,自爆魂魄,以极其痛苦的死法换来人间万众心悦诚服。 或许归藏一党认为她失去真身便算彻底输了。 太虚镜仍在,再加现世信仰,她所获供奉定能远超归藏与息尘。 她想,这一招较量,她当算是赢的。 重华听完江祯平静地陈述,心里像有巨石倾轧。 她万万没想到是她一时求救之举,让老大亲眼目睹天山一族遭遇的厄难,才让她下定决心用真身诛魔。 原来是她害得老大真身消亡,她愧疚难当。 “对不起,我原本……” 只是想让老大拥有一个拯救姐姐和族人的机会。 后面的话,她没办法说出口,她根本没想到这机会能被归藏亲手抹消。 江祯反过来安慰她道,“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曾经信任归藏的我错了。” “是我害死了您……” “是归藏一党和魔神害死的我,与你无关。” 重华心想,她的老大已经知晓姐姐身故的原因,本该隐瞒的许多真相便该告诉老大。 她坦白道,“两千年后,您失去记忆,彻底遗忘姐姐的死讯,忘了归藏帝君才是幕后最大的敌人,也忘记了魔神和白龙。” 江祯问,“我为何失忆?” “是魔神用您的性命威胁白龙,白龙不得已用紫光印抹消掉您的记忆。” “这怎么可能?我已经击碎魔神护体祟气,魔神绝对逃不开驱邪大阵,为何他还未死绝?” 重华也不知为何,继续将她所获的全部消息转述给江祯。 “不久之后,魔神的魂魄会与您相融,他的护体祟气又回来了,三清宝伞也在他的身上。正是因此,息尘一党主张摧毁您的神像。您为保信仰,封死神像,一丝一缕的供奉都没拿到,直至两千年后未能报仇。” 江祯问羡渊道,“魔神伏诛以后,可还有祟气留存世间?” 羡渊说,“我飞遍世界各地,绝无祟气留存。” 祟气从无到有,这只可能是时间神归藏帝君的手笔。 江祯冷冷道,“归藏真是鼠目寸光,竟敢用那不可操控的魔神来制衡我,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重华继续说道,“后来,老大忘记归藏才是主谋,用全部心力对付魔神,差点真与魔神一起灰飞烟灭。若不是白龙骗您取回聚魂灯,只怕归藏就要功成身退了。” 江祯唤出通灵笔,在墨书阵中将重华的每一句话记录在案。 “有墨书阵在,我便不会忘了。” “还是会忘,不知怎的,墨书阵中有很多内容都变成了空白。” 江祯问,“墨书阵字迹被抹消的那段时间,我可曾离开太虚镜?” “未曾。” “那便是白龙抹的,这通灵笔是他送给我的。” 重华应和道,“白龙的确说过,他想借此机遇让您忘却曾经执念,也好保住您的性命。” “我的执念是什么?” “您忘记姐姐被归藏所杀,唯独记得一件事,便是诛杀魔神。” “若你还能去往其他时间,一定要告诉那时的我,我此生仅有一个执念,是杀了归藏。” 江祯再想送重华穿越洛书千宵阵返回两千年后报信,法阵已经不复存在,本属于两千年后的重华被迫滞留在两千年前。 第165章 还请冥王小心提防 “罢了,你留在这里帮帮我也好。” 江祯温然说着,修长的手指在重华身上一点,护身禁制顷刻重现。 能重新获得江祯庇佑,便算是通过了她的考验,重华如逢大赦。 她惊异地抬起头,“老大,你信我?” “我信你,我看到了——” 再次提起那段过往,江祯面色寡淡,隐隐散发着冰冷的气息,“那时诸天神明都在等姐姐献身,凡人都在哭求我和白龙救命,只有你留守天庭,不顾一切奔向丹炉替我保护姐姐,我相信你。” 重华倍感庆幸,她得到老大信任,便能拥有她的助力,终于可以开始为势必会降临的未来谋划。 她恭谨道,“老大,我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老大能否替我去冥界阴律司看看,霜花神女和翼族族人的名字可曾写在生死簿与轮回簿上?” 江祯苦涩道,“人都已经没了,现在再看这些还有什么用?” “有用,阴律司的鬼吏千漾说过,只要超脱生死与轮回,便可得永生。假若现在的生死簿和轮回簿中没有她们的名字,她们一定还活着。” “竟还有这种说法?”江祯不敢置信,“后来我可曾找到姐姐和族人?” “您的记忆被消除太多,连霜花曾经被封为神明都忘却了。我只知道两千年后您还在追查霜花神女和翼族族亲的行踪,我便是趁您去冥界查找生死簿和轮回簿之时偷偷闯入洛书千宵阵。” “你还知道什么?” “冥界无一人听说过霜花神女亡故的消息,他们都说您的姐姐一定还活着。” 江祯真有一瞬间燃起了希望,她仔细思量一番,喉间一哽,心里酸涩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住了。 “阿重你可知,我会将最宝贵的东西藏在何处?” 重华想也不想便说道,“定然会藏在太虚镜内。” 江祯嗯了一声,“归藏要杀姐姐,只有太虚镜内最为安全。她若真的活着,只可能在太虚镜内,我不可能找不到的。” 重华感到不解,“冥界鬼吏大多认识霜花神女,神明陨落此等大事,冥界怎会不知?” “经由洛书千宵阵改变因果,从前的记忆便会被重置,他们只怕是被抹消了记忆。” “老大,我是为两千年后的您打听消息,有些真相我定要亲眼见证,才能帮得到未来的您——” 重华坚持道,“求您替我去冥界看看生死簿与轮回簿。” “好吧,我替你看。” 江祯来到冥界之时,聚魂灯尚未归位。墨色苍穹笼罩冥界,伸手难见五指。 冥府鬼吏倾巢出动,在天界新任武神君舒带兵配合之下,一同搜捕散落在世界各处的亡魂,偌大的冥府像一座空城。 阴律司内一如既往地清净,紧里处只有一位紫衣女子留守殿内,看守生死簿与轮回簿。 江祯问,“这位女子便是你刚才提到的千漾?” 重华说,“正是,未来您与她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江祯捏起法诀,在千漾面前临时创界,仅在须臾之间复刻出生死簿和轮回簿的虚像。 她以虚像障目,明目张胆地在千漾面前动用境界之力翻找生死簿。千漾修为远远比不过她,便意识不到生死簿上的异动。 她看到了姐姐和翼族族亲的名字,全部死在大战那天,死于长生殿的丹炉内。 江祯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阿重,你想要的真相便在眼前,若有机会,回去告诉未来的我,勿忘向归藏一党复仇。” 重华望着那几行含血的字样微微失神,默然片刻,垂首恭谨道,“请老大撕毁生死簿与轮回簿。” 江祯神色平静,淡漠地注视眼前忠心的部下,“你想让我帮你骗未来的我?” “正是。” “你想让未来的我误认为姐姐还活着?” 重华垂眸,坚定地说,“正是。” 江祯沉声道,“血海深仇怎能忘记?” “两千年后,归藏改变太多因果,已经将矛盾全然转移到魔神身上。您根本不记得还有归藏这个敌人,为对付魔神消耗太多精力,又忘记了姐姐的死讯,花费太多时间寻找姐姐亡故的真相——” 重华认真说道,“唯有彻底抹消实证,才能让老大突破心障,专心对付归藏。” “亏你想得出来,这是息尘一党逼死姐姐的如山铁证,将它抹消,岂不是在帮助息尘一党逃脱罪责?” “两千年后的生死簿和轮回簿上缺了这几页,您现在留着,以后也会被旁人毁掉,倒不如将这几页证据带回太虚境内封存。” 江祯心里有些动摇。 就在此时,天界的归藏帝君踏入冥界,求见冥王。江祯暂时收手,调转境界镜像,在暗中监视他意欲何为。 冥府大殿内,气质温润绝尘的归藏帝君立于阶下。他眉眼带笑,尽显慈祥,一派正人君子的凛然之气。 他说,“本君在天界占了一卦,算到冥界会有一劫。” 冥王眸子里阴沉如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冷淡道,“我见过的卦师很多,从未见过上赶着替别人算卦的,真是新奇。” 归藏煞有介事地说,“天赋我推演之道,自当主动替旁人趋利避害。” “帝君便说说,冥界要避什么害?” 归藏说,“江祯恐对冥界发难,还请冥王小心提防。” 冥王轻蔑道,“江祯被封为神,自当归你们天界约束,若她对冥界发难,我也该去跟天界讨要说法。帝君此行将约束下属的职责分担给旁人,是想将‘无为之道’贯彻到底了?” 归藏受他暗讽,不怒反笑,“冥王不信我的说辞,便去阴律司查查生死簿与轮回簿,只怕江祯不日便会将其损毁。” “冥府事宜,不劳帝君费心。” 冥王送走归藏帝君,转身便去阴律司。江祯摸不清冥王实力,尚且不知他能否看破虚像,赶忙用境界之力将生死簿归还原位,撤销境界虚像。 千漾看到冥王到访,匆忙起身,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崔大人不在,阴律司内唯余属下看守,冥王大人有何事吩咐?” “可曾有人接近生死簿与轮回簿?” 千漾道,“属下一直守在阴律司,绝无外人到访。” 冥王取来生死簿翻了翻,直到看到霜花神女和翼族上百位族亲的名姓,他才将生死簿合上,递还千漾。 他一贯不动声色的面容上,浮现出些许鄙夷之色,“天界的归藏帝君说,生死簿与轮回簿会被江祯损毁,你在此处好生看着,别让旁人惹是生非。” 千漾恭敬道,“属下遵命。” 第166章 业果 元道星君以无为治世,不肯下界救人。 唯有君舒一尊新神带领诸多天兵前去人间镇压,远远比不过聚魂灯应有的效力。 聚魂灯不在冥界,未能及时收容的亡魂化作厉鬼为祸人间。 厉鬼太多,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青丘狐族与妖都百姓在国主涂山姣和领主池势的带领下协助凡人避祸,又为江祯多续了一段时日。 直到以魔王化峥为首的魔族厉鬼集结出动,多次逃离诸多鬼吏的囚困。 君舒本想以一己之力化解危局,多为江祯拖延一阵,她昼夜不停地围剿魔族厉鬼。 事关魔族厉鬼出逃一事,她一直隐瞒冥界不报。 却听在场的鬼吏丛承说:唯有神器聚魂灯能镇得住魔族厉鬼的魂魄,聚魂灯必须归还冥界。 她毕恭毕敬地行礼道,“江祯的魂魄尚有大半流落在外,拜托小兄弟通融。” “这不是我们通不通融的问题,此次人间劫后余生又突逢大难,是因聚魂灯不在冥界。其间造成的业果,全要那借走聚魂灯的善人来担——” 丛承劝慰道,“倒不如先将聚魂灯交还冥界,等厉鬼全部伏诛,再向冥王求一次。” 君舒扣响手中铜镜三次,镜中的美人露了面。 江祯问她,“君舒可是遇到了麻烦?” “我问过同行的鬼吏丛承,他说人间再遭大难,是因聚魂灯不在冥界,所有的业果都要您来担。” 江祯明白,再耽误下去或许更糟,聚魂灯已经到了归还之期。 她在聚魂灯内开创境界通道,从此间直达太虚境。 掸了掸杂尘,反复地检查自己的魂魄,现在的她并未沾染魔神祟气。 她催促道:“快给冥王送去吧,免得人间再遭魔族毒手。” 羡渊紧握着聚魂灯,迟迟不愿松手。 “聚魂灯是我借来的,我来替你承担业果。” “冥王也来催过几次了,我们需要将聚魂灯交还。” 羡渊强压着心中的酸涩,痛苦到极致都无处发泄。 他记得重华与他说过,未来的江祯要杀魔神,不愿重聚魂魄。联合冥王一同将他拦在冥界之外,不让他再碰聚魂灯。 现在的江祯执念尚未成型,能助他一臂之力,是他夺取聚魂灯最好的机会。 “我还是想将聚魂灯夺来,等收齐你的魂魄,我定会交还冥王,向他赔罪。” “归藏已经去过冥界了,他说我会对冥界发难,让冥王小心提防。若在此时强抢聚魂灯,便坐实了我的罪名,只怕以后再无机会求冥界相助——” 江祯耐心地将所有利害关系说清,“冥界与天界是两个派系,他们不惧归藏的时间神力,便能助我们对付归藏一党。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我的,好好将聚魂灯交还冥界。” “我最后悔的就是在大战时听了你的话——” 羡渊眼中隐隐泛着泪光,“祯祯,你没有选择保护自己,而我只想保护你。” “怕什么,至少两千年后我还活着——” 江祯温柔地哄道,“我与冥界交好,也是我们对抗归藏的筹码。” 替她在外奔波的羡渊回来了。 他再也顾不得以往与她亲近之前沐浴熏香的仪式,一入太虚镜,迫不及待地将她残缺的魂魄轻轻往怀里拢。 江祯亲昵地在他怀里蹭蹭,无比留恋他身上温热的气息。 她笑眯眯地仰起头,“我的小龙王终于可以回来休息啦。” 羡渊眼眸低垂,眉头久久未曾舒展,“我不需要休息,在你重塑真身以前我都不需要休息。” 江祯轻轻点他眉心,“傻瓜小龙,我的魂魄一时半刻还散不了。” “我不放心……聚魂灯一旦返还冥界,不知何时才能借到。” 江祯思忖了一番,“原地固守人间大难终结太过被动,我们可以再主动一些。趁今日送还聚魂灯,我想顺道去冥界交交朋友。” 羡渊仍抱着她,“我替你去冥界与他们交涉,你留在太虚镜内安全一些。” “我还有一些别的任务想交给你呢,与冥界交涉一事只能我来。” “好,我陪你去。” 境界扭转,已在冥界。 黑压压的苍穹之下,气氛显得格外安静。 羡渊手提聚魂灯,恭恭敬敬地归还给冥王,对他行叩拜之礼,谢他拿出至宝拯救江祯。 冥王终日不苟言笑,所有情绪都被藏在一张冷面之下。 “你想谢我,便拿出行动来谢。” 羡渊主动请缨,“我愿替冥界收复亡魂,直到人间安定。” “如此甚好。” “我还有一事相求,内子魂魄羸弱,求冥王代我照顾,保她一条性命。” “你放心,冥界本就是往生之地,容纳亡灵不计其数,能保她魂魄不散。” 江祯被鬼侍女带到客栈,正式在冥界住下了。 她低调地独处几日,没敢接近阴律司,只在联络羡渊的时候,顺带与鬼吏丛承也攀攀关系。 她在丛承口中得知,冥王最喜欢任劳任怨的部下,最讨厌混吃等死的闲人。 天界以无为治世,为首的息尘一党都是彻头彻尾的懒汉。 “我看不一定——” 江祯开口道,“数月之前,来冥界做客的归藏帝君便是个不管事的,他与冥王关系不错,还在一起吃了茶呢。” “天界的帝君来了,冥王大人总要招待一下,不然会显得寒酸——” 丛承说道,“根据我对冥王大人的了解,他最烦这种装腔作势的人。这么会算,怎么不见他一千年前提前派遣天神下去捉魔神啊!” 江祯找到同盟,眼前一亮,“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能卜算天机,早就应该知道人间必有一劫,何苦三界再有如此牺牲。” 丛承肯定地说:“我观冥王大人对归藏帝君的态度,他一定是瞧不上那位的。” “你好像很了解冥王大人?” “那是自然,冥王大人少言寡语,在他手下做事,多多少少都得是会看眼色的。” 丛承为她提供了非常有利的信息,一切正中江祯下怀。 她笑着说:“我初来冥界,有很多不懂的规矩,还得拜托你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江大人也要多多关照着我才是。” 第167章 请你相助 有聚魂灯镇守冥界,终日昏暗的地府比以往亮堂一些。 趁大多数鬼吏不在,江祯想去巴结那位不近人情的冥王大人,早些与他结盟,也好与他说说那位坏事做尽的归藏帝君。 她喊来伺候她日常生活的鬼侍女,温声道,“我在冥界闲来无事,也想为冥界出出力。” 鬼侍女低着头回道,“您魂魄不足,不要再用灵力为好。” 江祯看得出来,这鬼侍女奉冥王旨意将她看守在客栈,有心提防着她。 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道一声谢,便返回屋里歇息去了。 重华随她一起回到里间,在桌边陪她,“归藏有备而来,竟让冥界对我们如此防范,这该如何是好?” “冥界上上下下无论恭敬也好,提防也罢,皆遵从冥王旨意。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要想办法见冥王一面。” “老大可有办法了?” “如今境遇分明是冥王有求于我,他会亲自来请我相助。” 江祯看起来很平静,透过太虚镜像将人间近况尽收眼底。 纵有聚魂灯坐镇冥界,仍有些难以抓捕的厉鬼逃窜在外,其中一个熟悉面孔是魔王化峥。 魔王化峥承族中众望,是魔域难得一见的天才,不仅武力过人,也是个长了脑子的。 他们魔族已然祸害人间上万年,背负的血债不计其数。一旦入冥界接受审判,定要堕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就算死在人间,死于与鬼吏的殊死争斗之中,也好过去冥界偿还他们根本偿还不起的罪孽。 以魔王化峥为首,所有尚在人间的魔族子民有序行动,分散至世界各处。他们暗中联络潜藏在人间的数十位厉鬼,和他们联手与鬼吏相抗。 不敢入冥界接受审判的都是些恶贯满盈的大奸大恶之徒,他们拼尽全力背水一战,挣脱不及便狠心断尾求生,当真能够逃脱天地两界的合力围捕。 诸多鬼吏谨遵惯例,需得将闹事的厉鬼全部带回冥界审讯,切不可在当场就地正法,事态变得麻烦很多。 白龙羡渊到场以后,境况终究是失去了控制。 他能集天地日月光华,在辉光能够抵达的任意一方都能给予最强一击。对付区区几百只厉鬼,对他而言固然容易。 只不过他神力过强,下手实在是太重了。一旦厉鬼触及他汇聚的辉光,顷刻间魂飞魄散。 丛承急红了眼,连忙劝阻道,“别杀他们!还要先送去冥界审问!” 羡渊说,“我主修光法,力量天生与魔族相克,这已经是我最轻的力道了。” “你还有一整座藏宝阁,再用其他法宝想想办法啊!” 羡渊不解地问:“都是些死不足惜的重刑犯,他们的罪状在人间也是人尽皆知。未能审讯,便直接处置了,有何不可?” “你有所不知,冥界规章制度非常严格,对寻常鬼魂是如此,对我们这些鬼吏更是如此。” 未经冥府审讯,私自屠杀冥府要犯是重罪,这在制度严明的冥界是绝对不可触碰的雷池。 羡渊是天界的神,是奖是惩都轮不到冥界处置。一旦羡渊犯下任何过错,便是丛承监管不力的失职。 丛承没想到素来少管闲事的天神竟也是这般凌厉的,只是碰一下都能要那些厉鬼的性命。 眼见着冥府要犯快要灰飞烟灭,吓得丛承差点也想跟着厉鬼们一起身死魂消了。 一道嫣红色的灵力瞬息千里,从冥界赶来,将正在消散的厉鬼团团包围。忙不迭间,在他们的魂魄之上烙印一道固元禁制,四处飞散的魂魄又被强行保了下来。 丛承泫然欲泣,恍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阿江,还好你来了。” 江祯替羡渊解释道,“此前阿羡为助我封神,与天界司法神息尘撕破脸,一旦返回天界,势必躲不开息尘的追责问责。他回不了天界,藏宝阁内的法宝暂且都拿不了了。方寸针扭曲空间的效力太有限,他只能用天照轮相助,你莫要见怪。” “阿江,你来帮帮我们吧,有你在,也不需要别的法宝了。” “可我听说,现在的我魂魄不足,原本不可以动用灵力。” 丛承顿时泄了气,“的确如此,可现在天下动荡,没有境界之力帮衬着实不好应付。” “其实也有办法解决——” 江祯话锋一转,说道:“我有太虚镜,可以将别人的力量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丛承果然上钩了,嚷嚷着说自己力气多得用不完,可以将一半都暂存在太虚镜里。只需她帮忙抓捕在逃厉鬼,他还能再劝服其他鬼吏将力量转入太虚镜。 江祯不负众望,吸收一次力量,便抓一个在逃厉鬼。她是世间唯一掌管境界的神,对付区区几百只鬼魂易如反掌。 江祯修行上万年的境界之力所向披靡,在众多天将和鬼吏之间显得尤为出挑。 她抬手画界,直接在临时创建的境界里施加一重定身禁制,不费吹灰之力将在逃厉鬼传送回聚魂灯内。 有聚魂灯坐镇,厉鬼便是再凶恶也逃不出去了。 不过数日,江祯成为冥界抓捕厉鬼的最大功臣。她不要这些虚名,将功劳尽数归于借她力量的鬼吏们。 众多鬼吏因着她的关系,业绩短时间飙升,拿到冥王赐予的丰厚酬劳。 江祯成了冥界鬼吏的摇钱树,大家纷纷前来巴结,争抢着求她再帮帮忙,一时间她风头无两。 她要谋得更大的利益,便将她本身固有的傲气全部藏掖起来,只当冥府鬼吏是新交的友人真诚相待,同样得到了他们的真心回馈。 从那以后,冥府鬼吏皆是她的至交好友,但凡她遇到困难,冥府中的任意一位都愿帮她一把。 这件喜事很快传到冥王那里,冥王当日便召见江祯聊表谢意,只不过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还是一如往常的无悲无喜。 “坐吧,小红鸟,你最近辛苦,在我这里无需拘束。” 江祯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在客位落座,“冥王大人借我聚魂灯救命,我是该报恩的。” 冥王说,“你是天界的神,我本无权指使。” “厉鬼伏诛,对三界而言都是好事,无需冥王多言,这是我应该做的。 ” 冥王神色柔缓,透露出几分赞许,“你和那些享清福的闲神不一样,有你这一尊神守望人间,也不枉人间年年供奉这如此之多的信仰。” “只可惜如此之多的信仰不全是给我的,也不全是给灵曜二十四神的。” “天帝识人不清,默许那些闲神以无为治世。我们冥界却不是如此,必不会让你孤立无援,受这些委屈。” 江祯听冥王这意思,怎么好像是要拉拢她入伙冥界似的。 她顺着冥王的意思说道,“久闻冥王大人公正廉明,任人唯贤。我与鬼吏同伴们接触的这段时日,更觉得比在天界自在。” 冥王对她的答复很满意,“实不相瞒,冥界遇到了难处,可否请你再相助?” 第168章 残魂 江祯透过太虚镜像遥望人间,跟随冥王指引来到历石山。 洞穴深处有一缕残魂,他神识尚在,瑟缩着避开外界的光亮,紧贴在墙角阴暗处蛰伏。 残魂团成一团,像是有意在躲避抓捕一般,将一切能暴露他身份的信息努力掩藏。 江祯不多废话,在他周身创界,显影禁制暴露出他的真面目。 他身上烙印着魔族嗜血咒,还有浅浅一层境界之力残存。他长着一张江祯至死都不会忘记的脸,是三番五次害她深陷苦难的梁渠。 “是梁渠……这怎么可能?” 异妖梁渠身中魔族嗜血咒,被羡渊的光法所克。一旦他接触天照轮的辉光,必定灰飞烟灭,不该仍有魂魄留存。 恰在此时,她听冥王说道,“就是这缕残魂多次利用境界之力出逃,只有你能对付他。” “大战之时,我已将他力量收回,三界以内不该再有境界之力留存。” 冥王说,“古怪之处不仅如此,按照生死簿定下的命数,他早该在天照轮下灰飞烟灭,绝不会有一缕残魂留存于世。” 江祯掌管境界,一切与空间有关的力量均逃不过她的约束。冥王掌管冥界,一切与生死有关的定数均逃不过他的制裁。 唯有时间能够跨越这两界之主的管辖,为梁渠开辟一个容他生存的间隙。 江祯料定,“只有归藏能救梁渠。” 冥王深以为然。 “光凭归藏力保恶徒这一项,我便料定他来者不善。” 关于异妖梁渠,江祯对他的了解有上万年的空档期。 他生在人间境,曾是妖族之中能力最为平平的一员。 他得妖族首领庇佑,从未受过凡人欺凌,却心起恶念,挑唆妖族先去欺凌凡人。 凡人为求自保,与妖族势不两立,又在梁渠的鼓动之下,人妖两族的矛盾逐渐激化。 起初,江祯也曾帮助凡人修炼除妖技能,教会他们自保。 凡人得境主真传,力量日益强盛,调头向妖族反攻。 妖族势力衰微,只得求境主江祯赐予力量自保。 便是在那时,江祯把防御至强的境界之力交给妖族使用,她教会人妖两族的本领皆是封印与抵御之法。 若不是挑唆是非的梁渠,人间境尚不至于在争斗中沦为炼狱。 她知道,梁渠记恨她。 江祯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可怕的感觉。 归藏拯救梁渠,便是他接触境界之力的良机。 梁渠势单力薄,总要去寻更强大的力量庇护。一旦归藏引他入局,他不会拒绝。 自从上万年前梁渠从异界出逃,归藏便有机会见到梁渠,借他之手扭转境界。 也正是上万年前,息尘一党总要挑她错处,妄想摧毁她的太虚镜。连带着不明真相的天帝也开始有意针对她和异界,以拯救弟弟为由多次与她发生口角。 她想,上万年前,归藏一定与梁渠见过了。 她想,这些都与归藏脱不了干系。 由她开创的境界可以避开洛书千宵阵的干扰,唯有她会是归藏最难对付的敌人。 息尘、元道不过是被推出来挡枪的执行者,最想杀她的人分明是归藏帝君。 魔神出世一千年,天界对魔族肆虐无动于衷,却趁她拯救凡人之时急急忙忙地给她安上一个创造魔神残害众生的罪名,想将她钉死在天柱之上。 她死遁逃生,归藏这尊少管闲事的天神又要屈尊前往冥界,有意离间她与冥王。 离间,确实是一个堵死她后路的好法子。 一旦冥王拒绝借她聚魂灯,她便全要依仗人间供奉的信仰存活。 她从重华那里听得,未来的息尘还要以她魂魄不净为由,摧毁她在瞻星台的神像,她不得已将神像封死,拿不来一丝一毫的供奉。 彻底撇开天界,仅仅依靠民间供奉,她势必还要休养生息上千年才能出手。归藏再做出怎样逆转因果的恶事,都无人能够阻止他了。 江祯想,归藏老谋深算,这极有可能是长达上万年的连环计。 “不敢相瞒,正是这只梁渠在一千年前从异界放出魔神,他身上有我特赐的境界之力,只怕归藏有意与他接触。” “你是担心归藏利用梁渠作乱?” “正是,不仅如此,我怀疑魔神出世也与归藏有关。” 一千年前,魔神破她禁制成神,到他摧毁整座修仙境,所用时间仅在一瞬。 即便是在异界拥有诸多特权的江祯,都没来得及将境内子民救下。 她以为是魔神力量太过强盛,所以远超常人所能,能在一瞬间成神灭世。后来与之正面交手,她才发觉并非如此。 她在人间救下数千万凡人,本该来得及救下她修仙境内的子民。 江祯回忆着当年旧事,笃定地说,“归藏一定改变过时间,至少在魔神出世那一刻起,他便和梁渠有合作了。” 冥王脸上浮现出少有的厌恶情绪,“归藏滥用职权,不守规矩,因果循环的定数都能随意破除,成何体统?” “三界之内少有人知归藏的真面目,他平日待人亲善,以推演之道蒙骗身边所有人。不久之前更是害诸神陨灭,唯他党羽得利。” 冥王阴沉着脸色,“想来你也知晓,归藏此前来冥界找过我,他说你会对冥界发难,让我提防。” “这定是归藏的离间之计,还请冥王大人明鉴——” 江祯说,“我对冥界并无仇怨,且冥王大人借我聚魂灯救命,我报恩还来不及,如何会对冥界发难?归藏与我不共戴天,定是想借冥界之手除掉我。” “你且放心,无论我会不会帮你,我肯定不会帮那装腔作势的闲神。厉鬼伏诛过后,聚魂灯我可以借你。” 江祯谢过冥王,便帮他把梁渠的残魂圈禁在一重境界里。 梁渠深受境界之力压制,方才发觉自己已经落入江祯的禁锢。 此刻的梁渠已被天照轮杀过一次,本就草木皆兵,刚被江祯抓住,便叫嚷道:“老大别杀我!我还有用处!” 江祯冷笑道,“你害我至此,留你也是祸患。” “我有一则至关重要的消息可以告诉您,关于归藏帝君!” “你且说来听听。” “您将我接回人间境避祸,我便告诉您。” “你一个叛徒也想与我谈条件?” “老大,我掌握至关重要的情报,只要您答应救我,我助您杀了归藏!” “你好大的口气啊,连我都不敢说杀了那位被时间庇佑的神——” 江祯冷眼看他,“只怕你报信是假,离间我与冥王大人才是真。” 第169章 请崔大人明鉴 有万年前错信梁渠的前车之鉴,江祯再也不会听从一个阴险狡诈之人说出来的胡言乱语。她不顾梁渠求饶,将他一缕残魂转移到聚魂灯内镇压。 一入聚魂灯,再难逃离冥王制约,量他有归藏保护,也是出不去的。 江祯隐隐觉得奇怪。 “归藏没有阻止我们缉拿梁渠,让梁渠入冥界是归藏计划中的一部分。” 冥王说:“梁渠已然就范,择日便要送去阴律司受审。只怕会有栽赃陷害之类的把戏,你要早些做准备。” 江祯看了一眼梁渠身上仅存的物证,一是他身上烙印的嗜血咒,一是她在万年之前特赐的境界之力。 梁渠准备以何种手段陷害她,已经十分明了。 江祯想了想,“冥王大人,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我有些物证需要交给阴律司的崔大人,想请冥王大人来做个见证。” “好,我随你同去。” 阴律司将要审理灭世大案的主导者梁渠,大多数鬼吏都从人间返回。 江祯终于得见那位日理万机的崔大人,他正在翻阅生死簿,让手下鬼吏整理着因梁渠而亡的人数,看守生死簿与轮回簿的千漾也在其中。 千漾伏在桌案上,正在用隽秀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笔抄录着亡者姓名。抄写出来厚厚一本,递交给崔大人。 “启禀崔大人,伤亡人数多达上万。” “比料想中少很多。” 千漾恭敬道,“是,这部分凡人全部死在江祯出世前一晚。江祯察觉人间危难以后,人间无一人身亡,只殒没了天界两位神明,还有天山翼族全族。” 白纸黑字入崔判眼眸,他看着两位天神的死因,乌沉沉的眼底射出一道凌厉锋芒。 “魔神现世,天界至强的战神与净化神并未死于魔神之手,两位都是自裁,果真还是小人难防啊。” 千漾说:“听闻这两位天神殒没都有苦衷。” “我听冥王大人说了,丰尧想救百姓,霜花想救族人。可天山翼族还是被灭了族,与霜花还是同样的死法,这足以证明那位预言神准的归藏帝君是在故意戕害旁人。” “此前归藏帝君趁冥界大多鬼吏不在,还来拜访过冥王大人——” 千漾转述道:“他说‘江祯要对冥界发难,请冥王大人小心提防。’” 崔判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归藏这是把小算盘打到冥界头上了,我必不会让他如愿。” 谈话间,江祯跟在冥王身后来访阴律司,求见崔大人。 崔判快步来迎,“不知冥王大人造访是为何事?” 冥王说:“那梁渠是被归藏救下的,归藏放他入冥界,恐怕会用栽赃陷害的伎俩,江祯要呈上证据自证清白。” 崔判请这二位落座,奉上茶盏。 江祯说道,“这只梁渠身上有我特赐的境界之力,原本这是他向我求来自保的。我猜他必定会说,整起事件的幕后主使是我,至于证据,便是他身上的境界之力。” “阁下准备怎样应对?” “我能证明他身上的境界之力是在万年之前赐予他的,远在魔神出世之前,不知能否证明我的清白?” 崔判说,“若是梁渠一口咬定,这万年之间他奉你命令,为你谋事,阁下可还能有证据自证?” 江祯镇定地说,“我有证据。” 异界开创之时,她还不曾与羡渊相遇,唯她一人统御十八重境界,她很是小心,凡是寿数过长的妖族都是她要小心提防的对象。 她记不清每一只妖的背景,便在墨书阵中留有异界全体妖族的命簿,记载身世与生年。 根据命簿记载,梁渠在异界的寿命仅有一千年。他在刚满一千岁的那年打破境界障壁,来到人间,入了三界的因果轮回。 从那时起,生死簿上才出现他的名字。 生死簿上记载,他死时只有两千岁。可江祯赐予他境界之力的时间,是上万年。 江祯说:“他脱离异界命簿,也脱离冥界生死簿,彻底消失八千年,定然穿越过时间。这不是我能力的范畴,绝无可能是我所为。” 崔判了然,“是归藏指派的。” 江祯问:“凭这些线索,能否证明归藏才是幕后的始作俑者?” 崔判说:“上述证据只能证明梁渠曾经穿越过时间,却不能证明是归藏助他穿越过时间,仅凭这些无法给归藏定罪,冥界也无权给天神定罪。” 江祯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要扳倒归藏,只怕不能走寻常申诉的路数,必须另辟蹊径才行。 很快到了审理灭世大案当天,江祯随冥王一起去阴律司听审。 梁渠的残魂被鬼吏拖进阴律司。 两根刑杖重击他膝盖后方,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然跪在崔判面前。 他咬紧牙关忍受屈辱,那两根刑杖快不及眼,交叉架在他的脖子后方,将他押倒在崔判面前叩首。 崔判正襟危坐于堂中,淡淡扫了一眼阶下来人。 “梁渠,你放出魔神,害死天神与凡人无数,也算得上是个大人物。” 梁渠跪在阶下高呼,“小人冤枉啊!还请大人明鉴!” “说谎要下拔舌地狱,你且考虑清楚再说话。” 梁渠振振有词道,“小人是被江祯胁迫的,都是她逼我做的!” 一旁的鬼吏怒目圆睁,刑杖顷刻锁住他的脖颈,呵斥道,“在崔大人面前还想说谎?” 梁渠惊慌道:“我没有说谎!” 崔判例行公事一般地问道:“你可有证据?” 梁渠说:“我身上的境界之力就是证据,这就是江祯特赐给我放出魔神的!” 崔判让鬼吏传唤江祯,等她前来,问道:“梁渠身上的境界之力是怎么回事?” 江祯躬身行礼道:“启禀崔大人,梁渠本是在人间境内妖族中的一员,在上万年前求我赐予境界之力防身,我一时动了善念,才将这境界之力赐予他自保,与魔神无关。” “可有证据?” “有。” 江祯捏出法诀,一道显影禁制在梁渠身上显化。他魂魄之上烙印着一个无法被擦除的数字,写着:一万零五。 “这是境界之力在他身上生效的时间,远在魔神出世以前,魔神出世是他自己所为,与我无关。” 梁渠狡辩道:“这一万年间,我一直作为她的亲信在人间与异界游走,我的一切行动均是受到她的指派。” 崔判拿来生死簿,沉声说道,“你来人间仅有两千年,余下的八千年在哪?” 梁渠说,“我是江祯的亲信,自然大多数时日是在异界。” 江祯取出命簿,呈给崔判。 “这是异界命簿,梁渠在异界寿命仅有一千年。他彻底脱离三界与异界,消失了足足八千年,定然是与旁人勾结,构陷于我,还请崔大人明鉴。” 梁渠挣扎着大喊,“什么命簿?我从未听说过这东西,定是她捏造的!” 两根刑杖登时卡死他的脖颈,将他按到在地,梁渠奋力挣扎,再也说不出话来。 崔判接过命簿,仔细审阅了一番,一切正如江祯所说。 他不容置喙地说道,“梁渠颠倒黑白,送他去拔舌地狱。” 第170章 只手遮天 沉重的铁链将梁渠拴着,他被一队凶恶鬼吏押送前往拔舌地狱。 丛承像是想起了什么,与身边的羡渊说道:“让阿江把梁渠的境界之力撤了啊,免得他再逃跑。” 羡渊说:“早就撤了,她当着冥王大人和崔大人的面收回了他身上的境界之力,两位大人有目共睹。” 丛承小声问道:“这回梁渠应该跑不了了吧?” “梁渠与归藏勾连,他若没了用处,便会沦为弃子,彻底断绝后路。若还有用,归藏便会想办法救他。一旦他身上的境界之力再生效,便能说明归藏还有后手。” 丛承不解,“梁渠已经污蔑过阿江,崔大人和冥王大人都没信,他还能有什么用处?” 羡渊紧绷着一张脸,神色越发显得阴沉。 “他曾拥有过境界之力,说不定能协助归藏再令魔神重归于世。” 丛承错愕不已,“归藏帝君分明是受人供奉的神,怎会比魔族心性更加狂悖无道?” “祯祯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天敌,他忌惮她的本领,便想方设法除掉她,这已然不是第一回了。” “可惜冥界不可审判天神,否则他要承受的刑罚比魔神更甚。” 梁渠困兽犹斗,一路上都在为自己申辩。 “鬼吏大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与江祯共处万年,比你们更了解她!” 乌泱泱的押送队伍,无人搭理他。 梁渠自顾自愤恨说道:“江祯在异界只手遮天,她害死我上万族亲,还毁掉了一整座人间境,她根本就不是个好人!” 有鬼吏替江祯打抱不平,“现在冥界是要治你的罪,与她何干?” “她比我更会颠倒黑白,是她有意构陷于我……” 鬼吏被他叨扰烦了,打断他道,“你消失的八千年去哪了?” “我一直在异界人间境,是江祯撒谎了,根本不存在什么命簿,那是她捏造的!” “可有证据?” “掌管异界的就是她,怎可能让我拿到证据。” “没证据还废什么话!” 梁渠被刑杖狠狠打了一闷棍,他吃痛捂着伤处,嘴却没停。 “江祯这恶婆娘惯会挑拨离间,她此前挑唆天帝与息尘星君生嫌隙,诸天神明有目共睹,不信您上去问问。” 丛承跟在队伍后面,沉声问他:“你一介小妖怎会知道天界的事。” “自然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 “那人是谁?” 梁渠说,“白龙神君告诉我的,他是江祯的老相好……” “我何曾与你说过这件事?” 一抹莹白色辉光骤然逼近,引得梁渠身上的嗜血咒即刻发作,蚀骨钻心的疼痛从他魂魄深处渗透出来,他痛苦地跌倒在地。 光法一遇嗜血咒便无法收敛,羡渊离梁渠太近,险些将这缕残魂驱散。 丛承急忙将羡渊拦住,“别杀他……别杀他……越是罪恶滔天的重刑犯,越得按冥界的规矩服刑。” 羡渊咬牙切齿地逼问,“你摆脱三界与异界,彻底消失八千年,只有归藏的洛书千宵阵能做到,是不是他告诉你的?” “什么归藏?听都没听说过。” 羡渊即刻催动灵心如意,又问道:“仅在天界流传的秘闻是谁告诉你的?” 梁渠张了半天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分明认识归藏,你撒谎了。” 梁渠没做回答,顺势坐在地上缓了一缓,“官爷,白龙要越过冥界对我动私刑,这不合冥界规矩,您得管管!” “问话而已,不算私刑。” 丛承抓住他手腕上的铁链,陡然使力,将他强行拖拽起来。 梁渠身形摇晃,颤颤巍巍地被拖着向前走了几步。 一旦羡渊的神力逼近他的残魂,他便深受光法侵扰。若非有聚魂灯镇守在冥界,他这缕残魂怕是要散了。 丛承从中和缓道:“白龙你先歇歇,让阿江来问吧。你再驱动神力逼问,他的魂魄都要散了,我们没法与冥王大人交差。” 羡渊拒绝了丛承的提议。 “他与归藏勾结,说不定能让魔神再度现世,我不能让他接近祯祯。” “那便先不问,等他在狱里受过刑,就不会这般嘴硬了。” 梁渠问:“江祯没在?她去哪了?” 又一记闷棍打在梁渠身上。 “你走你的,关你何事。” 梁渠一听江祯不在,收敛起性子,不再多嘴,老老实实地跟着鬼吏行进的队伍。 行至幽暗不见光亮的某处,他身形一顿,身上霎时亮起境界之力的锋芒。 丛承眼尖,最先发现他身上的异状,连忙嚷道:“梁渠要逃跑!快按住他!” 在场的鬼吏将梁渠团团围住,勾魂索接连而至,将他制服。仅仅一眨眼的功夫,锁住的范围已然空无一物。 梁渠借境界之力彻底隔开冥界对他的制约,一缕残魂拼尽全力朝远离羡渊的方向飞去。 羡渊勃然大怒,几乎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驱动天照轮,意图绞杀梁渠。 丛承见势不妙,以身横挡在天照轮面前。 “他还没有供出他与归藏的密谋,现在还不能杀!” 羡渊满脑子都是江祯的安危,哪里还能管的上冥界的规矩,他带着天照轮跃上高空,正要使出全力一击。 “糟了,快通知阿江!” 话音未落,光华已然聚集,毫不留情地向梁渠攻去。撞上一重坚不可摧的境界障壁,生生被那股强大灵气阻挡。 羡渊怕伤着江祯,连忙收回力道。他情绪几近失控,红着眼眶紧盯着安然无恙的梁渠。 “祯祯,你就让我杀了他!” “小龙,回家等我。” 羡渊不肯,“只要杀了梁渠,归藏便没机会动用境界之力,或许就能保护你了。” “哪有这么容易,归藏拥有无数次机会,他能用洛书千宵阵传唤任意时间的梁渠,只杀这一只并无用处。” “那我便去杀了归藏。” “弑杀归藏需得从长计议——” 江祯规劝道,“归藏杀人尽在一瞬,我担心我来不及救你,你千万不要冲动。” 趁他们说话之际,梁渠又要动用境界之力逃脱勾魂索,他身上的力量已然再度被江祯撤回,他只得凭借自身力量脱困。 乌泱泱的鬼吏队伍乱成一锅粥,他在人群中急速闪避,仓皇逃到无人来访的幽暗处。 他对着一片虚空,急切地说道,“帝君救我!帝君救我!” 第171章 错信恶神 不觉间,梁渠出逃已然一昼夜。 他冒险攀下悬崖,躲藏在崖壁之间错落的沟壑处,正好在巡查鬼吏不易察觉的盲区。 来往鬼吏接踵而至,无人发现他的踪影。 他这位置选得巧妙,位于鬼吏巡查路线的正下方,能将过往行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听得一清二楚,便能及时把控最新动向。 梁渠原本以为自己有归藏帝君护着,滞留此处不会太久,他要等的那位闲神没有出现。 头顶传来丛承等人的议论声。 “真是倒霉催的,这底下就是拔舌地狱,竟还让梁渠给跑了……” “可不是吗,早知道他要出逃,刚才就该直接从这踢下去,也省得冥王大人怪罪咱们。” 低头往下看去,底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之地,隐隐听到的哀嚎声似乎正是从深渊处传来。 梁渠脸色煞白,腿也软了几分,整个身子紧紧贴住岩壁,极不自然地维持着僵硬的姿势。 他在人间游走不过两千载,虽只与妖族和魔族打交道,关于冥界的奇闻轶事也听了不少。 他知道,一旦踏入惨无人道的拔舌地狱,他的苦难才算真正开始。 等上方的鬼吏走远了,他对着一片虚空恭敬行礼,小声哀求道,“我还有用处,我有办法放出魔神再与江祯相争!求帝君救我性命……” 四处静谧得可怕。 他等了又等,忍不住再度开口,“我曾拥有过境界之力,能让异界再出一位魔神!求帝君救我性命……” 依旧无人回应。 梁渠卡在诸多鬼吏与拔舌地狱中间,毫无退路可言,只能被动地等待归藏帝君再度搭救。 那位不管事的闲神不来了,将他一人独留冥界。 他赖以生存的境界之力已经被江祯收回,但凡挪动一步,或许便要坠入深渊,他不敢妄动。 梁渠终日惶惶不安,不知这番险象环生能在何时终结。 他再一次听到丛承等人的交谈声。 “阿江和白龙到底做什么去了?再不回来,梁渠怕是又要跑。” 另一位鬼吏云墨说道,“白龙情绪失控,非要去杀归藏,阿江追他去了,哪还有功夫管冥界这边。” “啊?这能成功吗?” “怎么可能成功啊……” 云墨无可奈何道,“归藏是司掌时间的神,他还有梁渠这个盟友,便相当于拥有境界之力,躲避追击再简单不过。” “梁渠在冥界,怎么帮他啊?” “他刚才已经来救过梁渠一次,便能救他第二次,阿江不在,说不准真能让他们抓到可乘之机。” “你的意思是,只要归藏趁现在来救梁渠,他便能借梁渠身上的境界之力,躲开白龙的追杀?” “当然了,境界之力是以境界防身,是防御至强的宝贝。你刚才也看到了,一尊神君全力击出的光法,阿江随手就能挡下。” “你说的有理——” 丛承转念一想,咒骂一声,“归藏那孙子该不会已经把梁渠救走了吧?” “谁知道呢……反正我要是归藏,肯定早就将他接走了。阿江和白龙都不在,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总不至于被那位老滑头错过吧。” “那怎么办?梁渠若是跑了,如何与冥王大人和崔大人交代?” “要交代也轮不到你我交代,你想啊,梁渠是怎么跑的?他是用境界之力跑的啊——” 云墨轻声哀叹道,“阿江要先给冥王大人和崔大人交代,咱们兄弟俩把面子功夫做足就完事了。” “阿江这是触了什么霉头,真是无妄之灾……” “更惨的还在后头,一旦梁渠失踪,冥王大人或许不愿与她再合作了。你我隶属于冥界,也帮不得她。” 说者或许无意,听者必定有心。 梁渠听明白了,江祯和白龙都不在,千载难逢的生机已然出现。 只要归藏帝君再用洛书千宵阵重新赋予他已然失去的境界之力,他便能摆脱冥界,重获自由之身。 他忙不迭地将这些情报如实向面前的一片虚空汇报,再度恳请归藏帝君的搭救。 “帝君,江祯和白龙不在,只要我重获境界之力,便能逃离冥界,求您搭救。” 梁渠听不到那位帝君的回应,他加重语气重复道,“求帝君搭救!” 他唯一的希望是归藏帝君,归藏帝君却放弃了他。 自从江祯出手阻挠天照轮进攻以后,归藏帝君再也没出现过。 梁渠的心凉了半截,归藏帝君终是一位不管事的闲神,在关键时刻总归是靠不住的。 他想,自己或许是选错了盟友。 他早该想到的。 梁渠机关算尽,在他带领魔神出世之前,便将最坏的后果想到了。 他在异界挑唆战乱,能借洛书千宵阵和境界之力侥幸出逃。 冥界秩序管不到异界,便也奈何不了他。 他在异界迫害凡人,挑唆战乱,来到三界又成清白之身。 他原本有机会选择洗心革面,重新做一只好妖。 归藏帝君让他故技重施,让他挑唆妖族大战,让他联合整个魔域培养一尊魔神。 梁渠起初并未同意。 他听说过冥界的规矩,一旦他在三界挑唆战乱,逃不过冥界的刑罚。 若要成为灭世大罪的主导者,一旦入冥界,便是万劫不复,永堕炼狱。 梁渠对江祯有仇不假,可这仇怨还没大到需要让他忍受长达上万年的极刑。 纵使无法复仇也罢,一切他都要以利己为先。 归藏帝君跟他说,“死后才能入冥界,我能保你不死。” 梁渠满腹狐疑地盯着他,“如何逃离生死宿命?” 归藏帝君说,“我司掌时间,与江祯一样超脱三界之外。她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定能保你性命无忧。” 梁渠理解不了一个时间神傲视三界的优越,但他了解江祯。 他想,既然归藏帝君与江祯在类似的维度,另立法则便能轻易实现。 他小觑了归藏的坏心,选择相信归藏帝君。 梁渠也没料到,一个受万众敬仰的仁慈的神比他一只恶妖的底线还低。 他被归藏满口仁义道德蒙骗,错信了一个老奸巨猾的恶神。 大战之时,他被天照轮轻而易举地杀死了。 归藏根本没想过出手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