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往北吹》 序....... “寒沙茫茫风打边,劲草低头丘连绵,月儿空照千里酒,抬头遥望北飞雁。”每次听到这首歌,我就想起了我的家乡。 我的家乡在黄土高原的尽头,沙漠、草原的边缘,离河套不远也不近。千里黄河,唯富一套,我们那儿也沾了点光,不缺地下水。 天气晴好的日子里,那里时而就会尘土飞扬,风沙满天,几十里不见人烟。冬、春两季,那里更是时常三十里鸣沙,四十里风,妹子两眼泪汪汪,为见哥哥一面拉个话话,顶风冒沙也不怕。那里的人们崇尚自由自在的生活,敢爱敢恨,活出了真性情。夏、秋之际,蓝天白云下面,绿草如茵。男男女女纵马驰骋,神仙老皆也挡不住他们豪迈、奔放的激情。那里的男人离不开女人,那里的女人也离不了男人,否则都好活不了,也活不下去。那里的女子是水作的,也是风作的,那里的后生是土作的,也是沙作的。真真的你是风儿我是沙,如影相随,不离不弃,缠缠绵绵到天涯。你是水来我是土,你和我来我和你,见不上面面招招手,泪蛋蛋泡在沙蒿蒿。人想人来想死个人,早早晚晚,心心念念,圪梁梁上拉话话。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构成那里独有的风景、风情、风韵。我们那儿,地下水形成的湖泊很多,不知来路,不知归途,大的小的到处都是,当地人叫海子。打小我就喜欢去草原、沙漠边上的大海子吹风,看水鸟在湖面上自由的飞翔,看野鸭在芦苇丛中闲适的游逛。那里的水叫人有种特殊的感受,就象那里的男人对女人有着特殊的情感。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草原上的格桑花开得格外娇艳,好象水灵灵的女子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掐一把,好象能掐出水来,瞅一眼,好象能看进你的心里面。 那里的吃食很有地方特色,真材实料,汤浓味重,以肉类、杂粮、土豆为主要食材,天冷没甚绿菜。荞面圪坨羊腥汤,绿豆凉粉驴板肠;头肉夹馍羊杂碎,猪肉粉条大烩菜;黄面馍馍炸油糕,揪面片子羊肉臊。打小我就喜爱这些吃食,那味道一辈子也忘不了,丢不掉。每天早上喝一碗羊杂,浑身冒汗又舒坦,中午来上一盘烩菜,好吃不贵又顶饱。 听老人们讲,春、秋两季风起的时候,也是男人们起身走西口做生意买卖的好时节。地下马队、驼铃一路东去西行,不绝于道,天上大雁南迁北徙,鸣声阵阵,两相应和,令人沉醉。天高云淡,风清气爽,吼上几段生冷不忌、荤素搭配的酸曲,叫人忘却一路的辛苦劳累。那会儿,大同婆姨跟扬州瘦马同样名闻大江南北,家乡的婆姨就是其中一支,烈焰红唇毛眼眼,肤白貌美大长腿,惹得小后生心驰神往,夜不能寐。一见面就骚情地很,拉不完的话话,唱不尽的酸曲,亲不够的口口,流不尽的眼泪。 西口大同是相对于东口张家口而言,都是通往关外的必经之道,口的意思就是隘口、关口、豁口,一般要建一座城,就是边关军镇。小时候,我陪母亲进京看病,也要坐着火车从西口大同路过,感觉那儿到处都是煤矿、工厂,工业发达,人口众多,非家乡可比。大同是鲜卑人的龙兴之地,打那儿起就开始建城,明朝设大同镇,古城墙一直保留至今。大同的道路四通八达,生意买卖红火,出口外走蒙古,进京城去天津都很方便,人潮涌动,热闹得很。 我对女人的认知是从母亲、外婆开始的,个子高挑,眉眼俊俏,性情坚韧。日子再苦再累,也能淡然处之,疼娃娃,疼男人。肩能挑担、手能提篮,家里门外的生活,都是一把好手。就是脾气有点儿坏,力气有点儿大,大手打在小屁股上,也很疼。 几十年过去,儿时的记忆依然如新,历历在目。家乡河畔的杨柳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午夜梦回,就想着把那些埋在心底深处的点点滴滴记下来,留点儿念想,别叫那些生命中经历过的人和事随风而逝。 第一章 跨越时空的爱恋 我们是宇宙中的两颗星 站在银河两端的天际 虽然彼此分离 却从未质疑 你我 爱恋的真意 你的目光插上羽翼 穿越时空 把爱的信息 向我传递 于是 我也把目光 投向你的位置 希望得到你的回应 从此不再孤寂 果然 你理解了我的心意 眨了眨眼睛 告诉了我 你心底的秘密 我 是你永恒的唯一 你 从来没有 把爱的大门关闭 我们是宇宙中的两颗星 站在银河两端的天际 彼此凝视 用目光连接在 彼此的心底 超越时空的限制 交流宇宙的秘密 每一刻都在准备 撼天动地 我们知道 宇宙起源的真谛 我们原本就在一起 我们知道 宇宙终将归一 那一刻 我们将重新站在一起 将爱的神话延续 一九四二年七月七日,镇北时报,王川。一九八二年七月七日,刘林文集,第一百四十二篇。 一 女子默然地摸着身上的大红嫁衣,眼瞅着屋子里来回走动的身影,听着屋里门外女人们尖细嘈杂的声音,心里反倒平静下来。恍惚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朦胧模糊起来,整个世界都在离她远去,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 风吹过女子的俏脸,吹起几缕发丝,一颗眼泪无声的滴落,轻柔的滑过脸颊,凉凉的,落在草叶上。草叶轻点了几下,泪珠停在草叶上,一动也不动。清晨的阳光透过泪珠,折射出一朵格桑花的光影,紫粉色的花瓣清晰可见,在阳光下明艳艳的。微风袭来,她摇曳着俏丽的身姿,不可一世的笑着:“这个世界上,就我最能行,谁也比不上。” 最近不晓得咋回事儿,她总做一个梦,赶也赶不走,留也留不住:“一个男人站在大海子的沙滩上,仿佛一具雕塑。夕阳的余晖洒在男人身上,映射出男人挺拨的剪影。男人的面部轮廓很柔和,长长的睫毛,直直的鼻梁。在阳光的阴影里,男人默默地脱下衣裳,去了鞋子。男人赤裸着钻天杨一般修长挺拨的身子,在夕阳的映照下,一步一步,义无反顾地朝海子深处走去。海水涌来,一点一点漫过男人的膝盖、腰腹、颈项、头发。男人中途回头望了她一眼,跟她笑了笑,又回过头,继续向前走着,缓慢而坚定,没有一丝停留跟犹豫。平静的海子波澜不惊,水鸟时不时从水面上划过,阳光映照出它们欢快的剪影,仿佛世间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 她好象在梦里跟男人说:“如果人是一只鸟,那该有多好。”每一次,她都会被这个梦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她仔细回想了一遍又一遍,脸都羞红了:“这可是第一次瞅见男人的光身子,虽然只是个影子。记忆里的身影既清晰又模糊,咋也看不清。他究竟长啥样,他究竟是谁呢,我好象在哪儿见过,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思来想去,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为甚要往大海子深处走呢,是要去那儿浮水吗。做人多好,为甚要做一只鸟呢。他果真变成一只鸟了吗。”她心头的疑惑太多了,咋也想不明白,弄不清楚,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今儿个是女子出嫁的日子。一大早就有一大群大姑娘小媳妇围上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马灯似的。 二嫂一大早就紧赶着过来,边给她梳理头发边说:“兰子,在家里有爹亲娘疼,做甚都由着你的性子,没人管,没人问,其实背地里闲言碎语挺多的。嫁了人,过了门,可不能再跟那些灰小子、小娃娃们说笑打闹。小心刘家人背地里给你窜板子,叫公婆拾掇你。去了刘家,把耳朵竖起来,好好听清楚人家在说甚,听话听音,别大大咧咧的,不当回事儿。……。” 五嫂给她在盘好的发髻上,插上一根凤点头的步摇簪,抢过话头不屑一顾地说:“兰子,少听你二嫂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堆。你是咱乔家嫁出去的大姑娘,去了,可不能丢了咱乔家人的脸,叫人家小看了。有甚事回娘家来跟嫂子说,我给你拿主意。不信还有人敢欺负咱家姑娘,真是想不痛快早言传。自个儿立起杆杆子,不要给伙计们好脸子,叫他们蹬鼻子上脸。还有就是白家那个二老婆,麻缠得很,不能惯毛病,不然有你好受的。……。” 她听着两位嫂嫂关切的唠叨,心里直泛嘀咕,耐心等着穿扮好。一切停当了,她强挤出一丝笑意说:“我想静一下。嫂子们受累了,也去穿扮一下,歇歇吧。小莲,你留下。”等众人走了,屋里只剩下小莲,她长出了一口气:“二嫂跟五嫂太唠叨了,实实受不了。这两小脚女人,眼皮子窄得很。刚过门没多久,就生下小侄子,一天忙活撩乱的。如今可好,三句话不离家长里短,我咋都不爱听。小娃娃倒是挺招人疼的,有苗不愁长,如今都已经满地跑了,一点儿也不叫人省心。她俩就晓得整天围着锅台、娃娃转,能成个甚事。二嫂平日里嘴碎的很,没个主心骨,能给人出个甚好主意。五嫂心眼子活,能说会道,有点儿见识,可也实实没甚意思,我也不咋爱听。不过话说回来,听话听音,五嫂说的话没甚用项,可道理是对的。”小莲责怪地说:“姐,你就上点儿心吧,常提醒着自己个儿。往后万事多留些心,既别露怯,叫人当二傻子欺负了,当成了怂囊包。也别丢人现眼,叫人挑错窜板子,穿了小鞋,当成了糊脑怂。你要真受了甚委屈,我就打上门,找他们说理去,一定要他们好看。”她用力挥了挥小拳头,一副呲牙咧嘴做势要打人的俏皮模样。 女子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心情立马好了许多,不以为然地说:“看把你能行的。我记住了,往后一定留心、留心、再留心,管住嘴,多看,多听,少言传。遇到事儿了,弄明白再看咋办。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把人整修服帖了。拾掇人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咱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想欺负咱,也得瞅瞅自己几斤几两,有没有那个本事。天不怕地不怕的乔家大姑娘,名声镇半街,还怕他们那几个碎骨石。”小莲搂着她摇了摇说:“就你能行,行了吧。” 女子回过神来,望着眼前镜子里小媳妇的装扮,心里凉凉的,四处瞅了瞅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屋子,轻叹了一声:“从今往后,这里就不再是我的家了。”小莲黯然地说:“我要跟你去,你又不让。” 外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混杂着后生们爽朗的哄笑跟小娃娃们惊喜的尖叫,以及唢呐、锣鼓的嘹亮乐声。从屋子外面进来帮忙相烘的大姑娘、小媳妇一阵忙乱,一块大红的厚实绸布盖到了女子的头上,一直落到女子瘦削的肩胛。两位穿扮齐整的盛装小媳妇搀着女子站起来往外走,在耳边叮咛着说了无数遍的这小心、那注意。女子低声埋怨道:“二嫂、五嫂,晓得啦。” 刚出门走过堂屋,就听见里面传来细不可闻呜呜咽咽的声音,女子晓得那是母亲的不舍。 乔兰娘坐在屋里炕上,隔着窗户玻璃,定定地瞅着女子从窗前悄然走过,再也瞅不见了。她含着泪水抬眼望着女子屋子窗户上贴着的大红双喜剪纸,抽出别在衣襟上的帕子,揩了揩眼角,怀揣着满腹的心思,又叹了口气说:“随她去吧,该说的都说尽了,日子还得女子自个儿过。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心肝宝贝又如何,自家宝,他家草,唉。你也不出去送送女子。”乔老爷子坐在炕上,吧嗒着手中的长烟枪,瞅了婆姨一眼,一声也没吭。 感觉过了五重门槛,坐在了红色的花轿里,女子满眼都是红色,心里一阵阵发紧,不晓得为什么这么紧张:“平日里不是很能耐,天不怕、地不怕的吗。不晓得这是在怕今儿个不知什么章程的礼仪出错,还是怕进了新家,有什么不懂的规矩出错。是怕闹了笑话叫人看了去,还是怕出了岔子,叫公婆瞅着看不顺眼。” 花轿起了身,巷子里又是一阵震天的鞭炮声,混杂着一片嘈杂的哄笑、尖叫声。借着透过轿壁的微弱晨光,女子盯着脚上的绣花鞋又失了神。她盯着眼前的一双天足,绣花鞋比常人大得多。女子记得母亲裹了很多回,又都在她的哭闹中叹了气:“算了算了,这都是命。” 她想着母亲昨夜叮咛的话语,一阵默然:“娘是真的不放心,昨晚陪了一夜,鸡叫了三遍才出了屋门。鸡叫头遍,娘就把人家叫醒,侍应着起来。娘站在脚地上,拉着人家,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瞅着、摸着,摸着手,摸着头,摸着身子,摸着、瞅着,咋也摸不够,瞅不够。”女子依稀记得母亲细声慢气地说:“都十七八了,往后的路要你自个儿走了,娘再也管不了啦。嫁人了,就好好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娘不在跟前,万事都小心点儿。”女子不以为意,觉得母亲太过唠叨:“有什么大不了的。过了门,不还在一个城里头住着。抬脚就回来了,有什么不一样的。不就是嫁个人吗,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女子能感觉到天明时分,母亲走的时候,后背一抽一抽的。她想伸出手,紧紧拉住母亲的衣襟,可终究是坐在炕沿,一动也没动,就这么眼瞅着母亲从视线里消失了。 路那头是个什么样子,女子心里没个准:“路好象很长很长,走走停停。一路喧闹,一路鞭炮,一路唢呐,一路哄笑。” “刘家长房嫡子娶媳妇了,娶的是乔家长房的嫡女。”这门亲事门当户对,三媒六聘,一时热评如潮,弄得沙漠边上的镇北小城家喻户晓,全城的人都在说这件喜事儿。街上站满了等着看热闹的大人小娃,个个脸上堆满了喜气,仿佛自个儿家今儿个娶媳妇似的。 刘家跟乔家在镇北城,那也算得上是颇有些名气响当当的大户人家。刘家以天津、上海口岸洋人贸易起家,早先家里有在天津做官的先祖,在那儿立下根基,已有上百年的经营。乔家以大同府西口关外边贸起家,每年要集结好几拨出关做生意的队伍走西口,家业也是不斐。两家是世交,做的大宗买卖又都与皮毛、红枣、茶叶、杂粮有关,这几年也经手些盐铁、马匹、衣物之类的时兴货,自然来往多一些,一来二去,两家就定下了这门亲事。 腊月的天气很冷,呵口气,众人眼前就是一团白雾。街边站着的大人们筒着袖子,左顾右盼拉着话,一脸久别重逢的模样,带着一股不自觉的喜气。小娃娃们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嘻笑打闹着,一不留神,在冰溜子上滑了一跤,引来大人们的一阵哄笑。 刚下过雪,横跨老街的牌楼,在两旁商铺屋顶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肃穆庄严。迎亲的队伍在大街上拉出小半条街,一眼望不到头。嫁妆箱笼拉了十几马车,跟随迎亲送嫁的亲人不老少,吹吹打打的人手也不老少。一行人马缓缓从骑街牌楼的门洞一一穿过,打头的是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男娃娃,披红挂彩,小大人似的端坐在同样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上,咧着一张都快笑僵了的俊俏小脸,向两边的人群不停地抱拳作揖,答谢着父老乡亲的深情厚意,跟状元夸街一样样皆:“同喜,同喜。”男娃长得栓整,白净的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睛,不含一丝杂质,迎着晨光映出炫目的七彩,挺直的鼻梁下一对紧抿着的嘴唇,弧线很周正,浓黑的眉毛翘了翘,眉头紧锁了一下,又赶紧松开,眼睛的余光向两边斜扫了一下,又赶紧收回看向前方,细长的睫毛掩饰着男娃内心的茫然:“好累呀,路咋这么长。” 迎亲的队伍中,一道饱含怨毒的冷冽目光一闪而逝,周围的人只觉心头一颤,瞬间又恢复正常。有人还奇怪地朝旁边瞅了两眼,没有人发觉有甚异样,男娃也没有一丁点儿察觉。 路终究是有尽头的,走过几处牌楼,又拐过几道小巷,轿子终于停了下来。落轿的声音传来,又是一阵喧嚣。女子回过神来,木头似的在两位嫂子的搀扶下跨过火盆,跨过五道门槛,做了些什么很合规矩的弯腰、磕头动作,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片红云在眼前不断放大、放大。 当一切安静下来,女子感觉坐在了一把雕花硬椅上,椅子的扶手很光滑。女子晓得这把椅子有些年头了,她接过嫂子递过来的温水,低头小抿了一口,这才感觉到嗓子有些发干。嫂子又唠叨了不少闲言碎语,千安万顿,感觉时候不早了,才磨磨蹭蹭走了。女子不以为意地嘀咕:“又不是憨娃娃,说那么多作甚,啰嗦不啰嗦。” 屋子里的人都出去了,静悄悄的,恍惚间,她又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望无际的海子上,飘着一叶小舟,远山如黛、岁月如歌。夕阳西下,小船上的后生朝女子招了招手,女子从草原上飞奔而至,后生拉着女子的手上了船。两人悠然领略着海子的旖旎风光,兴之所至,后生搂着女子,扯着嗓子吼喊起原汁原味的镇北歌谣:“青线线的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生下一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个人。……”后生的嗓子很好,唱得高亢嘹亮,听得女子眼神迷离,瞅着他一眼都挪不开。女子跟后生两人依偎在一搭,渔舟唱晚,自得其乐。 女子一阵阵愣神,想起了许多以前不经意的琐事,那么清晰,就象昨天发生的一样:“过去咋没注意,还有这么些好笑的事儿。”女子差点儿笑出声来,一愣神,赶紧仔细听了一下:“还好,屋里门外都没人。”她赶紧挺直腰杆,端了端姿势:“今儿个的日子特殊,可不能出什么幺蛾子,跑出来吓人。”女子又是一阵出神,心里乱糟糟的静不下来。不晓得过了多久,恍惚间好象有个女娃娃在屋子里点着了蜡烛。借着烛光,透过红绸盖头,女子四处打量着屋子。屋子不大也不小,椅子旁边有个四方桌子,桌子上有一对大花瓶,看不清描着什么纹饰。 愣神间,房门又开了,好象有好几个女娃娃把个熟睡过去的男娃娃抬着放到了炕上,铺好被褥安顿好,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男娃好象喝了不少酒,屋子里飘着些酒香气。男娃睡得很香甜,女子等了好久,他都没有醒过来的意思。女子觉得应该做点儿什么,她想了又想,几次伸手又几次放下,犹豫了半天,最后一咬牙,掀开了红云一样遮住视线的盖头。女子看清了屋子里的情形,仔细打量着:“旁边是一张褐色四方雕花桌子,另一边还有把同样色泽的雕花椅子。桌子上摆着一对银制的镂花烛台,一看就是精工细做的物件儿,上面点着一对儿臂粗的红烛。桌子后面是一张条案,案上摆放着一对游龙吐水纹饰的青花瓷瓶,插着两把孔雀的翎羽。墙上正中贴着一个大大的龙凤呈祥双喜剪纸,炕上铺着两床崭新的鸳鸯纹饰大红缎面被子。右边枕头空着,左边枕头上一颗小分头的男娃脸。仰面朝天的他一脸平静,发出细细的呼吸声。”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吼喊,女子心里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第二章 狗子跟二蛋今儿个挺忙活,一大早起来就到大院帮忙干生活。狗子感慨地说:“今儿个是少掌柜大喜的日子,从小耍到大的少掌柜不晓得甚时候就长大成人,要娶新媳妇了。”二蛋说:“看来我跟你也快要娶媳妇了,都成大人了。过去瞎耍疯跑的快活日子,一时三刻就成了过去的事情,离大家伙儿远了。”狗子跟二蛋打问:“新媳妇是乔家的大姑娘吧。”二蛋神气十足地说:“镇半街,谁不晓得。我在街上瞅见过,长得可栓整了。就是捶人也可厉害了,一般的灰小子都劲不上。”狗子笑着调侃道:“你不一般,你去试活一下。咱少掌柜咋娶个这婆姨,还往死里捶人呢。就少掌柜那性子、那身板,过了门,还不挨打受气。”二蛋故做惊讶地说:“不能吧,大户人家规矩大,三从四德总还要的吧,还能真捶人。”狗子语重心长地说:“那可说不好,野惯了的女子,跟草原上的儿马子一样,能那么服服帖帖听话吗。”两人嘀嘀咕咕半天,也拉不成个甚准话,说出个所以然来。两人打小关系好,有甚说甚,见甚说甚。一搭玩泥巴,一搭撵鸡鸭,一个被窝里睡,一个锅里搅稀稠,如今搭伙干生活,好不容易碰个面凑到一搭,他俩自然有拉不完的散散话。 两人打扫着本就干净的院子,细细扫了一遍,感觉应该差不多了。二蛋问管事的还有甚事要做,管事的想了想说:“去巷子里把冰溜子铲铲,今儿个来的人多,小心把人滑倒,出个甚事。再相烘着把毯子在地上铺好,弄踏实。”两人去后院取了把铁锨,拿着笤帚、簸箕出了大门,在巷子里一路瞅过去,瞅见哪有冰溜子就铲铲扫扫,一路忙活到巷子口。瞅着时候不早了,两人就扛着家活什儿回后院放好。 回到主院,两人瞅见已经有人在地上开始铺毯子。狗子哈着气,搓搓手说:“毯子是新擀得吧,我看叫毛毡更合适些。火红火红的,真好看。”二蛋说:“是咱庄子里的人昨儿个送来的,全当是贺礼了。”两人赶紧过去帮忙把毯子拉展,往栓整铺。毯子从堂屋门口一直铺到巷子大门口,拐了好几道弯。二蛋皱了皱眉头说:“咋这么长,铺起来怪费劲的。”铺好毯子,两人就在拐角处守着,叫人不要在上面乱踩,哪弄脏了,还要用小笤帚扫一扫。人太多了,不停的来回走动,两人经管着毯子也不得闲,只能过一会儿碰头拉拉话,又分头来回巡视毯子,低声下气地劝阻那些乱窜的亲戚,特别是那些调皮捣蛋跑来跑去的小娃娃。二蛋没好气地说:“今儿个瞅着他们,咋这么不顺眼。” 狗子跟二蛋铺好红毯没一会儿,就瞅见二门口从毯子上踏进来一队公家的人马。狗子心疼得不行:“刚拾掇干净,一会儿又要叫人扫。”管事的赶紧上前迎接:“各位长官,到敝舍有何公干。”领头的人个子不高,瞅着精明干练,气势非凡。他抱拳行礼:“请你家刘掌柜出来说话。” 二蛋跟狗子靠在墙根上悄声嘀咕:“甚人手,不就是吃公粮的吗。好好的毯子,专门给新人铺的。人家都是溜边儿走,他们倒好,先大大咧咧踩了一遍。懂不懂规矩,真是一群丧门星,晦气。呸,神气个甚。”狗子没吭声,绷着个脸,只是一眼盯着来人看,也不晓得是不是能在脸上瞅出个花来。 刘老爷子早听伙计进来通报,出了堂屋快步过来见礼:“犬子今日成亲,各位长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请各位赏光喝杯薄酒,请,请,请。”领头的公家人摆摆手说:“不必了,把贺礼抬过来。”他立正跟刘老爷子行了个军礼说:“大帅说了,乔刘两家喜结良缘,特此前来恭贺。今日公务缠身,不便光临,特备薄礼一份,聊表寸心。一来感谢乔刘两家一直以来的鼎力相助,二来感谢镇北父老乡亲的深情厚意。礼送到了,话也带到了。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告辞,留步,留步。”刘老爷子满面春风,送走公家人,心里却犯了嘀咕,一头雾水,一脑门子官司:“这是唱得哪一出啊。” 公家人刚走,满院子的亲朋好友都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乔刘两家真有面子,有的说大帅有心了,……,不一而足。刘老爷子的眉头顿时皱成了川字:“跟公家人沾上边儿,有了瓜葛,可从来没什么好事情。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过几天去问问亲家,讨教讨教吧。” 狗子跟二蛋好不容易把毯子又仔细打扫了一遍,就听见了大门口的鞭炮声。一院子的人自觉地站在毯子两边,迎候着新人的到来。两人靠在边儿上,边拉话,边往门口瞅。二蛋兴致勃勃地悄声跟狗子说:“你看,多热闹,唢呐声、锣鼓声响成一片。你看,笑死个人,一身喜服的少掌柜绷着个脸,打头走过来了。你瞅,啊,真排场,两个穿戴齐整的婆姨,搀着顶着红盖头的新人,紧跟着进了主院。你瞧,那个司仪瓜得很,人五人六的,装模作样,说话中气十足,一声声唱着规定仪程的名号。你再瞅瞅,新人可听话了,照着做了。唉,新人进了堂屋,要正式拜堂了,瞅不着了。”狗子没好气地说:“就你话多,烦死个人。” 狗子跟二蛋瞅见新人进了堂屋,松了口气,等着开席侍应。开席了,两人赶紧帮忙去传菜,跑了一趟又一趟。二蛋忍不住又说:“东家今儿个办的席面真讲究,七碟子八大碗,应有尽有。凉菜齐活了,我瞅着摆了活捉豆芽、荞面碗托、凉拌牛肉、蒜泥羊肚,焖子、耳丝、皮炖,真不错。热菜也上齐了,真不赖,碗子上了清蒸羊肉小酥鸡,红烧猪肉肉勾鸡,四喜丸子八宝饭,炸糕丸子过油肉。汤水也上完了,真不少,拼三鲜管够,回洲丸子汤、酸辣肚丝汤、醪糟蛋花汤、黄花粉条汤,一道接一道流水上。咱自家酿的烧酒管够,白面蒸馍稻米饭随时添、由性吃。你瞅亲戚六人吃美喝美了,都说咱东家人厚道实在呢。”狗子的肚子都叫他说饿了:“快别说了,再说,把你当菜端上桌吃了。” 两人一直忙得昏天黑地,天黑了才相烘着,把少掌柜送进洞房。瞅见少掌柜喝多了,老掌柜发话说:“少掌柜年纪小,今儿个喝多了,洞房就不要去闹了。相烘帮忙的后生们都去吃席,吃过把摊子拾掇拾掇,早些回去睡觉。今儿个铺子关了一天,明儿早铺子要照常开门迎客做买卖。” 狗子跟二蛋赶紧找了个位子,舀了碗三鲜一股脑吃完,才感觉没那么饿了。两人忙活了一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一群相熟的伙计们拿酒过来,一伙人又喝了一阵,吃了些饭菜。眼瞅着时分不早了,小后生们相烘着把毯子卷好,拾掇了拾掇院子,粗略打扫了打扫地面,忙活完才散伙儿。 二蛋跟狗子悄声说:“去瞅瞅少掌柜跟少奶奶在干什么,也不晓得少掌柜醒了没有。”两人鬼鬼祟祟相跟着,放轻脚步,悄然来到东房窗户底下。屋子里透着昏黄的烛光,一丝动静也没有。两人正准备瞅个缝子往里看,就听见管事的一声吼喊:“两个灰小子瞅甚瞅,老掌柜都发话了,赶紧回屋睡觉去。”一人头上挨了管事的一巴掌,两人赶紧连滚带爬,一溜烟跑了。两人回屋,歇了听门的心思。狗子躺炕上,倒头挨着枕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这场亲事办下来,生活看着不多,个个就是闲不下来,累得大家伙儿真够呛。”儿时的记忆仿佛都随着这场喜事埋进了两人心底深处,二蛋心想:“明儿个就都是大人了。” 女子听着窗外再没了声响,刚安下心来,肚子里突然发出一阵咕咕声,把自个儿都吓了一跳。她回过神来,差点儿笑出声,赶紧把嘴捂住,四下里张望:“四处静悄悄的,没甚动静。”月亮已升到半空,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照在男娃的脸上。女子这才开始仔细打量熟睡的男娃:“睫毛细长而浓密,鼻梁挺直,嘴唇微张。脸颊弧线很柔和,也很白净。头发软软的,好象上了发油,亮亮的一丝也不乱。”她一阵心慌意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胡乱鼓捣着,停不下来。长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她突然想起:“他好象叫刘林,就是自个儿要嫁的那个男人。他是我梦里常见到的那个男人吗,有可能吧。”愣神之间,她又想起这几天家里发生的事儿。 打从晓得女子要成亲之后,小莲就闷闷不乐,她想了几天都想不明白,就去跟女子不管不顾地说:“姐,我不想跟你分开,想跟你一搭去。”女子摸着她的手说:“傻女子,在家里多自在。去了谁晓得人家待不待见,捉不捉人的短,你受得了人家的数落。我先过去,你先等等。往后咱还在一个城里头住着,爹娘多疼你,你还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事儿就过来找我。”小莲瘪着嘴说:“说不过你,行吧。那这两天,我要跟你一搭睡,咱俩多拉拉话。”女子疼爱地说:“行,听你的。”小莲这才满意地走了。 小七这个跟屁虫这两天没事儿也爱往女子跟前凑:“姐,我跟刘林可熟了。小的时候,我俩老在一搭耍。他还拿自家做的海红子糖葫芦给我吃呢,可甜了。这人常跟他爹出门,见多识广,心眼子好。告诉你个秘密,他还跟我打听过你呢。”女子责怪地说:“好你个小七,这么大的事儿都不告诉我。没乱说吧,要是乱说了,看我不捶死你。”小七连声告饶:“没胡说,没胡说,尽说你的好话了。说你貌美如仙学问大,心眼实诚脾性好。”女子拧着小七耳朵说:“瞅着你肚子里就没憋什么好事儿。说,都说我甚坏话了。”小七呲牙咧嘴地说:“没说,没敢说。可有回,我跟个娃娃打架,打不过人家就说,等着,我回家叫我姐过来捶死你。那娃娃立马怂了,好象叫林子听见了。姐,你的名声在咱镇北那可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好用了。”女人放开小七的耳朵说:“跟我说说这家人的脾性吧。”小七想了想说:“我常去他家吃饭,林子可热情了。老人们倒没太在意,好象挺和善的。林子可自由了,想做甚就做甚。他有个大大的书房,里面什么书都有,墙上挂满了各式二样的照片。林子说话做事可稳当了,从来不跟人打架,他说要以理服人。有回贾盘石巷的孙小五欺负他,他没还手就跑了。孙小五也没落着好,叫别的娃娃捶了一顿,说他没良心,常吃人家拿的东西还打人。林子不记仇,下次还跟孙小五耍,好象人家没打过他一样,真是弄不懂。” 小莲悄然开门进来,瞅见小七也来了,拉得更起劲了,一点儿走的意思也没有:“姐、哥,这几天家里热闹的很。六哥从草原上回来,带了不少皮毛,可好看了。六哥给了我一个貂皮围脖,围上真暖和。我听说可贵了。”小七得意地说:“六哥给了我一顶貂皮帽子,听说落上雨雪都沾不住。也不晓得他在草原上发了甚财,弄了这么些貂。”女子责怪地说:“你俩就晓得胡说搅白说,都是瞎说。甚事都害不下,瞎说六道些甚。六哥他们那儿就出产这东西,听说老林子里可多了,就是冰天雪地的,不好捉。他拿回来的这些都是好些年攒下的,没几只是自己打的,大多是用银钱淘换来的。他是疼你俩,才给了你们一人一件。”小七眼珠子转了转问:“那六哥给你甚了。”小莲两眼放光:“姐,拿出来叫我瞅瞅呗。”女子神秘地一笑说:“都打包了,那可是嫁妆。你甚时候来看我,我叫你看。”小七跟小莲起哄说:“还藏着掖着,没意思。姐,你太鬼了。爹娘也藏起来了,不叫人看,你也有样学样。”女子意味深长地说:“你俩晓得个甚。这次六哥又没有每人给一件,哥哥们都没有。你俩也不要出去瞎说,都藏起来,免得嫂子们眼红。”两人又打趣道:“就你心眼子多,晓得啦。我俩会管好自己的嘴,不会出去乱说的。可惜了,都不能叫我戴上出去显摆显摆。”女子揶揄地说:“小七,你要敢戴出去,我敢打保票,不出一天,就不晓得被谁抢跑了,要不就是骗走了。你甚人手,我不晓得,肯定保不住。藏好了,可别叫人打上甚瞎主意。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了。别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往后我不在家,你自个儿多留个心眼儿,别叫人坑了,还替人数钱。” 这几天,没事儿的时候,三人就常凑在一搭拉些悄悄话,三句话不离刘林,那个女子要成亲的对象。女子一想就发现:“一般大的这两人,好象跟刘林挺熟悉的,起码比自己熟悉。也不晓得刘林究竟是个咋样的人,能对自己好吗。” 这几天,母亲有空就来陪着她。她晓得母亲的心思,常跟小莲私底下嘀咕:“我打小就不是个叫人省心的女子。娘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脚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女德女训都是打小训导出来的,针线活中规中矩,做得相当好,反正一般人是比不了。嫁到乔家这么多年,娘不是挺着个大肚子生娃娃,就是把屎把尿养娃娃。转眼二三十年过去,贤良淑德的千金小姐成了多子多福的小脚老太太,有空就盘腿坐在炕上,吧嗒着手中的长烟枪,享受着衣食无忧、儿孙满堂的福气。含饴弄孙的年岁,一看就晓得她心里满是儿孙的牵挂,特别是我的不省心,体面惯了的她总是操不完的心。我可不想活得跟她样样皆,我要过不一样的的日子。”小莲说:“咱们女人呐,这就是命,娘已经过得很好啦。穷人家的女人,那日子过得才叫恓惶。你想过啥样的日子。” 女子悠然地说:“我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可不想整天围着锅台娃娃转。我不想听娘的那些碎碎念。那些女红、女训,听着怪烦的,我根本不想学。念书多有趣,偷摸来的那些书可好看啦。那些针呀线呀,不就是扎手的家伙和一团乱麻吗,没甚滋味,无趣得紧。”小莲劝解说:“针线活儿还是要做的,书也是要念的,两样哪样也不能耽搁。” 女子摇摇头,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咋回事,今儿个好象把一辈子的气都叹完了。还是先吃点儿东西吧,早上起床喝的那碗八宝粥早就没影了。桌子上好象有两盘小点心,有糖棋子,有果馅,有马蹄酥,还有红枣、花生、桂圆、瓜子,都吃点儿好了。还有两盏茶,也喝了。好象有点内急,还好,炕脚有便盆。炕上的这人睡的正香,不管了,解决了赶紧睡吧,好累啊。” 月光如水般洒落,天地间一片安宁景象。屋里屋外一片寂然,偶尔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狗叫的声音。大院屋里的灯火都熄了,只有门外大红的灯笼,在屋檐下悄然的亮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男娃睁开眼睛,定了定神,清醒了清醒,一摸身下的褥子:“坏了,咋又尿炕了。” 第三章 他也不晓得这究竟是咋回事:“别人家七八岁就不尿了,我都十好几的人啦,还有这毛病,羞死人了。爹娘生我生得晚,打小特别疼我,惯着吃,惯着喝。只要想吃甚,想喝甚,娘就给做,家里没有,爹就去街上买,生怕我不高兴。为这事情,爹娘没少操心,寻遍了街上的大夫,还带着我上西安,上天津、京城、上海去看,问遍了能打问到的各路名医。大夫们异口同声都是一个回答,娃娃没甚事情,年纪小,正常,平时注意别累着,少喝酒,炕不要烧太热,大些自然就好了。为这事儿,爹娘老爱打趣我,私下里老搂着笑话我,说我是个长不大的尿炕娃,往后看咋瞅婆姨。” 想到婆姨,男娃向旁边瞅了瞅。天光微亮,女子侧睡着,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一根一根数得清,小脸嫩白光滑得跟剥皮鸡蛋似的。这张脸是男娃心心念念的:“小时候在街巷里耍耍就见过,偏爱嘻笑打闹的她时不时就能瞅着。那时候大娃娃们不待见跟小娃娃们凑一搭玩儿,各耍各的,互不相干。可老觉得她身上有种东西在吸引人,总想朝那边偷瞄几眼。女娃娃跑得疯快,蹦得欢实,老爱穿花衣裳,感觉就象只花蝴蝶在那儿自由自在的扑腾。年岁大些,看见她,心里就扑通扑通乱跳,总想多瞅她一眼,可却难得见着几回了。可能人家大了,再也不好在街巷里嬉戏打闹,跟灰小子们耍耍了,可能她也上学堂念书了吧。”他想着想着,就回忆起不少过去的事儿。 男娃早就晓得她叫乔兰,后街乔家的大姑娘。当初爹说要给他瞅婆姨时,他死活不愿意:“过几年再说,还要念书呢,不急着瞅婆姨。”娘在一边帮腔:“十三四岁不小了,早该瞅个婆姨了,咱家人丁单薄,娘养你养的迟,早点儿娶进门,早点儿生几个小娃娃,好着呢。”男娃不想娶婆姨,也不晓得娶婆姨作甚,还想多跟爹走南闯北,多出去串串,虽说孤单些,可心里畅快。爹娘说多了,他就说:“要娶也要娶个瞅上的。”爹娘一听就乐了,娘打趣说:“哟,咱家林子大了,还晓得瞅婆姨了。这是瞅上哪家的女子了,快跟娘说说。”男娃脸一红,下炕穿上鞋就跑了,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打那儿起,爹带男娃出门坐车的时候就爱逗他,旁敲侧击打问他瞅上哪家姑娘了。他一开始不搭理爹,后来问多了就说:“乔家大姑娘。”爹问:“哪个乔家。”他脱口而出:“乔兰家。”爹搂着他在头上乱揉:“呵呵,就是小时候整天在街上疯跑的那个。”男娃急了:“一点也不疯。”爹一本正经地问小子:“那女子可厉害了,你不怕她整修你。”男娃挺了挺小胸脯说:“不怕,她不打人,心眼子可好了。有一次我在冰溜子上摔倒了,她赶忙过来扶我起来,还给我拍衣裳上的灰尘,用手绢给我擦脸。我看得真真的,长得可栓整了。”爹再没吭声,只是在那儿吧嗒他的大烟枪。 男娃记得小时候常跟狗子、二蛋显摆:“我跟爹去过可多大地方,见过可多有文化的先生。爹打小就教我识字念书,我们家就是出了个举人,才顶门立户,发家置业的。我念书念得又好又快,爹带我去过可多有文化的人家上门讨教,买各式二样的书给我念。时兴的报刊走哪儿见着就都买回来,我们爷俩儿一搭念。我什么不清楚就去问爹,问住了,爹就去跟别人打问,回来再给我说。”狗子托着个下巴一脸神往地说:“我也想念书,可我不识字,这可咋办。”男娃郑重地说:“有空我就教你识字,一天也不多,三五个就好。”狗子满意地说:“好,听你的。”二蛋听着不爽,不屑地说:“念书有甚好的,整天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跟个傻子似的。你俩看咱如今多好,想做甚做甚,多自在畅快,还不用挨打受气。我可听说,上了学堂,不听话要挨先生板子的。”男娃听了不置可否,也不反驳。 男娃记得那时候没事儿就抱本书看,特别爱看时兴的小说杂文。爹也是不管瞎好见甚买甚:“反正如今也没科举一说了,学堂里什么都学。” 除了爱念书,男娃记得那会儿就爱去金鸡滩那儿的草原上瞎跑瞎逛,去离金鸡滩不远的大海子玩水。爹老叫他不要去玩水:“你这尿炕的毛病,说不定就是玩水带下的。”可男娃就喜欢在草原上,自由自在地奔跑:“跟狗子、二蛋跑得可痛快了。”爹不出门的时候,男娃老缠着他去金鸡滩过几天,跟狗子、二蛋几个小娃娃瞎混胡闹,见啥骑啥,骑羊、骑猪、骑驴、骑马,也不怕摔下来:“二蛋话可多了,一跑起来就吓得尖声嗞啦。狗子胆子可小了,一掉下来,就晓得嚎哇哭叫。那会儿要是疯女子能来,一块儿骑就好了。”年岁大些,一到夏天,几个娃娃就爱跑去大海子,脱个精光,下湖玩水、打水仗。一伙小娃娃只敢在浅水处嬉戏打闹,不敢往深处去。不晓得爹咋晓得了,骑马赶过来把他抓回去,摁在炕沿上美美打了一顿。男娃记吃不记打,第二年还是背着爹去了。爹没办法,只好说:“往后要去,叫个会水的大人跟着。”男娃晓得轻重,很听话,晓得爹是为他好,就跟狗子跟二蛋说:“我想叫狗子他哥跟咱一搭去玩水。听说他水性可好了,脾性也好,慢性子,干生活可稳当了。有他跟着,咱什么也不用怕。”狗子跟二蛋齐声问:“能行吗。”男娃肯定地说:“能行。”他亲自去跟狗子他哥说了,他哥果然一口应承下来。打那儿起,他哥一有空,就领着一伙娃娃去大海子耍耍。男娃叫狗子他哥教他浮水,一个夏天就学会了:“没甚难的,狗刨一样,我浮得可欢实了。娃娃们都说我学得快,浮得好。” 男娃喜欢水,也喜欢水一样心软、风一样乱刮的兰子:“定亲以后爹才说,他跟乔兰爹经常一搭跑生意,关系可好了。他俩时常商量好,相跟着一搭上路,到大同再分手,爹去天津,乔兰爹出口外。爹跟乔兰爹提了好几回亲事,软磨硬缠,乔老爷子才应承下来。”他听爹说:“其实乔老爷子是个明白人,晓得自个儿女子是个甚人手。有回喝多了,他就跟别人说过,刘林这娃娃打小爱念书,知书达礼,往后肯定有出息。女子也老大不小了,这回由不得她胡拧次,嫁了就安生了。” 男娃看着熟睡的婆姨,偷偷换了内裤,把被子铺展,穿好衣裳下了地,悄悄出门洗了把脸,清醒了清醒:“昨儿个咋就喝多了。”他只记得跟新人进门拜了天地、父母、彼此。爹说:“好好招呼亲戚六人吃好喝好,大喜的日子放开些。不行叫狗子、二蛋替你喝,图个红火热闹。”他只记得眼瞅着女子进了洞房:“这下好了,一不留神没把住,就被灌得昏天黑地、人事不醒,都不晓得咋上炕的。” 男娃悄悄开门回到屋子,坐在炕沿上定定地打量着女子。他的心情色彩斑斓,如同秋天的山林一样,时而火红滚烫,时而金黄温暖,时而翠绿清爽,心里仿佛有一头小鹿在乱撞乱跑,一刻不消停。他瞅着眼前心心念念的女子:“这女子如今已经是自己的婆姨了,往后的日子里,都有她陪着。天天都能瞅见她,跟她拉拉话,美得很。”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的心里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好象一个捡到宝贝的小娃娃,需要找个贴心的人,分享他的喜悦:“如果能听到她惊奇的叫声,那就更美了。”他想着往后咋跟她相处:“不行给她念念书,讲讲书上的故事,大地方看到的事儿。这些年跟着爹走了可多地方,口外都去了两回,京城最大最好。爹认识几个在京做生意买卖的西北人,听他们讲了不少新鲜事儿。这几年洋人来的一拨比一拨多,洋货一天比一天多。学堂里也尽学些洋知识,洋活事儿,听着就可美了。时代变了,说洋话,念洋文才会有出息,格物、算术也很有用。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去洋地方念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回来都说什么德先生,赛先生,也不晓得倒究是个甚先生。上海的洋人最多,穿得花里胡哨的,不过还挺好看。家里这几年开始跑上海做生意买卖,叫榆生哥长住在那儿看摊子。上海的洋货最多,镇北的大姑娘、小媳妇最喜欢上海的东西,时兴好看花样多,镇北的东西也好卖。就是路程太远了,要在西安,太原托专门跑上海的商行托运,自己运不了。从上海往回运东西也一样,要在太原、西安提货,再运回来。还是天津好,洋货多,镇北的东西也好卖,自己运,可以省一大笔费用,比较划算。” 男娃多次问过爹:“我跟你出去,成天听人拉话提起自由,自由到底是个甚吗。”爹一直没有言传,直到娶婆姨的前一天,才把他叫到跟前说:“你一直问我什么叫自由。我今儿个随了你的意,顺了你的心,叫你把乔兰娶进门,就是给你自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古话可不是一句空话。 我给你讲个故事,二蛋爹认识吧,可你晓得不晓得他是咋来咱家的。你爷爷中过秀才,跟官家大老爷同过窗,关系莫逆,在衙门里帮大老爷管管钱粮。当年你爷爷跟大老爷在衙门里品茶,闲聊的时候,大老爷感慨地说了一件事儿。前段时间有个大户人家的娃娃杀人犯事被逮了个现行,押到衙门供认不讳,判了个秋后问斩,他家人托关系找人来顶包。前几天过堂,大老爷晓得了此事,顶包的也是个小娃娃,事前有人交待过了,一脸死灰,对答如流。大老爷不明白为甚能叫人甘心去死,小娃娃瞅着就是个好娃娃,就这么白白替一个八杆子也打不着的人去送死,可惜死的,真是世事无常,生死有命。你爷爷听话听音,晓得大老爷动了恻隐之心,就到大牢里打问了一番,见了那个娃娃,一拉话觉得娃娃模样栓整,说话做事灵醒,将来必定能派上大用场,就把整天在庄子里瞎逛的疯子捉了一个,上下打点一番,顶替了那个小娃娃。小娃娃很有情义,一直安心在咱家当伙计,生意买卖很上心,帮了我不少忙。后来我问过二蛋爹,他为甚能狠下心,走上绝路。二蛋爹一脸无奈地说,人穷志短,狗瘦毛长。他们老家遭了饥荒,一家人逃难到镇北,投亲无门。二蛋爷爷拉着一根讨吃棍,拖儿带女在镇北到处讨吃,咋也养活不了这么一大家子人,几个小娃娃眼瞅着饿得快不行了。二蛋爷爷跟二蛋爹说,把你卖了替人顶命,一家人就能活下去,要不一搭饿死算球。二蛋爹想了一夜,眼瞅着爹娘无助的眼神,弟弟妹妹饿得皮包骨头,只剩下一口气,眼巴巴瞪着他,他心疼得心都快碎了,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他就定定的瞅着他爹,瞅得他爹心里直发毛。他说身子是你给的,现在还给你,从此两不相欠。 你常问什么叫自由。人不是野生野长的,爹娘生你养你,父为子纲,为人子,生而不得自由。二蛋爷爷叫二蛋爹拿命去换全家人不活活饿死,他没错也错了。二蛋爹卖身成仁,恩断义绝,他没错也错了。他们都忘了一件事儿,洋人说得好,人生而独立,生而自由,生而平等。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自个儿要来的,是爹娘胡日鬼,硬把他弄出来的,他不欠爹娘什么。他没逼着爹娘养活,是爹娘心甘情愿养活的,他不欠爹娘什么。我觉得洋人比国人说的有道理,我不觉得你欠我跟你娘什么,你只为你自个儿活着。娶婆姨是你自个儿的事儿,我跟你娘都不想强迫你,你自个儿乐意就好。这就叫自由。这份自由是爹娘给的,也是你自个儿硬生生争来的,是好是坏,都要你小子自个儿承受。咱家以商立业,秉承的就是信义二字,一切全凭自愿。信用为本,和气生财,应承的事情就要办到、办好,没应承的事儿就没这些讲究了,一切全凭良心行事。心之所向,素履以往,心之所持,百折不回,方能问心无愧,问心无悔。” 第四章 冬日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纸照在炕上,女子睁开惺忪的眼睛。阳光照得她眼睛都睁不开,眼前一片白光。女子猛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瞪着一双清澈黑亮的眼睛,满眼的好奇。她一激灵,清醒过来,瞪着眼睛不满地说:“瞅甚瞅,瞅够了就起开,人家要穿衣裳。”男娃羞涩地一笑,没说什么,低下头转身下了炕,站在屋子中间脚地上,背着个手,小大人一样等着。女子背过身子,穿好衣裳,准备叠好被褥下炕。她一掀被子,又猛地放下。男娃脸一红,低下头,一溜烟跑出屋子,连门都没关,就不见了。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女子顿时打了个激灵。她坐在炕上愣了半晌,不晓得该咋办,最后一咬牙把门关上,上炕把被褥拾掇好。她把那条一滩尿渍的褥子跟短裤放到炕沿上,下地在立柜的抽屉里,找到一把剪子,拆了褥子上的线,把褥子面跟短裤抱起来,放在屋角板凳上搁着的一个铜盆里,又把棉花套子摊开,放在靠门那边的炕角焐着,开了一扇窗户透气。屋外的冷风不停吹进来,她清醒了几分,愣了一下神,麻利地下炕端起铜盆往外走。男娃低着头过来,闷闷地说了一句:“吃饭了。”女子看了看手中的铜盆,愣了一下,赶忙回屋放在板凳上。她找到刚才找剪子时发现的梳子,麻利地把头发放下,在里屋梳妆镜前,仔细梳了几下盘好,赖好倒水洗了把脸、漱了漱口,穿戴齐整,跟着男娃出了门,回头顺手把门带上。 女子低着头小跑几步,跟着男娃往北房堂屋快步走去,抬眼望去,屋子明显讲究许多:“大院里一水的青砖大瓦房,只有堂屋门窗宽大厚实些,都是雕花刻纹,不晓得已经刷过多少层桐油,瞅着有些年头了。两侧的窗户跟廊屋的顶窗镶嵌着透明的玻璃,屋里应该亮堂着呢。” 男娃推开中门,两人相跟着进入廊屋。借着门上顶窗的微光,她依稀可见:“左右两边靠墙摆放着两条厚实的长板凳,盘着两个烧炕、烧水的灶台,灶台上方的墙上钉着木架子,木架上摆放着些水壶、茶具跟一些杂物,显然是伙计、丫头们烧水、泡茶、侍应、歇息的地方。”她瞅见正对着的墙上挂着一幅驼队远行图,画旁边挂着一副对联,写着:“行商百年守信义,耕读传家遵契约。”书画下立着一张四尺高的条案,案上两头摆放着一对雕花墨瓶,插着鸡毛掸子,正中摆放着一个香炉。她晓得这是醒神炉:“白日里常年点着盘香,避邪驱蚊,醒脑提神。” 男娃推开左侧的屋门,女子垂肩低头跟着进去。屋子里明显亮堂许多,正对面立着梳妆台,大镜子明晃晃的。侧面正墙上挂着一幅青绿山水画,旁边垂着一副对联:“青山不墨千秋画,流水无弦万古琴。”两边各立着一个到顶的描金雕花墙柜,中间书画下面依旧是一张描金雕花条案,案上摆放着一对彩釉瓷瓶,瓶中插着搭配雅致的杂色绢花,几案前是一张雕花方桌,桌上摆放着几碟点心,一对茶盏。桌子两边的雕花木椅上正襟危坐着一男一女,女子没敢抬眼细瞅,只感觉两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叫人紧张。 男娃从那张四方雕花桌上,端起一盏茶递到女子手里。女子双手端着茶,跪在锃明瓦亮的方砖上,恭敬地把茶盏举过头顶,低着头说:“爹,喝茶。”端坐在雕花椅上的男人嗯了一声,把茶盏吹吹抿了一口,就放在桌子上。女子又从男娃手里接过一盏茶,跪在地上向端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女人敬茶说:“娘,喝茶。”女人跟着嗯了一声,接过茶盏同样抿了一口放在桌子上说:“兰子,林子还小,家里头的事儿多操点心。有甚不会的跟娘说,娘给你做主,上炕。”她起身把男人扶到炕沿,男人抬腿脱鞋上了炕,盘腿坐在窗户底下,女人也跟着上炕盘腿坐下。男娃赶忙脱鞋麻溜上炕盘腿坐下,女人朝门外喊了一声:“春花,端饭。”一个小丫头的清脆嗓音在外面廊屋应了一声,把一盆红、黄、白相间,上面洒了些嫩绿细碎葱花、芫荽的拼三鲜放在炕桌上。她又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油馍馍,一盘刚炸出锅金黄香脆的黄米油糕,一碟红白相间的生腌莲花菜,一摞青花瓷碗跟一把黑木筷子。女子把一双筷子递给男娃,男娃连忙把筷子递给男人,女子又把两双筷子递给女人和男娃,拿起瓷碗用铜勺在三鲜盆里盛了一碗,跪在炕沿递过去说:“爹,吃三鲜。”男人嗯了一声接过去,女子又盛了两碗递给女人和男娃,给自个儿也盛了一碗吃起来,眼睛的余光瞄着炕上的人吃喝。男人吃完了,女子赶紧说:“爹,再盛一碗。”男人说:“嗯。”女子接住男人递过来的碗,盛了些略稀的递过去说:“爹,行不。”男人说:“嗯。”女子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想:“跟家里样样皆,没甚新鲜了不得的。侍应人吃饭,最拿手了。”吃过饭,等大家都吃好放下筷子,女人又喊了一声:“春花,拾掇。”外屋候着的春花应了一声,拿着盘子跟抹布,进来把碗筷碟子拾掇到一块儿端出去。女子用抹布把桌子揩摸干净,端着盛三鲜的盆子跟着去了后院的灶房。春花见了赶忙伸手接过盆子说:“少奶奶,给我,给我。”女子淡然一笑,起身回了堂屋。她刚走到门口,男娃走出来说:“娘叫咱俩回自个儿屋里忙去。”女子嗯了一声,回了屋,端起铜盆出门往后院走。男娃看见脸又一红,一溜烟又跑没影了。 女子端着铜盆四处打量着:“院子是三进的大院子,前院是本家偏房住着的,自家住在主院。后院是伙计们住的地方,院子里马匹车辆杂七杂八的一大堆,灶房、库房、茅房也都在这儿。刚下过雪,屋顶雪白一片,只有屋脊瓦棱上支楞着几根枯败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在后院洗完衣裳晾晒好,看了看天想了想,返身进屋拿上棉花褥套子,搭在后院绳子上晾晒,才回屋呆着。正坐在炕沿上歇息出神,她就瞅见男娃跑了回来,跳上炕沿坐下。两人低着头默契的都没有说话,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两颗熟悉而又陌生的心在那儿轻跳着。男娃率先开了口:“我晓得你叫乔兰,以后我叫你兰子吧。”女子嗯了一声。他又说:“你识字不。”女子又嗯了一声。男娃说:“我给你背一下书吧。子荣君:接到手书,知道你要到我的故乡去,叫我给你一点什么指导。老实说,我的故乡,真正觉得可怀恋的地方,并不是那里,但是因为在那里生长,住过十多年,究竟知道一点情形,所以写这一封信告诉你。……。”女子听完他背的书说:“你去过江南吗。”男娃说:“去过,我跟爹去过不少地方,去过口外,去过西安、天津,上海也去过,可大了,热闹得很。夏天跟我去划船吧,跟去江南样样皆。过几天跟我去滑冰,快过年了,河上冻了,也没啥人去,可好耍了。”女子嗯了一声,低头搓了搓衣襟说:“你念了可多书吧,我没你念得多,往后你教我。”男娃一听高兴了,从炕上跑过来盘腿坐在女子身边,指手画脚、唠唠叨叨半晌,一直没个够。 他兴奋地说:“你平时爱看些甚书,我最爱看洋人写的书了。最近我正看一本新出的书,洋人写的《国富论》,好象叫什么亚当斯密。你听过亚当跟夏娃的故事没,洋人信上帝,写了本书叫《圣经》,圣经上说,上帝叫耶和华,住在天上的伊甸园,上帝照着自己的样子,造了个男人,叫亚当,又觉着他一个人太孤单了,就用他的一根肋骨造了个女人,叫夏娃,亚当跟夏娃偷食了禁果,上帝觉着他俩不听话,就把他俩赶出了伊甸园,两人就下凡到了人间,成了人类的祖先。这跟女娲娘娘造人的故事有点儿象。”女子说:“女娲跟伏羲的故事我听过,听老人们说,他俩是人头蛇身,你说怕人不。”男娃拍拍小胸脯说:“有甚怕的,有我呢。” 女子笑着说:“你说你离题万里,刚说《国富论》,一会儿就跑《圣经》上去了。”男娃脸红了红说:“我不是拉高兴了吗。咱就拉拉《国富论》,书我看了一半,有几句话印象比较深。他说人都是利己的,咱这儿叫自私鬼。他说赚钱是人们干生活的缘由。人们大多数都是聪明人,不是些糊脑怂,聪明人就叫经济人,人们干生活就能赚钱,同时也给社会带来财富,国家跟社会要按这个道道,好好叫人们去创造财富,这样民众就会富裕,国家就能强大。他又说,一个国家的富有不在于有多少钱,而在于有多少东西。买卖东西的市场上有只看不见的手,指引这群自私鬼去奔全社会的好日子。我觉着他说得挺好的。”女子说:“我也想过这事儿。我爹常跟我说,人们只要好好干生活,就能过上好日子。懒汉连婆姨娃娃都养活不了,能成个甚事,能帮上谁。做人就要实在些,说再多的那些大道理,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堆,就是不干实事儿,肯定成不了甚事。”男娃郑重地说:“我们家以商立家,以契约为本,就是要叫子子孙孙都记得,做人要讲信用,骗人没有好下场,空话、大话谁都会说,可没甚用项。” 小两口越说越高兴,差点儿忘了正事儿。女子看着天色,该吃中午饭了,赶紧过堂屋侍应。吃过午饭,男娃不晓得有甚事,悄悄跟女了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在家好好呆着,别累着,我出去干件大事儿。”话还没说明白,他就忙活拾乱往出跑,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天黑了下来,男娃还没回来。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说今儿个可忙了,要去几户人家走走,还得后酬人:“都是些世交,人家礼行了,人没来。还有些学堂里的好朋友,礼也行了,事前就晓得腊月里事多过不来。菜能送的,当天已经送过去了,人还是要亲自过去一一再道个谢,这是礼数。下午还要后酬人,咱家在馆子里叫了几桌,答谢一下这几天相烘帮忙的人,这也是礼数。” 女子在屋里点上灯,昏黄的油灯下,她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四周:“屋子白天打扫过了,东西归整得很齐整,可总有些冷冷清清的感觉。在家的时候,总觉得人多,嫌吵嫌烦,总想一个人躲着,关在屋里念书发呆。如今没人吵了,又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满不是个滋味。不晓得别人家新婚燕尔是如何过日子的,如今满不象书上说的,洞房有,花烛也有,可夜在哪里,连盖头都是自己揭的。大喜的日子,喜从何来。他是我梦里常出现的那个男人吗,咋瞅着满不象呢,那他又会是谁呢。” 第五章 女子默然呆坐在雕花椅上,也不晓得今后的日子咋过:“当初咋就答应嫁给这个尿炕娃呢。是觉得过几年就好了,没啥。还是小时候有点儿印象,挺文气一小娃,识文断字,不吵不闹,长得也蛮栓整的。鬼使神差的,咋就被爹娘乖哄高兴应承下来。这都什么事啊,娶婆姨就是为找个拉话、干生活的,不为点别的啥。” 女子也不是特别清楚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她在家常跟小莲拉自个儿的梦想:“小的时候,总幻想着能自由自在地穿行在草原上美丽的格桑花丛之中,捉捉花丛中翩翩起舞五彩斑斓的蝴蝶,逗逗灌木丛中躲来躲去、肥嘟嘟、胖乎乎的大屁股小白兔,跟它们捉一会儿迷藏,这样就开心了。 大了一些,我就想跟灰小子、小娃娃们在街上疯跑瞎逛、追逐嬉闹,上上树,摸摸鱼,捉捉小蝌蚪,养点小鸡、小鸭,跳跳皮筋,踢踢毽子,穿上花衣裳到处显摆。那会儿,在街上,只要我瞅着谁欺负人,瞅着谁不顺眼,瞅着谁耍心眼子,就上去捶一顿解解气,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欺软怕硬爱起哄的怂囊包,贼眉溜眼暗地里给人使绊子的糊脑怂。 认字以后,我好象就迷上了书本,迷上了故事,特别爱听大人们讲故事。整日留恋于弹三弦说书的瞎子摊子,留恋于白胡子老大爷的评书摊子,留恋于唱大戏、耍皮影的戏曲台子,更爱撒娇卖乖央求大人们讲故事。 那些故事为我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广阔世界的门,大千世界的精彩是咱居住的小院咋挡也挡不住的。记得有一回,瞅见男娃娃们背着个包包去学堂念书,我就央告着爹进了学堂。那里有一个个摇头晃脑的憨娃娃,有整天板着个脸捧着本书诵念,背着个手拿着戒尺,时刻准备打人的老先生,那是一个新奇的世界。 从爱献殷勤的男娃娃们那儿,我得来各式二样的书,甚都拿来念。有念的面红耳赤的,有念的泪水涟涟的,有枯燥乏味的,有一本正经的,也有奇异怪诞的。只要看得进去,念得下去,就看、就念,读不懂、念不通的就扔一边。 也不晓得从甚时候起,我开始幻想着自个儿成为才子佳人桥段,英雄美人故事的主角,经历传奇梦幻的事儿,开始思考人生,想弄明白世间的道理,做人的道理,做事的道理,咋样去干生活、拉话、办事儿。那时候肆无忌惮的闹腾,横冲直撞,去探寻心中的真实。爹不咋管,娘也不晓得咋管,我就象一匹野马在草原上自由地奔跑,领悟这个世界的真谛。一开始弄不明白就去问爹问哥,谁叫咱哥哥多呢,那么多人呵护着慢慢长大,耐心地答疑解惑。 那会儿大家伙儿都特别喜欢逗弄我这个整天叽叽喳喳的小女子,可我这个小女子已经开始从书中寻找答案,用小脑袋瓜子思考问题,整天闷在屋子里发呆,不再跟他们叽叽喳喳了。我喜欢上了诗词歌赋,喜欢上了悲春伤秋,喜欢上了缠绵悱恻,喜欢上了体味人世间的情感,喜欢上了独处,咂摸七情六欲,享受寂寞的滋味,活在自个儿编织的梦幻世界里,自娱自乐起来。打那儿起,我晓得可能已经长大成人了。那时候,我常拿起笔,开始写幻想中的世界,写人世间的感受,渐渐的,好象生活节奏就慢了下来,风轻云淡起来。” 小莲羡慕地说:“姐,你念过的书真多,说得也好,往后多教照教照我,我也想多念念书,长长脑子。自来家里以后,我念了不少书,书里好像有个不一样的世界。”女子说:“能行,只要你想,我就给你讲,弄不明白的,咱俩一搭想,咱俩要都弄不明白,就去问爹。” 男娃天黑定了才回来:“咱到爹娘那去一下吧,跑了一天,拉拉别人家说了些甚,你也听听,看看还有甚不周不到的地方。”女子心里正想着心思,难受得很,不想起身。男娃好说歹说,生拉硬拽,才把她拉出门进了堂屋。他上炕跟爹娘拉白天见过些甚人,拉了些甚话。女子也不插话,就盘腿坐在男娃跟前听着,低着头不愿吭声。男娃跟爹娘拉了老半天,才拉着婆姨回屋。屋子里外漆黑一片,女子有些奇怪,心想:“灯不是亮着吗,咋灭了。” 男娃叫女子在门口闭上眼睛,不知从哪儿拿出块盖头盖到女子头上,咳嗽了几声,拉着她的手慢慢往里走。女子任由男娃忙活,不晓得要搞什么。眼前一抹黑,她也只好紧紧拉住男娃的手,生怕磕了、碰了、绊了闹出笑话。 里屋的门打开了,女子眼前突现一片红晕:“屋子里好像在房梁上挂了好多小灯笼。”女子被男娃扶着坐进椅子里,听见一阵悠扬舒缓的西洋乐曲响起:“听着好快活、好轻松。”男娃轻轻揭开女子的盖头,女子才发现炕上坐了半圈大姑娘、小后生,拉着小提琴,吹着黑管,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乐器。有个小后生站在炕沿跟前,充当礼仪主持着这场迟来的庆典。男娃拉着女子起身拜天地,拜朋友,手拉手又对拜了一次。那个后生一本正经地对男娃说:“你愿意娶眼前这个女人吗?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幸福苦难,能不离不弃直到永远吗。”男娃绷着脸说:“我愿意。”小后生又一脸神圣地对女子说:“你愿意嫁给眼前这个男人吗?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幸福苦难,能不离不弃直到永远吗。”女子强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定了定神,瞅了一眼男娃低下头悄声说:“我愿意。”有两个小娃娃打门外走进来,从手里的篮子里不停往外撒七彩的纸屑、纸条。七彩的纸屑、纸条花瓣一样飘落,洒了小两口一身。炕上的大姑娘小后生停止了演奏,齐声起哄说:“新婚快乐,红包拿来。”男娃真的从口袋里拿出一摞红包给大家伙儿散。小两口跟两个小娃娃都上了炕,炕桌上摆着好多吃的喝的,吃的都是些西洋的小零食、小点心,喝的是用高脚杯盛着的红酒、香槟。女子被大家灌了不少,脸红红的。男娃喝了些香槟,还给女子剥了一个酒心巧克力叫她吃。女子含在嘴里轻咬着:“好甜呀。”一群小年轻闹活了新人大半夜,才放过小两口出门走了。 看着满屋顶的小灯笼,小两口依偎在一起,一动不动,仿佛想叫这个世界永远停留在这一刻。男娃说去吹灭好睡觉,女子说:“让它们自个儿熄灭吧。”两人拾掇好炕上的东西,仰面躺进被窝里,看着一盏又一盏灯笼熄灭,屋子又重归于黑暗。两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心也紧紧的贴在一起,这一刻两人仿佛都在心里说:“不离不弃,相依相伴。”这是誓言也是承诺。女子又出了神:“他应该就是我梦里常出现的那个男人吧。”不晓得什么时候,心思百转的二人安心的睡着了。 回门这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女子就从炕上下来,把屋子拾掇好,侍应公婆吃过早饭。春花说:“娘家已经来人候在门外,等着你俩回门呢。”女子跟公婆道了别,回屋里装扮了一番,光鲜靓丽的跟男娃相跟着出了门。马车已经在巷子里候着,小两口上了马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娘家。小两口给爹娘敬了茶,被爹娘叫着一起上了炕。炕桌上摆好了各式二样点心、零食、茶盏,小莲给茶盏添上水说:“姐姐、姐夫好。”男娃拿出个红包递给小莲说:“同喜,同喜。”女子瞅着小莲一脸欣喜:“才走几天就想你了”。小莲撅嘴掉脸地说:“我也想你了,我还是跟你去吧。”娘耐心地说:“好好在家呆着,有空就去你姐那儿帮帮她。去外面瞅着看有甚事,赶紧招呼人去。”小莲一脸不高兴的走了。女子跟男娃说:“小莲打小在家养着,比我还小几岁,是爹跑口外买卖半道上捡得孤儿。平日里能耍到一搭、拉到一搭,得闲还教她认几个字。家里生活多,挺忙的,那会儿经常变着花样带她出去耍。我们俩形影不离,跟亲姐妹一样样皆。”不一会儿,哥哥、嫂子们就都来了,进屋问候爹娘,女子也跟男娃一一介绍见礼。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她听见外面的声响说:“六哥叫上七弟在院子里放了好几长串鞭炮,惹得满院子的人大呼小叫的,这么大人了,还怪会耍的。” 起席了,小两口要挨桌敬一圈酒,先在堂屋敬了爹娘,乔老爷子跟女婿交待:“悠着点儿,少喝些,别理那些灰小子。”女子在廊屋跟男娃嘀咕:“第一桌就难过关。这一桌是几个哥哥跟叔伯们。叔叔伯伯分家已久,也不在镇北讨生活,生疏了些,自然也能客气些,敬酒意思一下大概就过了。大哥跟二哥、四哥年纪大,好说话,五哥、六哥们肯定不放过你,小心些。”男娃说:“没事儿。”两人硬着头皮进去,女子怕什么来什么。瞅着两人进来,一进门,五哥就哄笑着说:“要挨个来啊。敬酒先得敬长辈、长兄,快些,别磨磨蹭蹭的。”男娃心里直泛嘀咕:“果然如此,叔叔伯伯跟大哥、二哥、四哥没说什么多余话,点到为止。到五哥这儿走不了啦。”五哥拍了拍男娃的肩膀,跟两人说:“兰子,嫁了人,可不能忘了爹娘。打小爹娘最疼你,如今把你交到这个小娃娃手里,我咋看咋不靠谱。新女婿,说句实在话,这两天欺负兰子没。要是叫我听着什么不好的事儿,哥哥们大了不好意思说,我可眼里揉不进沙子,一定找你讨个说法。来吧,拿出点男子汉大丈夫的豪气,跟哥多来几下,不要叫一大家子人小看了。你跟兰子感情好不好,就看你小子有没有诚意。感情深一口干,感情浅舔一舔,你小子看着办。”他端出来个不晓得从哪儿寻来的大盘子,盘子里十二个酒盅,摆得满满当当,倒得也是满满当当。男娃硬着头皮端起喝了四杯,就有些喝不下去了。五哥拍着胸脯故作豪气地说:“兄弟,哪能叫你一个人一口气喝完,那也太不讲究了。这些咱哥俩碰完,酒可以碰,兰子可不能磕着碰着,不然有你小子好受的。”男娃缓了缓,郑重地说:“我会对兰子好的,一定不叫她磕着碰着,谁惹了她,我就跟谁拼命。”五哥说:“好,别光是嘴上的功夫,不要你拼命,有哥哥我呢。来,咱哥俩拼拼酒,都干了。”两人边碰边干,刚喝完盘子里的酒,六哥就起身了,也不晓得从哪儿摸出两只小银碗来:“这次兰子成亲,我特意从草原上大老远赶回来,也不多说什么,有空上我那儿去再说。兄弟,来,跟哥干了这一碗,哥就认下你这个兄弟。”男娃眉头皱成了川字,端起碗跟六哥一起举过头顶,敬天敬地,又互敬了一下,憋住气,一口气喝干,眼冒金星,差点儿软倒在脚地上。女子狠狠瞅了两哥哥一眼,拉起男娃就走。刚出门,男娃就往女子屋子跑,女子赶紧跟上去。进了屋,男娃瞅见个脸盆,爬上去就狠吐了一气。女子倒了一杯水叫男娃漱了漱口才好些,她叫男娃坐一会儿,喝口热水,拾掇好屋子,才整理好衣衫,相跟着出了门。两人又继续逐屋逐桌敬酒,大家伙儿很有眼色,瞅着男娃喝不少了,怕惹了“镇半街”记上仇往后没好日子过,都客气得很,男娃立马感觉压力少了许多:“这下松泛了,抿一抿意思一下就能走人。”女子不知啥时候拉来小七跟着,谁不客气,就叫小七抵挡。小七喝得七荤八素的,连说姐姐有了男人忘了兄弟。女子责怪地嘀咕说:“哪儿忘了,你这不就有难同当来了,别不识好人心。”小七瞪大眼睛悄悄说:“那有福能同享吗,你可得记着我的好。”女子不耐烦地说:“就你话多,往后多跟你姐夫亲近着,你俩岁数一般大,肯定能聊得来。”小七连忙说:“姐夫,往后有甚好事儿可一定要叫上我。”男娃连声说:“一定,一定。”女子眼瞅得男娃喝得醉打马虎,摇摇晃晃走不稳路,心疼得不行。 第六章 小两口给嫂子们敬酒又是另一番景象,一个个唠叨个没完没了,把男娃说得不好意思,红着脸陪在那儿一个劲傻笑。小两口好不容易逃离了大家伙的热情道贺,坐回堂屋炕上。爹娘招呼两人吃点东西,女子捡爱吃的吃了些,男娃喝多了,不咋动筷子,就在婆姨跟前坐着傻笑。爹娘相视一笑:“娃是个好娃,就是小了些,过几年就好了。” 男娃昏昏沉沉跟婆姨坐马车回家,路上吐了一路。好不容易到家,女子赶紧扶着男娃上炕躺好,叫春花打了盆热水,给男娃擦了把脸,又喂着喝了些茶水。安顿男娃睡好,女子去堂屋跟公婆拉了会儿话,才回屋洗洗躺下:“好累啊。”女子心里好像踏实了很多:“一切都是新的开始,没关系,只要有身边躺着的这个小男人相依相偎,一切都不是个事儿,没有过不去的沟沟坎坎。” 男娃这一觉睡得极沉,第二天中午酒才醒过来。醒来的时候,发现躺在婆姨的被窝里,旁边的被褥不见了,他就晓得又出了甚事。他在被窝里赖了半天炕,深吸着婆姨好闻的女子体气,平复好郁闷的心情,从炕上起来,穿衣洗漱,坐在炕沿上发呆。女子过来叫他吃饭,他一声不吭讪讪地跟着女子去了堂屋,吃过饭,喝过茶,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他把女子拉进了书房,屋子里的摆设没什么新奇的,条案、桌子、柜子一应俱全。当脚地的桌子上铺着羊毛毡,条案上摆着文房四宝,一看就是写字画画的地方。屋子里多了一个博古架跟两个书架,对面地上立着一个大的,炕上立着一个小的,架子上摆满了书。炕上铺着寸长厚实的团花地毯,靠窗户摆着个比饭桌高一些的长条形平整小书桌,跟前还放着一个铺着软垫的方木墩子。窗台上摆放着一盆修剪得很自然的细小文竹,桌子上摊开放着一本书,跟一叠纸笺,一个墩实的根雕笔筒里随意插着几支钢笔、铅笔。男娃叫女子上炕坐在墩子上,拉过来个蒲团盘腿坐在一边说:“瞅瞅我这儿咋样。打小我就在这屋念书写字,这是我的地方,爹娘我都不叫他们进来。往后这也是你的地方,你想甚时候念书就到这边来。你看我念的书多吧,你看上甚就拿上看。都是我跟爹这些年出门买回来的,老书、新书、报刊都有。”女子打开桌上摊开的这本,一看是徐志摩的《猛虎集》,就瞅了两眼男娃说:“你平日里干些甚。”男娃乐呵呵地说:“想干甚干甚呗。爹叫我多上心生意买卖上的事儿,我还是想多念点儿书,多走走、多看看。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爹也不强求,不太管我的事儿。你喜欢干甚。”女子漫不经心地说:“也没什么,什么有趣就干点儿什么。我最喜欢的还是诗词歌赋,杂文小说,尤其是新体诗。戴望舒的诗最好了,徐志摩的也不错。咱生在如今这个乱世,才子佳人辈出,能行的人可多了。”男娃一脸神往地说:“我想学学洋文。洋人的东西我感觉很新奇,人家想的、说的、写的跟咱不一样。如果有机会,能去海外看看就更好了。”女子说:“你还心大得不行。洋人写的东西我看不太懂,想不明白,有空你跟我多讲讲。徐志摩跟林徽因不都去过洋人那儿吗,就从这两个人的故事起个头,跟我讲讲。”男娃说:“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道听途说,你就听个乐,不当真的。”他兴致勃勃地讲法国,讲英国,讲大革命,讲大宪章,讲香榭里舍,讲唐宁街。女子听着看着,觉得男娃的眼睛里时有光芒闪烁,觉得这个小男人着实不简单:“瞅着他的言谈举止,称得上是满腹经纶,才情横溢。多年跟着爹走南闯北,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学问渊博,自然非常人可比。这就是这辈子注定要相依为命的男人,感觉将将就就能行吧。” 这几天,刘老爷子心里一直不踏实,惦记着成亲那天的事情。没过几天,刘老爷子就忍不住,跑亲家那儿去了。乔老爷子见了打趣道:“呦呦呦,这才几天呀,就跑我这儿来告媳妇的状来了。兰子惹啥事了,还劳您大驾跑一趟。”刘老爷子讪讪的说:“没有的事儿,兰子好着呢,知书达礼,可懂事了。哪象你个老骚情,整天没个正形。今儿个上门有正事跟你讨教讨教。”他把成亲那天的事儿学说了一遍,乔老爷子哈哈大笑:“是你忘性大,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前几天捐款抗战,咱两家不是抻了个头吗。这是人家会来事儿,还人情来了。你没放在心上,人家可上心了,派人过来送礼。一来还了人情,二来立了威。把你的小心思放肚子里吧,没甚事。既然来了,就坐稳了,咱哥俩好好喝两盅。这次亲事办得红红火火,小两口也和和美美,我就放心吧。”刘老爷子笑咪咪地说:“行,老哥哥都说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乔兰娘晓得掌柜的脾性,早就准备好。她听掌柜发了话,就叫小莲端上几个凉菜,一壶酒:“大冬天,都是现成的。你俩慢慢吃,我去厨房瞅瞅,看再弄点甚好吃的。”两人喝高兴了,又拉了半天话,才起身下炕。马车早准备好了,在门口候着。老两口把亲家送上车,才回屋休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两口跟着公婆年前去坟上磕头拜了祖宗,年三十在巷子里大门外磕头拜了土神爷,转眼就到了十五。迎来送往之间,女子认得了不少家门中人。小莲在家闲不往,过来串门,男娃有事儿出去了,她就叫小莲上炕坐下,出门端来几盘点心、糖果、杂拌、茶水,自个儿也上炕坐下。小莲说:“这几天你没在,想你想得厉害。”女人说:“我也想你。你来了,就不要急着走,咱俩好好拉拉话,吃过饭再回去。过门好一阵子了,我才弄明白这家人的一些事儿。林子在家中排行老六,也就是他这一辈中的第六个男娃娃。林子爹有两房姨太太,都在外面小院住着,并不住在大院。有三姐、七弟两个同父异母姐弟,也在小院养活着。过年了,不少人过来拜见长房太太。三姐已经嫁到蒙古,嫁给了一户蒙古老爷,日子过得并不好,过年专程带着女婿回来,一来回娘家拜见爹娘,二来也得些好处补贴家用。七弟年纪还小,在小院跟着姨娘过,爹说过两天叫他去金鸡滩管管庄子。”小莲说:“我在街上见过刘瑞,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女子说:“不晓得深浅,出去不要乱说,二小是个甚人品,往后慢慢品呗。”两人拉了好一阵子话,好不容易凑在一搭,又去书房念了会儿书,笑够了,拉美了。女人瞅见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就去堂屋跟爹娘招呼了一声,叫人端了一份吃食到自个儿屋子。两人吃好喝好,女子把小莲送出门:“天快黑了,路上小心些。”小莲满不在乎地说:“谁敢招惹咱,那可就是瞌睡等来个枕头,找上门的好事来了。回去吧,走了,走了,过两天我再来。” 三姐回来了,小两口在堂屋见着了。女子瞅着姐姐两口子用心认人,等三姐两口子出了门,两人吃过饭回了自个儿屋子,她私下里跟男娃嘀咕:“三姐挺灵醒的,不要看是个小脚女人,看面象嘴唇薄,颧骨高,眼睛又小又黑,那嘴甜得好象抹了蜂蜜水,见人就笑,不得了。姐夫倒是不咋地,就是个黑壮的蒙古人,塌鼻子,厚嘴唇,五大三粗的样子,上了桌子就晓得胡吃海喝,旁若无人,酒量大,嗓门也大。”男娃感觉三姐晚上一不小心就会被姐夫压死,他压低声音跟女子说:“听说姐夫可爱打人了,喝多了就发酒疯打那些奴娃子,姐姐好象也被打过,在爹那儿嚎哭过好几回。爹晓得她心里想什么,女子嫁得远,常见不上,回来一趟不容易,私下里叫娘临走多打发些银钱,带几件时兴衣裳,也算尽心了。” 有天中午时分,女子侍应好公婆吃喝,端着盘子跟春花去了灶房,春花赶忙说:“少奶奶,你忙你的,这些我来拾掇就行。”女子一边挽起袖子洗碗,一边说:“今儿个没甚事,跟你拉拉话。”春花喜笑颜开地说:“那太好了,咱一搭来。”女子随意地开口说:“进门也好一阵子了,家里有些甚人还不大晓得,跟我说说行不。”春花一脸认真地说:“家里人挺多的,老爷是长房嫡子,家里门外的事儿都是老爷拿主意。老爷上面还有大老爷跟二老爷,每家也是一大家子。少爷排行老六,上面有五位少爷,大少爷跟三少爷是大房的,二少爷、四少爷、五少爷是二房的。如今在家的只有三少爷跟五少爷,其它少爷都生下娃娃自立门户单过了。小姐们都出嫁了,也就偶尔回娘家来看看。大房跟二房在前院住着,主院只有咱家住着,地方大人少,住得宽展些。咱家跟大房跟二房分家了,各过各的。咱家有八九间铺子,有嫁妆店、成衣铺、布店、米店、药店、杂货店、木器店、铁匠铺,庄子有三四个,最大的是金鸡滩那个,有田地也有牧场,听说天津还有个铺子。咱家可有钱了,在镇北也是出了名的买卖人家。听说你们乔家名声也大的很。”女子看了春花一眼:“还行吧,咱家还有些甚人。”春花说:“还有枣花,杏花两个丫头,做饭的二蛋妈。伙计们挺多的,好几十个。听说庄子里人更多,只见过几个管事的。二蛋跟狗子跟我都是金鸡滩的,常来往。狗子挺勤快的,干生活可利索了,又有眼色。二蛋也不赖,就是赖得很,老是动手动脚的,一点儿也不老实。”春花说着说着脸就红了,女子也没在意。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拉着,一会儿就拾掇好碗筷,打扫干净灶房。两人出了灶房,分手各回各屋,忙各自的生活。 正月里人来人往,女子每天都起得很早。这天她正在屋里拾掇,一个阴阳怪气的女人边说边走了进来,三十一二岁模样,后面还跟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娃娃,个头不比男娃低多少,眼睛明溜溜的,进门就一脸恭敬地说:“嫂子好。”说完又偷着瞄了她几眼,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女子认得这女人和男娃娃,一本正经地行礼说:“二娘来了,二小也来了。”“林子婆姨,长得跟根小葱似的,小模样可真水灵。呦呦呦,还挺勤快啊,一大早就拾掇屋子呢,可别弄坏了这些瓶瓶罐罐,值不少钱呢。”女人说着就东摸摸西摸摸,看甚都稀罕的模样。平日里男娃跟女子说过:“二姨娘是城里白家的姑娘,小门小户,做点儿小买卖,常跟咱家进货,一来二去,就嫁进咱家做了小,这几年没少沾光。”女子也听春花说过“没少从咱铺子里、家里往娘家贩整东西。为人小气得很,啥都想占便宜。一不顺心,就拿伙计们出气,一听到点儿啥,就到处说三道四。最爱道听途说,揭人的短处,说人的不是。真要是叫她捉住人的短处,一天能说八回。”这样的女人,女子可不想招惹,就想离的远远的。“二娘今儿个咋有空到我这儿来串门了,这会儿正忙着,你慢走。”女子语气平淡的说。女人全当没听见,还在那儿自顾自满屋乱转,翻箱倒柜乱瞅,在抽屉里拿出女子平日用的梳子说:“好梳子,花梨木的吧。”说着就插在后脑发髻上,一点儿不把自己当外人。女子没好气的说:“二娘看上就拿去用吧。”说完就不想再答理这女人,拿着换洗衣裳,甩门径直去了后院。二姨娘边往门外走,边悄声嘀咕;“狗眼看人低,都不是甚好人手。”刘瑞听见没好气地说:“丢人现眼,还好意思说别人。就你这怂式子,人家能瞧得上咱吗。”话音未落,他就一个人气乎乎地跑出了大院,不见了踪影,急得她娘在后面迈着小脚,也往大门外走。她紧赶慢赶就是赶不上,气喘吁吁地在那儿一个人边走路、边咒骂,也不晓得究竟在骂谁,骂些甚。 过年人来人往不得闲,好不容易这天没甚人上门,小两口中午吃过饭闲下来在屋里念书,男娃正念一本林徽因的诗文给婆姨听:“我挺喜欢林徽因写的东西,文章写得细腻传神,尤其是这篇人间四月天,写得极好,我今儿个给你念念。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声点亮四面的风; 轻灵的在春的光艳中舞动。 你是四月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来风的柔软, 星星在随意的闪烁, 细雨点点洒在花前。 那份轻柔, 那份娉婷, 你是四月天里的温暖, 戴着缀满百花的冠冕, 你是天真, 庄严, 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片鹅黄, 你像新鲜初放的绿芽, 你是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中期待的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是燕子在梁间的呢喃, 你是爱, 是暖, 是希望,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男娃念得高兴,女子听得入迷,小两口品着个中滋味,其乐融融。“大中午的,不在家好好歇着,还用功呢,念的什么,叫我也听听。”三姐带着姐夫推门进来。 第七章 男娃把两人让上炕,叫女子端茶倒水,拿些果脯、花生、瓜子、洋糖。三姐喜眉笑眼地说:“林子,婆姨长得真栓整,还识文断字,了不得啊,不像你三姐我大字不识一个,只会摆弄针线,还要做茶打饭,一天生活忙不完,草原上风沙又大,脸都黑气了不少。”姐夫搭话说:“天暖和了,到家里来喝奶茶,吃烤全羊,还有酥油、熟米,管饱,林子酒量长了没,在蒙古包里喝酒、唱曲儿才痛快,你姐夫我会拉马头琴,会哼长调,保你们耍高兴。”女子说:“有空就去,我可爱骑马了,到时候姐姐教我吧。”她不大插话,静静听着三人拉话。三姐说:“草原上的日子过得比较辛苦,每天起早贪黑的。我原先也没干过这些养羊挤奶的生活,一开始还闹了不少笑话,还是你姐夫厚道,不计较这些,不然这日子不晓得过成甚样了。”姐夫说:“你姐挺勤快的,是个持家过日子的好手。能说会道,嫁过去没多久,人人见了面,都说我好福气,娶了个栓整婆姨。我们那儿尽干些粗活,小娅瘦弱些,这些年都累坏了,我叫她多歇歇,跟她说活儿永远干不完,她就是不听。如今我们都有三个娃娃要养活了。大小子如今都七八岁了,整天就晓得打架生事,一点儿不叫你姐省心。”男娃说:“古力奇都七八岁了,真是有苗不愁长,我可喜欢这小子了。这次咋没带过来。”三姐说:“天寒地冻的,他还要照应那两个小的,虽说有奴娃子管着,也不是太放心。” 男娃说:“姐,你们如今生意买卖做得咋样。”姐夫抢着说:“草原上缺的东西可多了,吃的、喝的、穿的、戴的,什么都缺,尤其是洋货最缺。老毛子倒是离的近,可没甚好东西,他们卖的东西跟我们那儿的差不多,没人愿意换。西洋的货可好卖了,就是没甚人愿意拉好东西过去,要是咱有洋货,肯定能赚大钱。”男娃说:“你俩跟爹娘说过吗。”三姐说:“说过了,爹说叫他再想想。以前咱家也贩整些东西到蒙古去卖,再拉些皮毛、牛羊回来,挺划算的,就是一直小打小闹没做大。”男娃说:“那边这几年收成咋样。”姐夫说:“这几年风调雨顺的,附近几家的牛羊都扩群了,咱家的牛羊也扩群了,草场的长势还好,沙化的也没原先厉害。如今有人到我们那儿去,跟我们说了个新法子。春天风大的时候,撒些秋天收集的沙蒿籽出去,一场雨下来,就能在新地方活下来不少。”女子听着觉得很新奇:“草原上的日子果然跟镇北不太一样,有好有坏吧。有机会叫林子带我去瞅瞅好了,看看究竟是个啥样,在家的时候,央告了爹好多回,他都不答应。” 到了饭时,春花来叫三姐两口子去堂屋吃饭,男娃说:“我跟兰子在这屋吃,不过去了,给这儿也端一份。姐,你们赶紧过去吧。”两人等三姐走了,重新上了炕,女子把炕上的东西拾掇了一下,下地把盘子放脚地上的桌子上摆好,弄齐整。春花把饭端进来,女子接过来,给男娃盛了一碗,又给自个儿盛了一碗:“今儿个家里吃的是羊肉烩菜,可能是照顾三姐两口子的胃口吧。”小两口吃过饭,女子把碗筷拾掇进木托盘,下地拿到灶房。女子回来给两人倒了杯茶说:“你们刚才尽拉了些生意买卖的事儿,还有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儿,姐夫说起生意买卖来头头是道,其它就尽说些不着调的胡话。姐姐尽打问这、打问那,好奇心强得可不是一点儿。刚刚忙活着招呼人,我心里也在盘算。姐姐看着人挺好的,就是心眼子多了些。也是,一个人在那儿,离家这么远,没点儿心眼,还不叫人活吃了,瞎好算得上是个精明的女人吧,瞅着她跟姐夫过得还不错。我瞅着你跟她亲得很,拉得挺美的,跟亲姐似的,比跟二小强多了。”男娃悠悠地说:“我是三姐带大的,小时候她娘就不在了。爹娘都不跟我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我连人都没见过,三姐自个儿也没了印象。那会儿,三姐跟我在一个炕上睡,她成天引上我到处串,到处耍,我打小就把她当亲姐看,娘也把她当亲生的养活。”他压低声音说:“也不晓得三姐为甚要嫁到草原上去,镇北多好呀。我感觉跟她娘没在家有关系,听人说她娘是在草原上长大的蒙古人。这话你听听就好,也是我瞎猜的。出去不要打听,提也不要提,也不要听人胡说。要是爹娘听到甚风声,会不高兴的。”女子心中一凛:“这还是林子头一次用这么肃然的神色说事儿。”她正色道:“好,我晓得了。” 正月十五,小两口想想都美。这一天一大早天刚亮,女子就跟男娃相跟着跑出巷子,来到大街看街景。街上红火了不少,家家户户的铺子都封了门,门口贴着大红的对联,屋檐下挂起了大红的灯笼,白雪覆盖的屋顶映照着街上的火红,女子看得心旷神怡:“这景象真美啊,美得叫人心醉。”男娃走出巷口,一眼就瞅见前面一群小娃娃在嬉笑打闹,弟弟刘瑞拿着一根小木棍打得一个小男娃狼狈不堪,东躲西藏,嗷嗷乱叫。男娃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这么大人了,咋还以大欺小,拿棍子打人。”他瞅见其它小男娃在旁边撺掇助威,帮忙拦截,那个东窜西跳的小男娃一不留神腿上就挨了一棍子,倒在地上哭嚎,连喊少爷饶命,刘瑞走过去,得意洋洋的用劲踹了小男娃几脚。男娃走上去没好气地说:“刘瑞,过来,做甚呢。”刘瑞一看大哥来了,晓得没好果子吃,撒腿就跑,一溜烟就没了人影。其它小娃娃一看这等形,也是一哄而散,只有小男娃躺在地上哭天抹泪揉身子。男娃赶紧上前把小男娃从地上拉起来,一看灰头土脸的小男娃疼得直叫唤,就叫女子过来帮忙,扶着小男娃到附近的自家药店去看一下。到了药店见铺子关着,他就敲开门扶着小男娃进去。男娃叫伙计拿来治跌打损伤的药膏给小男娃涂上,又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递给小男娃,安抚了一番才打发走。干完手头的生活,男娃对女子笑笑说:“兰子,咱再往前走走。”女子说:“二小为甚这么爱打人,往常我咋没瞅见。要是早叫我瞅见,捶得他娃帽都戴不住了。”男娃尴尬地说:“瑞子打小就这样,那会儿你都上学堂了,哪能瞅着他。瑞子不爱念书,就喜欢在街上跟群灰小子瞎混,没少叫爹捶。可他就是死性不改,还是由性来,胡作非为。大些了,瑞子被爹打皮了,根本没甚用。爹瞅见老打也不行,就不咋管他,老早就说要打发他到金鸡滩看庄子去,准备叫他在那儿呆一段,看能不能收收心,不要再这么胡混下去了。”小两口甜甜蜜蜜的,小声嘀咕着这些琐碎的事儿,肩并肩相跟着往前走。 刘瑞一溜烟跑回自家小院,对着院子里的杂物,用手中的小棍子一顿乱抽。院子里闹出声响,二姨娘出来看咋回事,一看是自家儿子在那儿发泄,胡乱抽打东西,就上前拉住儿子说:“瑞子,作甚去了,咋一头汗,娘给你擦擦。”说着就用衣袖给儿子擦头上的汗。刘瑞气呼呼地挣开他娘的拉扯,一溜烟跑出院子没了人影。 男娃跟女子一前一后相跟着逛到钟楼。阳光照射在钟楼的顶上,整个钟楼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金灿灿的耀花人眼。钟声响起,仿佛一个新的世界向他们走来。沐浴在阳光下的男娃和女子此时根本没想到,当他们再次相跟上来看钟楼,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女子从阳光的温暖中回过神,想起公婆该起床了,赶忙说:“林子,快回家,爹娘起来了。”男娃嗯了一声,两人相跟着回了家。吃过早饭,两人相跟着又出了门。大街上人山人海,倒处都是人。两人相跟着往后街走,走着走着就听到远处传来的锣鼓声。两人赶忙往街边人群里挤,一直挤到铺檐下。铺子门嗞呀一声开了个缝儿,门里传来一个青涩的男娃声音,探出来个小脑袋:“少掌柜的,里头来,咱端个凳子,在里头看热闹,省得挤着少奶奶。” 男娃拉着婆姨的手进了屋,急急忙忙说:“狗子,卸下两扇门板,打开窗户,端个长凳子。”女子脸上不禁一红,小声嘀咕:“有外人呢,做甚。”女子的心扑通扑通乱跳:“林子的手好暖,真奇怪。”甩开男娃的手,女子又偷瞄了一眼,低下头不嗞声。男娃把女子扶上凳子,跟着也站上去扒在窗框上往外东瞄西瞅:“你看,打头的是一位戏装打伞的大后生,扭着秧歌,旁若无人傲然向前走着,象只雄纠纠的大公鸡,迈着扭来扭去的歪斜步子,笑死人了。快看快看,跟着的是一艘起伏不定的旱船,一位装扮成大姑娘的小后生前摇后摆,仿佛在河里行船,不紧不慢地跟着,装扮得可真象,就是这身量太高了,不然还真以为是个栓整女子呢。你瞅瞅,大队过来了,好些戏装男女扭着秧歌步,打着腰鼓吼喊着,有节奏地缓缓前行,一进二退三回头,真齐整,今年比往年弄得好,真下功夫。咋还看不着锣鼓队呢,不晓得有没有腰鼓队。啊,还真有,难怪这么长。殿后的锣鼓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真长啊。这都多长时间了,秧歌队才穿过咱这儿。我听说,大帅可喜欢咱镇北的秧歌了,这几年一年比一年搞得好,你见过别的地方的社火没,也挺热闹的,正月十五转九曲黄河也可有意思了,就是咱这儿不时兴,我就在别的地方转过一回,要是能跟你一搭去转转就太美了。你听,震天的锣鼓声把街道两旁伸着脖子看热闹的男男女女震得心颤手软,屋顶上的积雪飘飘洒洒,向大街上纷纷落下,仿佛春天的柳絮在空中飞扬,还没来得急在地上停留,就被秧歌队热情的脚步融化,消失在喧嚣的跟随人群中。我回去就写点儿东西。兰子,你会扭秧歌不。”女子瞅了一眼男娃,傲气地说:“谁不会,我扭得可好了,甚花样都会,比这群人强得没远近。甚时候,我心情好,在家给你扭扭,看得你娃的眼珠子都能掉到脚地上。”男娃欣喜地说:“你可真能行,甚都会两下子,你说你甚不会吧。”女子豪气地说:“咱啥人手,甚学不会。我的本事大着呢,慢慢叫你娃一量一量见识见识。”男娃调侃道:“别吹牛了,也不怕咱镇北的牛都叫你吹死了。我说咱镇北的牛咋这么少,是不是都叫你吹死了。”女子小声在他耳朵边上说:“你娃娃别不信,赶明儿叫你娃娃见识见识姐的厉害。”男娃耳朵痒痒的:“兰子,你吹的气咋这么香。” 女子第一次登高望远看秧歌,心里别提有多美,既不怕被挤着,又看得真切。阳光很好,看得女子眼花缭乱,好不热闹,直愣愣的瞅着咋也看不够:“其实年年都看,今年也不比往年好多少。可林子趴在身边一起看,拉拉散散话,感觉就是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没甚道理可讲。这个男娃娃还挺有意思的,这可是一辈子的依靠,可得看紧了,别叫人抢了去。哈哈,真要是谁敢跟我抢男人,那她就是寿星老皆上吊,嫌自个儿的命太长了,看我不把她个骚情货捶死。哼哼。”男娃好奇怪婆姨咋尽发出些怪声:“不晓得兰子想到些甚高兴事儿,还有些甚不满的,为甚一会儿哈哈,一会儿哼哼,好奇怪啊。”女子瞅见男娃眼睛溜溜转,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直发笑:“你娃娃还是个尿炕娃,甚都害不下,晓得个甚。姐就是不跟你说,急死你。”直到男娃喊了一声:“兰子,下来,回家了,晚上更热闹。”她才回过神来。两人出了铺子,看着狗子把门板上好,门锁好。男娃说:“晚上我们再过来,你也赶紧去吃饭吧。”狗子说:“我们几个说好了,约在二蛋那儿聚聚。赶明儿,少掌柜有空,也来跟我们聚聚呗。”男娃笑着说:“能行。都赶紧走吧。”女子依依不舍地望着街道上热闹的人群,在街上东瞅瞅西瞅瞅。男娃说:“别瞅了,晚上还有的看。”小两口一路说说笑笑,相跟着回了家。 吃过晚饭,两人又相跟着出了巷子,来到大街上。大街上华灯初上,又是一凡别样的景致。街边垒起了两溜一人高的炭火堆,熊熊燃烧的火焰向上直窜,一股股浓烟直指天际的尽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燃烧。逛着逛着,两人又来到了自家铺子,进了铺子,男娃很没形象地往桌子上一爬说:“兰子,累死了,捏捏肩膀。”女子没好气的过去捏了捏男娃的脑袋瓜子说:“尽想美事呢,梦里啥都有。”她低下头悄声说:“小娃娃,姐今晚上给你暖被窝,要不要。”男娃回过身抱住女子的腰说:“好啊好啊,亲亲更好。”女子推开男娃说:“我渴了。”男娃抬头瞅了一眼狗子说:“倒口水,我也要。”狗子端了两盏茶放在桌上说:“少掌柜的,少奶奶,喝口,三泡台,可甜了。秧歌队还得一阵才来,早着呢,先歇会儿,磕点儿瓜子。”三人磕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远处传来锣鼓的喧嚣。狗子开了铺门,三人站在自家搭的炭火堆旁,等待着秧歌队的到来。三人不久就看到秧歌队在火光映照下缓缓而来,走一阵子,停一阵子,耍一阵子花活,又走一阵子,等来到铺子门口,都过了好几阵子。等秧歌队耍完花活,狗子把预备好的红包递到领队手里,又是一阵锣鼓喧天。花活看得女子眼花缭乱,感觉到了一个奇妙的世界,紧紧拉着男娃的手不放,越拉越紧,越拉越紧。男娃浑然不知,呆头鹅一样仰着那张俊俏的脸还在哪儿傻看。秧歌队走了,喧天的锣鼓走了,燃烧的火堆旁,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仿佛有种异样的光彩。男娃先回过神来,感觉到手中的柔软,回头看着光影中的女子:“发光的额头,细长的睫毛,细长的鼻梁,紧抿着的嘴唇。几缕头发随风飘起,步摇簪在黑色发髻上轻轻摆动。动静之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永远停留在这一瞬间。”男娃看得有些痴傻,一时呆了。 第八章 正月里,刘瑞闲着没事,叫了一帮整天跟他胡混的黑皮小子:“我家爹娘想吃鱼了,今儿个天气好,不咋冷,咱捞鱼去。”有个娃娃不解地说:“冻天实地的,咋捞吗。”“咱到冻结实的河里砸开个冰窟窿来捞鱼,没见过吧,可好耍了。去的一人一串糖葫芦,捞完鱼还有两串,想去的赶紧回去抄家伙。”他给小娃们一人买了一串鲜红发亮的糖葫芦,引得小娃娃们直咽口水,跑得风箱快。娃娃们也不怕冷了,从各自家里偷偷拿来些凿子、铁锤、麻袋、洋皮铁桶。在河边汇合了,刘瑞跟一个个头高的娃娃说:“你小子不错,力气真大,胆子也大,敢从家里拿这么大的家伙,扛着大铁锤跟我走。你们几个,扛上鱼网,跟我齐齐往河道中央走。”一群娃娃走过河滩,走到河道中央,刘瑞四处瞅了瞅,指了个地方说:“就这儿了,大家伙儿轮着砸冰,不要一窝蜂往上凑。”娃娃们费了老大劲,大半晌才砸出个不小的冰窟窿,还差点儿把一个娃娃滑进窟窿里,吓得刘瑞出了一身冷汗:“都小心些,可别掉进去了。”娃娃们兴高采烈地瞅着冰窟窿里奔流不息的河水,一点儿也不晓得害怕。刘瑞指派着生活:“你们几个拉着鱼网绳子到另一边站好,离冰窟窿远些。你力气大,等会儿把网用劲扔进冰窟窿。来,来,来,你们几个把网拉展撑好。”不一会儿,扔进水里的鱼网就有了动静。刘瑞等了一会儿,指拨着娃娃们慢慢拉网。拉网很顺利,不一会儿,大家伙儿就瞅见有鱼在网里胡乱跳弹,有几个娃娃边拉网,边在那儿尖声嗞啦叫唤,娃娃们都高兴得不行,感觉自个儿干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刘瑞指拨着娃娃们朝一边拉,很快就连网带鱼拉上冰面,小娃娃们兴奋的嗷嗷直叫。刘瑞神定气闲地说:“鱼拉上冰面了,再往远处拉拉,拉到远离冰窟窿的地方,大家伙儿用小锤子把鱼锤晕,别叫鱼又跑了。用带来的麻袋把大鱼装好,小鱼就直接扔进洋皮桶里。”瞅着天快黑了,刘瑞赶紧说:“大家伙儿先回家,谁家想吃就拿几条,明儿个太阳出来到老地方再聚。都过来拿糖葫芦,一人两串糖葫芦。你们几个出力大,一人四串。”他从一个篓子里拿出来糖葫芦给娃娃们分了,有几个娃娃提了几条鱼,千恩万谢地先走了。刘瑞觉得挺满意的:“镇北人不咋吃鱼,河里的鱼真不少。爹喜欢吃鱼,烧得烤的都爱吃,给家里多送些孝敬老爹,看他能不能刮目相看,脸色好些。大鲤鱼肉多刺少,娘也喜欢吃,大冬天尽吃猪羊肉,换换口味也不错。小鱼油炸着又脆又香还没刺儿,也可好吃了。看我多聪明,这还是听先生讲的故事里说的,挺灵验,捞了不少活鱼上来,真痛快。”刘瑞叫上几个关系铁、力气大的娃娃,扛上麻袋跟他回家。到家,他叫娃娃们放下袋子,打发他们各自回家,约好明天继续厮混,就扛了一袋子个头大的鱼往老院走,把鱼搁到灶房,去堂屋跟爹说了这事。他没敢说这鱼是捞的,只说是在街上瞅见买来的。爹没说甚,只嗯了几声,大娘不咸不淡的问候了几句。他瞅着没甚话说,冷着脸出了门,往大哥新房瞅了瞅,一声不吭回了家。 男娃一直惦记着滑冰的事儿。瞅着年后的空闲,两人偷着从后院赶着马车准备溜出去好好划下冰。哭咽河冻结实了,河滩上没什么人,河岸上的杨柳在冷风中萧瑟地摇曳着光秃秃的枝条。两人从马车上搬下来一架双人冰车,冰车很大很结实,是男娃自己设计,叫家里木匠做的。女子瞅着很结实,感觉很精致:“坐上去一定很舒适。”两人相烘着把冰车放地上,拉过河滩下了河,顺着河床背着阳光往前划。男娃打头用冰刀卖力地戳着冰床,划得很溜,女子在他耳边说:“看来你以前没少来滑。”男娃大声吼喊:“我划得好吧。一有空,我就背着爹娘来这儿滑,可痛快了。”男娃滑得真好,刹车转弯都很顺滑,冰车的速度由缓到急,慢慢加速。女子盘腿坐在车上,死死搂住男娃的腰,整个身子都贴在男娃背上。她的身子脸颊包了个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风吹过,冷飕飕的直往缝隙里灌。她胆子大,也不晓得是刺激得还是风吹得,心里冰火相激,感觉特别爽,特别来劲。速度与激情是并存的,不一会儿,冰床上就留下一串女子的尖叫声跟男娃清脆的笑声,在冬日的暖阳下、垂柳边,在弯延向天边的小河上随风飘荡,久久不散。 两口子在冰面上正滑得高兴,冰面猛然塌了下来,冰车翻了个个儿,直冲了出去,掉进冰窟窿不见了踪影。女子在后面一飞而起,尖叫着落到冰面上,摔了个结实。男娃翻了两个个儿掉进了冰窟窿,吓得乱抓乱刨,好不容易用手扒住冰面,可就是上不来。女子回过神来,瞅见男娃正爬在冰窟窿跟前上不来,急得心里跟猫抓一样,赶紧忍住疼痛,往冰窟窿那儿跑。男娃用力吼喊:“不要过来。”女子一瞅脚底下,冰面有些裂缝,咔擦咔擦响。她赶紧爬在冰面上,再往冰窟窿那儿爬,尽量避开有缝的冰面。男娃扒住冰面,用力往前挪,棉裤泡在冰水里,死沉死沉的。男娃用尽全身的力气,仅仅把身子往前挪了一小点:“冰面太滑了。”他害怕用力太大又掉下去,只能咬牙伸展身子往前挪。他瞅着眼前的冰面很脆弱,有裂缝在一点一点向前扩展。男娃心里拔凉拔凉的,身子冷得不行,上下牙啰嗦着直磕碰。他感觉自个儿快要晕过去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心里一暖,身子一下有了力气。 女子用劲全力向前爬,心里急得不行,可又爬不快。她想要喊又不敢喊,生怕男娃一松劲掉下去。她咬牙用力向前爬,一寸一寸地接近男娃,终于握住了男娃冰凉的手。她尽力用最柔和的声音说:“林子,没事,吸口气,咱俩一齐用力,一,二,三,用力。”女子一只手紧紧攥住男娃的手,另一只手用力向前推,使尽全身的力气向后退。男娃深吸了一口气,瞅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强劲的暖流,一只手紧紧攥住婆姨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力扒抓冰面,全身用力向前蠕动。 两人合力将男娃大半个身子拉出冰窟窿,女子深吸了一口气:“一,二,三,用力。”男孩的整个身子爬出了冰窟窿,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眼前发黑,头脑发昏,差点儿晕过去。 冰面咔擦了一声,男娃的身子又往下沉了一沉,半个身子又浸到了水里,吓得两人出了一身冷汗。女子赶忙又喊:“一,二,三,用力。”男娃用力往前挪,可全身力气用尽,也仅仅往前挪了一小段,就累得不行,再也挪不动了。他的身下,河水无声无息的向前流动,不停冲刷着他的腿脚。他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有气无力的说:“兰子,放手吧,我没用,快不行了。”他一松劲,身子就往下一沉,带着女子也往前一滑,吓得女子一激灵,赶紧抓紧男娃的手,咬牙用力撑着,手掌都被冰凌划破,嘴唇都咬破了,一丝鲜血从嘴角流下来,紧紧粘在唇边,象一缕凝固的红线:“林子,抓牢,要死就一搭死,我不会松手的。”男娃死盯着女子坚毅的眼睛,眼泪一滴又一滴往外冒,凝结在冰冷的脸上,晶莹剔透。他的眼神慢慢开始坚定起来,用尽全力说:“好,兰子,咱俩不能死,还有爹娘呢”。女子冷静地说:“没事儿,别怕。一、二、三,用力。”这回两个人的身子里好象有了一股新的力量灌注,坚定而缓慢的向后挪动着,象一条蠕动的大虫子。两人一刻不停,提着一口气,用尽全力在冰面上,向远离冰窟窿的地方挪动,直到浑身没有了一丝力气,才瘫在冰面上。回头望着不远处的冰窟窿,男娃喘个不停,心里一阵一阵发紧:“太玄了,差点儿就见不着婆姨、爹娘了。这下好了,又活过来了。” 女子将男娃扶着坐起来,用力拍了拍、揉了揉他的双腿,又扶着他艰难的站起来。两人哆啰嗦嗦、踉踉跄跄,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走上河滩,走到马车跟前。女子把男娃扶上车,在车里慢慢脱下男娃已经湿透冰冷而沉重的棉裤,从口袋里掏出手巾粗粗擦了擦男娃湿漉漉的下半身,拉过车里的毯子裹住男娃的下半身,把手伸进去用力揉搓男娃冰凉的下半身,撩起棉袄用腹部捂了捂男娃冰凉的脚丫子,又从脖子上拉下围巾包住男娃的脚,掀开车帘下车,牵着马往家里走:“如果会赶车就好了,回头好好学学。” 两人偷偷摸摸在后院停好车,女子赶紧抱着男娃一溜烟跑回屋子,这才安下心来。女子打了盆热水,把男娃脱光,从头到脚擦洗了一遍,铺好被窝,叫男娃光溜溜地躺进去,又赶紧下炕,把衣裳从里到外换了,倒了碗热水,和了些红糖,叫男娃趁热喝下去。 女子到院子里走了一圈,安顿丫头伙计们别乱说话,全当什么也没瞅见。大家伙儿都传开了,心知肚明,只是一个劲点头说行,心里都笑个不停。女子也管不了那么多,回屋侍应男娃。 男娃躺在炕上,心有余悸。他今儿个受了惊吓,心里又冷又怕:“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吓人的事儿,差点儿就没命了。”。这次他是打心眼里怕了:“幸好没出事儿,不然后果都不敢想。老天保佑,谢天谢地,这事儿可千万别叫爹娘晓得了。”瞅着在屋子里进进出出,忙里忙外的婆姨,男娃的心莫名地平稳下来:“婆姨真厉害,比我强多了,遇事不慌不忙。有了她,今后什么也不用怕。”男娃想着想着脸就红了:“叫婆姨抱着跑,太丢人了。”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在梦里,他依然在跟婆姨滑冰,滑得又快又稳,还飞到了空中。婆姨紧紧的搂着自己,两人的笑声响彻云霄,吓得天上的雀鸟都扑棱扑棱飞得不见了踪影。 每天一大早,天还朦朦亮,刘瑞就从炕上下来,穿好衣裳,悄悄去厨房里拿个小袋子,往里装些细碎的小颗粒,悄悄出门,越过河滩去冰床上察看什么。瞅着远近没有人影,他就瞅准冰床上的某个地方,从小袋子里掏出些小颗粒撒出去,觉得小袋子里的东西撒完了,才往家的方向快速走去。这天,他又去冰床上察看,瞅着好象有啥不对劲,又不太明白哪儿不对劲。 刘瑞听到些风声,伙计们好象都在传嫂子抱着他哥飞奔的事儿,他就晓得他哥还好好的活着。刘瑞几天都没敢去主院再问候爹,生怕爹听到啥风声,想到点儿什么:“这次意外就全当是个意外吧。”自打那天,在他哥屋外偶然听到“滑冰”两个字,他就琢磨这事儿。打小他就瞅着他哥不顺眼:“家里只有哥一个小子吗,我倒算个啥。如今又娶了个这么栓整的婆姨,瞅着就叫人眼馋。他的命咋就那么好,甚好事都能轮上他,他咋不去死呢。”这个念头从心底一闪而逝,就象一抹闪电照亮了他的人生,象条毒蛇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叫他一夜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悄悄一个人跑去河滩冰面上瞅了瞅,冰窟窿跟冰裂纹的痕迹还在,已经又冻结实了:“一切好象都跟没发生什么一样样皆。”他晓得这里在掏开捞鱼之后,一定发生过什么,他想的对着呢:“天不遂人愿,这两人命真大,这都没事儿。看来只有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了,可惜了。人算不如天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第九章 二蛋在铺子里正愣神打瞌睡,春花悄悄进了铺子,走到二蛋背后,一巴掌拍到二蛋头上说:“不好好干生活,在这儿发啥愣,想甚美事呢。”二蛋摸了摸头回嘴说:“不在家干生活,跑这儿作什么。”春花打开包裹拿出个盒子说:“没良心的,给你带了点儿好吃的,少奶奶教我做的马蹄酥,可好吃了。”二蛋没好气地说:“掌柜家的东西你都敢拿,不怕打断你的腿。”春花推了二蛋一把说:“少奶奶说大正月的,多做些点心,给伙计们拿去尝尝,沾点喜气。”二蛋站起来瞪大眼睛说:“说得可好听了,跟真的一样,原来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春花用劲拧了一下二蛋的肋下软肉,痛得二蛋直叫唤:“你个死东西,叫你给大家伙儿分,你还不是多吃多占,傻不拉叽的,能成个甚事。”二蛋神秘地说:“那咱俩的事儿,你到底愿意不,我想跟掌柜的说说,叫他跟你爹提亲去。”春花脸红了下,翻了个白眼,赶紧甩拉着往出走说:“你看着办,我走了,不跟你个傻子拉了,还有生活要干呢。”刚说完一转眼就跑不见了。二蛋高兴得搓了搓手,喜眉笑眼的在那儿嘀咕:“明儿个瞅个空当就去。”狗子从后院进了铺子,朝二蛋头上拍了一巴掌:“一个人在这儿傻笑什么,哈哈,一个人在这儿吃独食呢,还不赶紧快去给大家伙儿分分。好几个铺子呢,看不把你小子的腿跑断。当我没听见,赶明儿换身新衣裳,去给少掌柜、少奶奶拜个年,叫他跟老掌柜说去,不比你去说强。”二蛋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说:“对呀,少掌柜好说话多了,光屁股一块耍大的吗,明儿个就去。”狗子拿起一块点心吃了一口说:“满好吃的,再拿两块,铺子我照应着,你快些走吧。”二蛋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说:“那我走了。”狗子不耐烦地说:“快去快回,别磨蹭。”二蛋拎着包裹出了铺子往街上走去,一会儿就汇入人流瞅不见了。狗子吃着点心,又想起正月十五少奶奶在火堆旁的样子,心里叹了一口气:“少掌柜命真好,能瞅下这么栓整的婆姨。我要有个这么栓整的婆姨那该多美呀。不想啦,不想啦,再想晚上要烙烙饼了。” 第二天一大早,二蛋穿戴齐整去了大院。刚吃过早饭,小两口正在屋里拉话,二蛋站在窗户底下大声喊:“少掌柜。”男娃听见是二蛋的声音说:“二蛋,快进来。”二蛋开门进去说:“少掌柜、少奶奶,过年好。”小两口不约而同齐声说:“过年好,二蛋作甚来了,快上炕。”二蛋扭扭捏捏站在地上不上炕,半会儿才说:“我想叫少掌柜的跟掌柜的说说我跟春花的事儿,看能不能跟两家大人拉拉。”男娃没犹豫:“我现在就去说,你在这儿跟少奶奶拉拉话,吃几个糖,等会儿。”男娃下炕穿上鞋去了堂屋,女子招呼二蛋坐在炕沿上,拿了盘杂拌零食叫二蛋吃。二蛋拿了颗糖剥开塞嘴里说:“春花咋样。”女子说:“春花挺好的,干甚生活学得都挺快,嘴巴也会说,是个好婆姨,过门了好好过日子,铺子里咋样。”二蛋赶忙回话说:“过年了,铺子里买卖挺红火的,腊月嫁妆店生意最好,咱家铺子里的货齐全,时兴花样多,名声也好,常上门的人家都夸咱家买卖公道,伙计们嘴甜会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拉着闲话,女子把铺子、庄子里的事儿了解不少。女子想着天暖和了,跟男娃相跟上多出去走走看看。男娃一会儿就回来了,说跟爹说了,没甚问题:“我爹说啥时候有空去庄子,就叫你爹到春花家提亲,都知根打底,应该没甚事。放心吧,回去好好干生活,这两天人手比较紧。”二蛋千恩万谢出门走了。 狗子晚上躺在炕上睡不着问二蛋:“二蛋,少奶奶人咋个。”二蛋翻了个身,瞌睡迷糊地说:“挺好的,少奶奶叫我吃糖磕瓜子,还问我铺子里跟庄子上的事儿,人挺和善的,长得可栓整了,我都不敢多瞅。你问这做甚,好好睡觉,赶明叫你爹在咱庄子给你瞅一个婆姨,好好过日子。人家少奶奶知书达礼,跟少掌柜的可般配了。”说着说着,他就无声无息地睡着了。狗子睡不着,脑子里老是闪现少奶奶俊俏的身影,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想想还是睡吧,想甚也没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日子还得一天天过下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有什么用。” 狗子自打跟少奶奶打过交道,心里就有种异样的感觉,见着了总想偷瞄一眼,见不着就想着能瞅见那个身影,听到她的声音。狗子晚上躺炕上,总是爱愣神发呆,也不爱跟二蛋拉话了。二蛋问他咋了,狗子回说没事,其实狗子晓得心里有事了:“这心思能跟谁说去,那还不如大耳刮子抽自个儿算了。”狗子懵懵懂懂的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只能一个人在被窝里胡思乱想,哪敢跟人说,就是最好的兄弟二蛋也没法说。这点儿心思只能埋在他的心底最深处,在寂静无人的夜晚独自细细咂摸,慢慢品尝,也不晓得是苦还是甜,谁又能弄得明白,说得清楚。 三姐是个好串门的人,看娘家生意买卖做得好,就动了心思。过年这几天,三姐东家门进,西家门出,一张笑脸,一张巧嘴,在亲戚中间那是长袖善舞,短袖亦善舞,就连二姨娘家都去了好几趟,跟二姨娘打的火热,不晓得嘀咕了些甚见得见不得人的事儿。女子瞅着心里直泛嘀咕,晚上跟男娃说:“二娘被她的迷魂汤灌得五迷三道的,年后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大房二房的人也不停跑来主院串门,都说要跟长房绑锅做生意买卖。那是要人有人,要钱出钱,可这真的是好事吗。”男娃说:“我也不晓得,看爹咋说吧,应该出不了甚事。”刘老爷子在好几拨人上门煽惑鼓动后,就动了心思,跟大小子商量说:“反正一也是做,二也是做,合伙做买卖,商队壮大些,就近去蒙古做买卖,也是一条好路子。毕竟是亲戚,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来,既然大家伙儿信任长房,要跟着长房做生意买卖,能帮则帮吧。家里人常来常往,也是件好事儿。这么说来,还真要感谢这位擅长穿针引线的好女子。”男娃说:“爹拿定主意就好,我没甚说的。”没过多久,刘老爷子就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正月过后,家族商队正式开始运转起来,各房都派了些人手,出了些钱财,在镇北跟相临的蒙古地界,大肆收购皮毛、山货,还在金鸡滩扩展了地毯作坊的生活。大房跟二房精挑细选,派了些手巧心细力气大的婆姨女子来作坊长住织毯子。刘老爷子专门给在上海常住的榆生去信说:“多揽些生活,好交给地毯作坊加工。多进些时兴的洋货,好卖到蒙古地界。”在当地的三姐夫一家齐齐出马上阵,弄起了分商队跑支线买卖,一时搞得红红火火。 刘老爷子这天破天荒没早早回家,去小酒馆坐了一下午:“不晓得往后的日子该咋过,原本想得好好的事儿,咋就成了这样子。”他一个人叫了一盘葱油耳片,一盘杏仁苦菜,一盘五香花生米,又要了一壶陈酿老酒,在酒馆昏暗的角落里吃喝:“不晓得回家跟婆姨娃娃咋交待。”他的心情灰暗潮湿得如同秋雨中的巷道:“真的是世事无常,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心旺旺的想抱个孙子,如今却晴天响了个炸雷,雷得人昏昏沉沉的。” 中午时分,他在铺子里安顿好营生,心情舒爽的走在大街上,脚步轻快的都有些飘,可从后街老崔头的药铺出来后,他的腿象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拖不起来。刚刚老崔头跟他闲聊的时候说了个事儿:“你家大小子尿炕的毛病好不了,就不要有房事,那可是会落下病根的,折寿。”刘老爷子晓得老崔头没说错,过去也有这担心,这两年大小子这毛病不常犯,也就没在意,如今实捶了:“听春花说,儿媳妇刚过门就晾晒了两回褥子啦,大小子的毛病还在。可这回去咋跟人说吗,咋跟亲家交待吗,这不明摆着害人吗。人哪,就不能心存万一,只往好处想,这可咋办呀,算了算了,还是叫婆姨操心往圆了说吧。” 拖着沉重的脚步,醉眼朦胧地回到家,刘老爷子早早就睡了。婆姨瞅着掌柜的喝多了,也没在意,以为他遇上哪个亲朋好友聚了聚。第二天一大早,刘老爷子就把这事儿说了,婆姨也有些愁苦:“这可咋开口吗。”吃过早饭,老两口把大小子留下拉话,闲扯了半会儿,他娘才跟儿子说了这事儿。男娃有些不在意地说:“那有甚事,我俩好着呢。要娃娃也不着急,过几年再说呗。”老两口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晓得说甚好。刘老爷子在肚子里嘀咕:“这还是个憨娃娃,甚也害不下,害不开。”老两口只好千安万顿叫儿子别胡日弄,注意身子。男娃心里也嘀咕:“谁不晓得瞎好,走了那么多地方,多少大夫都提到了,就是爹没在意,这会儿才说。”他回屋就跟婆姨学说了一遍,女子愣了愣,浑不在意拉着男娃的手说:“这就不是个事儿。现在就挺好的,过两年就好了,别在意。只要你对我好,咋都能行。”女子一脸坏笑,揉了揉男娃的头发:“寻花问柳你娃娃是弄不成了,谈情说爱也不要想了。往后敢出去沾花惹草,看姐姐我不打得你娃帽都戴不住。”男娃把婆姨的手抓在手里,郑重其事地说:“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女子笑看说:“现在说得好听,往后没准儿就又跟谁山盟海誓去了。”男娃说:“哪可能,不跟你说了,尽笑话人家。”男娃下炕一溜烟跑无影了,女子心里叹了口气:“林子还没个定性,往后的事儿还真的难说。不过多出去转转,身子骨壮实些总是好的。” 老两口瞅着小两口恩爱依旧,出双入对,没什么异常,也就渐渐放下了心。 过了正月,婆婆有天在一家人吃过中午饭后,叫住了媳妇。男娃父子去了铺子,堂屋里面只剩下婆媳二人。女子不晓得婆婆要说什么,心里有些疑惑忐忑。她给婆婆沏了杯茶,恭敬地放在婆婆面前的炕桌上,小心地在炕沿上坐着,听婆婆说些什么。婆婆喝了口茶说:“兰子,过门时间也不短了,过得还惯吗。”女子赶忙说:“娘,惯着呢,爹娘跟林子还有家里的人都对我挺好的。”婆婆说:“过得惯就好,咱家家大业大摊子大,平日里我也不太过问生意买卖上的事儿,只是管些家务事儿,还管着绣坊的生活。如今你过了门,就帮娘管管绣坊的生活,学学女红。咱家绣坊还做些成衣,也放在铺子里卖。咱娘俩也赚点私房钱,手头也宽裕方便些。”女子低头搓了搓手指说:“都听娘的。” 接下来的几天,婆婆领着儿媳妇每天到绣坊呆一下午,跟她讲绣坊的大小事务,跟她讲绣花制衣的各种技法。女子听得头昏脑胀,打心眼里没了任何兴致。瞅着婆婆兴致盎然,她也只能陪着小心,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讨婆婆欢心。可她到究底子太差,虽懂些画画的技法,跟绣花还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她是越听越迷糊,云山雾罩的弄不明白。女子有女子的办法,那就是跟绣女们当场讨教。少奶奶问话,绣坊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没人敢藏私,众人恨不得倾囊相授。女子现学现卖,大半年下来就有模有样,甚至还有独到之处:“那么多书也不是白念的。”女子虽没去过外面的世界,但什么好看时兴,心里还是有谱的。婆婆晓得媳妇心也不在肝花上,试探了很久,瞅着没甚长进,也就罢手了:“不罢手不行啊,大小子天天把婆姨走哪儿带哪儿,压根找不到机会叫媳妇跟着转。看来确实是时代变了,三从四德男人都不在乎,我一个女人家又何必强求,自寻烦恼找不痛快,自找没趣做瞎人。” 过了正月,女子跟婆婆去过绣坊之后,也上了心,想弄个小作坊。她想来想去,觉得弄个坎肩作坊不错:“羔羊毛的坎肩,林子就有一件,就是样子老气些。”她到自家的成衣铺子跟别家的成衣铺子逛了几天,又到处看了看衣料。回家以后,她就弄了些硝制好的整块羊羔皮,跟一些边角皮料,又弄来几块厚实的各式时兴纯色料子,画了些男人坎肩的样子。她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瞅着差不多了,就叫来小莲帮她裁缝。 两个女子悄悄干了半个多月,做成了几件坎肩成衣。男娃在家闲着的时候,女子叫他试穿了一下。男娃说:“瞅着还不错,挺合身的。”女子轻笑着说:“这本来就是照着你的身量做的,能不合身吗。”女子又叫男娃提提意见,男娃逐一试穿了一遍说:“都还行,小后生穿上最精神,卖到上海可能更适合些。那儿的冬天没咱这儿冷,这坎肩正合适。”他又想想在上海见到的西洋马甲样式,画了几张图,提了几个小建议。女子跟小莲听了,又用了半个多月时间,赶制了几件西洋款式的。男娃穿上,配着大头皮鞋,西洋裤子,瞅着挺帅气的。女子试探着说:“你看咋样,要是好,咱开个作坊吧。”男娃想了想说:“走,叫爹娘瞅瞅。我看能行。” 三个人一看快到晚饭时间了,一问春花,春花说老爷回来了,三人就往堂屋走。进了门,男娃在脚地上转了几圈,刘老爷子责怪地说:“林子,做甚呢。抽疯了,发得哪门子神经。”男娃得意地说:“爹,娘,你俩看我这一身衣裳精不精神,栓整不栓整。”爹仔细瞅了瞅说:“不就是洋人穿的那样子吗,你穿上还行。”他娘夸赞说:“我家林子就是个人样子、衣架子,穿甚都好看。”男娃说:“这几天,兰子费了不少功夫,做了好几件坎肩。我瞅着去上海卖,肯定有人要,能卖个好价钱。小莲,拿过来给爹娘瞅瞅。” 小莲把手里抱着的一摞坎肩放在炕桌上,一件一件抖擞开叫人看。老两口一件一件拿起来,看了会儿说:“做得还行,谁的手艺,针线活儿不错。”小莲得意地说:“我呀,老爷,太太,赏小的一口饭吃吧。”老两口笑得前俯后仰,直说:“这个小女子,人小鬼大,怪会逗人的。快跟兰子一样叫爹娘。”女子说:“还不赶紧叫人。”小莲拉着男娃他娘的手摇着说:“娘,爹,女儿给二老见礼了。”老两口笑个不停:“你这个女子我们可不敢认,嫁给林子算了。”男娃瞅了一眼女子说:“我可不敢要她,一天就晓得捉弄我,小时候没少吃她的亏。说正事儿,爹,娘,我跟兰子商量,想弄个坎肩作坊,你俩看咋样。”老两口对视了一眼点头说:“能行,你俩先弄个小的。卖得好,咱再弄个大的。小莲也来帮忙,这女子真讨人喜欢。” 第十章 小两口回去就开始着手这件事儿,男娃跟三姐说,叫她多收些羊羔皮,又叫狗子跟自己出去转了几天。他瞅好个院子,招了些针线活好的婆姨女子。女子跟婆婆商量,从绣坊里抽了几个精细能干的,小作坊就开张了。立夏一个多月后,第一批货发往上海的时候,男娃顺带给榆生捎了封信,叫他寄些适合做坎肩的好料子,好扣子,各色线轱辘,能弄一台手摇缝纫机来就更好了。 秋天的时候,榆生来信说:“坎肩卖得不错,现在节气不对。赶冬天下雪之前,多弄些到上海,肯定买的人更多,能卖个好价钱。他打问了,买卖错不了,好几个商行都要定货。洋人出海穿上能挡风抗湿,本地后生冬天也喜欢穿这东西,轻软紧身又保暖。就是硝制得要软活一些,尽量轻薄,不要过于厚实。最新的料子跟成衣样子,也一并发回去了,照着仿制就行。缝纫机弄了几台,都捎回去了,咋用也写在纸上了。跟卖货的商行商量好,专门雇了个懂行的,打发他专程跑一趟镇北,给咱安装好,教会咱人咋用。好好招呼好人家,尽量多掏点儿东西出来,人家去一趟不容易。” 接到榆生发来的货跟来信,一家人都觉得这是一桩好买卖,干劲十足。刘老爷子出去转了几天,在城里头就近买了个有人出手的三进大院子。女子跟婆婆又托人雇了些人手,赶工做坎肩,准备秋末起运,好初冬大量面市。 手摇缝纫机不难用,一个男娃摇,一个女人缝,两人配合着很好用。从上海来的人真懂行,女子好吃好喝好招待,那人也不藏私,亲自手把手教照女人们,没几天就熟悉了。女子跟小莲也上手学了学,感觉又快又齐整,比手工缝的出活,针脚还匀称,衣裳不皱巴抽抽。女子喜欢上了这洋玩意儿,觉得摆弄这东西,比针线活好耍多了。 第二批货发到上海后,腊月时节,榆生就来信说:“卖完了,赚了不老少。货还是太少,来年多做些。这坎肩又轻柔又保暖,在上海卖火了。” 小作坊就这样开始正常运转,花样不断翻新,男男女女穿得都有。几年下来,就有了些工厂的雏形,一家人都觉得挺不错的。镇北不晓得甚时候,也开始流行起来穿坎肩,富家少爷、小姐们一个个穿着在大街上显摆,洋不洋,土不土的,叫人觉得很有意思。 家族商队运转起来以后,刘家的进出账多了起来,小两口也经常上铺子帮忙,干些写写算算的生活。半年多下来,家族商队确实赚了不少,三姐回娘家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她个把月就要回来一趟,天天串门联络感情,交流买卖动向,拉拉甚好买卖,甚不好买卖,商量着随时调配货物品类、数量。家族里的人见面热情了许多,喝酒划拳的声音在前院此起彼伏。大家伙儿见了小两口,更是热情得不得了。小两口没办法,只好婉言推托,说铺子里事儿多不得空。偶尔男娃躲不过,还大醉了几场,害得女子又拆洗了几回褥子。 二蛋在年后成了家,跟着商队南下北上,历练的越发精干,狗子瞅见羡慕不已。生意买卖好,大家伙儿都是一脸喜气。刘老爷子也没忘记亲家,拉着乔老爷子说了好几回,可乔老爷子硬是没吐口,专心西口生意,没掺和刘家的事儿。女子私下里问爹为啥,乔老爷子说:“时局不稳,生意买卖做得太大,树大招风,小心惹上强人,飞来横祸。这个世道做人要低调,做事儿也要低调,万事留份小心,小心没大错,驶得万年船。我去口外的次数多,关外如今一片混乱,盗匪横行,关内的太平日子又能有多久。你公公呀,就是听了女子瞎煽活,见好就收吧。我看那鞑子一家子就不象好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也存个小心,在家里门外多长个心眼,多看多想少掺和。你管好那个小作坊就成,那买卖不错。我走口外的时候,也给你多拉些羊羔皮回来。”女子打那儿起就存了些小心,也提醒男娃少掺和家里商队的事儿,管好自个儿的小作坊,多念书、多看报。男娃本心也是更喜欢舞文弄墨一些,乐得听婆姨的话,收心念书。小两口的日子又诗情画意起来。 过门以后,女子能感觉到这是家栓整人家,此前的忐忑不安消散了许多。女子一夜之间仿佛就成了大人,干生活像模像样的,生性胆大的她其实心细得很,眼窝里有水,手心里有活,一般人还真挑不出来甚毛病。公婆待她很和善,男娃瞅见她更是眼里放光,心口发烫,女子能感觉到他满满的喜欢,心里也是一阵得意:“瞅瞅咱,就是这么能行。”女子晓得大户人家是非多,慢慢开始琢磨这里的行行道道,梳理这些人在自个儿心里的位置,品对遇到的每个人、每件事儿:“林子年岁小,我可不算小了,得多盘算盘算往后的日子该咋过。俗话说得好,男人是搂钱的耙耙,女人是管钱的匣匣,我就该操心守住这份家业,既不能叫旁人黑了,也不能叫亲戚六人说了闲话。” 打小从未操心过家事的女子从过门那一刻起,就开始操不完的心。也许女人的长大只在一夜之间,虽然她还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女人。普通人的生活中没有缓冲适应期,际遇往往能叫你瞬间蜕变成熟。女子原本不以为然,当她握住男娃温暖小手的那个瞬间,她相信了:“要一辈子护好这个在意她、在乎她、爱她、疼她胜过自己个儿的尿炕娃。” 男娃今儿个很烦:“今儿个是铺子里点货的日子,嫁妆铺里的账死活碰不上,少了个镯子,还有几件零碎挂件,咋回事吗。”男娃一一仔细盘问伙计,都说没拿,也没瞅见谁拿了,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咋回事。狗子回忆了半会儿,悄悄的把男娃拉到后院说“今儿个二奶奶带着小掌柜的来过铺子,东拉西扯半天,瞅着哪儿都不顺眼,挨个把新来的几个小伙计骂了一顿,我也被劈头盖脸训斥拾掇了一顿,大家伙一天战战兢兢的,不晓得咋地了。”男娃低头想了半会儿说“这事情不要再提了,烂在肚子里,多盯着点儿店里的事儿,不要再出甚岔子,那几件东西记损耗吧。爹问起来,就叫他找我,我来跟他说。爹脾气大,别闹出啥乱子。那一家子可不是省油的灯,闹腾起来,鸡飞狗跳的,这种事儿要弄就得逮个现行,一次把毛病给治了。你多留意,把东西看紧了。” 刘老爷子对两小子都寄予厚望,五六岁就打发到学堂念书,在家的时候,每旬就把两小子叫到堂屋,过问一下念了些啥书,叫两小子背一段或写一段,瞅瞅有甚长进。男娃天赋好学得快,也喜欢宅在家里念书,稍大些就经常跟着爹外出求医求学,象个带肚子、小跟班似的,自然成了爹的心头肉、掌中宝。刘老爷子也不再考较他什么,考较的对象就只剩下刘瑞。刘瑞打小不爱念书,一拿起书本就犯迷糊、打瞌睡,成天心心念念想着出去跟小娃娃们厮混,上树掏鸟,下河摸虾。考较的时候,他是一问三不知,刘老爷子气不打一处来,不是罚站,叫刘瑞面壁思过,就是拿戒尺打二小子的手。刘瑞大些以后,刘老爷子瞅着二小子就不是念书那块料,彻底没了指望,只好放任自流,叫先生操心去了:“念成啥样算啥样吧。”这几年,刘瑞就象脱缰的野马一样没人管,也没人愿意管,管得了。刘老爷子都不咋管了,旁人操得哪门子的心。刘瑞心里其实挺恨他哥的,恨他哥不挨打,有人疼有人爱,恨他哥能出门,到处去玩耍游逛,恨他哥学得好,人缘好,走哪儿都是笑脸,恨他哥找了个远近闻名的栓整婆姨。刘瑞一个人没事无聊的时候,想起他哥就牙根痒痒,多少次做梦想把他哥暴捶一顿,捶个半死,倒地求饶。捶不了他哥,他就到街上捶小娃娃出气,一次比一次胆大,有些小娃娃也愿意跟着他起哄,得些好吃的零食。刘瑞这下更张狂了,整天带着一帮小弟跟别的娃娃打架骂仗,越发讨厌念书了。念书就是他的噩梦,怨恨跟屈辱的源头。想起爹那双冰冷的眼睛,他就心里发怵,好象大冬天往身上泼了盆凉水,抖个不停。他最不愿意上大院去,好象那里的一切都满怀恶意,在暗中瞪着凶恶的眼睛,准备瞅准机会咬他一口。刘瑞渐渐的无师自通,学会了揣摩人的心思,学会了曲意逢迎,学会了人前一套人后人套,越发叫人不晓得他一天在想些甚。爹渐渐地感觉二小子乖巧恭顺了不少,好象一夜之间长大了,也不再那么厌恶他,时不时还关心关心他的生活,嘘寒问暖,不再那么生分:“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自个儿的小子,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强求不得。大小子虽好,身子骨弱了些,看等形二小子身子倒挺壮实的。儿孙自有儿孙福,就这样吧。”刘老爷子心里放下了,心情也就安宁不少,一门心思操心生意买卖上的事儿,准备把家业整得红红火火,好有些新气象。 狗子的心已经装不下别的女人。自打正月十五近处瞅见少奶奶的样子,他就压根提不起对别的女人的兴趣:“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人样子的少奶奶象生了根一样扎进了狗子的心里。狗子的心一直死灰死灰的,对甚都提不起兴致,脑子里时不时地就会冒出少奶奶的身影,连他自个儿都吓出一身冷汗:“这还得了,要是叫旁人晓得,八条命也不够死的,要是叫旁人晓得,死就死了,少奶奶的名声坏了,那可咋办呀。”他整日纠结的不行,也没心思做生意买卖,好几回拿货都出了岔子,挨了管事的一顿臭骂。他晓得这样下去肯定出事,听二蛋说掌柜的好象要叫二少爷去管庄子,就向掌柜的讨了送人这个差事。 刚出正月没多久的一个晌午,刘老爷子叫人把刘瑞母子叫到堂屋来说:“瑞子过年也十三四了,整天上窜下跳不学个好,不好好念书,正经事儿一件也不干,去金鸡滩看着庄子,以后大了把那一摊子管起来。住的地方是现成的,我叫人拾掇好了,赶明儿你们娘俩就去,得空就回来住几天,说说那儿的事儿。回去拾掇拾掇行李,明早叫狗子送你们娘俩过去。没甚事就回去吧。” 一回到自家小院,刘瑞就哭着扑进他娘怀里:“娘,爹为甚要叫我们去金鸡滩,那里到处都是牲口沙子,我不想去。”二姨娘搂着儿子流着泪说:“这份家业是你大哥的,咱娘俩要听你爹的话,不要闹。”刘瑞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他也是我爹,为甚对老大那么好。”二姨娘摸摸刘瑞的小脑袋瓜子阴阴地说:“瑞子,快快长大吧,长大了,娘就有指靠了。” 刘瑞躺在炕上翻过来翻过去,思来想去,越想这事儿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是大哥到爹跟前说了甚:“这个驴日下的打小就不是个好东西,整天跟我作对,还爱摆出一付大哥的臭架子,动不动就把人训刮一顿。家里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想拿甚就拿甚,用得着你管,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刘瑞在家越想越气,上街上乱转,瞅见他哥进了铺子,就跟着进了铺子:“老大,是不是你跟爹说我甚坏话了。”男娃莫名其妙地说:“我跟爹甚也没说。”刘瑞指着他哥的鼻子骂:“不是你跟爹说了甚,他咋会打发我跟娘去金鸡滩那个乡山圪崂。你敢做不敢认,你就不是我哥,你就是见不得我,想把我打发的远远的,你还当人大哥呢,呸。”刘瑞越骂越激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在那儿一蹦三尺高,劈头盖脸见甚骂甚,咋难听咋说,编排得大哥好象干了甚见不得人的事儿,把他哥弄得脸红脖子粗,又拿他没办法。还是二蛋机灵,又是哄又是劝,还拿了些零食,好说歹说才把老二打发走。男娃心里暗自神伤:“这下冤仇算是结下了,就老二那式子,往后想和好如初都难,况且本来关系就不大好,好象我做错甚似的。”男娃为这事儿郁闷了好几天,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来,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爹还是晓得了最近铺子里发生的事儿,姜还是老的辣。可我为甚要背上这口黑锅呢,我倒招谁惹谁了,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如果他晓得自个儿跟婆姨滑冰遇险的事儿跟他弟有关,不晓得他还会这么想吗。还想继续做个老好人,一点不计较吗。现实没有如果,那件事儿无声无息间就滑了过去。他至死也不会晓得,依然想做个好哥哥。 刘瑞娘俩恋恋不舍地拎着行李包袱走出小院,狗子赶着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他瞅见刘瑞母子出来,一声不吭接过包袱放在马车后面,把刘瑞拉扯上车,又扶着二姨娘上车,自己坐在前面,赶着马车往北走。一路的黄泥路坑坑凹凹的,马车颠簸得很厉害,刘瑞骂骂咧咧了一路,姨娘也跟着阴阳怪气地嘀咕。狗子早就晓得二人不是盏省油的灯,一路上蔫头耷脑闷葫芦一样,只管赶着车往前走,也不理睬二人的唠叨埋怨。 到了金鸡滩,狗子把刘瑞娘俩安顿好就回了自个儿家,给爹把事儿说了一遍:“老掌柜叫爹多照应照应刘瑞娘俩儿,教照瑞子多学学本事,管好这小子,不要出乱子。”爹吧嗒着大烟斗,头也不抬地说:“晓得了,你咋样,少掌柜娶的婆姨咋样。”狗子坐在炕沿上闷声说:“都挺好的。少奶奶可俊了,人也好。掌柜的少掌柜的对我都挺好的,能吃饱睡好,过年还得了赏钱。这两块大洋爹你收着,我用不上。这回回来住不了几天,店里买卖挺红火的,我要赶回去做生活。” 狗子回到庄子,整天闷闷不乐,爹问他咋了,他只推说身子不得劲儿,爹瞅了几天,感觉二小子不对劲,心里就寻思:“二小子十有八九瞅见少掌柜跟二蛋都成亲了,自个儿也想女人了吧,还是赶紧打问上门亲事,给他办了事儿就消停了。” 狗子在家帮爹干了几天生活,眼瞅着刘瑞娘俩安顿好了,自个儿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就赶着马车装了些皮毛、野鸡、野兔各式二样货物回去了。原本院子就有个老汉看着,挑水、担炭的体力活有人干,庄子里的婆姨多,也常过来帮着东家干些杂活儿,刘瑞娘俩打那儿起就在金鸡滩安顿下来。刘瑞死性不改,整天在村子里乱窜,用城里头带来的小零食、小零碎显摆炫耀,没多久就成了娃娃头,又开始他横行无忌的生活。 第十一章 镇北的初春,天还是挺冷的,虽说已过了正月,天黑得依然很早。男娃跟女子小两口晚上闲来无事,突发奇想,准备各自对各自的爹娘用文字画个像,比一比看谁画得更像。男娃先说:“爹是位老奸巨猾的镇北商人,整天周旋在各个商人圈子里,小有名气。人长得棱角分明,不苟言笑。一付胸有丘壑,成竹在胸的样子,仿佛是个万事通,什么都会,什么都懂。生意买卖做得不错,舞文弄墨也算在行,就是古板了些。娘是个小脚女人,家境不好也不坏,还过得去。人长得不好也不坏,不高也不矮。为人处世平和妥贴,很少见她发火。娘花绣得挺别好,小年那会儿,针线活远近闻名,过门前还能卖绣品补贴家用。听人说爹就是看上了绣品,又偷偷瞅见了绣娘,才有了这段好姻缘。如今爹为了多子多福娶了两房小妾,可两人的感情一如既往。爹很狡猾,打开始就怕闹矛盾,一直坚持不在一个锅里搅稀稠,叫小妾独院另过。如今家里的日子过得还算海晏河清。” 女子正了正脸色,一本正经的说:“爹是个话特别少的人,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就晓得整天吧嗒个大烟杆子,背着手在街上瞎转悠,看见谁都乐呵呵的笑着打招呼。听说爹马骑得挺别好,酒量也挺别大,反正没听说他从马上掉下来过,也没见他喝醉过。爹最爱出门了,不爱在家呆着,整天走南闯北,西口年年去,生意买卖做得不好也不坏,反正家业挣下不少。老听他吹是用命换来的,我可不信。听说他小年的时候,酸曲唱得特别好,人长得也高大俊俏,惹得十里八乡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听,追着跟他拉话。听伙计们私下里说,一路行途,到处能瞅见向他招手的女人。他常吹娘就是被他的酸曲折服嫁过来的。爹平时话少,一喝酒就象变了个人,变身成了话唠,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如同身临其境,酸曲唱得荡气回肠,听得那些蒙古的男人女人们五迷三道的。爹也跟他们学会了哼长调,拉马头琴。我问过伙计们是不是真的,伙计们都说,掌柜的年轻的时候一出门就浪得很,唱一路酸曲、长调,大家伙儿都跟着学会不少,尤其是在口外草原上听,更得劲,那是真得好。可惜爹在家从来不唱,没听过。叫爹带着走西口,爹就一脸鄙视不待见的样子,说女娃娃出门做甚,在家好好呆着。娘整天做茶打饭没个闲,最大的本事就是生娃娃,生了九个娃娃,活下来八个,如今儿孙满堂,整天在炕上吧嗒个大烟杆子,指拨媳妇们干这个,干那个,一付当家人的模样。听说小年间也是一个俊女子,厉害得很,驯夫有术,很有一套。你看现在爹就只有娘一个婆姨。” 小两口都说自个儿说得好,说得妙,说得呱呱叫,说着说着就打闹到一起,笑个不停。编排老娘老爹好像能抒发内心郁结的闷气,给无趣的日子平添些色彩,两人真得好开心。 女子嫁到刘家,仿佛一夜之间就从世事懵懂的无知少女向知书达礼、内敛睿智的少奶奶转变:“如今心里装了事儿,眼里有了活儿,虽说没有过去自由自在,却也过得忙碌充实,凑凑合合还行吧。” 她精心侍应公婆吃喝,打理小两口的衣物,跟各式二样熟悉的不熟悉的人打交道。看似不经意的拉话,叫她几个月就摆正了刘家少奶奶的位置,上上下下都开始认识、认可、认同这位俏丽可人、善解人意的少奶奶。女子就像冬日的暖阳,温和地照在周围的人身上,有种不容拒绝的温暖。 女子不晓得咋去算计别人,也不想叫别人针对她、算计她。聪慧精明的她总能细致入微地体会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明白些表象之后各人内在的想法,避开那些恶意的目光,敬而远之,拉近那些亲切的善意,打熬威信。她可不是任人摆布的二愣子、傻婆姨,心里打定的小九九也不少:“两位老人和善,林子心善,我就得立起杆子,叫别人招惹不得,招惹不起。旁人吗,都一样。平时可以对他好,但不能太好,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不外如是。各安本分就好,越位那是万万不能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传承百年兴盛至今的大户人家,自有它运转的规矩,谁也别想去撼动它的存在。维护这种规矩也是女子的必修课,她开始慢慢适应、熟悉、理解、维护这些规矩,尽量做一些心之所向、力所能及的事儿,相帮着男娃接手公婆交待的生活,陪伴着男娃一步步长大。她能从相处的一点一滴中体会到男娃打心眼里对她的好,对她的欣赏,对她的依恋,对她的疼爱。她觉得没有嫁错人,想要为他做得更多一些,更好一些,叫彼此永远种在对方的心里。 女子的日子,平静而忙碌,每天侍应一家老小的饮食起居,还要上铺子照应,上绣坊、坎肩坊理事,没明没黑,没甚空闲时间叫她悲春伤秋,闺房静思,少女的痕迹在一天天的忙碌中消散。一想起那个尿炕娃,女子就一阵阵发呆:“快些长大吧,我的尿炕娃,我的。” 三姐自打做上生意买卖之后,整个人就象个旋转的陀螺一样,不停地在家里折腾,女子眼瞅着她在那儿上窜下跳:“作妖也罢,作人也好,反正如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三姐挣钱了,底气十足,花钱也大方,不象过去那样抠抠索索,时不时撒点小钱出去,上上下下都跟她走得很近。她跑大兄弟这儿的次数最多,林子跟她更加亲密起来。姐弟情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三姐时不时过来跟小两口拉话,这天进门就说:“草原上要开那达慕大会了,就是庆丰收的赛马大会,也是买卖大会、耍戏大会、吃喝大会,特别热闹,别有情趣。”爱玩爱闹的女子有些心动,男娃瞅着婆姨瞪大眼睛兴奋得蠢蠢欲动的样子,心里一阵好笑,就跟爹说了,爹说:“去吧,去吧,记得带上一批货,各式二样都多弄些,亲自过去瞅瞅那儿的情况也好。”小两口乐呵呵的置办了几大车货,叫上狗子、二蛋几个伙计,还有家里几个年长的大人,一行人浩浩荡荡赶着骆驼马车上路了。一路上,三姐跟姐夫热情很高,忙前忙后照应大家伙的食宿。一行人顺顺当当到了蒙古地界,直奔大会开办的地方。 草原上花儿正艳,草长羊肥,一派牧歌嘹亮的怡人景象。一辆辆勒勒车都跟他们一样,往大会的方向赶路。小两口一路上都在学骑马,几天下来就能骑着四平八稳,偶尔撒撒欢跑一跑。两人摔了几次,有姐夫教照呵护着也没扭着碰着,揉揉摔疼的地方还能上马赶路。小两口乐此不疲,等到地方的时候,就跟马熟悉得差不多了,骑快也能将就着不掉下来。小两口信心满满,相跟着在草原上尽情打马遛弯,一会儿往前跑,一会儿往回拐,觉得新鲜刺激。三姐笑骂着说:“这两口子胆子真大,玩性也大。疯小子娶了个疯婆姨,般配的很。” 大会要持续好几天,到了地方,姐夫出面联系好宿营的地方,摆摊的地方,众人相烘着支好毡房。周围一圈的蒙古包,看似随意地散落在大草原上,挺热闹的样子。姐夫早就通知了家里,来了不少蒙古汉子跟女人,小两口没甚生活可干,整天在周围闲逛。要开大会了,热情好客的蒙古人待人的礼数很周到,两人走哪儿吃喝到哪儿。两人晓得礼数,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口角冲突、拳脚摩擦,几天下来,反倒交了不少蒙古朋友。交界地方,蒙汉混杂,新结交的朋友们汉语说得都挺溜。小两口还跟他们学着说几句蒙古话,哼几句蒙古歌。 赛马当天,热闹非凡,人山人海,嘈杂一片。小两口受到特殊礼遇,被引向前排。女子瞅见场地里面主人已经在前排的好地方,清理出一片平整的草地。她小声说:“草地上铺了半圈地毯,摆上了小桌子,还挺讲究的吗。”男娃说:“坐着的,不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就是本地有头有脸的贵人,普通人的话,就只好站着了。这儿人可真不少,一个个神完气足,精神头好得很。”小两口在姐姐姐夫的引导下入座,盘腿席地而坐,女子悄声说:“跟炕上没甚大区别,还能瞅见天空,真想躺着看看蓝天白云。”男娃捏了捏女子的手说:“想得怪美的,瞅个没人的地方可以试试。”她喝着浓香的奶茶,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前方的汉子们骑在马背上已经整装待发,一声口哨,万马奔腾,向远方冲去。男娃说:“赛马有好几场,最好看的就是今个儿看的首场。规则很简单,谁把羊顺利抢到手并且带到划定的地方就算赢家。”不一会儿,奔向远方的马队又出现在视野中,你争我夺进入人群围观的场地,有一个蒙古后生一马当先举着小肥羊跑进划定的圈子。万众齐声噢噢噢的吼喊着,贵人为后生带上白色的哈达,在银碗里斟满马奶酒端给后生。后生蘸酒弹指敬天敬地之后一饮而尽,以表达对长生天跟草原恩赐的感激。姐夫说:“那达慕大会有很多竞技项目,摔跤、射箭、赛马。第一天大会的主赛项目最正式,也最热闹有趣。接下来的几天就比较闲散,你来我往吃喝个痛快才是正事儿。今年雨水充足,羊群膘肥体壮,有个好收成。你们看,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女子说:“姐姐,姐夫,我们俩随意逛逛就行,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我们能管好自个儿。”小两口就喜欢骑马,每天一大早起来就骑着马出去,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迎着晨光奔跑撒欢,跑累了就牵着马在草原上赏花、赏草、赏白云。男娃兴致来了,给婆姨编了一个七彩的花环,戴在女子头上。人面花环相映成趣,骑在马上跟个待嫁新娘似的,男娃觉得婆姨就是那朵最娇艳的花,心里美滋滋的。他骑在马上思量半晌,跟婆姨说:“我想了一首歌,你听听。镇北城,少年郎,任轻狂,纵马驰骋,草地野茫茫;雁南飞,望秋水,话天凉,自在逍遥,不负好时光。”女子笑着问:“少年郎,不负谁啊。”男娃被说中了心思,脸一红,赶紧拍了一下女子的马屁股,回应道:“还能有谁,你呗。”说笑之间,两人又纵马飞驰起来,转眼就消失在茫茫的大草原上。 快乐的时光过得很快,大会散场,一行人卖光了带来的货品,又收集了几大车货物,高高兴兴返程,半道上与三姐一家人道别继续往回走。男娃心情好,吼喊着刚学来的蒙古歌,常吼喊的信天游,狗子、二蛋也跟着起哄吼喊。一路歌声,一路欢笑,大家伙儿走在草原上,感觉心胸都开阔舒展了不少。 回到镇北的家,男娃较以往对生意买卖更加上心,白日里认真侍应着上铺子来买东西的每个人,向管事的请教每一个不懂的问题,盘点整理后院库房里的货物,登记查看账本,盘算做生意买卖的道道,也时常跟爹说说心里的疑惑。刘老爷子瞅着儿子对生意买卖挺上心的,不厌其烦地指点儿子,男娃的生意经一天比一天纯熟。 有天傍晚,阳光斜斜照射进铺子,映出斑驳的光影。铺子里没什么上门的人,男娃正闲来无事在铺子里看书,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小后生慢悠悠的进来说:“有啥时兴的衣裳,带我看看,看有没有中意的,看上我就买下来。”男娃领着他在铺子里转悠,边走边说铺子里新从天津、上海进回来哪些时兴衣裳,天津上海的小后生们都时兴穿些甚衣裳:“毛料尼子衣裳又保暖又挺括,讲究的人穿的比较多。”试了好几件,小后生挑了几件满意的付了钱,叫相跟着的伙计拿好。他看见柜台上的书翻了翻说:“掌柜的也看这些书,今儿个没甚事,咱俩去馆子里喝几盅咋个。”男娃没犹豫就应承下来。 小后生叫伙计把东西拿回家,两人相跟着去了就近的馆子。两人都念过不少书,挺谈得来。小后生说:“我叫景星,平常就爱看些洋人写的新书。前几年去京城上过洋学堂,刚回来没几天。我老家是蒲城的,现在帮父亲在镇北做事儿,学些本事,也想为国家出些力。”两人叫了些酒菜,越聊越起劲。 男娃跟景星边吃喝、边拉话,学问好的人记性好,两人说起甚,那是张嘴就来。景星说:“关中有八大怪,板凳不坐蹲起来,秦腔不唱吼起来,房子半边盖,姑娘不对外,手帕头上戴,面条象裤带,锅盔象锅盖,油泼辣子一道菜,咱镇北有啥怪。” 男娃自豪地说:“镇北也有八大怪,羊肚手巾当帽戴,洋芋擦擦不是菜,骑上毛驴走得快,唱着酸曲谈恋爱,黄土窑洞当房盖,镇北女子不外卖,圪蹴起来太阳晒,翻毛皮祆当被盖。” 景星快笑喷了:“你现编的吧。我问过一些当地的后生,谁也不晓得咱镇北有啥怪,就你张嘴就来,还朗朗上口,工整押韵得很。我听说你们这儿的人有个本事,唱酸曲只有个调调,词儿都是现编的,你不会有这本事吧。”男娃说:“不要听人家瞎说六道,谁有那本事,早就成名成家了。荷马史诗都是一代代传唱下来,后来洋人整理出来的。酸曲也一样,是一代代传唱下来的。现改词儿的不多,都是埋没的天才,那也是一怪。我刁空整理了一些,赶明儿拿到铺子,你有空拿去看,想唱我教给你,镇北大人娃娃人人都会唱几句。这八大怪也是我整理出来的,镇北流传的比较零散,得多听瞎子说书才能记下来些。听过瞎子说书、三弦弹唱没,那些人都是口口相传下来的,我记下不少,也能来两句,就是土话太多,你一时半会儿听不明白。过上几年,镇北话听溜说溜了才能懂,品出个中三味来。” 景星赞赏地说:“林子,你年岁不大,学问不小呀,小娃娃那会儿也是个神童吧。”男娃脸一红:“神啥呀,就是记性好些,博闻强记罢了。我打小好静不好动,拿本书在板凳上一坐,就能坐老半天。长大了跟爹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大地方,见多识广罢了。”景星说:“咱镇北也算得上人杰地灵了,能出你这样的栓整人。”男娃谦和地说:“我不算甚,张家那才是才子辈出,个个了不起。我连婆姨都比不上,兰子才灵呢。” 景星好奇的问:“媳妇儿识文断字,能写会画。”男娃骄傲地说:“那当然,咱镇北有句顺口溜,女中豪杰镇半街,名声在外好学问,说的就是兰子。”景星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不会又是你现编的吧,我咋这么不信呢。”男娃自信满满地说:“不看不知道,一见吓一跳。不信不要紧,哪天有空,我带她专程上门去拜访你,你一见便知。” 男娃接着说:“你刚来时间不长,我跟你讲讲镇北的方言土话吧,方便你多了解咱镇北一些。咱镇北的方言土话很形象,很具体,拟声、象形字词很多,描述的都是场景画面,生活中很常见,理解了,非常有带入感,令人忍俊不止,能笑得人肚子疼,有趣的很。我一直在做镇北方言文字化的事儿,方便外地人了解学习。我举几个例子,镇北人不象关中人爱吃辣子,天冷爱吃热乎饭。酸甜苦温冰,土话叫酸溜不几,甜哇不几,苦了巴几,温哇不几,冰巴哇凉。 有一种黑暗叫黑天打洞 有一种驼背叫弯腰马爬 有一种描述叫灰不溜秋 有一种形状叫扁不死塌 有一种忙乱叫忙活撩乱 有一种马屁叫浅溜滑塌 有一种匆忙叫忙活拾乱 有一种催促叫割清马嚓 有一种醉酒叫醉打马虎 有一种反胃叫吐天圪哇 有一种说话叫戚戚楚楚 有一种吝啬叫圪怂小气 有一种撒谎叫鬼溜实气 有一种撒娇叫妖里妖气 有一种不聪明叫脑子不满 有一种不热情叫冷淘食瓦 有一种费力气叫揪筋打马 有一种没精神叫得拎得拉 有一种大声嚷嚷叫惊镲二五 有一种大声吼喊叫尖声嗞啦 有一种大声哭泣叫嚎哇哭叫 有一种大汗淋漓叫黑水马爬 有一种做人处事叫虚溜不几 有一种无精打采叫死腌耷拉。” 景星来镇北一段时间了,人又灵醒,男娃说得尽量清晰缓慢、节奏明快,他大概能听懂男娃说的东西,听着听着就笑出了眼泪:“你就遭怪吧,你们镇北人就爱砸刮人,捏弄事儿。……。”两人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一投机半天过,不知不觉就喝多了,称兄道弟起来。 景星约好来日叫几个相熟的兄弟热闹热闹,聊聊时事。临别时,他安顿男娃有空多写点儿时事文章:“你到过不少大地方,谈吐不凡有见识,往后多用点儿心,写点醒世的好文章,唤醒唤醒民众,为国家做点儿事、出点儿力。” 第十二章 小莲今儿个心情特别好,她写出了她的第一篇文章,一大早就急火火地跑去找女子,准备听听她的夸赞。她一进门就跟女子说:“姐,我昨晚上心有所感,熬油点灯,费尽心思写了点儿小散文,想叫你听听,名字叫夏日荷风,我给你念念。”她摇头晃脑地念着:“镇北是个干旱的地方,耐旱的花草树木到处都是,格桑花,沙蒿嵩,杨槐树,应有尽有。景色虽说也不错,映衬着起伏的沙丘,连绵的山梁,自有北方高原的雄阔,可就是总感觉少点儿什么,象是个纯男子的世界,缺少点儿江南水乡的风韵,少了些女子的柔美。 这两天,空闲的时候,我去了哭咽河边新开的水池。看着水边随风飘动的垂柳,水面上翠绿的莲叶,绽放的荷花,我觉得镇北有了新的景致跟韵味,柔美许多。镇北可不仅仅有百丈黄沙,还有桃花潭水。镇北就象是沙漠中的水乡,草原上的海子,有山有水,风景怡人。这里有壮实的后生,也有苗条的女子,风景怡情。 镇北人管女人叫婆姨,而不是婆娘,听起来就觉得更贴近镇北女人的形象,柔美俏丽许多,就象镇北有周边听都没听说过的莲花池。夕阳西下的时候,在莲池边儿缓步而行,晚风习习,荷叶浮萍一片绿意。翠绿中偶而浮现一抹嫩白、粉红的小莲,就象远远望见一位袅袅如烟的女子向你飘来,叫人一时忘却身处大漠黄沙之地,恍惚间己是夏日荷风拂面过,江南烟雨入梦来,心里柔软的如同水边的柳丝,多了许多温润可人的情意。” 女子欣喜地说:“小莲,心思细腻,景致传神,有灵气,就是气韵还欠缺些,转折不尽流畅,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我晚上有空给你改改,找景星刊登出去。我家小莲有出息了,好好写,文章越写越妙,人越长越俏。” 小莲娇嗔地说:“不说了,就晓得笑话人家。你最近过得咋样,姐夫对你好吗,公婆待你如何。”女子淡然一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一而终可是爹娘教得本分,哪能由着性子胡来。”小莲把女子揉搓了一顿,不屑地说:“给我装,给我好好装。我还不晓得你是个甚脾性,这两天一定过得不错,心情好,就一本正经说起怪话来了。”女子咯咯乱笑,喘匀了气儿,才搂着小莲说:“挺好的,刘家人心善,没甚坏心眼子,我过得挺舒心的。你姐夫人挺好,憨憨的,就是个傻小子,跟你一样样甚,还没长大呢。我想咱俩是不是合计合计,瞅瞅看能做点儿啥有意思的事儿。你看咱俩做点儿生意买卖咋样。”小莲撅着嘴嘟囔道:“我只管花钱,哪里会赚钱,那不是男人们的事儿吗,咱还操这心。”女子一脸神往的样子:“你懂个甚,如今时代变了,我听说大地方的女子,出门揽工的可多了,还有自个儿做生意买卖的,有的做得还挺红火。你说咱俩成了掌柜的,是不是走路的架式都不一样,走路都是横着的,拽起来了。”小莲用小拳头捶了女子两下说:“坏死了,那咱不成螃蟹了。”女子正色道:“说正经的,这两天好好想想,看咱俩能做成个甚事,不能叫男人们小看了。”两人拉了不少闲话,小莲又帮女子干了些生活,吃过中午饭才回去。 小莲想了好几天,想破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蔫头耷脑过来跟女子说:“姐,我太笨了,想不出来咱俩能做个甚生意买卖。”女子笑着点了点她的小脑袋瓜子说:“你就是懒得想。我想好啦,咱开个上海女装店,只接待女人,专做女人的生意买卖,既新鲜,又不会叫人说闲话。我当掌柜的,你当管事的,招几个爱打扮的栓整女子做伙计。主要卖上海时兴女装,搭着卖些女人用的东西,什么胭脂水粉,什么针头线脑,什么披肩包包,什么内衣鞋袜,女人穿的戴的用的,什么都行。”小莲惊喜得一蹦三尺高:“姐,你太有才了,咱还可以弄个前店后院,在后院可以试穿衣裳,可以品茶拉话,可以弹唱绣花,弄成个女人聚会的好去处。”小莲一语惊醒梦中人,女子一脸郑重,想了想说:“小莲,说的不错。这下想到点子上了,你还真敢想。我就说,你多聪明,就是懒得要死要活的。今后你这万事不操心的懒毛病得好好改改,不然将来肯定要吃大亏。这主意好,我看能行。你回去问问爹,看咱家有空着的铺子没,如果没现成的,我去找公婆去商量。”小莲着急忙慌地说:“等不急了,太高兴了,我现在就回去跟爹娘说去,没我搞不定、拿不下的事情,等我的好消息吧。”女子看着一溜烟跑没影儿的小莲,心里一阵好笑,又一阵苦笑:“这就是个疯女子,跟我那会儿一样样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古人诚不我欺也。” 女子刚吃过晚饭,正跟男娃在屋子里闲聊。小莲一脸喜色急火火地跑来了,进门就说:“姐夫好,姐,办妥了,我能行吧。”男娃一头雾水说:“你俩搞什么鬼名堂,说得云山雾罩的。”女子把事情跟他学说了一遍,男娃说:“好事儿啊,我全力支持。这在咱镇北也算得上是蝎子巴巴,独一份了,开了咱镇北女子新文化运动的先河。小莲,你真了不起。”女子说:“咱三个如今赶紧跟爹娘过去拉拉,再商量商量。”男娃说:“能行,走吧,赶紧的,趁人都在。”三人相跟上进了堂屋,婆婆笑盈盈地说:“兰子,小莲来了,咋不早些领过来,跟娘拉拉话。”刘老爷子笑咪咪地说:“你们三个一搭来,恐怕有甚事吧。”女子说:“爹,娘,小莲刚来说了个想法,这个事儿我们不晓得合不合适,一直拿不定主意,想叫二老给拿个主意。”她把想开女装店的想法跟老两口学说了一遍,刘老爷子沉吟不语,半晌才说:“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女子抛头露面,这要在过去就叫伤风败俗。如今民国了,是该破旧立新,弄点儿新鲜事儿,镇北也该除旧迎新了。能行,好好去弄,要弄就弄出点儿响动来。不要怕人说三道四,小莲来了,那就是说你爹也同意了,乔刘两家不说话,其它旁人说甚闲话,说了也是白说。”婆婆说:“想周全些,别着急忙慌的,慢慢来。” 三人回去商量了好一阵子,才准备歇息。男娃去了书房睡觉,女子又跟小莲躺在被窝里拉了半天,兴奋劲儿过了,才进入梦乡。 接下来的日子里,三人加上小七,四个人整天忙活这事儿。男娃给榆生去了信,学说了这事儿:“榆生,多跑一跑看一看上海咋弄的。把成衣布料,各式二样的零碎,分批托运回来。把那边的情况摸清楚,写信回来。”小莲跟女子负责店面设计,货品摆放,传单内容。小七负责领工打杂,招呼人手。男娃负责开业庆典,印刷传单。 作坊铺子两头跑,四个人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在入冬前准备妥当,定在腊月初六开业。 男娃跟景星学说了此事,正好张申也在。景星跟张申很感兴趣,三人拉了半天,张申主笔写了篇报道:“镇北女性新文化运动开启新篇章。近日,镇北商界有新店开张,专营上海女装。……。”报纸的新闻效应那是真的好。开业那天,各界头面人物,齐齐亮相,男男女女人山人海,挤得大街水泄不通,好象有什么大事儿发生似的。小七兴奋地跟小莲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可真多,你感觉威不威风,风不风光。”小莲一脸傲娇地说:“那还用说,咱这几个月总算是没白忙活,真畅快。” 乔刘两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齐齐出马,披挂上阵,忙着招呼人。乔老爷子在最好的馆子定了几桌,大人们出面招呼特邀嘉宾,男娃跟女子招呼年轻人。大家伙儿都很给面子,一片恭贺溢美之词。宾主尽欢,一醉方休,镇北人的作派,在甚场合都一样样皆。 散场以后,几个年轻人又到铺子里前前后后转了一圈。“今儿个没卖几样东西,光顾着红火热闹了。”女子不满意地说。她指派着几个雇来的女伙计打扫好店铺,专门找人把狗子跟二蛋叫来守夜,安顿两人:“第一天晚上,睡灵醒些,不要出甚岔子。”两人点头应承,二蛋说:“少奶奶,放心吧,我们俩轮着守夜,肯定出不了甚事。” 第二天一大早,女子就来到铺子敲开门。狗子打着哈欠说:“少奶奶,咋这么早就过来了。没甚事儿,都好着呢。”女子说:“稍等会儿,等那几个女伙计来了,你俩回去补个觉。”没多久,小莲就跑来了,那几个女伙计也陆续来了。几人穿扮齐整,又把里里外外打扫揩抹了一遍,才开门迎客。这一天,来的女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大家伙儿招呼着女人们试衣,品茶,拉话。这般作派,女人们还是第一次经历,觉得新鲜得很。一传十,十传百,口口相传的力量,在女人这个特殊人群中显得格外强大。这个只有女人的聚会场所,给镇北高门大户的后宅女人平淡无奇的生活,注入了一股可以自由呼吸的清风。在那儿渡过的每分每秒,都成了女人们心心念念忘不掉的轻松惬意时光。这个铺子的名声很快传遍十里八乡,远近闻名。每天都有坐着马车慕名而来的女人们走进铺子,专为享受一小段专属于自己的美好。 女子看生意红火,专门在门口派了个小伙计站着,招呼男人们去临时歇脚,喝茶拉话。她在附近街巷租了个小院子,用来存放马车,供男人们歇息。这么周到细致的服务,叫男人们、下人们说不出什么上得了台面严词拒绝女人出门买时兴衣裳的理由,也积不下什么大不了的怨气。无理拒绝女人们打扮的正当要求,那就是给自个儿找不痛快,没有哪个男人会那么傻,那么不解风情。说到底,女为悦己者容,受益的,归根结底不还是男人吗。容光焕发的婆姨跟灰头土脸的婆姨哪个更吸引男人的注目,更讨男人的欢心,哪个更让男人赏心悦目,爱不释手,这不也是明摆着的事儿吗。这些道理,女人知道,男人更知道,这店开得能不火吗。 镇北初冬的早晨,天气已经够冷了。刘瑞穿着缎面小棉袄,领着一伙小混混,又在街上溜达。突然一个娃娃惊恐地大叫:“有人冻死了,快看,有个小娃娃冻死在这儿了。”刘瑞好奇地上前打量,他觉得歪倒在墙角的这个娃娃好象没死透。他上前几步蹲下,用手摸了摸娃娃的手,那手竟然动了动。他用手把娃娃翻过来,在鼻孔那儿试了试:“有微弱的喘气儿。”他想了想,站起来大声说:“这娃娃没死,人命比天大,帮我把他抬回去。一人一个糖棋子,快点儿。”有几个娃娃上前抬起那个地上的娃娃,一伙人快步向刘瑞新置办的小院走去。熟门熟道,一路上轮换了好几回,一伙娃娃才把那娃娃抬到了刘瑞置办的小院。刘瑞叫娃娃们把那娃娃抬到炕上,脱光全身的衣裤,扔进找来的一个袋子里。他指派个手脚麻利的娃娃,用毛巾蘸着温水,把那个娃娃从头到脚擦洗了一遍,全身上下揉搓拍打了好几遍,才盖上被子。刘瑞拿出一大盘子糖棋子给娃娃们分了,又给了那个手脚麻利的娃娃两块马蹄酥,打发娃娃们自个儿出去玩去。 他坐在炕上,瞅着那个被窝里的娃娃发呆,不晓得想些什么。那个娃娃没多久就有了动静,他赶紧拿过来个小茶壶,扶起娃娃,喂着他喝完壶里温热的红糖水。 那个娃娃又昏睡了过去,中午时分才醒过来。刘瑞说:“醒了,别忙着起来,躺着吧,你如今虚得很。”那个娃娃又躺下,睁大眼睛说:“你是谁,这是哪儿。”刘瑞没好气地说:“我叫刘瑞,大家伙儿都叫我瑞子哥,这是我家。”刘瑞把咋发现他前前后后的事儿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又问那个娃娃:“你是谁,为甚躺在地上。”那个娃娃一声不吭,默默的望着房梁,眼泪一滴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掉。刘瑞也没吭气,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等了老半天,那个娃娃才平复好心绪,结结巴巴地说:“他们都叫我柱子,我就是个要饭的讨吃子,爹娘早死了。听说镇北人多心好,我就一路打问着到了这儿。昨晚上又冷又饿,我靠在那儿,不晓得咋回事就睡不醒了,以前天一亮我就能醒过来的。”刘瑞笑着说:“二傻子,你差点儿冻死在那儿啦。好好歇着吧,晚上我给你弄点稀活的。等会儿我去叫个大夫给你看看。” 两个拉了会儿闲话,刘瑞出去就近叫了个大夫来看过,给柱子上了些冻疮膏。下午在家里吃过饭,他端了些和菜饭过来叫柱子吃了,安顿好一个人回了家。他娘没好气地问:“一天不着家,忙活些甚。”他理也没理,脱了衣裳就钻进被窝睡了:“忙活了一整天,从来没侍候过人,真得累坏了。”他没一会儿就睡实了。 打那儿起,柱子就在小院住下,跟定了刘瑞,跟着他在街上胡混。刘瑞叫他干甚,他二话不说就干甚,一心一意当了刘瑞的狗腿子、小跟班。 景星来过之后,男娃上了心,冬日里闲来没事的时候就梳理梳理思路,写些小块头的时事评论杂文,家乡风物散文。他晚上先拿回家叫女子看,叫她看行不行,提提意见。女子过门以后,没事儿常看些新书,时事报刊也看一些,小两口常聊这些话题。男娃一回家,两人吃过饭就腻在一起,扯些书上的事儿。两人都很聪慧,新东西学得很快。赶上中午阳光好,没风沙的时候,两人就相跟上去河边、街上闲逛,边逛边扯些风花雪月的事儿,时而还去滑滑冰。虽说那次冰滑得惊心动魄,小两口也只当是个意外,没多想,更没往坏处想。女子反倒惦记上了这事儿:“那可是能叫人热血澎湃,欲罢不能的好事儿,好耍得很。” 寒冷的冬天很快过去了,柳树一天天发出嫩绿的新芽。男娃叫婆姨跟他出门去河畔上走走:“别做生活了。如今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杨柳绿了,河水也绿了。今儿个天气好,去河边散散心吧。最近憋在家里大几个月,迎来送往的杂事又多,弄得人脑瓜子疼。在家呆着憋闷,去铺子更烦,整天拉来拉去,算来算去,烦不烦人,有甚意思。”女子亲妮地拍了一下男娃的头说:“就你话多,生在福中不知福。走吧,我也想出去走走,尝尝春的味道。”小两口出了门,直奔河畔,男娃边走边好奇地问:“春有甚味道。”女子神秘地说:“到时候你就晓得了。”小两口慢悠悠地在河畔上走了很长时间,男娃又问婆姨甚是春的味道。女子说:“着啥急,走,那儿有块大青石,到了你就晓得了,看谁跑得快。”小两口跑到青石板跟前,女子说:“你躺上去。”男娃乖乖躺上去,女子也上去坐在男娃跟前抱着小腿说:“闭上眼睛。”男娃听话的把眼睛闭上,女子也闭上眼睛说:“用心去感受一下,这就是春的味道。”男娃用心去感受外面的世界,阳光透过眼帘映射出一片旋转的红晕,不停变幻着影子,万花筒似的。暖风吹过脸颊,河水哗哗的流动,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动了起来:“风动,光动,其实都是心在动。心越静,春的感觉就越深,好象这就是春的味道吧。”不知不觉之间,男娃就睡着了。女子看着男娃熟睡的脸,带着满足的笑容,抬眼望向天空:“天湛蓝湛蓝的,只有丝丝缕缕的云彩。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潋滟,碧水清澈。河滩上的乱石缝隙里,窜出些细细的草茎,在风中荡漾。沐浴在阳光下,世间的一切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远离了纷扰的困惑,远离了人心的险恶。”她心中盘算:“这段时间,家里门外发生了不少事,虽说有我照应着,林子还是个小娃娃,瞅着心智成熟,其实心里压力挺大的,处处要象个小大人似的跟人拉话,指派生活。一天下来挺累的,心累。听说老二叫爹打发到庄子,临行前到铺子里跟林子吵了一架,林子咋说都不听,恶狠狠的走了。林子心善,往后还是多为他分担一些,叫他好好长身子吧,压垮了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男娃闲来没事,就会去找景星聊天聚会。景星组织了个青年文学会,吸收男娃做了成员。他没事儿就在自家小院,召集大家伙聚聚,说说最近的时兴话题,也拿出诗文互相品读一番。男娃融入这个圈子以后,常回家跟婆姨拉文学社的事儿。虽说如今铺子里、作坊里的生活很多,女子还是挺感兴趣的,准备有空去转转。有天下午,正好有空,她就随男娃去了景星置办的小院。 小院很幽静,拾掇得很齐整。女子进了大门就看见,沿墙根摆着些刚发新叶的盆花:“想来夏天的时候,应该很繁盛。”女子缓步跟着男娃进了堂屋。她觉得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就些普通人家常用的老旧家具:“一看就是屋子原有的。只是多了几个书架,摆满了高低不一的书本、报刊。”进了里屋,她扫了一眼,墙上挂着一幅字:“书写的是明朝杨慎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题款是景星书于蒲城旧居。字迹遒劲,下笔已有些功底。” 景星见男娃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俏丽的女子:“穿着时兴的沪式衣裤、鞋袜,盘起的发髻,披着一件针织的披肩,一付新媳妇的装扮。这无疑就是刘林整天夸赞的婆姨了。”他眼前一亮,赶忙笑着说:“林子来了,这位是弟妹吧。你小子有福气,找到这么俊俏的婆姨。”女人上前行了个礼说:“景星大哥,常听林子提起你,闻名不如见面,真是一表人才,少年俊杰。人好,字也写得好。我们小地方的人,什么也不懂,往后请多多指教。”景星说:“弟妹客气了,快坐,快坐。其实你开的女装店开业那天就见过了。”女子说:“怪不得面熟熟的,那天来的人太多了,真不好意思,看我这眼拙的。”景星说:“那天我有事儿,抽空去闪了个面,也没好好道贺,今儿个补上。”他沏了两盏茶,放在炕桌的一侧,招呼二人上炕上坐。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其它社里的后生还没来。男娃先上了炕,女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上炕,只是在炕沿上,依偎着男娃坐下。 景星笑着打量小两口:“你们贤伉俪二人今儿个咋有空来了。”女子说:“林子天天念叨,说景星大哥人多好,学问多大,一直想过来。就是家里生活太多,一直忙,不得空。今儿个生活忙完了,瞅着天气好,就出来跟林子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大哥这儿。大哥念甚书呢。”她随手拿起桌子上摊开的一本书,随意地翻了两下:“战争论,大哥要入行伍吗。”景星说:“随便看看,写得挺不错的。身逢乱事,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你俩有空也看看,就是生涩了些,弟妹不一定能看得进去。”男娃说:“我一直想念念这方面的书,你念完了,一定先给我,不能叫别人抢了先。”景星说:“一定,一定。”女子说:“我有空也念念。我听林子说,大哥如今在报社高就,想来写了不少文章吧。我有空的时候也写点儿东西,就是不晓得写得咋样。”男娃说:“兰子写得挺好的,我觉得比我强多了。”女子笑了笑说:“你说得话做不得数的,得旁人说好不好。不说这些了,大哥刚到镇北,镇北话了解得不深,林子做了很多整理的事儿,趁这会儿没人,你给咱讲个镇北话的故事吧。” 男娃说:“没问题,这我最拿手了。今儿个给你们俩讲个镇北话的笑话。说有个镇北的栓整女子,跟家人去西安串,在街上买了件衣裳,穿了几天弄脏了,洗了一水,结果衣裳是毛料的,见水就变小,还皱巴巴的,眼看穿不成了,就去找店家的麻烦。她去了卖衣裳的地方,气哼哼地说,你卖的甚脏衣裳,脏死啦,洗了一水,圪出成个圪出出,赶紧给我退了。伙计没听明白,这衣裳好好的,一点也不脏,你要做甚。女子没好气地说,圪出成什么啦,圪出成个圪出出,穿不成啦,赶紧。伙计一头雾水,叫我出去,还赶紧,我出去做啥。女子跺脚说,圪出成个圪出出啦,赶紧。伙计说,我不出去,我也不赶紧。两人说不明白,驴头不对马嘴,胡说搅白说,就是瞎说。掌柜的闻声出来,他见多识广,能听懂镇北话,一听两人的对话就笑了,跟女子说,毛料衣裳不能轻易过水,我们给你收拾一下,过两天你来取,保证完好如初,不行的话,银钱如数奉还,你看咋样。这才解决了这事儿。”男娃说得抑扬顿挫,学得挺生动,听着就有趣。他边说还边比划,听得婆姨跟景星前俯后仰,笑个不停。 三人正笑着,门外走进来一个后生说:“你们笑什么呢,这么高兴。”景星说:“林子讲了个笑话,没把人笑死。张申,快上来坐。”女子见礼说:“申子哥,林子老提起你。我好象小时候在街上见过你,面熟熟皆,就是人跟名字对不上。”张申打量了女子一下,打趣说:“兰子吧,认得认得,镇半街吗,谁不认得。”女子说:“申子哥笑话人家,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啦,如今还提。”张申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好话,能镇场子。”三人都笑了。 第十三章 女子长得俊俏,说话干脆利索,一帮小后生都爱跟她聊天。女子也拿出在家没事儿写的白话散文,叫大家提提意见,常拿些自家做的小点心叫大家品尝。聚会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热闹,大家伙儿什么都拉,拉得最多的还是时事。小后生们最忧心的,就是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这个战乱频起的时代。大家伙说了许多救国救民、救亡图存的想法,女子觉得做起来好像都挺难的:“可能那些见多识广的大人物有办法吧,平常人还是干好自个儿的生活,过好自个儿的日子实在些。” 男娃正在铺子里坐着看书,二蛋凑到跟前说:“少掌柜,自打咱俩成亲后,好长时间都没一搭好好拉拉话了。上好门以后,咱出去找个地方坐坐行吗。”男娃悠悠地说:“是挺长时间了,行。叫上狗子,咱去吃烤羊腿,就去那家苗家老店。今儿个早点盘点拾掇,咱早点去。叫回大院的人带个话,就说不要等我,不回去吃饭了。” 三人去了苗家老店,男娃找了个里间,点了几盘凉菜,有醋泼羊头、活捉豆芽、沙盖豆腐,叫了一壶酒,一只烤羊腿。三人关上门坐定,男娃说:“好长时间没在一搭耍了,今儿个要好好拉拉,咱先干一个。”三人喝了杯中酒,狗子给大家倒满说:“没在铺子,我就叫你林子了。林子,你人好念旧,对我跟二蛋挺照应的,走哪儿也常引上我俩。能有如今这好日子,你操了不少心。我先走一圈。”他站起来,端着酒盘子,自己先干了一杯,给男娃端了一杯,自个儿端了一杯,两人碰了一下,端起一干而尽。三人你来我往,一人走了一圈。男娃瞅见伙计推开门,把烤羊腿端上来了,招呼俩人吃肉:“这两年咱家生意买卖做得还成,你俩也挺忙活的。我跟二蛋都成亲了,空闲时间就更少了。小时候老想快快长大,如今长大了,咋觉得还是小时候好。那会儿咱们一群小娃娃打水仗,打土仗,放鞭炮,骑绵羊,多痛快。如今整天盘点,算账,跑货,忙活个不停,连喝酒、唱酸曲都没时间。”二蛋一脸坏笑说:“林子,婆姨好吗。”男娃脸一红:“好着呢,不说这个了。你算盘会打了吗,算术学会了吗。”二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简单点儿的能行,还是没狗子算得准,算得快。”狗子说:“我将将就就能弄,还差得远。”男娃说:“你识字识得咋样了,能念书了吗。”狗子:“能念点儿简单的,书上生字多,念得慢,也不大懂。我买了本字典,现在会查字典了。”男娃说:“你俩都挺灵的,艺多不压身,多学点儿总是好的。有甚不会的,不懂的,就来问我。咱一人唱个曲,红火红火。我起个头。三十里明沙,二十里的水 ,……。”唱完干了门前酒,二蛋接着唱:“你在山的那一边,我在这圪梁梁上站,……。”狗子接着唱:“山在水在石头在,人家都在你不在,……。”酒喝上、肉吃上、曲唱上,三人放开了,话就多了起来。男娃说:“两位哥哥想不想到大地方转转。”二人齐声说:“想。”男娃说:“那有机会,我就跟爹提了。”狗子说:“上海好不好耍,我听说咱家坎肩在那儿卖得挺火的。”男娃说:“上海可好了,十里洋场,灯红酒绿,晚上到处都是跳舞、唱歌的。人家唱得跳得跟咱这儿不一样,人家男的跟女的搂着跳,我给你俩唱两句。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两人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笑个不停。二蛋说:“没咱镇北的酸曲好听。”狗子反驳说:“人家唱得柔情似水,软绵绵的,还有不一样的调调,好着呢,有机会我就想去上海听听。”男娃说:“大地方比咱这儿好太多了,天天有电影看,有戏听。那儿的轮船可大了,比咱住的房子还大。那儿的火车可长了,十几个房子大的车厢连在一搭,在两根铁轨上跑,跑得比马车快多了。金头发、蓝眼窝的洋人也可多了,一个个穿着洋装,人高马大的,可神气了。有比咱钟楼还高的房子,满街都是人拉的黄包车,人也可多了。可多人大晚上不回家,尽在街上游逛。咱这儿一到晚上,黑天打洞的,人家那儿,有路灯,街上跟快天黑那会儿差不多,能看清路,走路不用提个灯笼照亮。”狗子问:“那儿的女子栓整不。”男娃说:“栓整。一个个涂脂抹粉好打扮,走起路来,屁股扭来扭去的,不好好往前走。”二蛋问:“那你咋不引回来一个。”男娃不屑地说:“那些女子一个个爱翻白眼,整天鼻孔朝天瞅人,说话阴阳怪气的,白送我都不要。”狗子说:“听说榆生哥在那儿找了个婆姨,不晓得栓整不。”男娃说:“没见过,不好说。”二蛋说:“那儿的女子瞎好,都跟咱没甚关系,还是自家婆姨好。”狗子说:“春花姐把你拿得住住的,你回家敢说个不字。”二蛋说:“瞎说,我那是让着她。”男娃说:“春花挺好的,我听兰子说有了,多照应着点儿。”二蛋讪讪的说:“那还用说,就差洗脚了。”男娃跟狗子哄堂大笑,齐声说:“晚上回去一准洗,不洗,春花姐肯定不叫上炕。”瞅见喝得差不多了,羊腿也吃完了,男娃抢着把账结了,三人相跟着一路摇摇晃晃回了家。 榆钱开了,槐花也开了,柳絮飘得到处都是。小两口抽空跑去东山上踏春。闻着山上弥漫着的野草野花香味,两人追逐打闹个不停,好象又回到了儿时满街疯跑乱逛的时候。跑累了,小两口就坐在槐树底下的荫凉地儿歇息。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两人周围的山石泥土上,风不时吹过树梢挂着的绿叶白花,斑驳陆离的光影在地上晃动着。女子歇了会儿就起身去撸榆钱,准备拿回去拌着白面蒸着吃。男娃瞅了瞅高大的槐树,鼓足勇气往上爬,坐在树杈上对着婆姨喊:“兰子,瞅我爬多高,过来接着,我给你撸槐花。”小两口一个在树上扔,一个在树下接,忙得不亦乐乎。瞅着包袱装得差不多了,女子大声吼喊:“下来吧,够了,装不下了。”出了一头汗的男娃在树上晃着脚歇了会,准备往下爬,越爬越怕,都不敢往下爬了,女子给男娃鼓了半天劲:“快下来,有我呢,没事。”男娃又战战兢兢往下爬,一失手就直线往地上掉。 女子着急忙慌赶紧伸手去接,男娃还是掉到了地上。她只来得急用手托了一把男娃屁股,缓冲了下,就被带倒了。男娃哎吆一声,抱着脚踝一个劲喊疼,眼泪都下来了。女子脱下男娃鞋祙,在脚踝上摁了摁,男娃大喊:“疼,疼,别摁了。”女子没好气地说:“脚扭了吧,这下不能了,看你这瘦身板,我上去都比你强。”男娃气的小脸通红,眼泪都蹦出来了。女子说:“好了好了,算我说错了。你是男子汉大豆腐,好了吧。稍歇会儿就得回去,叫大夫看看,咋样了。”男娃鼓足勇气说:“好些了,扶我起来。”女子把男娃扶起来,男娃的左脚一挨地,又噢了一声:“走不了路啦。”女子小心地把将男娃扶到树跟前,叫男娃扶着树站好,把包袱拾掇好,背在男娃背上,叫男娃爬在自个儿脊背上,一用力就背上男娃大步流星往山下走去。男娃叫婆姨背着下山,脸都红了,把头埋在婆姨头发下面,就怕人瞅见笑话他。男娃闻着婆姨的发香,觉得特别安心:“好象有种家的味道。”小两口走走歇歇,好一会儿才下山,找了个相熟的医馆看了一下。大夫说骨头没事儿,给男娃贴了付膏药。两人叫住了辆过路的空马车,一会儿就回了家。 男娃在炕上歇了好几天,能下地以后,每天到自家铺子里转一圈。他回家吃过中午饭,就去跟文学会的小后生们厮混,对外面的世界有了更多的向往。景星去过不少地方,这里头的人,数他的脑子活泛,主意也多。在他的运作下,报纸上竟然开了个专栏,刊登他们写的东西。每次就说一个话题,每个人都写,挑几篇合适恰当的放上去,效果还不错。常有些大人有了兴趣,过来跟他们聊聊,小后生们更加兴奋踊跃了。 文学社里有个小后生叫张申,说他家有完整的大公报,一期都不拉。社里的小后生们都撺掇张申把报纸拿社里来叫大家伙瞅瞅:“既然现在开了专栏,登上去的文章也要贴合时事,弄好些呗。”女子鼓动说:“大公报家里也有几张,念了些,写得就是好。说真心话,比咱写的有水平。人家专门干这个的,咱也要跟着进步。往后大家伙轮着念。”张申应承下来,过一段儿就拿一摞,众人看完,拿回去再换一摞。大家商量好,每次聚会完,看谁下次开讲,就拿几张回家。不久就该小两口了,男娃拿了好几张,回去的当天晚上,两人挑灯夜看,一直看到深夜,困得不行才歇下。第二天下午,聚会的时候,男娃念了两篇精选出来的时事评论,念完还拉了拉他的看法。女子跟着念了两篇女人写的杂文,还念了一篇她写的小短文:“春日里吹来一阵暖风,旖旎而缠绵。田野上的花,开得正娇艳。漫步其中,有种慵懒的味道。风吹过田野,在不起眼的地方,小花与小草邂逅,两个不期而遇的精灵,好奇的打量着彼此,等候着对方开口。小草忍不住先开口说,你醒了。小花歪着脑袋问,你咋过来的。小草说,这是风的力量。小花摇头晃脑地问,我美不美。小草说,美,可美是一种罪过,长久不了。小花义正辞严、一本正经地说,我只需要绽放刹那的芳华,就心满意足了。小草不解地问,生命如此短暂,再美也是给别人看的,你为的是什么,又能得到什么。你看我多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生生不息,可以一直活得好好的。小花仰望蓝天幽幽地说,生命需要散发自己的芬芳,绽放自己的光彩,哪怕只是瞬息即逝,象你这样随风起伏,苟且偷生,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小草不屑地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我有我的活法,这片土地需要我来滋养,需要我来守护,没有我,这里就是一片荒芜,哪来你的刹那芳华。小花沉思不语,半晌才说,你说得对,各有各的活法,没有人可以评说别人的对错,是我见识浅薄了。咱俩做朋友吧,我们都深爱着这片土地。小草意味深长地说,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女子念完后,小后生们都说写的春意盎然,哲理深邃,耐人寻味,写得挺好的。景星拿过去又看了一遍,放在身边的桌子上说:“写得真不错,只有兰子能写得这么细腻传神,大家伙要努力啦,可不要叫兰子比下去。” 镇北的阳春三月,寒风依然在吹,五月才是出游的好季节。瞅着阳光明媚,杨柳新绿,景星说:“咱找一天去开个诗词歌会,咋样,乐意的把家里的少年人也带上。林子,就去你家金鸡滩大海子咋样。”男娃欣喜地说:“能行,今儿个就定好出行的日子。我跟兰子先去准备准备,在湖心岛上搭几个帐篷。”张申说:“定个诗会主题,叫新时代,新诗文如何。我在报社邀请些想去的青年人,也热闹些。聚会完了,有好的作品咱及时发出去。”景星说:“我筹备些礼品跟奖品,只要去了,有作品的,都有礼品相送。咱分诗、词、曲三大门类赛一赛,评出最好的,还有厚重礼品相送。就定在五月初五咋样,到时候不见不散。”小后生们都说能行,兴奋的回去准备作品,联络好诗文的朋友、兄弟、姐妹。 到了五月初五,大家伙儿一大早就在镇北北面大道上汇合,在男娃的引领下,坐上马车往大海子的方向,浩浩荡荡前行。这几天,男娃领着婆姨在湖心岛上忙活个不停。他叫人平整好一块沙梁,搭了几十个小型蒙古包,两个集会用的大蒙古包,置办了不少毛毡,毯子,桌子板凳等一应用品,在城里雇了几个厨子去做饭。女子想了几天,跟男娃说:“林子,接下来的这几个月天气好,聚会过后,这些蒙古包不要拆,在城里宣扬宣扬,每天在镇北拉人到海子来游逛吃饭,在四里八乡也宣扬宣扬,叫人来转转,说不定能赚些钱呢。”男娃想想说:“回去跟爹娘商量商量,我觉着能行。东西都置办了,搭一次也费了不少力气,拆了也卖不了几个钱,还是留一段比较划算。再弄些骑马,射箭什么的,有趣些,咱也能耍耍。”女子说:“玩心真大,不过挺好的,聚会的时候,顺便也叫大家伙儿耍耍。只是吟诗作赋,太安静了。你这两天好好写点东西,争取当个头名状元,一揽三奖。”男娃笑了笑说:“借你的吉言,我可不敢想这好事儿。” 第十四章 到了大海子,大家伙儿瞅见一望无际的湖面,自由飞翔在上面的水鸟,顿感心旷神怡,一个个兴奋的不得了。后生们招呼众人分批上了事先准备好的小船,一批一批往湖心岛划。等候的人也不闲着,有会骑马的,由庄子里的牧民带着,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年岁小的去沾花惹草,跟小羊玩耍。其余人等在附近游逛,慢慢欣赏草原跟海子的自然风光。 女子在湖心岛上,给大家伙儿安顿好住的地方。男娃领着景星几个主办人到聚会的地方,商议看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这次来了五六十人,声势浩大,可不要出个什么岔子。”景星提了自个儿的想法:“林子,聚会的帐篷有两件事儿要考虑周全,一是声音,二是光线。咱这帐篷里是自然采光,声音也是自然声音。你看咱镇北的风大的,把帘子全揭开,光线好了,声音就有些嘈杂。把帘子放下,声音好了,光线就差很多。”张申说:“林子,咱这么办。如今正值春夏之际,刮的是东南风,咱把东南面的帘子放下来绑好,西北面的帘子掀上去也绑好,把能发出响动的东西里里外外瞅一遍,都弄妥当,应该能好些。”女子说:“两位大哥一说,我想了个主意。咱把底下大家伙儿坐的板凳摆成半圆形,把讲台放在帐篷中心稍靠后些的地方,脚地上再摆点儿盆花,人在丛中立,花人两相宜,这样看起来好看,声音听起来是不是能响亮些。景星说:“咱试试看。我看这样更有亲近感,也雅致,好着呢。”男娃叫狗子赶紧去叫人过来操办,没一会儿就弄妥当,张申上去试了试,大家伙儿感觉效果还不错。二蛋跟着忙前忙后招呼人,一刻也不得闲。“这次聚会两家爹娘都挺支持的,五哥跟小七都过来帮忙相烘。”有五哥这个大总管在,女子心安了不少。 午饭过后,诗会顺利开始。景星开场说:“镇北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今儿个是个舞文弄墨的好日子。这次聚会得到乔刘两家的鼎力相助,在此,谨代表文学社表示我的谢意。这次聚会的主题是新时代,新诗文。宗旨是以文会友,提振人心。身处乱世,我辈当以国事为重,胸怀保家卫国之心。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文风鼎盛,我辈亦当弘扬国粹,传承诗文传统,令其绵延不绝。今日有诗、词、曲三类赛事,有意者上台吟唱自评,再交由今日特邀的文界泰斗,前排上坐的三位老先生评说定鼎。哪位先来,张申,来,上来。”张申第一个上台吟唱,台下掌声雷动。张申站立在台案后,定了定神,开始吟诵。台案上摆放着女子新采来,修剪齐整的格桑花束,脚地上也摆了不少挖来栽在瓷盆里两尺高的格桑花,很有仪式感,也很有情调,为诗会增色不少。张申缓缓开声说:“今日带来一首念奴娇。 黄沙漫卷 有几多伤痛 几多离乱 战火狼烟几度起 世间几多磨难 敌寇猖狂 叩关来犯 恨世情艰难 人心离散 几回无奈轻叹 忆往昔少年郎 春光无限 望断南飞雁 风往北吹人未见 难觅海枯石烂 碧血丹心 仰天长啸 斗气冲霄汉 横刀西北 誓要杀尽仇怨。” 一曲吟罢,张申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小后生们情难自禁,齐声吼喊:“杀尽仇怨,杀尽仇怨。”国仇家恨意难平,每一个镇北人都感同身受。一时掌声响起,张申深深鞠了一躬,缓步下台。 后生女子次第登台吟唱,珠玉在前,没有一次引起大家伙儿的共鸣,掌声稀稀拉拉的。景星瞅着不对,冷场时间过长,给女子使了个眼色。女子整整衣容,缓步上台。她站在花丛之中,抬头向台下扫了一眼,帐篷里顿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她缓缓凝视看前方,轻展朱唇:“我今日念一首相见欢。 春风不解离愁 女儿忧 日日思君 夜夜盼君留 风在吼 血在流 家国仇 寄语男儿 功业在千秋。” 女子吟诵完,全场依旧一片寂静。她正准备下台,景星挥舞着手臂,吼喊了一嗓子:“功业在千秋。”后生们才从愣神中惊醒,齐声吼喊:“功业在千秋,功业在千秋。”女子在后生们的吼喊声中,离案深深鞠了两躬,缓步悄然下台。 吟唱会两掀高潮,全场的人热血澎湃,心痒难耐,个个争相上台吟唱。就连老先生都不甘示弱,踊跃上台。帐篷里人心激荡,热烈异常。 等大家伙儿的热情平息一些,上台的人开始犹豫,景星推了一把男娃,男娃就跑步上了台。男娃抬头环视了一圈,静了一下,等帐篷里没了声音才说:“父老乡亲们,兄弟姐妹们,都说长城两边是咱故乡,谁晓得长城到底有多长。它一头挑起咱大漠边关的明月,它一头连着咱镇北儿女的心房。都说长城内外的青草香,你晓得长城凝聚多少风霜。今时今日,我给大家伙儿吟诵几句不成调的诗歌。 国仇家恨意难平 热血头颅皆可抛 镇北男儿齐上阵 万里长城永不倒。” 男娃余音未落,掌声已经响成一片,后生们齐齐站起来吼喊:“镇北男儿齐上阵,万里长城永不倒。”吼声震天,直冲云霄,一遍又一遍,震得帐篷都快散架立不住了。男娃悄无声息地鞠躬下台,又站回了景星身边。稀稀拉拉几个人上了台,又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下了台。 瞅着再无人上台,景星示意男娃上台。男娃急步上台说:“还有上台吟诵的朋友吗。没啦,…。好,现在请各位老先生合议,评出今日诗、词、曲三个门类的佼佼者。”老先生们嘀嘀咕咕一阵,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白胡子老先生上台,宣布评出的结果。女子听着感觉很遗憾:“不出所料,诗,刘林夺魁。词,张申夺魁。曲,一雍荣华贵的妇人夺魁,没报全名,只说叫景夫人。可惜,没我什么事儿。”很久以后,女子去送景星离开镇北的时候,才晓得那是景星的亲娘。 聚会临近尾声,景星上台。他挥了挥手,帐篷里嘈杂的人声立马止住。他坚定有力地说:“各位先生,各位女士,父老乡亲,兄弟姐妹,感谢大家不辞辛劳,亲临集会。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如今世事日艰,镇北各界人士无比心忧,时时心念如何共赴国难,然镇北的繁荣稳定是当务之急。为国效力,奋勇杀敌,御敌于国门之外,当是军人之责任。为国效力,繁荣经济,振兴当地之文化,当是民众之责任。各司其责,各尽其力,方可团结一心,共赴国难。今日之诗会成功结束,请大家伙儿先去吃饭。晚饭后,有篝火酒会,请后生女子务必光临。说不定,有惊喜等着大家伙儿呢。” 天渐渐黑下来,烤羊肉的香味慢慢开始向散落的蒙古包弥漫。炭块垒成的篝火早就点燃,滚滚浓烟已散去大半,明亮金红的火焰升腾而起。散落在四周的小火堆上,架着一只只事先腌制好的羊腿。庄子里的人转动着羊腿,时不时撒些配好的调料上去,一阵阵羊肉的焦香,混合着调料的香气,向四周散去,吸引着蒙古包里休息的人们走出来。篝火外围铺着一块块方形的毯子,毯子上摆着炕桌。桌上已摆了些奶皮、奶酪,瓜子、花生、洋糖,还有些碗、筷、盘子。 年轻的男男女女开始向篝火聚集,一小队蒙古男子提着马头琴,还有些别的不知名乐器,在二蛋的引领下,走到指定的地方盘腿坐下。他们调试了一下乐器,开始演奏起欢快的蒙古乐曲。一个蒙古汉子长吟着蒙古长调,苍凉而悠扬,仿佛骏马自由地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驰骋。乐曲的调子不断加快,好象骏马越跑越快。男娃跟女子说:“这曲子叫赛马,象不象。”女子惊喜地说:“听着乐声,跟上次在草原上看赛马样样甚,还真得挺象的。” 景星带着一群年轻的后生女子,向这边过来。狗子赶紧上去,招呼大家伙儿坐好,叫庄子里的女人提着两个铜壶,给大家伙儿跟前的碗里斟满奶茶或者黄酒,女子们大都在喝奶茶,后生们大都愿意先喝点儿香甜的黄酒。 瞅着人到得差不多了。景星悄悄跟男娃说:“开始吧。”男娃找到狗子,跟他耳语几句,狗子就跑了。不一会儿,一队装扮齐整的蒙古女子载歌载舞,走进场地中央,围着篝火手拉手转着圈跳着。她们不时在路过的桌子跟前,将小后生拉进圈子一齐跳。跳舞的圈子越转越大,乐曲的声音越拉越响。有些小后生也跟着哼着曲调,个别胆大的把相熟的女子拉进了圈子。圈子自动分成两层,小后生、小女子一个个在篝火的映照下,脸红扑扑的,一脸兴奋的样子。镇北的后生、女子胆大泼辣的居多,男女大防,授受不亲在这里不吃香,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串门子的事儿发生,还成了当地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酒会持续了很长时间,有些小后生喝了些烧酒,摇摇晃晃的。景星跟社里的小后生们拉得火热,倒是对那些热辣的女子没咋上心,连个手也没拉过,也不晓得他心里咋想的。小莲拉着小七的手,兴奋的转了一圈又一圈,咋也转不够,满眼都是小七窘迫僵硬的身影,乐得她直笑。喜好唱曲的后生、女子对唱着镇北的酸曲,谁接不上就要罚酒,到处都是后生们爽朗的笑声,女子们尖细的咯咯声。男娃拉着女子的手,跳了一圈又一圈。他跳得很自在,步伐跟得上乐曲的节奏,很有味道。女子也不甘示弱,扭动的身姿,把后生们看得眼睛发直。狗子就是其中最直的,他好象一眼也离不开女子,又不敢直勾勾盯着看,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盯着看。景星也注意到了这个神奇的婆姨:“能歌善舞,能写会画,能文能武,好象甚都会,干甚都象模象样,女子沙龙办得有声有色。听林子说,她还开了个坎肩作坊,生意红火得很,在上海天津都卖得挺好,供不应求。家里也平和,公婆信任,男人依恋,这女子算活成了。” 篝火渐渐熄灭,曲终人散,酒会妥妥当当结束了,没出什么岔子。景星早走了,男娃跟女子照应着人走光了,招呼伙计们跟庄子里的人,拉琴跳舞的蒙古男女,又吃了些拼三鲜。两口子相跟上给大家伙儿敬了一圈酒,叫狗子跟二蛋照应着大家伙儿,回了自己的帐篷。 两人没有睡意,躺在羊皮褥子上,盖着厚实的毯子,拉着对方的手,拉着白天发生的事儿,不晓得过了多久,两人才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天刚亮,两人就招呼伙计们准备早饭。吃过饭,两人把众人送过海子,跟大家伙儿一一告别:“想去草原上转悠的自个儿去转悠,小心些,不想转了就回来。想回城里的乘马车回去,快上车了。”一直忙活到中午,将人全部送走,两口子才松了口气。 女子疲惫地说:“这次聚会办得不错,就是太累人了。”男娃说:“还行吧,挺好的,就是不晓得这几个月会不会有人愿意到咱这儿吃住。”女子说:“放心吧,咱镇北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我跟五哥说了,叫亲戚们都去学说咱这儿开了酒馆旅店,风景好,吃得美。你看着吧,明个儿就会有人过来。这样,这几天我回去串串门,宣扬宣扬。你在这儿照应摊子,过上十天半月就顺了。狗子跟我回去,赶车来回拉人。二蛋跟你在这儿招呼人。” 女人叫上狗子回了城,每天东家门进,西家门出,一个劲串门,学说聚会的事儿。有人问起那儿还能去吗,就顺口提一嘴:“自个儿去行,搭伴去也行。北门口有马车候着送人过去。”不久之后,连女子都没想到,北门口跟金鸡滩两边竟然自发出现了一个车马集市,来回接人、送人,顺带还买卖些土产。揽生活的,有庄子里的人,也有城里做这行的揽工汉。这一下,两边行走就方便多了。这个季节性集市存在了很多年,直到很久以后,才又无声无息自发的消失,彻底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 诗会过后,景星跟张申把诗文收集整理好,把写得不错切合主题的诗文登了个专版。他亲自写了篇主题词:“在这个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时代,每一个人都要正视外面的局势,关心外面的局势。乱世没有安全区,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有可能被波及。这次的镇北诗会,就是要让每一个人都正视时事,关心时事,而不是关起门来在故纸堆里做学问,写诗文。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这个时代,需要的是紧跟时代的人,跟得上时代的人。新时代,新诗文,不仅仅是推陈出新,还要贴近时事,唤醒镇北民众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为无数受苦受难的民众做点儿事情,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诗文登出去后,镇北文化圈中议论了好一阵子。有不置可否的,有赞赏肯定的,有断然轻视的。社里的后生们倒是都很兴奋,觉得干了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事就拉拉诗会的后续余波。 男娃跟女子现如今都在忙活游客接待这件事儿。两口子整天忙于采买食材,招呼人,女子感觉整天都在跟人拉话:“如今连上门的亲朋好友都挺多,镇北能叫大人们出门游逛的场合太少了,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有什么新鲜事儿,都有人主动上门来凑热闹。太忙了,如今根本顾不上诗会的后续事儿。忙活了大半个月,杂七杂八的生活才理顺。什么事儿什么人管,才有了些章法。钱也赚了些,公婆挺满意的,有意外之喜总是好的。连十里八乡都有人闻风跑去大海子游逛,真真没想到。” 女子来年跟张申要来些刊登《神奇的石头》那一期跟诗会专版那一期的报纸,专门装上玻璃镜框,挂在蒙古包里,效果一下就出来了。奔着篝火酒会的人多了起来,住店的人自然也多了起来。金鸡滩大海子出了名,每逢夏天,外地来的人也会来逛一逛,吃吃烤羊腿,听听蒙古歌,瞅瞅有没有什么意外的惊喜。 第十五章 女子嫁人以后,小莲就一直高兴不起来,整天茶饭不思,提不起精神。每天干完生活,她就闷在屋子里,念女子留下的那些书,写写字,绣绣花。往日喜好嬉戏热闹的她,仿佛变了个人似的,院子里、巷子里、大街上,再难见到她火急火燎的身影。时间一长,乔兰娘觉着了,就常打发她去给女子送这送那,意思就是放了野羊,叫她找女子耍耍去:“成天闷在屋子里,迟早憋出个瞎好来。” 自打开了成衣铺子,小莲开心多了,可女子总觉得她有些甚小心思,时常一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样子。女子跟小莲在一搭做生活,感觉特别开心,自然操心起小莲的将来。她晚上的时候,躺在被窝里,拉着男娃的手跟他说:“今儿个跟你拉个正事。听爹说,小莲姓张,老家离镇北不远。有一年闹饥荒,家里活不下去,准备一家人去口外讨生活,走来走去就到了大同。小莲长得俊俏,好像有人设了个局,逼着她爹把七八岁的小莲卖了。她整天被关在院子里学习吹拉弹唱,琴棋书画,也学些侍候男人、察言观色的本事。她在大同没呆多久,就有人来闹事,好象当时都出了人命。生性倔犟的小莲瞅着个机会,乘人没留意,偷偷翻墙跑出了住的院子,拼命往老家的方向跑。几天下来,她就饿得不行了。她硬着头皮,一路灰头土脸讨吃要饭,心心念念要回老家,终于冻饿交加,晕倒在路边。爹路过那儿,瞅见女娃娃怪可怜的,就把小莲带回了镇北。小莲的身世很可怜,今后一定要好好瞅个好人家嫁了,过上好日子,有个好归宿。”男娃说:“小莲这么好的人样,还怕没人要。我留心着,跟娘也拉拉,肯定能给小莲找个好人家。” 小莲打小就喜欢跑逛拉话,如今只要出了门,一整天都不着家,腻在成衣铺子跟女子那儿不回来,明着是上铺子管事儿,帮女子干生活,其实就是想女子,想跟女子拉话了。女子挺高兴的,只要得空,两人就一搭干生活,相跟着走路、拉话。女子一如既往,教她识字念书,跟她一搭唱歌弹琴。家里乐器挺多的,女子喜好拉二胡,小莲喜好弹琵琶,两人空闲的时候自弹、自拉、自唱,自得其乐。男娃瞅着她俩玩得开心,也不晓得从哪儿弄来管洞箫、笛子吹。一段时间过后,他就能跟得上两人的曲调节奏。这下吹拉弹唱齐活了,四乐应和,像模像样的家庭小乐队诞生了。三人自得其乐,别有一番情趣。 小乐队一开始只在自个儿屋子里自娱自乐。男娃找来不少乐谱,边学唱自嗨,边尝试着改编词曲,不时还请个乐师来教导一番。听说镇北中学教音乐的廖先生是从大地方来的,新曲懂得多,男娃专程上门拜访请教,邀请至家中指导。廖先生人很好,音乐素养一听就不凡,三个小年轻崇敬异常。女子跟小莲亲自下厨做饭,请吃请喝。没多久,廖先生就成了家里的常客,亦师亦友起来。男娃还把廖先生领去文学社,给大家伙儿引见。大家伙对廖先生都很景仰,廖先生也很喜欢这群热血文青,隔三差五就去坐坐聊聊,一起写了不少新曲,填了不少新词,甚至还登在了报上。 有天拉完曲子,男娃说:“咱仨有空编排一下李叔同先生的送别吧。到时候兰子唱第一段,我唱第二段,小莲唱第二遍第一段,咱三个合唱第二遍第二段,你俩说咋样。我吹笛子,拍小鼓,兰子拉二胡,小莲弹琵琶,咱好好练上几天,叫廖先生指点指点。我觉得比往常的那些曲调好太多了,词也美。”小莲说:“姐夫,你还挺能行的吗,比我们俩还内行,咱以后干脆多弄些新曲子来唱吧。”女子说:“什么事儿都要革新,陈词滥调没人听,也不好听。林子,你说行不。”男娃拍了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我再好好学学曲谱,要能弄懂洋人的五线谱就好了。”女子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曲要一首一首唱。还想一步登天,一口吃成个大胖子不成。咱不急,自得其乐就好。”小莲连声说:“姐说的对,咱慢慢来,一定越来越意思。跟你俩一搭,真有趣,真好耍。” 三人狠练了几天,又叫廖先生指点了几番,不断改进乐曲,加了一段男娃的尾声复唱。有次社里聚会,三人正式亮相,吹、拉、弹、唱、拍,一应俱全,效果很好。三人配合默契,把送别的美演绎得很到位,尤其是小莲略带童声的嗓音简直绝了。大家伙儿都听入迷了,乐声落下好久,才觉得该叫好了。景星带头鼓掌,大家伙儿齐声喝彩。张申说:“意境悠长,余音袅袅。比那些台上专门唱戏的唱得还好听,打小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李叔同先生的词曲好,你们三人演绎得更好。这是咱文学社的保留曲目,可不能叫外面的人听了去。”大家伙儿不晓得,这次是三人在一起的绝唱。不久以后,三人就再没有聚首过。命运无常,人生苦短,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谁又能长着前后眼,勘破世道人心,拨开迷雾,看清楚未来呢。 逢年过节聚会,心情好的时候,三人小乐队就给大家伙儿来上一段助助兴。公婆没甚不高兴的,老两口也爱听这些新曲,刘老爷子说:“酒足饭饱听个小曲,挺好的,全当是你们的一片孝心。不错,不错。”乔老爷子就不一样了,不但听,还跟着唱,兴致来了,甚至拿出马头琴应和一下。女子听着听着,就觉着了差距,羡慕不已:“爹,你拉得那是真是好,甩了我们几条街,不服不行。”乔老爷子说:“我拉了多久,你们才练了几天。功夫到,自然成。”女子跟爹学了学,也置办了一把,拉得有模有样,深得爹草原风的精髓。 音乐叫乔刘两家人走得更近了,也叫文学社兴起了自娱自乐的风气。景星找来留声机,扩音器,找个大礼堂,准备叫文学社的人帮忙,开一次联谊舞会。他广邀相熟的文人雅士来聚会,一时应者如云。景星特地去西安请来西点师傅,现场指导西式冷餐会的筹备布置,把洋人的舞会不土不洋、不中不西地办到了镇北。 小两口在廖先生的指导下,练了好一阵西式双人舞,才学会了几种简单的舞步。男娃特意在上海为想显摆风光一把的几个朋友定制了礼服,小后生们穿戴起来,立马精神一大截,洋气十足。一场舞会办下来,前前后后花了好几个月时间,社里的人都累得够呛,可感觉还是挺有意思的。参加聚会的大人小娃、男男女女,人人都说好。女子跟男娃说:“群策群力,没出什么纰漏。客人们都基本上乘兴而来,尽兴而归,这事办好了。”男娃说:“还是景星面子大、底气足。别人办,还不叫人骂死,口水你都受不了。”廖先生说:“聚会给咱镇北注入了些大地方的气息,以后有机会,咱镇北需要多操办这类的集会。喝喝洋酒,吃吃洋餐,听听洋曲,跳跳洋舞,干点洋活事儿,比起就晓得推杯换盏划拳喝酒的聚会好多了。多拉话,多活动,少喝酒,新时代,新风尚,应该多办。”有少部分不开化的老学究私下里嘀咕:“搂搂抱抱,成何体统。”社里的小年轻听了,都是一笑了之。 小莲跟着女子上文学会活动,上舞会开眼界,精神头十足。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跑得风箱快。起初还害羞文静些,混熟了以后,她就巴拉巴拉个不停,清脆动听得跟只小山雀似得,见个人就叽叽喳喳个没完。大家伙儿特别喜欢这个俏丽可爱的女娃娃,问什么答什么,有什么教什么。小莲就象个好奇宝宝,听什么话儿都觉得新鲜,见什么人都觉得有趣,一点不认生。她的小嘴巴那是真甜,哥长哥短叫着,把一伙小年轻哄得五迷三道的。有几个小后生暗生情愫,有了别样的心思。小莲倒没什么异样,照常一付没心没肺的小娃娃模样,倒把几个小后生郁闷坏了:“她咋就不开窍呢,还是人太小了,等几年吧。”小莲心里明得跟镜子一样,人小鬼大精得很,她在社里没看上甚人,就装傻充愣,叫几个小后生真信了她的懵懂无知。 小莲心里也真不晓得自个儿想跟个甚人好,女子看出些什么,故意逗她,她就一本正经地说:“要找就找个大英雄,大豪杰。”女子就笑话她:“没羞没臊,念书念傻了,说得跟故事似的,看来是想私奔的等形。”小莲直往女子怀里钻:“姐,就会笑话人家,再不跟你说悄悄话了。”女子也慢慢上了心,准备瞅个好人家、好后生,穿针引线一番,瞅瞅两人登对不登对:“盲婚哑嫁就算了,咋也要叫小莲有个好归宿。听说喜子快回来了,不晓得这人咋样。” 小莲跟女子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莲花池的八角亭。亭子荒废已久,周边尽是杨柳荒草,平日里已经没什么人去了。八角亭初建的那会儿,还挺热闹的。莲花池那会儿刚刚挖开,亭子紧靠池塘,立在水边,夏日里微风习习,很凉爽,到此闲坐的人很多。后来,在不远处的低洼地,大帅以工代赈,又开挖了一个大很多的池塘,在大小两个池子中间建了湖心亭,月牙桥,挖通了两个池塘。小池塘地势稍高,每年都有枯水期,原本热闹的莲心亭,就渐渐隐入杨柳荒草之中,没什么人愿意去了。小莲跟女子倒是很喜欢这里的幽静,想拉点儿什么悄悄话就上这儿来。八角莲心亭门柱上有一副楹联:“夏日荷香花解语,春晓月残水自流。”两人瞅着很有意境,都很喜欢。 这日,天气不冷不热,两人又漫步至此。小莲拿出提在篮子里的抹布,把石桌、石凳擦了擦,摆了两碟花生瓜子。两人坐下,小莲说:“姐,上次我写的那篇小文章,经你那么一改,就好了许多,还登报了。我在家收到了寄过来的稿费,小七瞅见羡慕死了。我可开心了,往后多写点儿东西。”女子说:“你还是好好念点儿书,多体味体味生活。如有可能,看得进去,学点儿洋知识,我觉得更适用。帮我好好管着成衣铺子、坎肩作坊,多赚点儿嫁妆,不要一天就晓得疯玩瞎混。”小莲说:“晓得了,就会训人。你多教我呗,我会多去铺子管事儿,作坊干生活的。”女子说:“要天天去,往后可不能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女子接着又说:“小莲,不是姐多嘴。时代变了,我们女人也要会赚钱,不能尽指望着男人养活,整天围着锅台娃娃转有甚好。”小莲撅嘴掉脸的说:“晓得啦,全听你的。我还小,往后的事儿,想那么多做甚,谁又能说得准呢。”两人嗑着瓜子见甚拉甚,一会儿笑,一会儿闹,时间过得很快。 第十六章 镇北的冬天气温特别低,天晴的时候还好说,阳光照耀在这座古老的小城上,为小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街上行走着不少一脸清爽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呵着白气相互打着招呼。家里虽说暖和,可在家憋闷久了,镇北人总觉得还是外面舒爽。这种阳光明媚的日子,老人们也愿意出门晒晒老胳膊老腿。在阳光照到的屋檐下,圪蹴在一搭拉话。有的吧嗒着手中的烟杆子,有的筒着袖子眯缝着眼睛,一脸享福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接着话,一派安宁太平的景象。 天上阴沉的时候,镇北的大街上小巷里就见不着什么人影了。北风呼呼的刮,穿街过巷,好像把人都刮到了家里。有事儿出门的人也多是行色匆匆,哈口气仿佛都能结成水珠子掉地上冻住。 一个天空阴沉沉的午后,景星的小院里传来一阵阵爽朗的欢笑声。屋子里暖洋洋的,一屋子人都在听一个盘腿坐在炕上的小后生说话。女子挽着男娃进了屋,一眼就瞅见盘腿坐在炕上的眼生小后生。景星瞅见二人进门说:“林子,兰子,快上炕。这位就是张申常念叨的李二喜,大家伙儿都叫他喜子,双喜,刚从天津求学回来,咱社里也多个能行人,多跟他亲近亲近。”男娃脱鞋上了炕盘腿坐定说:“双喜哥,早就听张申说起你,往后多指教。”女子没跟着上炕,坐在炕沿上说:“双喜哥,张申成天念叨你,我们都盼着你回来,今儿个终于见着人了,往后社里就更热闹了。”景星挥了挥手说:“都是自己人,大家就别客气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张申瞅了大家伙一眼说:“还是叫喜子接着说,外面的局势还是挺艰难的。”喜子对二人点点头接着说:“这几年我在学堂念书,接触了不少团体。结社的人很多,我也入了几个社,常听他们说当下的局势。如今天津的东洋人,西洋人很多,大街上常能瞅见。各方势力都在活动,鱼龙混杂,风云变幻,一时也分不清瞎好。学生们都对东北沦陷很气愤,整天骂公家无能。回来的路上,也不是很平稳,北方现在看起来到处乱哄哄的。回来这几天,感觉咱这儿还安稳些。我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些新出的报刊书籍,大家伙儿有空看看。往后大家伙儿多关心关心时事,我感觉往后会越来越乱,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女子没上炕,就坐在炕沿上听着大家伙儿拉话,也不咋插言。男娃倒是兴奋的很,跟喜子问这问那的。女子从男娃那听来不少张申跟他说过的喜子的事儿:“多年以前,喜子十三四岁的时候,张申把他领去在天津念了几年书,洋学堂、武学堂都上过。喜子做事豪气,为人义气,张申打小就喜欢跟他一搭念书耍耍。听张申说,喜子家原来在镇北也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只是爹不成事,把家业败光了,年轻轻一蹬腿走了,留下孤儿寡母讨生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在学堂里,喜子很讨喜,跟张申对脾气,走得很近,两家人关系也不错,去天津还是张申提意,他爹张罗的。前几天张申说喜子来信说了,这几天就要回来。文学社又要来一员干将,这是件好事儿,看他特别兴奋,一直跟景星唠叨个没完。回家问林子这人咋样,林子说过去没打过甚交道,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他家的事儿,好多还是听张申说的。好象喜子老家在绥德,他太爷爷中过举人,在镇北公家那里谋了个差事,娶妻生子开枝散叶,他爷爷那辈儿大部分回了老家,只有他爷爷留在了城里,教书育人,守着镇北的家业。可惜就他爹一根独苗,还是个败家子,早年间在镇北出了大名,仗着祖宗的威名无恶不作,横行城里,听人说他爷爷就是叫他爹给活生生气死的。喜子没象他爹,打小就识眼色,见人三分笑,人又长得俊朗,那是人见人爱,人说人夸,都说李家小子改性了,没象了他爹。” 一屋子人听喜子在那儿讲故事,聊得很开心。景星还特意从大馆子里叫了些酒菜,在屋子里摆了两桌,给喜子接风。女子一直认真听着小后生们在那儿胡吹冒撂,也不多插言,只偶尔应承几句场面话,跟男娃一搭敬了大家伙儿一圈酒。她没上炕,拉着男娃跟年岁小的后生们坐在脚地上的那桌,任炕上的那些年岁大的后生们在那儿豪气十足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评说着四海内外的政局时事。天黑定了,大家伙儿才散场。女子跟男娃相跟着跟大家伙儿道了别,慢慢在冷风中回家。 一路上,望着镇北初上的万家灯火,女子感觉今儿个真是个好日子,仿佛天气都比往日暖和了许多。她心中更加渴望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见识见识那些对她来说依然陌生,只停留在书本上的新鲜事儿,亲自瞅瞅别人嘴里新奇的大世界。 社里有天聚会的时候,张申说他也要给喜子接风洗尘:“我想着喜子馋拼三鲜了,就找了个镇北土菜馆,大家伙都要去啊。”景星说:“那就早点去吧。”一群小后生说说笑笑往外走,女子不想去,准备告辞回家。喜子瞅见她有些为难就说:“我刚回来,还不熟悉咱镇北的事儿,多个人多提点一下也好,一搭去吧。”景星劝说道:“社里的活动没几回,这次是给喜子接风洗尘,小莲,劝劝你姐,去吧。”小莲蹦跳着过来,挽住女子的胳膊摇了摇说:“姐,人家想去吗,又红火,又热闹,多痛快。”男娃恳求说:“家里没甚事,去吧。”女子瞅了男娃一眼说:“好啦,好啦,再说不去,就是我的不是啦,走吧,还等啥呢。”她点了点小莲的额头说:“就晓得闹腾,服你啦,走啦。” 一伙人去了馆子里张申早定好的屋子,桌子上凉菜都上齐了。几人推来推去,景星坐了主位,喜子跟张申在旁边相陪,女子挨着男娃坐在一边,小莲坐在女子身边,其它后生们也陆续坐下。景星说:“喜子回来了,我跟张申特邀他加入进来,大家伙儿往后多亲近亲近。来,大家伙儿先喝一杯。”大家伙儿干了,景星招呼大家伙儿吃菜,又叫喜子,张申提议了一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小后生们就热闹起来,个个轮着走关敬酒。瞅着差不多了,女子叫上小莲也去走了一关。大家伙儿挺照顾两人,抿一抿就成。大家伙儿走完关,景星提议:“咱来个五言接龙,谁接不上喝一杯酒,接着往下走。走一圈,谁也接不上,谁第一个喝酒,谁重新开头。不能说现成的古诗,得现编。我先起个头”他说了一句:“大漠月如水。”喜子接了一句:“秋风马上行。”男娃接了下句:“边关来邸报。”女子收了尾:“披甲传营兵。”小莲起头,眼珠子一转说:“秋水催人泪。”旁边几个小后生抓耳挠腮接不上、接不对,一个个喝酒过了,一会儿就轮到了张申。他早想好了,立即接了一句:“当空雁北飞。”景星接了一句:“月明人不寐。”喜子接了一句:“夜夜思君归。”男娃重新起头,瞅了婆姨一眼说:“都说元宵好。”女子乐了,直接说:“人人吃不够。”小莲说:“满街灯笼照。”下手的小后生说:“个个啃羊肉。”大家伙儿哄堂大笑,算他过了。接下来的后生起了个头:“喜子回镇北。”后面的后生说:“会说又能吹。”另一个后生说:“能打又牢靠。”接下来的后生说:“一人来两捶。”大家伙儿哄堂大笑,女子跟小莲笑得都快岔了气。男娃笑着拍了喜子两下,景星赶紧捶了喜子两下。一伙小后生跑过去,搂的搂,抱得抱,拧得拧,都去占便宜,捶了喜子两下。皮糙肉厚的喜子,等大家伙儿捶够了,笑够了,站起来跟大家伙儿说:“谢谢诸位的捶头,我敬大家伙儿一杯,我先干了。”大家伙儿赶紧端起门杯酒干了,就连女子跟小莲都干了。这一闹腾,气氛立马热火起来, 张申说:“我提议喜子给咱唱个酸曲,我听过,唱得可好了。我提的,喝一杯。”他端起门杯酒干了。喜子说:“来就来,谁怕谁。”他张嘴就来:“三十里明沙,二十里水,五十里路上我来看妹妹,半个月我就跑了十五回,十五回,把哥哥我就跑成个罗圈腿。”景星头一次听到这曲子,喜子唱得又有情调,还站起来比划了比划。喜子嗓子好,吐字清晰,景星一下就听懂了,也快笑岔气了。张申在旁边瞅见,赶紧站起来,给他揉了揉,捶了捶,景星才好些了。他喘匀了气说:“咱镇北人太有才了,甚事从嘴里说出来,都是个笑话儿。比天津人的相声还好笑,真真笑死个人。” 接下来,在场能唱的不能唱的,都唱了几句。一伙人唱着、喝着、吃着,时间过得特别快。男娃早打发馆子里的伙计,去自个儿家叫了几辆马车,在馆子外面候着。众人出门,三三两两上了马车,男娃安顿伙计们把这些醉打马虎的后生都一个个送到家,别出甚岔子。他拉上婆姨跟小莲上了狗子赶的马车,先把小莲送回乔家,才跟婆姨回了自个儿家。 喜子回到镇北,就去学堂谋了份教格物的差事。他跟学堂里的老人很熟,毕竟他爷爷曾经是这里的教习、山长,人不在了,情份还在。喜子很喜欢去文学社,基本上每聚必到。他很喜欢那儿的气息,那里有许多志同道合的小后生,还有小莲:“那个琴棋书画无所不能的小莲,那个窈窕俏丽眼睛会说话的小莲,那个爱说爱笑顽皮可爱的小莲。”他深深的被小莲吸引,他觉得他喜欢上了小莲,可他现在没资格儿女情长,他还有许多事儿需要去做,他没时间悲春伤秋、谈情说爱。他克制着感情,每次见到小莲都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跟她说不了几句话,可他能感觉到小莲好象也喜欢上了他,有意无意的找他说话,两人就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暧昧地相处着。 小莲觉得喜欢上了人,年岁还小青春萌动的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单纯的喜欢上了那个小后生,那个栓整的绥德男人。她只是喜欢偷瞄他两眼,喜欢跟他拉话,喜欢听他讲外面的故事,喜欢他意气风发慷慨激昂的样子。也不晓得为什么,最近一个人的时候,小莲就常常会发呆,一坐就是好半天。她脑子里经常会浮现喜子的模样:“喜子壮实硬朗的身板,喜子时兴挺括的衣裳,喜子有棱有角的面容,喜子微卷稍短自然向后梳理的头发,喜子浓黑的眉毛鬓角,喜子大宽的双眼皮,喜子肉肉的卧蚕,喜子黑亮的眼睛,喜子笔挺的鼻梁,喜子红润的嘴唇,喜子偏白润泽发光的肤色,喜子刮得很干净泛着些淡青色的下巴,喜子温暖有力的大手。喜子滔滔不绝说话的样子,喜子义愤填膺拍桌子的样子。”这些都能叫小莲回味很多遍,小莲的心里已经是满满的喜子,她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了这个小后生。 女子觉得最近小莲有些不对劲,可究竟哪里不对劲又看不明白、想不清楚。她私底下拉话的时候,旁敲侧击问小莲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思。小莲瞪着大眼睛说:“没有啊,我就是挺喜欢去文学社,听大家伙儿讲故事。那群小后生都挺不错的,好有学问的样子。我喜欢跟他们拉活,他们懂得真多。”女子一头雾水,始终也没有明白过来,小丫头片子这是春心萌动、秋波荡漾了。等她明白过来的时候,一切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也无法回头。 第十七章 喜子有一天在文学社说他要订亲了,娶得婆姨是白家的女子:“成亲的那天,务必请大家伙儿赏光去迎亲观礼。成亲后,我不再去学堂教书,要在行武里讨生活了。景星推荐的,先干干试试。”大家伙儿都说喜子能耐大,娶了白家的女子,前途无量啊。景星说:“兄弟姐妹们,喜子成亲是件高兴事儿,行武也挺适合他的。他可是文武全才,能打能拼,是块当兵吃粮的好材料,镇北的安稳就要靠他们这些好样的。喜子家里在镇北的人手少,成亲这么大的摊场,诸事繁杂,大家伙儿到时候都去相烘帮忙,我也多叫些人去相烘。” 大家伙儿都在讨论成亲的事儿,小莲没说什么,悄悄的出了门,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连成串、积成线。她避开行人穿行在小巷中,不晓得为甚这样:“别人成亲干我什么事,可心里就是难过。为甚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喜欢一个人就这么难吗。”没有人可以告诉她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无依无靠,无凭无借。可她就是牵挂着那个男人,那个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男人。她一厢情愿的以为那个男人也牵挂着她,有一天会向她表白,娶她进门:“现在看来是没可能了,人家的心大着呢,我一个小丫头,人家咋可能娶回去当婆姨呢,是我想多了。”可她就是不甘心,想问清楚:“死也要死个明白。” 她在喜子回家必经的巷子等着,低着头在那儿来回游逛,彷徨而无助。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好像没有流逝过。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在巷口响起,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巷口出现。傍晚的阳光映照在那个男人的身上、脸上,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专程为她而来。她晓得他不是为她而来,他只是路过这里而已。喜子远远瞅见那个熟悉的女子,心里叹了口气,他快步走过去说:“你咋在这儿,等我吗。”小莲抬起头,定定的看着这个心心念念的男人,好久没有说话。她动了动嘴唇,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喜欢过我吗。” 喜子的神情瞬间呆滞恍惚,目光瞬间迷离。他抬头望了望没有一丝云彩的蓝天,从巷子狭长的屋顶看过去,蓝天寂静的可怕,没有一丝变化,就像一片凝固的海水。他不晓得说什么好,他走过去站在小莲面前说:“你会找到喜欢你的人的,这个世界上肯定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你面前。”他还有几句话没说:“可惜那个人不是我,我心里一直是喜欢你的,可我没资格喜欢你,也没办法给你什么,有许多事儿需要我去做。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 小莲默默的看着这个男人,默默的与这个男人擦肩而过,默默的走出巷口,走进阳光里,消失在大街上。她多想这个男人叫住她,拉着她的手说喜欢她:“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就让那些有的没的,都随风去吧。” 喜子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已经回不了头了。”良久他才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巷子一如既往的寂静,他的心也象这条巷子寂静的可怕。他望着巷口,那里已经没了人影,再也看不见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坚定地向前走去,再没有回头:“前面还有好多事等着呢。” 喜子成亲的那天万里无云,长长的迎亲队伍拉出了大半条街,锣鼓喧天,号角齐鸣,算得上是这么些年最排场的迎亲阵仗。喜子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大红喜袍,一脸喜气地抱拳向大街两边熟悉的不熟悉的人群行礼,不停地说:“谢过了,谢过了。”他感觉人生就是一场大戏,舞台越大越来劲。他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这种感觉叫他有种不枉此生的豪情在胸中一阵阵激荡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男儿当自强,江湖我为峰。”他的心在此刻更加坚定:“大好七尺男儿,就该建功立业,名扬四海,哪能为儿女情长所困,整天哼哼唧唧,昏昏噩噩。” 喜子喜气洋洋地成亲了。他的酒量好,喝了几轮都还淸醒着。小后生们来闹洞房,又喝过一场。人人都说喜子豪气,好酒量。只有他自个儿晓得,他在背着人的地方吐了好几回,苦水都吐出来了:“今儿个是大日子,好日子,可不能喝多丢了脸面,没爹娘兄弟镇场子,一切全凭自个儿撑着,景星、张申虽好,毕竟是朋友。”他侍应着前来的小后生们闹够了,才好好打量着新人。烛火的映照下,新人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刚刚闹洞房的时候,她也是木木呆呆的,没什么喜气。她人长得本就不咋样,神色木然,语气平淡,不喜不悲,端庄贤淑。喜子本就没多少期望,这下心里更凉了几分:“女人吗,相夫教子,吹灯拔蜡、黑灯瞎火都一个样。”他淡然地对新人说:“累了一天,睡吧。”新人头也不抬,眼也不眨,肃然地看着前方说:“今儿个是咱俩成亲的好日子,本不当说,可规矩就是规矩,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才好过得长久。今儿个咱俩约法三章,今后才会和美相处。第一,我不准你碰我,你不能碰我;第二,门外的事儿我不管,家里的大事小情都要我来做主,你不能推三阻四;第三,家里的钱财都要我来掌管,你的大小开支都要说清楚。就这三条,你应下万事太平。好了,记下这三条,别忘了,我不想再提醒你,上炕。”她上炕铺好被窝脱衣钻进去说:“还不快点上来,今儿个可以碰我,吹灯。” 喜子吹灭灯,摸索着上了炕,钻进被窝,一番云雨也是冷风苦雨行路难,例行公事交公粮,没了该有的滋味。喜子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那个恨啊,恨不得一头碰死在南墙上,见过世面的他真心有些不甘:“啥时代了,还是这番作派,往后余生,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他想起刘林、乔兰两口子,想起小莲,有一瞬间肠子差点儿悔青了,眼泪差点掉下来:“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就得扔。”他下一刻就清醒过来,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反复在心里告诫自个儿:“我要一直向前看,向上走。我要重振家业,我要名扬天下,我要顶天立地。日子吗,不就是用来熬的吗,越熬越有滋味。” 男娃有次在文学社谈起自由的话题,说起爹讲得那段二蛋爹卖身宰白鸭的故事。喜子听了个开头,脸色突然大变,神色瞬间露出一丝阴沉、一丝恶毒。他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男娃两眼,瞬间就恢复了平静倾听的样子。男娃只顾着说话,没留意到喜子脸上的变化。张申一脸忧心地瞅了喜子跟男娃两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下坏了,因为这事儿,往后不晓得会生出多少事情。但愿喜子心胸开阔些,不计较林子的年少无知吧。可看这等形,难了。这事儿又不好明说,咋办吗。”景星跟其它后生没留意到喜子的异样。女子只觉得身上一冷,又瞬间没了异常,不明白屋子里发生了点儿什么,只以为是屋外吹进来一阵风:“明明门窗关得好好的啊,是天要下雨,突然冷起来了吗。”她跟着讲了爹说的一番红楼高论,大家伙听了都挺有兴致。 景星接着话题说:“我在京城呆了不短的时间,圈里整天说德先生,赛先生,其实都是洋人的东西。我们是不是要按洋人说的那一套行事,我也想得不是很明白。我先说说洋人说的话。洋人的意思是说人生而独立,身子是独一无二的,脑子也是独一无二的,觉醒自我,自然而然就会有自由的意志,不想被束缚,就进而会寻求平等。可人生而不平等,长得有俊有丑,有胖有瘦,生活有好有坏,有累有闲。为寻求平等,有两条路,一条叫民主,一条叫革命。民主就是大家伙关起门坐下来,心平气和慢慢拉,在妥协中寻求一致,达成和解,你好我好大家好。革命就是看谁的拳头大,看谁把谁打倒弄死,站着的人说了算。洋人就是谁也弄不死谁,最后坐下心平气和慢慢谈,这就有了民主、平等、自由、独立。我们现在还处在谁也不服谁的时候,打倒打服才是最重要的,不然大家伙都不愿意坐下来,心平气和慢慢谈,也就没有民主,没有平等,没有自由,没有独立。中国有句古话,身怀利刃,杀心自起。你们瞅瞅外面的世界,军阀混战,你方唱罢我登场,哪有个消停,我感觉中国通向自由的路还很长很长。我觉得开民智,搞实业最重要。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想中国人坐下来好好说话,首先得叫民众吃饱饭,其次得叫民众懂道理。科学跟民主,洋人是先有民主后有科学,我们可能要反过来,要先有科学后有民主。” 张申接着说:“自由,反过来讲就是由自,意思就是由着自己,咱们镇北人叫由性,由着自己的性子。性子就是性格,有人说,性格决定命运,不同的人心中的自由是不一样的。性格坚毅果敢的人,咱这的人叫认死理,一根筋,驴脾气。这样的人认为自由就是自主自愿,不自由,毋宁死。就象天上飞的野雀一样,关在笼子里,他就不吃不喝一直到死,咱们这叫养不家,白眼狼,没什么好话。可我最欣赏这种人,这种人追求独立、自由,渴望平等、民主,我们民族就缺少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多了,才能实现天赋人权。性格懦弱随遇而安的人,就象家养的牛羊猪狗,他们乐天安命,哪怕下一刻要被屠宰,也是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要杀洗干净脖子随便杀,要打跪倒在地亮出脊梁随意打。可是他们如果一旦得势,就会变身成为屠夫,随意打杀曾经跟他一样的人,变脸比翻书还快。这样的人多了,大多数人就会被奴役,为了自己的自由,随意剥夺别人的自由。我们谈自由,要分清我们需要的是什么样的自由,是个别人、少数人的自由,还是所有身边的人,普天之下的人的自由。我觉得自由不是特权,那不是自由。当你想奴役别人的时候,其实你也寝食难安,被奴隶所束缚,不得真正的自由,就象羊群跟牧羊犬跟牧民的关系。你在凝视着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你。你在楼上看风景,风景在也楼下看你。自由就是一种有边界的自主,谁的地盘谁做主,他人不得干预侵占,民主就是一种有底线的妥协,确立这个边界。处理边界事务、交往冲突的规则就叫法律,在法律的框架内你可以为所欲为。” 喜子皱了皱眉头说:“人存于世,就要跟人打交道。人生而为人,就不得自由。随心所欲,恣意妄为,结果只能是毁灭,而不是自由。我进过武学堂,如今又在行武中打拼。军队里讲的是纪律,讲的是规矩,讲的是服从,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我不懂政治,更不懂哲理,但我明白一个实实在在的道理,你的自由一定是以别人不自由换来的。生存空间就这么大,你进一尺,有人就要退一尺,否则就会撞到一起打起来,此消彼长,不外如是。我理解的自由就是每个人管好自己个儿,不干涉他人的行为。确定边界,别人也不能越界干涉自个儿的事儿。人人画地为牢就是自由,活明白了就得自由。知识就是力量,地位就是基石,懂得越多、站得越高越自由。” 大家伙七嘴八舌说了许多的想法,女子越听越迷糊:“自由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每个人心中其实都渴望自由。可如何才能得自由,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第十八章 有一次集会,景星神秘的说:“今儿个带大家去个好耍的地方。”随后叫来几辆马车驮着大家伙去了南郊。车上的人老远就看见一片营房。景星好像跟军人很熟,三言两语就说好招呼大家伙进去。女子好奇的东瞅瞅西瞧瞧,觉得什么都新鲜。走过军营,大家伙儿就看见一片空地,正有一队士兵在放枪。景星跟旁边当官的说了一下。当官的就叫士兵一对一教大家伙儿打枪。几个胆子大的一会儿就学会了,打得有模有样。女子在个小士兵的辅助下,放了一枪。后挫力把女子推得退了好几步,一时没回过神来,看了半天别人咋操作,打了半天气,才又端起枪瞄准抠扳机:“这次好多了。”女子兴奋的把弹夹里的子弹打光才罢手,心里还是意犹未尽。大家伙第一次摸到枪,很兴奋。当官的还拿了把手枪叫女子试试。女子试了试,没准头:“瞄了白瞄。”大家伙儿玩尽兴,跟军人们道了别,在夕阳的余晖中回到城里。 打那儿起,一群人时不时就撺掇着景星带大家伙儿去打枪,打得也是越来越准。女子对打枪很上心,感觉新鲜有趣:“多了一量量本事,挺好的。”女子听男娃在被窝里跟她讲:“爹跟我唠叨了好几回,话里话外叫我不要带着你乱窜瞎混。我给爹讲了好多新思想、大道理,说家里头又没甚做上的,闲着也是闲着,新女性,新作派,不要大惊小怪。往后咱俩干甚事悄些,跟丫头伙计安顿好,叫他们不要说少奶奶跟少掌柜乱跑胡混甚的,就说咱俩去铺子里帮忙干生活去了。”时间长了,公婆好像也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小两口瞎折腾,不再过问这些事儿。 刘老爷子见小两口跟文学社的人走得很近,小后生们陆续上门来拜见他,有天吃过饭,他把小两口叫住说:“林子,兰子,听说你们结了社,这是个好事儿。我瞅着景星跟张申人品都不错,往后跟这两人多亲近亲近,多学学人家的为人处世。喜子这娃也不错,可这人不宜深交。原先我跟你讲过二蛋爹的故事,还记得他是咋来咱家的吧,那个顶包的人就是喜子爹。一家人有一家人的种种,这娃娃心太大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些人可以掏心窝子,交一辈子,有些人说话要留三分,遇事肯定靠不住。你俩自个儿好好想想,不要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老话说得好,生意场上无父子,危难之际见真情。人平常是看不出瞎好的,遇到事儿能挺身而出,才算好兄弟,你俩慢慢品吧。”小两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声不吭的走了,心里还是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姜还是老的辣,眼窝毒啊。” 景星有天集会的时候说:“最近局势比较紧张,我们今儿个说说救亡图存的事儿。这一期林子主讲,你先说说吧。” 男娃说:“这两天我念了不少报刊上的文章,最近东洋人越来越嚣张,我想起一个传说中的故事,先给大家伙讲讲这个传说,算是抛砖引玉吧。我今儿个给大伙儿讲一个咱镇北城、金鸡滩跟大海子、哭咽河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神奇的石头。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具体有多久,已不可考。有一户穷苦人家逃荒,来到了金鸡滩,发现这里可以停下他们流浪的脚步。这里地势较为平坦,地虽然荒着,但还算是可以种庄稼的沙土地,旁边不远处有一片大大的草原,应该可以养活不少牲口。他们就建了些简易的窝棚,临时住了下来。家长说,近处没水,咱试着打一口井。没想到往下一挖,几米深就挖出了水。这一下,这户人家才发现这里地上看着干旱,地下的水很浅,靠着打井就能解决吃喝跟灌溉用水,喜出望外的他们彻底安下心来,决心在这里安家定居,营造属于自己的家园。没几天,他们还惊奇地发现,不远处还有一个大大的海子,一眼望不到边,海子里鱼产丰富,靠着打鱼为生,可以渡过最艰难的垦荒期。 十几年过去了,一个象模象样的村庄建成了,后生们娶回来了好几十个婆姨,娃娃也生下不少。这户人家早就分家单过,一户拆成了几十个小户。周边的荒地能开垦的都开垦出来,种上了适合的庄稼。由于不缺地下水,不单单靠天吃饭,收成还不错。牲口都成群了,牛、羊、马,鸡、鸭、鹅,猪、狗、猫,应有尽有。村子里的人安逸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平平常常的庄户人家生活。 可奇怪的事儿发生了。有一天,村里的一个小娃娃出门去玩耍,路上碰到一块石头,把他绊了一下。他不乐意了,回头一脚把石头踢到了路边,没在意继续去找小娃娃耍去了。第二天,小娃娃出门又被一块石头绊倒了,这块石头比昨儿个的大,小娃娃摔了个大马爬,手都破了。他气得要命,过去一脚踢到石头上,石头晃了几下,还留在原地。他的脚踢疼了,眼泪都下来了。他气得不行,弯腰把那块石头搬走,一直走了好远,才把那块石头扔掉,心想这下再绊不倒我了。第三天,他又兴高采烈地出门玩耍,却发现路中间的那块石头又回来了,还变大了许多,他狠狠踹了石头几脚出了气,绕过石头,继续找小娃娃玩耍。 石头挡在村子去往田地的路上,一天天变大。起初,村里的人也没太在意,总是绕过石头去地里干活。几年下来,石头越变越大,路越绕越远。这下引起了村里人的关注,大家都在议论该咋办,大家伙儿七嘴八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又过了几年,石头越变越大,终于跟两边的圪梁梁靠在一起,路彻底断了。村里人要去种地,就要每天翻过山梁,这耽搁了他们不少的时间,还耗费他们大量的体力。村里人终于受不了啦,纷纷找族长说这件事儿。族长召集大家伙说,我们跟愚公学学吧,人家愚公可以移大山,我们这么多人,搬开一块大石头有啥不行的。打那儿起,大家伙儿天天干完自家的生活,就去移石头。几年下来,石头被炸开敲碎移走了,大家伙儿终于歇了口气。 可没过多久,十几年前的那一幕又重演了。这下村子里的人犯难了,如今的族长是个小后生,他想了几天召集大家伙说,这石头既然搬不走,那咱就在石头底下开个洞,咱这儿的人,打洞可都是一把好手。大家伙儿哄堂大笑,觉得族长说得不错,办法也挺好。于是全村人齐上阵,没过多久,他们就在大石头下面,打出了一个长长的洞。大家伙儿想,这下应该没啥事儿了吧,一劳永逸,多好。 村里人想得很美,可没过几年好日子,不晓得从哪天开始,大白天突然天降陨石。石头倒不大,也不多,村里人一开始没太在意,可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有的小娃娃的头被打破了,嚎哇哭叫个没完,鸡鸭也被砸死不少,主要是大家伙儿的神经天天绷着,不是个事儿啊。族长叫村里人都戴上了柳条编的筐子,眼瞅着大人小娃一出门,就戴着个大筐子。几年下来,筐子越做越合适,越做越好看,家家户户的编筐手艺那都没得说。 可惨剧还是发生了,有一天,有个娃娃忘记戴筐子出门,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死了。村子里人心惶惶,抬埋了娃娃,就一个个跑到族长那儿说这事儿,眼瞅着这事儿没完没了,石头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多,可咋办吗。 族长想了几天,叫来几个机灵的后生,跟他们嘀嘀咕咕了大半天,打发这些后生走了。这些后生回家以后,跟自家爹娘说,族长说了,叫我们跟他出门做点儿生意买卖,顺便去外面瞅瞅有甚好办法,可以排解这个天上掉石头的事儿。 后生们悄悄出了门,分成几路,去周围打问探寻。还别说,真叫他们发现了天上掉石头的秘密。原来是周边的几个村子看他们过上了好日子,瞅着这个外来户不顺眼,联合起来买了些投石机,架在圪梁梁上,往他们村子扔石头,想叫他们知难而走。 村里人听了,一个个气炸了,都说当我们好欺负,不行,去找他们讨个说法。族长带着几个精壮后生,逐一拜访了周边的村子,可没甚好结果。有的提的条件太苛刻,有的压根不理他们,有的明说你们这些外来户还是走吧,有的更是嚣张,叫他们赶紧滚蛋,不然叫他们好看。 族长想了几天,召集全部精壮,连夜上山,逐一打跑周边村子的人,拆除、烧毁了这些投石机,可没过多久,投石机又架了起来。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族长倾尽族中所有,跑了一趟大地方,托人走关系买回来一批战马、长枪、盔甲,逐一扫平周边的村子,血水流入河中,河水一时鲜红。历时一年多,终于把他们都打服了,在小河边上建了个大庄子,名字叫镇北庄,警醒后人不要遗忘时时刻刻镇住那块神奇的石头,把庄子边上的小河更名为哭咽河,纪念过去那一段不堪回首的伤心年代。 那些被打服的村民说出了一个惊天秘密。原来有一天晚上,他们都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神人说,那个村子里住的是群披着人皮的鬼怪,他们会一步一步吞食周边的村子,最后把他们全部赶走,占了他们的村子,要想活命就去朝那个村子的人头上扔石头。更神奇的是,打那儿起,那些圪梁梁上,就散落着一小块一小块石头。周边村子的人想来想去,想出来个制作投石机扔石头的办法。既然那是一群野蛮人,一群鬼怪,就没必要把他们当人看,扔石头砸死他们。可没想到,事情成了如今这样子。这下全明白了,都是那块神奇的石头搞的鬼,可咋才能弄死或者搬倒这块记仇的大石头呢。大家伙儿犯了难,想来想去也没个好办法,一直一筹莫展。 第十九章 这时候,族里出了个智慧超群的后生,他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察看那块大石头有甚异常,把家都安在那块大石头上。有一天,他欣喜若狂,他终于发现了搬倒这块大石头的办法,原来大石头怕水。只要一下雨,石头就会变小,雨一停,风一吹,石头就会变大。 他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族长,族长指派全城老少,从大海子开了条水沟,引水到大石头那儿,挖了个小海子贮水。在一个暴雨天气,大家伙儿万人空巷,齐齐出发,去了大石头那儿,等雨停了,就不停往石头上泼水。一天天过去,石头一天天变小,众人终于把石头用劲推进水沟,一直把石头顺着水沟推进了大海子。从此,那块神奇的石头,就这么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再未出现过。 打那儿起,这片土地上,就有了没有城墙的镇北庄,有了庄子边上静静流淌的哭咽河。当地人猜测石头是堵住大海子水眼的神物,不晓得它想到了什么办法,离开了水眼,不然为啥先是出现了年年变大的大海子,后来出现了这块智慧的石头,自打把它推进了大海子,大海子又开始慢慢变小,老人们说那块石头是女娲补天剩下的,那个水眼里流出的水是天上水。后来余大人来了,修了城墙,建了镇北城。不晓得过了多少年,大海之上,慢慢升起一个湖心小岛,岛上铺满细细的沙粒。那块神奇的石头永远的沉没在大海子的湖底,再没有人见过。有些老人相信它仍旧活着,有兴趣的探险者可以潜入湖底,去寻找一下这块有智慧、会记仇的石头。” 男娃接着说:“救亡图存也是同样的道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自己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拯救自己的永远只有自己个儿。”景星说:“这个故事不错,挺贴合时情,你整理整理,我找大人们润色润色,尽快刊登出去。”张申说:“我也好像在哪儿听到点儿这个故事的影子,这个故事编得真不错,寓意深邃,引申一下,可圈可点。我提个想法,今儿个大家就先别说了,回去好好想想,咋评说这个故事,咱们争取以救亡图存、保家卫国为主题,做一个专版。”后生们都说:“能行。”没几天,以救亡图存为话题的专版文章,就在镇北时报上登了出来,一时评论如潮,其后,这篇传说故事被转载到许多报刊。 有天下雨,没什么人上门,二蛋无聊地瞅着门外拉成帘幕的雨水说:“狗子,如今少掌柜跟我都成亲了,你快些拾掇一个吧。”狗子愣了愣说:“要找也要找个可心的。”二蛋好奇地问:“你要找个啥样的。”狗子恍惚地说:“找个身子苗条能一把握住,脸蛋白嫩能掐出水来,头发乌黑跟墨染的,走路一扭一扭能把腰扭断的。”二蛋说:“甚人手,做梦呢,咱镇北有这样的女子吗。”狗子黯然地说:“没有,不过不要紧,我赚钱了,发财了,出去找。”二蛋说:“发臆症呢,好好做你的白日梦吧。来,我摸摸,发烧了没。”狗子把二蛋的手拍开说:“说实话,我不想这么早找婆姨,千里红线一线牵,说不定甚时候,我就遇上她了。不说了,你跟春花嫂子过得咋样。”二蛋嘿嘿一笑:“还不错,婆姨的滋味就是好。告诉你个事儿,春花快生了。”狗子说:“真的假的,够快的啊,都要当爹了。算算日子,还真的差不多了。看把你日能的,都快上天了。”二蛋说:“过几个月,春花就干不了生活,回金鸡滩生娃坐月子了。”狗子想了想说:“那就去跟少奶奶早点儿说,早点儿回去,等娃娃过了百天再回来。”二蛋说:“我想好了,雨停了我就去。” 夏天的雨说停就停,天还没黑,雨就停了。二蛋跟狗子打个招呼就去了大院,女子正好在家里,二蛋进门喊了一嗓子:“少奶奶,在吗。”女子说:“二蛋,进来吧,有甚事吗。”二蛋搓着手说:“少奶奶,春花有五六个月了,我想到时候叫她回家生娃娃。”女子说:“这事啊,我跟娘说过了,娘说头生娃娃不容易,早点回去,不要磕着碰着。这几天你抽空跟少掌柜说一下,抽空赶上车,把春花送回去,看有甚东西要带,一并捎过去,带回来。”二蛋说:“那我走了,你忙你的。”女子说:“走吧,早点把门上好,早点吃饭。” 景星挺好奇女子弄的那个坎肩作坊,他有天说:“林子,听说兰子弄了个坎肩作坊,我能去瞅瞅吗。”男娃说:“那再好不过,明儿早我来接你。”晚上回去,男娃跟女子说了这事儿。女子说:“好啊,去了可不能白去,要提点提点咱,人家可是见过世面的。”男娃说:“对呀。” 第二天一大早,男娃跟女人赶上马车,就去了景星小院,大门开着,好象景星已经起来了。男娃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景大哥,起来了吗。”景星也喊了一嗓子:“马上出来。”没一会儿,景星就穿戴整齐出了门。上了马车,女子赶着马车往作坊那儿走,景星忍不住说:“兰子,你还会赶大车,能行啊。”女子说:“咱镇北的女人会得东西可多了,男人会的女人就会,还有一量量,男人永远比不了。”景星疑惑地问:“啥事儿。”女子咯咯一笑:“生娃娃呗。”景星跟男娃都被逗笑了。 三人到了作坊,在后院下了马车,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男娃尴尬地跟景星说:“这是硝皮子的地方,脏得很。走吧,去前面看。”景星说:“不要紧,大地方的场子,比这儿味道还大。今儿早上也没啥事儿,咱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慢慢看。”三人相跟上从后院转到中院,又转到前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三人坐在前院堂屋炕上,女子沏了壶奶茶,端了几样点心说:“景大哥,先吃点儿,中午我给你做好吃的。”三人边吃边聊,景星说:“兰子,这作坊弄得不错,都上机器了。干生活的地方,东西摆得很齐整。我看人管得也有条不紊,作坊运转得挺好的。我看完,觉得有这么几个地方需要改进改进。你俩看啊,咱镇北天干物燥,防火是个大问题,弄不好要出大事儿。再就是味道、污水的事儿,周围邻居迟早要提意见。三是库房就在作坊里,进出不方便,人多眼杂,也不方便管理。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细节,咱慢慢探讨。你俩听说过洋灰吗,又叫细绵土。”男娃说:“我见过,大地方的大场子都用那东西盖房子。我听说洋人那儿用这东西修堡垒,可结实了。可咱这儿没有啊。”景星说:“我有办法弄几车回来。唐山有个好朋友,他们家就专做这生活。”女子说:“那敢情好。一事儿不烦二主,就拜托景大哥了。”景星接着说:“包在我身上。我觉得硝皮子的地方得挪一挪,最好是不要放在城里头。库房暂时倒不用搬,只要把后院专做库房,跟干生活的地方隔开就行了。” 男娃陪着景星,两人见甚聊甚,聊到哪儿算哪儿。女子做了一道金鸡滩大烩菜,满满当当端上来一大盆,又端上来一盘热乎的油馍馍跟一盘花卷。三人吃好,相跟着去社里聚会。不一会儿,张申几个就来了,坐在炕上开始拉些文章的事儿。 过后,两口子听景星的话,把硝皮子的地方搬到了金鸡滩,女子瞅着挺好:“那儿人手多,安全,用水也方便。在村子边上下风口,单独盖一处大院子,专门干这营生,这下应该差不多了。” 没过两月,几马车洋灰就拉到了作坊。景星又不晓得从哪儿,弄来些铁丝、铁钉。男娃亲自监工,在库房木头上都裹了层洋灰,把后院加固整修了一番,跟前面彻底隔开。在廊道上盖了个棚子,改成间屋子,开了个交接东西的窗户,把后门扩大,方便马车进出。男娃心里美滋滋的:“这下齐活了,作坊又可以多放几台缝纫机。榆生在上海定的货也到了,作坊规模又扩展了一些,一切都挺不错的。”他当时咋都没想到,不好的事儿没过几个月就发生了。 景星有天在聚会的时候,神秘地说:“听说没,有东洋人到咱这儿来了。”男娃疑惑的问:“来做甚。”景星说:“好象要搞点儿什么事情。”男娃气愤地说:“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镇北算得上是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净土,可不能叫那些洋人玷污了。镇北的事儿镇北人说了算,那些东洋的西洋的洋人没一个好东西,走哪儿哪不安生,不晓得又打甚坏主意,一准没好事儿。”社里的小后生越说越气,有个小后生脱口而出:“杀了他们,镇北的事儿不能叫这些洋人沾边,谁沾谁就去死。”景星看了大家伙儿一圈,悄声说:“想好了没,想干就干,不干拉倒,胆小怕事的现在就走。”小后生一个也没动,小脸绷着,表情神圣而严肃。景星跟大家秘议了半天,分派好生活,叫小两口负责找两辆马车运东西,在指定地方掏开冰窟窿扔东西。小两口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从景星手里拿到两把精致的小手枪,几夹子子弹,又从自家铺子里拿了几把镢头、铁锨。很快景星就传来消息:“今儿个开始行动。”男娃跟爹娘说:“兰子家来人说她娘想她了,叫回家住两天,兰子的几个哥哥想跟我喝点儿酒,聊聊生意上的事儿,今晚就住那儿不回来了。”公婆想着一个城里头住着又不远:“想去就去罢,没啥说的,安心在那儿多呆几天。” 两人叫上狗子,赶了两辆马车出了城。狗子赶着车,出了城门没多久,远远瞅见一行人站在路边等着,领头的人好象在哪儿见过,可又一时想不来在哪儿见过,只是觉得面熟熟的。三人在城外汇合社里的人往南走,景星说:“行动路线已经提前勘察了好几遍,行动时间大概在明天下午。” 众人七嘴八舌嘀咕了一路,下午赶到了行动地点。路上男娃悄悄跟狗子嘀嘀咕咕了半天,狗子听了很兴奋:“打小就佩服少掌柜的,从小到大比平常兄弟还亲近些,这回少掌柜的又带上我来了,干甚都能行。” 大家伙儿晚上在事先定好的车马大店安顿好,景星半夜悄悄推门进来。大家伙儿摸黑聚到一起,拉了拉安心的话。景星带了几个人骑上马走了,女人跟男娃单独住了一屋,两人把景星他们悄悄送出门:“马是提前寄养在店里的,管事的也是自己人,提前安顿好了,放心。”第二天吃过早饭,男娃带着女子赶着马车继续往南走。男娃说:“哭咽河从北向南流淌,穿过镇北,穿州过县汇入无定河,再汇入黄河,沿川道有许多耕地,也有不少乱石荒滩。”来到事先商定的乱石滩,小两口下了马车,男娃四处张望:“四下里一片寂静,一个人也没有,好着呢。”两人穿得很严实,男娃心里激灵了一下:“镇北的冬天风真大,冷得叫人没法在野地里长时间呆着。这才刚入冬,就这么冷。幸好出门的时候,你叫我穿厚些。”两人在冻结实的冰面上来回走了几圈,还用劲跳了跳,感觉河面彻底冻结实了。男娃找了个河中间些的地方,跟女子用力掏起冰来。冰冻得很坚实,镢头砸下去一砸一个白印子,只能掏下一丁点儿冰渣子。两人错开,抡起镢头用力砸,好半天才砸开个大窟窿。修整好冰窟窿,看着扔头肥猪进去都没甚问题,小两口歇了会儿,吃了口带来的干粮。看天色已经到中午了,还没见有人来,两人就拿出带来的冰车滑冰玩:“天太冷,不能闲着,要找个事儿做,给路过看见的人一种闲着没事玩耍的印象。” 景星骑马带着几个人来到众人埋伏的地方,跟大家悄声说了说情况:“有公家派兵护送着来的东洋人,等出了镇北地界,当兵的就回去了。咱这地方那些人肯定要路过,枪一响场面肯定有些乱,不要慌。咱分几拨,几个年岁大、胆子大、枪法好的带队。分四拨,一拨在这儿堵住后路,一拨去河滩方向,一拨去山梁方向,一拨跟着我到伏击地点。盯紧些不要乱开枪,听前头打起来了,就睁大眼睛盯好,别放跑一个人。都找地方藏好,别叫人看见。都小心些,别到时候伤着。”景星带着入了行武、枪法最好、眼神最好的喜子跟其它几个胆大的,去了探查好的伏击地点藏好:“伏击地点选得不错,官道周围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伏击点居高临下,没发现什么问题。”景星跟大家伙一块儿吃了点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呵气暖手聊着,等了老半天,放哨的喜子悄悄拿着望远镜给景星看。官道上过来了三匹马,前一后二护着一辆马车,景星拿起望远镜盯着仔细看了一会儿说:“没错,就是这伙人。大家准备好,听我的,放近些再开枪。我来吹哨子,听到哨声再开枪,稳住。”好一会儿过去,景星看距离差不多了,就说:“喜子你们几个瞄准马和人,顺子你们几个瞄准马车,一二三。”景星吹响了哨子,顿时枪声大作,马上的人掉下来,车上也下来个人往河滩跑。景星瞄准开了两枪,那人应声倒地。景星用望远镜又仔细瞅了一眼,逐个看死透了没,看地上倒下的人正在挣扎就说:“都找好位置再打一轮,把地上的人再瞄准打一遍。”众人瞄准又开了几枪,景星的心怦怦乱跳,强自镇定说:“喜子去看看人都死透了没,注意小心点,慢慢来。”说完又端着望远镜观察。喜子猫腰下去查看,一个地上的人动了动,朝喜子开了一枪。景星急声大喊:“爬下。”喜子赶忙爬地上:“幸好没打中。”景星招呼众人说:“瞄准,看打不死这些个驴日下的。”大家稀稀拉拉又开了一枪:“这下那人好象死透了。”众人松了口气,听景星指派散开四面朝马车那行进:“虽说手里端着枪,心里还是很紧张。”喜子眼神好,瞅了好一阵说:“全死结实了。”远处马车行驶的声音响起,大伙儿一看车上插着根杆子:“好象是狗子来了。”众人相帮着把死人的外衣都脱了,装进麻袋扔上车,把战场拾掇了一遍,弹壳啥的能找见的都装在罐子里,把死马也拖上车,彻底清理好,赶紧往河滩跑,到是了河滩又吹哨召集在那儿的人手。景星叫其它人都赶紧分头往回走,通知其它地方的人都分散着往回走,不要引起不相干的人注意。他留下几个力气大的赶着马车往指定的河滩走,不一会儿就远远看见在河床上滑冰的小两口。景星没好气地吹了声哨子走过去说:“你俩心还真是大,这会儿还耍耍。”男娃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伪装,都妥当了。”景星叫大家赶紧把麻袋往冰窟窿里扔,死马太大了,费了老大劲才塞进去,扒拉下来的衣裳放在东洋人的马车上点火一齐烧了,没烧透的大件扔进冰窟窿,没烧光的小件都放罐子里封好扔进冰窟窿。大家伙把气喘匀了,看没甚遗漏的,上了两辆马车慢悠悠往回走。狗子一路上听着大家伙在那聊天,一直琢磨在哪儿见过景星,心不在焉的他,由着马车由性往前走。 第二十章 走过城门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景星好像就是少掌柜成亲那天来送贺礼的公家人。”他想跟少掌柜说这事儿,又想可能人家可能早就拉过了:“两人如今关系亲如兄弟,自己别没事找事说是非,还是算了吧,本来就不是啥大事吗。”他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后来就把这事儿彻底忘在了脑后。 回去之后,大家伙儿又聚到一块儿凑热闹,女子悄声说:“这事干得不错,没出什么岔子,第一回干这种杀人的买卖,心里挺怕的。”她说完才明白这是在社里,没必要放低声音说话。她尴尬地笑了笑,大家伙也跟着笑了。小后生们好几天都兴奋得不行,没事就偷偷拉这事儿。景星告诫大家:“万事小心,别在外人面前透露半个字,自己家人也不行。这是纪律,这是革命,不懂不要紧,听话就行。这段时间不要喝酒,等过了这一段就没事了。”说着说着,景星自个儿先笑了。大家伙心里明镜似的,也不说破,全当不晓得:“难得糊涂吗,只要是保家卫国的事儿,跟着干就好。” 镇北冬天的夜晚特别冷,街上漆黑一片。虽说刚入冬,人们已经早早睡下,躺在热炕上,在被窝里做些爱做的生活。 作坊外面突然来了两个人,麻利地翻墙进了院子,还带了一桶不知什么东西,进了院子。那两人好像熟门熟道,径直走到几个屋子跟前,撬开房门,到处泼洒了些东西到屋里,又点燃扔了几个火把到屋子里。没一会儿,瞅见火头起来了,两人麻利地翻出院墙,消失在黑沉沉的夜幕之中。 院子里的火头渐渐燃起,不一会儿就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守夜的伙计们赶紧吼喊:“走水了,快搬东西,找人救火。”这天晚上,狗子正好在作坊找人喝酒拉话,住在了那儿没回去。他晓得啥重要,心急火燎地在被子上浇了一桶水披在身上,在脸上蒙了一块蘸水的毛巾,又提了一桶水,吼喊了几个人,径直冲进了缝衣裳的地方。他拼命把水倒在布料上,举起布料扑打着灭火,清理挡路的杂物,使命往出拉缝纫机。后生们有样学样,也一个个顶着湿被子,蒙着湿手巾,拼命往出拉缝纫机。火势越来越旺,人来的越来越多,人多力量大,火最终被众人扑灭了,缝纫机也全被拉了出来。 男娃跟女子都赶来了,看着满院的狼藉,两人欲哭无泪。狗子一脸黑灰地跑过来说:“少掌柜,少奶奶,你俩来了。我刚问这里管事的了,损失不小,你俩看咋办。”刘老爷子也赶来了,指派着伙计们拾掇摊子,叫来管事的问话。没一会儿,他就弄清楚了。他叫来儿子儿媳,跟两人说了自个儿的想法:“这是有人故意纵火,火头四起,一瞅就晓得事出有因,不是走水失火了。看来这段时间,有人眼红刘家生意红火,打起了歪主意。可究竟是谁干的呢,没个头绪。得慢慢查,才会有些头绪。看来往后前院也要安排值夜的了,拿钱买个教训吧。”他叫狗子多叫些伙计来拾掇摊子,就领着小两口回了大院。 天一亮,刘老爷子就打发男娃赶紧去找人修缮房屋,叫女子回趟娘家学说事儿,请亲家帮忙打问线索,讨个主意:“家里人手紧,多派几个人手过来帮忙相烘就更好了。”女子回娘家跟爹娘学说了一遍,她娘着急地说:“哪个杀千刀的起了黑心,损失大吗。”女子一脸愁苦地说:“还行吧。后院有人守夜,墙高,门窗都有铁栅栏,洋灰上上下下铺了一层,放东西的地方都是洋灰板搭好的,人进不去,也着不了火,没事。缝纫机被狗子带人抢出来了,就是手头正做的衣裳烧毁了不少,房也塌了好几间。现在最大的事儿是开不了工,这几天正在赶工,要在节前送一批货到上海、天津。人家下了定单,交了定金,要如期交货。不然要赔钱的,也影响名声。”乔老爷子说:“叫你五哥跟小七多叫些伙计婆姨去相烘帮忙。你二哥家有个院子空着,没住甚人,借用几天没事。你把小七叫来,我跟他说。”女子把弟弟叫来,乔老爷子说:“跟你二哥,五哥说,兰子家出了事儿,哥哥们多出些力。能走开的都去帮忙相烘,赶紧忙去吧。吃过中午饭,我去找亲家拉拉。” 众人拾柴火焰高,乔刘两家的人齐心协力,动手抢修,女子眼瞅着作坊那儿转眼就成了个大工地:“半月时间就修缮好了,比原先的还牢实,人多力量大,真利索。作坊搬到二哥家空着的院子继续开工,没耽误事儿,年前货就如期铺到了上海、天津,真是谢天谢地谢神灵,哪天有空去拜拜。” 年后榆生来信说:“这批活儿做工好,没甚问题。当初听说家里着火了,很是担心了一阵子。火烧财门开,今年生意买卖肯定更红火。”刘老爷子看完信,在那笑骂着:“如今榆生这后生也学坏了,嘴上抹了油似的,说话油腔滑调,还娶了个妖里妖气的婆姨,真是长本事了。不过那摊子事儿交给他,一直没出过甚错,算是个叫人放心的好人手吧。”小两口这几个月连轴转,忙坏了,趁着年后伙计们回家过年没大事,好好歇了几天。 女子在作坊失火以后,一直心存疑惑。她把狗子亲自叫去,详细寻问了当时的情形,跟狗子说:“既然不是作坊里的人失火走水,那就是有人故意纵火。可究竟是谁会吃力不讨好,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呢。从你说的等形来看,这人很熟悉作坊里的情形。没进出过的人肯定不清楚,也不能说没人有意无意说出去了,但可能性不大。”狗子憋了半会儿,大着胆子说:“少奶奶,不晓得有个事儿能不能说。”女子说:“能啊,你大胆说。如今就只有咱两人,出你嘴,入我耳。我听过就好,就当你没说过。”狗子说:“二姨娘带着刘瑞来过好多回,拿走了好几件坎肩。没人敢说,没人敢问,没人敢管。这都是这儿的伙计们私下跟我嘀咕的,当不得真的。”女人愣了一下,自言自语说:“杀人放火,有多大仇怨啊。亲兄弟,不能吧。”女子回过神来,拿出几块大洋,悄悄跟狗子说:“你去跟那些长跟刘瑞好的小娃娃们拉拉。这几块大洋给你,有空找相熟的娃娃喝酒吃肉,看能不能拉出点儿啥事来。不着急,慢慢来,就当这是这次救火,东家给的赏钱好了。收着吧,我信得过你。”狗子推了又推,瞅着少奶奶很坚决,只好收下了。 国事日益艰难,多事之秋怪事多,来年秋天,老毛子也来凑热闹。景星几个干了一次,熟门熟路,又商量着准备大干一场。这次是在北方草原,那里是蒙古人的地盘。正值天气好的时日,几个人商量着准备把大本营设在大海子,没多久就到草原,探查联络方便些。男娃叫了几辆车,跟爹说:“带几个朋友去大海子散散心。”一帮人赶早就起身,一路不停歇,中午时分就到了地方。 大海子景色怡人,阵阵海风吹来凉湿的水气,叫人心旷神怡。格桑花开得到处都是,树上垂下的柳条随风飘荡,树下一片荫凉。一帮人吃过饭找地方坐好,景星跟大家做了战前动员,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说说洋人这么多年干的那些烂脏事:“一句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老欺负人,今儿个想占这儿,别儿个想占那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大家伙干了一次,又训练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枪法、胆子都有些进步。听景星把这次行动的情况说了一遍,分派好人手,下午大家就各干各的生活。这次在草原上行动,都得骑马,急训了几天骑术,喜子、刘林、女子、狗子还有个别几个人能单手瞄准打手枪,步枪大家伙都得下马才行,就是一伙骑马步兵,有个好听的名字:“龙骑兵。” 景星探查好回来说第二天行动,一伙人就打理好干粮、饮水、武器、工具,又仔细查看了一遍才上路。到了地方,大家伙按照分派好的生活分头干起来。男娃这一队由喜子领头,男娃问过他为啥取这名,喜子说:“我在家排行老二,生下我那天,爹特别高兴,就给我取了个名字叫李二喜。我打小就特别崇拜本家先人李自成,立志想成为那样的大英雄,可爷爷是个守旧的读书人,打小就叫我读书识字,不叫我动手打架。我在镇北上学碰上张申就挺高兴,感觉找到了朋友。来了文学社,遇上这帮兄弟,感觉找对地方了。现在入了行武,挺适合我的,日子过得挺充实。”喜子在行武里历练了这么长时间,悟性好,进步快,胆子也大,为人又豪爽,小两口挺喜欢他的。 他们这一伙人不是主攻的,分派的事儿就是堵截,不要把人放跑了。大家伙都是镇北人,心里清楚这事不容易,紧绷着一根弦:“草原上的事儿哪有那么简单,不然马匪也不会来无影去无踪的。” 几个人到了地方就骑马散开,不远不近地下马站着。众人等得都犯困了,硬撑着不敢犯迷糊。放哨的喜子放下望远镜,跟大家打手势。大家伙一激灵,长出了一口气,互相打着手势上了马。女子远远看见一个人骑马跑过来,大家伙一通乱射,飞奔而来的骏马应声倒地,那人也举枪向这边打:“好家伙,这边有一匹马还真叫那人打中了,嘶鸣一声,把马上的人都给掀了出去。”大家伙赶紧下马端着步枪猛打,那人眼看倒地没了动静,喜子赶忙上去查看。女子瞅见远处又有一人骑马飞奔而来,举枪就射,把一匣子子弹打光又向周围瞅了瞅:“瞅着大家伙都跟我一样样甚,远远看见瞄都不瞄,举枪就射。那人翻下了马,跟大家伙对射。喜子离得近,两人对射的最厉害。这人枪法、身手都不错,急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喜子也急了,在地上往前用力一扑,就地打了个滚,举枪就射。这人应声倒地,喜子被打中了肩膀,嚎叫着倒在地上,急死个人了。大家伙又打了一轮,这人立马被打成了筛子,好象彻底死挺了。”女子赶紧从马上取下急救包往过跑,喜子咬牙说:“子弹好象卡在胳膊里头了,先要把弹头用夹子取出来才行。”女子拿出根小木棍叫喜子咬住,叫男娃用双手把喜子胳膊抓牢实,狠了狠心用小刀在伤口处用劲切了一刀,血一下喷出来溅了她一脸。女子噢了一嗓子,也顾不上别的,用镊子往伤口里头探了探,夹住个硬东西活动了一下:“能动,好象就是弹头。”她发狠往出一拉,弹头就飞了出来。女子紧张得出了一头汗,赶紧倒伤药止血,把一小瓶药粉全倒了上去,用手摁住。看血流得少了,她又赶紧把纱布摁上去,把绷带仔细缠好。女子的手法实在粗糙,疼得喜子出了一脑门子汗,急得直瞪她,好象在说:“你弄得甚事嘛,这是在杀猪还是救人呢”。她全当没瞅见:“这些都是在军营里跟人学的,在家里没事练几天,现学现卖,生活干得好象还不错,疼就忍着点吧,呵呵。”众人把战场清理了一下,把尸体驮在马上,撤离到指定地点。瞅见其它人都到了,坑也挖好了,女子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有惊无险,一帮没甚经验的小后生在蒙古地界把人拾掇妥当了。人多力量大,众人把来人四面合围堵住全杀了。就是喜子伤了胳膊,抢救及时,也不严重,这会儿听喜子说都疼麻木了,就是我象个杀猪婆姨,下手太狠,疼死他了。如今止住血,又洒了些磺胺粉,应该没甚问题了吧。”他们找的这个灌木丛比较偏僻,坑挖得也深,女子想着应该不会有甚事儿:“便宜这伙人了,格桑花开在头上,风景还不错。”众人如法炮制,将衣裳烧了,小零碎扔进海子。女子瞅见马匹有些跑散了:“就叫它们回归草原吧,也许有牧民发现抓回去也行。草原上的生命很顽强,生生不息,好象野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喜子入了行武,干生活是把好手。他常来社里,甚好事都跟大家伙说。女子晓得上过洋学堂,进过武学堂,喝过一阵洋墨水的喜子就是不一样:“他眼界广,思路宽,说话办事都在点子上。为人又谦和、豪爽、大气,酒量更是没得说,舍得下钱财,弯得下腰,几年磨爬滚打下来,可不就从士兵一路升到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团长。几个月一升,他这一路顺风顺水很快就升任到镇北军高层,不服不行啊。这还是他升得太快,年纪太小,满打满算二十出头的小后生,白家虽说很看好这个女婿,还是怕人说闲话。在这个特别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这几年镇北又太平无事,没什么战事建功立业,小打小闹剿剿匪也没有多少摆在桌面上的功劳,升太快,怕他镇不住场子,管不住这群兵痞,反倒拔苗助长、弄巧成拙不美气,才缓缓了劲。” 喜子在镇北军里带了几年兵,跟婆姨相敬如宾,生下大胖小子后,更是经常吃住在营房里。他自豪地说:“当兵的就认这种共甘共苦一个锅里搅稀稠的好兄弟、好上司,这几年算是熬出点威信,养出点气势。”女子眼瞅着他风吹日晒雨淋,说天天带头出操训练,成熟的象个老行武,一脸风霜冷峻,根本不象个未经多少世事的青嫩小后生:“喜子还真是文武全才。社里的活动喜子照常过来,基本上一次不拉,晚上念书码字不缀。隔三差五,他还能在报上刊登篇偏武行的小块头文章,分析分析当前军事局势,提些未来军事变化,也普及些洋人的军事理论,介绍些周边军事要情。他文笔筒捷,用词犀利,立意高远,很有些真知灼见。军队高层跟社会名流、热血青年都喜欢看他写的东西,社里景星,张申,林子这帮兄弟也帮着他在行武里发展,经常给他润色文章,拨高文章品味格局,帮他出点子想办法,解决燃眉之急。社里也无形中就多了份豪气,谈军论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林子跟他搅和在一搭,也能强硬些,挺好的。” 小莲跟喜子的事儿,女子猜到了七八分:“两人虽说有些情愫,可人各有志,男欢女爱本就讲个缘分,强求不得。”女子虽说觉得挺遗憾的,心疼小莲有情人难成眷属,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旁敲侧击宽慰小莲,寻思着相上一户好人家,叫小莲有个好归宿,也不枉姐妹一场。她跟小莲说了好几家的后生,可小莲就没个瞅着顺眼的,一说就撒娇岔开话题,女子也只好顺其自然:“等等再说吧,她心里还是忘不掉、抹不去喜子的影子。红颜易老,痴情难消。男儿绝情,女子薄命。没甚好办法,天意弄人啊。” 如果你吃饱喝足骑着骆驼,沙漠的风光还是不错的。镇北边上的沙漠并不大,叫沙丘更合适些,连绵起伏的沙丘一眼望不到边。跟着驼队,小两口准备去沙漠另一边的绿洲去做一档生意,顺道骑骑骆驼,体验一下沙漠之舟的妙处。 沙漠里阳光晒得人睁不大眼睛,个个都眯缝着朝前看,背阴处长着些篷乱的沙蒿,一坨一坨的,顽强地生长着,无声无息,一时被风沙掩埋了,一场雨又冒了头,生生不息。沙丘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金黄,线条柔软绵长。一行人走在沙梁上,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沙丘,看着很近,走上大半天才能走出去。 沙漠的边缘就是要去的草原,那里有一个相熟的部落。远远望见驼队前来,就有人热情的打招呼,还有人去向首领通报:“有尊贵的客人带来了远方的货物,这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儿。”行商走货的事儿有家里人跟伙计们处理,小两口就是在草原上闲逛,走着走着就听见有小男娃的哭声。两人上去一打问就知晓出了甚事:“原来是个奴娃子,七八岁的样子,还没车轮高,面黄肌瘦,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爹是谁他娘也不晓得。昨夜他娘得病死了,他嚎哭着叫主人把他妈抬理了,主人不理会,准备拖到野地里喂狼。小男娃的母亲是从关内逃荒来的,几经周折,卖身到这户人家,打小就教小男娃说汉话,跟他讲了许多家乡的故事。小男娃想叫母亲入土埋地下,就苦苦哀求主人,主人并不理会他的无理要求。”小男娃远远瞅见小两口,认定他们是从关内来的贵客,跪在地上不停地瞌头,不停地哀求,说得女子心都碎了。她低声在男娃耳边说:“叫他跟我们回去吧,怪可怜的。”男娃去跟主人家谈妥,买下了这个奴娃子,又出钱叫主人家帮忙找木头钉了个简易的棺材,问好小男娃的意见,找了个高些朝南的土丘把他娘挖坑埋了,还起了个坟头。小男孩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丘说:“娘没生活空闲的时候,常拉着我在这儿向南眺望。她喜欢这个地方,站在圪梁梁上,就能看见家乡了。” 在草原的蒙古包里住了一晚上,由于遇上了小男娃,小两口也没了继续游逛的闲心,带着收来的货,第二天早早就上路了。在路上,女子给小男娃起了个名字叫栓子,大名刘铁栓,想叫他以后跟着狗子二蛋好好做生意买卖。她瞅着身手利落的栓子,内心里还想着私下里教他学些拳脚、打枪功夫,强身健体,看家护院:“咱家不欺负人,可也不能叫旁人占了便宜,刘家还是文弱了些,乱世行商立业,没点自保的力量可不行。” 第二十一章 狗子爹托人四处打问,终于给狗子说了一门亲事。狗子不情不愿,跟爹闹了好几次:“年纪还小,不想瞅婆姨。着急娶婆姨弄啥,哥不是有娃娃了吗。真要娶婆姨,也能成,瞅上才行。”爹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看把你日能的,还你瞅上,自个儿几斤几两不晓得吗,人家能瞅上咱家就烧高香了。”他顺手在强子脖梗子上来了几巴掌,踹了几脚:“滚。”胳膊终究扭不过大腿,狗子最后还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把婆姨从一个黄土高坡上的庄子用毛驴驮着娶了回来。路程远,狗子头天晚上就带着一帮庄子里的小后生吹吹打打到了娶亲的地方。亲事所需的彩礼早就送了过去,置办彩礼、酒席这些都要用钱,狗子爹咬牙把家里存的钱都拿出来用上,又问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小儿子跟着掌柜的干生活,成亲这件大事得办得体体面面的才好。”第二天赶早往回走,一行人吹吹打打了一路,多了几个陪嫁的,迎亲的队伍又壮大了不少。到家都下午了,夕阳的余晖中,一行人吹吹打打进了金鸡滩。远处的沙梁一片金黄,阳光温暖宜人,狗子的心却拨凉拨凉的,蔫头耷脑的跟着众人进了庄子。一片哄笑热闹的嘈杂中,狗子跟新人拜堂礼成,本家的婆姨将新人送入洞房,狗子招呼大家伙儿吃好喝好,逐桌去敬酒。婚宴摆了几十桌,全庄子家家户户基本上都在待客。好不容易宾客尽欢,吃好喝好散了摊子。送走近处外庄子的亲朋好友,安顿好娘家人跟远道而来的亲朋好友,狗子喝得醉醺醺的进了爹为他特意腾出来的洞房。 狗子往炕上一躺就睡了过去。新人见没了动静,自己个儿掀开盖头,拾掇好铺盖,把狗子安顿好,一个人流着眼泪钻进被窝睡下。第二天后酬人,狗子又是醉醺醺的在炕上挺尸,新人哭得更是厉害:“人家也不傻,这男人明显是不待见人家,故意冷落。可又有甚办法,成了亲就姓了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往后的日子咋过呀。过一天算一天吧。” 回门的前几日,狗子不是装醉就是装睡,反正就是不搭理新人。狗子晓得这样不对,可就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跟自个儿过意不去。他瞅着糙红脸、大屁股的婆姨,就想起少奶奶那粉嫩俏脸毛眼眼,苗条身段白胳膊,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没办法,吃过羊肉再吃野菜就没了滋味,咽不下去,这是害自个儿,害新人。可那又咋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谁也强求不得,强迫不来。” 七天回门,在新人娘家,狗子还是装醉挺尸,娘家人只是见新人哭,也不说为什么,还以为是嫁得远不习惯,舍不得家人,也不好说什么。 狗子爹察觉到点什么:“成亲没几天,二小儿就说铺子里生活多,跑城里去了,催了几次也不见回来,肯定哪里不对劲。”他亲自跑去城里,跟掌柜的说好,把二小儿硬拽了回来,美美训了一顿:“婆姨怀不上娃娃,就不要去铺子啦。”狗子慌了,想了几夜:“咋办呀,这可是硬头子货,做不得假。不行就从了,从了就从了吧,办事而已,没甚大不了的。可不能为这点破事儿绊住脚,一辈子在庄子里讨生活,那还不憋屈死。外面的地方很大、很好、很有意思,还能时常瞅见心心念念的她。”办事儿的时候,屋子里黑灯瞎火的,也瞅不着个啥。他摸索着跟新人钻在一个被窝,脑子里浮现的还是那张俏脸。狗子心里还有一丝兴奋、一丝窃喜:“这样挺好。”在庄子里,他白天帮爹做生活,晚上黑灯瞎火的办正事儿。狗子挺卖力,婆姨挺争气,一个多月就有了情况。找大夫看过,确认婆姨有喜了,狗子就跟爹说了声,急急忙忙回了城里。 掌柜的晓得狗子刚成亲没多久,就时常打发他到金鸡滩拉些货,顺道回家跟婆姨多亲热亲热,这不来年就生下个大胖小子。狗子满不想回去,可又没甚由头拒绝,只好不情不愿地赶着马车往回走。他一路慢腾腾的,跟上刑场似的,由着马车自个儿往前走。他走着走着就愣了愣:“不对,不如快些走,快些装货,快些回,不在家过夜不就行了,对,就这么干了。”他赶着马车加速往前走,想开了,心情也好了许多。回到庄子,他跟爹说清楚了掌柜的交办的事儿,就准备在庄子遛达遛达,找小伙伴们叙叙旧,喝点小酒,舒缓舒缓郁闷的心情。他在庄子里遛达没一会儿,就被一个正好在家的小伙伴招呼到家里,叫婆姨拾掇了几个下酒小菜开喝了。小伙伴还打发婆姨把几个正好在家相好的小伙伴都叫了过来,五六个人凑到一搭,热闹了不少。狗子跟他们胡吹冒撂在城里听到的新鲜事,小伙伴们听着怪有意思的。他喝高了拍着胸脯说:“你们没生活闲下来了,就到城里来找我,指定叫你们吃好、喝好、逛好。”小伙伴们敬酒敬得越发殷勤了。一帮人喝得差不多了,狗子惦记着赶黑要回城里,端起酒打了个招呼:“我先走了,你们继续喝,赶明儿一定要到城里找我,这杯我先干了。”他干了杯中酒,赶紧出门回到家,瞅见货装好了,就准备套上马走人。婆姨瞅见他回来就说:“今晚能不走吗,娃娃想你了。”他不耐烦的说:“掌柜的说了,今儿个要赶回去,我要走了,起开。”婆姨拉住他的衣襟不叫他走,他眼睛一瞪,扒拉开婆姨的手说:“一边去,再拉我锤死你。”“想锤死谁呀,混账东西,跟我进屋里来。”狗子一回头,就见爹站在大门口瞪着他,自顾着往屋子里走,他只好跟在爹后头进了屋。爹坐在板凳上一言不发,掏出烟杆子,从随身的烟袋里捏了点烟叶,装在烟锅子里压实。狗子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火柴,擦着给爹把烟点上。爹吧嗒了几下说:“多长时间没回来了,今晚不准走,跟婆姨娃娃过个夜,甚人手,家都不要了,再胡拧次,我叫掌柜的把你打发回来,不再生下个娃娃叫你再回不了铺子。滚,跟婆姨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是我的娃娃,我眼睛没瞎。”狗子心肝儿一阵乱颤,忐忑不安地回了屋子,没敢再提走的事儿。当天晚上,婆姨摸索着钻进他的被窝,他只好把生活干完,交了公粮:“这下安稳了。”他想着心思,酒劲上来,也困了,一会儿就熟睡过去。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起身套好马车悄悄的一个人走了。 好日子过得挺舒坦,刘家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可危险已经开始悄然而至。蒙古地界的局势开始慢慢乱了起来。三姐一家子囤了不少货,本来准备卖个好价钱,现在看来不降价便宜些出手是不行了。三姐躺在蒙古包里想了好些天,男人心情不好喝多了就打她,说再想不出办法就弄死她。三姐咬着牙瞪大眼睛望着黑漆漆的蒙古包,长叹一声。第二天等男人酒醒了,她侍候男人吃完饭,叫男人把爹叫来,三个人在蒙古包里嘀嘀咕咕了半天,两个男人就骑马出了门,指派伙计们把货全便宜出掉。收回银钱,置办好皮毛,三姐就打扮齐整带着长长的队伍回了娘家,上主院跟爹说:“我们那儿生意买卖可红火了,价钱提了一成都抢着有人要,皮毛今年也不难收,路子熟了,货好拿的很。”爹听了赶紧叫几房管事的来商量,大家伙儿异口同声都说这次多弄些货回来发到蒙古地界去。刘老爷子想了一夜,打电报叫榆生多置办些货发回来,叫去天津的商队赶紧起身把土货带去销了,多拉些洋货回来。 路上来回得一个多月,这事儿得赶紧。三姐在家里住了没几天就走了。这当口,三姐劝爹说:“瑞子也老大不小了,家里生意买卖红火,把老二叫回来也能帮些忙。”爹一时没吭声,三姐又说了不少好听话,爹才慢悠悠地说:“老二实在不成器,有你一角角就好了。算了算了,二小子在庄子呆得时间也不短了,回来就回来吧。”三姐说:“我要赶紧回去多置办些皮毛、马匹、车辆,再添些人手,货来了好尽快发卖出去。” 天黑下来了,街上黑漆漆的,看不清人跟路,一切都要凭记忆跟感觉去揣测。春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铺子走:“晚上的饭做多了,还剩一大碗三鲜,倒了可惜死的,又放不成,拿去叫二蛋喝了吧。”刚转过街角,她就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正隐在黑暗中溜边慢慢往前走,春花觉得这人太奇怪了,好奇心大发,就隐住身子溜边跟上去。跟了好一段路,那女人从一家大户人家门口经过,春花在大红灯笼的光线映照下看清楚了那女人是谁:“奇怪,这么晚了她去做甚,跟上去,看她究竟要干甚。”好奇心害死猫,春花胆子大,好奇心更大,八卦的精神最大。又跟了一段,她瞅见这女人敲门进了一户人家的小院,不见了人影:“奇怪,太奇怪了,那不是二姨娘家吗,那女人大晚上悄悄去那儿做什么。”想不通归想不通,春花感觉到了手中的温热:“坏了,干甚来了,正事儿都差点忘了,赶紧走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春花去到铺子,敲开门,开门的正是二蛋。二蛋叫掌柜的取了个大名,叫崔小山。他最喜欢人叫他小山,山哥,可没几个人这样叫。二蛋瞅见婆姨来了:“嗬嗬,昨晚上没喂饱啊,都追这儿来了,今晚回去肯定喂饱你。”春花一脚揣过去:“没个正经,给你拿来碗三鲜,快喝了吧。”二蛋嘻皮笑脸地躲开,恬着个脸说:“还是我们家花花心疼我,来来来,咬哥一口。”春花把罐子放桌子上,在二蛋软肉上一拧,狠劲转了一圈半:“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说完先乐了,捂着嘴在那儿笑个没完。二蛋噢了一嗓子:“不闹了不闹了,趁热吃。”二蛋从柜子里拿出勺子碗筷,盛了一碗,拿过凳子坐下开吃。春花在旁边也端个凳子坐着,托着腮帮子支在桌子上,看自家男人吃喝:“山哥,我今儿个出门瞅见个怪事。”二蛋嘴里塞满了东西,边吞咽边闷声说:“甚事。”春花把瞅见的事儿学说了一遍,二蛋一脸严肃的说:“赶明儿我给少掌柜拉拉,嘴严些,回去别乱说。” 第二天一大早,二蛋跟少掌柜的学说了这事儿。男娃沉思了片刻叹了口气说:“嘴严实些,出去别乱嚼舌头,跟春花也说说。” “别管以后会出点儿甚事,这两人搅和到一搭,准没甚好事。瞅着吧,看他们究竟想做甚。”男娃把这事儿埋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估计说了也做不了甚,徒惹人心烦。” 一切都这么安静祥和,谁也不晓得这几天晚上,三姐等刘瑞回来,天天晚上偷偷摸摸往刘瑞家跑,跟刘瑞嘀嘀咕咕些什么。 柱子看似整天在街上瞎混,其实他心里有谱。刘瑞喝高了,跟他说了不少心里话。刘瑞的好他放在了心底,刘瑞的事儿他记在了心里:“我可不是白吃白喝不干活的人。”他终于结交上了两个兵痞,跟他们打的火热,从他们那儿探了不少话儿,听了不少操典练法,弄了几把枪,不少手雷。他央求着二人经常混进军营跟着训练,想着操典上面的东西琢磨,大字不识一个的他也就能做到这些了。 这样的悠闲日子过了一年多,他长大了许多,报恩的机会终于来了。刘瑞这两年有空就从金鸡滩偷跑回来,在他这儿呆几天,骂骂咧咧诉说爹跟哥的不公,哭哭啼啼诉说自个儿的不幸。他听到耳里,疼到心里:“我想帮到瑞哥,瑞哥太苦了。”刘瑞这次回来跟他说:“这回算熬到头了,这次回来就再也不用去那个破地方了,憋死我了。柱子,有个事儿,你想想看咋办,帮哥弄合适,以后咱哥俩就不愁吃喝了。”他把前因后果跟柱子学说了一遍,柱子想了半晌,眼珠转了转说:“哥,你看这样行不,叫你姐联系上马匪,……。” 三姐走了之后,刘瑞就活跃起来,没事儿就买些点心小吃上主院看爹跟哥,好象一下子变成了乖儿子、好兄弟,晚上就找些小混混喝酒划拳,大方得不行。 不到一个月,货就到了。一家人喜气洋洋地看着长长的商队出了镇北,北上了蒙古地界。刘老爷子站在大门外,目送着众人转过弯不见了人影,意气风发地说:“这次货不少,肯定能大赚一把。咱家的日子往后会过得越发红火。”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男娃这天在铺子里正干着生活,就听见伙计们在那儿嘀咕:“听人说有马匪在镇北跟蒙古交界处把商队抢了,死了不少人,杀声震天,尘土飞扬,吓得跟前的人赶紧往回跑,生怕被土匪盯上顺带拾掇了。这世道也太黑了,大白天就有人敢杀人打劫,不晓得是谁家遭了殃,摊上这么件倒霉事儿。” 男娃心里咯噔了一下,着急忙慌赶回家跟爹说了。爹一听也急了,赶紧叫人去打问,叫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骑上马出城向北去探寻。天黑的时候,刘老爷子等的消息传来了:“就是咱家的商队被劫了,天杀的马匪抢了东西不算,还打杀了好几个伙计,连带队的自家人也死了好几个。”刘老爷子气急攻心,当时就晕了过去,把婆姨吓坏了,嚎哭着叫人。小两口又是揉搓,又是摁掐,爹才回缓过来。 刘老爷子躺在炕上一动也不动,老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枕头上流:“这次真是伤筋动骨,心疼死个人了。货没了还好说,人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婆婆没个主意,就晓得低声抽噎嚎哭。女子安慰了爹娘,又给男娃打气:“这事儿还得爹身子好起来再处理,事情既然出来,该咋办就咋办呗。事儿跟乱麻似的,得慢慢理,急不得。” 这天,堂屋的炕上坐满了人,好几个核桃皮面容的老汉盘坐在炕上,吧嗒着手中的烟杆子,有长烟锅子,有水烟壶,还有短烟锅子。满屋子的烟气在阳光的映射下,变幻着灰色的云纱,跟屋子里这群阴晴不定的人此时的心情应和着。刘家大老爷说:“我们死了个旁支小后生,家里人闹得不行,得好好抬埋、抚恤、补偿,不能寒了本家人的心,得拿个主意,定个章程。”刘家二老爷说:“我们家有人受了伤,还死了个伙计,那几家人都上门嚎哭,要个说法。今儿个得有个说法,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一屋子人都在诉说自家的损失跟惨痛,就是不说要如何处理此事,好象这些事儿都是刘老爷子这个族长、掌舵人的事儿。刘老爷子一个劲吧嗒长烟杆子,一直不吭声,就瞅着这伙人在那儿说长道短。等这伙人再没人吭气了,刘老爷子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当初操办商队搭伙做买卖的时候就有言在先,有约在手,都瞅瞅约上是咋写的。这次损失不少,要还想把买卖做下去,就要大家伙儿心劲往一搭凑,心乱了,事就完了,摊子就散了。咱镇北的买卖人都是讲信义的人,老人定下来的规矩不能想扔就扔了,没了个章法。当务之急是查清楚谁劫了咱的货,伤了咱的人,害了咱的命,这条商路还能不能再走下去。货物损失各家按出资摊,人手谁家都有损失,我这边儿也死了人,伤了好几个,各家安抚好各家的事儿。凡事先办妥当,银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心散了,刘家就再兴旺不起来了。”众人见刘老爷子不松口,说得又入情入理,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只是吼喊自家的惨痛,洋相出够,眼瞅着讨不到什么好处,只能悻悻地下炕走人。 刘老爷子私下里派人暗中里里外外查了一遍,甚至托人到蒙古地界四处打问。个把月下来,他心里就有了谱,那真叫一个心如死灰:“虽说如今没有什么实证,可十有八九跟女婿一家子还有二小子脱不了干系,这事儿再查下去麻烦就大了。”爹打定主意破财免灾,息事宁人:“如今世事越发乱了,摊子散了就散了吧。” 第二十二章 刘老爷子大病一场,恍惚了大半月。能下地以后,他逐家逐户上门安抚,掏钱扶危济困,得了个仁义的好名声。他散出去了大把银钱,把这几年赚的钱几乎全搭上了,这件事儿也就渐渐没人提绪了。刘老爷子心有所感,提笔写了一首名为钱的新体诗,其实象他这个出身,这个岁数,生在这个年代,大风大浪见得太多了,不说学贯中西、博古通今,也差不了多少了:“ 老话说得好 一块钱 难倒英雄汉 钱不是万能的 可没有钱 那是万万不能的 钱是个什么东西 钱就不是个东西 可你离不开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 有钱能成万人敌 天下衙门朝南开 有理没钱莫进来 钱是美人心 钱是英雄胆 没有钱 你就啥也不是 视金钱如粪土 还是挥金如土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钱 人为财死 鸟为食亡 无数人前赴后继 无数鸟食尽投林 什么是钱 钱就是时间 有了钱 你就有了时间 可以潇洒人间 没有钱 那你就需要用时间 去换钱 换不来钱 那你就没了时间 没有人 会多看你一眼 有了钱 瞎子能睁眼 没有钱 通途成天堑 好好挣钱 拥有明天” 刘瑞这当口诡异的消失不见了。往日恨不得一天三趟往主院跑,这几天就没见过个人影,也不晓得他到哪儿躲安稳去了。刘瑞晓得做了甚瞎事:“这事大发了,通风报信的人都是平时混在一起的一帮街痞子小混混,虽说提前给了不少银钱,事后还得安抚好,免得走漏风声。真要漏点啥风声,这几条命都不够赔的,有再多银钱也没命花。”几个月过去,风平浪静的,刘瑞也看出来了:“这事起初闹腾得比较厉害,公家人出动,搜索、查探了一番。由于出了镇北地界,公家人也没查到点儿什么有用的线索,只好不了了之。家里闹成了一锅粥,差点打起来闹出人命。大家伙儿都怨怪长房一家子,天天上门吵闹,要抬埋费,要退出投进商队的银钱。所幸大哥听婆姨的话,去金鸡滩叫了一帮小后生住在主院帮忙镇场子,才没人敢真的动手拼命。大人们关门嘀嘀咕咕了好几天,不时就能听见堂屋里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所幸所有人都黑着脸走了,没再闹腾,各回各家操办丧事。家族商队彻底散了摊,自家生意买卖也是一落千丈,爹的心劲好象被抽空了,叫大夫来开了好几付药,养了好几个月才回缓过来。打那儿起,一家人就不再跟前院的人有甚来往,碰上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三姐也消失了,好长时间没回来。好在三姐还惦记着他,派人偷偷叫人给送来些封口费。虽说有些少,但也没办法,我可没胆子去蒙古地界跟人理论。再说这次的好处也不少,够花一阵子的了。” 三姐风风火火带着女婿回来了。刘老爷子一听见女子回来的消息就来气:“刚出事儿那会儿,就派人去蒙古地界送信,说了商队被劫的事儿,叫女子好好查查咋回事,一直没来个信,人也没瞅见个影子。如今没甚事了,可回来了。”他思来想去感觉这事跟女子跟二小子有些瓜葛,可又没什么是能说出口的,就是疑心而已。他怒气冲冲跟婆姨说:“这女子就是个白养的货,家里出了这么大事儿,几个月不闻不问,也没个准信,现在事儿过了这么长时间才来。这是秋后算账来了,又是个上门讨债的。” 三姐一进门就放声大哭,爹娘叫的那个欢实,不晓得的人还以为这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直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才叫婆婆劝住。她抽噎着说:“这下亏惨了,名声也坏了,原本拉的好好皆,咋就遇上马匪打劫呢,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呀。”后面跟来的女婿神色闪烁,支支吾吾地说:“这段时间到处找人好好打问了,还要拾掇烂摊子,最近才忙完,一直没打问出个甚名堂,咋都不晓得甚人干的。最近我们那儿越来越乱了,经常发生马匪劫财杀人的事儿。跟爹商量了,爹说世事乱了,尽量少出门,往后生意买卖也做不成了,安生养羊算了。这批货里还有不少自家的钱,回来看看咋办呀。”刘老爷子那个气呀:“这都是些甚人手。这些日子,女子女婿赚了多少,这次的损失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两口子话里话外又来哭穷,咋养下这么些个没良心的娃娃,咋找了这么家怂人家,当初真是瞎了眼了。”他强压下火气,叫春花叫来大小子两口子:“安顿好你姐两口子,叫她们不要嚎丧了,就晓得哭哭啼啼个没完没了,丧气。”小两口对视了一眼,心里苦笑,恨得牙根痒痒:“这都啥事么,得了便宜还来卖乖。虽说不能明说,也没甚确凿的证据,可心里明得跟镜子似的,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是这两个王八蛋伙跟刘瑞干下的。还好意思倒打一耙,雪上加霜。也不瞅瞅家里现在成甚样子了,也不管爹娘的死活,真是无耻到家了。可又能咋办呢,都是一家人,坑爹坑到这地步,也还是一家人。没办法,赶紧打发走,眼不见心不烦。” 刘瑞最近阔了起来,整天吆三喝四的,给了柱子些钱,叫他多招呼大家伙儿,走得熟络些。柱子有回把刘瑞叫到小院跟他说:“哥,今儿个在馆子里跟弟兄们喝酒,见到个奇奇怪怪的人。比咱大十好几岁,长得人高马大的。咱进门的时候有个兄弟跟他撞了一下,差点儿打起来。骂来骂去我觉得这人挺实诚,就叫他跟我们一搭喝了顿酒。喝高了,那人话就多了。说他没了爹娘,一个人跑镇北来找仇人报仇来了。他说的地方我也不晓得在哪儿,事儿都是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了,那会儿大清还在呢,现在都民囯了。那小子那会儿才二三岁,听村里人说,爹娘当年被人告发丢了命,人家都说他是个野种,没人待见。家里人见不得他,常拿他出气,动不动就打他,饥一顿饱一顿的。他七八岁就受不了,从村里跑了,到处浪荡,给人打短工,养活自个儿。今儿个没赚到钱,正生闷气呢,就遇上咱人也挺横,立马就炸了。街上混的都是兄弟,我觉着这人不错。对了,他说他叫驴蛋,太难听了。”刘瑞想了想说:“帮帮他,好好找人打问打问他的仇怨,回来给我说。驴蛋,这是糟蹋人的话。跟他说,改个名,叫虎子多好。我就不出面了,自个儿去交个兄弟。” 柱子留了心,闲了没事儿就去托人打问,还真叫他打问出来点儿东西。柱子一寻思,觉得这事儿不大对劲,就跟刘瑞说了打问到的事儿:“这事不太对劲,我没敢跟虎子说”。刘瑞沉思半晌叫柱子凑近些,两人嘀嘀咕咕了半天。他说:“你记下了没,去跟那人就这么说。”柱子回想了一会儿笑着说:“哥,你讲的这故事太好听了,我都快掉眼泪了。”两人又商量了半天,刘瑞才离开小院回了家。 柱子瞅了个机会,专门把虎子叫到小院,两人关上门喝了顿酒,给他讲了一个凄美的经典故事:“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去野外割猪草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邻村壮实厚道的男娃,男娃常把自己割的猪草塞给女娃娃一些。几年下来,男娃娃长成了小后生,女子也长得越发栓整了,两人私定终身,相约要一辈子在一搭过日子。小后生准备出门好好揽生活,赚够钱就回来提亲,迎娶女子。女子嚎哭着叫小后生别走,要走就把自己也带走。小后生说,你好好在家呆着,出门太受罪,他舍不得。他毅然决然地走了,一去就是好几年。等小后生长成大后生,回来准备迎娶女子的时候,女子已经嫁人了。原来她爹看上了邻村男人家的彩礼,逼着女子出嫁了。女子成亲的前一晚上就想不开上吊了,可惜被人发现没死成。她娘嚎哇哭叫说,要死一家人全死了干净。女子心软了,就嫁给了那个男人。成亲以后,那个男人好象也听说了女人跟后生的事儿,一不顺心动不动就打这女人,两人一直也没生下个娃娃。后生找来了,女人旧情复燃,一来二去,就跟后生又好上了。女人瞅着男人不在家,就放把笤帚在墙上,后生半夜就来串门子。没两年,就生下了虎子。虎子越长越大,男人起初挺高兴的。后来他就越看越不对劲,老觉得虎子跟他长得不象,反倒跟后生长得挺象。他一天疑神疑鬼,整天打娃娃骂婆姨,一喝多了就嚷嚷,你的驴日下的狗东西,看我打不死你。他给娃娃起了个名,就叫驴蛋。女人不愿意,成天跟他撕抓。可没甚用,全村人都叫虎子驴蛋,改都改不过来。后生有一次来串门子,被男人堵了个正着。后生要跑,男人紧追,被门槛绊倒,磕在石头上碰死了。两人吓坏了,把男人扔到地头,做了个被外乡人劫财害命的手脚。两人以为人不知鬼不觉,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哪晓得村里出了个恶霸,就是狗子爷爷,整天欺男霸女,不做好事,早想霸占这家人的家业。一瞅出了这事儿,机会来了,他就在城里头托人找到刘老太爷。刘老太爷也不晓得被狗子爷爷灌了甚迷魂汤,听信了他的假话,就把虎子爹娘给抓到大牢,不问青红皂白,屈打成招,叛了奸夫淫妇谋划杀夫的死罪。虎子娘骑了木驴,虎子爹凌迟,被割了九十九刀才死。那也是镇北最后一个凌迟处死的人,当时大清刚废了凌迟,可公文还没到镇北,两恶人撺掇着大老爷执行了凌迟酷刑。行刑那天,万人空巷。两个相亲相爱的人没了下场,虎子爹那个惨呀,赤精身子被活剐了,那活儿被割下来的时候,叫得那个惨呦。虎子娘在木驴上游了整条街,才穿肠破肚而死,叫得那个荡气回肠,催人泪下。至今镇北老人还记得当年的情景,喝多了就说各式二样的故事。这些年都成了镇北老人们津津乐道的一桩事儿,至今好象那两人的怨气、冤魂都在镇北城上游逛。” 故事编得好,荡气回肠,如同说书桥段。柱子讲得好,声泪俱下,如同亲身经历。虎子听得肝肠寸断,誓要找薛家跟刘家报仇雪恨。柱子说:“如今刘家势大,这事儿要慢慢来,急不得。我在东山上有个院子,你暂时就在那里安顿好。那儿有几亩地,一年下来,也有些收成。说实话,我也瞅着刘家不顺眼,大哥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大哥一口吃的。” 虎子千恩万谢,跟柱子去了东山小院住下。有什么事儿需要办,柱子就去叫虎子一搭去干。刘瑞有了这两个鞍前马后铁了心跟着自己混的班底,做起事儿来就有了不少底气,更加变本加厉,肆无忌惮起来。 平静的日子在秋后接近冬日的一天被打破了,碎了一地。那天,男娃磨磨蹭蹭挤到正在洗衣裳的女子跟前说:“兰子,爹叫我跟他去天津走一趟。”女子愣了一下试探着说:“我能跟你去不。”男娃惊愕的说:“真的,你去作甚。”女子抬起手甩了甩放在额头,抬起头望了望一蓝如洗的天空:“听你跟我说了好些故事,我也想跟你见见世面。如今收割完了,家里也没甚事,再说你个尿炕娃不想有个暖被窝的。”男娃脸一红又闷声溜了。女子拿起衣裳继续揉搓,洗完晾晒好回到屋里。男娃正一个人坐在炕沿上发呆,两只脚一晃一晃的,看见女子进来,喜眉笑眼的说:“爹说能行。”女子跟着笑了,眼瞅着窗外天上正有一行大雁缓慢而坚定地往南飞去。 女子的心打小就向往自由,晚上躺在被窝里拉着男娃的手跟他说:“谁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我觉得自个儿见识一点也不短,比那些愣头愣脑只顾低头刨食的后生强得没远近。小时候我叫爹带着我出门走走,爹不理会我。这回好了,我的男人理会我了,爹真开明,没反对,真好。”男娃欣喜地说:“我也没想到爹一口就答应了。我想可能他也觉得如今时代变了,女人也要长些见识吧。”女子说:“听到爹答应我跟着去,我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咱家人果真跟其它人家不一样,开明大度得多。过去听说过一些,过了门才有了更深的感受。这种体会叫我非常感念咱这一家人的善意好心,我如今算是真正开始融入咱这个家,爹娘把我当成一家人,我也要拿他们当最亲的人待,不会再那么生分了。”兴致盎然的她用心拾掇着出门的一应事物,男娃见了说:“用不着拿什么,拿些路上吃的用的零碎就行了。天津甚都有,那儿就是咱另一个家。”女子还是坚持拾掇了不少合用的东西:“都用得上,不能去了乱花钱重新置办。” 镇北的秋天是行商的好季节。风沙小,货品多,天高云淡雁南飞,风沙寂静驼铃响,南来北往的驼队在沙漠草原与黄土沟坎间穿行,天气晴好的日子里,阳光洒满沙梁山茆,关内关外一片绚丽多彩的景象。 凄风苦雨的日子并不常见,就是有,人们也会躲在家中亦或旅店喝酒划拳,等着天气转好。镇北的秋天没有连绵的阴雨,天气凉爽宜人,正适合出门行商。辛苦了一年,终于等到收获的时节,所到之处,人们的脸上都挂着笑意,见面打招呼都带着几分热度,吃饱喝足的人们仿佛已经淡忘了过往的辛苦艰难,只记得要享受、品味今时的好光景。镇北的行商很讲规矩,每年各类货品的产出都有个定数,财富的积累也要靠好多代先人悄无声息的聚集。生意买卖各有各的门道,跨界越线的事儿很少会发生。人与人之间相处还算得上比较平和自然,见面客客气气的,背地里也少了许多算计。地广人稀,生活节奏慢的边远小城也就多了份乡情和淡定,说话都是慢腾腾的,喝酒也是没个够,一喝就是大半天,天黑定了,喝倒几个才会散场。这还是因为明早还要赶路,否则就全是不醉不归了。 集起了货品,叫齐了人手,几家合伙的大队人马就集结起来出城往东南方向而去,走西口出关外的北上草原收皮货,走天津跑海贸的南下办洋货。 凉爽宜人的季节里行路,人的精神头特别足,时不时就有小后生扯看嗓子来一段,吼喊着酸溜溜的信天游,讲一个哥哥妹妹难舍难分、难解难缠的故事,舒一口久积胸中的闷气,吸一口清爽顺畅的喜气,调门一声比一声高,嘹亮的曲调此起彼伏,相互应和,练好了约个妹子爬山头、钻圪崂的时候能派上用场,请个人、喝个酒的时候也能助助兴致。 没过几天,拾掇停当的女子和男娃夹在东去的商队当中出发了。一出城上了官道,男娃就跟女子在马车上探着小脑袋东瞅西瞅。狗子爹叫刘老爷子给狗子取了个大名叫薜强,说娶了婆姨养了娃娃,常跟着掌柜的走大地方用得上。大家伙儿都改叫强子,这次也跟着赶车、跑腿、打杂。男娃叫他赶着自个儿坐的这车,好有空跟他拉拉话。他跟婆姨悄声说:“强子比我大一岁,去年瞅了个小媳妇娶进门,没多长时间就有了娃娃。娶了婆姨,强子好象一下成了大后生,脸上多了些坚毅,少了些灵动,话可少了,整天就晓得闷头干生活。”女子凑在男娃耳朵上说:“强子挺好的,其实满灵醒的。”男娃望着刚入冬的旷野,庄稼地收割了,茬子还在那儿支楞着,干燥的地上黄一坨黑一坨的,远处圪梁梁上荒了下来,没几棵树绿着,风开始往南吹着,一天天干冷起来。男娃心情特别好,好象上了山的羊儿,看哪儿都可顺眼,扯着嗓子就喊:“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哟哦,三盏盏的那个灯,……。”女子忍了忍,没打断男娃的自嗨。信天游荡的吼喊声和行路的驼铃声相应相和,还很应景,也没人管。少掌柜胡乱吼喊,老掌柜不吭气,没人敢管。有几个小后生也跟着起哄,扯着嗓子吼喊起来,歌声飘荡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上,嘹亮悠长。行路久了,再没人吭气。女子在车上被摇得昏昏欲睡,正迷糊着,车停了下来。男娃摇了摇女子说:“兰子,天黑住店了。”女子跟着男娃稍微吃了口,摇了一天不想吃,迷迷糊糊侍应刘老爷子吃完饭,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十三章 一行人拉了不少货,去往天津需要十好几天。一路上,男娃跟女子说了很多事儿:“天津如今没有城墙。天津原来是有城墙的,满大人入关抢劫,没攻破天津的城墙,八国的洋大人开着坚船、扛着利炮来了,轰开天津南城墙,将城墙硬生生拆了,修了东西南北四条马路,拆了就拆了吧,还把城砖卖了,盖起了花园洋房。也是神奇,天津的城墙拆迁活动还引领了国内的拆迁风潮,汉口、长沙、上海、广州等许多城市纷纷效仿,也开始拆迁各自的城墙。 天津的洋教堂不少,洋玩意儿,洋物件儿更多,普通天津人习惯了。可有些事儿,天津人就是习惯不了,于是震惊中外的天津教案发生了。大名鼎鼎的曾国藩曾剃头又剃了一波人头,毁在了此案上,名声彻底臭大街了。义和团在那儿也是轰轰烈烈,风风火火来,腥风血雨走,留给天津的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无尽的伤痛,骨子里的不屑。慈禧老佛爷也彻底毁了名声,臭大街了。她老人家的陵墓被炸开爆尸,当地人瞅见全当没看见,漠然视之,没咋同情这位权倾一世的大清当家人,没准天津人的冷幽默、黑笑话就是这么来的。” 女子说:“天津真是个好地方,太原、大同也都是个好地方。平原真好,一望无际的耕地、村庄、道路,棋盘一样。这里的人不用象咱镇北人活得那么辛苦,整天东奔西跑的。可土地也禁锢住了他们的手脚,好多男人一辈子也都跟咱镇北女人一样,没走到过太远的地方,生生世世在一个地方呆着。我还是觉得人活一辈子,就要到处去逛逛,去看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男娃说:“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世间行走。有我陪着你,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也想趁年轻,多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见见不一样的人,干干不一样的事儿。”女子说:“那你去哪儿,可一定要带上我。一生一世,咱都不要分开。”男娃拉着女子的手说:“一定,我记得有首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我们向上天发过誓的,不离不弃。我会永远记在心里,你呢。”女子抚摸了一下男娃的手说:“永远还不够,我要生生世世。”男娃偷摸亲了女子一口说:“能行,生生世世。”两人在一起,永远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笑话,唱不完的歌。一路上女子并不感到无聊:“林子实在太能说了,可不像爹娘说的是个闷葫芦,整天就晓得抱本书发愣的书呆子。” 女子就这样在男娃的唠唠叨叨中,迷迷糊糊地走了十几天,好像过了黄河,过了太原,过了大同,来了天津:“噢,没错,就是天津,那个传说中天子的渡口。” 天津是个洋货挺别多的地方。女子在马车上听男娃兴奋地说三道四,心里也充满了好奇:“世上还有这么神奇的地方,有这么多神奇的东西,这次跟着林子出远门看来没错。”又走了好久,中午时分,商队停了下来。男娃从车上把女子扶下来,强子把马车赶去安顿。阳光很好,女子刺得睁不开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他们在一个大院子里:“成排的屋子,成排的马厩,成排的马车,好大呀。院子里熙熙攘攘,男人们忙着从马车上卸货,女人们在匆匆忙忙的干着各式二样杂活,人好多。”男娃拉着女子跟着爹进了屋子。屋子里蒸汽腾腾,白茫茫一片看不清人影,两人好一阵子才摸摸索索走到一张大桌子前。一群人坐下,吆喝着要酒要菜要饭。屋子很大,有许多梁柱,人很多,吆三喝四乱糟糟的。好不容易吃完,刘老爷子安排好杂七杂八的琐事,叫人留守看好车马货物,带着几个人出门,说要去自家在天津的铺子。又走了好久,一伙人才来到一处挂着“福茂商行”牌匾的铺子。一路上,男娃照应着女子。街上人来人往很拥挤,他生怕走丢了头一回来到天津的小媳妇。女子东瞅西瞄,看着啥都稀罕,看着啥都稀奇,心里一时间充满了对新世界的向往。 男娃领着女子穿过铺子,进到后院以前住的屋子。女子打量着不大的屋子:“屋子里没有炕,中间有一张床占了大半个屋子,靠墙有一张书桌,旁边立着个柜子,桌上有盏台灯,屋顶上也挂着个灯泡,墙上挂着几幅有框的画跟一幅林子和他爹合照的黑白照片。屋子很干净,有人打扫过了。”男娃叫女子上床躺一会儿,自个儿也脱了外套鞋子躺上去。来到天津,女子觉得男娃好象长大了许多,无形中透着一分自信跟精干,干甚都领着她,跟她唠叨这唠叨那,好象甚事都晓得,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接下来的日子很忙碌,男娃整天不着家,经常只有女人一个人在后院呆着:“林子不晓得整天在忙些甚,爹也经常出去,有时一整天,两人都不在后院。只有睡觉的时候,林子才兴奋地唠叨一天都干了些甚事,偶尔还拿回来几样新奇的东西给我看,说是送给我的礼物。家里人为甚还要送礼物,礼物到究是个啥意思,不晓得,也不是很明白,只知道这些东西是我的了,心里美得很。”男娃跟婆姨说:“爹叫咱俩在天津多呆一阵子,不急着回去,叫我去洋学堂里上上学,在买卖上也多帮帮忙。他叫我这两天跟他出去见见人,有空带着你到街上逛逛,买点时兴衣裳和胭脂水粉,遇上甚眼生的东西,用上的也买点儿。”女子每天在后院忙生活,洗衣、做饭,打扫庭院、屋子,也没多少空闲。偶尔闲下来,她就拿起屋里男娃念的书看:“家里有册子、刊物、报纸,想看甚看甚。也有些洋书译本,看不太懂。”男娃晚上回来给女子选了几本叫她先看:“有甚不懂的,晚上问我。”女子瞅着男娃很有意思:“林子现在穿着学生服,戴着学生帽,背个书包,写字用的也是铅笔跟钢笔,跟家里原先不一样,可神气了。也奇怪了,来了天津小半年,林子再没尿床,好象真的长成小后生了。” “天津的洋学堂啥都学,算术、英文、国文、格物啥都讲讲。感兴趣了,可以买些书回家看。也可以在下课后,跟先生请教,真美。”男娃心情特别好,念书念得挺别起劲。他最喜欢看格物书和英文书,时事报刊也见甚买甚,买回来跟女子一起看。女子有甚不会的,常叫男娃教他。女子学英文挺快的,半年下来,查字典就能一天看懂一小篇英文书,国文也挺喜欢,尤其是喜欢看那些打打杀杀跟风花雪月的小说杂文。女子平时不大出门,铺子里的事儿也能帮上忙,写写算算的生活干了不少。她常跟强子聊些铺子里的事儿:“看得出来强子很用心,在铺子里生活干得好。管事的晓得他是老家来的实在后生,过一段儿就回去了,有甚事也爱跟他商量。强子年轻不惜力,生活干得越来越上道、起劲,生意买卖的门道摸得一天比一天清,常给管事的出出主意。这人还挺能行的,没象瞅着那么憨。” 男娃在学堂里认识了很多朋友,特别是认识了一个山东来的小后生。他一回家就跟婆姨唠叨个没完:“我最近认识了个好朋友,叫闫海涛。他原先不叫这名字,上了洋学堂,叫先生给新取的。海涛家在老家当地也是个大户家人,家里不缺钱。海涛老想着到大地方走走看看,见见世面,缠着他爹把他送进了天津洋学堂。本来他想去水师学堂,他爹不让去,他也没办法。我们都是外地学生,有一次有个学生见我人小就欺负人,海涛人高马大的,三两下就把那人打跑了。打那儿以后,我们两人在学堂里就形影不离,上课也找先生调了位子坐到一块儿,放学也一块儿去逛街集会。这几年,天津学生集会上街游行示威、摆摊募捐的活动不少。我跟着海涛去了不少回,听人说了不少洋思想,学了不少洋口号,洋活事儿也听了不少。还有洋人小后生、小姑娘跟我们一块集会,听的多了,我的英文听说最近进步了不少。”女子说:“好好处,多个朋友多条路。只要你喜欢,干甚都能行。”男娃一直没弄明白两件事:“啥叫革命,啥叫民主。我越听越糊涂,可也越发喜欢,就觉得这是两件好事儿,想来都跟自由有些关联,那可是我一直追寻的事儿。”他跟海涛说:“自由之精神,自由之意志,多美啊。砸烂一个旧世界,创造一个新世界,多好啊。可咋样才能革命成功,咋样才能实现自由,云遮雾罩的,听不明白,想不清楚,也没个章法,看着啥都能行,又啥都难办。”男娃想得头昏脑胀,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男娃有时候就跟婆姨说:“想不明白,跟着想明白的人干不就行了,想再多不如多干点实在的事儿。”男娃整天跟着海涛到处跑,海涛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海涛比他大,比他有主意,跟着海涛他就不用想太多,心里打定主意:“不用想那么多有的没的,跟定大哥混,准没错。” 男娃在学堂里、集会上听了不少新名词,科学、民主、革命,独立、自由、平等。他记得跟爹出门时,有回在路上问过爹一个问题:“什么叫平等。”爹神色凝重的回答:“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平等。人生而不平等,有男有女,有强有弱,有富有贫,有尊有卑。这世上只有规矩,人人认规矩、守规矩,规矩面前人人平等,就烧高香了。我觉着平等就是不受人欺负,也不欺负人的意思。跟你讲个故事,狗子一家子来咱家很长时间了吧,狗子跟你也是打小耍大的,可你晓得他们一家子是打哪儿来的。狗子他们一家子原来不在咱庄子,他爹那会儿是他们村儿的头头。有一年,村子地头发现了一具男尸。有人瞅见就报了官,公家来人一勘察,人是他们村儿的。公家先锁拿了左邻右舍去问话,没人认账。公家就把他爹锁拿了问话,他娘赶紧上下打点找人打问,一打问就傻了。人家私下里说没人招认,他爹这黑锅就背定了。这真是人在炕头坐,祸打天上来。他娘跟咱家沾亲带故,就上咱家来求你爷爷,你爷爷被狗子娘嚎哭得心动了,就去村子跑了一趟。他四下一打问,就明白是个甚事儿。原来是串门子惹出来的事儿。他回来就叫了几个后生,黑天半夜到邻村悄悄把人抓到镇北,一拷问就招了。他跟官家大老爷说了说情,上下打点了一番,才把狗子爹捞出来,叫奸人吃了牢饭,秋后问了斩。你爷爷也没把事儿搞大做绝,为保住那两户人家的名声,就跟人谋划定了个后生见财起意、入室盗窃、追逃杀人的罪名。这事了结后,狗子爹心灰意冷,恨得牙痒痒。这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他再不想在村子里呆下去,就搬到咱庄子。你爷爷瞅着他爹挺能干,就叫他把庄子管起来,狗子爹一直管得挺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公家说甚是甚,百姓逆来顺受,这世上哪来的平等、公道。在公家那儿,哪有你开口辩解的机会。这世上从古至今只有两类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人跟人之间,就是谁听谁的话这么点事儿,三纲五常就是铁律、硬规矩。虽说如今世道变了,可规矩就是规矩,就在人的心里头装着,想改,哪有那么容易。世故人情,人都是奉里不奉外,胳膊肘总是往里拐的。那村子里的人明明晓得咋回事,就是胆小怕事,不想惹人,没一个人站出来吭声。公平是争来的,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心善不欺负人,也不能叫人欺负了,这就叫平等。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自个儿硬气,又有底气,才有可能争到那一口气。” 刘老爷子在年前拾掇好货物就回老家准备过年,正月里见着刘瑞娘俩说:“林子在天津上学,瑞子多去铺子帮帮忙吧,老大不小了,瞅瞅买卖咋做的。”二姨娘应承下来,隔天就跟刘瑞相跟着去了铺子,叫伙计们照应好,多教教少掌柜。大哥不在,刘瑞成了少掌柜的,能得不行,板着个脸不搭理人,整天吆三喝四,游手好闲,不好好帮忙干生活。他手里头还有些没花光的银钱,也不上心生意买卖。只要掌柜的不来,没人管得了他,时间一长,大家伙儿就由着他胡来了。 在天津过年,女子觉得很有点意思,她跟强子说:“这可都是要人好好操办的,我想想看咋弄。”兴致盎然的女子想了几天,列了个单子叫强子去买。强子包了辆人力车,跑了一天,才把东西买好,运回来。女子指派店里的伙计们帮忙抬掇后院、前铺,彻底来了个大清扫、大换样儿。铺子里跟后院的摆布都换了个式样,感觉归整得更妥贴些。她添了些新家具、新摆设,叫铺子里跟后院屋子里都更有家的味道,瞅着更热闹一些。灯也新装了几盏,叫人常去的地方都亮堂起来。几天下来,铺子前后里里外外都齐整清爽不少,也叫人感觉有了些年味。年三十儿,男娃跟家没在天津又没回老家留守的伙计们,一块吃了一顿少奶奶精心准备的年夜饭。男娃跟伙计们道了辛苦发了红包,喝了些酒,兴奋的说这道那,还蛮象个掌柜的模样。女子侍应大家伙儿吃好喝好,叫强子帮她拾掇好桌子,端上些水果零食,倒了些茶水,自个儿去灶房清洗碗筷,强子帮着扫地,归整东西。抬掇好摊子,想听男娃讲故事守岁的伙计们,在铺子里围着火炉闲拉,喝多了想休息睡觉的回屋去了。女子来了,男娃招呼婆姨坐好,跟守岁的伙计们讲他在书上看的、学堂里听的那些新鲜事儿,女子也跟着讲了几段志异故事。小两口口才在文学社练得都不差,讲得娓娓动听,一波三折,听得伙计们津津有味,瞪大了眼睛,直呼多讲几个。小两口兴致很好,慢悠悠地轮着给伙计们讲故事,也叫大家伙儿都讲讲。强子拿出绝活,打着快板讲了段听来的大同数来宝,又拿来三弦拉着,来了段镇北酸曲。没想到强子这么能行,听得大家伙直叫好。感觉天不早了,大家伙儿才散了摊子,回屋睡觉。大年初一,男娃代表福茂商行带着管事的拜访了一遍各路神仙跟交好的商家世交,晚上回来的时候,喝多了摇摇晃晃的直打飘。女子把男娃洗涮干净安顿好,躺进被窝睡好,感觉有点冷,就抱着熟睡的男娃取喛,还在男娃脸上美美亲了两口:“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舒心,就是这个憨娃娃甚都不懂,不解风情,叫人恨得牙根痒痒。算了算了,这个小怨家终究会有长大的一天,会醒人事的。” 正月里生意买买不如腊月,街上倒是挺热闹。十五那天,小两口早早就叫伙计们关门,留下几个老成的守着铺子。一伙子人齐齐上街游逛,看耍龙灯、踩高跷。小两口觉得还是镇北的十五更热闹些。女子游逛累了,吃了些元宵,跟一伙人相跟上回了铺子:“逛了一大圈还是挺累的。”男娃觉得跟婆姨相跟上闲逛看热闹,挺不错的:“可惜海涛回老家了,要是在天津一搭去逛,可能更有意思。” 过了正月,海涛回来了,学堂也开学了。男娃叫女子置办了一桌酒菜,叫相熟的同学到家里聚了聚。几人吃着镇北风味的菜肴,直说男娃找了个好媳妇。女子陪大家伙喝了几杯,跟大家伙儿也能拉上话。海涛直呼男娃好福气:“你这媳妇找得好,家里门外一把好手,下得厨房,上得厅堂。”吃过饭,大家伙品茶闲聊,说些时事新闻。女子听得也是大开眼界:“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很有意思,大地方人关心的事儿,跟小地方差别还是蛮大的。眼界不同,品味不同,境界不同,人生也不同。一辈子该咋过、咋活,需要好好想想。” 第二十四章 学堂的日子忙碌而有趣,男娃像块海绵一样汲取着各色营养,开始更多地思考人生的道路选择,纠结家国情怀的矛盾,一时倒有些迷茫起来。他向海涛问寻这些,海涛也说不太清楚明白,只是说:“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家事就是小事,舍小家而明大义,才是大丈夫所为。救亡图存,才是我辈之所向。国之不存,家将焉附。”男娃觉得海涛想得多、想得深,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男娃跟海涛时常腻在一起,一天午后,两人在林子里散步拉话。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斑驳的影子,已经接近傍晚,两人的身影在身后拉的越来越长。男娃又提起自由的问题,海涛说:“自由这个词是古希腊人提出来的。你看过希腊神话吧,古希腊的诸神住在奥林匹斯山,他们虽然有从属关系,有组织,有领导,但是没有依附关系,各司其职,各行其事。每个神都是独立的,也就是独一无二的,每个神都是自由的,各有各的居所地盘,谁也管不了谁。遇上神界或者人间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大家伙儿得商量着办,不去宙斯拿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劝导为主,这就是民主。众神都是不死的存在,所以那里没有革命,因为谁也革不了谁的命。这种状态跟我们差距太大了,我们从古至今只有革命的斗士,没有民主的义士,春秋无义战,就是这意思。所以我们不可能自由,也不可能实现个人的独立。特立独行在我们这儿就意味着被排斥,被清除。我们一直只有一个声音,古人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就是个不死不休的局,无人可以破局。所以我们要跟对人,选对组织。我也不晓得哪有讲信义的组织,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心软,胸中有信义,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慢慢来,多看看,多走走,多想想,也许将来真能找到崇尚自由的组织,建立自由的国度呢。” 海涛的话叫男娃有了更明确的人生目标。男娃觉得不着急,充实自个儿是第一要务:“自身强大了,才能做更多的事儿。相信将来学会的东西一定会派上用场,总有一天会有那么一个地方,叫我有用武之地。” 男娃念书很认真,回家跟婆姨也更亲近,跟她讲很多学会的东西,一块儿分析探讨时事政局,研究解决书上的难题,小两口各种学识的进步都很明显。女子还叫男娃给他请了个画画的先生,每天中午到家里指导她画画。女子念念书,画会儿画,一天的日子就舒心地过去了。半年下来,女子就画得有模有样,先生直夸女子有慧根、有灵气,坚持下去,肯定能画出境界,有所成就。 天津的日子过得很快。女子在小院呆久了有些烦闷,想去街上逛逛,又怕一个人迷路,就叫上强子跟她一块去。强子嗯了一声,不声不响地跟在女子后面,走得不紧不慢。女子问他:“咱叫辆车去劝业场吧。”强子招呼了辆车说:“少奶奶上车。”女子上了车说:“再叫一辆吧。”强子说:“我跟的上。”女子没再说什么。人力车跑得并不快,走了很久才到地方。 劝业场一带商业繁荣,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人川流不息,各式二样的货物琳琅满目,服装绸缎、金银首饰、钟表眼镜应有尽有,照相的、洗染的,旅馆、饭店、影院、剧场、舞厅等提供娱乐服务的店堂、场馆错落在整条街上。女子看得眼花缭乱,看到甚都觉得新奇好玩。女子在服装店里流连忘返,买了好几件,还直接换了一套穿上不再脱了,照着镜子左看右看美不够,看得强子眼睛都直了:“少奶奶真是太美了。” 女子出了店东张西望乱瞅,强子拎着衣裳在后面跟着。两人正在街上悠闲的逛着,突然一个猥琐男子的淫荡声音响起:“谁家的小姑娘,跟哥哥亲近亲近。”说着就动手动脚凑到女子跟前,准备摸女子的脸蛋。 女子火气腾得一下就上来了,张口就骂:“驴日下的狗东西,敢调戏老娘。”抬手就给了猥琐男一个耳瓜子。强子一个健步上前,一脚把猥琐男子踹出去五六米。猥琐男倒在地上哇哇大叫,强子拉着女子的手赶紧反方向跑了,七拐八拐转眼消失在人群中,不见了人影。猥琐男气不打一处来,强撑着坐起来,扶着腰大声吼喊:“都是些死人哪,快去追啊,哎哟,疼死老子啦。”跟着猥琐男的几个伙计措手不及,来不及追赶便不见了人影,黑头黑脑追了一段儿,早不晓得人去了哪里,只好垂头丧气挪着返身回去。女子被强子拉着跑出好远,立在街拐角,弯下腰喘个不停。人生地不熟的,两人也不敢再逛,叫了两辆车赶紧回到自家铺子,在后院歇了半天才回缓过来,女人想想都好笑:“真是虚惊一场。” 男娃在学堂里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各式二样的东西,什么感兴趣就学什么,跟同学相处的也不错。有些大后生喝酒喝多了,讲些荤段子,男娃不晓得有什么可笑的,跟海涛出去的时候,私下里寻问原委。海涛惊异地说:“你小子不是有媳妇吗,这话都听不懂,你能弄个啥。”海涛搂着男娃嘀嘀咕咕了半天,说得男娃面红耳赤,手都不晓得往哪儿放。海涛拍着男娃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加把劲,努把力,争取早日成功。”说完还在男娃身上掏摸了两把,逗得男娃用劲打他。两个小男人扭作一团,打闹个没完。 男娃回去瞅见女子,就觉得有些异样,瞅着女子比平日里俊俏许多,没事就偷瞄两眼。吃过饭,心怀鬼胎的男娃看了一小会儿书,就早早上了床,直说今儿个累坏了,腰酸背痛,叫女子上床给揉捏揉捏。女子以为男娃真的累了,心疼的不行,上床给男娃从肩到腰揉捏了一遍。男娃搂住女子不放,把女子压在身下,用嘴亲这亲那。女子一时情热,赶紧伸手把灯拉灭,搂着男娃亲了又亲,心里美滋滋的:“这个憨娃娃终于开窍了。”两颗懵懂的心,两个青涩的身子终于结合在一起。打那儿起,食髓知味,一有空闲,两人就关门闭窗,干点大人们晚上都爱干的事儿。女子感觉自个儿正在向女人发生剧烈的蜕变,无论是身子还是心灵。 男娃虽然看着没啥变化,可海涛这个亲密无间的好兄弟还是明显感觉到了男娃的欣喜和变化,早成人了的海涛也打心眼里为小兄弟高兴:“不经人事的娃娃究竟只是个娃娃,经了人事才会真正晓得这世间的美好,并为保护这份美好不受伤害,付出一切,甚至生命。经了人事长大了,就晓得责任跟担当。一个男人活着不仅仅是为自个儿,也要为这个家、这个国做些该做的事儿。” 海涛感觉到男娃的异样,晓得他正是食髓知味,乐此不疲的时候:“正是春日好时节,只恨春宵又天明。”两人独处的时候,海涛一有机会就调侃他见色忘友、色令智昏,惹得男娃面红耳赤,一个劲捶他。海涛只是单纯为好兄弟助兴:“懵懂少年总要长大,推他一把,也是应当应分的事儿。男人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美人空垂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闺房欢好也是人伦大事,不然咋能舍家为国、舍身忘妻、死心塌地干革命呢。人生在世,真实经历过什么,才能真正放下什么,人生还是少留下些遗憾为好。”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男娃跟女人已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秋天的时候,女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过年就回了老家的刘老爷子来信说:“你娘叫兰子多注意身子。”男娃虽说渐渐有了小后生、小男人的模样,忧国忧民的情怀依然执着,总想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做点儿什么,没有忘却心中的那团火,而且那团火好象还烧得更旺了些。他照常天天上学、聚会,干劲十足,白天从来不着家,每天回来的都很晚,而且越来越晚,不知道在忙些甚事。 女人非常喜欢报刊,最爱看大公报和天津商报。来天津以后,一开始叫男娃给她晚上带回来。男娃一开始还行,后来整天不着家忙着集会,丢三落四的没个准。打晓得怀上以后,她就不咋出门,叫强子每天上街给她买一份回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全当解解闷。”晓得婆姨怀上了,男娃高兴得不得了,不叫她干家务,雇了个小女娃打理,叫她安心养胎,时常带点儿小零食回来叫婆姨吃。女人有更多的时间念书,人静了下来,想起很多过去不在意的事情,家里的,书上的,逐渐明白家里这些年到究发生了些甚事。生意买卖上的事儿,她听强子和管事的讲多了也明白了不少,书上的东西也能看进去。没事无聊的时候,她还教强子识字。强子更喜欢听她讲故事,女人也不强求,没事儿的时候就一齐拉拉故事。强子讲听来的故事,女人讲书上的故事,两人都津津有味,乐在其中。 有天午后,女人给强子讲完书上的故事说:“离开镇北这么久,还挺想社里的那些人的。也不晓得张申,喜子,景星他们在做些甚,有没有想我们俩。”强子说:“少奶奶,当年作坊失火以后,你不是叫我打问刘瑞的事儿吗,一直都没打问到啥有用的事儿,也就没跟你专门说。这次来天津以后,空闲的时候,我仔细想了一下,有这么几件事儿,我觉得要跟你说说。一件是你跟少掌柜掉冰窟窿里那事儿,我打问到,出那事儿的前几天,刘瑞叫了一伙娃娃们,去河里凿开冰窟窿打了一次鱼。春花有次来找二蛋,好象也是那会儿,说刘瑞买了些鱼叫掌柜的尝尝鲜。你俩出那事以后,春花说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去大院给爹献殷勤。再一件事儿,咱家商队被劫那会儿,出事以前刘瑞上窜下跳,整天进出好几回大院,到处跟人打问商队的情况。出事以后,好些日子又不见他的人影子。还有就是作坊失火这事儿,失火前刘瑞跟二姨娘来了好几回,那事儿以后一次都没去过。这些事儿,每一件都有刘瑞的影子,可又好象跟他没甚关系,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以前没多想,如今连起来想,就感觉都有些不对劲。”女子说:“没影子的事儿,都是你胡思乱想瞎猜的,以后可不要再跟人学说,尤其是不要跟林子说。刘瑞是他的亲兄弟,没有确凿事实,不能轻易猜测,叫人说咱们挑拨兄弟父子的仇怨。你以后留心着,有甚疑惑就跟我说。其实,我一直也有你说的这些疑惑,可没有实实在在的东西,不好说,也不能说,就让这些事儿烂在肚子里吧。爹娘都是明白人,这些事儿还是叫大人们操心去吧。”强子瞅了女人一眼说:“少奶奶,有件事不晓得当说不当说。”女人挺着大肚子躺在椅子上,慵懒地说:“你说话不是一向挺痛快的吗,今儿个咋吞吞吐吐的。”强子硬着头皮说:“那我说了。”他把少掌柜成亲那天公家人来过的事儿学说了一遍,又说:“后来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就是景星。”女人说:“晓得了,别跟别人再说了。景星这几年上了好几次门,爹应该早想到了什么。可他没说甚,自然有他的道理。场面上的事儿,不是咱们小老百姓能想明白、弄清楚的。时候不早了,我累了,歇了吧。” 强子一想起那件事儿,心里就有个疙瘩,喜欢不起来景星:“那个喜子我也不喜欢。小莲的事儿,能隐约感觉到点儿什么。还是张申这个镇北老人实在,又有学问,待人也客气。”他又朝窗外望了一眼:“少奶奶人真好,待我这么好,为她做甚都心甘情愿。不想了,都是成家的人了,还是多想想咋过好自家日子的好。” 强子有次跟女人聊天,听着听着,就冒出来个很奇怪的问题:“人活着为的是什么。”女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瞅着强子象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瞅得强子心里直发毛,才意味深长的说:“你能问出这事儿,瞅着你活得比过去明白了些。这个事吧,没个准,我就说说我的感悟吧。人活着就只为自个儿活着,不为什么。人生而为人,其实没有多少选择,你是男是女,是贫穷亦或富贵,是长得栓整还是生得丑陋,是聪明伶俐,还是愚钝笨拙,在你出生那一刻已经注定。你一辈子的人生轨迹脱轨的机会几乎为零。除非发生天灾人祸,命运的车轮开始乱转,混淆了既有的线路,出现了新的局势。就象现在,乱世在前,人的命运就会发生错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什么人都有机会拼一把。人生在世,重要的不是达到咋样的高度,而是过得有没有温度。如果你冷漠的对待这个世界,那么这个世界就是冰冷残酷的,麻木的活着就是你的归宿。如果你真诚的对待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会为你打开一扇门,让你看到人性的光辉,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人生苦短,百年以内的生命长度,决定了你走不了多久,也走不了多远。在有生之年,你所要考虑的仅仅是过好每一天,手中有活,眼中有光,叫明儿个比今儿个可以过得好那么一点。 人生而为人,就会有人的七情六欲,人的喜怒哀乐,人的悲欢离合。很多事儿都是人性,都是本能,无法抗拒,也无需抗拒。顺着本能的指引去生活,你的心灵就会清澈一些,心情就会放松一些,心态就会平衡一些。没必要为生活中的琐碎过度焦虑,更没必要为他人过多操心。 人生一世,只为活着,不为任何人,任何事,这不需要任何理由。你无需生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你的人生只是你的,谁也管不上,谁也管不了,谁硬要管都不合适,也没个好结果。在你要死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明白了没有。没有人可以代替你活着,谁也替不了谁。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到死也没活明白。” 强子感觉胸怀宽广了些,许多过去不明白的事儿清晰了许多,眼界也开始走出家长里短,宽展了许多:“少奶奶的话虽说听不大明白,还是深深的印在心里。”书里好象有另一个世界似的,他渐渐开始有了一种不同以往的情怀,开始关心、关注起外面的事儿,有了一种不同以往的情愫,开始走进女人的心里,体会、理解女人的喜乐忧伤:“乱世人就应该有乱世人的觉悟,迷迷糊糊苟且的活着不是不行,活得明明白白更叫人安心一些。死也要死个明白,糊里糊涂就掉进坑里、掉了脑袋,总不是件叫人心安理得的事情,日子还是活得明白些的好。”强子慢慢开始更加细心地体悟遇到的人跟事,办事更妥贴了,待人接物也更加自如起来,渐渐有了自我的意识,开始转动不太灵光的脑筋,用自个儿的眼睛,独立的察看、思考这个世界上种种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包括爱情。 汪乔山加入组织是件很偶然的事儿。他也不晓得从哪得到些私下里传的小册子,看了些天,觉得书上说得特别有道理。他把小册子放书包里,没事儿就一个人找个僻静处念一段,越念越着迷,不禁念出声来,还越来越大声。不晓得什么时候,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后生站到了他的背后,静静的听他念书,看他念得入神,不时还神神叨叨的评说两句。后生觉得他很幼稚很好笑,不由笑出了声。汪乔山愕然回头,见身后站着个人,冲着他笑,一时不好意思,跟着也笑了起来,转念一想不对劲,赶紧把书塞进书包,准备跑路。后生说:“同学,别跑,我也正读这些小册子,想跟你说说心得,我看你也觉得书上说的道理挺不错的。”汪乔山看书的时候,确实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咋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又不敢轻易跟人聊,好不容易碰上一个,也想找人说说。两人坐在石头上拉了大半天,汪乔山觉得许多过去不懂的事儿,一下就叫后生说明白、讲清楚了。两人彼此认识了一下,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地方,依依不舍的告别。打那儿起,两人经常聚在一起交流心得。后生还带来几本小册子,叫汪乔山慢慢看,不懂的下次见面再说。渐渐的,两人就走的近了起来,革命的想法也在汪乔山的心里扎下了根。后生试探着问了几次,看汪乔山愿不愿意加入组织。汪乔山早有所愿,二话没说就应承下来。过了没几天,在一盏油灯点亮的小屋子里,汪乔山跟其他几个男娃娃庄严宣誓,成了组织的一员。汪乔山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上海,后生说:“一个人去也行,叫一帮人去更好。”汪乔山想了几天,找到闫海涛这个激进分子,跟他说了去上海追寻革命的想法。两人一拍即合,私下里商量好邀请同去上海的同学名单跟翘家计划,分头去动员这些“革命激进分子”。不几日,就有七八个男娃娃应承下来。大家伙找僻静地方商量好翘家行动的细节,汪乔山跟闫海涛两个发起者还动员了一下,给大家打打气、鼓鼓劲。 第二十五章 男娃一直在为这事纠结:“打小一直在爹娘的精心呵护下长大,娶了婆姨,有兰子这个贴心人照顾,生活一直很安生。平日里尽干些有兴趣干的念书之类的小事儿,跟家里需要干的生意买卖上的事儿。往常都是跟着别人干,没独自出过远门,也没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儿。虽说在镇北也干了两桩跟革命有关的事儿,可有一大帮朋友兄弟谋划打头阵,我就是个打酱油跑腿的。现在要离家独行,跟着一大帮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干革命,心里还真有些忐忑不安。扪心自问,好象心里既有愧疚不舍,也有壮志豪情,抛家弃子可是需要咬牙发狠的。”海涛看出了男娃的纠结,耐心地跟他讲时局,讲追寻革命的想法,讲家国情怀,也叫男娃看清自个儿的内心,在这个时候不要进退两难、犹豫不决:“男人吗,无论对错,干什么就要一鼓作气,认定了就去做。想得太多,什么也就做不成了。” 男娃心里一直很不安,觉得对不起婆姨。从下决心要去上海那一刻起,他就不咋敢看婆姨的眼睛。瞅着婆姨已经开始显怀的肚子,他就心里一阵发酸:“婆姨肚子里的可是我的娃娃。”他尽力掩饰着情绪,可婆姨似乎还是感觉到了点儿什么,看他的眼神,拉话的语气,都有一丝异样。也许是男娃自个儿心虚吧,他吃着婆姨做好端上桌的镇北风味饭菜,不时偷瞄一眼婆姨出去进来行动明显迟缓的身子,鼻子就有些发酸,眼泪都差点儿滴到饭碗里。他强忍着内心的酸楚吃完饭,就脱了外衣上床躺着,也没心思念书。婆姨问他咋了,他就说:“白天跑多了,有些累,早点睡吧。”婆姨拾掇完家什,回屋瞅见他睡着了,就关了顶灯,在台灯下念书。女人显然也没了心思,没念多大会儿,就上床睡下了。男娃睡不着,又不敢动,硬挺着不吭声,一动也不动。婆姨把被子搭过来,用手抱着他,他也不敢动,任由婆姨摸索着他的身子,心里跟猫抓一样。好不容易,婆姨睡着了,他才敢把身子翻过来,抱住婆姨。放松下来,他心里安生许多,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在梦里,他好像回到了镇北,跟婆姨在大草原上骑在马背上,婆姨在他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马飞奔向前,他的身子上下起伏一动一动的。睁眼一看,婆姨已经起床做好了早饭,正拍打着他的身子:“快起床,吃完赶紧去学堂,要迟到了,睡得这么死。”男娃赶紧起床洗漱吃饭,着急忙慌背着书包出了门。 男娃想了好几天,时常半夜醒来,听着身边婆姨的呼吸声,一阵阵不舍,几次摸着婆姨的脸,抓着婆姨的手不想放开。男娃确实是难以抉择,年纪轻轻的他其实还是个娃娃,青春的热血叫他难以平复闯荡的冲动,爹娘妻儿又叫他难以割舍。男娃这时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什么叫舍得,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有得必有舍。”在十五六的年岁,就要抛家舍业断舍离,确实有些为难这个小娃娃了。男娃终于还是想清楚了一点:“瞻前顾后,甚事也别做,混吃等死算了。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混吃等死也是一种奢望。为了寻求心灵的安宁,还是去大干一场,放任一次再说吧。”他写了首小诗夹在常看的书里:“国难当头意难平,拍案而起舍安宁,投身革命浑不怕,一腔热血向南行。”他希望婆姨翻阅的时候能够看到,谅解自个儿的不告而别。 该来的还是来了。女人好像事先有点儿感觉,可又什么也抓不住。那一天,男娃回来的很晚,回来也不睡,呆呆的在床上躺了半夜,不说话,女人问他话也一声不吭。迷迷糊糊的,女人就睡着了。天一亮,女人就醒了,醒来发现男娃已经走了。起初女人也没在意,照样做饭、洗衣,打扫屋子。可这个晚上,男娃没有回来。“以往没发生过这种事儿,不管多晚,林子总会回来啊。”女人心里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总觉得有甚事要发生,觉也没睡踏实,半夜醒了好几次,竖起耳朵听外面有甚动静,凝神听了半会儿:“甚动静也没。”第二天天一亮,女人就着急忙慌把强子叫到跟前说:“林子昨晚上没回来,咋办呀。”强子一听也着了急,叫了几个铺子里的伙计出去找人。他找了一天,学堂、戏院,男娃常去的地方都打问了,还是没找到:“没有人知道少掌柜去了哪里,急死人了。”女人翻箱倒柜,胡乱翻找,最后在正看的那本书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我去革命了,革命成功,我就回来。”女人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这个尿炕娃竟然撂下人家,一个人跑了。”女人一阵发昏,倒在床上,半天没回过神,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眼前一片黑暗:“林子,你咋就这么走了,撂下我可咋办呀。” 男娃背着包袱、挎着书包,跟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娃娃一起快步出了天津城。回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高楼,他心里一阵黯然:“兰子,我走了,终有一天,我会回来找你的。不是不想带着你一搭去,是你如今身子不方便。原谅我吧,我的好婆姨。”男娃跟同伴走进一个车马大店,雇了两辆马车,说要去塘沽。谈好价钱,几人放好行李,一个接着一个相帮着上了车。马车开动,众人反而一声不吭,有个年岁小些的男娃娃没过一会儿就开始流泪,哭出了声。男娃也想哭,强忍着不吭声:“虽说心中有团火,心中还有家啊。”大家伙儿低声安慰着哭出声的小男娃,也慰籍着自个儿的心,给自个儿打气。去了上海究竟干些什么,众人都没个谱,男娃跟他们一样没谱:“就是想去干点儿啥,不能就这么活着。”前面的路上有什么,一群未经多少世事的学生娃娃也很茫然。男娃心中很迷茫,他在心里不停地给自个儿打气:“心中总有一股憋着的火,需要释放,需要宣泄,哪怕将自个儿焚烧殆尽。年少不轻狂,不做点儿想做的事情,那还叫青春少年吗。” 下车上了去往上海的轮船,找到舱位,放好行李包袱,男娃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没出什么岔子,顺利上船啦。”这次去上海,几个人都没跟家里说,都是拿了点财物衣裳偷偷溜出来的。众人聚在一起商量,下船以后干点儿啥。汪乔山说话了,男娃晓得他就是这次翘家行动行动的组织者:“戴着眼镜,面容白皙,一付很有学问的样子,天津卫本地人,海涛说他挺好的,他心里应该有数吧。”汪乔山叫大家先听他说几句:“大家这次都是第一次离家去上海,没人领着,人生地不熟,最好住在一起,也好彼此有个照应。去了上海,咱们先找地方安顿下来,每天晚上聚一聚,说说各自的想法,什么事儿都商量着办,去了不要着急忙慌出了岔子。一个人出门小心些,安全最重要,出了事儿跟家里没法交待。”一群男娃娃说没什么不同意见,只是七嘴八舌乱扯了一通各自的想法。 男娃没多说什么,虽然晓得自个儿还是个小娃娃,可他也有自个儿的想法:“婆姨都怀上了,我也不能算娃娃了。起码是个小后生,对,就是小后生,顶天立地可以干大事的小后生。去了上海,找找榆生。榆生是自家人,毕竟也姓刘。虽说榆生只在家里见过几面,是爹派去上海揽生活、做买卖的,毕竟大几岁,在上海人头熟。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找他打问打问情况肯定能行。瞅着榆生精干壮实,心眼实诚,跟自己也能说得来,没可能向老爹告密吧,但愿吧。就算叫爹晓得了,想把我抓回去,那也需要不短的时间,上海离镇北多远呀。”男娃一边心里盘算打划着,一边听着众人说话。男娃瞅了身边坐着的那个脸色黝黑的男娃一眼:“海涛跟我算是最要好的,也说得来,这次就是被海涛鼓动来的,我可全听他的,看他咋说。”海涛听了半会儿,想了想站起来说:“同学们,听我说几句。大家都是第一次去上海,上海是个大地方,十里洋场,繁华热闹。我准备先去找找相熟的老乡,打听打听局势和消息,谋定而后动。如果有可能,我想去当兵,为家国出一份力。上海洋人多,规矩大,大家伙儿都小心些,不要惹上麻烦。出门的时候,最好几个人相跟上,别独来独往。真的有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跟老汪,大家伙儿商量着解决。大家伙儿彼此照应着,我们也算得上是同甘苦、共患难的好兄弟了。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众人听了心里踏实了许多,都不吭声,舱室里一片安静,不一会儿就累了,躺回各自的铺位上。 男娃躺在铺上睡不着,翻过身隐约瞅见海涛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好象也没睡着,睁着眼睛发呆,就低声跟海涛拉话:“哥,我到上海安顿下,准备找家里人打问打问情况再说。你跟我相跟着行不,咱俩也好有个照应。”海涛想了半会说:“行,我想在上海多走走,多看看,看能为国家做点儿什么。我一直想到南方来,这里可能会比天津自在些,新东西可能也会多些,办法也能多些。”男娃听到了准话,心安了不少,又扯了些闲话,一会儿就睡着了。 时间过得很快,男娃也不晓得在船上究竟过了多久:“好象有好多天了吧。每天就是去饭厅吃饭,上甲板溜达,回舱房睡觉。一开始感觉有些晕,狠吐了几次就好些了。精神好些,他就觉得什么都新鲜,跟着海涛满船溜达:“船上人很多,各式二样,穿啥的都有。长袍马褂的不少,西服洋装的也不少,还有穿戴整齐的洋人,一脸疲惫的难民,全副武装的军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战争的气息,不少人都皱着眉头,行色匆匆。”男娃平常不咋与人搭讪,见人就侧身靠边,一声也不吭,只是常跟着海涛去甲板看海景,尤其是天气好的时候,日升日落很壮观,心里不禁有种胸怀天下的气势,仿佛天地都与自己同在。他看得多了就没了兴致:“大海啊,都是水。”他盯着海鸟在那儿自由自在的飞翔浮想联翩:“如果我是一只鸟该多好,该有多自在。如果兰子也是一只鸟,比翼双飞就更美了。”想到婆姨,男娃心中不禁一阵黯然:“不晓得兰子在作甚,可能正坐在床上一个人发呆抹眼泪,埋怨我心狠,一个人跑了吧。风一个劲往北吹,吹在脸上凉凉的,闻着有股鱼腥气。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够做好想做的事儿,回家看看兰子,也看看爹娘。” 汽笛声又一次响起,冒着白烟的客轮又一次下锚靠岸。上海到了,生活会在这里翻开新的一页,大家都充满希冀。男娃跟同学一道背着包袱、挎着书包下了船,定神四处打量:“满眼都是人,不晓得往哪儿走吗。”汪乔山找人打问了一下,就领着伙伴们出了港口。一群男娃看什么都新鲜,都好奇,男娃在人群中也是四处乱瞄:“上海跟天津就是不一样,热闹多了。”男娃跟着伙伴一路不停往前走,汪乔山不时停下来问问路。男娃很好奇,心里寻思着:“也不晓得他领着大家伙要去哪儿。”不知道走过了多少街巷,男娃跟着大家伙儿来到了一排老式屋子前,汪乔山说:“到地方了,今后一段时间,咱就在这儿歇脚,有更便宜更好的地方再说。坐了这么些天船,先歇会儿。这会儿头还有些晕,看啥都晃来晃去的。”男娃随着大家伙儿跟在一个上海女子身后上楼找到了房间:“一个大通间,瞅着可以住八个人,来的人拢共才有七个,没问题,可以全住下。”汪乔山说:“以前在这儿住过,刚才跟老板说好了,这个房间包给我们了。大家伙儿都睡一觉,晚上出去吃饭,顺道逛逛,熟悉熟悉大上海。” 大家伙儿放好行李,也不洗洗,都摊在铺位上,不一会儿就呼呼大睡。男娃脱了衣裳钻进被窝,躺在床上,心安了不少:“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男娃被叫醒的时候还有些迷糊,感觉做梦一样,昏昏沉沉的。男娃起身穿好衣裳,稍微用湿毛巾擦了一把脸,没顾得上刷牙,就随着一行人出了旅店,出了巷子,走到大街上。 夕阳的余晖下,洋式子的屋顶金灿灿的,到处都是大幅的招牌,他们仿佛到了一个新的世界。男娃懒洋洋的跟着大伙儿,到处乱瞅看新鲜。汪乔山领着大家伙儿到小饭铺吃了些面条、包子,一人吃了好几碗阳春面,肉包子也吃了不少。男娃这几天都没吃好,大口吃了个饱:“味道不行量顶上,出门在外没啥讲究的。”离开饭馆,一行人随意地在街上闲逛着,汪乔年当起了向导,给大家伙儿指点着上海的杂七杂八。一行人叽叽喳喳,好不热闹。男娃一路跟着大伙儿,时而东张西望到处瞅,认地方,看行人,时而跟海涛嘀咕着心得:“其实也没啥心得,就是好奇。”逛累了,一行人就往回走。街道上灯火很多,霓虹灯不少,时而还传来些软糯的歌声,一派不夜城的繁华景象。 早上起床洗漱完,男娃叫上海涛跟大家告别出了旅店:“别担心,我俩就是出去找熟人打问下情况,晚上尽量赶回来。”回想着记忆中榆生哥说的地方,两人走的脚都酸了才到地方:“这地方打问个路可真难,好些人说的话都听不懂。”后来两人听到有人在说能听懂的话再打问,中间还吃了顿阳春面。到了地方,又问了一圈人,才找到榆生住的地方。敲开门的瞬间,榆生愣了愣惊讶的说:“少掌柜的,你不是在天津念书吗,咋跑上海来了。这地方可不好找,亏你能找到。”他边说边把两人让进屋,回头说:“小艾,少掌柜来了,去做点儿好吃的。”里屋出来个穿着宽松衣裳汲着拖鞋的女子。“这女子年岁不大,二十出头吧,跟榆生倒是挺般配的。”男娃瞅了两眼心想:“没自家婆姨长得俊,涂脂抹粉,嘴红得象吃了死娃娃,嗲声嗲气,走路能把腰扭断。”女子一步三摇进了厨房,榆生倒了两杯水,男娃开口说:“榆生哥,一帮同学到上海来走走看看,现在世道乱,不晓得上海的局势咋样。”榆生叹了口气说:“上海如今也挺乱的,人心惶惶,租界里面能好些,你出门小心些。晚上不要出门,小巷子少走,那些棚子多的地方尽量也少去。既然来了,这几天相跟上一块儿走走看看。今儿个就不要回去了,在这儿挤挤,也拉拉话。明儿个起早点儿去打个招呼就行,离得不近,走夜路不安全。”男娃和海涛也没说甚,在榆生家吃过饭,拾掇客厅打地铺。榆生招呼两人洗漱好,又倒了些茶水,拿了些瓜子洋糖,让两人躺在铺上,自个儿也盘腿坐在铺上。男娃瞅着这屋子在二楼,跟在自家炕上差不多:“出门在外也没啥见外的。”榆生慢条斯理地说:“现在到处都在打仗,东西都挺紧俏的。镇北的手工地毯跟毛线、干枣,在上海卖得都不错。这几年揽的生活也不少,有不少有钱人家拿着样子来织毯子。上海的洋货眼生好卖的也不少,今年过完年就运了两趟。咱家的坎肩挺吃香的,有多少能卖出去多少。少奶奶还好吧。”男娃不好意思含含糊糊地说:“好着呢,不说这个了,你在这儿过得咋样。”榆生心里有些狐疑,也不好多问接着说:“东北沦陷以后,世道一天比一天坏,上海反倒一天比一天繁荣,买卖做得比天津还好。就是这边尽是些洋人和南方人,北方人在这儿势单力薄吃不开,老受人欺负,我也受了不少气,挨了不少白眼。来了这么久,也就认识些陕甘宁做买卖的老乡,走得近些。山西的买卖人也认识一些,不太认人,人也抠,不好打交道。”男娃把这次的翘家行动跟榆生学说了一遍,央求他不要跟家里人说自己来上海了,榆生拧次半天应承了下来。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三个人草草洗了把脸出了门,走了好久才走到旅店。众人都起来了,男娃跟大家介绍了一下榆生,也跟榆生介绍了下同学。大家客气了一阵,榆生就叫大家跟他去吃蟹黄包。去了地方,占了张桌子,榆生叫伙计端来不少包子馄饨,还叫了几个小菜。一桌子人吃饱喝足出了门,相跟上漫无目的在街道上闲逛。榆生来上海好几年了,地头熟成了新向导。哪儿热闹,他就带一行人去哪儿。逛了一天,大家伙儿买了不少报纸、刊物、糕点、衣物。回到旅店,榆生就回去了,临走说:“我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大家。既然不着急回去,有空我就过来。”晚上,大家伙都很兴奋,劲头很足,闲聊着上海的西洋景,约好明儿个去几所洋学堂看看。这次南下,男娃带了不少钱,够花一阵子,也不忙着做什么。接下来的日子,男娃跟大家伙逛够了,就在报社找了份校版的生活,没时间限制,到点儿做完就行。一有空,男娃就约好同学往洋学堂跑,顺道加入了好些团体组织,什么救国会、互进会,名字听着都很洋活。他参与了好几回游行活动,跟着大家一起吼喊,什么来劲喊什么,热情一天比一天高。可糊涂的是,他也不晓得这么做有个啥用:“一吼喊起来就高兴畅快,年轻人在一起嘛,干啥都来劲。”这段时间,男娃每天都很忙活。他看了不少书,小胡子长了出来,绒绒的,还用不着刮。有空的时候,男娃也写些小块头文章,向干生活的报社投稿。还真有刊登发表寄来稿费的情况,他很兴奋,觉得找对了革命的方向:“海涛想用枪杆子革命,我准备用笔杆子革命。”校对了这么多文章,他的写作水平日益见长,视野也开阔了不少。渐渐地,男娃参加的各种社团活动越来越多,也能帮些小忙,出些小主意。男娃为人大方,说话能力不错,很快就能听懂些上海话、广东话、福建话,西洋话、东洋话也能听懂几句,时不时还能来上两句。大家挺爱听男娃吼喊的,信天游酸曲的魅力也是不分人群的。没事儿空闲吃饭的时候,男娃就来上两句助助兴。有时几个谈的来的好朋友去喝点小酒,日子过得紧张又惬意,他好像真的投身到革命的洪流中了。 男娃到上海以后,也不晓得为甚,常能想起婆姨的音容笑貌,一个人发呆的时候想,梦里时常会出现那道身影。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回放跟婆姨相处的点点滴滴,回味回味在一起的快活时光,舒解舒解紧张的心情:“想想那个彪悍能行得一塌糊涂的女子,那个俏丽可人如风中杨柳的女子,那个知书达礼才情横溢的女子,那个骑马驰骋纵情逍遥的女子,就有些醉了,心里面美滋滋的。只有镇北才能养育出这样栓整的女子。南方的女子脂粉气太浓,娇弱了些。北方的女子脾性太正,矜持了些。自家婆姨就象是大漠里的桃花水,草原上的格桑花,揉合了南北女子的灵性,豪爽大气而不失感性柔腻,风风火火而不失知性聪慧。不管走到哪里,就是放不下她,心心念念她。纵使相隔千里,只要想起她,瞅着在天津照的相片,就感觉生活有了光彩,心里是踏实的,什么苦闷烦恼都能消解泯灭。我就象是个风筝,跑再远,也总有一根线牵着,那头有家,有婆姨娃娃,有根,有归宿。” 海涛整天闷闷不乐的,不晓得整天想些甚。有时候几天不见人影,叫男娃一阵担心,问他咋了也不说。有一回,男娃终于忍不住,海涛出门后,他就偷偷摸摸跟上去,看他倒究去了哪儿。走了好远,男娃才看见他去了军营。他等海涛耷拉着脑袋出来,就迎上去问他去做甚。海涛眼光闪烁,只一个劲往前跑,就是不理男娃。男娃急了,紧跑几步,一把抓住海涛质问:“还当我是兄弟吗,甚事都憋在心里,啥也不说,整天往这儿跑作甚。”海涛想甩又甩不开,立在那儿低下头不说话,良久才说:“我想当兵,他们说我是学生,没受过苦,不要我。我怕你笑话我,没敢跟你说。”男娃骂道:“做球的甚事,有甚不能说的。当兵好呀,如今天下不太平,想革命,当兵最好。你咋不找他们当官的呢,官越大越好。”海涛沮丧地说:“找不到。”男娃拍了拍他的大脑袋说:“笨得要命,你不会打问打问啊。看甚时候大官来这地方,堵他的车呗。”海涛心中一激灵说:“还真叫你说对了,好象今儿个就有大官来,里面当兵的都挺紧张,忙里忙外的。”男娃笑弯了腰:“那还等啥,咱就在大路上等着,看他还能跑了。看你长得五大三粗的,咋是个胆小鬼。”海涛反驳道:“你才是胆小鬼。”又挠了挠头嘟囔道:“不是没想到吗。”男娃说:“走,小心大官进去了。”两个学生模样的小后生就这样直挺挺的站在去军营的大路拐弯处等着,也不怕军营里的人看见。过了很久,等得两人腿肚子都酸了,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呜呜声,一辆小轿车开了过来。司机见到路中间有两名学生模样的小后生站在路中间挡了道,一个急刹车停下,把两人吓了一跳。从车上下来个军人,劈头盖脸就骂:“小赤佬,不要命啦。”海涛梗着脖子说:“我要当兵。”军人又骂道:“毛都没长齐,当的什么兵。”男娃不满地说:“别看不起人,革命不分大小,有志不在年高。”军人气笑了,没好气地说:“还一套一套的,滚一边去,好狗不挡道。”男娃一下火了,血涌上头:“说谁是狗,你全家都是狗,革命都不让,白瞎了一双大眼睛。”军人气得挥手要打人,车上又下来个军人说:“哪个要当兵呀。”海涛上前几步大声说:“我要革命,我要当兵。”后来的军人用拳头把海涛捶了两下,又用力拍了拍海涛的肩膀,拍得海涛一趔趄。海涛痛得呲牙咧嘴,把肩膀揉了揉:“好大的力气,拍了拍就这么疼。”后来的军人说:“能吃得了苦,不当逃兵。”海涛说:“瞧不起人,干革命呢,绝不当逃兵。”后来的军人摸了摸下巴说:“上车吧。”海涛忙拉开车门,让后来的军人上去,跑到另一边上车。先来的军人也跟着上了车,男娃赶忙闪到路边,车一溜烟开走了。 北风呼呼地刮着,远近的田野上瞅不到几个人影。路上只有七八个人的一只小商队,赶着两辆马车、几匹驮马,默然地行进在官道上。商队走得很慢,晃悠悠的,仿佛不着急赶路似的。 女人已经好几天没说过什么话儿,只是在无声的流泪,无声的发呆。她摸着鼓起来的肚子,不知想些什么。男娃走了,把女人的心也带走了。女人回到镇北城己是腊月,路上就走了一个多月。强子带着几个小伙计护卫着,路上走得很慢,怕动了少奶奶的胎气,走走停停,走一会儿就需要停下歇歇。男娃失踪那几天,强子跑遍了天津城,天天出去打问有人见过他们家少掌柜没。有一回真的打问到一点儿消息,终于听到有熟人前几天见过男娃,那人说当时有好几个学生模样的人相跟着往南走,熟人还打了声招呼,好象男娃说要去南面什么地方,一时半会回不来。 女人绝了念想,刘老爷子来信也叫他们趁早赶紧起身,回老家生娃娃,安顿强子照应好儿媳妇:“把少奶奶一路侍应回来,路上慢些,不要叫少奶奶有个三长两短。”女人叫强子收拾好货物行李,叫上几个小伙计就上路了。路上还算太平,没发生什么意外。越往北走,天气渐冷,风开始呼呼地刮了起来。远山一片灰黄,在日头下沉寂着,路边的杨柳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枝条,一片萧条的景象。夜晚歇息的时候,屋外时而传来尖细的哨声,女人时常发呆犯愣,仿佛灵魂已经离开身子,飞向了遥远不知名的地方。她拿出一支男娃常用的钢笔,端详半会儿,在厚实的笔记本上写了几句名为只有你的新体诗:“ 那时的风沙 迷了你的眼 伤了我的心 那时的风沙 拉长了思念 贴近了忧伤 那时的风沙 模糊了山川 迷离了身影 有时候 我在想 那时的你 就在我的梦里 那里没有风沙 只有你” 回到家里,婆媳相见,又是一番垂泪安慰。快过年了,女人跟婆婆说想回趟娘家,从天津回来,也带了些东西给大人小娃。婆婆说:“去吧,你娘也一年多没瞅见你了,不着急回来,过年我叫狗子去接你。” 女人叫强子跟她回屋把拾掇好的东西搬上套好的马车,又叫强子扶着出了院子,上到马车前头坐下。强子赶着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好一会才到后街乔家院子,在前门扶着女人下了马车。他喊过来个乔家的丫头把女人扶着走进前院,把马车赶着往回走:“还有好多生活等着干呢。” 女人进屋见到母亲,眼泪刷刷往下掉,惹得母亲跟着不停抹眼泪。乔老爷子在炕上说:“别嚎了,上炕拿个枕头靠着,算算日子,正月恐怕就要生了,头娃娃,当心些。”母亲把女人扶上炕,屈腿半靠在枕头上说:“哒爷爷呦,婆姨都有了,还一个人死上走了。也不晓得有个三长两短,看他后生咋办。”爹摸了摸胡子,又在炕桌上敲了敲说:“说甚也没用,就是如今这世道不咋太平,出上个甚事,这一家老小指望谁去。不说了,歇养几天就快回去吧。当家的,叫人作些好吃的给兰子,我出去走走。”爹下炕穿上鞋推门出去,娘又是一顿埋怨,又是一阵心疼。小莲风风火火跑进来:“姐,你回来了,想死我了。哇,肚子这么大了,快生了吧,男娃还是女娃娃,我摸摸。”娘说:“疯女子,给你姐去做点儿好吃的,别乱摸。”小莲兴奋地说:“姐,想吃点儿啥,我去给你置办。”女人疼爱地摸着她的手的说:“不饿,上炕来坐会儿,拉拉话,别一天就晓得疯跑瞎逛,看手冰的。”小莲跳上炕,偎在女子身边唠叨着这些年的事情,娘也说着家长里短,女人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还是家里好呀。”。女人跟两人学说了一遍天津的生活,吃过饭,跟小莲睡在一个炕上,又嘀嘀咕咕了半天,兴奋劲过了才睡着。她在娘家呆了好几天,哥哥们都来看她,嫂嫂们都过来拉话,一时尽欢。觉得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她依依不舍告别了爹娘跟小莲、小七,坐上马车回了大院。 身子沉了,过年哪也去不成,女人从娘家回来就没出过门,吃饭也是开了小灶,想吃甚就叫春花作好端到自家炕上:“这几天今儿个想吃个酸菜糕,明儿个想吃个糊油包,后天又要吃炸豆奶,外后天又要吃粉浆饭,一会儿甜一会儿酸,也不晓得究竟想吃个甚。”她整天很没形象的在炕上半躺半仰着,一阵迷糊,一阵清醒。过年的鞭炮声很长很响,女人只能在屋子里听个声儿。春花没生活的时候也常过来,扶着女人在院子里走走,换洗衣裳的生活也早交给春花料理了。正月十五夜里,远处传来一阵又一阵锣鼓声,屋子里很暖和,也不知道婆婆叫人添了多少炭。女人在屋里正迷迷糊糊想睡下,肚子里一阵绞痛,禁不住喊出了声,春花一听见就赶紧喊人:“少奶奶要生了。” 男娃打在上海安顿下来,就开始想家了,想心急如焚的爹娘,想心心念念的婆姨,想血脉相连的娃娃:“估摸着娃娃都生了吧,也不晓得是男是女。”每次瞅见街巷中手挽手走过的一对又一对年青男女,搔首弄姿的烟花女子,青春羞涩的少男少女,他的脑海中就浮现出婆姨的身影。他不想去想这些,可一静下来就又开始想:“心中还有那团不灭的火焰,现在不能回去,过婆姨娃娃热炕头的日子。这个国家需要我,这个乱世也需要我。”无可排解心中思念的他,提笔写了一首名为送别的小诗:“ 夕阳西下 落在黄河 那是无限好的风光 落在崖山 那是无处话的凄凉 晚风中 有你挥别时的惆怅 山茆上 有我思念你的凝望 翻不完 那一道道山 望不穿 那一道道梁 只记得离别时的情话 只记得离别后的心伤 小路蜿蜒 永远还是那么长 苦雨成线 人若有情夜未央 大悲若喜 煮酒当歌话秋凉 杨柳随风 明月依旧照大江” 男娃最近很烦,学堂里有个女子老爱往他跟前凑,有事没事,找他拉话。一开始,男娃觉得挺开心的,瞅着一脸崇拜的女子,心里特别满足。跟女子处着处着,男娃就没了心劲:“这女子对革命啥的活动打心眼里没甚兴致,就是喜欢跟风时尚,喜欢风花雪月的事儿,跟她相处还不如跟意气风发的男娃娃在一块痛快。可女子老缠着,给他买这买那,一见面就嘘寒问暖,关心得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老想找借口推托跑路,可架不住女子柔情似水、梨花带雨,又不好意思做得太过分、太绝情。”心软的男娃就这么纠结着,被女子纠缠着,不清不楚地混着。多情多被多情误,相处久了两人就出了些意外。有天社里示威游行回来,大家伙都很兴奋,就约着一块儿吃饭高兴一下。喝着喝着,男娃娃们就喝多了。男娃喝得有点儿高,不晓得为甚,糊里糊涂就在附近要了间房,跟女子睡到了一起,干了些甚事也记不得了。第二天醒来,男娃一看旁边睡着的女子,吓了一跳。男娃赶紧又躺下,闭上眼睛装睡,没敢起来。还是女子先起来,去外面买了些早点,拿回来跟男娃一起吃。乘女子不在屋里,男娃赶紧起床洗漱,穿好衣裳在屋里转来转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女子打那儿起就缠上了男娃,男娃要从嘴里说出个不字,那也是千难万难。最难消受美人恩,他只好尽量躲着点,不冷不热的相好着。男娃还是坚持跟大家伙住在一起,尽量少跟女子私下里会面。女子也有所察觉,跟大家伙旁敲侧击打问男娃的事儿。汪乔山看出了点什么,不经意间跟女子拉了拉男娃家里的事儿:“刘林在老家妻儿老小一大家子人呢,听说他跟媳妇感情很好,也挺孝顺爹娘的,这次是自做主张跑到上海来的,他肯定迟早要回老家过日子的。”他旁敲侧击暗示男娃终究是要回老家的,女子想跟着男娃,做小能接受吗。女子虽说跟男娃还是一如既往相好着,倒也存了些小心思,没过去追得那么紧,打得那么火热。男娃去了租界以后,换了份生活,路程远了些,两人来往越发少了。没过多久,他就听说女子跟一个主动追求的小后生好上了。男娃松了一口气:“这事就这样了结也挺好的,全当人生旅途中发生的一段小插曲,彼此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男娃后来才听海涛说:“那天运气真好,后来下车的当官的姓谢,那会儿正好到上海来视察,顺道跟一位在这个军营的老朋友聚聚。他跟朋友说了一下,俺当兵的心愿就达成了。”海涛在这个军营当了兵,男娃也放心了,继续忙活想干的事儿。只要有时间,他就去集会游行,示威演讲,文笔越练越好,写的文章不少都上了报刊。从报刊的字里行间,男娃感觉战争的脚步在一步一步临近。有一天,男娃从报纸上看到:“宛平城出事了,无缘无故被炮轰了。”上海的社团一时间都开始大规模集会游行,男娃向报社请了假,整天跟着几个要好的朋友集会游行,募捐演讲,号召上海的民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为保卫国家、护卫上海尽点微薄之力。有一天回到旅店,榆生进来一把把男娃拉出来说:“少掌柜,上海不安全,你快回家吧。”男娃挣开说:“我不回去。”说了半天,榆生见说不动男娃,就让了步:“那好,跟我去租界住,那安全些。”男娃想了想,也妥协了,跟大家伙告别去了租界榆生租住的地方。地方很小,榆生把男娃安顿在阁楼上,两口子住下面。男娃觉得挺好:“虽说有点儿闷热,晚上还将就,反正白天也不会在家闲呆着。” 汪乔山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提起。他把大家伙安顿好,就经常一个人外出,在指定地点与人接头,执行各式二样的任务,收集消息,打问动向,甚至刺杀某人。汪乔山专门训练过,枪法身手还不错,看着文质彬彬,文弱秀气,跑起来风箱快,暗杀目标一枪爆头,一打一个准。上头的人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也不多问。时间一长,活儿就没那么多了。闲下来的时间,他就念念书,跟着学生一块集会,帮大家伙儿出出主意,还专门去军营走了好多趟,见见海涛,聊聊在沪驻军情况。局势紧张以后,男娃搬了出去,偶尔到租界办事,汪乔山顺路会去找他拉拉话,吃个饭。男娃挺喜欢老汪的,一群从天津过来的男娃娃都听汪乔年的话,觉得他年龄大些,说话做事象个大人,心里有些话都愿意跟他说,叫他拿个主意。男娃有很多话想跟他拉拉,每次一见面两人就嘀嘀咕咕唠叨个没完没了,说热火了,男娃偶尔还叫老汪喝点小酒:“南方的黄酒度数低,喝不醉人,就是有点苦头头味,喝得不是太惯,凑合能喝。”汪乔年关心地问:“在报社干得咋样。”男娃兴奋地说:“还行吧,活儿不多,校版费眼睛,钱赚得不多,可能学不少东西。好些文章写得都挺好,也算一举两得了。就是这世道越来越乱,公家也没个好办法,也不晓得甚能救中国。本来到上海是觉得这是个自由世界,来了可以自由自在做很多事儿,现在才晓得我们太小了,甚也不懂,这里也黑暗沉闷的很。革命也不晓得革谁的命好,咋样革,革了命能不能救亡图存,开创一个太平盛世。”汪齐山意味深长地说:“没事儿,多看多想一准能搞清楚,我带了几本书你看看,以后再聊,注意出门小心些,最近挺乱的。”两人分手后,汪乔山匆匆忙忙走了,男娃又在街上逛了很久才回到住的阁楼。 第二十七章 男娃崇尚的是独立、自由的活着,并没想真正加入甚组织,他想得很明白:“我就是想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意志。既不想叫别人管,也不想去管别人。合则留,岐则分,同则聚,异则散。我可没说服别人的想法跟本事,别人也很难说服我。甚事想不明白、弄不清楚,没人能强迫,也不愿意强迫任何人。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已所欲,也勿施于人。打小我就是个犟种,说倔犟行,说脆弱也行,说敏感还行。我就是一个想法纯粹的男娃娃,性情不成熟,但心灵还算洁净。就象家乡大海子的水一样,清澈透明,什么都摆在脸上。心里可没那么多是是非非,没那么多的欲望、野心,说是一个到现在还没长大的小娃娃也行。对也好,错也罢,是也好,非也罢,都看得很淡。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璧立千仞,无欲则刚。我就想多看看不一样的的风景,过过不一样的人生,想想不一样的事儿,探探不一样的真相。我就是不甘心,纯好奇,就是想发出独有的声音。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我就是一个做人做事笨笨的男娃娃,可这就是我,改也改不了,学也学不来。” 这段时间上海很紧张,街道上满是行色匆匆的人流。一个个大包小包拎着、扛着、背着,好像大难临头的兽群在逃命。男娃每天白天都在忙活集会的杂事,很晚才能回到榆生租住的地方。有一天晚上,睡到半夜,男娃听见炮火声一阵阵传来,远处还能看到火光在闪耀,把天空映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男娃担心着海涛跟同学们:“也不晓得海涛有没有危险,也不晓得同学们住的旅店那边咋样了,有没有事儿,几个好朋友也不知道咋样了。”榆生天天看着男娃,不让他出门,就是男娃闹活,也是一齐出门,形影不离。男娃也不晓得外面究竟咋样了,心里担心得很。男娃每天就在焦灼中度过,只能从买回来的报纸上知道点儿消息:“没什么好消息,时局好像越来越坏,上海看样子守不住了。”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汪乔山找上门来说:“军队都撤离了上海,只有四行仓库还有人守着,同学们都在筹集药品、食物,帮助守军。”吃了顿饭,汪乔山就走了,临走说要去帮助那些守军。男娃忍不住,半夜悄悄拿了些糕点、纱布、消炎药片放在书包里,悄悄溜出去,没惊动榆生。他认识四行仓库,一溜烟跑过去,从楼房的阴影中溜边往那儿跑。突然有一把枪顶住他的头。“枪口黑洞洞的好吓人。”他凝神一看:“巧了,海涛。”男娃激动的说:“哥,你咋在这儿,不是都撤走了吗。”海涛搂住男娃说:“不怕死啊,黑灯瞎火的乱窜个甚,要不是正好哥值夜,你小子就挨枪子啦,快回去吧,子弹没长眼睛,那边更危险。”男娃摸摸海涛身子开玩笑说:“还齐活,没少个啥零件。我带了些东西给你们,快拿上。要给我杆枪,我也能战斗。”海涛没好气地说:“看把你能的,这是烧火棍啊。快回去,我估摸着,我们也快撤了。”男娃磨蹭了半天,恋恋不舍的走了。回去没几天,他听说海涛他们这伙人都撤进了租界,但都被限制了行动,出也出不来,进也进不去。男娃和榆生说了,两人也没个主意。他眼瞅着局势一天天坏起来:“上海沦陷了,南京沦陷了,长沙沦陷了,武汉沦陷了,每天都是坏消息。”男娃在租界里的报社又找了份工作,每天闷头干生活,还学会了喝酒、抽烟。他整天不是干生活,就是在街道上瞎转悠,有空就往海涛他们封闭的地方跑,看能不能瞅见机会见上一面。 汪乔山很忙,可再忙,他都要抽空去看看刘林跟海涛:“我们三个都是怀揣理想,可以为理想拼命的斗士,都是肝胆相照、惺惺相惜可以同路的有志青年。一直想叫这两人成为自己人,不晓得有没有那么一天。”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办完事儿,他一看天色尚早,又正好在租界,就拐到了榆生家。他在楼下喊了一嗓子:“林子。”一颗小脑袋从窗户上探出来,瞅了他一眼,挥了挥手,就不见了人影。不一会儿,楼梯上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男娃一见他就搂住他,用力抱了抱:“老汪,老长时间不见了,想死我了。走,跟我去吃顿好的。” 两人勾肩搭背进了个西餐厅,男娃叫了一桌子好吃的,有披萨、鸡腿、沙拉、牛排,还叫了两瓶红酒。汪乔山责怪地说:“真奢侈,普通人都快吃不上饭了。”男娃眼珠一转狡黠地说:“老汪,你可不普通。这顿饭还是要吃的,你晓得今儿个是啥日子吗。”汪乔山一脸懵懂无知地说:“啥日子。”男娃唉了一声说:“你是干大事儿的人,肯定早忘了,今儿个可是我上了你的贼船的两周年纪念日。”汪乔山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叹了口气说:“一转眼,我们来上海都两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呀。”男娃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可不是吗,我们一伙男娃娃,来上海都整整两年了,我都十八九了,成大后生了。这个上船的日子,我可一直都记得,永远忘不了,那张船票我还一直珍藏着呢。”汪乔山说:“这两年,经历的事儿太多。大家伙儿变化挺大的,有几个都回老家了,就咱们几个还坚持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我们几个也算得上裴多菲的同路人了。”男娃说:“你说的没错,我找不到自由的真谛,就坚决不返乡回家。”汪乔山说:“我今儿个正好有空闲,咱这难兄难弟就好好吃,好好喝,不说那些烦心的事儿了。你不是一直为追寻自由而活着吗,我就说说我对自由的一些想法。”男娃一本正经地说:“洗耳恭听,干了再说。”汪乔山把杯里盛的半杯红酒一干而尽,吃了几口菜说:“自由是个很形而上的东西,是理想中的东西,许多人为了它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理想不是目标,是可以为之献出生命的一条路,一个方向,自由配得上理想这两个字。自由有很多种说法,我心中的自由就是不受欺压,能痛快的说话,痛快地干事儿,痛快的活着。自由一个人想要,一个家也想要,一个民族想要,一个国家还想要。我的理想就是为全人类的自由去吼喊,去干事情,去拼命。如今国难当头,外寇入侵,自由就是寻求民族的独立、民众的解放。有的人任人欺压,不反抗,默默的承受。我们几个做不到,我们会去反抗。游行、示威、抗议是一种反抗,罢工、罢学、罢市也是一种反抗,抵制洋货是一种反抗,流血牺牲也是一种反抗。只要反抗,就有自由的一天。我是一天不死,就要反抗一天。”男娃责怪地说:“别说那些丧气话,我们几个都要好好活着。喝酒,喝酒,干了,干了。”他先干了说:“我是不自由、毋宁死的性子,爹生娘养胎里带下的,这辈子是改不了啦。”两人吃了个肚儿圆,喝光了两瓶酒。男娃买单付了账,两人相跟上出了门。汪乔山说:“坚守本心,多思考。最近少出门,多看书,我走了。”男娃忧虑地说:“你多注意安全,干事儿慎重些,再小心都不为过,不多说了。”他又搂住汪乔山抱了抱他,他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萦绕不去,心绪难安。 男娃跟婉儿好上以后,两人常到黄浦江边散步,吹吹海风,看看海鸟。瞅见男娃心情好的时候,婉儿跟他说:“我是上海本地人,父母年轻的时候,跟随家里的长辈来沪打工,就在上海定居了下来。爹娘都是小职员,爹上过洋学堂,如今在洋行里工作。娘在绣坊里打工,补贴点儿家用。这几年,娘又生下弟弟妹妹,家里都快住不下了。”男娃说:“你爹娘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也挺不易的。” 她说着说着,就想起打小娘就整天唠叨的话:“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姆妈嫁给你爸算是白瞎了眼睛,家里花了那么多钱,供他念书。他倒好,整天不务正业,肚子里没存下二两墨水。一天就晓得拽几句洋文糊弄人,高不成低不就的。赚下点钱就花天酒地、胡吃海喝,只顾着自己个儿逍遥。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他也不管不顾。你个小囡囡如今也长大了,你爸又是这个样子。姆妈养你不容易,侬一定要嫁个好人家,不要再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操心个没完没了。姆妈命苦,你不要嫌姆妈啰里八嗦。” 婉儿黯然神伤,叹了口气,跟男娃接着说:“我上的是洋学堂,教会办的。平常在学堂里吃住,放假才回家里住几日。家里的困窘我都看在眼里,早就厌烦了弄堂里的生活。我想去留洋,可是家里没钱供。我也想早点找个家境殷实的男人,把自己嫁出去,可我皮相文才并不出众,没有几个追求者。我只是一个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小女生,只能默默的打理着自己的生活,静静的在这个时代沉浮。直到那次集会的时候,一个略显青涩的男生闯入了我的视野。男生很有激情,吼喊得很大声,上台演讲的时候,男生用明显带有浓重口音的北方话大声说话,挥舞着小拳头拼命的吼喊,他的口才很好,他的文才也很好,听得周围的学生热血沸腾,跟着他一齐挥舞着小拳头吼喊。男生年岁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看他的穿扮都是时兴的上海货,家境看着也不错。我动心了,集会散了的时候,我不离男生左右,男生招呼大家去吃饭,我也莫名其妙地跟去了。男生点了很多饭菜,还点了一壶黄酒。男生们说着集会的事儿,女生们说着学堂里的琐碎。一顿饭吃下来,我就跟男生熟络起来,他叫刘林,来自西安。他说的镇北在哪儿,大家伙儿都弄不明白,我也弄不明白。他说他家在上海有生意买卖,有一家成衣店,他邀请学生们有空去店里坐坐。我说我想买点儿换季的衣裳,想去店里看看,要给我便宜些噢。男生说,那当然,我如今是那儿的少掌柜,也就是少东家,上海人管这叫小开。大家伙儿能上我那儿,我开心还来不及,欢迎惠顾。我就跟几个女生去看衣裳,男生叫了几辆黄包车,大家伙儿就去了店里。一进去,我就看出来,男生来上海以后,花了不少心思。店铺打理了二三年了,铺子已有些上海本地老店的味道。橱窗布置的很雅致,店里的货物也很齐全,男女成衣都有,主打的是镇北坎肩,如今男式女式的都有,听说都是在镇北那边做的。那个男生偷走了我的心,他还不自知。”男娃尴尬地说:“我晓得你对我好,我也晓得你的心意。可我现在还没想好。” 男娃一下子又想起那天聚会以后发生的事儿:“记得那天一到店里,看到一件件坎肩,我的心一下子就又飞回了镇北,眼前又出现了兰子心疼得叫人流泪的娇好面容,柔美身子。榆生说月月都两岁了,我也是当爹的人了。女生们叽叽喳喳在店里闲逛,东挑西拣,看着啥都要比划一下,我无聊的在店里闲坐,看看窗外的街道发呆。女生选好了喜欢的衣裳饰物,我叫过来榆生悄悄交待了,都给了最惠的价钱,半买半送了。女生们高高兴兴走了,我把她们送上黄包车,自己也坐了一辆去了报社。一年多了,我也由校版的小工转为编辑助理。这是主管有回看到我去投稿,拿过去看了一下,觉得很有见识,文笔也跟得上当时的文风,向编辑推荐了我。编辑觉得我写得挺好,叫我做了他的助理,就是在众多的稿件当中挑出来适合版面主题的文章,编辑再在我这些初选的稿件中最终选定上版的文章。平时看我为人谦和热情豪爽,主管一看就晓得我家底殷实不缺钱,是个有想法有情怀的娃娃,前途无量,提携一下肯定百利而无一害。我在初冬送来件羊羔毛坎肩给主管,他很高兴,夸赞做工精致,穿上薄软暖和,听说是我自家作坊出产的,他更高兴了。我给了主管一个地址,跟他说有什么需要,去店里找一个叫榆生的男人,报上是我报社的主管就行。主管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叫我常来跟他说说话,说跟年轻人说话总是叫人开心的,何况还是我这个有些才华的年轻人。 好象打那儿起,婉儿就对我上心了,她想多多接近我,了解我,跟我说话,跟我活动。她慢慢走进了我的生活,两人成了可以一齐散步,一齐念书,一齐集会的好朋友。可我对她总有种淡淡的疏离,并不想跟她亲近,跟她亲热。好象她为此很苦恼,她想走进我的心里。她打定主意,跟定我了。这个机会终于来了,她跟我自然而然地在一个房间里过了夜,做了成年人该做的事儿。 当她从馆子里买来蟹黄包,大米粥到房间的时候,我正在屋子里转圈圈。婉儿当做没发生什么的没事人似的,叫我过来跟她一起吃了早点。我们两人都没提昨晚发生的事儿,一如既往地做好朋友。可我们两人都清楚,我们在别人眼中已经是一对恋人或者情人的关系了。 没有什么波澜,婉儿没多久就从学堂毕业了,说自己不想回家住。我给她租了个小房子住下,帮她在报社找了份儿抄抄写写的生活。我还是跟从天津来的朋友们住在一起,只是一起在报社一搭干生活,低头不见抬头见。婉儿常邀请我去小屋吃饭,随便干点儿成年人爱干的事儿。我没有拒绝,也没有找借口敷衍,一如既往关心她,照应她,我们两人就这么不温不火一天天过去。 我从来没提过成亲的事儿,婉儿暗示了无数次,甚至好长时间不搭理我,我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一如从前,如同初见的时候,如水般温柔地对待她,只字不提往后的事儿。她不晓得我有多为难,咋跟她开口吗。” 男娃只是经常默默地陪伴着婉儿,他不晓得自个儿该咋办:“这是个无解的难道,我能咋办吗。谁能救救我。” 可能是上天晓得了男娃的心思,派了老汪来人间拯救他。婉儿终于知道了两个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有一次男娃有事儿,没来参加集会。集会结束,大家伙儿去附近的馆子里吃饭,汪乔山有意无意地在等饭菜上齐的空档说:“我们从天津过来的朋友中好些都在老家成亲了,还有了娃娃。最近听说海涛的娃娃都上学堂念书了,林子的娃娃也二三岁了。我觉得我也得成个家了,大家伙儿也抓紧,不要辜负大好年华。林子的太太我见过,一等一的漂亮贤惠,比咱上海滩的名媛差不了多少。听说他太太特别能干,家里的生意如今都是她在经管,文章写得也是一等一的好。她写了两本小说,上海有卖的。我看过,一本叫《离人泪》,一本叫《人不寐》,写得真不错,一点儿都不逊色那些上海有名的才女。”有个学生惊奇地说:“我看过,确实挺好看的。大家有空去买本看看,不想买借我那本看也行。对了,林子肯定有,叫他一人给咱送一本好啦。下次见了林子,我跟他提。” 婉儿觉得汪乔山一而再、再而三这样说,肯定意有所指。她晓得就男娃那性子,这样下去,跟他根本没有结果。她开始注意打扮自己,注意接触别地后生。男娃瞅见她这样,送了她不少时兴的衣裳饰品,可至始至终没有说过要娶她,也不干涉她的事情。 过了一段时间,淞沪会战就发生了,男娃搬去了租界,她爹找过来,硬拉着她,回了自己弄堂里的家:“世道太乱了,天天听说什么什么人死了,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太叫人操心了,一家人还是住在一起,叫人安心些。” 婉儿去找过几次男娃,男娃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一如既往的疏离。这段时间,一个小后生闯入了她的生活。后生想方设法接近她,讨好她,给她买礼物,吃烛光晚餐。婉儿终于接受了他,整天跟后生腻在一起。男娃集会时碰上他们,还是一如既往温柔地对待,邀请他们跟大家伙儿一齐去吃饭。婉儿放下了才看清楚,弄明白:“林子就是这个性子,他温柔地对待周围的每一个人,我并没有什么特别,从来没有走进他的心里。” 婉儿跟后生出双入对,谈着惬意的恋爱。没多久,婉儿怀孕了。她把这件事儿告诉了后生,后生冷漠地说:“打掉吧,要不就放手吧。”婉儿这才知道,后生原来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爱她。她默默的走了,一如她默默的来,她的心死了,不再留恋这个世界。站在黄浦江边,望着一如既往的江水,她不晓得往后的路该咋走。 男娃这天出去办事儿,心情烦闷,也在江边看风景,定定地看着阳光下浮在水面,飞在空中的水鸟出神,想着最近发生的闹心事儿。他无意中瞅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走了过去,一如既往温柔地对待她:“你咋一个人在这儿吹风,也不怕受凉。时局这么乱,我送你回家吧。” 婉儿的眼泪一下就串成线滴落下来,男娃赶紧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抱着她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她:“别哭,别哭。有啥事儿,我帮你处理。”婉儿没吭声,只是一个劲哭,好象要把如江水般浩荡的委屈,一股脑儿发泄出去。 男娃见婉儿不说,没多问,等她哭够了说:“走吧,我送你回家,别叫爹娘担心。” 男娃叫了辆黄包车,婉儿跟他上了车。男娃大概知道她家在哪儿,虽然她没带他回过家。在家附近,婉儿叫车停下,男娃付了钱说:“回家去吧,有啥事儿来找我,地方你知道的。”婉儿默默的看着他,默默的转身进了巷子,消失在巷口。 整天瞎逛的男娃终于知道害怕了,一整天没出门,关在小阁楼里不出声。榆生也不晓得男娃咋了,咋叫都不应。男娃真得吓坏了,那天他看见了汪乔山:“有人被远远的吊在杆子上,好象死了,咋瞅着象老汪。认得他穿的衣裳,走近看清楚了,就是老汪。街道上走着听人议论,死了的是激进分子,暗杀未遂被人抓住活活打死,吊在那儿示众,可怜啊。”男娃吓得心悸不已,呆在那半天没动弹。有路人撞了一下,他醒了醒神,一溜烟跑回阁楼,身子抖得跟秋风中萧瑟的枯草黄叶一般,眼泪刷刷地往下掉:“不知道这个世道咋了,真的是乱世人不如太平犬,命如草芥随风飘。”男娃晓得汪乔山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他不说,也不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秘。”男娃也很苦闷:“自己还不是个义无反顾的革命者,也不想轻易去做这样的人,不晓得往后该咋办才好。”男娃缓了好几天才好些,每天恍恍惚惚,行尸走肉般行走在上海租界依旧繁华的街道上,不晓得何去何从。 男娃只一心想有一天能见到海涛,每天有空就去他们封闭的地方守着。在上海市民三番五次强烈要求下,看守打开了营门。男娃随着人流飞奔进去,到处找海涛。 海涛见到了来营地找他的男娃,两个人紧紧地搂在一起,男娃说:“哥,我好想你,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海涛满含泪水的感叹说:“我也想你,可我们出不去。我们这支队伍就象是个被遗弃在上海的孩子,没人疼,没人爱,吃百家饭活着,苟延残喘。可我们没有忘记自己是名军人,是中国人。我们为升个旗就付出了四名兄弟的生命,我们尽自己所能,做肥皂,做衣裳,艰难渡日。你不要担心,我会好好活着的,你回去吧。男娃说:“一有机会,我就会来看你的。噢,这些东西留着,需要什么尽管说。” 打那儿起,男娃经常提着各式二样的东西来看海涛,可管制越来越严苛,见到海涛的日子间隔越来越长。 有一天,男娃听见里面传来了枪声,男娃赶忙往跟前跑,一边跑一边张望,不一会儿,一付担架抬出了门,男娃老远一看,担架上浑身鲜血受伤躺着的人好象就是海涛。男娃快步跑过去大声喊叫:“哥,你咋了。”抬担架的人看这个学生摸样的小子好象是受伤军人的亲人,就没把他赶走,一伙人一道上了一辆车,车开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医院,担架进了手术室,男娃在门外急得直哭,也没个主意干等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男娃问护士海涛咋样了,护士说:“命保住了,这几天需要人用心看护,感染发烧就麻烦了,你是他的亲人又是学生,就留下来看着他吧。送他来的人租界不让在外面滞留,还得回到封闭区。”男娃点头答应了下来,心里总算松了口气,留在医院一心看护海涛。海涛虽说也感染了,还发了烧,可男娃看护得很用心,各式二样的办法都想了,还托榆生弄来了磺胺粉,抹上好多了。在男娃的精心看护下,海涛好得很快,一个多月以后,就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 第二十八章 海涛跟男娃说了许多经历的事儿:“那会儿进了兵营,整天跟着教官训练。一会儿站队列,一会儿举杆枪瞄准,一瞄就是好一阵。浑身酸困的不行了,教官才叫大家歇会儿。兵营里全是大男人,俺年纪还是偏小,又是个学生兵,大家伙都挺照顾的。没多久仗就打起来了,俺们这伙人整天东奔西跑,又是挖战壕,又是架铁丝网啥的。后来遭遇了几次战斗,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惨嚎,血胡拉茬的。开始很害怕,炮弹有时候就落在身边不远处,有一次炮弹飞过来,旁边的兄弟用身子压在俺身上,被飞过来的弹片打穿了脑袋,白花花的脑子溅了一脸,吓得都快疯了。有别的兄弟过来把俺拉到战壕掩体内,过了好久,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昏睡了一觉才缓过神来。打那以后,就机灵多了,学会了许多打枪、躲藏、掩护、冲锋的技巧。有一天上面说要去守四行仓库,就跟来了。在那守了四天四夜,真的好命,相熟的都没死,俺没死,兄弟们也死的不多。上面说要撤进租界,就跟着去了租界,每天有人管饭,就是不让自由进出,想找你也没办法出来。感觉时间好漫长,好象过了好多年,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苦熬。那天正好瞅见有人要对团长打黑枪,也没多想什么,用力扑过去推开团长。俺中了一枪,当时就感觉血往外冒,子弹好象打穿了身子。俺拼命嘶吼,疼得昏过去了,醒来就看见了你。” 男娃自打进了租界就深居简出,如饥似渴地念手上的书:“来上海之后,只要有空就会去书店逛一圈,碰上看得进去的就买下来,见甚买甚,几年下来,杂七杂八一大箱。有一些念完觉得没必要重读,就送给社里跟同来的学生们,老汪跟海涛也给了不少书。有一本国防论,也不晓得是他们哪位送的。有一阵子,看过之后,觉的写的特别好,甚至都幻想能听蒋百里先生的授课,很多都念得不是很明白,只有瞅以后有没有机缘了。” 自打在医院照顾海涛以后,男娃就喜欢没事儿给海涛念一段,两人再讨论讨论,以前念不明白的地方也开始慢慢明了清楚起来。每天男娃侍应海涛吃完、喝完,擦洗拾掇完,就开始读一段,男娃晓得海涛也读过蒋百里先生写的《国防论》。 这天重温了一遍他没太弄明白的一段:“第一,中国对日不惧鲸吞,乃怕蚕食,故对日不应步步后退,而要主动地实施全面抗战,化日军后方为前方,使其无暇消化占领区,从而使日本无法利用占领的地区提高战力;第二,主动出击上海日军,迫日军主力进攻路线由东北—华北—华中—华南的南北路线改为沿长江而上的东西路线,从而充分利用沿江的山地与湖沼地利,抵消日军兵器训练方面的优势;第三,以空间换时间,行持久战,通过时间的消耗拖垮日本。”这一段说到了上海,男娃想叫海涛讲讲。海涛听完,沉吟半晌说:“中日武力对比,敌强我弱,可我们是有办法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们有多少人,他们有多少人,我们地盘有多大,他们地盘有多大,长久来看,我们速胜不易,他们想迫降我们也不易。既然速胜、速败皆不可能,坚持下去,以空间换时间,抗战到底就是国人唯一的选择。”男娃听了海涛不屑一顾的豪言壮语,思虑再三,内心也安稳起来。 这天午后,男娃又读了一段:“大战以后,德国国力,整整损失了三分之一。这三分之一的力量,又一律加到了敌人方面去。德国民族要想自强,正要从不可能中求可能,人家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在德国,无米已成了不动的前提,而生存的火,如果不炊,就是灭亡。所以有米要炊,无米也要炊。说也奇怪,绝处自有生路。他们的方法大概可分为两种:第一,用人力来补充物力。没有地,用义务劳动来垦荒。没有油,用化学方法来烧煤。乃至橡皮、肥料等种种。第二,用节俭来调剂企业。没有牛油,少吃半磅,没有鸡子,少吃一个。可是五千万造炼油厂,七万万造国道,却放胆地做去。照普通经济学说来,有些违背自然原理。”听完这段,海涛说:“我们还是太落后了,现在战争拼的是武器、钱粮,哪家的工业生产能力强,哪家的胜算就大一些,这些我们都没有,但我们有人,有崇山峻岭、高山大川,只要有纵深,能迟滞敌人,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男娃扶着海涛上了茅房,坐下开始念书:“凡是要用现金买的外国货,虽价值不过一毫一厘,都要郑重斟酌,能省则省,凡是一件事业,可以完全用国内的劳力及原料办的,虽几万万、几十万万尽量放胆做去,所以现在德国一会儿没有鸡蛋了,一会儿没有牛油了(因为农产不够须从外国输入),穷荒闹得不成样子,可是一个工厂花上了几千万,一条国道花上几十万万,又像阔得异乎寻常。国防的部署,是自给自足,是在乎持久。”海涛说:“我们穷,但我们人多,这就是优势,只要全民动员,过几年紧日子,形势就会有所好转,我们的工厂还是太少了,如今就少之又少,紧衣缩食,多造枪炮,多建工厂是以后的大方向。” 男娃军事知识浅薄,不太明白战争的分类,专门念了一段向海涛请教:“第一、战略是战争的关键;第二、战略都是由不变的科学原理支配(或者说由他发现的不变的规则支配);第三、这些不变的战略科学原理总的来说规定,要取得战役或战争胜利,就必须集结优势兵力,在某个“决定性的点”上进攻较弱的敌军。集中大量优势兵力、在具有决定性的点上进攻敌军这一原则有一大类例外。这类例外有时候他称作内战、宗教战争、民族战争。他也承认有这些例外,他们不是正规军彼此的战争,而是有广大的民众被发动起来参与的战争。”海涛说:“我们是一个民族大融合的国家,以前只有内外夷狄之分,没有民族的说法,现在民众的民族意识已经唤醒,抗战就是民族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誓死不当亡国奴。”男娃觉得海涛说得挺好的,自信地说:“我可不想做水太凉、头皮痒的钱牧斋,连个女人都不如。” 男娃对民生跟军事的关系一直也不是太明白,就专门读了一段:“军事范围扩充到民生问题,而内政上就发生了许多扦格。战事进行中防市侩之居奇,于国民生活必需品,政府加以一定的价格,不准涨价,这是正当的;但是军需工艺品是目前火急所需要。军部却不惜重价的购买。其结果则工厂发财,农民倒运。多数的农民,投身到工厂去,轻轻地暗暗地把土地放弃了。经济生活的根本动摇了,社会的不平衡一天重似一天,而百战百胜的雄师,遂至一败涂地。” 海涛问:“当今世界谁说了算。”男娃想了想说:“列强呗,我们不是一天喊,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海涛又问:“那列强谁说了算。”男娃想了想说:“英国人。”海涛说:“错,战争打的是钱粮,是经济,是工业生产能力,现在这个世界上,哪最稳当。”男娃说:“北美。”海涛说:“这不就清楚了,现在最强的是美国人,欧洲已经打成一锅粥,他们隔岸观火,趁火打劫,现在就他们经济实力最强。未来他们支持谁,谁就不会倒下,我们不是在争取他们援助军火吗,大有希望。只要公家一天不倒下,我们就不会倒下,我们一定会看到那一天的,放心做好本分就成。” 男娃跟海涛天天念书讨论打发时间,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也不再象以往那样彷徨无助,惊恐失措。男娃感觉海涛的血是热的,心中有万千豪情,真正叫人羡慕、敬佩。他觉得海涛就是心中的灯塔,可以照亮前行的方向。晚上两人就在医院那张病床上盖一条被子睡,白天他就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去弄些好吃的给海涛吃,给他擦洗身子,按摩后背、腿脚。医生跟护士跟他说了以后,他就天天坚持,也不怕累:“累了就念书歇会儿呗。”他还要洗自个儿跟海涛的衣裳:“虽说生活还真不少,可心里一点也不觉得累,还感觉日子过得挺充实。” 打进医院开始,男娃每天干着这些琐碎的生活,海涛能下地之后,男娃尽量多搀着他走路活动,一边走,一边跟海涛拉散散话,日子过得很安心。 女人很喜欢她的小作坊:“这就是自个儿的小金库,也是学以致用的好地方。在这里,什么都是自个儿说了算。”她设计各式二样的坎肩,起初做的都是男人穿的,从天津回来,她就想做女式的。大半年过去,月月没那么缠人了,她抽空为自己设计了一款,准备自个儿先穿起来。 她画了一款白底青花缎面的中式坎肩,拿出压箱底的白貂皮滚边,上等羊羔皮做里,黑缎里衬,蓝锻凤凰盘扣,做得雅致清丽。她配上深蓝缎料的宽口衣裤,裤角配上同色蓝缎凤凰盘扣,西洋黑色圆头平底皮鞋,纯白棉袜。装扮起来,整个人仿佛雪中仙子天降人间,她自个儿觉得很满意。 抬眼看着窗外阳光正好,她就去了一趟社里。社里人不少,屋外冰天雪地,屋内温暖如春,后生们聊得正起劲,见她进来,都觉得眼前一亮,也不聊啦。景星下炕招呼她坐下,给她沏了杯茶:“以为你今儿个忙家里的事儿,不会过来了,没想到你来了,这两天写点儿啥东西没,拿出来叫我们看看。”女人端起茶盏泯了一口放下说:“这两天忙着做衣裳,没空写东西。你们都看看我做的这件坎肩咋样,说说各自的看法,我好做得更妥贴些。都别愣着了,都过来看看。”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走了几步。喜子慢不经心地说:“兰子,你就是个衣架子,穿甚都好看。我是个粗军汉,看不来。”张申仔细打量了一番说:“”好是好,就是颜色太浅。衣裳太挑人,一般人穿不了。冬天深色缎面的好些,红的,紫的,蓝的都行。”景星满脸欣赏地说:“可以搭配着弄成套装卖,效果好不说,也能多做些买卖。你家不如在上海开个成衣店,我出钱出力帮忙都行。镇北的铺子里也摆几件,最好雇个栓整些的女子穿上套装,肯定能大卖。”其它小后生们也提了不少中肯的想法,她觉得不虚此行,回去就到堂屋跟爹娘聊了聊这事儿。刘老爷子说:“先做几件试试,看能不能成。”婆婆说:“我瞅着不错,先给我做一件试试。出门套个大衣,在家一脱,也不冷,不用再换别的衣裳,挺方便的。”女人觉得公婆说得在理,花了几天时间,给小莲、婆婆、母亲、嫂子们都做了一件:“全当过年的礼物了。”小莲穿上可喜欢了,觉得挺好,又做了两件自个儿喜欢的颜色跟样子的,搭配好去社里显摆。喜子的心都揪成了硬疙瘩,后生们围着小莲拉个没完,把小莲乐得都快找不到北了。 女人觉得现在腊月还没到,可以成批制作面市,就赶制了一批,紧急发到上海、天津,看能不能赶在年前卖出去:“不行的话,年后也行。”她提前写信给榆生跟天津管事的,叫他们雇个当地栓整女子做女伙计,专门安顿榆生开个小门面成衣店,专卖男女坎肩套装。 正月十五刚过没几天,从天津回来的伙计就说女式坎肩就那么几件,都卖断货了。上海的榆生来信说:“女式坎肩套装挺受欢迎的。今年多做些,肯定好卖。成衣铺子也开了,雇了两个当地的小姑娘,穿上自家的套装招呼人,上海本地人也觉得挺新奇的。” 这年春夏两季,小作坊都在满工做坎肩。女人找爹早说了准备多囤些羊羔皮:“皮子够用,各色面料、底料、扣子也不缺,应该不会窝工。”她在来年过完年一盘点:“真的大卖了,各色坎肩都卖断货了。如今只留了些准备送人跟镇店的精品。老爹真贴心,早就安顿六哥多弄些貂皮,精品滚边也够用了。”女人又想起那个不回家的男人,那个恨得人牙痒痒的男人:“如今景星也快走了,外面又打成一片,乱成一片。林子平安吗,甚时候能回家来呀,来个信也好呀。总好过如今整天胡思乱想,提心吊胆。你在哪儿呢,我的小男人。” 她不晓得,她的林子早就穿上了她这两年亲手做的精品坎肩。榆生很狡猾,也很义气。他只跟少掌柜常说起少奶奶这两年做的事儿,每一份信最后都交到少掌柜手里,并没跟其他人提任何事儿,透露哪怕半个字。男娃这两年也成熟了不少,知晓了家里一切安好,就放下了心,一心干自个儿想干的事儿。 这几年过年没了男娃,一家人感觉都没了滋味。冬日里空闲时间多,公婆也常跟女人拉拉家常。说起绣坊,婆媳二人就觉得绣坊不晓得差点啥:“这几年揽活的人多了,生意就差了许多。虽说画了些新花样,绣女们却很难绣得出那种栩栩如生的模样,针法上好象总差了点儿什么。”婆婆感慨说:“南方人手巧绣工好,咱这儿的女子没那好手艺,年轻那会跟你爹去过上海、苏杭,请老师傅点拨过,学了些苏绣的针法,可不会画样子,绣出来总觉着差了些韵味。”女人忽然想到了些什么,愣了愣神,试探着问刘老爷子:“爹,你带林子去过上海吗。”刘老爷子随意地说:“去过,还呆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上海比天津还红火,就是离得远,你问这干甚。”女人说:“爹,你说林子可能没可能跑上海去了。”刘老爷子愣住了,半晌才长吸了一口气说:“这灰小子真有可能跑那儿去了,人家不是说他跟同学去南方了吗。林子熟悉的地方只有上海,况且那儿还有榆生。林子胆子不大,一准不会去个两眼一抹黑的地方。等过完年,就动身去上海瞅瞅,看不把这灰小子找回来皮扒了。”女人说:“爹,不急这一时三刻,我也想跟你去,好好去找找。”刘老爷子沉吟不语,半会儿才说:“再说吧,如今世道这么乱,路上肯定不太平,你一个俊婆姨出门不方便。” 女人回屋想了几天,打定主意要去一趟,思来想去生了一个主意。 第二十九章 刘老爷子带着强子跟二蛋出了门,婆婆千安万顿把掌柜的送出门,在门里一个劲抹眼泪。刘老爷子坐上马车,强子跟二蛋商量好轮着赶车。刚出城,就远远看见路上站着个小后生,戴个礼帽穿着长衫立在路上。走近了就听见有女子叫了一声爹,三人莫名其妙,左看右看没女人啊。女人扑哧一下笑了:“别瞅了,是我。”强子眼尖,看出了端倪:“少奶奶,你咋在这儿,还打扮成这样,都认不出来了。”刘老爷子从车上下来喝叱道:“胡闹,快回去。”女人连声央告,哭得梨花带雨:“见不着林子,不如死了。”刘老爷子没办法,只好带着儿媳妇上路。四人一行走走停停,一直走到西安才换乘上火车,打发二蛋赶着马车往回走。强子扛着行李,三人直奔火车站,上了陇海线,打问了一下,需要转好几趟火车才能到上海。 女人跟刘老爷子、强子上了火车,一路朝东向南行进。路上时停时歇,不停换乘火车、卡车、马车各式二样交通工具,甚至有几段还是步行。一路行来,一行三人深切感受到交通的不便,市面的萧条,路上时而就能遭遇面黄肌瘦、背井离乡的难民,女人在心里不由自主叹了口气:“兵荒马乱的年月,普遍人的日子真的是很难熬。” 一行三人也不敢出城外看看,只是留意着城里的景象和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等,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遇到甚事都存着一份小心,生怕出什么乱子,惹上点儿甚事,可麻烦还是在不经意间上身了。 那一日,刚下火车把大件行李寄存了,准备找个歇脚的地方,就遇到一伙饥饿难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哄抢粮店。远处跑过来一队军人,二话没说,抡起枪杆子就是一顿猛扫猛打,连拉带踹驱散饥民。饥民哭嚎着一哄而散,好些人被挤倒推倒踹倒,任人踩踏。三人赶忙进了旁边的饭馆,坐在窗户跟前的位子上朝外瞅,伙计们也不晓得跑哪去了,没个人招呼生意。馆子里乱哄哄的,一时间涌进了不少人,吵吵嚷嚷,议论纷纷,有人说:“这些饥民就不该放进城里来,就该叫他们到别处去。”有的说:“听说米价又涨了,比去年这会儿都涨了快一倍,往后的日子可咋办呀。”有的说:“听说徐州那一带最乱,前一段成天打仗,炮火连天,死了不少人,人都往外处跑,如今兵荒马乱的,到处都在打仗,能跑到哪去呢,人离乡贱,乱世人活得不如太平犬,还是不要乱跑的好。”有的说:“整天打来打去,啥时候是个头啊,叫小老百姓可咋活吗,……。”这些话听得三人面面相觑,五味杂陈。刘老爷子悄声跟强子说:“护好兰子,稍平稳些就回去收拾行李赶紧走。”可是三人没一会就晓得走不了啦。馆子门口街上过来了一群荷枪实弹当兵的,把门堵了,说要一一排查有没有混进来的闹事者,好像听说刚才踩踏死了人,有当兵的伤亡了。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默不作声。排查到他们,三人拿出在天津开的良民证给当兵的看,刘老爷子还偷偷往当兵的口袋里塞了几块大洋。当兵的没吭声,没为难三人,继续排查别的人。过了很长时间,排查才结束。这中间,有个大汉骂骂咧咧的不服气,当兵的当场没二话,两枪托放翻带走了事。看得一屋子人目瞪口呆,心惊肉跳。三人没吭一声,在当兵的撤走以后,急匆匆往火车站方向赶,在路上随便找了个馆子吃了点饭,就准备走。一出饭馆就有个女娃娃抱住女人的腿不放:“哥哥救救我,求求你啦。”女人四处瞅了瞅,远处有几个街溜子正朝这边追过来。女人二话没说,就赶紧拽着女娃娃往前跑。刘老爷子跟强子没办法,也撒腿跟着两人跑。跑过好几条街,喘得跟狗似的,一行人累得停在街角直不起来腰。刘老爷子喘匀了声对儿媳妇说:“没看出来,你跑得疯快,比野兔子还能行,年纪轻就是好啊,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三人这才询问女娃娃咋回事,女娃娃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诉说她的事,大概就是跟爹娘逃难来的,爹娘把她卖给了人牙子,跟别的娃娃关在一起的,也不给饭吃,饿得不行,看那一伙人好象喝多了,女娃娃就想跟着几个大娃娃逃跑,找点吃的。几个人相帮着叠罗汉爬过院墙,有个娃娃一闪失,从墙上掉了下来,动静有点大,惊动了看守的人,一伙娃娃如鸟兽散开,拼命往前跑,一会儿就失散了。女娃娃实在困得不行,在僻静处坐那儿就睡着了。天亮巷子里有了动静,她才醒来,准备上街上讨点吃的,找找爹娘。游逛了半天,发现人牙子在找人,就赶紧躲开,不想还是被发现了,于是就有了前面那一幕。三人商量了一会,感觉还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准备带着女娃娃一块上火车离开。在火车站买好票,刚好有火车快到了,赶紧取了行李直奔站台,等了没多久就上了火车。在车上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坐好,没一会车就开了。火车缓缓驶离车站,女人瞅着窗外,在站台上又瞅见到了那伙牙子:“看来还不死心。”那伙人也好象看见了车上的女人跟女娃,紧追着直骂娘,可火车已经动了,再无追来的可能。四人松了一口气,女人心里想着:“可别再出甚事,顺顺利利到上海吧。”也许是她的祈求灵验了,剩下的路程再没出甚异常的事儿。一行人终于历经千里,顺利抵达上海。 出了火车站,叫了三辆黄包车,四人没多久就到了榆生在租界的家。强子上去见到榆生,就叫他下来:“掌柜的跟少奶奶来了。”慌得榆生连滚带爬下了楼,见到掌柜的赶忙说:“咱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远就有个相熟的饭店,安静干净,住下没问题,离得近,好照应。”榆生帮强子扛上行李,带着大家伙到饭店安顿好,洗漱完就在饭店吃了顿饭回到客房。榆生心里一直紧张的很,生怕掌柜的跟少奶奶看出点什么:“幸好少掌柜最近在医院看护海涛,吃住都在那里,没在家,不然就跟强子撞了个正着。”刘老爷子喝了几口榆生泡好的茶,翘着腿坐在沙发上说:“说说吧,最近生意买卖咋样。”榆生忙活得出了一头汗,立在掌柜的跟前急忙回话,把这几个上海的生意买卖情况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还评说了一番时局跟买卖的动向。刘老爷子没说太多的,沉默半响才说:“就这些,没别的了。”他说完说直直的盯着榆生再没吭声。榆生心里直打鼓:“少掌柜的,我快撑不住了。”所幸掌柜的终于发话了:“大家伙走了这么远的路,都累了,歇歇,明天再拉。你回去忙你的,明天带大家去商行瞅瞅。” 榆生出门下了楼才如获重释,赶忙叫了辆黄包车往医院走,下车三步并作两步找少掌柜的,见了男娃着急忙慌的说:“少掌柜,老掌柜来了,少奶奶也跟来了,我怕瞒不了几天。”男娃一听这话就愣住了,在地上转来转去拿不定主意,都快把榆生转晕了才说:“不能叫我爹跟兰子晓得我在这儿,跟你婆姨跟伙计们都安顿好,别说漏嘴,你也晓得我这儿的情况,现在绝对不能跟他们回去,榆生哥,一定帮帮忙。”榆生说了一大堆难处,男娃央告威逼了半天,才说好能瞒几天算几天,实在不行再说。榆生一脸无语的样子,心里叹了一口气,匆匆忙忙走了。 女人跟着刘老爷子去了商行,一路上旁敲侧击寻问榆生,刘老爷子也明着寻问大小子的下落,叫榆生找熟人打问踪迹,瞅榆生的眼神就不对,一付你小子就装吧的神情。榆生还算义气,没在大家伙面前露一点口风,神色装得尽量自如没事一些,可他很清楚,总有露沙的一天,心里忐忑不安,干生活总是心不在焉,没一点精神。刘老爷子也不急,连着在上海逛了好几天,采办了不少货物,托运到西安,又叫榆生打问相熟的好绣娘,叫儿媳妇去跟着榆生带着礼物、诚意上门讨教。女人晓得千里寻夫急不来,静下心来讨教些本事。绣娘的活儿非常细致,门道挺多,女人懂得多,人聪慧,嘴甜手勤,跟着上了一段时间工,学会了不少新技法。绣娘知根打底,晓得这家人是镇北的,平日里生意上也照顾,常来常往:“绣工可不是看看教教就能学会的,那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还得绣女有灵气。”她也不咋藏私,女人问啥答啥,竭尽所能,还教了许多苏绣各种流派的针法特点,知名绣品技法差别。女人听得也是大开眼界。女人每天在工坊干半天生活,剩下的半天跟刘老爷子带着强子、榆生拜访相熟的买卖人,了解局势行情,托人打问大小子的下落,逛逛上海这繁华奢靡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陪着熟人或熟人相邀去大世界小世界听歌观舞。 男娃远远的躲在大世界的楼梯拐角,瞅着爹跟婆姨:“老爹好象又老了些,婆姨也一脸的心不在焉,显然都在牵挂着。”男娃心里一阵又一阵酸楚,恨不得立马跑过去拉拉话、拉拉手:“海涛需要他照应,革命的路也还没找到,还有许多事儿想去做。榆生从镇北回来说,景星走了,文学社也散了,家里一切安好。婆姨挺能干的,家里门外都能顶上事,我也没甚真正需要操心的。反道是我有些想他们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家里啥都有,又安心又舒服。听榆生说爹娘整天盼着,这次老爹跟婆姨千里迢迢一路艰险跑上海来,可见心里有多牵挂。可镇北还是太小了,消息也闭塞,容不下这颗燥动的心。等等吧,等这颗心甚时候安宁了再说咋办,暂时只能叫老爹跟婆姨白跑一趟,干着急了。” 刘老爷子这段时间一直暗中观察榆生,觉得榆生眼神闪烁,若有所言,似乎晓得些甚,就叫强子悄悄跟着榆生看他搞甚鬼明堂。强子跟踪了几次,就瞅见了少掌柜的,跑过去拉住男娃的手,急着想问明白咋回事。男娃吓了一跳,叫上榆生一块到馆子里长谈了半天,说明白了前因后果,也明说了志向和纠结,千安万顿别告诉家里的人。强子回去也没吭气,只说没发现甚异常。 刘老爷子忙完了生意上的事儿,瞅着大小子还没消息,儿媳妇绣活也学得差不多了,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就准备回去,想了几天,准备诈一诈榆生。这天在大街上走着,刘老爷子突然回头往后一看,惊声大喝:“你个灰小子,看你躲到几时去。” 女人急忙回头去看,哪有男娃的影子。榆生跟强子脸色大变,也回头往后瞅去,哪有男娃。只听身后刘老爷子一人一脚把榆生跟强子踹翻在地:“好你们两个狗日下的,串通起来日弄我,看我不打死你们两个吃里扒外、欺上瞒下的灰小子。”两人晓得瞒不住了,只好一五一十交待了。刘老爷子赶紧叫榆生叫了几辆黄包车,着急忙慌往医院赶。女人坐在车上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这个尿炕娃咋就这么狠心,我就那么不受待见吗,他就不想我们娘俩吗。”一路上胡思乱想,心情纷乱,女人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医院。一行人上了楼去了病房,已经人去楼空,不见了男娃的踪影。刘老爷子四处打问,有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子说:“你们是刘林的家人吧,人走了好几天了,只留下一份信,叫交给来打问的家人。” 刘老爷子拿过信看了良久,仿佛老了好几岁,默然无语呆立在那里。女人从刘老爷子手中抽出信,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好象永远也看不够,看不懂,看不清,眼泪无声无息的一个劲往下流。看得榆生跟强子面面相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信上说:“父亲大人,跪请大人原谅我的离家出走,不告而别。国破家何在,忠孝难两全。恨不能分身有术,在家侍奉二老,夫妻恩爱,教子育儿。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救亡图存,小子也应尽一份力,做一点事儿,不然这辈子心难安,意难平。想来父亲大人一路行来,路上也见到不少离乡背井,携儿带女逃难的人吧。国人苦难深重,吾又何能安心家事,操持家业,置国难于不顾。这几日,我常跟在父亲大人跟兰子后面,偷望你二人的身影,远观你二人的面容,一时心如刀绞,泪如雨下。不能随父归家,我心亦痛苦不已,煎熬万分,未现身相见,亦非我所愿,实不能也。今时今日见到你老人家体尚康健,兰子亦无恙,我心甚慰。国难未平,抗战到底,坚守本心,为国舍家。望父亲大人体儿心,察儿意,明事理,知天命。儿亦无恙,顺便向母亲跟家人问安,父母妻儿切勿挂念,待革命成功,荡平仇寇,扫除外敌,自当归家,侍奉榻前,终生无悔。不肖子刘林敬上。 兰子,原谅我吧。代我待奉爹娘,尽孝育儿,操持家业。别怨恨我无情无义。夫妻本一体,汝心明我意。抗战有时,来日方长,伊人入梦,在水一方,片言只语,难诉衷肠,夫心有愧,唯妻见谅。夫刘林敬上。” 榆生向看护海涛的护士询问了一番,原来前几天护士悄悄给男娃说:“你们准备一下,有机会就逃出上海吧。”男娃跟护士商量好,悄悄准备行李钱物。一天夜里,男娃和海涛打扮成医护人员,坐上红十字会的车子,逃离了上海。证件都齐全,一路上也顺利过了几道卡子,没遇上什么麻烦,可男娃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啦。出了上海,车子一路向北,也不知道在什么人的接应下,一路向北走。中途也不知道换了几辆车,经过些啥地方,一小队人只顾着一路向前奔波,一路向北逃亡。 男娃在老爹跟婆姨离开后一直开心不起来,在跟着海涛逃离上海的路上,他日夜牵挂着远在镇北的家人。可他也不想这么早早收场,莫名其妙的无功而返,不明不白的无疾而终。他还要好好想想往后的事儿。他更想他的兰子了,最近他看了不少科学书,有了些新的想法,路上休整的时候,他提笔写了一首新诗,他给诗起了个名字叫跨越时空的爱恋: “ 我们是宇宙中的两颗星 站在银河两端的天际 虽然彼此分离 却从未质疑 你我 爱恋的真意 你的目光插上羽翼 穿越时空 把爱的信息 向我传递 于是 我也把目光 投向你的位置 希望得到你的回应 从此不再孤寂 果然 你理解了我的心意 眨了眨眼睛 告诉了我 你心底的秘密 我 是你永恒的唯一 你 从来没有 把爱的大门关闭 我们是宇宙中的两颗星 站在银河两端的天际 彼此凝视 用目光连接在 彼此的心底 超越时空的限制 交换宇宙的秘密 每一刻都在准备 撼天动地 我们知道 宇宙起源的真谛 我们原本就在一起 我们知道 宇宙终将归一 那一刻 我们将重新站在一起 将爱的神话延续” 男娃写完后把纸笺收好,吹灭桌子上的烛火,独自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他望着窗外洒满银河的星辰,流下了一串又一串眼泪:“正是追梦的年纪,一个人出门打拼,独自品尝寂寞的滋味,着实不好受。可梦总在心头缠绕,也着实舍不得,放不下,觉得只要坚持,就有希望。这些年,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领略了大千世界的繁华,见识了外面世界的精彩。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年少不轻狂,枉做少年郎,平生唯一梦,九天任翱翔。想不来也管不了那么多,当下护送好海涛才是正事,等大哥的伤彻底好了,再说咋办吧。”男娃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也不晓得在梦里他遇见了什么,泪水依然在无声的往外流淌。 第三十章 一个多月以后,两人才有惊无险,顺利来到潼关,这个至今未曾沦陷,驻军严守,曾经铸就无数辉煌的雄关。 秋天到了,树叶有些枯黄,落叶满地。远山上的霜叶红了,天空碧蓝,没有一丝云彩。夕阳西下的时候,潼关的荒原上站着两个小后生,余晖洒在两人的身上,仿佛沉浸在光雾之中。两人一声不吭,只是静静的沐浴着这光雾。良久男娃说:“哥,跟我去镇北城吧,那里就是你的家。”海涛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跟一盒火柴,抽出两根用火柴点上,给男娃递过去一根说:“兄弟,我的家没了,我要回去夺回我的家,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谁害死我家人,抢夺我家业,害得我妻离子散,无处藏身,找到一个我就杀一个,一个也不会放过。”男娃激动的说:“我跟你一起去。”海涛搂住男娃指着北方说:“你不行,那里有等你的人。以为我不知道,榆生跟我说了,你有妻儿老小,我光棍一个,这条命没了,也没啥好牵挂的。”男娃的眼泪刷刷往下流:“哥,你还有我,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你的命是我的。”海涛摸摸男娃的肩膀说:“好兄弟,哥的这条命早挂裤腰带上了,谁也拿不走。天天有人想打黑枪,想杀了团长,那就是些叛徒,肯定不会有好下场。兄弟们还在受苦,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我要替兄弟们活着,干死那群王八蛋。国仇家恨,我一样也忘不了。你就替哥好好活着。革命成功,我会去找你的。”男娃紧紧地抱住海涛,一声不吭,只是默默的流着眼泪。此时的天地都仿佛安静下来,天上飞过一行大雁,缓慢而坚定的向南飞去,越过红叶铺满的远山,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男娃在海涛耳边说:“哥,好好活着,记得北方有一个兄弟。风往北吹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个信,报个平安吧。” 海涛走了,像南归的大雁一样回家去了。海涛心里有一团火,男娃心中的火又何曾熄灭过。男娃抱着海涛无路可走还会回来的幻想,滞留在了潼关。潼关也是战区,黄河天险,潼关险关挡住了战争的脚步。男娃听了海涛的话,没有跟去,但他心中依然火热,依然想为国家做点儿什么。上海报业这么长时间干活的经历让男娃充满信心,男娃想了想,打定主意准备去趟西安,找到报社管事的人谈谈想法。 坐着马车来到西安,男娃远远就看到了西安的城墙,一路上他跟车夫聊得起劲:“关中是龙兴之地,西安就是龙的心脏,逆鳞所护卫的地方。西安的城墙就是龙之逆鳞,触之必然不死不休。关中之所以称之为龙兴之地,在于关中东面是黄河天险,渡不过来,过来了,也只有一条道可走,前有函谷关,后有潼关,别无它途;南有秦岭横亘东西,也只有一条道可走,前有武关,后有蓝田;北有黄土高原,沟壑纵横,隘口虽多,能走的地方却不多。黄土高原的泥沙可不是闹着玩的,沧海桑田,今日坦途,明日迷宫,探明可走的隘口设关,叫壶关。千里黄河一壶收,千里高原走壶关;西有重山峻岭无人区,也只有一条通道,设关叫散关。只要四关不失,关中无忧,西安更无忧,四关失其一,西安的城墙再厚、再高、再结实,也无险可守,把城一围,瓮中捉鳖,攻不下来,那么多张嘴,饿也饿晕了,没有战略纵深,就是一条等死的龙。 西安是座历史名城,十三朝古都,其实现在的西安并不是过去的西安,西安几次焚毁,几次重建,地址过一段就要挪个地方,到处都是遗址遗迹,一动土就能多多少少挖出点儿有价值的文物来。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如今的西安未曾经历战火,城墙高耸,箭楼挺立,没有一丝硝烟的气息,城里一片祥和,没多少人感到紧张,一派宁静慵懒的氛围。” 车夫说:“一路上听小先生讲了不少古,受教了。进了城,咱这是要去哪儿呀。”男娃说:“跟人打问打问,咱要到西安发报纸的地方去。”车夫是个精壮的大后生,他边走边跟人打问,男娃坐着马车顺利来到报社,跟车夫道了别,付了车资。他一个人走进了报社的大门,顺利见到管事的人。听说男娃在上海报社干过,管事的人非常激动兴奋,跟男娃闲聊得很投机,寻问了许多上海报业的情况,中午还叫了几个年轻男女作陪,请男娃吃了顿饭。男娃说:“我想当个战地记者,为国家和军队做点事儿。”管事的想了一下没多犹豫就答应了。报社很快办妥手续,与军队和公家也通报协调好。 男娃上路回去了潼关,这次是跟着军队送给养的车队一搭去的,时间很快。男娃望着雄关,心思百转,又跟司机聊上了:“潼关是关中东面的门户,有天下第一关的大名声,这有皇帝亲题的匾额为证。潼关脚下的黄河,从北向南在这里转了个九十度的大弯,改道从西向东流淌,直达东海,湍急的水流在此打转变缓。潼关在历史上太有名了,唐代安史之乱哥舒翰丢了潼关,皇帝从西安跑路去了四川,明末李自成潼关南原大败,逃进了商洛山。听说黄河对面已经有了敌军的身影,白天黑夜不消停,总想占了风陵渡,渡过黄河拿下潼关,进兵西安。”司机说:“可能是别处大战的影响,这边的战事断断续续,天上过不了多长时间就有敌机侦察轰炸,我们这些当兵的心里总是绷着一根弦,放松不下来。这几年,当兵的很辛苦,防敌渡河,防敌轰炸,感觉遇上了苍蝇跳蚤,叮不死你,可能恶心死个人。当兵的整天干些挖土壕、埋地雷、拉铁丝网、警戒放哨的生活,没事的时候就喜欢一起拉话侃大山,出了军营还可以喝点小酒,泡个妹子。” 就在这种诡异的战争阴影下,男娃进入军营,成了一名战地记者。男娃跟人打交道现在也熟练了,没多长时间就跟当兵的当官的称兄道弟勾肩搭背起来。每天男娃准时起床,跟当兵的一起跑跑步,训练训练,吃过早饭就在城里瞎转悠。男娃离开上海的时候,身上带了不少钱,跟海涛分手的时候,海涛死活要留给他些自用,细软也不要,如今还有稿费,手头不紧张。少掌柜当惯的他也没把钱太当回事,有了就花,没了就蹭。他经常请相熟的当兵的、当官的吃喝,时间一长,也没人把他当外人,常跟他讲些跟敌军血战的故事,在山里打游击的故事,也讲一些家乡的故事。男娃也跟他们讲讲镇北,讲讲天津、上海。军营里的新鲜事儿不多也不少,一群小后生聚在一起,人一多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为女人争风吃醋干仗打架的不少,还有动了枪打死人的事儿发生。熟悉之后,只要有力气,男娃就跟当兵的一起挖战壕掩体,一起埋地雷架铁丝网,一起干些杂活,也跟当官的闲聊,上街喝酒吃饭。一帮人喝多了就哭闹吼喊,哭爹喊娘想婆姨,啥话都敢说,骂公家骂当官的,骂对面的敌人。隔三差五就有伤亡的消息传来,有英勇感人的,有软蛋怂包的。男娃感觉到了公家的无能,军队的腐败,克扣军饷的,欺男霸女的,栽赃陷害的,抢功冒功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在身边发生着,真假难辨,叫男娃心中的那团火一天天消散。热情当不了饭吃,欺凌弱小的事儿多了去了,他也只能安慰安慰,出点小钱帮帮他们,开解一下,日子还得过下去。局势一天天恶化下去,南方传来的基本上都是些坏消息,今儿个丢了这儿,明儿个失了那儿。敌人好象对渡过黄河失去了兴趣,小打小闹,也没什么劲。 千里寻夫的旅行因男娃的再次不告而别嘎然而止、无果而终。失望的三人带着女娃娃踏上了回乡的旅程,一路上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郁闷烦乱,不咋拉话言传。只有女人管着女娃娃,稍有些话语。女娃娃挺懂事,见大人们有心事比较沉闷,管住嘴,管住腿,不咋闹腾。一行人风雨无阻,一刻也不停,尽量不住店,不停歇,竭尽所能,匆忙穿越战区,等进了潼关才松了一口气。 女人进了潼关,在夕阳的余晖下,一个人上了潼关的荒塬。强子默默地跟着她,远远地守护着她。他晓得她心中的苦,晓得她心中的爱:“可惜那份苦那份爱不属于我。”女人一个人静静地看着脚下无声无息向南流淌的河水,不晓得在想些什么,任晚风吹动她的秀发,任夜色抹去她的身影。 在潼关一个孤零零的小院,男人在昏黄的油灯下写着些什么,他并不晓得在一个不远处的客栈里,他的婆姨在昏黄的油灯下写了一首给他的诗,诗的名字叫星辰大海:“ 我向你奔去 你却无动于衷 任海风吹动 任海水翻涌 我向你奔去 你却不屑一顾 甩甩你的头发 转身离去 我向你奔去 乘着夕阳 驾着云彩 你回眸一笑 黯淡了世间的光 你说 你的前方是星辰大海 那里有你追寻的梦想 我说 我的心底有你 可以随时停靠的港湾 歇歇追梦的脚步 享受片刻的温暖 也是一种美好 我可以随你浪迹天涯 有你的地方 就有爱的家园 还有我们 蓝色的爱恋” 潼关还是比较平静,战事不多,一行四人在潼关歇了一晚,就从潼关出发,准备去西安好好歇几天,打问打问时局,也将发过来的货一并带回镇北。刘老爷子提前已经发电报,叫二蛋带着伙计们赶了个车队到西安候着。一行人咋也想不到他们要找的人就在潼关干革命、讨生活,咫尺即是天涯。 一行人在西安歇了几天,打问了打问战事时局,都是些坏消息,不是丢了这儿,就是丢了那儿。刘老爷子也没心思在西安多呆,会齐伙计们装车上了回乡的路。离镇北越近,大家伙儿的心情惭惭好起来。大家伙歇脚的时候,也开始喝酒划拳热火起来。女人望着热闹的众人,心里不晓得是个什么滋味:“离家这么长时间,都想家了。” 女娃娃这段时间养的不错,衣裳里外都换成新的,吃得好,脸色、精神就好,她就是个美人胚子,洗干净水嫩得很,说话也利索起来,镇北方言都能听懂一些。刘老爷子瞅着心疼,就收了做养女,起了个名字叫刘心慧。小慧嘴很甜,叫爹叫嫂子顺溜得很。她好象已经忘了前些日子的苦难伤痛,重新焕发勃勃的生机,打心眼儿里开始当自个儿是刘家人,不象刚开始那样时时存着小心,跟只离群的小羊羔一样孤独无助,心里老惦记着是否能再回到父母身边,可能小慧也意识到已经被亲生父母抛弃了。 海涛站在黄河边的山茆上,望着缓缓向南流淌的河水,心中默默的说:“林子,哥此去十死无生,我不忍心看你跟着我一搭去送死。我走了,一世好兄弟,来生再相见吧。”他义无反顾地朝东路行去,昼夜不停。他上了路,才晓得如今这一路上各方占领区犬牙交错,行路日益艰难。他也只好边走边打探着情形,尽量躲开敌占区跟交战区,绕了老大个圈子,人都瘦了一圈,才历经千辛万苦,到了山东老家。 他悄悄回乡打听,心里拨凉拨凉的:“家全毁了。这片是战区,一拉据,一站队,家里人受了牵连,遭了池鱼之灾。所幸媳妇那几天正好抱着娃娃回娘家了,躲过了一劫。她有刘林家铺子的地址,就试着给我寄了封信,这才有了点儿消息。当时信上就说,娘俩也不敢在娘家呆着,躲出去了。如今去一打问,兵荒马乱的,断了联系,下落不明,没有了音讯。慧英,东生,你们娘俩在哪儿呢。” 海涛四处走亲访友,打问妻儿音讯,探寻家人劫难真相。大半年下来,他真相没探明,妻儿没找到,想死的心都有了。一次遭遇战,他在敌军手中救下个小后生,两人瞬间结成了生死好兄弟。小后生说:“我叫沈凡,家里也是堂堂正正的书香门第。国难当头,我可不想死读书,说空话,想为国救亡图存尽份力,就不在上海念书了。回了老家,这些年,我四处奔波,联络有志之士,跟敌军对着干。我们也干些杀奸除害的事儿,如今拉起了一支小队伍。大哥,跟着我们一起干吧。”海涛听着就有些亲近,想了想说:“那我先跟着你干一段时间吧。”这一干就是好几年,他是正经当过兵,出过操,念过书,杀过人的,渐渐就成了小队伍的头儿。大家伙儿都信服他,按沈凡的话说就是:“跟着大哥有肉吃。” 海涛跟沈凡在山东的人脉很多,几年下来就建起一个大大的消息网。他是爱动脑子的人,什么事儿都能干,有两把刷子,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这些年人头熟,地头熟,倒卖些禁运物品,赚了不少钱。他智计百出,虚虚实实,用极小的代价,端了几个敌军炮楼,武器装备也是鸟枪换炮。如今这只队伍日渐壮大,入伙了不少新人,百十号人,几百条枪,不愁吃,不愁喝,不愁穿。他散出去不少钱财,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在民众汪洋大海的滋养下,那是混得如鱼得水,风生水起。 男娃在军营里自在逍遥,如鱼得水,以战地记者的身份采访了许许多多的士兵,军官,听了许多士兵战斗的、生活的故事,整理之后,经过加工润色,一篇篇新闻稿陆续见诸报端。报社也没话说,按时发薪水、发稿费。时间一长,在西安报业,男娃也算是小有名气。他还给自个儿起了个笔名,叫王川,取“生逢乱世伤国难,漫书文章记流年”之意。他空闲的时候写了首诗,送去报社,不久就刊登了出来:“世事纷乱国事艰,豺狼虎豹入中原,回首江南繁华地,多少楼台是家园。”这首诗一上报纸,当即就被有心人广为传诵,不少报刊纷纷转载,无数人演讲引用,一时轰动。 在潼关的战火烽烟中,男娃渐渐脱胎换骨,脸上少了些纯真,多了些刚毅,岁月的风霜在他的脸上留下不少冷冽的神色,身形线条慢慢硬朗起来,长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后生,有了些许成熟男人的味道。经过这些年的颠沛流离,经历这些事的生生死死,他终于完成由男娃向男人的蜕变。他结识了又一个亲比兄弟的朋友,他的名字叫张望,土生土长、地地道道的西安人,祖祖辈辈生活在一望无际麦浪滚滚的关中平原上。不晓得为什么,两个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一起,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形影不离的兄弟。人可能懂的东西越多越容易忧虑,两个后生年纪不大,操心的事儿不少,可以说为世事、为国事、为家事操碎了闲心,说得上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两人也常自嘲说这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微言轻,其实啥也不用他们这种小人物操心,明白了反倒伤了心。 两个小后生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在潼关塬上闲聊,望着脚下缓缓向南流淌的黄河水,身后峰峦叠嶂的层层远山,两人就有无数的感慨。男人说:“潼关是个好地方,无数古人描摹过这个地方,记得有一首词是这么写潼关的,印象比较深刻,我给你念念。地雄河岳,疆分韩晋,潼关高压秦头。山倚断霞,江吞绝壁,野烟萦带沧州。虎旆拥貔貅,看阵云截岸,霜气横秋。千雉严城,五更残角月如钩。”学问好的人就容易伤感,张望抬头望着远山说:“五更残角月如钩,写得好。如今也差不多就是这个调调。死不死、活不活的,叫人烦闷。林子,你打算往后干点什么。”男人想了想说:“我打算入伍参战,空谈误国亦误己。多点儿亲身经历,也会有更切合时局的想法。”张望担心他的安危:“子弹不长眼,注意保护好自己个儿。你就是个生瓜蛋子,多长个心眼,别脑子一热就往上冲。遇到甚事,不要自作主张,也不要慌乱,多看少说。有啥事儿,回来跟我说说,我给你参谋参谋。”男人调侃地说:“你还参谋上瘾了,好啦,我尽量稳当些。” 夜幕降临,男人刚跟几位亲近的兄弟吹牛闲侃喝酒结束,回到住处,正准备洗洗睡了。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他赶紧穿戴整齐出了屋子,街道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奔赴集合点的士兵军官。他赶到集合点,准备跟着队伍上战场。长官责怪地说:“黑天半夜的,你咋来了,这不是添乱吗,虽说你已经归建配枪,也训练了一阵,可上头有交待,你不用干这些苦差事,动动笔写点儿东西就行了。”男娃立正行了个礼,一脸庄重他说:“我如今是你的兵,一视同仁就好。”长官看他坚决就说:“去吧,照顾好自个儿。”男娃赶紧在队伍里站好,在长官的带领吆喝下,跟随队伍摸黑往指定位置走。天上月光如水洒落,远处传来一阵飞机的嗡嗡声,地面上已经接火,枪炮声大作。队伍来到指定位置后继续往前挺进,补上火力缺口后散开自由射击。燃烧弹一颗颗落在战场,到处硝烟弥漫,火光冲天,天空都好象亮堂起来。男娃有样学样,跟着身边的人一齐拼命在战壕里往火光闪烁的地方开枪,扔手榴弹。战场上枪炮声并不太密集,显然来敌只是如同往日例行公事一般的试探攻击,男娃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并不害怕枪林弹雨。他早听人说起很多遍:“子弹在黑天没那么容易打到人,死了全是运气不好走了霉运,倒霉催的,一点不用怕。”他打光一匣又一匣子弹,直到打光所有身上的子弹才消停,缩身躲在战壕里休息。果然没过多久,枪炮声就稀稀拉拉起来,过了一小会儿,对面就没了动静。他心里很得意:“咱也是能打枪、能杀敌的好士兵,感觉还真不错。” 这样的事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他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第三十一章 一天黎明,对面又来了,男娃感觉到了压力:“对面火力好像比平日里密集了许多,说不定要来真的了。”战况一阵紧过一阵,不断有人被爆头,被击中,哭嚎声一片。受伤的人一个个被抬走、扶走、拖走,男娃紧张的顾不上瞅身边的状况,一门心思瞄准射击,再瞄准再射击。如同往常一样,他打光了身上所有的长枪子弹,只剩下一只长官特意赠送装满子弹的短枪。这短枪是一支崭新的勃朗宁,他平日都舍不得用,可天天还是要拿出来擦拭保养一番:“这可是心爱的宝贝。” 枪声渐停,他晓得今儿个的战事结束了,正准备拖着疲惫的身子下战场,突然有一只手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拉住了他的脚腕。他定眼一看,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子斜靠在战壕的拐角处,依稀好像是喝过酒吹过牛的兄弟。他赶紧弯下身子,准备将他扶起来,背回去。那人使尽全身力气,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嘶哑声音咕噜着:“我活不成啦,给我来个痛快吧。”男娃大声喊:“有人吗,快过来帮忙呀。”可没人应答。那人使命抓住他的裤腿,用祈求的眼神盯着他,仿佛在说:“兄弟,快呀,疼死爷爷了。”男娃咬了咬牙,强忍住心悸,用手闭上那人的眼睛,掏出手枪塞进他的嘴里。那人脸上终于抽搐着露出一丝笑意,身子也放松下来。男娃颤抖着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扣动了扳机。一声闷响,那人身子软瘫在地上。 男娃把枪擦了擦放好,定定的看着地上歪斜的那人。那人神色如此平静,如此安然,仿佛睡着了一样。他的眼泪顺着沾满灰土的脸颊往下淌,留下两条清晰可见的白痕。他愣怔的瞅着眼前的那人,一动也不动了。直到有人拍着他的肩头唤醒了他,他才发现是长官叫他来了。他一声不吭跟着长官往回走,长官说了些什么,他根本没听见。他机械地迈动脚步,行尸走肉一般,仿佛失了魂。他不晓得咋回到住处,咋上床,咋醒过来。 午后的阳光依然灿烂,推门而出的他感觉又活了过来:“昨天只是个噩梦吧。”他拾掇好,一脸麻木地走在街道上,过往的人群好像依然恍惚,如在梦中。他走进常去的酒馆,坐在常坐的位置。伙计自动拿来几碟小菜一壶酒,他定定地坐在那儿,望着窗外刺眼的光亮,眼泪又自动涌出眼眶,一滴一滴洒落在衣襟上。不晓得什么时候,张望坐在了对面,自顾自的喝酒吃菜,没说一句话,没提一个字。男娃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良久也端起面前的酒盅喝干,又就了一口菜,慢慢的咽下去。他长舒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跟他讲了遭遇的事儿,好像压在心口的石头轻了许多。张望没说什么,只是端了一杯酒,示意干一下。男娃干了杯中酒,就了一口菜,给两人的酒杯斟满,端起示意干了。两人推杯换盏喝高了,才相扶着出了门,一直走到塬上。金色的阳光里,男娃搂着张望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好象脚下奔涌向南的河水,永远流不到尽头。等他哭够了,张望才慢条斯理地说:“谁都有第一次,习惯就好。人这一辈子,经历什么,就拥有什么,心里的沟沟坎坎都需要自个儿去翻越,谁也帮不了谁。林子,回去吧,还有很多事儿需要我们去处理呢。弟兄们的葬礼今晚举行,迟了就赶不上了,去给弟兄们好好送个行吧,走啦。” 没有战事的时候,当兵的一天操练完毕,习惯在酒馆,窑子厮混,男娃喜欢跟相熟的人吆三喝四、勾肩搭背上酒馆喝上两口小酒,听这些个糙老爷们侃大山吹牛皮,看谁能把谁侃晕,看谁能把谁家的牛吹死。有个把人能讲段子,荤素搭配,想听什么张嘴就来,真是长见识了。男娃不会讲段子,可他会讲故事,听来的,看来的,有煽情的,有诡异的。男娃很会讲故事,在家跟婆姨对讲,出门给朋友胡讲,讲得娓娓动听,动人心弦,情到花溅泪,诡说鸟惊心。就这水平,男娃晓得自个儿没有婆姨讲得好:“连一角角也顶不上。” 男娃还会唱酸不溜丢的镇北酸曲,有天他不晓得从哪儿得来一把三弦,去酒馆的时候,边拉边唱了一段:“总兵大人小年间,荒唐事儿没少干,半夜起来串门子,钻进被窝就和面。饸饹床子压饸饹,腥汤刚好直冒汗,城内锣鼓震天响,惹得后生心烦乱。后生起身穿衣裳,出门听见有人喊,贼人来了快上墙,后生抛下命蛋蛋。蹬台上城往外瞅,满眼尽是枪眼眼,提枪上墙死命射,贼人躺下一大片。一战成名入行武,自此名扬声震天,一生征战保家国,身经百战没回还。可怜家中俊婆姨,独守空房泪涟涟,娃娃成人爹不见,圪梁梁上眼望穿。” 刚弹唱完,满屋子军汉都拍手叫好,张望笑着调侃:“这曲子听得糙汉子们直流口水,恨不得立马跑到你们镇北串门子去。”男娃心头暗乐:“这才哪到哪儿啊,镇北街头比这酸得可多了。” 这段时间男娃常跟人喝酒,杂话怪话多了,酒量也练出来了。他心有所感,写了一篇小短文,名字叫镇北酒歌:“镇北人喜好喝酒,打哪儿开始的,已不可考。好象有了镇北人,就有了酒这玩意儿。镇北人离不开酒,就象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蔓,几天不喝,心里就空落落的,好象生活缺了点儿什么,没了滋味,蔫巴了,枯萎了,没精打采。 镇北的男人喜好女人,打哪儿开始的,也不清楚,好象天经地义,自然而然。镇北的男人一天也离不开女人,就象水缸里没了水,灶火里没了炭,生活立马过不下去,一时三刻也等不了,没了精神,丢了魂,泄了气,失魂落魄。 也不晓得打哪儿开始,镇北人把酒跟情黏合在一起,发明了一种歌谣,叫酒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那是人生的感悟,英雄的情怀。镇北人的酒歌没有这些情怀,那太雅致高冷了。镇北人的酒歌都是热辣辣、赤裸裸的情歌,又叫酒曲、酸曲,也叫道情。那是无尽的思念,道尽男欢女爱,赤裸裸的,火辣辣的,酸溜溜的,跟烧酒的味道差不多,所以镇北人的生命赞歌里,只有酒跟情。人生几何,唯有酒歌。 打小我就一直在想,我们镇北人为甚又爱喝酒,又爱唱歌,最爱边喝边唱,无论男女老幼。一直到长大以后,听老人们说古,才明白一点儿其中的缘由。 我们镇北是个半耕半牧,半工半商的地方,普遍老百姓的生活模式不是男耕女织,跟其它地方不大一样。 男人们混得好的,不是拦羊汉,就是西口汉,混得不好的,不是揽工汉,就是讨吃汉,刀耕火种的黄土地养活不了这么多镇北人。喝口烧酒,离家的人就不那么想家了,醉打马虎,睡得也香了。唱声酒歌,胸中郁积的闷气,在吼喊中,随酒香散去,心里就畅快了。天一亮,男人们就抖擞着精神,起身了,上路的上路,做生活的做生活,一个个干劲十足。 男人们都是搂钱的耙耙,经常出门不在家,一走短的十天半月,长的半年六个月。他们一生都在行走,家就是个歇脚的地方。只有老了,走不动了,才会停下他们行走四方的脚步。 女人们都是攒钱的匣匣,平常在家里做茶打饭,养娃娃,养庄稼,养猪,养羊,养鸡鸭。一年四季,她们整天围着锅台转,大多数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纺线、织布、缝衣裳,挑水、担炭、扛大梁,料理家务、管理财物手捉把拿。 这么一种生活模式,出现了两个难以回避的现实存在,串门子越串越乱,酒歌越唱越酸。歌酸得溜溜的才好听,门串得溜溜的才是男子汉。成年烂谷子似的礼法在冰冷残酷的现实面前一文不值,名存实亡。周边农耕与游牧的人都很难真正理解镇北这种地方出来的人的想法跟做法。 口花花的镇北汉子其实老实得很,在蒙古包里、东家屋里根本放不开,都是嘴上的功夫,来点实活儿,立马就怂了,没醉都装醉,醉得不省人事,不行人事。 热辣辣的镇北女人谁串了,跟你再好死,你也领不走,不可能跟你抛家舍业、离家出走奔未来。道理也很简单,这里老娘说了就算,跟了你,往后谁说了算,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教训不深刻吗。当家做主惯了的镇北女人,压根儿看不上寄人篱下、低声下气,低三下四、颠沛流离的生活。说烦了,一脚踹出去,关门放狗,不识抬举,别再来了,想甚美事呢,美死你。 家是镇北人的根,镇北是镇北人魂牵梦绕的人生归宿,镇北人爱自个儿在镇北的家。无论走多远的路,过年的时候,一定要回家,会回家。人人都有个盼头,无论离家的男人,还是守家的女人。心中有爱,方可无碍。 家是男人的根,不要听他整天拉的是女人,其实他拉的是家,无论他在啥地方,心里面最想的永远还是他那个家。 家也是女人的根,不要听她跟你整天面对面打情骂俏唱情歌,心里面装的永远是她自个儿的男人,自个儿的娃娃,自个儿的家。 家是镇北人的人文情怀,更是一种生活态度。家在镇北人心里比甚都重要。镇北很贫瘠,可镇北并不穷困,镇北家财万贯的人家比比皆是,镇北吃不上饭饿死人的事儿,普通人可能一辈子也没听说过,瞅见过。 其实,饿死人这件事儿很复杂,我的理解是天灾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祸。三不管地带的镇北,从古至今,人祸比较少,贫瘠之地,强占下做什么。天灾也比较少,本来就贫瘠,还能差到哪儿去。镇北,说到底就是块沙漠、草原边缘的黄土地。镇北人,说到底就是一群行走四方讨生活的人。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镇北人就是一群别人眼中不着调的人,可镇北人自个儿感觉挺随性,喝着烧酒,唱着酒歌,挺好的,活得有滋有味,自由自在。” 男娃也就嘴上的功夫,他有洁癖,精神肉体都有些许,不严重。他不喜欢那些事儿,主动寻欢作乐,那是不行的。再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那么惹人疼的婆姨都舍得下,还有甚舍不得,舍不下。打小锦衣玉食的他其实骨子里喜欢的是红楼梦中的世界,还不能真正懂得人间疾苦,也喜欢不起来现实中的凡尘俗事。他不喜欢归不喜欢,也不排斥别人喜欢,直到看到那惊悚的一幕。 那天,他喝得有些飘,心情正好,不想那么早回屋睡觉,就在街上瞎溜达,不晓得咋就跑到了窑子遍地的街上。华灯初上,晕晕乎乎的他还感觉挺美,恍惚间就见有个衣衫不整的小姑娘不晓得从哪个地方窜出来,抱住他的腿喊救命。他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就有几个衣衫不整的军汉跑过来把那个小姑娘拖走了。他看着小姑娘那双无助的眼睛,一下就灵醒了些,心都快碎了。小姑娘拼命向他求助:“大哥,救救我,你买下我吧,我什么都能干。”他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没说一句话,眼瞅着小姑娘被一群大男人拖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他定了定神,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拼命去找那群人,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突然他听到一个院子里有人喊:“有人跳楼啦。”他进去一看,依稀可见在昏暗的灯笼下面,那个小姑娘躺在地上,还剩下一口气。她怨恨地盯着他,一动也不动,咽下了最后那口气。一会儿,小姑娘周围就围满了噪杂的男男女女,评说议论着这件人间惨剧。有的气定神闲,有的连叹可惜,有的骂骂咧咧,有的拍屁股走人。窑子里的伙计用破布把小姑娘盖上抬到了后院,看热闹的人才散了。 那群醉醺醺的军汉下了楼,骂骂咧咧地走下来,直言晦气,再不来了,叫嚷着花了大价钱弄个雏尝尝鲜,见见红,图个彩头,如今倒好,弄出了人命,赔钱走人,不然跟店家没完。管事的出来好话说尽,好说歹说,才了了这事。酒钱免了,窑子钱退了,小姑娘丢了性命,白白死了,他亏死了。男娃心里面堵得慌,就站在一旁,在这伙人走了以后,把管事的叫到旁边,叫他置办付棺木把小姑娘抬埋了,大洋他来出。 管事的见还有这等好事,没二话,立马打发伙计去叫付棺木来。等候的空档,有几个姑娘哭哭啼啼过来给小姑娘清洗了下身子,梳说打扮一番,放进了叫来的棺木。管事的说了原委,原来小姑娘是逃荒来的,爹娘把她卖了,转了几手到了这里,第一次接客,不曾想遇上了兵痞,把她轮了。她受不了瞅了个空就跑,跑出去又被追回来,又干了一场,刚才清洗发现下面都烂了:“可怜的娃儿啊,这么多银子都扔黄河里啦。” 男娃不想多听这些扯淡话,看小姑娘收殓好了,又出了些抬埋银子,叫伙计们抬上去乱葬岗连夜发送抬埋了。事儿了结,天都快亮了,他也没了睡意,一个人去塬上吹风。站困了,他就坐在地上,眼瞅着太阳从河对面的山上升起。蛋黄一样的日头越升越高,照耀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昨日的那一幕恍如隔世,叫男娃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个事啊,谁又有错,又该由谁来负责。小姑娘吗,爹娘吗,人贩子吗,窑子吗,军汉吗。好象谁都有错,又谁都没有。想起一句话,这就是个人吃人的世界,没有是非、对错、黑白,良心都叫狗吃了,良知都卖了换钱了。要怪只能怪人们太穷了,活不下去没办法了。要怪就怪这个世界太冷了,冻得人心都凉透了。人有余财吃饱穿喛才能明事理,国有余财发展实业才能御外敌。钱没有善恶,人才有善恶。是该好好想想以后该干什么了。这么多年满腔热情追寻自由,可找到自甶之路又能如何呢。空谈误国,空想误人。还是实实在在干点实事吧。”男娃好象隐约抓住了那点一闪而逝的灵光,可又好象云遮雾罩、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想不通透。他准备回去好好问问明白人。 男娃还未从自我的感悟,自我的思索,自我的救赎中清醒过来,一场风波就将他所思所想的一切击得稀碎,捣成了糨糊。 第三十二章 这天他正跟张望几个朋友在酒馆里闲聊,大街上就传来一阵锣声,说今儿个要枪毙一批汉奸、卖国贼,叫大家伙儿都去郊外刑场观刑。几人闲着没事儿就想去凑凑热闹,看究竟出了甚事,动这么大阵仗。男人路上就听说:“今儿个枪毙的是一大家子人,家里长期有人给对面的敌人偷偷送情报,泄露重要军情,被抓了个现形,如今要当众处决,以谢天下。”男人直觉这件事情有些蹊跷不太对劲,转过街角就听见一队身穿丧服的人喊冤,直说有人丧尽天良,构陷残害老实人,谋夺自家田产作坊。男人看着张望面面相觑,一脸懵懂尴尬:“这都什么事儿啊,公说公有理,民说民有理,到底咋回事吗。”几人赶紧奔赴刑场,占了个好位置,准备好好瞅瞅咋回事。去了现场,几人就后悔到外婆家了。刑场上跪着一伙老弱妇孺,男人觉得太荒唐了:“这就是给对面通风报信的汉奸、卖国贼,咋这么诡异、荒诞呢。”几人使个眼色赶紧往外走,好不容易挤过人群,又回到酒馆坐定,开始悄悄说话。没过一会儿,就听跑进来个相熟的当兵的说:“刑场上火拼了,有两伙人打起来了。一伙人要劫法场,一伙人要护法场。双方搂不住开了火,动了真家伙,打得不可开交。上头看不下去,派来了执法队,把两伙人都抓了起来。”几人一听这么狗血,心里堵得慌,也没心情喝酒了,草草叫了碗面吃了各回各家。 过了没几天,上头出了安民告示,更狗血,两帮人的头头脑脑被抓起来全枪毙了。那家人更没落着好,抄家灭门了。理由只有一个,两字:“通敌。” “这事前前后后透着诡异,透着荒唐,告示上说了,谁敢公开妄议此事,立即逮捕,严惩不怠。”男人又迷糊了:“这演得又是哪出。” 张望究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过了没多久,他就搞清楚弄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悄悄说给男人听:“有个军汉有天在街上瞅见个小姑娘,就托人上门提亲。这家人是当地的大户人家,虽说只是旁支分家单过,日子还算殷实。尤其是这小姑娘天资聪颖,很有经营头脑,办了个作坊,做得风生水起,挣下好大的家业。眼红求亲的豪门大户不在少数,可这家人只有这一个后人,捉金当宝,哪肯叫小姑娘嫁给个穷军汉,只想招个上门女婿,好顶门立户过好日子。军汉有些来头,就给上头说了这事儿,上头一看这是个人财两得的大好事儿,就准备纳了小姑娘作妾。这家人死活不肯,到处寻人说情、融通、圆转。可军头铁了心要娶小姑娘进门,她家人就大把花钱找另一个军头撑腰。军头急眼了,就把她家一个伙计逮去屈打成招,构陷小姑娘一家人利用做生意买卖的机会,给对面的敌人送情报,泄露军事机密,里通外敌,万恶不赦。军头派兵去将这一家人一锅端了,定了个卖国罪,准备枪毙泄愤。另一军头不干了,去劫法场。两伙人越闹越大,惊动了首领,派执法队把两伙人一锅烩了。平时就瞅这两个军头不顺眼的首领,三下五除二,就把闹事两伙人的头头脑脑全拉出去枪毙了,把小姑娘请进了家,花言巧语强行纳了妾不说,还谎称底下人把她家人灭了门,为给她报仇,一气之下把两伙人的头头脑脑全枪毙了。这下消停了,黑吃黑搞定了事情。小姑娘感恩戴德,顺顺当当成了首领的姨太太,继续干她的老本行,给首领生娃娃、挣银子,成了和和美美的一家人,过上了好日子。只是可怜那些知道真相被枪毙抬埋了的人,又如何能活过来,找谁诉说自家的冤屈憋闷呢。” 有天,男娃正在屋子里写稿子,张望鬼鬼祟祟地闪进了男娃的屋子,惊魂未定地端起男娃桌子上的水杯就猛灌了几口,喘匀了气才把门上好,悄悄跟男娃说了一件惊悚的事儿:“这次回西安听人说,有人去西安告了首领的黑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上头来人查了老长时间,又悄无声息地回去了。告状那人不服,去西安闹腾,见没人理会,就逃回了老家。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执法队把那人从老家逮了回来,我瞅见不对劲就赶紧叫司机加油跑了。回来听说,那人半路瞅个空子逃跑被当场击毙了,咱这儿的说法是通敌拒捕,当场击毙。听说那家人都吃了挂劳,抄家下狱了,定了个包庇罪,指定落不了好。太他妈惊悚了,比你讲的鬼故事还吓人,听哥一句话,事非之地,尽早离开吧。我也准备弃武从文,赋闲在家一段时间看看再说。” 出门这些年,见多了世事,习惯了生死,男人越发感觉迷茫起来,心里的那团火依然无处可以安放,反而好象在渐渐沉寂,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国难当头,山河破碎,家国的路在哪里,我的路又在哪里,光明一线今安在,峰回何处是坦途。”男人感觉彻底颓废了:“战事不温不火,世事暗黑无边,生死己成平常事,愁云惨淡无绝期。” 潼关像个大熔炉,洗炼着他的心灵,打磨着他的筋骨。有那么一刻,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有那么一刻,他离罪恶只有一帘之隔;有那么一刻,他离阴毒狠辣只有一纸之薄;有那么一刻,他离陷阱迫害只有一墙之远。他开始静下心来,思考这个烦乱的世界,想梳理出一点感悟,关于生死,关于生活,关于生命。他问人,问心,问命,最终都无解。他可以深刻理解书本上的知识道理,可他无法真正理解人心,顺从生活中的潜在规则。他可以随其自然地去做,却永远无法打心眼里认可、认同,心安理得的去做。他渐渐的沉寂下来,少了些浮躁,多了些深邃,少了些轻狂,多了些无奈。他依然看不清这个世界运行的脉络,找不到应有的归宿。他看到了这个世界太多的丑陋肮脏,见到了这个世界太多的阴暗险恶,悟到了这个世界太多的无奈绝望。他想得越多,看得越深,就越感觉孤独寂寞,心痛难忍。他仿佛看见了命运,它在用力撕扯着灵魂,叫它千疮百孔,伤痕累累。他感觉这样下去就彻底沉沦了,如果没有海涛跟张望,他说不定已经在黑夜中走向深渊,在绝望中走向毁灭。他需要远离这个群魔狂舞、烦乱不堪的世界,他终于有了重回故乡打造心灵净土的冲动。这种冲动一日胜过一日,他终于准备背起行囊,告别这个令他失望、绝望,无可奈何、无可救药、无可留恋的世界:“这个世界很精彩,但不属于我。我恨自己的怯懦,恨自己的清醒,恨自己的幼稚天真,恨自己的胡思乱想。这个世界太复杂了,复杂到无可理喻的程度,复杂到无法理解的地步。感觉自个儿的神经远远不够粗大,无法适应这个格格不入的世界,在这个世界心安理得的活下去。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无奈,做不了什么。这个世界很惊悚,但不属于我。” 秋天的时候,男人就更想家了,看着眼前异乡的风景,他写了一篇小短文:“秋是最美丽的女子,风情万种,绚丽多姿,散发着甜香诱人的味道。秋波荡漾,那是女子勾人的神彩。秋色连绵,那是女子丰腴的身姿。秋风落叶,那是女子迷人的魅影。 每当秋天来临的季节,我就盼望着风往北多吹几日,好叫秋天停下前行的舞步,多旋转几圈,卷起五彩斑斓的纱裙。好叫人再驻足迷醉几日,欣赏欣赏她迷人的风彩,留下些美好的记忆。好叫人一时忘却暑天的酷热,雨天的暴戾,霜天的萧瑟,雪天的肃杀,将春天的柔情化作秋日的蜜意。用浓郁的香气,封闭世间阴沟里的恶臭,沼泽中的瘴气,让人有一时半刻呼吸的欲念,畅快满足一下。用绚丽的色彩涂满心灵,忘却那些夜幕下的黑暗,阳光下的肮脏,让人重新拥有直面丑恶的勇气。曾经遇见过、深爱过、拥有过,一生已经无怨无悔,哪怕下一秒闭上眼睛,眼前仍有美丽停留,相依相伴,直到天荒地老。 大雁南飞,一路追寻你绚丽的身影,只为多看你一眼。驼队东行,满载对你的爱恋,只想多留你一天。在这个季节,世间仿佛一时间放下了仇怨,放开了胸怀,共同举杯欢庆,尽情分享这收获的喜悦,只记着这份上天赐与沉甸甸的爱。” 男人打那儿起,夜里就开始失眠,梦里开始有了妻子俏丽的影子,而且一天比一天清晰,挥之难去,再没心思在一天比一天混乱、散漫、黑暗的军营里混下去。 男人离家远行,在孤独中成长,在孤独中成熟。他渐渐明白,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孤独的的行者,没有人可以真正理解他,包括他自己。他只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他渐渐领悟:“真理如同太阳一样,太耀眼了,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不是一个凡夫俗子可以追寻的。我追寻的,只是一个影子。阳光无处不在,又何必苦苦追寻。”他终于明白他真正需要什么,放不下什么,应该去干什么。他写了一篇没头没尾的诗文,记念他的孤独与荒唐:“ 孤独 我们孤独 不是因为我们年轻 不是因为我们有所领悟 而是因为我们古老 因为我们相信虚无 孤独的人 是最早的信徒 因为没有同类 都在前行中沉浮 孤独的人 是最早的蜡烛 因为他相信这世上没有光 周围一片黑暗荒芜 孤独的人 是最早的赌徒 一个人闭上眼睛 去探寻心中无底的湖 他相信 那里有可以自由停靠的船坞 他相信 那里有可以安放心灵的草庐 他注定一直孤独下去 直到有人追随他的脚步 亦或 一个人回到睁开眼睛的最初” 男人跟张望经常去潼关塬上登高望远,说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肺腑之言,发泄郁结心中难以言表的闷气。张望准备回西安公干的时候,两人又上了塬,他悠然地说:“林子,听你说过不少你们镇北的事儿。你知道为啥你们镇北一直坚如磐石,谁也攻不破,这潼关跟西安为什么跟纸糊的一样,一攻就破,从古至今,城破无数次。”男人愣了愣说:“说不大清楚,想想还真是挺奇怪的。”张望意味深长的说:“我从小到大听了不少西安跟潼关的故事,看了不少有关西安跟潼关的书,明白了这么几点道理,可以稍微评说一下这个事儿。自古无攻不破的坚城,西安也好,潼关也罢,就是强如你们那的西夏统万城,秦咸阳,元大都,明南京,都陷落过无数次。城墙再高,城池再坚,只要人心散了,城就守不住。为啥你们镇北的人心不散,只因为那是你们镇北人最后的家园,退无可退,唯有死守。你总说镇北是你们镇北人的镇北,这可不是一句假话、大话、空话,它实实在在,真得不能再真。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说镇北人一直认为镇北是自个儿的家,值得用性命去守护,在镇北人的心里,镇北是比生命更重要的地方。一层意思是说镇北由镇北人说了算,可以决定镇北的兴衰进退,内政外交。换句话说就是镇北是镇北人说了算的地方,地处偏远,也非兵家必争之地,世袭祖传,从古至今高度自治,人人都有归属感。西安十三朝古都,南京六朝古都,潼关兵家必争之地,这些地方跟镇北不一样。从古到今,生活在这儿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多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想当家做主的人太多,本地人说了不算,做不了什么主。将军一逃,皇帝一跑,人心就散了,城不攻自破。这就是人心的向背。地盘不由我做主,我为什么要关心它的兴衰起落。地盘不是我的,想走就走,我为什么要关心它的生死存亡。现在的情势也是如此,镇北至今守的好好的,潼关,西安至今也守得好好的,黄河天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潼关,西安这几百年也成了偏远之地,恢复了些许元气,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多了起来,人心思定,安稳了些。可这些年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祸害死了不少本地人,动摇了不少根基。如今你也看到了,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也就是大的战事未起,一旦对面发动强劲攻势,潼关跟西安照样跟纸糊的一样。一旦头头脑脑跑路,城墙再高再厚也是不攻自破。我是没办法,只能在这儿干捱着,但有三分奈何,我也不干了。我劝你还是乘早回家,那里才是你的根,你可以自由随性、自在逍遥的地方,安放心灵的天堂。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家里有妻儿老小,家里有祖业传承,家里需要你,你也需要家。外面的世界不是自由的天堂,黑暗依然笼罩着这片大地。镇北是个好地方,你回去可以做更多事儿。如果有一天,那里需要你守护,你也需要提前做些准备,让那里跟上这个时代。想要摧毁一个民族,就要掰弯、折断这个民族的脊梁,让这个民族的人弯下腰。镇北人的腰从古至今一直没有弯过,那里有我们这个民族的脊梁,那里还有希望,还有火种。你就是一颗希望的火种,我能看出来,你有种,有脊梁,有自由之精神,独立之意志。回去吧,那里更需要你。” 年关过后,风往北吹的当口,男人下定决心辞了工作,踏上了回乡的路。去往西安的时候,他写了一首诗:“年少轻狂不畏险,万里寻梦终不还,了却心中难解事,梦醒时分回家园。”他告别了报社的管事跟同事,一路不停,向北,向北:“那里有家,还有倚门守望的你。” 第三十三章 刘瑞打叫老爹叫回城,发了一笔横财,事儿风平浪静过去后,高兴得一直乐呵个没完。每天晚上,他都要叫上几个小混混喝酒、划拳、吹牛。有天晚上,铁跟班李三毛喝高了,竟然把他领到花街柳巷开了苞。刘瑞食髓知味,就常跟着一帮小后生白天上街撩妹子,晚上进屋胡嘿呦。钱总有花完的时候,没钱了,刘瑞就找他娘要。 刘瑞他娘一开始没太上心,给的多了就起了疑心,悄悄跟着儿子,看儿子出门作些甚事,跟了几回,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她瞅着儿子每天在铺子里规规矩矩,吆三喝四的,很像个掌柜的,没甚异常的地方。有天下午,铺子快上门了,她又跑去铺子附近,看儿子究竟做些甚。她老远就瞅见儿子在街上溜达,七拐八拐碰见了几个小后生,勾肩搭背在街上胡逛,逛了半天进了个馆子大声吆喝划拳,也没太在意,心里想着:“娃娃大了,交几个朋友兄弟,喝个酒也没啥。”可刘瑞问她要钱的次数越来越多,有天晚上,她见刘瑞进门就往炕上一躺,瞅着好像又喝多了。她扯光儿子衣裳,拉扯好身子盖上被子,准备把儿子脱下来的衣裳洗一洗,突然发现儿子口袋里揣着个红肚兜,她本能地晓得这事大了:“灰小子这是上了哪个不要脸的婆姨炕了,他还是个小娃娃,整天花天酒地不学好,指不定哪天就出事了。”她一晚上没睡踏实,一大早侍应儿子吃过饭,碗也不洗就把儿子叫跟前盘问。刘瑞支支吾吾不说实话,他娘就把肚兜拿了出来。刘瑞一瞅脸就白了,劈手夺过来,边往门外跑边说:“我的事儿不要你管。”一溜烟就没影了。她撵不上儿子,气呼呼地拾掇屋子,越想越气,下定决心再不给儿子一分钱。刘瑞死性不改,照样跟小弟兄们胡混,一天比一天胆大,开始顺铺子里的东西,今儿个顺个这,明儿个顺个那,顺得多了,账就出了问题。虽说小掌柜威胁利诱了不少伙计,管事的也不敢去爹那儿告状,但刘老爷子盘点的时候还是发现了,一顿训斥恐吓下来,有小伙计顶不住嚎哭着交待了。刘老爷子听了,又盘问了好几个铺子里的小伙计,打问清楚了情况,没见到儿子,就叫管事的叫刘瑞今儿个晚上到他那儿去一趟。刘瑞回铺子转悠,本能地感觉大家伙看他的眼神不对,又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有个管事的见了,跟他说老掌柜叫他晚上去一趟。刘瑞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里慌慌的。晚上铺子上了门,他也没敢胡串,径直去大院见爹,看爹说些甚。 刘瑞进了堂屋门,看见二蛋在书房里靠墙根站着,爹坐在椅子上正给二蛋安排铺子里的生活。他硬着头皮站在炕沿边上一声不吭,听爹说话。交待了半天,两人才说完。刘老爷子说:“二蛋,把门关上。”二蛋愣了一下,赶紧过去把门上上,站在门边。刘老爷子瞪着儿子瞅了半天,刘瑞被爹瞅得心里直发毛,大气都不敢出。刘老爷子平静地说:“你哥不在,叫你管铺子,说说铺子里的事儿。”刘瑞结结巴巴说了半天,也不晓得说了些甚。刘老爷子说:“就这些。”刘瑞冷汗直冒,硬着头皮回话说:“就这些。”刘老爷子用尽全身力气吼喊了一声:“驴日下的狗东西,跪下,好好想,还有甚事没说。” 刘瑞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当脚地,全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刘老爷子越说声音越大,火气也越说越大:“好你个驴日下的,都这么大了,一点好也不学,就晓得整天瞎混。真是家贼难防,老鼠啃墙,好好想想,你都做下些甚事。一天到晚就晓得喝酒瞎串,串门子的本事都学下了,今儿个看老子不打死你个驴日下的。”说着说着,他拿起鸡毛掸子就劈头盖脸一顿乱抽,打得儿子嚎哇哭叫,满地打滚。二蛋看这等形,站在墙根浑身发抖,见掌柜的真得要往死打儿子,赶忙上去拉扯,不叫他再打刘瑞:“掌柜的,小掌柜还小,不懂事,再打就打坏了,不敢再打了。”刘瑞嚎哭着说:“爹,再也不敢了。”二蛋使命抱住刘老爷子,刘老爷子喘了半天气,等气喘匀了,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一声不吭,半晌才说:“这是头一回,就轻饶了你,再敢偷摸铺子里的东西,就给我滚出这个家,滚。”刘瑞一听如获大赦,站起身一溜烟跑出门,铺子里的伙计几天都没见人影。 打那儿开始,刘瑞好象收心了,在铺子里一天阴着个脸发呆,不再吆三喝四耍威风,老老实实在铺子里呆着,还时不时干点力所能及的生活。伙计们都以为小掌柜叫老掌柜给打灵醒了,也不再用异样的眼光偷偷打量刘瑞。 没过多长时间,刘老爷子给二小子说了一门亲事,热热闹闹办了。刘瑞一直没露出什么异常举动,干生活中规中矩,隔三差五就去大院堂屋找爹说说铺子里家里头的事儿,好象要安生过日子了。刘老爷子心里的气顺了许多:“真得是棍棒出孝子,不打不成器,古人诚不我欺也。” 刘瑞婆姨过门没多久就显怀了,爹娘跟二姨娘都很高兴,添丁总是件叫老人们欣喜的事儿。刘老爷子看了天津传来的信件,火冒三丈,把桌子上的茶杯茶盘用力摔在脚地上,对着婆姨吼喊:“看你养下的甚娃娃,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跟人跑了,婆姨肚子大了都不管不顾。你咋养下这么个怂货,气死老子了,狗日的,看回来不打断他的腿。早晓得就不叫他呆在天津念书了,肯定是跟那些个洋学生、洋先生学坏了。”婆姨不敢回嘴,就晓得哭鼻子,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 刘瑞消停了好长一段时间。婆姨怀上后,他耐不住寂寞,故态复萌,偷偷摸摸跑出去找那群小兄弟重续旧好,时不时找个僻静的馆子喝两口。他开始不敢多喝,渐渐的,那群小兄弟撺掇的多了,又彻底放开了,甚至夜里还去赌场玩了几把,一来二去,赌性上头欠下了赌债,又打起了家里铺子的主意。想了好几天,赌场的人也上门逼债,刘瑞实在没办法,就找柱子商量看咋办。两人嘀咕了几天,想出个坏主意,跟小兄弟嘀嘀咕咕了大半天,决定第二天天刚亮动手。 镇北夏天的清晨还有些寒气,出门的人不多,街上冷冷清清的。暗淡的天光下,刘家的布店突然冒起了火光,不一会儿就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店里熟睡的伙计赶紧开门叫左邻右舍帮忙救火,刘瑞装模作样冲进店里说:“后院起火,把东西都往外搬,把库房里的东西也赶紧往外搬,赶紧多叫些人手来救火,不要出了人命。”一伙小后生冲进来,不停把东西一趟趟往外搬。火势越来越大,伙计们慌了神,也没留意搬到外面值钱的东西大都不见了。在大家伙的拼命泼水拍打下,火势渐渐小了下来,后院有几间房子烧塌了,地上一片狼藉。有伙计跑去给家里报信,刘老爷子带着些人很快赶到了铺子,火已经灭了,大家灰头土脸的。刘瑞的衣裳都被烧焦了好几块,灰头土脸的迎出来,嚎哭着说:“爹,不晓得咋回事,一大早去铺子,老远就瞅见铺子里着火了。我赶紧叫伙计们救火,又叫街上的人帮忙,幸好把火灭了,也不晓得烧没了多少东西,爹看咋办。”刘老爷子站在柜台里面,镇定自若,冷静地指拨着伙计们干生活,有的被指派去叫人拾掇倒塌的屋子,有的开始整理库房,有的往回搬东西。管事的赶紧清点东西,大半天下来,才拾掇停当。管事的把盘点好的单子递给掌柜的,爹定定的看了半会儿,叹了口气:“损毁的东西不少,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你们做生活吧,受伤的去药铺看看。”刘老爷子等天黑铺子上了门,把管事的叫上相跟着回了家。吃过饭,刘老爷子跟管事的嘀嘀咕咕了半天,也不晓得说了些什么,只是脸色铁青,整晚都一声不吭,婆姨也不晓得掌柜的想些甚。刘瑞叫小兄弟去外地处理了东西,得了不少钱,还了账,跟小兄弟们很是逍遥了一阵。 女人出了月子,刘老爷子把她叫去堂屋,叫男娃他娘出去,单独在屋子里关起门跟儿媳妇拉了半天话,也不晓得说了些甚。第二天,刘老爷子叫上儿媳妇去铺子里相跟着转了一圈,给管事的跟伙计们安顿,今后儿媳妇会帮忙照看铺子:“铺子里的大小事儿先跟少奶奶说,拿不了主意再上主院来,小事儿就不要来了,叫少奶奶拿主意。”打那儿起,女人每天上午去铺子里照看生意买卖,不长时间就搞清楚了家里的事儿。刘老爷子很信任儿媳妇,把家底一点一点都跟她做了交待,一点一点教她学着做生意买卖:“没法子,一个灰小子下落不明,一个灰小子混账不成器,只能叫知书达礼的儿媳妇把家照看上。不然这么一大摊子家业,老得不得动了可咋办。”女人跟男娃一样聪慧,在镇北开了女子沙龙,办了坎肩作坊,在天津照看过一段铺子,学起来没多久就有板有眼,指拨管事的跟伙计们干生活有条有理。 刘瑞想插手,也没地方下手。打上次失火,铺子里就安排了值夜的伙计。没钱了,他也一时不晓得咋样从铺子里捞钱,郁闷异常。他每次见到爹,就觉得爹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冷飕飕的脊背发凉。他提了几次能照看好生意买卖,旁敲侧击说大嫂是个女人,老是抛头露面不好。刘老爷子总不接话搭理他,他心里有鬼,也不敢多说。 强子从天津回来,给家里带了些洋货、零碎。娃娃已经一岁多了,强子特意领着婆姨抱着儿子去掌柜的那儿去了一趟,叫掌柜的起了个大名,叫薛虎,虎头虎脑的瓷实娃娃。掌柜摸摸娃娃的头慈爱地说:“等娃娃大些,到城里学堂念书,也算识文断字,后继有人。” 女人躺在炕上,看着熟睡的娃娃,心里满不是滋味,一阵阵凄凉冷清的感觉袭上心头:“那个尿炕娃好不容易不尿炕长成小后生了,可为甚这么狠心一声不吭就走了,为甚这一大家子人,这么厚实的一份家业,就留不住你的心呢。你一拍屁股去革命了,这到底要了谁的命,我的半条命都快没了。”女人晓得男娃的心思,就是恨他、怨他、怪他丢下她一个人跑了:“你晓不晓得,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没有你,这还是个家吗。”一个人的日子,夜晚是最难熬的,寂寞、空虚、无聊,没心思干什么,也不晓得想些什么有的没的。有时候,女人就想:“如果当初没怀上娃娃,那该多好,或许你就会带着一起我去革命了吧。”从那以后,她连革命也恨上了,只为革命夺走了她的男人,叫她一个人苦捱、苦受、苦活着。 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只好下了炕,点起灯,念会儿书,写点东西,舒缓平复一下燥动的心绪。女人翻出了林徽因的诗集又看了起来:“你若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我愿意蒙上双眼,不去分辨你是人是鬼,你待我真心或敷衍,我心如明镜,我只为我的喜欢装傻一程,我与春风皆过客,你携秋水揽星河,三生有幸遇见你,纵使悲凉也是情。……。”读着读着女人就流下了眼泪,情同此理,感同身受,思念之情愈浓,若有所感,情不自禁,提笔写了篇书信,虽然她明知道这封信可能永远也寄不出去:“夫君:风起的日子,没有你;雪落的日子,没有你。明月升起的时候,你在哪里;夕阳西下的时候,你在哪里。春天里,风一直往北吹,北归的大雁没有带来你的消息;秋日里,风还在往北吹,就让南去的大雁把我的思念带给你。冬夜里,北风呼啸向南而去的时候,你在南方过得好不好,衣裳穿得暖不暖,饭菜吃得惯不惯。没有我,你有没有想我,没有你,我已经没有好好过日子的心气。 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就是我最想你的时候。无数次在梦里,我一根一根数你的睫毛,数你的眉毛,数你的头发,想搞清楚究竟有多少。可我总是数不清,数数就乱了,我晓得那是我的心乱了,不怪你。可我总是放不下,一次次想见到你。我晓得那是我心痛了,不怨你。我想把眼泪串成珠子送给你,让你晓得我的心里有你,放不下你,不恨你。我只是想你,想你在暖风吹起的日子,出现在我梦里。” 写着写着女人就泪流满面写不下去了,捂着脸无声的抽噎哭泣着,泪水打湿了写满字的纸,一片墨色在雪白的纸上无声的晕开。女人哭够了,揉碎了纸张扔到地上,感觉好受了许多,熄灯上炕睡下。那些话已经在女人的心里刻下,不需要纸张记录了。这天晚上,在梦里,女人真得见到了男娃,穿着学生服、戴着学生帽,挥舞着小旗子,在一大群人中间,用力吼喊着。女人第二天清晨醒来,明白男娃现在心里没有她的影子,心心念念的只有革命。 刘家是个大家族,虽然随应潮流,分家单过,但合伙组成商队做生意以后,刘老爷子还是挺欣慰的:“可惜遭遇了强人,人心离散再也聚不起来了。这样也好,各过各的,自行其是,谁也别再怨怪谁。”刘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件事儿比较蹊跷,世道再坏也没坏到光天化日之下,就明目张胆强抢人的,又是谁有那么大本事,晓得自家的行商时间、路线,自家人肯定有起了坏心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可惜时过境迁,没甚确凿的消息。不管咋说,自家的那个女子跟二小子肯定脱不了干系,算了算了,家门不幸,破财消灾吧。看来还是要叫大小子上上洋学堂,多见识见识,才有可能守住这份家业,甚至兴旺发达。可惜天不遂人愿,大小子跑去革命了。他晓得甚叫革命,我活了大辈子也没弄明白,他一个小娃娃晓得个甚,还不是瞎胡闹。这几年家里门外能顶上事的只有大儿媳妇,这都几年了,连皮带毛二三年了吧,到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个消息。但愿那个没心没肺不顾家的傻小子平平安安的,别出甚事,也许没有消息可能就是最好的消息吧。”刘老爷子心里一阵酸楚无奈,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着转,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掉下来:“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惜了大儿媳妇小小年轻就守了活寡,活受罪啊。等等吧,不行就叫她自拾利便重找个好人家吧。” 景星来铺子找她了不少次,女人恨上了革命,不想搭理他:“要不是他,林子会跑去革命了。”无数不眠的夜晚,无数的辗转反侧,女人写了一首歌词:“小池春水笼寒烟,新草初成夜露残,日影斜斜入芳径,空留只影倚阑干。”虽不算工整,却贴近她如今的心境,颇为自得。 日子长了,景星来得次数多了,跟她讲了不少外面发生的事儿,女人明白不怪他,也不怪自个儿的男人:“要怪就怪这个不太平的世道吧。” 第三十四章 瞅着铺子里的生意买卖都有了条理,管事的跟伙计们也服气她的指拨,铺子里的事儿不费多少心思就处理妥当,女人就动了去文学社的心思:“如今月月大些了,婆婆跟春花带着也没甚不放心的。”每日里,女人上午去铺子里处理事儿,下午没事就去文学社跟小后生们舞文弄墨,谈论时事,晚上有感还写些小文章,第二天请小后生们品鉴指点,进步很快。女人在春日的老街上悠然的漫步,暖风吹在脸上,有种思念的味道,她不由自主吟了一首诗:“暖风向北吹,夜夜盼君归,春水东流去,鸿鹄比翼飞。” 这段时间跟朋友们聊得多了,女人渐渐放下了思念,放空了心情,写了不少小文章,时不时叫景星拿去放专栏上发表,为此她还取了个笔名叫云水涵,社里面的人都说这是取“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之意,只有女人知道,这是取“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之意,“人间翻云覆雨,我心永恒不变。”女人太想那个跑没影的尿炕娃了。女人在报上看到写的文章,也很有成就感,一直乐此不疲,日子过得很充实。 景星本不想来镇北,爹说:“这是块人间乐土,舞文弄墨的好地方,舞刀弄枪也不错,文武行任选,可以一展所学,来了干什么都成。”听信了老爹的蛊惑诱导,景星决定放弃京城求学,跟着一大家子人来了镇北。 景星在京城求学多年。京城是各色人等聚集的地方,可这几十年,城头变幻大王旗,乱糟糟的,鱼龙混杂,什么怪事儿都有可能发生。他在京城遇到了一个女子,开启了一段爱的旅程:“她叫方心怡,大家伙儿叫她心怡。女子漂洋过海求学,十里洋场打拼,算得上见多识广,学贯中西,长袖善舞,风情万种。”他深深地被她的风采所吸引:“留过洋,下过海的女人跟家里养,背古训,死读书,读死书的大家闺秀,名门淑媛有很大不同。”他想方设法去接近她,吸引她,呵护她。一开始,心怡并没注意到这个容貌不耀眼,才华不出众的小娃娃。十五六的岁他,在十八九岁的她眼里,可不就是不谙世事的小娃娃吗。小娃娃人畜无害,浙渐地走进了她的生活圈,为她所接受。她慢慢地习惯了小娃娃的存在,习惯了他无微不至的照应,习惯了他无时无刻的存在,习惯了他大手大脚的花费,习惯了他不知轻重的表白。她温柔细致地对待他,教照他念这念那,指点他做这做那,她更像他的先生跟姐姐。 心怡是很多人心怡的人,习惯于出入各种交际场合。景星听说她在上海商圈混得也是风生水起,名动一时:“她的周围从来不缺少围着她转的年轻俊杰,富商大贾,名流显贵。跟她走在一起亲密的男人走马灯一样换。”景星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变幻,如同习惯了台上站着的那些人的变幻:“在她眼里,所有接近她的图谋不轨之徒都是她的猎物,能不能吃到嘴,只有她自个儿知道。吃起来香不香,也只有她自个儿知道。她游走于各色人等之间,收集着各式二样有用的没用的消息,品尝着人世间的美味佳肴,体会着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其实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找到那个前生缘定的真命天子,把自己嫁出去。可惜那个人不是我。” 一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走进了心怡的生活。家世显赫的他,有迷人的光环,迷人的皮囊,迷人的眼神,迷人的谈吐,迷人的风度。她认定他就是自个儿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她毫不犹豫进了他的家,上了他的床。两人海誓山盟,缠绵悱恻,甜甜蜜蜜的花前月下,恩恩爱爱的出双入对。人人都以为他们要修成正果的时候,这个男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生活的圈子里,好久没有人遇见他。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的手臂上换了一个女子的手,她知道她再也挽不上他的手臂了:“那就是个梦啊。”她终于明白,他要的是整个世界,而不是她:“我只是人家旅途中的一段美丽风景,看过了,不新鲜了,也就厌倦了。”她没有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上前搭讪,也没有情绪失控上去扇耳光。她只是默然地转身,默然地出门,默默的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无声无息地流下无尽的眼泪,直到泪流干,心成灰。她的人生一夜之间就崩塌了。她感觉整个世界都灰败了,了无生趣。她自暴自弃,不再光鲜亮丽的生活,开始酗酒,开始放纵。她把景星拉进了她的房,拉上了她的床,跟他颠倒黑白,翻云覆雨,没日没夜的麻醉自己,她的心已经死了。景星用他的温柔细致,一点一滴温暖着她那颗冰冷的心。两人共同渡过了那段荒唐而又难忘的时光。她醒了,她走了,没有一点留恋。她说:“这里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我累了,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谢谢你陪了我这么长时间。你不属于我,你属于这里,这里需要你。”景星说:“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哪怕天涯海角,天荒地老。”她细致地抚摸着景星那张略显青涩稚嫩的脸,瞅着他清澈倔犟的眼睛说:“我就是一个放纵自个儿的坏女人,不容于这个世界。跟着我,只能毁了你,你不会快活的。再说,你家里容得下我吗。我们没有明天。”她推开窗户说:“你看,外面的世界很大,阳光很灿烂。你属于这片阳光,属于这块土地。你还年轻,走吧。这儿不值得你留恋,忘了吧。人似秋鸿去,春梦了无痕,就当是一场梦吧。”两人流着泪抱在一起,久久不愿分开。她等景星平复了心情,漠然地把他推出门外,一脸平静地挥挥手,把门关上。 景星失魂落魄地在大街上瞎逛了好久,恍恍惚惚地回了家。他躺在床上想了一夜,咋也睡不着:“还是放不下她啊。不管了,哪怕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也要去找她。”天一亮,他就洗了把脸,红着眼睛去找她,准备跟她一齐走,不管不顾。他不在乎她的过去,不在意她的现在。他只想跟她在一起,哪怕穷困潦倒,一无所有,哪怕庸庸碌碌,一事无成。 可她的门敲不开了,他跟邻居去打问,邻居门也没开隔着窗户说:“她昨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她跟我告了个别,说有人找她,就告诉他,她走了,别去找她,也找不到。”说完,她就不再搭理他,关上窗户不见了。 景星心灰意冷地走了,他没去寻找。他晓得心怡是个咋样的女人:“如此聪慧睿智,冷静理性,她能冷静地审视自己的内心,认清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遇到那个男人只是一时昏了头,清醒只在一夜之间。她风光无限地来,轰轰烈烈地爱,悄无声息地走,她本身就是个奇女子,不会强求任何得不到的东西,留恋任何得不到的人。” 一到天黑,景星就在京城的街头徘徊。他去馆子里买醉,二锅头要了一杯又一杯,终日的颓废。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多月,他感觉自个儿的心,好象没那么痛了,心怡那迷人的身影,好象也有些模糊起来。 有一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他莫名其妙地醒了:“也许该回去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上街吹着清冽的晨风,眼看着一队鸽子从头上飞过:“哨声多么清脆,天空多美啊。”他感觉自个儿又活了过来:“时间果然是最好的伤药,心里的痛终有一天会烟消云散。过去的就让它留在心底吧。”吃过早饭,他回到住处,提笔写了一首歌,名字叫逆风飞扬:“ 人海中遇见你 我的心儿己醉 每一次微笑 我的心都在飞 我从未理会 你的事事非非 哪怕只有 片刻的温存 我也愿意 背负所有的罪 你转身而去 我只记着你的美 你头也不回 没为我 掉一滴眼泪 你的离去 让我心如死灰 午夜的街头 只留下我 莫名的伤悲 从今往后 不会再有天黑 寂寞的时候 还会有谁来陪 既然爱过 就永不后悔 风起的日子里 我心向北飞” 写完他长出了口气,放下笔开始拾掇行囊,变卖清理家当。几天之后,他就踏上了去往西安的火车:“别了,我的爱人。别了,我的青春。” 京城已无可留恋,他想到镇北这个原本不想去的地方过一段寂寞的日子,默默舔舐伤口,平复浮躁的内心。他坐上了火车,准备去那个无人知晓自己过往的地方,去那个一无所知的陌生地方,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车轮滚滚,望着窗外一晃而过倒行的树木,他的心也飞向了那个从未去过的地方:“镇北,我来了,这里将因我而改变。” 初到镇北,景星并没什么好印象。风沙大的时候,感觉一刻也站不稳,一不留神就会被吹起刮到天上去。他也不认识什么人,没有几个聊得来的朋友。爹跟他说了许多镇北的事儿,他开始并没什么感觉,慢慢安顿下来后,渐渐感受到了镇北的不同。 站在镇北的城墙上,景星望着这座几千年来一直未曾真正陷落的小城沉思良久。夕阳的余晖下,镇北小城散发着不一样的光芒:“这是一座打不下来的小城,仅有的一次陷落还是大部分青壮被公家抽到别处,城内太空虚导致的。就这样,城里的青壮也死战到底,无一人请降,全部以身殉城。镇北人的骨头有多硬可见一斑。好说好商量,歹说没商量。镇北人就是一颗铜豌豆,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镇北人的字典里就从来没有屈膝请降这几个字。镇北是镇北人的镇北,没有人可以在这里无视镇北人骨子里的强硬跟执拗,凭空指手画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也不行。生要站着生,死要站着死,这就是彪悍不开化的镇北人。自由的精神已经渗透进镇北人的血脉灵魂。” 乔刘两家办亲事那天,景星就是那是带队送贺礼的。那天一大早,爹把他叫进了书房:“你来镇北的时间也不短了,是该露露脸了,不要报自己的名号,代表大帅去刘家送份贺礼,还个人情,立个威。利落些,早去早回。”景星回去跟爹说:“礼送到了,话也说了,亲事办得挺热闹的,镇北这地方的大户人家真不少啊。”爹品了一口茶说:“这地方你得细品,这地方的人你更得细品,藏龙卧虎,武道昌盛,硬气得很。往后多交几个朋友你就知道啦。回去吧。” 景星突然对这家人充满了好奇,想瞅个机会,跟这家人打打交道,最好能交个朋友。他回到自个儿的小院,继续忙他自己的事儿,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他说了声请进。一个斯斯文文的小后生推门进来,他回头一看,来人是来镇北以后,最近新结交的好朋友,就笑着说:“张申,你咋有空来了。”张申自己沏了杯茶一口喝了说:“今儿个喝多了,不想回家,就想到你这儿串个门聊聊。”景星说:“去哪儿喝去了,也不叫上我。”张申笑了笑说:“我可不敢叫你,今儿个刘林成亲,我吃请去了,社里的几个人有空的都去了。”景星愣了一愣,想了想说:“跟我说说刘家呗。”张申又沏了杯茶一口喝了说:“刘家呀,他家堂屋挂了一副字,行商百年守信义,耕读传家遵契约。这家人把约看得比命都重要,早年祖上也是做官的,后来家道中落改经商了,如今人丁不旺,所以早早娶了乔兰。乔家虽是新发家的,可这一代人丁兴旺,七郎八虎的。……。”两人扯了半天闲话,张申聊爽了才告辞回家。景星不困,又念了会儿书才睡下。 景星躺在炕上想着最近发生的事儿。他呆了一段时间,就去跟爹说:“我想先去报社干干再说。”爹叫人联系好,他就成了一名报社编辑,每天准时准点去上班。报社其实没把他当成普遍人,压根儿没给他安排什么具体活儿。看了几天报纸,跟小后生聊了聊,混熟了,他就时常约人去馆子吃喝,几次下来就适应了:“镇北人是真得豪爽,喝酒不用请,一约就到,呼朋引伴,没几次就兄弟长兄弟短叫着,见啥扯啥。喝多了甚事都能干出来,甚话都敢说出来。” 第三十五章 景星跟张申认识以后,两人常在一起拉话,渐渐的,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有天张申瞅着天气尚好,干完手里的生活,时间尚早,就约景星去驴肉馆吃喝。景星吃了几口连声称赞:“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果然名不虚传,挺好吃的。”张申慢条斯理地说:“镇北毛驴多,驴肉常吃不贵,爱吃驴肉的人不少。这家驴肉馆的肉炖得香,火烧、板肠做得也地道。往后想吃,咱再过来。”景星吃得很过瘾。两人拉着镇北不算太长的历史,镇北不算太夸张的新鲜事儿,品着没啥度数的黄酒,时而碰一杯度数高的烧酒,心情很放松。张申说:“镇北是个神奇的地方。咱这沙漠跟草原边上的小城镇,在历史的尘烟中挺立了几千年。无数岁月的风沙没有泯灭它,无数战火的硝烟没有摧毁它。咱这小城走出了三百多位名扬天下的总兵,无数刀口舔血的战士。咱这里的娃娃打小就见惯了生生死死,不害怕什么刀光剑影;咱这里的女人从容淡定,坦然面对生活中的沟沟坎坎;咱这里的男人无所畏惧,黙然承受世间的风风雨雨。腥风血雨平常事,经霜历雪有豪情,认怂的从来就不是咱镇北人,咱祖祖辈辈就是活个气性。 咱这儿的风沙吹了几千年,镇北依然挺立在这里,反倒孕育出生生不息的桃花水。桃花水滋润着咱镇北人的心灵,抚平心中的浮躁,让见惯世间沧桑的镇北人,重新寻找到了安宁,过着依然如旧、恬静如水的日子。 咱镇北过去叫堡、叫镇,如今算是一座城。咱这儿的繁荣是近几百年的事儿,再往前说,就是个偏僻荒凉的小村、小堡、小镇,聚集些穷苦人在这儿讨生活,属于爹不亲、娘不爱的三不管地带,任由这里的人自生自灭、自管自治。咱镇北的繁荣多亏了大明景泰年间的余大人,余大小巡抚这片地方的时候,把治所设在了这里,没几年镇北就演变成了有模有样的边关小城,好人哪。有些弹三弦说书的人把咱镇北这些事儿编成了酸曲唱给人听,可好听了,你有空也去听听。”景星一脸神往地说:“那咱镇北可真是个好地方。”张申叹了口气说:“乡山圪崂,穷乡僻壤,有个甚好的。能出去,谁还愿意留下来。不过如今身逢乱世,避祸倒是个好地方。” 聊着聊着两人就聊到了女人。景星说:“如今世上的女人分两类,一类是热辣骚情想从男人那儿得到点什么的,一类是贤淑古板想控制男人的。前一种女人男人不放心,后一种女人不放心男人。真正理解男人心,能够陪伴解语的女人太少太少。”张申说:“你是不是情感上受到过什么伤害,镇北的女人可跟别的地方的不一样。一种是不需要男人的女人,她们是只想过好自己日子的本分女人,无欲无求,从一而终。这种镇北女人很少,凤毛麟角,大街上的贞节牌坊就是为她们立的。一种是需要男人的女人,她们是百无禁忌的骚情女人,无所畏惧,随心所欲,她们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只想自个儿活个痛快。男人只有一个,我们这儿叫娃他爹,当家的,掌柜的,家里的。野男人不知有多少,她们并不在乎那些人,我们这儿叫相好的。家里的其实长年累月不在家,相好的也经常出门不常来。这里的女人活得苦啊,一大家子人,一大摊子事,全都压在女人身上。我这些年瞅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跟大地方的女人不是一个活法儿。没那么多坏心思,花花肠子,豪爽豁达,甚事都能想得开,干得出。就一件事儿很少干,那就是谋杀亲夫,跟野男人跑没影了。没必要,也不想。跑出去干什么,她们又不傻。家是她们的根,根没了咋活。” 景星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弄个文学社,集结一帮志同道合的新青年干点事儿:“结社了,也热闹不是。”打定主意,景星就四处游说人。他首先盯上了同在报社的张申,几次接触下来,两个臭味相投的小后生一拍即合,天天腻在一块策划召些啥人,弄些甚事。张申列了个名单,准备跟景星分头去拜访联系。没多长时间,文学社就弄的有模有样,八九个人整天在一起舞文弄墨,不亦乐乎。景星想买几身换洗衣裳,社里的人给他推介刘家:“上海货,比较时兴。”景星本就想跟刘家人接触接触,就亲自去了一趟。结果一托二,他遇上了男娃跟女子。见到这小两口夫唱妇随,志趣相投,景星心里就特别羡慕男娃走了狗屎运:“能娶上这么有文艺范儿的俊婆姨,不比京城里的那些文艺新女性差多少,性格还一点不矫揉作态,爽利从容,俏丽娇艳,八辈子修来的吧。”一想起家里的小脚太太,他心里就腻歪得不行。景星跟小后生们私下里喝多了还说起这两口子的事儿,小后生们异口同声说:“咱可不敢把乔兰娶回家,她的名声在镇北可大了,外号镇半街。打小跟她一般大的娃娃没少挨揍,那名声可是打出来的。娶回家一不小心被放倒捶一顿,就不好耍了。”说完大家伙儿都哄笑个没完,争先恐后讲见到的听说的故事。“乔兰的丰功伟绩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感觉咋跟个街溜子似的。可大家伙儿对乔兰又没啥恶感,全当笑话说给我听。”景星也是无语,百思不得其解,不晓得该信看到的,还是该信听到的。景星私底下向张申问出这个疑惑,张申快笑死了,笑够了才说:“他们那是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典型的嘴上功夫。好多人家里比较保守,肯定是不成的。刘家在天津、上海都有买卖,刘老爷子见多识广,比较开明,跟乔老爷子关系又好,知根打底,晓得乔兰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女子,别人家谁又真正见过乔兰,跟她打过交道。有些事啊,道听途说,未必就是真的,以讹传讹罢了。” 景星这才晓得想岔了:“凡事尽信,不如不信,古人诚不我欺也。”每次瞅着女人坐在那儿,诵读新作,他就感觉那柔糯的语调总叫人有种微醺的感觉,懒懒的,仿佛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有股万物复苏的味道。景星总要在大家伙儿散了以后,拿起女人的手稿念了又念,闻了又闻,好像女人就坐在身边。他一灵醒就连扇了自个儿几个耳光,好清醒一些:“朋友妻不可欺。”他把林子、张申、喜子都认作自个儿的兄弟,从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比亲兄弟还亲:“志同道合的同道中人遇上不容易,珍惜才是,咋能动人家婆姨的念头呢,还算个人吗。” 景星一遍又一遍反复跟自个儿说:“忘了吧,忘了吧。”可他一刻也忘不了,越想忘记越是忘不掉。他想一走了之,可又舍不得这帮兄弟。他想看看书,写写字,可写出来的竟然是乔兰二字。他觉得彻底没救了。他一夜又一夜难以入睡,辗转反侧,眼前闪过的永远是女人的音容笑貌,那个身影挥之不去。他欲火焚身,浑身发烫发抖,他幻想着跟女人抱在一起,共赴巫山,同历云雨,全身大汗淋漓,卸去大半火气才消停。 每天早晨,他都红着眼睛从炕上起来,用凉水一遍又一遍洗脸擦身才感觉又活了过来。每天上午,他都提不起劲儿,没精打采,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巴着。可只要下午瞅见大家伙儿,瞅见女子,他就来了精神,头脑特别清楚,灵感来的特别快,思如泉涌,出口成章,妙语连珠。有人还把他说的用笔速记下来,临走时交给他,他看了觉得只要整理扩展一下,就是一篇好文章。景星的这种状态持续了好久,直到林子两口子去了天津。 女子不在的日子,景星以为眼不见心不烦,可以暂时忘却那些揪心的事儿,重新回到过去平静如水的日子。可没成想,见不着人,思念的味道更加浓郁,如同埋在地下的白酒,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醇香深厚。女子的身影在他一遍又一遍的想念中更加清晰,连扇动的睫毛都根根清晰起来。他总感觉女子的嘴唇一动一动的,在他脑子里说话,说她喜欢他,喜欢跟他在一起,陪他一起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陪他看大漠黄沙、江南烟雨。他感觉真的没救了,他喜欢上了一个最不该喜欢的女人,无可奈何,无可救药。 景星在两口子去了天津以后,还是挺遗憾的,没了这两人,总觉得社里聚会的时候少点什么,整日见不着女子,生活都感觉没了滋味。听说女子一个人从天津回来,景星心里跟猫抓一样,瞅着有空就去街上转。有一回真等上了女人进了自家铺子,他进去跟女人拉了半天,才晓得男娃跑去革命了,也不晓得去了哪儿,也不晓得革得哪门子的命:“回镇北不照样革命吗,也不晓得林子咋想的。”景星想叫女人继续参加社里的聚会,女人瞪了他一眼说:“还去,再去我也革命去了,林子就是叫你们一伙人带歪的,不去,不去。”景星好说歹说才把女人说高兴,不怨怪他了。打那儿起,景星隔三差五没事就喜欢往刘家铺子跑,跟女人说这道那,还常带些报刊杂志叫女人没事看看。时间长了,女人想开了,重新来社里活动,景星感觉生活又有了滋味。 女人一个人走在镇北的街道上,心情很是放松。重回文学社叫她孤独、寂寞的心仿佛又有了寄托,不再有那么多胡思乱想。她每天侍应公婆管娃娃,料理铺子写文章,心越发平静起来。平淡如水的日子仿佛能治愈她一切的伤痛,男娃走后刚开始涌现的空虚,被日常的琐碎跟满脑子的锦绣文章填满。夜晚是女人灵感迸发独处写作的好时机,沉浸在心灵深处梦幻的世界之中,她好象有千言万语想诉说,不吐不快。她创作的小短文、小故事文笔清新,如汩汩的泉水沁人心脾,娓娓道来,叫人身临其境、感同身受,仿佛置身于一个不存于世的幻境,空谷幽兰一般宁静,春日喛阳一般温馨。女子的视角同男子相比,更细腻缠绵一些,虽少些豪气,却多了份柔情。镇北圈里圈外的文化人都很欣赏云水涵写的文章,朋友聚会常有人诵读评说。 女人能感受到景星目光中那份男女之间的喜欢,言语中那份真诚纯粹的欣赏。她没有刻意的避开,也没有丝毫的回应。她明白自个儿的感觉,也很迷惘:“景星的喜欢是炽热的,好象太阳一样,可就是由于太炽热,一时间无法接受。那目光太滚烫,一定会伤到。不象林子的目光,清澈皎洁,如月光般洒落,梦幻而静谧,叫人安心沉迷,不忍醒来。”景星的情意,女人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晓得该如何接受。女人晚上也没了写作的心思,满脑子都是这两个男人的影子。夜晚一天天过去,一个渐渐虚幻模糊,另一个见天清晰。女人晓得这不对的,可这个男人的影子一旦走进她的心里就挥之难去。她也想刻意忘掉他,可他居然走进了她的梦里。女人明白她没救了:“他应该才是梦里常出现的那个男人吧。如果真的是他,那怕是火海,也不是多么可怕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每天中午,女人都很纠结:“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侍应完公婆吃喝,她走在大街上,想着还是去铺子看看吧,脚却总是不听使唤,又走进了那个书香浓郁的小院。 景星这段时日一到晚上独处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什么也做不了,干不成。躺在炕上也是辗转反侧,眼睛瞪得老大,定定的望着屋梁出神。他也不开灯,就那么想着那带笑的唇角,那含水的目光,那影子仿佛有股神奇的力量,叫他如何不想她。没有办法,他尽量晚上约三五好友聚会,喝得烂醉才能回屋安然入眠:“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什么时候那个身影走进了心里,扎根下来。”他感觉很恨自己个儿,恨自个儿没定力,不成器:“这么多书白念了,去想这么没品的事儿,红尘中佳人无数,为何就是放不下她。”他每天醒来就给自个儿打气:“好好干生活,想想那些家国大事吧。乱世当前,这么儿女情长可要不得。何况还是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胡思乱想。” 景星不去想那些事儿,可那道身影一出现在小院,他的心就再一次凌乱了,脑子里满是那道身影,什么也不管不顾无悔无惧了。他晓得他快沦陷了,身子已经不受脑子的控制。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女人刚进屋没多久,外面就下起了暴雨。雨水好象从开闸的天上往下倒,雨幕模糊了世间的一切,只能听见雨水落地的声响,嘈杂中一片宁静。正襟危坐的两个人听着雨声,打开房门来到屋檐下,听风观雨,好象在期待着什么。男人伸手抓住女人的手,将女人带入怀中。女人没有犹豫,将头贴在男人的胸膛。两人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彼此身子的温喛,久久相拥,不忍分离。男人把女人拉回屋,摸索着将房门关上,把门栓插好,就抱起女人放在炕上。两人用力摸索着彼此,缠绕在一起,用心感受着彼此的身子,尽情宣泄释放着彼此的欲望。 雨下得更加急切,一刻不停地向大地泼洒着,干旱的土地用力吮吸着上天赐下的恩泽,仿佛那是生命的源泉,能叫人焕发勃勃的生机,让生命中出现令人眩目的光彩。拨云见日分黑白,雨过天晴有虹彩,生命总在寻找他的出路,无关是非对错。 张申干完报社的生活,就近找了个馆子要了碗羊肉面,准备吃完到文学社溜达溜达,聊聊天,放松放松心情:“这家羊肉面做得很地道,面片揪得不大不小很筋道,羊肉煮得刚刚好,散发着自然的肉香,沙葱、芫荽搁进去,又有了些野地的草香,喝口汤,微辣浓香,滋味好的很。”张申一个人饿了,常到这家馆子来吃上一碗。掌柜的跟他很熟,招呼得很热情。吃完饭,掌柜的说“天快下雨了,拿上把伞,省得淋着。”张申出门瞅了瞅天,天虽然阴着,可感觉一时半会儿下不下来,又不好拒绝掌柜的好意,夹着把伞出了门。走到半路,天色就彻底黑了几下,他往天上瞅了瞅,黑云密布,眼瞅着雨就下下来了。他赶紧撑起伞,心中感叹掌柜的眼光好:“这些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想得就是周到。” 他一脚深一脚浅,尽量避开水洼,紧赶着走进景星的小院。院门开着,他径直走到堂屋,准备推门进去。用手一推竟然没推开,他正准备叫人开门,就听见窗户里传来男人的喘息声。他放下手,仔细听了一下,里面好象正发生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好事儿。他赶紧返身出了大门,还顺手把门给带上,心里五味杂陈:“这都什么事儿啊,这两人眼瞅着是好上了。要说心里没点儿想法,那是不可能的。我一直好象也在幻想着有这么一天吧,可惜天不遂人愿。但愿这两人能好好珍惜这段情缘吧。” 他一个人在大雨中前行,天上又是打雷又是闪电,雨下得更密更急,天色越发黑了。风紧雨飘,衣裳都被淋湿了。心情郁闷的他不知不觉就走进一家酒馆,准备避避雨,等天晴了再回家。他点了几盘小菜:醋泼肉头、沙葱拌豆腐、活捉豆芽,又要了一壶老酒,不紧不慢地吃喝,品尝着寂寞的滋味:“手快有手慢无啊,不是不想她,是不敢想。回想过去聚会的种种情形,这两人好象就有些不清不楚的暧昧,时常眉来眼去的。只是两人本就是豪爽大气的性子,大家伙儿没觉着罢了。就是看出来了又有什么,新时代新风尚,大地方都是这种自由随性的风气。多大点儿事啊,看开了,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整天喊着自由,可身上的枷锁还真不少。看开事儿,放眼世界,不是一句空话。那首先得放空自我,放下包袱,不被那些陈规陋习所束缚。过去那些看不惯的事儿是不是就一定是不对的,回头得好好梳理梳理。解放,解放,解开心结,放松心态,用平和冷静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才可能有个相对合情合理适应时代变迁的看法,在这个思潮汹涌的时代不迷茫。”喝了半天小酒,发了一阵呆,张申感觉浑身轻松,仿佛又看淸了许多事儿,目光都较以往更为清澈一些。 雨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阳光重新从空中洒向大地,远空现出一道虹彩,娇艳动人。张申迎着彩光,心情更加愉悦:“雨过天晴见彩虹,柳暗花明又一程。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就叫那份情意深藏在心底吧,祝福你们,不要辜负这大好时光。” 第三十六章 强子远远瞅见少奶奶到了铺子没进来,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返身往回走。他挺奇怪的,一直远远跟在少奶奶后面,瞅见她进了那个常去的巷子。他晓得那是啥地方,那是景星的小院,文学社聚会的地方。他返身回到铺子,坐在凳子上发愣,二蛋从背后拍了他一巴掌说:“想甚呢,不好好干生活,出啥神呢。出甚事了吗。”这时天上一个炸雷爆开,雨水倾盆而下,强子赶紧说:“你去后院瞅瞅,有啥怕淋雨的,赶紧拾掇。我去把窗板上好,别叫雨扑进来。”两人忙活了好一会儿,才把事儿忙完。外面雨水成线,一直下个不停,两人无聊的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的拉活。二蛋问:“虎子捣蛋吗。”强子说:“还小,就晓得追鸡赶鸭。有次被家里那只大白鹅狠狠叨了几下,哭了好一阵子。他往后就记了仇,常煽活小娃娃跟他一搭去追大白鹅,可每次都被大白鹅追得哇哇乱叫,可好玩了,笑死我了。你家小子呢。”二蛋说:“一样样甚,大些都是上房揭瓦的货,一个比一个胆子大。还是听少奶奶的,趁早引来城里头念书,识几个字,懂点事儿。”强子说:“少奶奶人就是好,说得那是正理儿。听她的,准没错。你瞅那坎肩作坊,女装铺子,弄得多好。少奶奶说,那叫啥引领时代新风尚,新潮流,说得多有学问。”二蛋说:“咱就是个伙计,哪能跟少掌柜少奶奶比,好好过自个儿的小日子才是正事。不拉了不拉了。拾掇拾掇该上门吃饭了。” 强子望着门外成线的雨水,心中一阵惶恐不安:“这个不寻常的日子,一定有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他把这种惶恐和不安深深的埋在心底,一辈子都没跟人提及,哪怕在生命走到最后,走到尽头,弥留之际,恍惚的那一刻,也没说哪怕一个字。因为什么,他心里很清楚,也很明白。这些惶恐跟不安只能埋在心底最深处,不可触碰,不可提及,那是他自个儿一个人一辈子的秘密:“任何秘密,只要跟人说了,那也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乔老爷子过五十大寿,女人专程备好礼物,叫强子赶着马车,送自己回了一趟娘家。强子感觉少奶奶最近有些异样,仔细一想,又不晓得哪里不对劲,这事儿又不能跟谁说,憋在心里难受得很。一路上女人想着娘家的事儿,又出了神:“娘真的太能生了,七个兄弟,就我一个女子,数数就觉得神奇,咋这么多。可多有多的好处,惯着我的人也多不是。如今哥哥们都成家了。爹图省心,哥哥们谁娶了婆姨就分出去单过,如今过得都还算不错。大哥乔志坚有点儿生意头脑,接手了个杂货铺子,日子过得挺舒坦;二哥乔志强是个老实疙瘩,打小爱好务弄庄稼,娶了个殷实人家的婆姨,接手了个南郊的庄子,本本分分过日子;三哥乔志立是个逛鬼,整天不着家,到处胡混,打小惹事生非,没少挨爹的打。瞅上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串门子把人家肚子搞大了。爹一气之下,把他赶出了家门。私底下叫娘打发了些银钱,叫他离开镇北讨生活。眼不见心不烦,落个清静;四哥乔志业爱念书,在学堂里谋了个差事,穿上长袍当了先生。娶得也是书香门弟的女子,安安稳稳过他的小日子;五哥乔志明名字起得好,心明眼亮,娶的女子也精明能干。他跟着爹走南闯北打下手,是乔家的小诸葛,帮了爹不少忙;六哥乔志奇心眼子活,精壮结实酒量大,跟着爹走西口,瞅上个蒙古贵族老爷家的女子,求爹在草原上定了亲。爹说,你愿意在草原上讨生活过日子。哥哥说,这畅快,我爱在这搭过日子。乔家就结了这门亲事,也有了一条稳定的商路。如今婆姨都生了好几个娃娃,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七弟乔志勇生性老实,打小一搭上学堂念书,平日里不大言传,跟六哥跟我的关系最好。小儿子吗,顶门立户跟爹娘一搭过日子。嫁出去没多久,介绍了个社里文友的妹妹给他。爹见了人,觉得女子知书达礼挺栓整。小七就好运地娶回来个栓整婆姨,识文断字不多事,干生活也是一把好手。小两口如今和和美美的,上头有爹娘拿事儿,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女人到家给爹送上寿礼,就回了自个儿屋子一趟,呆呆地坐在炕沿上,瞅着满屋熟悉的物件,又想起过去逍遥自在的好时光,心里也不晓得是个甚滋味。小莲急匆匆进来说寿宴快开始了,叫女人赶紧出去。她平稳好情绪,整理好衣裳,出门满脸笑容地招呼人。寿宴办得很气派,亲朋好友来的不少,老爷子的脸上一直挂着矜持而满足的笑容,女人感觉今儿个爹身上好象恢复了些年轻时的风采,瞅着腰杆笔直、妙语连珠、意气风发,颇有些指点江山的豪气,心里一阵好笑:“爹咋还是这么好出风头,臭能爱显摆。” 乔家的小日子过得风轻云淡,乔老爷子的心思就全花在了生意买卖上,没太操心儿孙们的事儿:“五十知天命的年纪,逍遥自在最当紧。儿孙自有儿孙福,哪管得了那么多。”可突然而来的一个噩耗,打破了乔老爷子平静的生活。 有天伙计们连滚带爬、气喘吁吁的进来跟他说:“三少爷死了,听人说是喝多了滚下崖跌死的,老爷快拿个主意吧。”乔老爷子还没反应过来,就瞅见婆姨眼神发瓷背过了气。他赶紧又掐又摁,婆姨才缓过劲来,捶打着炕板石,嚎啕大哭:“你的天杀的,不管你的三小子,把他赶出门。如今人死了,都是你害的。我的儿呦,你死了,娘可咋活呀。”瞅见婆姨一个劲嚎哭,没完没了,他赶紧打发伙计把女子叫回来,乖哄她娘,下了炕叫了两个伙计跟他走,又打发几个伙计去叫在家的小子们都去瞅瞅咋回事。等他坐着马车到了地方,已经过了大半天。他进门就瞅见三小婆姨穿着一身孝服,梨花带雨地出来迎接,两个披麻戴孝的娃娃一男一女跟在后头叫爷爷。他摸了摸娃娃的头,走进了里屋,坐在椅子上,听儿媳妇抽噎着有一句没一句跟他讲发生了个甚事:“成亲后,三小还是整天不着家,就晓得跟那帮子狐朋狗友喝酒吹牛,也不做点儿正经营生,就指着隔三差五偷摸着找娘要点儿钱,指着娘给的几亩薄田过日子。日子过得一天比天紧巴,喝多了劝劝,就晓得打婆姨骂娃娃,这日子过得实在恓惶,也没个好办法。谁晓得前几天喝多了出个这事,人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往后可咋活呀。”乔老爷子阴沉着脸说:“三小有再多的不是,那也不是你个妇道人家可以编排的。往后你们娘仨就搬回家里来住吧,一家人在一搭,也好有个照应。”儿媳妇低着头咬着牙一字一句说:“还是不回去了,这么多年习惯了,就不叨扰两位老人的安生日子了。日子能过下去,就是两个娃娃小,还要念书,要麻烦两位老人多照应。”乔老爷子气得火冒三丈又强忍住:“这些年没照应好你们,心里有怨气,我就不多说了。当初的事儿你也清楚,怨不得我这做老人的不讲情面。如今三小走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往后一个人单过不容易。你心里有疙瘩,做老人的也不好强求,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回来。你想回娘家,我也不挡着,你想另嫁人,我也没话说。乔家能容下你们三口,也能养活得了这几张嘴。不说了,该做甚做甚吧。” 乔老爷子等小子们都来了,就分派生活,有去叫公家人拉事儿的,有去料理抬埋事儿的,有拾掇灵堂侍应前来吊唁的客人的。事儿料理好,天已经黑定了,他坐在里屋盘算:“小子们出了些大洋,在左邻右舍占了些屋子,说好了,可以借住几天。这究竟不是镇北城,凑合凑合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公家来人跟乔老爷子说了勘验情况,小五也打问了些消息,乔老爷子的脸色越发阴沉了。 公家来的人说:“从现场来看,人是从崖上掉下去摔死的,也能闻出喝了酒。在哪儿喝的,跟谁喝的都查清楚了。都说三小喝高了,一个人回的家。为什么没端直回家,而是跑山上去了,就不晓得了。发现三小尸首的是个放羊娃,说放羊的时候看着的,赶紧跟路上见着的大人说了,大人又报了官。那崖并不在大路边上,三小喝完为什么去了那儿,又咋掉下去,跟镇子上的人打问遍了,都说没瞅见,不晓得。人究竟是想不开跳下去的,还是有人推下去的,失足掉下去的,如今还没弄清楚。” 小五打问来的情况又有些不同:“跟他喝酒的人说那天三小没喝多少,喝完他还走得稳稳当当的,一路唱着酸曲出的门,心情好的很,跳下去跟失足掉下去都有些牵强。说起三小一家子,镇子上的人都支支吾吾的,没个说得靠谱的。后来找了个相熟的人叫人喝了场酒,才有人喝高了说了些事儿。说三小爱串门子,跟镇子上的女人好多都不清不楚的。这事蹊跷的地方很多,要好好查查才晓得咋回事,为甚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乔老爷子阴沉着脸,指派着儿孙操办丧事,把棺木运回镇北抬埋了。乔兰娘见着人,又嚎哭了一场,抱着孙子不撒手。乔老爷子阴沉着脸跟儿媳妇说:“三小娘想孙子了,留下多住几天,过了七七再回去。”他打发小七婆姨打扫出一间屋子,安顿三小婆姨跟两个孙子住下,就出了门,叫上小五赶去相熟的公家人那里嘀咕了好久才出门回家。第二天,他又指派小五去暗中继续调查这事儿:“不要怕花银子,我乔家的娃娃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三小再差也是我的小子,我要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小五,你上点儿心,把事儿弄清楚再回来。谁问起就说去口外有点事儿,不要弄出点儿甚事出来。”小五回家跟婆姨说去口外有点事儿,就悄悄带了几个伙计去了三小所在的镇子。过了没多久,就弄清楚了原委:“三小串门子不晓得咋叫人家男人晓得了,想办法勾搭上了三小婆姨。这婆姨本就不是甚省油的灯,半推半就,两家人就互串了门子。三小有次喝酒吹牛被酒友当众揭了短,才晓得出了这号荒唐事儿。串门子串着串着串到自家来了,他脾气一上来就回家把婆姨捶了一顿,隔天又把那男的叫人捶了一顿。这对狗男女怀恨在心,越发热火了。那天有人瞅见三小往山上走,就问他去那儿干甚,三小骂骂咧咧的说,刚才路上有人说他家二小子跑圪梁梁上耍耍,把腿摔断了,得去瞅瞅,看我不把他的腿打断,叫他整天胡跑乱逛。三小去了就出事了,这事儿明显不对劲,有蹊跷。我花了些大洋,说动了公家人,把那男人抓住一顿狠打,当场就招了,就是这对狗男女做下的瞎事。三小婆姨那天瞅好时机,打发人谎说二小子腿摔断了,不得动弹,二小子哭嚎的不行,又怕真断了,挪动起来伤上加伤,也不敢挪动,叫三小去圪梁梁上瞅瞅看咋办。三小到了梁上左瞅右瞅没瞅见个人,那人就躲在崖上的拐角处,假装小娃嚎哭,三小不蒙意故上了当,上到崖上被那人推下了崖,当场摔死了。当天有个放羊娃瞅着死人,就跟遇上的大人说了,那人赶忙报了官。公家审问出来,叫那人划了押,把人带到了镇北。如今已经关到大牢,正准备问过上头,准备来咱家把三小婆姨也带走。爹,你看咋办。”乔老爷子沉思了半天说:“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怂小子,娶了这么个怂婆姨。当初就差点儿没把我气死,如今出了这挡子事儿,送官法办了吧。都该死,大人死了一了百了,可怜了两个小娃娃。你们都对三小的娃娃好些,叫他们好好上学,不要走了他爹的老路。”没过多久,公家来人就把三小婆姨一路嚎哭着拉走了。 千算万算、精明一世的乔老爷子万万没想到,这次办了件糊涂事儿,差点儿毁了一世的英名。没过多久,这案子就闹大了,拉扯进来当地好几户人家的后生婆姨,公家震怒,要严肃处理此事,以儆效尤,以正风气。那个男人判了个凌迟,三小婆姨判了个斩立决,其它的男男女女被发配到黄河沿线,在军营里劳作,男的做苦役,女的干杂活儿。 女人听说了这事,就去找景星打问这事儿,景星听了前因后果,沉思半天说:“这事儿你爹没做好,不妥当,事急人糊涂了。我跟你讲两个故事,你就明白了。我爹在京城念书的时候,菜市口有会儿凌迟人,他去了,那真是万人空巷、盛况空前。那是个江洋大盗,身上背了好几件命案,被人告发判了凌迟。后生很精壮,一点儿不怕死,被鱼网网上去肌肉一棱一棱的,被整整割了九百九百九刀才咽气。凌迟很残忍,可更残忍的是要精身子示众,割下那活儿的时候,原本一声不吭的后生不硬气了,噢噢着胡呜拉,难受的恨不得立马断气。我爹那会儿托人找了个好位置站得近,看得真切,后生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多硬气的汉子去了势也受不了,再硬气不起来,伤心欲绝的。害死三哥那人一凌迟,事儿很快就能传遍镇北城,丢人现眼的可是你乔家。 再说另一个故事,女人斩决是要脱光衣裳行刑的,就是要震慑世人。我在老家见过一回,有个女人跟人私通,毒死了自家的男人,被人告发,两人都被砍了头,男的没啥,女的就惨了。如花似玉的白身子被脱光了示众,她爹当场气得就断了气,她娘跟她哥也没落着个好,成天被人指指点点的。众口铄金,没几年,她娘就走了,她哥一家子在老家也呆不下去,悄悄背井离乡去了外地讨生活。人言可畏,你赶紧叫你爹找找人,我也跟爹说说,尽量低调些,把这事儿压下去,消除影响吧。” 女人听了心急如焚,心急火燎地跑去跟爹学说了利害关系,乔老爷子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尿泡打人,骚气难闻。一时气糊涂了,咋办下个这怂事情。”他赶紧出门跟小五嘀嘀咕咕了半天,叫小五赶紧出门找人,去上下打点运作。没几天,景星就跑家里跟她神秘地一笑:“你爹好手段,那两人不明不白死在了牢里,上上下下的人也再没人提绪这事儿,那些男男女女连夜被送出了镇北,到军营里服刑受罪去了。我回去跟爹说了这事儿,叫他不要小题大做,爹只是瞅了我两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嗯了一声,没说甚,我就晓得这事儿妥了。这事儿能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挺好的。以后有甚事,跟我趁早说,不要再出甚岔子。好了,不多说了,我走了,有空到社里来。” 女人没说什么,只是客客气气地把景星送出门,跟公婆学说了这事,又跑去娘家跟爹娘说了说,乔老爷子才下了炕,畅快地出了门,留下娘俩继续拉她们的私房话。 第三十七章 女人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三哥的离世叫乔家人蒙羞,乔老爷子不想在家里多待,去了门外。她常去娘家帮弟弟、弟媳带三哥留下来的两个娃娃:“这两个娃娃没了娘老子,只能是爷爷奶奶跟叔伯姑姑多照顾关心了。没娘的娃娃好象一夜之间长大了,小小年纪,懂事得叫人心疼,念书也很上心,往后我就多上点儿心吧。”打那儿起,她常来娘家教照两娃,料理两娃的衣食住行,甚至带着月月在娘家住几天,多陪陪两娃。她尽量像个母亲一样照应他们,好叫他们尽快忘却丧母失父的伤痛。女人经过这事儿之后,跟景星走得更加亲密,心里也真正驻进了这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有机会两人就会在一起说些贴心的话,干些贴心的事儿。可也就到这一步,如果叫她抛家弃子跟他在一起,那是不可能的。她仅仅将他当成朋友、恋人、情人,而不是男人、家人。虽说一线之隔,可咫尺即是天涯,可能一辈子也跨不过去。女人心心念念的还是她的尿炕娃,谁也替代不了。那是个心里只有她的男人,她相信他不会出事儿,她相信他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等着,跟自个儿一样念着、想着、爱着。 乔老爷子在草原上散心散了好几个月才回了镇北,心情大好的他又跟以前一样,开始操心他的生意买卖,操心他众多的儿孙。听说乔老爷子回来了,女人回了一趟娘家,跟爹说了说想法。正说着就听见屋外一阵嘈杂的声响,小七进门说:“三哥婆姨家的人来闹事,说女子不明不白就死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要讨个说法。”乔老爷子一点儿没犹豫地跟儿子说:“去叫几个后生,给我往死里捶,捶死我给他们出抬埋银子。”小七吓傻了,站在当脚地不晓得该咋办,乔老爷子跳下炕一个大耳刮子就抽在儿子脸上,怒气冲冲地说:“还不快去叫人,驴日下的,敢来我乔家闹事,那是不想活了,滚。”小七被一耳刮子打灵醒了,连滚带爬出去喊:“给我往死里捶,都撂倒再说”。伙计们见少掌柜的发了话,那还有啥说的,机灵的去叫人过来帮忙,壮实的抄起家活干仗:“东家就是自个儿家,东家的话就是家长说的话。”一群后生撕打成一片,很快又跑回来一波人,闹事的老老少少全放翻在地上。乔老爷子隔着窗户在炕上说:“都拉后院去,小七,问清楚咋回事。”女子跟弟弟一搭去了后院,小七挨个拉到屋子问话,女子在旁边听着明白了许多:“原来三小婆姨家觉得女子就这么白白死了,吃亏了。有心人一撺掇,这家人就觉得这事搁不下,想讨些好处。去三小家一看,地卖了,房卖了,就跑来乔家要好处。怕人少没人搭理,就叫了族里的几个混混一路好吃好喝乖哄着来帮忙,一搭上乔家讨说法、要银子。其中有个人就是三小婆姨的爹。”瞅见问明白了,女人就叫小七把娃娃他外爷生拉硬拽到堂屋,跟爹说清楚。这老汉哪见过这阵仗,抖得跟筛糠似的,站在当脚地,半天缓不过神来。乔老爷子心平气和地跟老汉人把事儿的原委学说了一遍,接着语气平淡地说:“我一直没认这门亲,就晓得你们是个什么怂人家。人死账消,我也不多说什么,拿些大洋回去看病吧。下次再敢上门,你的腿脚就长不在你身上了。小七,叫人去兰子家铺子,弄些治跌打损伤的膏药,给后院那伙人上上,晚上炖锅羊肉,叫他们吃好喝好。晚上安顿好,多叫几个壮实后生轮流守着,明早打发他们从后门出去。叫伙计们别拉那些淡话、闲话,咋说都是亲戚,礼数要到,去吧。”小七出门忙活完,天黑了才回屋,跟爹学说干了些甚。乔老爷子说:“跟你五哥给我轮着盯死了,别出甚岔子,去吧。”女子叫伙计赶着马车回了家:“月月还小,晚上离不开娘,家里也要好好照应。”一场闹剧风波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去了,女子学会了四个字:“恩威并施。” 一个夏日的午后,女人正准备去铺子看看,如果没啥事儿,随道去社里转转。刚出大门,刘老爷子在后面叫了一声:“兰子。”女人停下脚步往回走了几步说:“爹。”刘老爷子说:“跟我去个地方。”女人跟在刘老爷子后面,穿过半条街,拐了几个小巷,进了一个小院子。女人疑惑地四处打量了一下:“这不是三姐的院子吗。”刘老爷子推门进去,等女人跟了进去,把门关好栓上,径直去了堂屋。女人心里直泛嘀咕:“爹来这儿,要做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女人瞅见一个三十五六的女人站在脚地上,肤色白净,面容姣好,小年的时候一定是个俊俏的丽人。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衫,衣衫很整洁,也很妥贴,裁剪得很讲究,盘着简约的发髻,插了一根纯色的木簪子。刘老爷子开口说:“兰子,这是爹的一位老相识,如今落难暂住在这儿,往后你多来照应照应。香玉,这是大壮的女子。”那女人说:“兰子,劳烦了。有空常到姨这儿来坐。梅花,上几盏茶。”廊屋里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噢。”刘老爷子说:“我还有事,先走了。兰子,往后这儿就由你来照应,不要跟人说起这里。谁问就说房子卖掉了,不晓得谁住着呢。你娘那儿也不要提起。”说完,他就推门出去径直走了。 女人一头雾水,不晓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又要做些什么。香玉笑了笑,示意女人坐下:“兰子,坐下说话。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大壮时常会提起你,说你人长得俊俏,生活干得栓整,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往后你常来坐坐,跟姨拉拉外面的事儿,解解闷。”梅花进来,端了三盏茶,放在桌子上,又关好门出去了。女人跟香玉闲扯些有的没的,拉拉坊间流传的新鲜事儿,拉拉过日子的烦心琐事,拉拉娃娃多调皮、多难管。喝完杯中茶,女人就向香玉告辞出门。香玉把女人送出大门外,依依不舍地站在巷子里,一直等女人转过弯不见了人影,才回身进了大门,将门关好上栓。 女人去铺子里转了一圈,指派好今儿个的生活,就心急火燎地去了娘家,也顾不上去社里聚会了。她一进门,瞅见爹娘都在炕上,娘正在绷子上绣一朵兰花,爹戴着老花镜,拿着本书在看。女人进屋就说:“娘,我想吃顿你擀的豆面,好长时间没吃了,今儿个挺馋的。”她娘疼爱地瞅了女人一眼说:“这么大的人了,还在娘这儿撒娇,也不怕人瞅见笑话。”她边说着边放下绣绷子下炕去了厨房。 乔老爷子头也没抬说:“就晓得你要来,把你娘支走了,说吧。”女人说:“大壮,有人叫得怪亲热的。我都快不记得爹叫这名字了,差点儿没反应过来。”乔老爷子说:“你公公带你去见过香玉了,有甚心思乖乖揣肚子里,别打问。时间长了,自然会晓得。你只要记住,香玉是咱要养活的至亲就行了。多去跟她走动走动,多拉拉话,多干些生活,相处妥当就好。银钱上给宽裕些,不要抠抠索索的叫人笑话。既然来了,拉拉家里的事儿吧。有啥难肠事说说,爹给你拿主意。” 女人说:“林子不在家,如今家里门外的事儿都要操心,一天烦死了。我就想多念点儿书,写点儿东西,过点儿舒心的日子。”乔老爷子心疼地说:“难为你了,男人不在家,又没个帮手。有甚事就叫小七去做,好好使唤使唤。就晓得喝酒吹牛,一天不着家。”女人说:“小七挺顾家的,都是些生意买卖上的朋友,常来常往也是应该的。爹,你不要老训小七,人家也有婆姨娃娃,不是小娃娃那会儿了。”乔老爷子说:“看把他日能的,他咋不上天呢,甚事不上心,跟个莽扭似的,不打不转。”女人说:“爹,你说林子不会出甚事吧。”乔老爷子说:“能出个甚事。他一个文弱书生,就会写写画画,又不上战场。把心放肚子里,这号人我见多了,逛够了,心不野了,就自个儿回来了。你想,他们一大帮人走的,真要出个甚事,早有人来报信了。林子胆小心细,跟他爹走南闯北见过世面,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你替他守好家业,家里不要出甚岔子就好。我瞅着刘瑞那娃娃就不顺眼,鬼溜实气的,一看就晓得不是个好东西,多防着他点儿,不然还不晓得要遭甚怪呢。” 父女俩一拉起来,就没完没了。她娘端了几碗面进来,女人赶紧下炕接过来,放在炕桌上,又把她娘搀上炕。她把两套碗筷在桌子上摆好,自个儿端了一碗边吃边说:“真香,还是娘晓得疼人,不象爹光晓得呱嘴。”老两口端起碗吃起来,三人边吃饭边拉话,一种温暖舒适的气息在三人之间互相传递,其乐融融。 女人隔三差五就去小院坐一坐,捎去些银钱、吃食、衣料、杂物,跟香玉拉拉家常,说说诗文歌曲:“香玉好象什么都会,什么都能接上话。如此美貌,如此才学,咋会落到如此地步。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她安顿梅花:“走的时候带你去认个门儿,有事下午到铺子里来找我,我没在,就跟狗子、二蛋打个招呼,想叫人帮忙,直接跟这两人说就行。” 香玉的小院打理的很精巧。春夏两季,满院的花草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地上,时时有不同品种的花开花落。墙边搭了个葡萄架子,秋天到了,紫红的葡萄格外诱人,女人一来就尝几串,还带些回去跟公婆、月月一搭吃。不晓得什么时候,院子里有了两树梅花。雪过的晴日里,两人踏雪赏梅,暗香浮动,更是难得的好景致、好心情。 女人把香玉领去了女装店,跟大家伙儿介绍说:“这是娘家小姨,从今往后会常来这儿。有甚事,我跟小莲不在,跟她说也一样样皆。”香玉来过之后,无聊的时候,就会去店里坐坐,品品茶,聊聊天。她的魅力那可是男女通吃,没多久,就成了人人期盼的人物。 春去秋来,一年时光就悄然无声地流逝了。女人喜欢上了雅致的小院,喜欢上了雅致的人,只要一有空闲,她就去陪陪香玉。这个云遮雾罩迷一样的女人走进了她的生活,走进了她的心里。 一个天气晴好的冬日下午,女人进了香玉的小院。香玉笑着说:“今儿个心情好,咱俩喝点儿咋样。”女人一点也不客气,豪气地说:“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女人问香玉:“整天听人说三纲五常,这三纲五常为啥讲了几千年,也没人说个不字。”香玉说:“我今儿个给你讲个咱镇北人耳熟能详的故事,你就晓得了。咱镇北酸曲里有一段最苦的,叫《张彦休妻》,又叫《白玉楼》,也叫《苦节图》,各种戏文都演这故事。说有个书生叫张彦,张彦娶了表妹白玉楼做婆姨,张家家境贫寒,白玉楼聪慧贤良,公婆过世后,男人啥也不会,就会念书,日子顿时过不下去了。白玉楼每天讨吃要饭,供张彦读书。可终究是出了岔子,戏文是这样写的,张彦的寡婶钱氏,与屠户周刚私通,被白玉楼撞见了,钱氏唯恐事情败漏,心生歹意,到处煽阴风,点鬼火,说玉楼在外偷情,败坏门风,逼迫张彦休了白玉楼。钱氏又串通商人江夏将白玉楼骗走,途中江夏逼白玉楼成亲,白玉楼情急之下,推江夏入江溺亡。她女扮男装,改名张彦,亡命天涯。这时有驸马金彦芳之女金秀蓉奉旨飘彩择婿,正巧白玉楼路过,被彩球打中,白玉楼怕惹祸事,立即逃走。不料行至郊外又遭遇强人李彪,行李马匹被劫一空,李彪剥去外衣,瞅见是一个女子,既没杀她,也没奸淫,自顾自走了。白玉楼万般无奈,在树林中上吊,恰好驸马金彦芳剿匪,过路遇见她,把她救了下来,听她说是张彦休了的婆姨,就收为义女,命人送回府中安置。白玉楼到了驸马府,与金秀蓉姊妹相称,同居一室,一次病中,将自己身世告知金秀蓉,金秀蓉深感白玉楼的悲惨遭遇,为她画了一幅苦节图。再说张彦,把婆姨大雪天赶出门后,逐渐悔悟,就出外四处寻找婆姨。有一天,他留宿在刘胡子船上,刘胡子有个女儿,叫刘蕊莲,力能伏虎,一眼相中了张彦,她爹强行将张彦招为女婿。张彦访妻心切,不辞而去。刘蕊莲因追赶张彦,遭遇驸马被贼兵所困,就击败贼兵,救了驸马,随驸马来到京城。张彦为寻访婆姨也来到京城,适逢开科举士,他应试中了状元。张彦奉旨拜见驸马、公主,正好化名张彦的白玉楼就在金府,他瞅见了苦节图,与白玉楼相认。最后大团圆,他奉旨与三位夫人完婚,分别是白玉楼,金秀蓉,刘蕊莲。你从这个故事当中,悟出点儿什么没有。”女人说:“我悟出了女人的无奈,老话说得好,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是一段佳话。”香玉笑了笑,举了举酒盅,两人干了。香玉说:“无论男女老幼,咱们从古到今就被灌输一个字,忠。所有的戏文只要敢背离这个字,那就是禁书、禁戏。贞节牌坊的含义是忠,从一而终谓之忠,白玉楼从一而终,得了善果,这就是故事要给世人说的道理。皇上的位子咋来的,照着如今的话说,都是革命得来的,他最害怕什么,害怕别人来革他的命,所以天人感应说,君权神授说,前朝禅让说应运而生。皇上的心里,什么最大,位子最大,忠字最大。”女人说:“张彦见一个、爱一个、娶一个,白玉楼只能从一而终,这不就是男人们心中所思所想的忠吗。为男人吃苦受罪,哪怕受尽世人白眼,也要为男人坚持守节。哪怕被休了,为世人所不耻,也要为男人忍气吞声。哪怕被冤枉了,也无怨无悔,坚守到底。张彦算是男人中有良心的,如果遇上个没良心的,秦香莲也做不成,善因不就没了善果吗。女人确实需要好好想想该咋活,自个儿活出个人样来。男人,呵呵,来,为女人干一杯。”香王干了杯中酒说:“兰子,立站的地方不一样,想法就该不一样,人云亦云,活着有甚滋味。白玉楼就是一傻婆姨,愚忠而已。以心换心,以德报德,方是做人的根本。”女人说:“受教。凡事尽信,不如不信,如今的书越念越觉得假,都是瞎编的。要不咱俩也编个故事,写本书。”香玉说:“能行,咱俩都好好想想写个甚,不着急,再干一杯。”两人推杯换盏,聊畅快了,女人才出了小院,回了大院。 香玉与女人相处了不短的时间,渐渐喜欢上了这个能行女人。常去店里,她也听说了女人不少传奇故事。这段时间,她每时每刻都在静静地打量这个比自个儿小很多的女人,盘算着咋跟她拉自个儿的事儿。她有天说:“你明儿个有空吗,在我这儿住一晚上如何。”女人说:“能行,我跟家里人说说。” 女人回家跟公婆说:“明个儿娘家有点事儿,可能要在那儿住一晚上。娘,晚上叫月月跟你睡吧。”婆婆说:“家里没甚事吧,有就言传一声。”女人说:“没甚大事,就是六哥、六嫂引着娃娃们回来了,好久不见了,过去拉拉话。” 女人中午忙完铺子里的生活,早早就去了小院,还带了些黄酒、茶叶。香玉正在炕上闲坐着念书,女人进门瞅见问:“姨,念甚书呢。”香玉抬起头笑了笑说:“聊斋志异,还是你拉下的。”女人说:“我都快忘了,念过好几遍了,好看吗。”香玉说:“还行,打发时间罢了。你上炕,我去炒几个菜。看你拿黄酒来了,今儿晚上,咱也煮酒论个英雄。”女人说:“我也去相烘吧。”香玉说:“不用不用,忙活了一天了,歇歇吧。我一闲人,去活动活动手脚。”女人没再说什么,上炕随意拿本书翻着。 过了很长时间,香玉端进来些炒菜跟米饭,两人吃得很香甜,女人连说好吃:“尤其是这盘芹菜百合好吃,这盘糖醋里脊也不错。这些菜平常吃不上,不是一个做法。姨,你的手艺真好。”香玉笑了笑,下炕出门,又端进几样凉菜,一壶酒,一壶茶,两套筷子、碟子、茶杯、酒杯。 两人倒满互敬了一杯,吃了口凉菜,香玉说:“好久没这么舒心了。今儿个叫你来,没别的事儿,就是想给你讲几个瞎编的故事,你听听看咋样。”女人一本正经地说:“洗耳恭听。”说完她自个儿先笑了。香玉端起一杯酒说:“兰子,咱再喝一杯。” 两人又碰了一杯,她慢悠悠地说:“很久很久以前,草原上有一户人家。家里牧野百里,牛羊成群,儿孙满堂,生意买卖做到了周边各处,远近闻名。这户人家有个女娃娃,生得聪慧可人,爹视她为掌上明珠,由着她自由自在的长大。 她在草原上玩耍的时候,结识了一个男娃娃,男娃对她很好。两人在草原上,自由自在地嬉戏打闹。女娃慢慢喜欢上了男娃。两人相处了很长时间,柔情蜜意,一直开开心心的。有一天,男娃说,我要你跟我走,咱俩离开这里,去外面的大地方,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好不好。女娃晓得男娃的心思,他家里是普通牧民,无权、无势、无财,上门提亲,爹肯定不答应。她跟男娃说,我们还小,长大些再说,不着急。男娃坚决地说,好,我等你。 这一等就是二三年,女娃十五六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如同一朵娇艳的格桑花。男娃也长大了,强壮挺拔,长成了小后生。女子一直心心念念着后生,她爹这些年总是旁敲侧击跟她说成亲的事儿,想要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她一直找各种由头应付着。 她下定决心跟小后生远走他乡,去过自个儿想过的日子。有一年,那达慕大会开了,瞅着有好几天,女子推说身子不舒服没去,爹娘去参加大会,没在家。两人私下里商量好,准备大晚上趁天黑骑马跑路。 天不遂人愿,也不晓得谁向爹告了密。没跑出去多远,两人就被马队堵住前路,抓了回来。小后生被人带走,打了个半死,被马拖走了。女子嚎哇哭叫,寻死觅活也没用。爹跟她说,小后生被拖死喂野狼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趁早嫁个好人家,过上好日子。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尽想些有的没的。 女子心如死灰,几天没吃没喝,饿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原来爹一看等形不对,就快马加鞭把她连夜拉到了大地方的卫生院,给她挂上了吊针。这下命算保住了,她想死也死不成了,慢慢的,她想死的心也淡了。 在这儿,她呆了不短的时间。爹一直照应着她,陪她拉话,陪她游逛,她也不咋恨爹了。在这个地方,父女俩呆了大半年才回去。她始终不相信小后生死了,可她去看了,早已人去楼空。那家人已经被爹赶走了,小后生再没出现在她的面前。爹一直没提她嫁人的事儿,她娘倒是成天唠叨这事。她心灰意冷,一直没应承,一拖就是好几年。有一年,那达慕大会上,爹介绍她认识了一个男人,说上次救她,男人帮了大忙,没他,自己早死了。她对男人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她的心早就叫小后生带走了,提不起对男人的兴致。爹回去说,我准备把你嫁给那个男人。你老大不小了,在咱这儿名声不好,嫁不了好人家。这家人家境不错,虽说是做小老婆,可男人看上你了,会对你好的。这次嫁不嫁人,由不得你,爹做主了。那男人家里我去过,现在还没娃娃,只要你生下儿子,顶门立门,就有出头之日。女子无所谓嫁给谁,就答应了。 没多久,她就嫁给了那个男人,来年生下个女娃娃,男人很疼爱这个头生娃娃,对她也挺好。她单独有个小院,跟大房也不照面,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第三十八章 香玉端起一杯酒,两个女人碰了一下,一干而尽。女人说:“人这一辈子,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这个女子虽说没嫁给心爱的人,可只要那个男人会疼人,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就是可惜了那个后生,爱上了一个心爱的女人,却活生生被人打死,枉费了百转的心思,耗尽了大好的年华。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生得快活,死得悲凉,也算一段传奇。” 香玉瞅了一眼女人,淡然地说:“我接着往下说。转眼几年过去,小娃娃已经五六岁了,女子长成了女人。她喜欢上了念书,这几年,男人教她识字,给她讲书上的故事,两人过着平淡如水却又温暖如春的日子。 这种日子在一个夏天被打破了。她去街上游逛的时候,看见一个讨吃子。她突然心生怜悯,给了他几张零钞。那个讨吃子愣了愣,怯怯地叫了一声,古丽娅。女人大吃一惊,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人,他就是那个小后生。她叫了一声,阿木。那人应了一声,女人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把身上所有的银钱都掏出来,塞给那个男人,叫他安顿下来,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就走了。 打那以后,两人经常见面幽会,小后生一天天好起来,恢复了原本的风采,已经是个健壮的大后生了。大后生鼓动女人跟他走,女人狠下心,咬牙抛下女娃娃,卷走了能拿走的细软银钱,跟大后生深更半夜跑了。 男人找了她很长时间,也没个音讯。他把女娃娃抱回了大院,交给婆姨养活。婆姨心善,对女娃娃视如己出,好吃好喝养活女娃娃。好心有好报,来年,她就有了身孕。两口子高兴得不行,都说是女娃娃带来了好运气,一如既往善待女娃娃。女娃娃一天天长大,抱着、领着小弟弟都处逛、都处耍,姐弟俩亲密无间,两小无猜。姐姐大了以后,在本地找不到好人家,爹就在草原上瞅了一家有钱有势的人家,把她嫁了过去。” 香玉说完停了停,女人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两人连喝了三杯。女人说:“这个故事圆满了,女人找到了真爱。小后生没死,福大命大造化大。两情相悦,终成眷属,又是一段佳话。小女娃娃回到了草原,可以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又是一个轮回的开始。这样的结局都是新时代、新文化的经典桥段了,令人唏嘘感叹。这个故事好美啊,故事里的人个个心怀善意,充满温情。” 香玉没吭一声,眼神有些飘忽,默然了很久。她端起酒杯自顾自喝了一杯又一杯,没再说话,呆在那儿一动不动。女人悄然拾掇了桌子,在桌子上倒好茶,陪在一旁看起书来。屋子里静悄悄的,仿佛凝固了一般。 良久,香玉长出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自顾自往下说:“女人跟后生趁夜逃走,一路颠沛流离,跑到了大同,准备在那儿开始新的生活。头两年,两人恩恩爱爱,琴瑟和鸣,过了段舒心的日子。不晓得为什么,两人一直没有生下娃娃。女人带出来的钱财总有花光的一天,后生开始出去揽工,养活两个人。女人在家洗洗涮涮,绣绣花补贴家用。也不晓得从哪天开始,后生开始流连于酒肆、窑子,经常整夜整夜不回家。喝高了回来,女人埋怨说两句,后生就打女人。女人渐渐心灰意冷,不愿意搭理他。有一天晚上,几个大男人进来把女人拖进了青楼,说她男人把她卖了个好价钱。她心如死灰,心存死志,一头向旁边的柱子撞去。旁边的大男人拉了她一把,她一个马爬摔了出去。大男人上来就两个大耳刮子,打得她眼冒金星。几个男人挨个上来,脱了裤子,欺负女人。女人心如死灰,象个死人一样躺在那儿,任他们欺凌。 女人彻底不想活了,她一口水不喝,一口饭不吃,准备活活饿死自己。青楼里的姐妹们轮流劝解她,她听也不听,一心求死。也不晓得过了多久,一个俏丽的女子进了她住的屋子。她叫其它姐妹都出去,把门关上。她一个人在屋子里陪着她,跟她说,跟你说个事儿,你晓得你为甚被卖到这儿吗。都是你那个男人说话没把门的,夸婆姨惹出来的祸事,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千古名言啊。 你男人喝酒一喝多了,就夸你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无所不能。这话不晓得咋就叫有心人听了去,这儿的一个人牙子设了个局,把你男人坑害了。他们请你男人先喝酒,后上窑子,再去赌场。你男人一步步上了套,这伙人又是要剁手,又是要剁脚,要他欠债肉偿。你男人怂了,把你卖了个好价钱,拿钱跑路了。后来的事儿你都晓得了。如今要想报仇雪恨,就得先得活下去,不然一死了之,又有何用。就这么个事儿,你如果想死,下定了决心,一心求死,我也不拦你,不拉你,你看着办吧,我走了。 女人咬牙切齿说,给我口水喝。那女子说,能行。她喂着女人喝了杯红糖水说,这儿有吃有喝,你慢慢吃喝休息,我走了。 女人恢复了几天,也从俏丽女子那儿知晓了大同的不少事儿。这儿是大同最有名的青楼会馆,叫怡春楼,俏丽女子叫香草。她听说了女人的事儿,觉得一个才貌双全的女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太过可惜,才过来劝解于她。两人从此成了无话不谈、相依为命的好姐妹,她教会了女子唱曲、吟诗,写字、画画,跳舞、绣花,女子教会了她弹琴、吹笛,风月、应酬。两人配合默契,渐渐成为当红名妓,一时名动南北,多少富豪为她俩一掷千金。 十多年过去,两人渐渐人老珠黄,一代新人上了台,取代了她俩。女子年轻些,有富家子弟买下她从了良。她年纪大了,自赎其身,做些教习的生活,淡出了圈子,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紧巴。一场大病,几乎花光了她攒下的所有银钱。她病好以后,连教习都做不成了,只好重新上街唱曲卖笑,混个温饱。” 香玉说完,瞅见女人听入了迷,两行清泪挂在脸上,一动也不动。她自个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一看天色不早,就说:“洗洗睡吧,有啥话儿,躺被窝里再拉。”女人恍然入梦,情难自禁。她长舒了口气,站起身来,下炕去院子里转了一圈才回来。 两个女人默默地相帮着铺好被褥,熄了灯,脱了衣裳,钻进被窝。女人说:“姨,那女人再没见过那后生吗。”香玉说:“没见过,听人说那后生上山当了土匪,混得风生水起,也不晓得将来要惹下多少祸端。那人牙子没了下场,也不晓得被谁活生生打死,扔在雪地里喂了野狼。”女人问:“香草后来过得好吗。”香玉说:“不咋好,富家公子心花得很,新鲜劲过了,就不咋理睬香草。听说香草最后去了上海,再往后就没了音讯,也不晓得如今过得咋样。” 女人说:“世事无常,红颜薄命。世间的男人,道是无情却有情,道是有情也无情。痴男怨女送别苦,悲喜离合夜月明,聚散无常相见难,古今无意胜无情。谁又是天生的圣人、英雄、豪杰。姨,你说的这故事,比书上的好,好在一个真字上。真性情,真感受,其中有淡淡的忧伤,淡淡的无奈,一切都仿佛笼罩着一层如水的月光,淡然而恬静,令人神往。” 女人听过香玉讲的故事,也不深究,改编了一下名字、时间、地点,又加了些细节、场景、桥段,写成了一段故事。她给香玉念了几段,想听听香玉的意见,香玉跟她说了不少大同青楼的日常生活场景,一脸淡然地说:“大同婆姨跟扬州瘦马齐名,可流传的故事少之又少,秦淮八艳的名声有多大。这事儿值得写一写,你想印发就印发吧,全当是古时候发生的一个青楼志异故事,要是再加点儿狐仙、树精的桥段就更吸引人了。”“这段时间聊斋看多了吧。回去好好想想再拉。” 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女人步履轻盈地踏进了小院,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花草草的香玉抬眼笑了笑:“咋这么有空,不去忙活了。”女人说:“事儿不多,早上忙完了。最近生意买卖顺当,女装店,坎肩作坊都运转正常,诸事如意心情好,就想着来你这儿偷得半日闲,品品茶,享享福。”香玉揶揄地说:“是想品酒了吧。”女人讪讪地说:“喝点儿也好。”香玉嘿一笑:“你先上炕,我调两个凉菜,一会儿就好。”没过一会儿,香玉就跟梅花端上来几盘小菜跟一罐子老酒。两人在炕桌前坐定,女人倒了两盅,对碰干了。女人说:“那天说起树妖精怪写进书里的事情,我回去想了几天,觉得聊斋也好,别的故事也好,都有一种人类的傲慢与偏见。我想写一种妖精跟人类平等相处,自由随性的样子。你说一个妖精为甚要委身于人,委屈求人,人类还要动不动喊打喊杀。动物修炼成精为妖,人修炼成精为仙。为何神仙高高在上,象只鹰一样,俯视众生,傲然独立,逍遥自在。妖精低低在下,象条狗似的,俯首帖耳,低三下四,摇尾乞怜。我觉得这就是人类的傲慢跟偏见在作祟。你看啊,妖精寿命那么长,动不动几千上万年,长生不死,能力那么强,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喷火响雷,勾勾手指头,人类不由自主就听了话。人说人老成精,妖活了几千上万年,坐看人世间起起落落、风云诡谲,早成精了,聪明得很,哪有愚笨的能成精的。人世间的一切,人家明察秋毫,毫无滞碍。人家肯定不待见人类,与妖相知、相惜、相亲、相爱、相依、相偎才是正理儿。 人世间其实也是一个道理,公主看上穷小子,小姐看上酸秀才,主人看上粗鄙小丫环,皇帝看上乡野浣纱女。贵人下嫁下娶总有种施舍、恩赐的感觉,底层贱民欣然接受毫无抗拒,坦然登堂入室不说,还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哪有那种事儿。这些故事里,充满了傲慢跟偏见。他们骨子里认为地位低的人毫无尊严,想上位想疯了,有机会投机取巧,绝不会放过,门当户对配成双才合适。各凭本事见真章,斗智斗勇斗心眼儿,这跟门弟无关,跟地位悬殊无法,这才是现实,才合乎情理。” 香玉想了半天说:“人跟人相处,尤其是相爱,是不应该心存傲慢与偏见,人以群分,非黑即白,把匪夷所思说成理所当然。种族歧视,阶层歧视,性别歧视都要不得。在老天爷的眼里,众生平等,没什么差别。”女人偷着笑了笑,沉思良久说:“说得太对了,咱的小说就该蔑视这些歧视,惊世骇俗些没关系。不如这样,说女人小的时候救了一只可以通灵的白狐,不晓得为什么,白狐跟女人可以用心语对话。这只白狐很聪明,也很神奇,它可以辩识人心善恶,知晓旦夕祸福。小时候,小白狐受伤垂死的当口,女人用家里的蒙药救了小白狐。小白狐说,它叫白玉,又说女子的前世也是一只白狐,跟自己有一世情缘,今后它会跟随她一段时间,直到找到自己这一世的情缘。它晓得它的情缘在哪儿,好象在遥远的东北,那里的人们好象叫它大兴安岭,好象那也是自己这一世的家乡,可惜太远了,情缘如今还未觉醒。它太小了,还要等很长一段时间,到时候,它会去找它的。它想好了,准备叫它青林。白玉是一只爱玩爱闹的小狐狸,恶作剧是它的拿手好戏。由于它的存在,整个故事就显得灵异诡秘,可以满足你的心愿,聊斋化了,你说怎样。”香玉说:“不错,想法新颖,我来写人狐相依相伴这一部分,这里有许多心灵独白可以写,有许多以弱胜强的桥段可以编,有意思,文风也会空灵一些。你改写的时候也空灵、诡秘一些,这样文字就有了灵性。我先写几段,咱俩再商量。”女人连着几月,重新架构,写了出来。她越写越长,越写觉得越有意思。初搞写成,她拿去叫香玉点评,香玉连说写得不错,细腻传神,催人泪下,离奇诡异,神秘莫测,是个好故事。女人拿去登了镇北时报,做了个小说连载。景星每期都认真润色校对,登了几期说:“反响不错,继续发吧。说不定到时候出本书都能卖出去。”小说连登了小半年才收尾,镇北的许多人都在学说小说里的桥段。多少无知少男少女落泪,多少成年男女夜不能寐。景星专门跑了一趟西安,找大家润色了一番,还求人家写了个序,找相熟的人出版印发了这本书,起了个名字叫离人泪。可没等书出出来,景星就回了老家。书寄到镇北以后,亲戚朋友送了些,大部分在自家铺子里零卖,没多久就卖光了。景星来信说:“书卖得不错,已经连印了三版,发往各地售卖。”他把女人所得的银钱换成银票寄了过来。女人一看,乐得不行,跟香玉说:“好几千块大洋呢,见面分一半,你拿一半,我拿一半。姨,你也算有些贴己的私房钱了”。香玉起初不要,女人意味深长地说:“往后你还要讲故事给我听呢,如今眼瞅着书卖得不错,我想再写一本更好的。拿着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香玉一脸古怪地笑了笑说:“能行,就听你的。” 女人这几天心情有些烦乱。她看什么都不顺眼,在铺子里瞅见一丁点儿伙计们的错处,就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咋回事,这匹布都返潮了。今儿个天气这么好,也不放在太阳地儿晒晒,去去潮气。发霉了能卖出去吗,谁要啊。谁管的库房,二蛋,叫人记下,这个月扣一天例钱。”一会儿她又在另一个铺子发现个不顺眼的地方:“来、来、来,都过来瞅瞅,老鼠都跑粮店里偷吃来了,还拉了泡屎。咱家猫是吃素的吗,你们长眼睛了吗,也不管管。下次再叫我瞅见,一人扣一月例钱。还不快去找,看老鼠从哪儿打洞进来的,把洞堵上。咱家猫呢,也不晓得把地盘看好,快去找啊,抓回来,好好管教管教。” 她转了一圈铺子,发了一顿无明火,心里好受多了,不自觉地就向小院走去。刚进大门,香玉就出来了:“你咋来了,有事儿。”女人说:“没甚事,就是今儿个心烦意乱,干甚都没心思,冲着伙计们发了一通火,也不晓得为甚。”香玉说:“你这是想林子了吧,这都三年多了吧,无音无讯,无声无息的。你今年二十一二了吧,花样年华流水过,心思千转挽情丝,时光如雨无人问,花谢花飞化作泥。兰子,咱俩出去走走吧。红颜易老,青春难留,不管咋样,咱都要好好活下去,伤春悲秋,无济于事,多想点儿高兴的事儿,过两天就缓过来了。” 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八角莲心亭。夕阳西下,暖风拂面,女人跟香玉二人望着从树叶间洒下的细碎阳光,心里面如潮水般涌动,仿佛过去的时光在倒流,一幕幕、一帧帧回放。两个悲苦、孤独的女人抱头痛哭,互相拍打着彼此的后背。爱而不得的两个人。此时此刻心灵连接在一起,共鸣共振,互相慰籍。哭痛快了,心里敞亮了许多,两人默默的挽着手,默默的在树木杂草间穿行,在大街小巷穿行,在夕阳的余晖里将纠结的心灵释放,慢慢跟自己和解,女人跟香玉说:“明儿个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男娃走了两年多都毫无音讯,女人淡然了许多:“虽说仍记挂着林子,可也没刚走那会儿那么急迫了。景星走进了心里,也是两情相悦,自然而然好上的。自个儿晓得自家事,心里可从未后悔跟景星在一起。”女人想得也很明白:“露水情缘长不了,内心深处最爱的还是林子。何况如今有了月月,老爷子也很信任、很器重自己,跟景星还是少来往得好。那个尿炕娃到底死哪儿去了,咋还不回来,来个信也行呀。”女人想起不见好几年,下落不明,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眼泪又不由自主掉了下来。 第三十九章 景星一天一天上心了,没事的时候就想起女人,越想心里越放不下,胆子也一天比一天大:“真是色胆包天啊。”景星晓得女人大半是欣赏他:“拉拉话、谈谈心、调调情还行,谈情说爱、山盟海誓还差十万八千里。她心里爱的始终是那个爱她、疼她、依恋他,又不吭不哈跑去革命的小男人。她心里自始至终放不下那个目光清澈、心地纯净、温润如水的小男人。可惜如今相见晚,红颜已作他人妇,奈何,奈何。” 景星晓得女人在故意躲着他,心中有深深的遗憾,也有淡淡的宽慰:“就让我们成为才学上的知音、灵魂上的知已吧。只要你好,一切都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甚在朝朝暮暮。” 女人跟景星好上以后,就打发栓子去军营里打杂,慢慢熟悉军旅生活,也结交些大哥。栓子如今十来岁了,正是好奇心强,学东西快的时候。她听景星说:“栓子会养马,又勤快。军营里的人都爱使唤他,也挺照应他。如今吃得好,睡得好,个头窜得挺快,已经在军营里好好安顿下来了,你把心好好放回去,我会照应好他的。” 栓子进了军营,如鱼得水,很喜欢这个地方。他打小干生活,不怕吃苦受累,心思又灵巧,干啥一学就会,几年下来就成了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马倌。人人都愿意给他讲故事,教本事,拳脚打枪都像模像样,打探消息、行军训练的事儿也听了不少,最重要的是,他拜了好几个心眼实诚的大哥,以后自有不少的用项。 女人就这样一直平静地做生活,踏实地过日子,尽量减少去文学社小院的次数。景星来铺子次数多了,又有了啥新鲜事儿才偶尔去一次。两人就这么不温不火断断续续的好着,也没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有人私底下嘀咕,也都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臆想。女人下午得空就回家陪公婆聊天,看看书,逗逗娃。刘老爷子看儿媳妇挺顾家,孝顺贤惠,也没把那些道听途说的闲言碎语放心上,从来没在儿媳妇面前提过。刘老爷子也为难:“大小子现在都没个准信,托人打问也没个消息,快两年了,家里门外苦了儿媳妇。” 小莲走了,只给女人留下一个纸条:“我去革命了。” 这两年,女人生下月月以后,留在家里干生活的时间比较多,小莲常过来帮女人带娃娃。 小莲在女人出嫁后就有些心神不宁,有事没事常来女人这儿坐坐,帮女人干点生活。后来她心里有了喜子,更喜欢上社里坐坐耍耍。喜子成亲以后,小莲伤了心,老长时间都提不起精神,也不爱往外跑了。这段时间她又开始老往外面跑,也不晓得干些甚,谁问就支支吾吾的,在女人这儿说家里忙,在家里说在女人这忙。她来女人这儿帮忙带娃娃,跟女人说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话,问了许多莫名其妙的问题。女人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小莲在外面有人了。她问那些话,拉那些事儿,都是为了下决心啊。”女人晓得她跟男人跑了:“跑去革命了,可能永远也不回来了。” 刘瑞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从铺子里捞钱:“大嫂看得紧,上铺子吵闹了几次,给几块大洋,就打发了。以为是小娃娃好糊弄,大哥不在,这份家业迟早是我的,一个外姓人能翻了天。”刘老爷子不爱搭理他,如今又欠了一屁股债,整日里心急如焚、坐卧不安,他终于咬牙切齿发了狠,带着柱子跟虎子,叫了一帮结交的黑道小混混,趁着夜黑风高,里应外合强抢了家里的嫁妆店,把值钱的好东西洗劫一空。世道本就不太平,强人一天比一天多,这几年有好几家铺子被人抢了,刘家铺子被抢,也没甚稀奇的。女人总感觉事儿没表面上那么简单,跟刘老爷子说了心中的疑惑。刘老爷子半晌没吭气,郁闷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家门不幸。”事情过后,刘老爷子去了乔家大院,跟亲家嘀咕了半天,回头就秘密进了一批短枪,一水的德国驳壳枪,挑了批精壮憨厚的小后生,托人请了个教官,在金鸡滩大海子边上,瞅了个僻静地方训练起来,心里也安稳不少:“世道真的变了,万事小心没大错。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这事处处透着蹊跷,恐怕跟二小子脱不了干系。可那又能咋样,家里只剩下这一根独苗。大小子也不晓得死哪去了,来个信也好啊。” 刘瑞自以为得计,不动声色地逍遥,消停了大半年:“这次捞的钱不少,够花一阵子的,花天酒地的日子就是舒坦啊。”小兄弟们跟着大哥混得也是风生水起,越来越会拍马屁、拍胸脯,拍得他晕晕乎乎的,都不晓得姓谁了,真以为自个儿是个不得了的人物,一天天衣着光鲜,派头十足,人五人六地阔了起来。 这段时间,好象整个世界都不太真实,神色恍惚的景星心是灰败的:“大帅的去世实在太突然,太蹊跷了。没人知晓当日还有一个人被子弹击中受了重伤,那个人是大帅的副官。那可是我爹,他莫名其妙受了伤,至今昏迷示醒,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自打堂叔遇刺身亡,大帅就成了族里的顶梁柱、定海针。如今大帅离奇身亡,爹再有个三长两短,家里该咋办吗。如今房塌了,海崩了,整个世界都象是关中地震过后的残垣断壁,遍野尸骨,黄河决口过后的泥泞沼泽,遍地恶水。给大帅守灵的这几日,我也想明白了,此地绝非久留之地,强留下来,死都不晓得咋死的。” 扶灵回乡这几天,他又动摇了:“大帅咋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不得查个水落石出吗。如果没事还行,真要是叫我查出点什么,也不晓得自个儿会做出点儿什么出格的事儿。哪怕付出生命,哪怕掀起腥风血雨,血流成河,激起滔天洪水,山崩地陷。何况这里还有卧病在床,命在旦夕的老爹。心心念念,幻想海枯石烂的女人。我都放不下。” 在七七四十九天祭奠大帅的日子里,他想了很多。从拜祭大帅的人当中又了解到一些原本不晓得的情况,有家里人搜集分析的情况,有他临走安顿的人手探查的情况,有女人搜集的一些情况,还有社里朋友兄弟们道听途说的一些情况。他将这些各种渠道得来的东西汇集起来,大帅暴毙这件事儿更显得扑朔迷离,他一条一条梳理,一条一条分析,一条一条过滤,得出一个结论:“大帅被人谋杀几乎板上钉钉。” 他决定回镇北查明真相,给自个儿一个交待。他以照应老爹,善后变卖私产的理由,光明正大回了镇北。回去了,他才晓得真相没法明查,只能暗访了。他发觉好象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抹去一切的真相,大家伙儿对待他表面上还是称兄道弟,客客气气的,酒照喝,诗照吟,就是谁也只字不提大帅的事儿,所有人都三缄其口,讳莫如深。他这时候才真正明白了一个千古不变的真理:“人走茶凉,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由此可见一斑。” 他只能与女人秘密幽会,一来两情相悦,彼此温暖慰籍一下寂寞孤独的心,二来拜托她继续查下去,不显山不露水,说不定有奇效:“兰子的本事这么大,地头熟好办事。我这个人走哪儿都明晃晃的,惹人嫌,招人恨,还是不要在此地久留的好。真查出点儿什么眉目,恐怕就走不出镇北城了,有个三长两短不要紧,爷爷这一支就完事了,没指望,没指靠了。咋说,如今也是有儿子的人了,不能意气用事,先人已逝,还得先顾着活人呢。” 大半年过去,老爹已经能够下床,可以乘车远行。身子大不如前的他心灰意冷,整天唠叨着赶紧回家吧。景星终于下定决心回家了。走之前,他跟女人私下里又见了一面,女人流着泪主动吻上了男人的脸。景星黑气些,整天跟当兵的泡在军营里训练,英气逼人,瓷实硬朗。男人流着泪用心索取着:“别了,我心心念念的女人,别了,我的青春年华。”两人情动心悸,心灵交融,相拥良久。女人悠悠地说:“走吧,好好活下去。有空来个消息,留个念想。”男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默然相对,盯着彼此看了很久很久,仿佛想把彼此清晰地印在心里。女人平静好心情,整理了一下衣裳,坚决地走了,没有回一下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能强求,就叫这份美好埋在心底吧。世道艰险,谁晓得明儿个会发生什么,平平安安别出甚祸事。今时不同往日,没了指靠,一切都要靠你自个了。” 景星在女人走了以后,发现桌上不晓得什么么时候,多了一份信,打开一看,他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信里只有一篇小文章的手稿,没有署名,但他晓得是谁留给他的。文章的名字叫爱的距离:“ 爱是有距离的,爱因距离而生,因距离而亡。如同敏感的刺猬,走的近了,就会发现,爱不是原本想象的样子,绝对不是当初想要的。 爱是一种执念,没有是非、黒白、对错,爱了就是爱了,不爱了,就是不爱了。爱的世界里,只有执念,一旦想明白了,没有了执念,爱也就没有了。如同盲人临深渊,走与不走,朝哪边走,都是个难以决择的事情。 爱是一种毁灭,毁灭自己,毁灭他人。爱的游戏里,没有赢家,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爱有多久,恨就有多久,爱了多少,就会毁灭多少。如同溺水一样,抓住谁,谁就会一齐溺水。 爱是一场灾难,爱了,灾难就来了。如同火山,喷发得越多,伤害就越重,喷发得越久,危险就越高。 爱是一种忘却,忘却自己,只记得所爱的,如同泡在温水里,只记得水的温度,忘却了自己也有温度。 爱是一种渴望,渴望得到得不到的,爱了,也就不渴望了,渴望所爱的同样渴望自己,爱了,也就不渴望了。如同走在沙漠里,时时刻刻刻渴望着,一旦走出沙漠,就不渴望了。 归根结底,爱就是一剂毒药,无可救药的那种。爱就是一味毒品,一吸成瘾的那种。 刻意了,追寻了,渴望了,就有了执念,就会忘却,毁灭。如同上了赌桌,成了爱的赌徒,注定要输了,没有如果,没有万一。 珍惜生命,远离毒品,远离毒药,远离爱。 与爱保持距离,就会感觉爱的美好,拥有爱的美好,享受爱的美好。” 景星看完这篇文章,又细细品读了一番,把信笺叠好贴身放好:“是该回家了,出来这么多年,也该回去看看。回去好好想想,往后何去何从,再说吧。别了,镇北,别了,我的爱人。” 第四十章 张申最近很郁闷,景星走了,文学社散了,刚刚成亲的他很是烦恼:“新人是当地的书香门第大户人家,长得端庄娴淑,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看来从小在家没少念书。可相处一段时间下来,就蛮不是那么回事儿,脾性相差甚远。婆姨知书达礼,重点在达礼二字上。婆姨特别守规矩,跟她讲新女性的解放,她不屑一顾地说什么,夫妻一体,相敬如宾,三从四德,天经地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扰乱人心有毒的东西,还劝我往后少看、慎看。一通道理讲得那是有理有据,叫人无可辩驳,无话可说,无可应答。”脸红脖子粗的他从此敬而远之,没了谈心、交心的欲念:“真是念书不知书,不如不念书,知礼守死礼,不如不知礼。这女人念书念傻了,已经无可救药。可能在她眼里,我就是一误入歧途的狂生吧。” 张申很怀念过去的快活时光,常邀三五好友聚一聚,谈谈时事,论论时政,顺便邀几篇好文章,给他的报纸添添彩。当然他最想见的就是女人,这就是他心目中活生生的新女性,无论人还是才,那都是圈里的其他人没法比的。他也不晓得为甚婆姨同样生在这个时代,想的却天差地别,仿佛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张申想可能是女人在天津生活过一段时间见过世面的缘故吧。他有样学样,带着婆姨去了一趟西安,每日带着婆姨出双入对,参加各式二样社团聚会。世异时移,如今抗战时期的西安,跟抗战以前的天津已经不可同日可比,今非昔比不说,气氛也有些沉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颓废复古的味道。婆姨跟他去了几次,开始嫌弃聚会的小后生们牢骚多闲话多。她循循善诱,劝导他还是少跟这些人聚会:“国家大事那都是公家的事儿,能随意评说、胡说八道吗,祸从口出,狂言不逊只能给自个儿跟家人招祸,没甚用项。”瞅着说了几次,见说不动丈夫,她就转变策略,天天唠叨早点回去,说出来久了,怕家里人担心。张申本就觉得西安的气氛不是很对路,也就听婆姨的话,灰心丧气回去了:“没教导成婆姨,反倒叫婆姨上了一课。”无语的张申回到镇北,沉默了很长时间,也没了聚会的心情,只是有空去铺子找女人聊聊,舒缓放松一下枯寂的心。女人劝他去重庆看看,那里可能会找到出路。张申打定主意,没多久就安顿好大肚子婆姨,只留下一封给家人的信,一个人不告而别去了重庆。 榆生回来了。上海沦陷后,生意买卖一落千丈,那个妖冶的女人眼瞅着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紧巴,没打个招呼就勾搭上个野男人跑香港去了,这还是他四处打问才弄明白、搞清楚的。榆生没了心劲,商路断了,少掌柜走了,他在上海也没甚好做上的,老掌柜来信说:“能做点甚做点甚,不行,就回来吧。”榆生思前想后,不再留恋这个热闹非凡的花花世界,把能发卖的都发卖了,换成金条,卖不了的就送人了事儿。拾掇好摊子,他就打包好行李,一路走走停停,赶回了镇北。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一拨跟着一拨,跟着行色匆匆的难民,他一路不停歇地往北走,好几个月才回到镇北。 瞅着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榆生,大家伙儿唏嘘不已。刘老爷子说:“回来就好,人没事就好。兰子,拾掇个屋子,安顿好榆生,吃好喝好再来拉话。赶紧的。”榆生安顿下来,跟掌柜的交待好事儿,把带回来的金条也说清楚来龙去脉。刘老爷子叫婆姨收好:“你先歇几天,过一阵子,身子养好了,就到铺子里帮忙。” 榆生在大院住了下来,闲来无事,没几天就跟槐花混熟了,有了些意思。女人看出些端倪,觉得两人挺般配的,私下里跟两人探了探口气:“郎有情妾有意,这事妥了。”她跟爹娘商量了一下,老两口都说这事挺好。女人打发人去庄子把两家的老人叫来,跟公婆吃喝了一顿,老人们好商好量就把事儿定了。两人在金鸡滩都有家有老人,婚事自然有老人、兄弟们操心料理。榆生跟槐花成亲以后,还在大院住着,各自还是干以前的那些生活,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 眼瞅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幅照片,女人又想起她跟男娃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墙上的这些照片记录着我们的过往,每一张都是一个故事,一段情话。那时候,志趣相投的我们沉浸在书的世界里,每天都有拉不完的话。书里那些美好的词句,无形中都在一点一点投射到我们的身上跟心里。虽说成亲了,我们却仿佛怀春的少男少女,在谈一场羞涩甜蜜的恋爱,彼此小心地去触碰对方的身体跟灵魂。我们细细品味书中描绘的意境,临摹着书中描绘的情状,仿佛扮演着不同角色过家家,在角色的扮演中投入情感,体会那些淡淡的哀愁忧伤,淡淡的舒爽畅快,享受那份如烟如雾的惬意。在平淡如水的温存中,我们走进了彼此的心里,持久地升温彼此的情感。我们没有感天动地的爱恨情仇,也没有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有的只是一份依恋,一份理解,一份共情。我们小时候都过着富足、随性的生活,并没有真正经历过世间的尔虞我诈,见识过现实的冰冷残酷,依然保持着心灵的那份纯净。你为人温和豁达,我做事随意率性,我们仿佛是从西方童话中走出来的王子与公主,东方神话中走出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眷侣。我虽说伶牙俐齿些,也就是嘴上的功夫,叫我去算计人,那也是做不了、做不到、做不成的。你就更别说了,一心向往自由自在生活的你,被爹从小到大呵护的很好,根本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那些生活中无处不在的阴暗、丑陋、肮脏。我们的脑子里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只是凭着天赋、天性在书写的人生。世间惯常的那些,好些在我们的眼里都不屑一顾,视若无睹。我们相识、相知、相依、相偎、相恋、相爱。可你为什么一个人走了,那么义无返顾。为什么不等等我,带上我。为什么我去找你,你却视而不见。我想跟你永远在一起,你不是说我们永远不离不弃的吗。” 她想着想着就想出了神,望着映照在窗户上隐隐绰绰的影子,夜还是那么静,那么冷清,她提笔在桌上摊开的纸笺上写了几句:“竹影蝉鸣窗纱,晚风细雨兰花,寒池幽径篱笆,远山如画,倚门盼君回家。” 闲来无事,刘瑞最近喜欢上大院走走,不为别的,就想跟枣花拉拉话:“枣花长大了,女大十八变,出落得条正貌美。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大奶子一晃一晃的,大屁股一扭一扭的,浑身散发着春天的味道。勾得人心里猫抓一样,一愣一愣的,眼睛都直的,裤档都差点顶起来。所幸穿得是长袍大褂,不然可就丢人现眼了。” 枣花心里有了些异样的想法,对他献的殷情那是照单全收,见到他眼睛里能挤出水来。郎情妾意,没过多久,两人就好上了。刘瑞好吃的、好穿的、好戴的送了枣花不老少,可就是只字未提娶她过门的事儿。枣花每次欢好后,都眼泪汪汪的撒娇卖乖,旁敲侧击叫刘瑞娶她过门,生怕时间长了怀上了咋办。刘瑞每次都甜言蜜语说:“忙过这一阵子,我就跟爹提这事儿,正儿八经、八抬大轿,去金鸡滩接你过门。” 慢慢的,枣花发现刘瑞来大院寻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就起了疑心。有天傍晚,她瞅见刘瑞进了大院,去堂屋跟爹拉完事儿,也没来见她,就急匆匆走了。枣花跟春花打个招呼:“有点事儿,要上街上走一趟。”她忙活撩乱出了大院,远远瞅见刘瑞拐过巷口。她赶紧溜边跟上去,尾随了好一阵了。刘瑞走到街上,走了老长一段,拐进了一条巷子,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小院。 刘瑞进了小院,关上门一直没出来。过了一阵,院子里就传来女人脆生生的笑声。天黑下来,屋里点上了灯,屋子里一片光亮。枣花从大门的缝隙往里瞅,窗户纸上隐隐约约映出两个人影,两个人影正在屋子里嘻笑打闹。枣花胸腹间腾地冒出一股心火,火苗越烧越旺,烧得她头昏脑胀,火冒三丈。怒从心头起,枣花咚咚咚地向力敲门,一声也不吭。没一会儿,她就听见刘瑞出门问:“谁呀。”她也不吭声,只是一个劲捶门。刘瑞正情热意浓,被耽误了好事,骂骂咧咧出来:“驴日下的,哪个王八蛋想死不找好地方,看老子不捶死你个驴日的。”打开大门,刘瑞看见是枣花,故作镇定说:“你咋寻来的,来作甚,有空我会去找你。没事回去吧,小心人瞅见。”枣花泪流满面,边撕抓刘瑞,边哭着骂道:“你个没良心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今儿个不给个说法,老娘打不死那个骚情货。我说最近咋不来找我,原来是又有了相好的,把我撂一边了。”骂着骂着,她就往屋子里走。进了屋子,她正好瞅见一个描眉画线的妖冶女子,头发散乱地在炕上往身上套衣裳。她气更不打一处来,也不脱鞋,一猛子跳上炕,撕抓那女子。那女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使劲用手撕抓、用脚狠踹枣花。两人从炕上撕打着滚到地上,那女人吼喊刘瑞:“死人啊,还在那里干站着做甚。不把这个泼妇除灭了,我现在就走。看你个怂囊包,作下的甚事。哎呦,老娘跟你拼了。”恶向胆边生,刘瑞正恋奸情热,从灶房拿了根擀面杖,用力朝枣花头上来了两下。枣花应声倒地,血流了一地,没了声息。 刘瑞冷静下来,晓得出人命了,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跟妖冶女子说:“小翠,咋办呀。”妖冶女子倒是镇定:“去弄辆马车,弄个麻袋,趁夜拉到城外埋了。神不知,鬼不觉,有谁能晓得。” 刘瑞照着相好的说下的话,出去了一趟。回来他就瞅见脚地上已经清理了一遍,没甚血迹了。两人相帮着,把枣花装进麻袋里,抬上车。刘瑞一个人赶着马车,趁着夜色出了城。他赶到一处熟悉的山坳,拿出铁铁锨刨了个深坑,把麻袋扔进去,填上土埋好,用脚踩实,铲了些别处的土洒上。朦胧月色映照之下,山坳还能大概看清楚。他四处瞅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才发觉出了一身汗。他赶紧赶着马车往回走,一路提心吊胆就怕碰上人:“还好,还好,一路顺风回来了。”他又跟相好的把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才忐忑不安地睡下。 第二天,刘瑞乖乖地上铺子照应,也不训斥伙计们了,只是一个人在那儿发呆,抽闷烟。过了几天,他听伙计们私下里议论,有伙计说:“大院里的人找不到枣花,老掌柜就跟公家报了案,又跟枣花他家人说了,找了这么些天,也不见个人影。是不是瞅上哪个小后生,跟人跑了。”有伙计说:“哪可能,要走也会跟少奶奶打了招呼的,哪象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有伙计说:“那可说不准,如今的女子,胆子可大了。”有伙计说:“枣花瞅着挺乖巧的,没可能跟人私奔的。”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家伙儿心知肚明,早晓得枣花跟小掌柜好上了,如今枣花不见了,看他不着急,又不敢吭声,私下里背着他嘀咕:“小掌柜咋跟个没事人似的,这事儿家里都挺着急的。少奶奶天天去公家那儿打问情况,跟四邻八舍都打问遍了,也没个准信,人就这么不明不白不见了。这世道啊,是越来越乱了。这几天公家人上门,把家里的所有人都盘问了一遍。小掌柜没事人似的,只说不晓得,没见过,也不晓得是真不晓得,还是假不晓得。可惜死的,多栓整的一个女子,谁讨回去做婆姨不成,也不晓得便宜哪家后生了。”刘瑞一口否认跟枣花相好过:“就是口花花骚情了几次,私底下没甚来往,两人清清白白的。谁晓得她跟谁相好上了,说不定早跟人跑了,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快活呢。”公家人调查了一阵,就不了了之,草草了事了。刘老爷子全当啥也不明白、不清楚,好生安抚了安抚枣花家的人,说往后大家都留意着找寻枣花,别着急,给了些银钱打发了:“家里头的明白人都晓得,这事跟二小子脱不了干系。可胳膊肘往外拐的事不是人干的,大家伙儿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枣花才多大啊,就这么不明不白不见了,可惜了。可又能咋办吗,如今只有这么一个顶门立户的狗东西。那个灰小子咋还不回来,是死是活,来个信也好吗。”一个正值青春,花一样的女子,就这么无声无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乱世人命贱如狗,穷苦人活得不如狗,由此可见一斑。活着的人各有各的活法,谁又晓得是非对错呢。 女人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忙活:“今儿个过中秋,林子不在,过节采买瓜果就要我这个儿媳妇操心了。”她侍应公婆吃过早饭,就叫上春花、强子往菜市场走。路过莲花池,她顺道想瞅瞅残荷、秋水:“前几日写了点儿小文章,似乎缺点什么。”她依着垂柳立在水边:“池水很清澈,小野鱼在池中随意的游动,时隐时现。浮萍与细草在微风的吹拂下,轻柔的晃动。柳叶已经有些枯黄,开始向大地上飘落。柳条不再象春天那么细柔,韧性倒更足了些。这个季节从树上采下的柳条又长又粗,正适合编筐,没有太多水份,也不象冬天那么干硬,编出来的筐最结实。可以想见,这时候庄子里的农家正从树上割些柳条下来编筐。真是一个收获的季节,瓜黄果红稻香飘,荞麦花开赛梨桃。再过个把月,镇北就上冻了,男人们就开始真正过起婆姨娃娃热炕头,划拳喝酒闲聊天的日子。我也可以多念点书,多写点字。绣坊也要忙活起来赶冬衣,好在年前腊月卖出去。镇北人再穷,也要在腊月给婆姨娃娃置办件新衣裳,图个吉利,讨个彩头,面子上也过得去,不能叫四邻、街坊看了笑话。” 女人正在那赏景愣神,远处就传来嗡嗡的轰鸣声。不晓得谁喊了一嗓子:“飞机来炸人了,快跑啊。” 第四十一章 没等女人回过神来,强子就喊:“春花快跑。”说完拉起女人的手,拼命往树林子里跑。女人想起来了:“这是又有飞机空袭来了,都不晓得多少回了。”女人被强子拽着用劲往林子里跑,没跑多远,飞机眼瞅着就到了头顶,在天上盘旋,往下扔炸弹。不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炸弹着地爆炸轰隆隆的声音,到处都是四处奔逃乱跑的人影。不一会儿,就传来呼天喊地的哭声,痛彻心扉啊啊啊的吼喊声,女人吓得都不晓得咋办。强子好不容易拽着女人跑进了树林,就见不远处有颗炸弹要落在地上,强子赶紧喊了一声:“圪蹴下。”赶紧将女人护在一棵大树跟前,紧紧地抱着女人的头肩。尘土从炸点向四周的空中飞扬而起,巨大的轰隆声跟大地、空气的冲击相继而来。两人滚地葫芦一样翻了几个圈,强子勉强没昏过去,定神一瞅:“少奶奶被震晕了。”强子一动也不敢动,死命地护住女人,蹲在地上直哆嗦,好一阵子才清醒过来。听着周围没了声音,他往天上瞅,也没了飞机的影子。他赶忙把女人扶着靠在树根,用力掐女人鼻翼下面的人中。女人哎吆一声缓过劲睁开眼睛,一摇头,尘土乱飞,两人呛了好几口。强子赶忙拉起女人,两人都灰头土脸的,狼狈不堪。女人拍了拍自个儿身上跟强子身上的土说:“春花呢。你咋了,背后流血了。”强子一愣,这才发现背上一阵阵发疼。他赶紧拉着女人的手,觉得不对又赶紧放开,尴尬的说:“没事,赶紧去找找春花吧。”两人喊叫着,四处寻找春花,莲花池周围已经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哭喊声,时不时还能瞅见倒下的树木,炸烂的尸体,四分五裂的残肢。女人吓得直哆嗦,拉着强子的手臂一下也不敢放开。两人找了老半天,才在一堆倒下的树旁边瞅见春花。春花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脸朝下卧在那儿,后脑勺一片鲜血与泥土混杂着,背后也是一片血肉模糊,瞅着衣裳好像是春花穿着的。强子叫女人在这儿等着,撒丫子往大院的方向跑,边跑边喊:“少奶奶,你就在这看着,我回去喊人。” 女人蹲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眼泪刷刷的往下流:“如果不是在这儿悲春伤秋,春花也不会死。都怪我,都是我傻,呜呜呜,呜呜呜。”女人不知不觉就哭出了声,越哭越响亮,声音越哭越沙哑。 “不晓得流了多少泪,不晓得咋回的家,不晓得咋上的炕,不晓得咋睡着的。”女人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这一天她好像做梦一样,仿佛一切都那么不真实,那么朦胧,迷迷糊糊的,不晓得身在何方。女人在被窝里又哭上了,泪水又一次如同泉水一样冒出来,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听到动静,婆婆进屋上了炕,摸着儿媳妇的头说:“兰子,别哭了,再哭身子都哭坏了。这些天杀的,干下这没天良的事儿,不怨谁。”月月不晓得从哪窜进来,站在地上说:“娘,别怕。有月月在,什么都不怕。娘,不哭了。你瞅,月月都没哭。”女人擦了把眼泪,抱住爬上炕的娃娃,感觉终于活了过来。 强子回家叫人,刘老爷子瞅见他一脸一身血糊拉碴,赶紧问出甚事了。强子把遇上的事儿学说了一遍,刘老爷子赶紧叫人套上马车去拉人,叫人去叫家里的大夫来给强子诊治。强子回屋子,洗了把脸,脱了衣裳在镜子里瞅后背:“伤口快一扎长,不深,已经不流血了,应该是爆炸的弹片划过造成的。刚才紧张不觉着,现在闲下来感觉还挺疼的。”大夫开门进来,清理好强子背上的伤口,上药包扎好。强子觉着不咋疼了,就换了件衣裳,开始忙活。他忙里忙外的,整个人恨不得劈成几瓣用,也没心思想东想西,尽忙着招呼人,忙着做生活。 去拉人的车回来以后,刘老爷子叫人安顿好媳妇,赶紧操办春花的后事。二蛋来的比较晚,进了门瞅见婆姨已经拾掇好,停放在地上。他当场就傻了,嚎哭个不停。哭够了就圪蹴在婆姨跟前发呆,一声也不吭:“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流了一夜,早流干了。”他不晓得为甚婆姨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半天没见咋就死了。他没觉得婆姨死了,没了,这一定是在做梦。他瞅着进进出出的强子,瞅着棺材、香烛、幡帐,终于清醒了过来。他默默的站起身,腿脚已经麻木了,刚站起来就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强子赶紧上前扶了一把,才叫他站稳。二蛋没吭声,推门出来,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天空碧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他默默的吸了几口凉气,明白过来:“人走了,日子还得过下去。”强子瞅着二蛋好些了说:“二蛋,车套好了,就等着你发话,好把春花送回家抬埋,你拿个主意吧。”二蛋说:“我去跟掌柜的打个招呼,咱马上回家。迟早要回去,赶紧的。我好些了,没甚事,走。” “一场大轰炸,恍如隔世,仿佛做了一场噩梦。”醒来的当晚,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女人睡不着,安顿好月月睡下,又想起了那个不知去向的男人。她翻来覆去咋也睡不着,只好起身下炕,点上蜡烛,看了一会儿书,若有所思,铺开白纸,提笔写了几句:“夜深烛照影,冷雨敲窗棂,谁知相思苦,垂泪到天明。” 女人晓得这场大轰炸是真实的,以前也有过几回,没亲身经历过,总觉得有些不真实:“这几天下来,陆陆续续有亲人来问候,爹娘来了,哥嫂侄子来了,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七姑子八大姨来了,连庄子里的乡亲都来了,陪着唏嘘叹息老长时间。如今好多了,可这烦乱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坐在马车上,往关中行走,穿山过岭,一路南行,景星怀着异样的心情,一直闷闷不乐,不想跟人拉话:“在镇北生活的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事儿,结交了不少朋友。特别是张申、喜子、林子这几个走得近的,亲得跟兄弟似的。如今要离他们而去,心中有诸多不舍。最放不下的还是兰子,这个相知、相好、相亲的女人。这个女人是这辈子唯一喜欢上的女人,她的心胸,她的文采,她的身子,没一样不叫人迷恋。可她始终没有真正属于过我,我也想带她走,可也晓得那是件不可能变成现实的事儿,只能夜不能寐的时候想想罢了。不是不晓得她不会走,而是舍不得。她心里面最喜欢的还是林子吧,我不过就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她只会为我短暂的停留,不可能永远相随,相依相伴,这就是命。”一想到这些,景星就不由自主向北方跳望,一次又一次,也不晓得他想了见个甚。他抬眼望去,满眼尽是连绵纵横的大山,一座连着一座,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走了好几天的盘山路,他们这一行车队终于回到了老家蒲城。蒲城在黄土塬上,景家在当地是大户人家,祖屋建的很齐整。他把爹娘安顿好,进到自家的四合院。婆姨过来嘘寒问暖,景星跟她说一路上劳累过度,要好好睡一觉。他饭也没吃,径直进了屋,在雕花大床上躺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往后的日子咋过,醒来再说吧。”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之间,他回来已经两三年了。刚从西安办事回家的景星一进门,婆姨就拿出一封电报给他看。他一看,是张申发来的,只有两句话:“飞机轰炸镇北,刘林家有伤亡。”他吓了一跳,跟婆姨打声招呼,就叫人套上马车出发了。一路紧赶慢赶,六七天才到镇北,他先去张申家问明白女人没事,心就放了下来,眼瞅着天已经黑定,就跟张申拉了会儿话,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他跟张申去了刘家大院,路上听张申说:“林子至今还是不见踪影,这次空袭,兰子就是受了些惊吓,家里死了个丫头,伤了个伙计。这几年镇北被炸死炸伤大几十人,镇北人恨透了那些在头顶上狂轰滥炸的飞机,连平民都要炸,一点武德都不讲,真是一群没人性的牲口。所幸这些年,黄河天险,名不虚传,驻防军死守不退,敌人兵力不足,未越雷池半步。虽说如今镇北商路不畅,镇北人过得还算安稳。” 景星一进大门,就瞅见正在院子里忙活的女人:“兰子。”女人看见他,笑着把两人迎进屋,坐定下来问:“你咋来了。”景星故做镇定地说:“听张申说你们家出事了,我就赶忙过来了,看有什么可以帮到的。”女人瞅了他一眼说:“已经过去了,家里还过得去。春花抬埋了,强子就受了点儿轻伤,不打紧。就是你走以后,文学社散了,张申跟喜子来往多些,其他人都没见几面。你如今过得咋样,在老家干生活,还是去别处闯世界了。”景星喝了口茶说:“这几年没个正经事儿干,去了一趟重庆,瞅着乱哄哄的,就没了兴致。到西安呆了一段时间,谋了个一官半职。公家现在干事儿没个章法,朝令夕改,不晓得往后好得了不,凑合着过吧。你没事就好,林子会回来的,没消息可能就是最好的消息。”女人笑着打趣说:“景星这回回来,人都聚齐了,不如聚一下,重开文学社算了。”说到这儿,她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林子不在,他如果回来,那该有多好。”女人心中一阵黯然,愣愣的坐在椅子上,没再说一句话。景星心中叹了一口气,悄悄向张申使了个眼色:“兰子,没事就好,其它的过几天再说吧,我先走了。”他跟张申相跟着出门,临走悄悄往女人手里塞了一份信,若无其事的走了。女人把信揣好,把两人送出门,回到屋里,关好门,打开信:“兰子:别后常思念,夜深人未眠,相隔千里远,音容犹在前。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一个人,就是你。我这辈子就喜欢上一个人,也是你。我心无悔,此情难消。虽说不能长相厮守,我心依旧。只要你过得好,我即心安。天意弄人,缘起缘灭,世事难料,有缘再见。景星敬上。” 女人叹了口气,在油灯上点燃,看着信笺渐渐化为灰烬,默然地坐在椅子上久久未曾动一动:“对不起,我有家,你有室。人言可畏,情难双全,此心难系,再也不见。” 女人很是无语:“这都啥事吗,搞得动静这么大,这些人情如何消受得起。大惊小怪的好事头张申还给景星发了电报,把远在老家的景星都叫来了,真是没事儿找事儿。喜子来了趟,说了不少空袭的事情,真的挺惨的。这些驴日下的狗东西,简直没人性。文学社解散前,景星专门安顿人关照喜子,再说有他老丈人一家子关照着,能有啥闪失。喜子这几年小日子过得挺舒心,仕途也不错,穿戴起来人五人六的,精神着呢。”女人打发走一拨又一拨前来问候的人,打起精神,开始正常过日子:“一大家子人,生活那么多,好多都需要亲自去干才行。不管咋样,日子还得过下去。” 文学社的朋友们聚了几次,抒发抒发心里的愤懑。张申说:“太欺负人了,连平民都轰炸,还要不要点儿脸,可能这些人根本就没脸。大家伙多写几篇文章,细细说一说,狠狠批一顿。”女人写了几篇纪实评论文章,叫张申发出去,顺便呼吁一下,救助那些被空袭炸死的人,毁了的家。她听说公家已经展开救助重建,社会各界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灾难面前,民众的想法很朴实,乡里乡亲的,家国情怀还是挺浓的,山不亲水还亲呢。” 景星借住在亲近的人家里,每天约三五好友,商讨些事儿,说说这两年各人的境遇、疑虑,拉拉最新的消息,绪绪旧。女人抽空去了几次:“这两年跟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们虽说有些来往,毕竟聚的少了一些,借此机会多聊聊,多知道些外面的事儿总是好的。炮弹都落到头上来了,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女人瞅着眼前的景星,心中那份情谊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反而更加醇厚,心里更加发苦,又惦念起离家未归的男娃:“林子,你在哪儿啊,你不晓得我在想你吗,一家人都盼着你回来吗。”夜深人静的时候,女人看着桌上的花笺出了半天神,在孤灯下写了一首诗:“雨打浮萍风虐柳,飘零枯叶独徘徊,落花依旧随流水,孤影彷徨烬似灰。” 第四十二章 离人泪的续篇桥段马上有了,阿木回镇北了。有天晌午,香玉跟女人说的。香玉跟女人在莲花池闲逛,逛着逛着就走到了八角莲心亭,她念着亭子的楹联出了神:“夏日荷香花解语,春晓月残水自流,写得真好。阿木到镇北来找我了。我跟他说,我被你卖了一次,不想再被你卖第二次。你我早已情尽缘竭,两不耽误,恩断爱绝,两不相欠。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我不会跟你走,我错了一次,不会再错第二次,你走吧。如果乔刘两家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一只猫狗无缘无故死了,我都誓杀你,杀不了你,我就死给你看。不要以为我只会呱嘴,我说到做到。走吧,别再来了,离我远远的。 阿木走了,再没回来找我,只留下了他的故事。阿木小时候是个放羊娃,爹有自个儿的羊群,没有牧场,每年要给头人缴税,日子还过得下去。阿木放羊的时候,遇见了女娃娃,爱上了女娃娃,可终究是有心无力,未能如愿。他被拖走扔在荒凉的大草原上,疼得拼命打滚,直至精疲力竭,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已在家里的毡包躺着。他躺在毯子上养了一个多月,才起来走出毡房。一出来,他就傻了,这已经不是原来的那片草原,远山近树都很陌生,原本熟悉的一切都不见了。他问家里人咋回事,没人跟他说话,只是用异样的眼神瞅着他,好象在说,不都是你惹下的事儿吗,你心里最明白,还要说什么。他明白了,她爹把他们一家人打发走了,心心念念的女子再也见不上了,回去也是白送死。他心情灰败得如同冬日里深不见底的云层,阴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他沉默地干生活,沉默地吃饭睡觉,整天闷不作声,如同行尸走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他就过不下去了。他要去找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他一个人孤独的上路了,没有跟家里人说一句话。他不晓得说什么。他用两条腿走遍了大草原能走到的地方。他到处打问女子在哪儿。女子家的草场还在,羊群依旧,可人已经渺无踪迹。他用脚底板丈量着自个儿心的深浅,草原上都处留下他孤零零的足迹。他一路揽工,一路讨吃,遭了无数人的冷语白眼,吃了平常人一天也受不了的苦,受了普通人一辈子都没受过的罪,几度濒死,几度生还。他在生死边缘徘徊,早已经忘却了生死。他只记得他要找到他心爱的女子。不晓得过了多久,走了多远,他如愿以偿,见到了已嫁作他人妇的女子。他带着女人跑路了,开心得象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一样,爱不释手。他跟她一齐浪迹天涯,乐不思蜀,一路顺风顺水走到了大同。 这个北方重镇的繁华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跟女人商量着买下了一处小院,在这儿停下了流浪的脚步。他打算跟女人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成家立业。两人恩恩爱爱过了两年,可钱财渐渐用尽,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紧巴。只会放羊的他没有什么独家技艺,故技重施,他又开始了揽工的日子。受苦的揽工生活叫他闷闷不乐,心里的那根刺开始时时刺痛他脆弱的神经。他没事儿就会想起女人嫁过人,生过娃,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没有当初的热情。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他不懂诗文,可他听过女人念过这两句词。他心一烦就去喝酒,一来二去,就上了套,被人威逼利诱,签了婆姨的卖身契。 他清醒过来以后,发疯一样在草原上狂奔,用力抽打自己,捶胸顿足。可时过境迁,已与事无补。他偷偷地去看女人在台上的样子,心疼得能把手指握断。他背着人流泪,背着人流血。他每看一次,心就被扎上一刀。一年多下来,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他恨自己咋干出这种事儿来,当初他们要杀要剐,随他们好了。他恨上了那些为她一掷千金买一笑的人,牢牢记住了他们的面容。他甚至恨女人为什么不一死了之,一了百了。他恨透了世上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个儿。他颓废迷茫,一心想死了算了,活着就是活受罪。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个下山办事儿的土匪。一场酒下来,他上山了。他要报仇,他要赎罪,他要赎身。他一次次拼命,一次次杀人,一次次打问他的仇人,一次次谋划自个儿的事情。他能打能拼,识文断字,机敏善谋,一步一步坐上了头领的坐椅,成了一伙土匪的二当家。他瞅准机会,捉住害他的人牙子,折磨至死,抛到野地喂了狼。他如同一条毒蛇,躲在黑暗中,随时准备窜出来,咬死那些伤害自个儿,伤害女人的人。那些一掷千金的大爷,他一有机会就扑上去,瞅准时机咬死一个。 没等他当上头头,攒够钱,女人就人老珠黄,自赎自身做了教习。没等他挽回女人心,女人就流落街头,被人带走,又不见了踪影。他曾经多次去找女人,乞求她回心转意,乞求她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女人不搭理他,送来的钱财,一概扔到门外。他苦闷,酗酒,杀人泄愤,性情变得偏执古怪,难以琢磨揣测,也不晓得将来会成个什么样子。” 女人跟香玉拉了半个多月,写了几个月,续篇就成文了。香玉看过说:“比离人泪写得更凄凉催泪,情节更紧凑,叙事更流畅,耐人寻味,引人入胜,叫人想一直沉迷其中,无可自拨。”女人找张申又登了个连载,取名《人不寐》。小说在报上登了几天,反响不错。有次聚会,张申开玩笑说:“镇北纸贵,报纸销量都涨了一些,无数人争相抢购传诵。” 女人给景星寄去了人不寐的初稿,顺带寄去了一纸信笺,没写一个多余的字,只是抄录了她写的一首新体诗,诗的名字叫过客:“ 每个人都是世间 匆匆的过客 从未曾想过 有一丝的停留 哪怕有再多的不舍 每一个站点 都不是他的选择 只因为 无可奈何 每一阵风过 他都会重新起程 去往新的站点 哪怕有再多的缠绵悱恻 也留不住 他前行的脚步 只因为 他知道 他只是一个过客 他没有时间 停留片刻 停下来 他就会永远成为 遥远的看客 如果他还有梦想 或者幻想 他就会重新起程 不会跟过去 有哪怕一丝的瓜葛 你如果想挽留他 就需要给他一个理由 可这个难题无解 这个理由你没有 只好眼睁睁看着他 又踏上了火车。” 半年连载,一年出书,又赚了一大笔银钱,两个女人乐得不行,连着唠叨了好几天,就连梅花都沾光,得了不菲的赏钱。女娃娃乐得一天笑个不停:“啥时候见过这么多大洋,这下发财了。” “月月,又跑哪去了,疯女子,一天就晓得瞎跑瞎逛。”女人跟她扮个鬼脸,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女人瞅着娃娃没事,端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抬头望了眼湛蓝的天空,她的心又放空了:“女人是老爷子起的名,虽说是女娃娃,可现在政府一天倡导新文化运动,老爷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对头生娃娃可爱了。正月十五子时生的,八斤二两,小娃生下来粉嘟嘟的,没过几天就叫满院子人和亲戚夸上了天。月月不咋哭,人一逗就笑,手舞足蹈个不停,全家人都捉金当宝稀罕个没完。春天里,总有些万物萌动的气息。小时候,月月整天在院子里撵鸡赶鸭疯跑,一不留神就摔一跤。摔了她也不哭不闹,继续疯跑,弄得院子里鸡飞狗跳,也多了几分生气。记得婆婆说,小娃娃好动,有空多带娃出去转转。如今月月都五六岁了,到该去学堂念书的时候了。”女人动了心思,想去乡下住几天。她记起前几天强子说他家娃都能拨猪草、放山羊了:“强子家娃好象小名起先也叫狗子,头年抱来叫爹给起了个大名,叫薛虎,后来大家都改叫虎子,跟他爹就叫不混了。强子说到乡下可以让虎子带着月月玩几天,捉捉蝴蝶,喂喂兔子,逗逗小鸡、小鸭,小娃娃都爱弄这个。”女人跟婆婆说了这事儿,婆婆笑着说:“行。看等形,这几天天气还行。叫杏花跟着,多去几天,散散心,不要老在院子里闷着。” 女人拉着娃娃,带着杏花,坐上马车,跟着强子到庄子已经好几天了。每天瞅着庄子里的新鲜事物,她的心情好了许多:“金鸡滩在草原边上,沙窝子里,灌木丛中,野生鸡兔不少,听说草原上还有狼,不过这几年很少有人见过。往北不远就有个大海子,有鱼有鸟,沙窝子里有这么大的一个海子,神奇的很。强子家就在金鸡滩,他家养了一群羊,零碎养了些兔子,鸡鸭,还喂了口猪。刘家在金鸡滩的这一片庄子,好几百亩地,一小片牧场,养了些骆驼,马也有十几匹,各式二样都有,还有些牛羊,由强子爹和其他几户人家看管着。薛家往上几辈都指着刘家揽生活,两家关系好,老爷子才放心让我带着月月去金鸡滩散心。到了乡下,月月就跑得更欢实了,整天跟在虎子后面,象个跟屁虫,一天也看不到人影。虎子这几天也不去放羊了,就陪着月月疯。每天都要强子赶天黑把两娃娃找回来才行。她白天跟杏花出门看看牲口,看看草原,到处闲逛,看着啥花开了就摘一把回来,放在瓶子里养着。这乡下的日子过得比城里舒坦多了,还真挺不错的。” 灶台上的火一闪一闪的,照得屋子里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女人坐在小板凳上,从大木盆里把水用木瓢舀着洗头,擦了香胰子,又用水冲干净,用毛巾抹干头发,脱了衣裳盘腿坐在大木盆里:“水不凉不热刚刚好。”淡淡的水汽从木盆一刻不停往上飘,女人手里拿着木瓢,低下身子一瓢一瓢把水往身上烧。温热的水流过肩胛,流过后背,一直顺着她的身子往下流:“水流声细长而缓慢,时间都好像一下子慢了下来,真舒服,心里都畅快不少。”浇透了身子,女人开始揉搓前胸后背,大腿脚丫,温水湿身的久了,感觉身子懒懒的,不想起身:“有个大木桶泡泡那就更美了。”擦过香胰子,洗干净身子,女人站起来,拿块毛巾把头发擦了一遍,又把身子前后擦干净,下了地。猛然间,她莫名其妙幽幽地说了一句:“瞅够了没有,还要瞅到甚时候。” 第四十三章 门外没有一丝动静,好象空气都静止了。女人又幽幽的说:“不进来,一辈子就不要进来了。”门吱呀一声开了,强子低着头进来,把门插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女人站在地上说:“过来,洗洗吧,杵在那儿作甚。”女人从锅里舀了一搪瓷盆水,坐在小板凳上说:“圪蹴下。”男人一声不吭,圪蹴下身子,把头伸过去,女人从搪瓷盆里舀水浇在男人头上,又摸了块香皂,在他的头发上打出沫来揉搓,浇水把头发冲干净说:“脱衣裳,还等人侍候呢。”男人一声不吭,麻利地脱光,盘腿坐在大木盆里。女人舀水把男人的身子浇透,揉搓着男人的后背,抚弄着那道已经不很明显的伤疤说:“还疼不。”男人说:“早就不疼了。”男人把前面揉搓干净,两人只听见水哗啦哗啦的响着,仿佛要流进人的心里头。 两人起身擦干,面对面在脚地上站着。女人抚摸着男人的脸定定的看着,男人的脸上挂着些水珠,在灶火的光影中看得真切了些,寸长的头发湿漉漉的支楞着,额头宽而厚实,眉毛浓黑,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角,方脸上的腮帮子鼓着劲,透着一股子倔犟。女人用手把男人的身子搬过去,用身子贴在男人的后背,感觉男人的身子在微微的发抖,双手环着男人的腰往上摸,胸膛结实的象块石头,摸过去涩涩的,嘴唇贴着肩膀往上探,耳垂软软的。女人幽幽的说:“想很久了吧。”男人嗯了一声,猛的一下转过身子,在女人脸上身子上狂亲,女人在男人身上一顿乱摸。两人摸着摸着就摸到灶头,找了个不咋烫的地方站定。两人强忍的喘息声和灶火的呼呼声一阵高一阵低,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噼噼啪啪的声音。 打那儿起,赶着强子没生活,两人就相跟着骑马到草原上溜达,看看春天盛开的野花,蓝天上游荡的白云,打几只野兔野鸡。草原上的风很大,时常有沙子吹到脸上,打得人生疼,去了几次女人也就没了兴致,想去海子那儿看看鸟,打点儿鱼,给月月换换口味。 在女人的期待中,这天赶着有天强子没生活,两人一大早就相跟着骑马到了海子跟前。女人定定地望着他,心里不由自主想:“难道他才是经常出现在梦里的那个男人。” 女人到了那儿才晓得为什么沙漠中的这个湖泊也会叫海,她在天津是出过海的。看到海子,女人就想起了男人,那个不晓得死去哪了的男人:“强子虽好,可终究差点儿什么。名不正,言不顺,还是克制些为好,大面上都得过得去。不然真出了什么事儿,这个家可就毁了。”想起第一次出海看到的海鸟又出现在眼前,女人的眼泪串了线往下掉:“林子,你去哪儿了,撂下我一个人,就不想我吗。” 女人一个人孤零零地吹着海风,看着海鸟。夕阳的余晖照在女人的身上,仿佛给女人披上了一件金纱,几缕没系牢的发丝四下飘动着,不时拂过女人尖细的下巴,细长的鼻梁,睫毛在夕阳的余晖下闪动着金光,头发也泛着金黄。强子远远走来,看到女人的模样,也呆呆的忘记了要干什么,只是静静的望着女人出神。“少奶奶,少奶奶,少掌柜回来了。”杏花从远处骑马跑过来,边跑边喊。女人心里一阵发紧,脑子一阵眩晕。眼看就要滑到地上,强子两步并做一步抢上前去扶住女人。 “刘林回来了,失踪了好几年的少掌柜刘林回来了。”这个消息通过各式二样的渠道传遍了镇北城,大人们都在三五成堆谈论着这件惊天大事,猜测着男人在外面遭遇了什么:“兵荒马乱的,有命回来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儿。” “大小子回来了,没缺胳膊少腿全须全尾回来了。虽说精瘦疲惫了些,可长成大后生了。个子高了,性子也稳当成熟不少。看来这些年在外面经了不少事儿,遭了不少罪。也好,也好,这下安生了。只要回来就好,心里还有这个家就好。”瞅着婆姨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刘老爷子咋感觉婆姨哭得比儿子跑不见了那会儿还惨:“女人就是女人,跟疯子有得一拼,不可理喻。”他安心了,舒畅得好象梦游,不知不觉就跑亲家这儿报喜来了。两老头喝酒喝嗨了,乔老爷子还唱了一段,唱完就开骂。骂刘老爷子教出来的好儿子就是个混账东西,自个儿也好不到哪儿去。骂女婿是个王八蛋,害得他的宝贝女儿守了这么多年活寡,等哪天见了非扒了他的皮。两位老爷子又说又唱,又喝又闹,感觉好久都没这么畅快了。一大家子人喜乐安康,就是老人们最大的心愿吧,乔老爷子说:“疼谁为谁,谁是勾命的小鬼。上辈子欠他们的,这辈子讨债来了。”刘老爷子深以为然,觉得亲家说得就是好。 看着喝醉了酣睡中的两个老男人,乔兰娘抹着眼泪。叫来小七,把两人拾掇好,独自去女子屋里歇着。她瞅着这屋子里熟悉的一切,处处都好象有女子儿时嘻笑打闹的声影,心里着实为女子感到高兴。乔兰娘把屋子里的东西摸来摸去,咋都摸不够,好象在摸着女子的身子:“这下好了,守得云开见月明,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多好,一家人在一齐,平平安安、开开心心过日子,多好。”乔兰娘盘腿坐在炕上,吧嗒着大烟杆子,吞云吐雾,心里那个美,好象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 女人拉着女人出现在男人面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男人呆呆的坐在雕花木椅上出神。女人叫女人叫爹,小女娃眨着细长睫毛下的大眼睛,瞅着眼前这位还略显青涩的男人,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爹。”椅子上的男人从石化状态苏醒过来,定定地看着眼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在烛光的映照下,女人看到男人的衣裳是新换的,头脸也洗过了,脸还是那张熟悉的俊脸,只多了些刚冒出来细软的胡子。男人站起来,双手搓着,不知所措,又低下了头。女人心疼的说:“上炕躺一会儿,想吃甚,我给你去弄。”男人低头说:“吃过了。”他脱鞋上炕盘腿坐下,抬头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好象慢慢活了过来。女人问:“还晓得回来。”男人低下头一声不吭,良久才抬起头说:“风一个劲往北吹,风一起我就想你,是风带我回来的。”男人唠叨着回来后爹娘的数落,亲朋好友的关切,却一句也没提外面的事儿。女人也不问,只是逗弄着女娃娃,听男人在那儿唠叨。小女娃在男人的唠叨中困了,在母亲的怀抱中慢慢睡去。女人把被褥铺好,把小女娃放好盖好,脱衣钻进了被窝,伸出手轻轻拍着小女娃。男人吹灭了蜡烛,悉悉索索脱下衣裳,也钻进了被窝。 屋子里安静下来,月光一缕一缕透过窗纸飘进来,夜渐渐深了。一只手伸进被窝来,抓住女人的手。女人翻过身来,也伸手进了另一个被窝。四只手紧紧抓着,摸索着。男人挪了挪身子,把被子搭在女人的被子上,钻进了女人的被窝。两人搂着彼此的光身子,无声地用身子的温度交流着久别的思念和渴望。 女人一大早就起来了,瞅着熟睡中的男人跟娃娃,心里柔软得跟水似的,咋瞅也瞅不够:“这才象个家吗。”她悄悄下炕拾掇起男人换下的衣裳,去后院洗好,挂在绳上晒晾。回屋见两人还在炕上睡着没起来,就坐下来拿起本书念,没念几行就有了些感觉,提起笔写了几句在纸上:“一花一世界,一草一春秋,行人匆匆过,何曾有停留。”她晓得心里还在怨怪男人的不辞而别,怨怪男人的视而不见,怨怪男人撂下这一摊子就跑了个没影,一走就是好几年:“这几年是咋过来的,各中滋味只有自个儿明白,甚至连自个儿都不是很明白。如今总算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还怨怪个什么呢。但愿林子的心真的收了,不再走了。长长久久、和和美美的,好好过日子。” 男人起来洗漱好,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口婆姨沏好的茶,翻看着桌上的几本书,一看都是新出的:“看来婆姨这几年也没少念书。”他随意地翻了几本,无意中就瞅见了婆姨写的东西。他拿起来念了念,神色有些恍惚,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句:“一山一回首,一水一徘徊,日日问江水,何时有风来。”他心中是有愧的:“世道如此,心中所想亦如此,往后再说吧。” 男人回到镇北后,渡过了一段惬意的时光,有女人的滋润,家人的陪伴,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写了一首新体诗,名字叫旋转:“ 我们从出生那天起 就一直有爱相伴 可我们无知无觉 认为理所当然 直到长大后 我们才发现 一切 都不是偶然 于是我们开始寻找 爱的起点 我们在寻找中成长 在发现中改变 渐渐忘却 当初的心愿 寻找 慢慢成了表演 发现 成了原地打转 而我们 已回不到从前” 他盘算着能做点儿什么有意义的事儿,大干一场。他跟爹娘、婆姨认认真真拉了几天话,又去拜访了他想到的所有朋友:“谋定而后动,才有可能有所建树。”聊了几天,转了一圈,他发现一个大问题,竟然无事可做:“商路断绝,民生凋敝,家家户户都在等待与期盼中煎熬,实业救国,咋就这么难。”他又开始细细审视自己的内心,偷偷问自己该不该回来。 男人回到镇北没多久,榆生有天偷偷摸摸把他拉到自个儿家,把门插好,叫他坐在桌子跟前,跟他说:“少掌柜,有件事儿一直没敢跟你说。婉儿在你走了没多长时间,就找到我,说她怀了孩子,想把孩子生下来。我着急坏了,赶紧租了个地方把她安顿下来,雇了个女娃娃侍应她。没过几个月,娃娃就生了下来,是个男娃娃。 娃娃生下来没过多久,我那婆姨就跟人跑了。我心灰意冷,就回了镇北。我问她愿不愿意回镇北,她听我说你不在镇北,就说不去了,准备一个人把娃娃带大。我没什么好办法,就给她留了一笔钱,付了一年的房租,又照应了她几天,处理完上海的事儿就回来了。这些年也找不到你,没办法跟你说这些事儿。婉儿跟那个娃娃如今也不晓得咋样了。” 男人愣了半晌说:“没跟别人瞎说吧。”榆生说:“我哪敢呀,咱这儿只有你知我知。”男人叹了一口气说:“红颜命薄,有情人遇上了无情郎,婉儿命真苦。当初她能来镇北就好了,总比她在外头受苦强。往后不要再提这件事儿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能强求。”榆生用异样的眼光瞅了少掌柜几眼,再没吭声:“行,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吧。” 听说黄河沿线战事突然紧张起来,男人夜不能寐,一天天坐卧不宁。左思右想好几天,他下定决心去前线看一看:“感觉不太好,决不能干着急,干看着,甚事也不干。还是去看看,看能做点什么。总比如今在家里闲得难受好些。”他跟爹娘、婆姨说了想法,起初大家伙儿都异口同声,一致反对。经不住他连续几天一再恳求苦劝,一家人也听说前方战事确实有些吃紧,就有些松口。女人无奈地说:“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人人责无旁贷。敌军一旦过了黄河,镇北不见得就能守住。去前线看看也好,临了也好有个准备。”一大家子人议了半晚上,刘老爷子放了话:“林子要去,庄子里抽上一二十个精壮后生跟着一搭去。一来多出点儿力,二来也好有个照应。”女人安顿强子跟二蛋去照应少掌柜:“不要叫他犯混冒险做傻事儿,一家老小还都指望他呢。” 临行前的晚上,女人拉着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我这几天不咋对劲,好象有了,你多保重,尽快回来。”男人的脸顿时涨红,搂紧婆姨难为情地说:“我,我实在…,要不…。”女人用手捂住他的嘴说:“国事为重,不要担心家里,早去早回,全须全尾回来。” 一大早起来,男人指派大家伙儿又拾掇了拾掇,一行人赶着几辆马车就出发了。女人把男人送出门,立站在大门口,望着寂静空荡的小巷,黯然神伤。无可排解的她,心有所感,回屋铺开宣纸,提起毛笔醮了些早磨好常备在砚盒里的墨汁,写了一首小诗,名字叫寂寞如我:“ 不知从哪一刻起 你点亮我 心中的烟火 却又离我而去 让我的心填满失落 你的不经意 是你今生最大的错 无可排解 我如幽兰般的寂寞 我的心里 如水中 有了山的倒影 印下你 匆匆而过的寥廓 每日每夜 我都在无休无止的思念 总是幻想你 停下忙碌的脚步 为我有片刻的停留 哪怕你 再整装出发 我已不再那么寂寞” 出了城上了大道,大家伙儿正在快马加鞭赶路,还没走出多远,就远远瞅见路中间站着个小娃娃。大家伙儿赶紧把马车停下,男人下车仔细一瞅:“这不是大川吗,你咋跟来了。”二蛋怒气冲冲地说:“赶紧回去。”大川就是赖着不走,嚎哭着说:“我不回去,我要跟你们去打仗。你不叫我跟着,我就一个人去。”男人想了想说:“跟着就跟着吧,一个人回去还不晓得出甚事呢。”二蛋狠狠瞅了大小子两眼,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把他拉上马车。一行人一路急行到了潼关,男人找相熟的人一打问,回来跟大家伙儿说:“听说景星、张望都在潼关,我想这次肯定要有场恶战。公家把能动员的力量都派去了中条山一线,其它黄河沿线也是紧急动员备战。如今群情激愤,誓死不叫敌人过黄河。这次很凶险,谁想回去,我坚决支持,谁也不准说三道四。”大家伙儿看着他,没一个人吭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少掌柜的。二蛋说:“少掌柜,不用问了,在家的时候都问过了,这些人都是自觉自愿找上门的,早就想好了。”男人说:“好吧,好吧。大家伙儿同仇敌忾,勇气可嘉,我也不多说什么。大家伙儿多保重。”男人跟二蛋、狗子商量了一下,把大部分精壮都指派到相熟的军队里,只留了几个年岁小的跟在身边。三人忙乱完才发现,大川不见了。三人挨个问留下的娃娃们,有个娃娃支支吾吾半天说:“大川说他去当兵杠枪去了,他不叫跟大人说。”二蛋气得直跺脚:“这才多大点儿个娃娃,咋这么不听人话呢。”男人安慰说:“二蛋,别着急,也别担心。大川机灵着呢,福大命大造化大,准出不了甚事。咱分头出去找找,打问打问,说不定能把人揪回来。”二蛋叹了口气说:“但愿吧。那就都去找找再说,急死个人。” 第四十四章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二蛋发现狗子不见了,只留了一张写字的纸在桌子上。他赶紧拿着那张纸去找少掌柜。男人拿过纸看完,一言未发,呆呆地坐在凳子上。过了半晌,他才郑重地说:“狗子去找大川了,你也去吧。”二蛋亳不犹豫地说:“我不去,我就跟着你,哪儿也不去。”男人瞅了两眼二蛋,站起来望着窗外,良久才说:“走吧,今儿个还有很多事儿要做呢。” 一连几天,男人四处打问情况,收集有用的消息。他跟几个相熟的朋友只要没事就聚一聚,互道有无,议论战事。战争的阴云一天天临近,他听说对岸前线已经成建制开火对攻。男人继续他战地记者的工作,原本的职位本就保留着。那会儿,男人去西安请辞,报社管事郑重地说:“林子,你想回老家就回去,什么时候想来就回来。你报社记者的身份一直保留着,不会变。你甚时候想来,随时恭候。你的文笔不错,思想也新潮,在哪儿都要多写点东西。唤醒民众,警示当局,乃我辈之责任,万勿推托。有啥新稿件,你直接寄给我就行,我给你润色刊登。”景星在后勤供应上公干,张望在指挥部参赞军务,三人每天忙得焦头烂额,隔三差五才能碰个面,道声平安,舒缓舒缓紧张的神经。男人几次渡过黄河跑去对岸深入一线采访,收集第一手的消息,几个小娃娃成了他送稿子的通讯兵,成天在黄河两岸穿梭。二蛋不放心少掌柜的,死活跟着他。战况日益严峻,血战连连不断,防线一步步后撤。二蛋感觉到了压力,瞅准机会,强拉着男人上了后勤军车,渡河回到潼关。没两天,男人就听说:“对面全线崩溃,能撤的都撤了回来,撤不回来的都进山打了游击,继续抵抗。”潼关一时间战云密布。 这天,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后生背着的半大小子回到了男人的住处,没说上一句话,就累得软倒在地上,昏了过去。男人赶紧叫二蛋过来相帮着把两人抬到床上,打盆水洗干净脸,仔细打量才看出来是谁:“这不是狗子跟大川吗,都脱了形了,差点没认出来。可算囫囵身子回来了,谢天谢地。”二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刷刷往下掉,抖得跟筛糠似的。男人在二蛋后背狠拍了几下说:“别愣着了,赶紧脱干净衣裳,好好擦擦洗洗瞅瞅,看有伤没有,赶紧处理。”两人相烘着扒干净狗子跟大川的衣裤,瞅着就心疼:“大川还好些,狗子伤痕累累,新旧叠旧伤,都伤成甚样了,没死真的是命大。”男人赶紧拿出清洗消毒的药水跟伤药往身上涂抹,二蛋拿干净纱布包扎。两个大男人忙活了半天,满头大汗才搞定弄停。二蛋给两人盖好被子,男人搭了搭脉,听了听呼吸,长出了口气说:“没事,就是饿的累的。你去弄点米汤,等狗子跟大川醒了,喂他俩吃点儿,歇养两天就没事了。” 第二天中午,大川才醒来,精神还有些恍惚,定神瞅着爹说:“我这是在哪儿,我不是死了吗。”二蛋没好气,在他脑袋瓜子上来了一下。他哇得一声就哭出了声,抽咽着结结巴巴地说:“太惨了,太惨了。”男人安慰说:“别着急,你现在平安了,先喝点儿米汤,好好养着,有甚事往后慢慢说。”二蛋乖哄了半会儿,把大小子扶起来,靠在被窝上半躺着,喂着喝了半碗米汤,才回缓过来。大川喝完米汤,接着昏睡了大半天,天黑定了才又醒过来。二蛋又给他喂着吃了些稠的,大川才有了精神,跟他爹学说遇上的事儿。大川神色恍惚,断断续续地说:“那天偷跑出去当兵,人家开始不要我。我说我十二三了,就是个头小了些。我可机灵了,我还会打枪。我爹就在河对面,我就要当兵,找我爹去。人家被我缠得不耐烦了,就收下了我。就这样,我入伍当了兵。刚穿上新衣裳,我们就渡河过了岸。起初尽干些挖战壕的营生,没叫我们这些娃娃兵摸枪。后来战事吃紧,一人发了一杆枪,教了半天打枪,就拉上了战场。刚上战场,狗子叔就找来了,要把我带回去。我不肯回来,人家也不放人,狗子叔就地入伍当了兵。我们一开始小打小闹,后来战事就激烈起来。几天下来,我们这些娃娃兵就伤亡走散了大半。我俩跟着队伍一步步后撤,也不晓得跑哪儿了。我们这群人跑着跑着,就跟大部队跑散了。我跟着狗子叔一直跑,后面敌人一直追,最后跑岔了,不晓得咋就跑到了黄河边上。退无可退,眼瞅着敌人的枪炮声越来越近,也不晓得谁喊了一嗓子,宁死不投降,跳吧,跟我下河,一伙人就全跟下饺子一样投了河。狗子叔赶紧拉着我,沿河岸跑了一段。眼瞅着敌人的枪声又近了,他瞅着有处地方坡低些,也缓些,就搂着我连滚带爬滑了下去。狗子叔水性真好,会踩水。我从小在大海子浮水,水性可好了。狗子叔背着我顺水往下飘。到了平缓些的河面,游着游着,我瞅见有块东西,无意中挡了一下,发现是块小木板,就赶紧一把抓住。狗子叔有了小木板,浮水轻松了些,我俩这才有惊无险过了河。浮到这边河滩,我俩累了个半死,也搞不清究竟在啥地方,一路上也没见着人。狗子叔就瞅着西北方向,沿着河岸的小路走,饿了见啥能吃的就吃点儿,渴了就喝点儿水壶里灌的泥汤汤。我跟着狗子叔不晓得走了多长时间,我又累又饿,好象半道上就不行了,感觉就跟死了一样样甚。后来的事儿全不记得了,醒来就在这儿了。”男人推门进来说:“狗子刚才也醒了,喝了点儿米汤又睡了。这两人都是些皮肉伤,万幸没伤着筋骨。两人主要是饿得狠了,听狗子说,大川半道上发烧了,所幸自个儿回缓了过来。你照应着,叫两人不要下床,多歇养几天。我出去打问过了,这两天战事已经平稳下来,敌人也伤筋动骨,打得没劲了,一时半会儿过不了黄河,好好歇着吧。” 第二天早上,狗子醒来吃了些稠粥,有了点儿精神,慢慢学说了一路的艰险,男人才明白这两人有多幸运。狗子说:“那天晚上惦记着大川的事儿,我半夜起来留了份信就去了渡口,跟人打问大川的行踪。人家说,娃娃们都是杂兵,你去找管事的人一问就知。果然新招的杂兵花名册有大川的名字。人家说过河去找吧,番号给你。我一路打问找到了大川。人家说,战事紧张,不准退伍。我说不行,我也入伍算了。人家起先不肯,我说我是刘林带来的,认识景星。人家说认识这两个人,喝过酒,有交情,看在老兄弟的份上,就叫我入伍了。后来的事情大川应该都说了。这次算是老天照应,不然就回不来了。”男人责怪地说:“你呀,就是个糊脑怂,我看你就是想上战场,不想回来。你不会直接去找景星帮忙,也怪了,我也去找景星帮忙查了,咋没找见大川的名字。”狗子嘿嘿一笑:“你肯定找不见。晓得我咋找见的不。我找到招杂兵的地方,跟管事的打问,人家查了也说没这个娃娃。我不死心,给人家塞了块大洋,亲自把那两天的花名册翻了一遍才找见。大川人小鬼大,写了个名字叫王川,肯定是看报纸学来的。我一看家乡写着镇北,可能口音改不了,他没敢胡说。我过河一路打问,找到了他们干活的地方,一眼就瞅见了他。”男人说:“你俩就是两二杆子,就晓得上战场打枪。敌人一时半会儿能杀完,就差你那两枪。这么小的娃娃,你也敢往战场上引。所幸活着回来了,不然看你咋跟一大家子人交待。”狗子又是一笑:“林子,原来你也晓得要活着回来,有一大家子人等着呢。我咋听二蛋说,你也是他硬拽回来的。”男人瞪了他两眼,没再吭声。 狗子三天就下了地,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要把潮气哂一晒。男人咋说都不听,只能由着他。小娃娃恢复快,大川两天就下了地,整天跟那几个娃娃吹他的冒险经历,丰功伟绩,恨得二蛋牙根痒痒:“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眼不见,心不烦,全当没瞅见,没听着。” 狗子也不过问大川的事情,他想起大川劫后余生的怂样,就又好气又好笑:“大川又惊又怕,河水一激,走了没多久就发烧了,走不动了。我把他背起来,一直往西北方向走。大川趴在背上,又饥又渴又累又晕。依稀记得,他还有几分骨气,有气无力地说,叔,我不行了,你放我下来,自个儿走吧,不然咱们谁也回不了家了。回去跟我爹说,我没给他丢人,没给咱镇北丢人。我把他往上背了背,拍了拍他的屁股说,傻小子,我们不会死的,我会带着你回家的。家里有好多好吃的等你吃呢。大川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他不晓得我们又走了多长时间。他一直昏昏沉沉的,都不晓得还吃过凉水泡锅盔,拉过、撒过,一样也没拉下。这些不晓得他是不记得了,还是不好意思跟大家说。小娃娃就是小娃娃,记吃不记打。听林子说,他一醒来就说,我不是死了吗,咋又活过来了。可见他当时烧得已经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醒着呢。”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陆续有自家人零零星星回来,出去二十好几个,回来的只有三五个,悲伤的气氛一直笼罩着这个小院,笼罩着潼关。“所幸没有大的战事再发生,不然估计全都得交待到这儿。”男人写了不少新闻稿,写了不少评论文章,顺手还写了一首诗:“千里赴国难,血泪洒青丘,唯见黄河水,无语向南流。”一伙人又呆了半月,他望着脚下滚滚向南流淌的黄河水心想:“这前前后后出来快半年了,也该回家了。” 男人跟景星张望告了别,又跟活着的昔日老战友喝了顿告别酒,带着狗子、二蛋十来个人悄悄离开了潼关。景星跟张望把他们一路送出潼关,几个好兄弟相拥而别。景星说:“千里送君,终有一别,保重身子,一路顺风。代我向喜子、张申、兰子问好,给老朋友们也都带个好,有空我会回镇北看你们的。”张望挥着手,唱起那首李叔同写的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边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风还在往北吹,男人迈开脚步,带着一行人,坚定地向北走去:“那里有需要守护的土地,那里有亲人每天站在圪梁梁上,翘首等待家人平安归来。我们算不上英雄,可我们血战到底尽力了。有这些人在,镇北人的脊梁骨就不会弯,镇北的土地就一寸也不会丢。” 男人回来的时候已经上冻,令人欣喜的是又有三五个人辗转回到了镇北,总算伤亡没过半数。回来的途中,狗子喝高说漏了嘴,才说了实话:“不是人家不放人,是大川死活不走,劝不动。我也想上战场看看,一拍即合。我俩压根儿没跟人家提这档子事儿。想想挺后怕的,回来的路上,差点儿迷了路,幸好半路遇到个拦羊汉,用大洋换了块锅盔,才顺着秦汉古道走回来。那块木板更神奇,就是块船板,也不晓得上游发生了甚事,飘来好些块。最幸运的是,逃亡的路上,我捡了口做饭的生铁锅,一直背着,才顺利滑下陡坡,没伤筋动骨。管娃娃兵的人心眼儿挺实在的,一路上对我俩挺照应,可惜后来走散了,也不晓得如今是死是活。要是人家晓得大川才八九岁,早就把我俩放走了。人家咋会叫个八九岁的娃娃上战场,何况家里大人都找上门来了,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男人回到镇北,跟女人详细学说了他们在潼关的经历。女人专门找狗子详详细细拉了一遍,才算把前因后果搞清楚弄明白了。她感觉这次狗子跟大川的经历挺传奇的,反正在养胎,没甚事好干,就花了几个月时间,跟香玉、男人三人合写了一篇小说,小说的名字叫回家。女人说:“这次咱三人合写一次,姨写大川,起个名字叫李铁蛋,我写狗子,起个名字叫张四强,林子晓得的多,写这次血战的大背景,写那些叫人心惊肉跳的大场面,写那些叫人泪流满面的小细节。”写完以后,三人把二蛋、大川、狗子三人叫到一齐,跟他们讲了这个故事,叫三人又补充了一些细节。大川很能讲故事,把他听来的事儿边回忆边学说了一遍。强子也来了兴致,把他听说的事儿也讲了不少。香玉跟女人大受启发,又编写了几个摧泪故事加进去。男人把一大一小两人不想回家,坚决不回家,想回家,一心回家的转变设身处地梳理了一遍,小说念起来,情感线顺畅了不少。香玉说:“林子经得事儿多,文采也好,情感写出来有灵气。”男人把小说送去报社,镇北时报连载以后,风评不错。在连载过程中,小说越写越长,情节起伏跌宕、一波三折,半年下来,已成长篇连载。书成之后,男人把书寄给景星,署名香雪海。景星看了小说,又添加了些战争细节跟背景话述,叫西安的老先生润色,交由常合作的出版社校对、排版、印发。小说出版后褒贬不一,说什么的都有,热度倒是起来了,连续开印了三次,请名人作了三次序,才算结束。景星越读觉得这本小说可以传世:“最起码真实可信,有史料价值。”他专门写信跟男人说:“林子,《回家》这本小说可以传世,多留存几本。所得版费已汇到镇北,请查收。有空到潼关亦或西安一聚,我想你们了。香雪海这笔名起得好,往后可用。代我问镇北的朋友们一声好,有空多来信。”男人跟女人说了这事儿,三人在香玉的小院庆贺了一番。香玉毫不犹豫地说:“往后不要再用香雪海这个名字了,还是用云水涵吧。我不想惹出点儿什么是非风雨,那可不是什么值得喜乐的事情。我可听说你们这些记者无孔不入的,可不想惹麻烦。闲言碎语最伤人,我承受不起。还有就是,这次大川他们也出了不少力,不要亏待了他们。”男人尴尬地笑了笑,一声也没吭。女人想了想说:“姨,没那么严重,咱镇北地处偏远,消息没那么灵。我俩往后行事小心些,大事儿都听姨的,姨拿主意。”三人喝酒、吃菜、拉话,其乐融融,一时尽欢。 第二年刚出正月,女人生了个大胖小子,乐得一大家人整天合不拢嘴,捉金当宝一样稀罕。这个娃娃打来到这个世界那天起,就受到了太多人的关注、关心、关爱,说得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一点儿也不为过。 这娃娃打出生那天起就哭个不停,早也哭,晚也哭,天越黑,哭得越厉害;抱着哭,摇着哭,躺着更是哭得撕心裂肺震天价响;饿了哭,饱了哭,尿湿了哭,干着也哭,一家子不晓得咋办才好。个个绞尽脑汁,想尽千方百计,也没想出个好办法。冬天生的娃娃,也不敢往外面抱,只好一大家子人轮着哄娃娃,所幸老的少的人多,也没把人累出个毛病来。 百天过后,这娃娃突然不哭了,不哭不闹一个劲的笑,瞪着大眼睛东瞅西瞅,伸着小指头东指西指,精神头好得很。可就是有一条,醒着的时候不能进屋,一进屋就哭,一抱出来就停,灵验的很。最先是女人发现这个事儿,跟男人跟公婆都交待了,大家伙儿一抱就晓得娃他娘说得没错。刘老爷子叹口气说:“这娃娃早慧,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干大事的人。可是这娃娃性子野得很,养不家,就是个勾命的小鬼,谁疼他为他谁遭罪。”大家伙儿回想这百天来的事儿可不是这么回事吗:“这娃娃特别有主意,不管不顾的,从不在乎旁人的瞎好。睡着了不能动,一动,醒来就哭。一醒就要吃,吃不上就哭,给奶吃都不行,刚醒了一吃奶就又睡着了。起先吃了睡,睡了吃,就没干过别的,换尿布就得在吃奶醒着的时候。满月过后,吃完奶就不瞌睡了,要人抱着在屋里转悠,不能停,一停就哭。”一家子人这才明白过来:“这娃娃打出生那天起,就特别有主意,旁人寽动不得,得由着他的性子来。” 有苗不愁长,冬天小娃娃就会说话了,小嘴巴拉巴拉的,整天问这问那,说个不停,一家人都喜欢逗这娃玩。小娃娃不咋爱胡爬乱跑,东摸西抠,不是在跟大人拉话,就是坐在炕上玩。一大家人给小娃买了不少玩具,布老虎,草蜻蜓,毛线蛋,积木,七巧板,什么都有,炕上全摆满了,每天睡觉都得好好拾掇拾掇。 刘老爷子给长孙办了抓周,请了不少亲朋好友,还给小娃取了个名字叫刘信。信子早慧主意正,刘老爷子事先也没吭声,摆好东西在炕上任娃挑拣着玩,瞅瞅是个甚结果。炕上四处散放着元宝、书本、印章、木头宝剑、线团,大大小小十几样东西。信子在炕上爬来爬去,忙活个不停,最后围观的人才明白,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拢到了一块,坐在当中,挨个往过玩,个个觉得新鲜有趣,也没瞅着他究竟爱甚,好象都差不离。刘老爷子心里又是一阵叹息:“这娃娃将来不晓得能活成个甚样。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活着比甚都重要,多教照些看人、待人、做人、做事的道理吧。这娃娃的路得自个儿走,谁也帮不了。” 第四十五章 世道一天一天崩坏,可日子还得过下去。刘老爷子在男人回来以后,就打发刘瑞娘俩去金鸡滩看庄子了。刘瑞听到爹的这个主意,整个人都蒙了,没跟任何人说一句话,阴沉着脸回到自家小院躺在炕上,一整天都不吭气。他娘叫他吃饭也不理睬,叫得烦了就喊:“还吃甚,喊甚喊,叫魂呢。老大一回来,就把我一脚踢到金鸡滩那个鬼地方,一家子往后全喝西北风去。现在我都有婆姨娃娃了,还这式子。把我们一家子说赶走就赶走,他还算我爹吗。干得甚球事,你不把我当人看,我就叫你们一家子好看。等着,有你们好看的。” 刘瑞来到金鸡滩以后,一天比一天抓狂,整日酗酒成性,叫些庄子里的小后生喝酒划拳。偶尔清醒着,他就骑马去草原上溜达溜达。一开始他还害怕不敢跑快,只是去吹吹风,发泄发泄郁闷的心情,时间久了,天气好的时候就越跑越快,越跑越远。快马扬鞭蹄声急,刘瑞骑在马上飞驰,心都快跳了出来,一时忘掉了屈辱,忘掉了愧疚,忘掉了不甘,忘掉了寂寞,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畅快,仿佛天地间一切都忘掉了,忘掉了恨,忘掉了怨,忘掉了城里憎恶、留恋的一切。 这一天,虽然天气很冷,可大中午有大太阳照着,刚好没有风,也就感觉没那么冷了。刘瑞想起过年在家的情形,心情就好不起来,瞅着是个好天气,又开始纵马驰骋,不知不觉过了大海子,跑进草原深处。远处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马蹄声,吆喝声,狂笑声,一群裹着肮脏羊皮衣衫褴褛的凶恶汉子骑着马在他周围转着圈,发出噢噢噢的怪叫声,呼出来的热气在空中盘旋着。刘瑞吓坏了,头晕眼花从马上掉下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瞅见自个儿被绑着扔在地上。一群强人围着柴火堆取暖、烤肉、喝酒,喝多了就往他脸上尿尿,用脚踢着他在枯黄的草地上打滚。刘瑞大声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给你们钱,我家里有很多钱。”强人们哈哈大笑,没人理会他,依旧欺辱他取乐。篝火快熄灭的时候,才有人把他拉扯着拖到一个看似头人的跟前。貌似头人的汉子盯着他冷漠地看着:“你家里有钱有屁用,你家里有马有牛羊吗。”刘瑞连声说:“有,有,有,有不老少。”头人叫过来几个汉子说:“明个儿跟他去看看。”汉子们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头儿,量这狗日的怂货也不敢骗咱,明儿个一准有好事儿。”眼看地上一堆烂泥似的男人被带走瞅不见了,貌似头人的汉子跟大家伙说:“明个儿咱也跟上去瞅瞅,闲着也是闲着。” 第二天一大早,这伙强人翻身上马,慢悠悠地跟着前面新踏出的马蹄印子往前走。 刘瑞被强人押着回了庄子,虚与委蛇了一番,就借着熟悉庄子里的地形,三拐两拐跑没影了。强人们也没声张,悄然离开庄子走了。他心慌意乱回了家,晓得这事儿不得善了,叫他娘收拾好行李,跟强子爹说明天准备回一趟城里,要拉些东西,叫辆马车跟着回家。强子爹皱了皱眉头没多想,派了辆马车给他。他赶着马车回了小院,天一黑就把值钱的东西搬上车,立起耳朵在庄子里转悠,仔细听庄子里的动静。远远听到一阵马蹄声响起,他就赶紧跑回家,叫他娘跟婆姨娃娃上车,套好马车赶紧往庄子南面跑,一会儿就出了庄子。远远听见庄子里枪声乱响,火光冲天,他就赶着马车跑得更快了,不一会儿就融入深深的夜色里瞅不见了。 事出突然,天气又冷,强子爹赶紧叫人手抵抗,可已经来不及了。措手不及之下,他只能边打边退边扯着嗓子吆喝,叫伙计们抄家伙抵抗,叫女人娃娃赶紧逃命。强人进了庄子,熟门熟道,第一时间控制了马厩羊圈,在庄子里到处放火杀人,制造混乱。庄子里一片杂乱,到处都是胡窜瞎跑的人,哭嚎着找男人、寻娃娃、瞅婆姨。强子爹叫上能叫的几个伙计们,拿出几杆仅有的手枪、刀矛、弓弩,节节抵抗,打杀了不少强人。可寡不敌众,夜晚天色又黑,庄子里的人越打越乱,最后都失散了。强子爹胸口中了一枪,弥留之际,他忍着痛,最后看了火光冲天的庄子一眼,流下一滴又一滴不甘的眼泪:“强子,爹走了,好好活下去,不要为家里人报仇。掌柜的,我没看好庄子。这辈子没指望了,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我走了。” 强人们清理完疯跑的人们,点了庄子,赶着牛羊马匹,把收集到的粮食钱财枪支武器搬上马车,用绳子绑好拉扯着年轻女子拴在马后,大声嘻闹吼喊,不紧不慢地骑马离开了庄子。大火烧尽了能烧的东西,渐渐熄灭,一切又重归于黑暗。 刚过完年,初春时分,早上出门还是挺冷的。一大早女人刚从炕上下地梳洗,就听到堂屋那边儿哭嚎声一片。她匆忙从门外的人群中挤进门,就看见强子跪在方砖地上哭嚎。听了刘老爷子和强子的对答,女人弄明白发生了甚事:“有一伙强人把金鸡滩洗了。一伙人闯进了金鸡滩,见人就杀,见牲口就抢。强子爹叫了一帮人拼命抵抗,没甚用,都死了。强人杀红了眼,杀光了庄子里看见的所有人,一把火把庄子点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十里外都能瞅见。有人报信给强子,强子叫了庄子上出来的几个后生快马回庄。到庄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火已经灭了,他没见到一个活人,一只活物。好不容易找到几个躲地窖里的碎娃娃,也说不明白。到庄外找了很久,他才发现几个逃出庄子躲在沙峁上的大人,可没见到刘瑞一家子。后来他才晓得,当晚一看强人来了,刘瑞着急忙慌,用马车把一家子拉上就跑,好象早知道强人要来似的,人现在好好的,回了城也好象没敢来报信。” 连着几天都没人瞅见刘瑞,他好象吓坏了,不敢来见爹,不知躲哪儿去了。二姨娘和刘瑞家的婆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只顾着嚎哭,甚事也说不清楚。刘老爷子气坏了:“等这事过了,弄清楚究竟咋回事儿,扒了他的皮。没用的东西。” 强子回来把事儿说完,这下女人总算明白了:“前两天从草原上来了几个骑马的男人,看上了庄子里的马要买走,强子爹说这些马是刘家的,要买就去镇北城找刘掌柜说去。那伙人见庄子里人手多,没说什么就走了。当天夜里来的这伙强人里有一个人白天来过,有活下来的人瞅见过,化成灰都认得。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强人,不知是从甚地方窜过来的。” 强子走了,只留下一句话:“我去报仇了。”强子一家只剩下他自个儿和在城里念书的小子,金鸡滩的家人都死光了。他一时接受不了这事儿,仇恨叫他义无反顾的走上了报仇之路。女人很是无语又无奈:“他跑哪儿去报仇。仇人在哪里,他去哪儿能弄清楚。世道崩坏,人心险恶,有多少人在作恶。仇报了,作古的亲人也回不来了啊。” 刘瑞提心吊胆进了自家小院,安顿好妻儿老小,就悄悄的跑到置下的一个小院子,躲在家里不敢上街,只跟买来的女子欢好,发泄一下心中的不安,晚上瞅着街上没人了,悄悄去柱子那儿走走,叫他打问打问消息,听听他的主意。他每天叫女子上街买些酒菜吃喝,打问金鸡滩的事儿,过了一段悠闲的居家日子。他听说这事儿时过境迁,已经没人再嘀咕,心里总算松了口气。他听柱子说:“你家老大可能行了,三两下就把这事儿处理好了。庄子毁了,人还有活着的,需要安抚、慰问,上报公家调查处理,你哥事儿办得挺妥当的。”他越想越气,心中又是愤愤不平。想了很久,刘瑞觉得大哥书生一个,心慈手软,偶尔也去铺子里闪个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托大哥到爹跟前说说好话:“金鸡滩的祸事就是无妄之灾,事先谁也料不到。强人骑着马喊杀着进来,太吓人了。一听枪声,我就没了主意,赶紧听娘的话跑路。我胆子小,吓得不轻,昏昏沉沉、糊里糊涂逃了回来。我就是留下来,肯定也没什么好果子吃,白搭挨枪子的料,还害了一家老小的命。也是没法子,我也觉得自个儿太没用了,一直不敢回家。这么多天没见,想大哥了,就大着胆子来见见面。大哥,你一定不要怨怪我这个没用的兄弟,往后一定好好听话,好好做人,好好干生活。” 男人跟爹说了此事,劝了老爹半天,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爹才消了气,不再骂那个没出息的二小子。 狗子他哥是个沉稳的大后生,水性好,枪法好,骑术更好,刘老爷子给他取了个大名,叫薛勇。那天晚上,他看见爹被那伙土匪打死了,婆姨娃娃也走散了。他顾不上太多,只是抢了匹马,在庄子纵横,到处救人,到处杀敌。他在马上能抡双枪,打得马匪抬不起头来。马匪头子瞅见庄子里还有这么强的人,立马有了兴趣。他吩咐下去:“抓活的。”他指派人手,多路包抄,把后生的马射杀。后生在地上穿巷过墙,继续拼杀。可恶虎难敌群狼,子弹总有打光的时候,到最后,后生还是被活捉了。头领把后生敲晕放在马背上,一行人就出了庄子。 薛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被捆在一张椅子上。对面的木板床上,赤条条地坐着那个马匪头子。马匪头子慢悠悠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草原上有位贵族老爷,家里牧场千里,女人十几个,儿女成群,奴娃子好几百个,牛羊如天上的云朵一样,数也数不清。有个家生的奴娃子天生聪慧强壮,长到十五六岁,就能挽弓射大雕,骑马耍把戏。他娘长得栓整,有次老爷看见了,就在帐篷里快活了好几天。老爷走后,他娘怀上了,不晓得该咋办。 有人替她把办法想好了。一个夜黑风高的日子,一家子在帐篷里睡的人,都被杀死了。奴娃子那天看羊没在帐篷里,躲过了一劫。他连夜跑了,机缘巧合,入伙当了马匪。那些年,他托人一直打问谁把家人杀了。有一天终于搞清楚了,就是老爷的婆姨。不晓得谁告了密,她听说了这事儿,晓得还有了野种,不能留。她立马下令,全杀了吧,还是死了干净。 奴娃子瞅了个她回娘家的机会,把她捉了回来。他每天赤身裸体坐在她对面,跟她聊天,给她讲故事。三天过后,贵族女人主动搂上了奴娃子,两人欢好了七天。第七天欢好完,奴娃子一刀捅死了女人。” 讲完故事,马匪头子在他面前晃荡了两圈,赤条条睡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天一亮,后生就被关进奴娃子住的地方,有马匪过来指派他们干生活。 天一黑,他就又被扒光洗干净,赤身裸体绑在椅子上。马匪头子没一会儿就进到屋里,赤条条坐在对面床上给他讲故事。他坦然地说:“这叫坦诚相见,能说说心里话。你叫啥名字。”后生说:“我叫小星。”马匪头子不置可否地说:“小星就小星吧。今儿个讲个小后生的故事。说有个小后生看上了一个美丽的姑娘,那姑娘也喜欢小后生,两个人就好上了。可没过多久,姑娘嫁人了,嫁给了一个有钱人,只因为她爹为了多得些彩礼。几年过去了,小后生还是对姑娘念念不忘,他就瞅着那家男人出门的时候,找上门去。那姑娘已经有了娃娃,成了水蜜桃一样香甜的女人。女人对后生还有些情份,当晚两人就又好上了。恋奸情热,打那儿起,只要男人出门,两人就滚到了一搭。久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男人有次出门,不晓得为甚,当晚回来了。见到滚在一搭的女人跟后生,他上去就打。女人叫后生快跑,后生恶向胆边生,拨出把刀子,一刀捅死了男人。女人当场就傻了,后生咋叫她,她也不理会。 女人一白天都没吭一声。天黑了,她给后生烧了壶奶茶,做了些吃食,叫后生吃。后生吃完,两人又滚在了一搭。等后生消停了,女人掏出把刀子,一刀捅进了后生的身子。后生问为啥,女人说,串门子就是串门子,串得这么理直气壮,还真是少见。还想杀夫霸妻,你想得可美了,美死你。我如今是有娃娃的人了,你能对我好,也能对我娃娃好一辈子吗。你杀了我的男人,我杀了你,天经地义,有甚不对的。后生吐血而亡,死不瞑目。” 讲完故事,马匪头子在他面前晃荡了两圈,赤条条睡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有个小匪进来,把他带进了奴娃子住的地方。后生就如同前两日一样,被指派着干这干那,谁一有个行迟走慢,就是几鞭子。 天黑的时候,他被小匪脱光洗干净,绑在了椅子上。小匪在他结实的身子上摸了两把,惹得他直瞪眼睛,逗得小匪咯咯乱笑。 过了没多久,马匪头子就拎着个酒壶,出现在他面前,脱光衣裳赤条条坐在床上喝酒,满嘴的酒气。他喝光了壶中酒,开始讲故事:“我们打下了一个庄子,庄子里有兄弟俩,硬气的很,骂骂咧咧的。我给哥俩讲了三个故事,哥俩毫无反应。我对哥哥说,你有种,有种就叫我砍了,一声都不要吭。哥哥说,头砍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你放了我弟弟,我在这儿任你砍,吭一声就不算好汉。我说,好。我叫人把他弟弟拉上来,站在哥哥跟前。哥哥没看一眼弟弟,扑通跪在地上,挺直了腰杆,强硬着脖子,立在地上。我接过一把缴获来的锋利大砍刀,一刀挥去,那头就骨碌碌向前滚去,腔子里的血,一冒三尺高。弟弟变眉拾眼,脸色都绿了,当场跪在地上说,我什么都愿意。我跟他好了七天,最后把刀子捅进了他的身子,淡淡的地说,你不值得你哥为你做任何事情,你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讲完故事,马匪头子在他面前晃荡了两圈,赤条条睡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那个小匪进来,把他带进了奴娃子住的地方。后生就如同前几日一样,被指派着干这干那,他一声不吭,人家叫干啥就干啥。 天黑定下来,他被小匪脱光洗干净,绑在那张椅子上。这次小匪更大胆了,在他身上敏感部位狠摸了几把,惹得他心浮气燥、心烦意乱,可又无可奈何。 过了没多久,马匪头子出现在他面前,脱光衣裳四仰八叉坐在床上,开始饶有兴致地讲故事:“有一个女子,在庄子打破之后,大庭广众之下,被一群野兽一样的男人侵犯了。眼看活不成了,就没人去理会她,任她自生自灭。那天,她正准备坐上花轿成亲。那天,她心爱的男人正在来娶亲的路上。听说了这事儿,他就不见了。那女子是远近闻名的栓整女子,那男人也是远近闻名的好后生。那女人挺了过来没死,可她听说后生不见了,就疯掉了,成了没人待见的疯婆子,在十里八乡游逛,讨吃为生。三年以后,后生回来了,纠集了一帮人,把那群牲口所在的山寨灭了,一个人离开了队伍。他回到了庄子,庄子里的人跟他说了这事情,爹娘叫他去把这门亲退了。后生没吭声,一个人悄悄找到了疯婆子,领着她走了。又是三年,两人抱着个娃娃回到了庄子,买了几亩地,盖了屋子,来年又生了个娃娃,一家四口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他们从不跟人主动拉话,在庄子里没什么存在感,日子长了,也就没人理会他们,甚至包括两家的爹娘兄弟。没过几天,庄子被打破了,早就听说过这两人故事,我就把两人掳上山,跟两人分别相处了十天。两人无动于衷,也不肯入伙。我把两人放下了山,这是我头一次心甘情愿放人。听说两人回到了那个庄子,继续过他们的小日子,我也再没去打扰他们。” 讲完故事,马匪头子站起身绕着他晃荡了两圈,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赤条条睡在床上,没事人似的,不晓得啥时候就睡着了。 第四十六章 日复一日,连续七天,马匪头子讲了七个故事。后生不晓得的是,马匪头子每天在来跟他聊天之前,赤条条跟另一个女子,也讲了七个故事。马匪头子第七天问女子叫啥,女子说:“我叫阿新。”马匪头子问:“为啥叫个这名字。”女子说:“我最喜欢穿新衣裳,可家里穷,老没新衣裳穿。”马匪头子说:“有个奴娃子叫小星,你跟他讲讲你的故事,就可以回家了。” 白天干生活的时候,后生遇到了女子,女子跟他学说了她的事情。一个庄子里讨生活,乡里乡亲的,后生认识女子,他不晓得该如何去做。 当天晚上,马匪头子来了,脱光衣裳坐在对面床上,跟他又讲了一个故事:“我上山入伙以后,立下个规矩,决不跟一个女人长长久久,最多十天,到时间就杀了。有一次,我打下个庄子,虏来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女子很有才学,每天我讲一个故事,她就跟着讲一个故事。一连十天,她都没动心。我是真舍不得杀了她,可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废。我在天亮的时候,还是把刀捅进了她的身子。她临死时,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原来她从来不觉得我会杀她。她有倾国倾城的貌,她有谈天说地的才,这世上咋会有人不动心呢。可是她错了,所以她死了。” 讲完故事,马匪头子在他面前晃荡了两圈,赤条条睡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十天,后生主动问了一个问题:“你为甚要跟我好。”马匪头子说:“你长得像我死去的弟弟。你身手好,是个干马匪的好料子。跟你好,是交投名状。晓得甚叫投名状吗,就是断了后路。”后生说:“我留下,阿新能平安回家吗。”马匪头子笑了笑说:“那还有啥说的。”后生说:“把绳子解了吧。” 天亮的时候,两人相跟着出了门。门口守着的小匪眼光有些闪烁,马匪头子上去一脚把他踹翻,问他出了甚事。小匪说:“二头儿把阿新拉走了。”马匪头子一听就急眼了,赶紧往二头儿住的地方赶。老远就听见屋子里一阵阵淫笑,他一脚把门踹开,一眼就瞅见五六个赤身裸体的大汉,或站或坐,拉着淫荡的话儿。他怒气冲冲地说:“我的人都敢动,想不痛快早言传。”二头儿悠悠地说:“干的稠的,好的美的,每回都是你一个人吃独食儿。我看不下去了,叫兄弟们都喝口汤,有甚不对的。”马匪头子阴沉地说:“你想要,可以跟我讲。我不给,你不能抢。”他说完就掏出枪,一枪崩了二头儿。那五六条大汉看着脑浆四溅,死得不能再死的二头儿,立马齐齐跪倒在地上,赤裸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样甚。后生瞅见床上奄奄一息的阿新,恨得牙根儿痒痒。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倒了些粉未到阿新被捣烂的私处,又给她用毛巾擦了擦身子,一声不吭出去了。 养了十天半月,阿新恢复了过来。一个大黑天,后生把她带出驻地说:“你走吧,好好活下去。”他没再说什么,一声不吭往回走。阿新咬咬牙,悄悄地往远处走去,一会儿就隐入黑夜之中,没了踪影。 后生在马匪窝里安顿了下来,马匪头子对他很好,时间一长,后生就淡然了:“咋过不是过吗。” 金鸡滩出事以后,民众跟公家上了请愿书,想叫军队出马去北边剿剿匪。地方上很重视民意,跟军队的高层说了这个请求,高层觉得镇北这多年也没什么大的战事,派小股人马去剿匪是件好事,既可以练练兵,又可以得民心,只要干得好,有诸多益处。军政高层商议了几天,定下来这件事儿:“民众筹钱,军队出力,下决心将杀人放火的马匪剿灭,给镇北人一个交待。”军队高层下了决心,准备在军队中挑选精兵强将,派出二支人马去干这件事儿,喜子有幸被选中当了一支人马的首领。喜子回家听了这个消息,高兴地说:“谢谢爹的栽培,我会用心把事儿办妥当。”他丈人说:“喜子,这么多年,你的辛苦我都瞅见了,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溜溜,这次行动练兵为主,剿匪为辅,把你在天津学的东西拿出来,打个漂亮仗,叫那些害眼红病的人瞪大眼睛闭上嘴。好好干,爹看好你,别叫爹失望。”喜子站直敬了个军礼说:“爹,我会把生活做好,绝不叫旁人看了笑话。”他丈人说:“去吧,好好挑人,好好谋划,别丢人现眼就行。” 喜子心里特别兴奋:“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他赶紧去营地找相熟的精干人,拉了五个想好的人到他的营房说了这件事儿。栓子如今成了喜子的跟班,给大家伙儿端茶倒水侍应,听了这事儿也很兴奋:“这下可以由性在草原上骑马了。” 喜子跟人商量谋划好,集结了一百多人的队伍,一人双马浩浩荡荡出了营地向北而去。他第一站去的就是金鸡滩,准备到那儿歇一晚上,打问打问情况。到了地方,他远远就瞅见一片残垣断壁:“庄子破败萧条,已经彻底完了。”喜子感慨了一下就指派人手找人打问消息,找可以宿营的房舍。大队人马进了庄子,一阵忙乱之后,安顿好吃过饭,他就把军官叫来开了个动员会:“兄弟们,这次我们就是要剿灭金鸡滩血案的罪魁祸首,给咱镇北人一个交待。这伙马匪太嚣张了,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这是嫌命太长了。这次出来的有两支人马,咱们一定要赶在头里找到马匪,剿灭他们,打个漂亮仗。干得漂亮,人人有赏,干砸了,别怪我不讲情面。谁卧躲了,我认得你,我手中的枪不认得的你。”他神色凝重地看了大家伙儿一圈儿,有人站起来拍着胸脯说:“决不给大人丢脸,谁敢卧躲,不用大人说,我们就拾掇了他。”大家齐声应和。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这一行人放出哨探,一直向北进发,一路打探消息。喜子还是把事儿想简单了,草原上地广人稀,找个人打问消息都难,马匪又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一伙人,几天下来,两眼一抹黑,压根没丁点头绪。喜子多了个心眼,悄悄派人去打探另一队人马的动静。消息传回来,他松了一口气:“这帮家伙当到这儿游逛来了,看等形如今也是毫无头绪。还是得想个办法,这整天价在草原上瞎找,总不是个办法。” 栓子瞅着喜子这帮人都没个主意,无抓无拿,心中不禁有些好笑:“草原上找人打仗哪那么容易。这些人连蒙语都说不了,连人在哪儿都不晓得,还想找马匪,连牧民都找不到。要不要帮忙呢,姐临走时说时机到了就露两手,说这也是自家的事儿,这些马匪是肯定要找见杀了的,有仇不报那还活着干甚。如今有公家出面,省了不少力,能帮则帮吧。” 瞅着喜子愁眉苦脸,头发都快薅秃了,一脸的憔悴疲惫,他就上前说:“大人,我去打问打问咋样。”喜子不耐烦的说:“去去去,一边去,别烦我。你个小娃娃能成个甚事,当兵才几天,能害下个甚。”栓子一脸自信的说:“哥,别小看人。我在草原上呆过,能听会说蒙古话,比那些人强得没远近。我人小,打问事儿容易的多。我能顾好自个儿,出不了甚事。你就死马当做活马医,叫我试试呗。”喜子皱了皱眉头说:“你不怕。”栓子挺直腰杆说:“我不怕。”喜子说:“你有把握。”栓子说:“我尽力,不会走丢的。”喜子这会儿也没什么好办法,就跟栓子说了接下来这段时间的行军路线,叫栓子记住,又叮咛他:“注意安全,小心些,早去早回。打问不到甚也没关系,平安回来就好。”栓子当晚一个人悄悄出了营房,趁着月光,打马朝草原深处而去。 过了十多天,马匪还是毫无踪影。听说另一队人马已经快放弃了,准备过几天就打道回府交差了事。喜子一脸阴郁,整日提不起精神来,都喝上酒了,可见压力有多大。这天傍晚,喜子正在营房里发呆,说听见有人叫他:“喜子哥,我回来啦。”喜子抬头一看:“栓子,回来就好。”栓子凑到他跟前说:“我找到那伙人了。”喜子一听,噌的一下站起来抓着栓子的肩头激动地说:“栓子,真的找着了。”栓子自信满满的说:“哥,找着了。我还拉来个人当向导,古力奇,进来。”喜子看着栓子象看怪物一样,栓子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哥,这是我朋友。这次多亏了有他,才能找到那帮杀千刀的马匪。”喜子叫两人坐下,详尽地盘问了一番。二人事无巨细地跟他说了这段时间干的事儿,故事很传奇,反正就是经过千难万险,终于机缘巧合,找到了那帮人的宿营地。喜子信心满满地召集当官的开了个会,分派好各自要干的生活,一路急行,向古力奇指的方向而去。三天后,前出的栓子跟古力奇领了几个哨探回来了:“那伙人就在附近的一个小山坳里歇着呢,明天一大早去干一仗最合适。” 喜子召集大家伙儿训了一顿话,做好战前动员,安排好哨探,叫大家伙儿晚上不要点火开灶:“等干完这一仗,再好好跟兄弟们红火一下,亏待不了大家。”喜子一晚上都没睡好,把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看有什么疏漏,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演绎场景,看分派得是不是合适。他其实就是太兴奋,睡不着觉跟自个儿较劲:“一切都妥当安顿好了,只等明天出结果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蒙蒙亮,草原上起了点薄薄的雾气,喜子没多说什么,点齐人马向小山谷悄然行进。快到的时候,人马开始分散包围前行,起初还算齐整,分进合围做得不错,越到跟前越乱,索性就快速开始冲刺了。喜子也没什么好办法:“马一提速,这地形如此复杂。乱是必然的,但愿一切顺利吧。” 山谷那边已经传来交火的枪声,一片震天的喊杀声。两方人马搅缠在一起,各自利用有利地形,不断地交火。不时有人落马,也有几个冲出合围的圈子转眼就跑没影了。喜子在外围盯着,四处奔走察看,指拨人手尽量不要放走悍匪,尽量活捉亦或打杀匪首。仗打得不温不火,马匪一直在顽强抵抗,不时冲击一下包围圈,跑出去几个。 战斗在中午时分结束,小山谷里到处弥漫着硝烟。喜子叫栓子去传话:“大家伙儿别松懈,做好战场清理跟善后工作。一切妥当了,先吃口饭,再到长官这儿来说说情况。”栓子跑了一圈,把话传下去,回来说了个不好的消息:“有个当官的在悍匪冲阵时怂了,打马后撤先跑了。放跑了人不说,手下当兵的还被打死了三个。当兵的议论纷纷,愤懑不平,都想看喜子哥你咋处理这事儿。”喜子一听,神色一冷,顿时凝重起来:“这事儿处理不好,寒了大家伙儿的心,往后这兵可就没法带了。可那人的老爹也是个高层,真处置了,那还不叫他爹恨死。”思来想去,他左右为难,没个准主意。栓子凑到他跟前悄悄地说:“不杀,哥就脱了这身衣裳吧。可咋杀是个问题,要不这样……。”喜子一听乐了:“你个小娃娃,还有这脑子,去办吧。”栓子悄悄走了门,不大一会儿就回来了,瞅见营房里有人,就跟喜子打个眼色,点点头。 炊烟升起,大家伙儿吃过饭,分派好哨探,喜子跟当官的聚到一搭,各人都说了说各自的事儿。管军务的说了说战损跟战果:“死了十几个当兵的,几十匹马有死的,有跑散的。杀了百十号马匪,逃脱的有二十几个。缴获的战马有四五十匹,还有不少牛羊驮马。财货也不少,几千块大洋,十几辆大车。还有几十个老弱妇孺,这些人都是马匪掳来的,已经家破人亡没了去处。总的来说,这次是有备胜无备,打了马匪个措手不及,战果还不错。”喜子对大家伙儿抱抱拳说:“弟兄们辛苦了,功劳都会如实上报,我心里也记下了,亏待不了大家,不论大小人等,回去都有银子分。” 这当口,有一个愣头小子硬闯进来说:“报告长官,有件要事要向大人报告。今儿个打仗有人临阵逃脱,害死了好几个兄弟,还放跑了好几个悍匪。不杀不足以安军心。”营房外面一声齐喝:“不杀不足以安军心。”喜子严厉地看了一圈盯着管军务的人说:“你管军务,这事咋没说,照实说,有半句假话,小心我毙了你。”管军务的支支吾吾,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说。喜子一个健步上去啪啪扇了管军务的几个耳光,掏出枪指着他的脑袋瓜子说:“说,照实说,不说现在就毙了你。”管军务的急了,指着那人说:“就是他。他一瞅不对活就怂了,一个人丢下弟兄们先跑了。”喜子盯着那人说:“是你吗,为甚这么干。”那人一见这阵势,双膝一软就跪地下了:“大人,哥,我错了,我当时脑子有点木,不晓得发生了甚事。我没跑,是马惊了,对,就是马惊了。”喜子冷然说:“大家伙儿都瞅见了,这事没的商量,军法如山,拖出去毙了。”那个进来的当兵的招了招手,几个当兵的用力把那人拖出去。那人一路喊冤叫救命,可众人心知肚明,没人吭声。这人平常也没为下甚硬邦人,没人来得急替他求情。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当兵的回报说:“执行了。”喜子瞅着帐篷里惊魂未定的当官的说:“大家伙儿当兵吃粮,就要守规距,行武不是儿戏,军规得守,军法无情,诸位引以为戒吧。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这队伍才能带出来。我这儿不要怂包,跟着我,升官发财的好事儿很多,可往后谁敢临阵脱逃,别怪我翻脸无情,不把诸位当兄弟。”大家伙儿一脑门子官司,都唯唯诺诺地散了。 安生日子没过多久,他们这伙人就被围住剿杀。后生赶忙躲进奴娃子住的地方,也不去帮忙。马匪头子死的时候,眼睛径直向关押奴娃子的地方看去,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遣返的时候,喜子指派人去问话,他说:“我是从金鸡滩被抓来的,这伙人简直是一群牲口,被抓来的人都成了他们的奴娃子,一不听话就要打要杀,我们在这儿受尽了凌辱、折磨,总算老天有眼,大军天降,杀光了这群牲口,如今终于可以回家了,谢天谢地谢将军。”喜子也没在意,把愿意回去的都带了回去。 到了庄子,后生才发现阿新没有回来:“是迷路了,还是死了。草原上甚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死个把人,再正常不过了。庄子如今荒凉的很,没几户人家了。”他上城里头去找强子,伙计们说:“强子跑了,早就没了人影。虎子在大院住着,这时候恐怕在学堂里,晚上才能回来。”他说:“不等了,有空再上大院看他。” 大队人马剿匪胜利,凯旋归来,镇北城上下一时轰动,好评如潮。连日来,喜子家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喜子一时风光无限,顺利晋了一级,当上了副师长,正式进入镇北军高层,参赞军务,参与决策。女人听说了这事,也为喜子高兴:“八年了。喜子前前后后拼了八年,舍家为业,终于在军队里扬名立万,如今可算得上是名动镇北。” 栓子在草原上跟古力奇告了别,临行又说了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悄悄话,还给了他一袋大洋,算是此行的收获。回了镇北,他偷偷出了营房,回了一趟家里,跟女人私下里见了个面,详细拉了这次剿匪的经过。女人说:“栓子,干得不错。虽说前面打问了不少,你还是出了大力。古力奇这小子也长大了,听你说他为人不错,上次去三姐家见过,瞅着跟他舅长得还挺象的,脾性也不赖。有空你去跟他说,镇北刘家也是他的家,有事儿就言传,没事儿勤走动,一切有他舅跟我替他做主呢。你在喜子那儿再干一阵子,就找个由头回来,我有事叫你做。这段时间给咱家物色两个老实本分、能吃苦、身手好的后生,将来肯定会有大用项。世道一天比一天乱,咱也要有自个儿的人手了。” 第四十七章 这天中午,阳光正好,张申拿着一张大公报进了刘家大院,女人正抱着二小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大小子,瞅见张申进来说:“申子哥,你咋今儿个有空过来了。”张申着急忙慌地说:“林子呢,河南地界出大事了,你快看看吧。”女人没接报纸,站起身来说:“你先拿着,林子在屋子里正生闷气呢,你进去吧,我把娃娃安顿好就过来。”她把两娃娃交待给婆婆:“娘,申子来了,我过去招呼一下。”婆婆说:“去吧,去吧,我来看着。” 她回了东房,瞅见两人正大眼瞪小眼,没人吭声,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女人拿过放在桌子上的大公报,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惨绝人寰,惨绝人寰啊。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这个世道咋就没个消停呢。”张申说:“听说逃荒的饥民都过了黄河了,好像已经有饥民都进镇北了。”男人说:“这事儿要跟爹娘商量一下,如今金鸡滩庄子毁了,可地方还在,应该能安置些人口。可粮食从哪儿来呢。”张申说:“在全镇北募集吧,这事儿我来办。咱有多大能耐,出多大力,也不要强求。咱在南郊设个收容站,有力气干生活的迁去金鸡滩,没力气的老弱病残就在那儿养着,一人一口米汤还是有的。”男人说:“就这么办,兰子,看还有甚不周不到的地方。”女人说:“女人跟娃娃我来管,在域里头另找个地方收容,就在坎肩作坊那儿吧。虽说现在作坊停工了,机器还保养得好着呢,马上过冬了,赶些棉衣出来还是能派上用场的。这粮食、布料、棉花就拜托申子哥了。疫病也很重要,这事儿林子有经验,多出出主意。不要过了疫,那就是灾祸了。”三人商量妥当,去跟乔刘两家主事的大人们学说动员了一番,张申在报纸上登了一篇募捐赈灾的文章,没说太多灾情,只说有逃荒的饥民进了镇北,号召大家伙儿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公家没几天也发了布告,号召广大镇北民众鼎力支持公家妥善处理此事。 坎肩作坊半个月过后,就开始正式运转,不做坎肩,改做棉衣,入冬前,已经赶制出不少棉袄棉裤,派上了用场。镇北人捐了不少破旧衣物,也能顶些用项。 南郊的粥棚,地窝子也组织饥民搭好,自救的活动没人反对,况且以工代赈,饥民也没二话。入冬前,部分挑选出来老实本分的青壮劳力转场到金鸡滩,在回流庄民的指派下拾掇旧庄子,能多修缮一间算一间。吃得饱,吃得好,顿顿有肉,这些饿怕了的汉子一个个感恩戴德,安心在金鸡滩住了下来。 冬天是个残酷的考验,虽说镇北的救济事情做得有条不紊,一些老弱病残还是没捱过去,还有部分自行离去,另谋生路了。春暖花开的时候,南郊粥棚已经没多少人了,只剩下寥寥无几没地方可去的几个老弱病残,乔家把这些人领去乔家庄安置了,顺手把粥棚拆了,地窝子推倒填平。一场大雨下来,又成了荒郊野岭,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这两年,女子又生了个大胖小子,老爷子取了个名,叫刘义。月月已经大了,送学堂去念书,人人都夸女子念得好。信子不大喜欢跟小娃娃们在街上嬉戏打闹,反倒是喜欢跟着大人串腾。他不是跟爷爷东家门进西家门出,听他们拉东家里长西家里短,就是跟爹娘去铺子做生意买卖,去聚会舞文弄墨。爹娘也乐意常抱着他、领着他,带着他去郊外赏花、赏草、赏秋凉,听风、听雨、听鸣沙。爹娘就是去庄子办事,大海子游玩也领着他,叫他跟庄子里的小娃娃去喂鸡、喂鸭、喂兔子,骑羊、骑狗、骑毛驴。信子胆子大,也不怕摔着,反倒愿意跟比他大的娃娃们耍耍,城里的小娃娃他看不下,大娃娃看不下他,他也懒得理他们。两口子瞅着娃娃喜欢这儿,就常领一个、抱一个往庄子海子跑,散散心,也叫娃娃们熟悉农村,熟悉这片土地。 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人聚在一搭守岁乐呵,两口子兴致勃勃给大家唱了几首新曲。信子来了精神,站在炕上说:“我给爷爷奶奶念首诗,蚂蚁地上爬,小鸡来啄它,一啄啄不着,再啄我来打。”大家伙听着挺好玩,三岁大小个娃娃能想出来不容易,都直夸信子好本事:“三岁带个老来性,这娃娃大了肯定有出息。” 月月搂着弟弟,在他脸上亲个没够:“蚂蚁又不是你家亲戚,你为什么要护着他。小鸡又没招你惹你,你为什么要打小鸡。”信子在姐姐怀里坐着,仰着小脑袋说:“小鸡不乖,它老想啄我的牛牛。它想啄我的牛牛,可惜没啄上。可它啄了小义的牛牛,不信你们问小义,看是不是真的,”小义傻乎乎的看着大家伙儿,不晓得大家伙都在笑他,也咧着嘴,跟着笑起来。大家伙儿更是笑得前俯后仰,女人都笑岔了气,一个劲叫男人揉揉。 古力奇打小就是个刚毅沉闷的情子,生在草原,长在草原的他,喜好的事儿一直没有改变。只要纵马驰骋,望着没有边际,如海浪一般,在风中随意起伏的草原,隐约在青草间,自由自在、随性漫步的羊群,天上碧蓝如洗的苍穹,他的心情就畅快,忘却家中的那些烦扰。他晓得自家爹娘的性子:“爹就是个胡吃海喝不顾家的主,整天不着家,不是在跟哪个男人喝酒吹牛,就是在跟哪个女人勾搭骚情。听说最近有了些钱财,赖上了赌桌,抽上了大烟,这家眼看就要被他败光了。天杀的,也不晓得,哪个驴日下的把他的魂勾走了。娘就是个没主意的人,被爹打怕了,一门心思讨好男人,在爹跟前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不晓得从甚时候起,爱多嘴多舌戳弄事非,张家里长李家里短串门子说闲话,贪小便宜见甚都爱,惹得旁人不待见她,也不晓得她这性子,一不小心就要吃大亏。晓得娘也为难,弟妹吃不饱饿肚子,她心疼得直掉眼泪,到处低声下气,求爷爷告奶奶,看尽了白眼,尝尽了辛酸。身为大哥,也在整天寻思多弄些吃的喝的,穿的戴的,好叫弟妹们不那么恓惶。还是小时候的日子好,那会儿爹还算顾家,娘也时常回镇北拿些东西回来,小日子过得不挺好的吗。好象听说后来生意买卖出了事儿,爹又养成了大手大脚的毛病,银钱一天比一天紧张,到如今成了这般光景。不过我也大了,也能顶门立户了,男子汉大丈夫,照应家里人就是我的本分。” 男人在家里过了一段安稳日子,每天用心做生意买卖,可总觉得有心无力:“世道一天一天坏下去,家道也一天不如一天,生意买卖一天比一天难做。商道不太平,时常有商队出事的事儿传来。”跟爹娘、婆姨商量了不少次,也没个好办法。他只能减少商队上路的次数,做点近处的买卖。他到处打问谁家有路子,合计如何一搭里合伙做买卖:“这样一来,相互有个照应。人多势众,带好家活什儿,也可以防着万一出甚事有个应对。”他安顿伙计们不要硬扛,瞅着不对劲赶紧保命逃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这样小心再小心,家里的商队还是出事了。 看着一群蔫头耷脑的伙计,男人很是无语:“这都什么事儿啊。所幸没出人命,伙计们都活着回来了,货物叫人抢了就抢了吧。”听回来的伙计们说:“一上路,这些强人就盯上了他们。人越聚越多,最后车队被合围了。强人们只是要货,没想要人命。领队感觉力敌不智,就硬着头皮跟强人们商量。强人头子倒是痛快,说人可以走,货留下,就这一句话。伙计们商量了半天,最后信了强人的话,空人空手离开了。强人也没为难他们,也没搜身就放了他们。他们一路不停,赶紧回来。”过后,带队的把身上带着的细软、大洋、银票交给了少掌柜,男人安慰一番,给伙计们散了些大洋,叫他们安心。伙计们挺感激少掌柜的心眼实诚,过后更听话,干生活也更卖力些。 过了很长时间,二蛋有天来找少掌柜说了个事儿,说手下的兄弟在走商途中听人喝多了吹牛胡说:“他们干生活都有内线。”他听小伙计说:“不然为甚不抢别家,独独找上咱家,我认得那伙喝酒的汉子,好象就是抢咱家货物的强人。”男人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回去跟婆姨、他爹说了心里的疑惑。刘老爷子把二蛋跟那个小伙计叫过来又问了一遍,没说什么,就打发小伙计走了。他叫二蛋派人盯着二小子,看他这些日子到底干些什么。女人也隐约猜到家里出了甚事,可事儿牵扯到自家人,也不好说什么。 父子两个从二小子的蛛丝马迹果然发现异常:“二小子经常出入花街柳巷,哪里来的大洋,好象还偶尔去赌馆、烟馆。”父子二人留了心,私下里多次安顿伙计们不要叫二小子晓得生意上的事儿,打发了常跟二小子私下来往的小伙计,铺子里的事儿果然消停了。这些日子,上路的商队再没遇上杀人越货的事儿。 第二年夏天,衣衫褴褛的阿新才回到庄子。她精神有些恍惚,谁问也问不出来个甚,一天痴痴傻傻的,在庄子里游逛。后生把她领回家,给她擦洗身子,换洗衣裳,照应她吃喝。大半年过去,她才正常了些。自然而然,两人就这样走到了一搭。两人搭伙过日子,也不咋跟别人来往,一心在地里刨食。马匪窝子里发生的事儿还是传了出去,甚至都传到了女人的耳朵里。她认识阿新跟薛勇,也很同情这两人。她专门跑了一趟庄子,给两人送去些吃食衣物。她在薜勇家呆了两天,跟两人拉了拉庄子遭劫前前后后的事情。两人把能说的都跟她说了,不能说的,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强子走了,虎子在大院养着挺好的。我会照应好他,你俩尽管放心,有空我叫他多回来陪陪你们。你俩如今也算安稳了,再生个娃娃,日子就更红火了。”薛勇面无表情地说:“我们这种人不干净,不该生娃娃。”女人愣了愣,没再往深说。 女人回了镇北,就到香玉那儿住了一晚上,跟她学说了金鸡滩庄子遭劫前前后后的事情:“这个故事我越想越觉得贴近时局,咱俩好好想想,再编一个草原上发生的传奇故事。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星星草,那个马匪头子就叫曹操好了,他不是最爱看三国演义,说他是乱世之枭雄吗,阿新跟小星两口子,人物架构就全了。 我想象了一下,曹操临死的时候,倒在地上的他,仰望湛蓝的天空,就想跟后生说,从你看到阿新被糟蹋的那一刻起,我就晓得你恨上了我,永远也不可能真心跟我好了。我是真心的,可你我注定有缘无份。命运弄人,我们要是在另一个场合见面,又会咋样呢。这次你主笔,我去搜集些时局资料,多写些敌军的丑恶伪善嘴脸。这本书小故事多,写出来肯定好看,咋样。”香玉说:“能行,我先写个初稿,你再修补润色。这个故事本身很传奇,我再整点儿诡异的事情出来,要比那两本更离奇神秘一些。” 半年下来,书稿就好了。在报纸上连载,反响很不错。寄去景星那儿出版,也很顺利。谁也没想到,这本书出版不到半年,竟然成了禁书。敌占区贴满了布告,严禁流传此书。景星回信说:“自打敌占区禁了此书,已加印了五版。这次真的是意外之喜,没想到竟然轰动大江南北啊。书卖得好,两个女人的口袋也鼓了起来,男人调侃地说:“你如今也算是名声大噪,快赶上张爱玲了。” 刘瑞过了一段好日子,眼看钱财用尽,又打起铺子的主意。伙计们没人搭理他,他私下里也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能一天天借酒浇愁。小兄弟们瞅着大哥没钱供大家伙儿花天酒地,一个个远离了旧日口口声声叫着的好大哥,最后连外面悄悄养的小情人也跟人跑了。刘瑞没钱胡天海地,只好卖掉私下置办的小院回了家。他心里不痛快,一喝酒就打娘骂老子。他娘去爹那儿哭诉了好多回,刘老爷子每次都说些不疼不痒的话,给些大洋打发走:“毕竟有孙子要养活,一家人面子上还得过得去。” 驼马队在秋收后还是照常出发了,不过这次刘老爷子没叫儿子跟着,一个人带队去了天津,回来己近年关。男人整日闷不作声,不是在铺子里忙生意买卖,就是在屋子里发呆,偶尔出去呼朋唤友喝点小酒。他干什么生活,都好象提不起精神,一出神就是半晌,也不动笔,也不念书。刘老爷子回来没说什么,但驼马不见了,所幸人还齐活。从伙计们私下嘀咕中,女人知道出事了:“去的时候路上还好,回来的路上,财物叫人抢走了,几个阻拦的伙计挨了枪托的重击,撕扯中遭罪受伤,这商路不太平了。”男人叫爹叫去好几回,每回父子俩都嘀嘀咕咕很长时间。一回屋男人就愣神发呆,出去的次数渐渐多起来。他起初还好,人回来是清醒的,后来人是被别的男人扶回来,抬回来的。有一回男人被扶回来,坐在椅子上不上炕,女人劝说了几句,男人一耳刮子扇在女人脸上。女人顿时愣在当脚地:“这可是第一次。”她瞅着愣在脚地上,低着头好象也傻了的男人,没吭一声。第二天酒醒了,男人看着婆姨脸上隐约的红印子,好象想起点儿什么,没吭气,好几天晚上都没出去,仿佛收了心,去了邪气,重新好好过日子了。 两口子喜欢到哭咽河边闲逛,晴也去,雨也去。春天看绿柳,夏日观池荷,秋凉望雁飞,冬雪眺日落。去的时候常带着两个小子,小的抱着,大的领着。两人看着向南流淌的河水,心情就莫名的好起来。男人晓得自个儿又在想海涛了:“海涛就在河水尽头入海的地方,那里有自由的海风,那里有潮起潮落,令人神往。”女人晓得男人的心思:“思念也是一种力量,活下去的力量。只要林子喜欢,我愿意陪着他。听说过他在上海的故事,晓得他心里放不下什么。晓得镇北少点什么,少的东西这里没有,也不想有。干革命那都是要拿命换的,你要革别人的命,别人也想革你的命。这世界哪有那么些是否对错,从来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哪有个消停。战争无正义,不管说得多好听。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平安是福,普通老百姓,安稳过着小日子就是天大的好事。能有一段好姻缘,养上几个好娃娃,就是死也要一家人死在一搭,埋在一起。这就是我打心眼儿里最真实、最朴素的想法。”从河畔归来,女人给男人泡了杯三泡台,男人心情好了许多,兴之所致说:“咱一人写首七言诗,看谁写的好。”信子说:“我也要写一首。”三人围着桌子,把灯挑亮,在那写诗。写完,男人一首一首往过念。他先念大小子写的:“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向白云天尽头,鸟儿飞来又飞去,飞来飞去有何求。”刚念完,男人就觉着大小子确实心有灵犀、慧心早熟,远超同龄的小娃娃:“代代都有才人出,一代更比一代强。”他拿起婆姨写的:“一湾清流映碧空,两行大雁向南飞,云色霁霁黛山远,伊人停看烟雨微。”他觉得写得很有情调,又念自个儿写的:“流云向北雁向南,相逢相识不相知,黄沙漫卷西风紧,正是驼铃行路时。” 男人跟女人对视一眼,齐声说:“还是信子写的好。”男人说:“赶明儿拿去报社,看能不能登上去,取个笔名就叫六小灵童咋样,信子喜欢不。”信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说:“还行吧。”他当时没想到这个名字伴随了他一生。 杏花抱着一个水灵灵、胖嘟嘟、粉嫩可爱的小女娃,牵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小男娃进了女人的门,一见到女人就嚎哭着跪在当脚地。女人愣了愣,赶忙下地搀起杏花,把娃娃接过去逗了逗。小女娃哇得一声哭出声,女人忙得又摇又哄,好一阵才止住哭声。她赶紧朝外面喊了一声:“槐花,进来帮忙。”春花去世,杏花又走了,女人就在庄子里又寻了几个使唤丫头,槐花人聪明,又肯干,跟榆生成亲后,人更成熟稳重了,很得女人的心。女人叫槐花多做几个人的饭,招呼杏花娘几个上炕上坐,拿出来些花生洋糖给娃娃吃。小男娃躲在他娘身后,不敢伸手,又馋得直咬手指头,看得女人直想笑。拉了半天才她才听明白:“早前杏花跟个小后生对上眼,没敢跟家里人说,只跟我打个招呼,就跟上人家跑了,结果到地方才晓得是给人家做妾。小后生人家里有婆姨,家人不少,关系比较复杂,生活又多。杏花生了两个娃娃,老得可快了。那家婆姨可厉害了,一逮住杏花的错处,就往死里打。小后生经常出门在外,也管不了太多。这两年,小后生又从外面带回来个女人,就更不待见杏花。大老婆设了个圈套,叫杏花去村子外面捡点儿柴禾,村上的一个小后生就缠上了她。大老婆一口咬定杏花偷人,狠狠打了一顿,把她们娘几个大雪天赶出了家门。杏花想着回娘家也没个好,当初家里就不同意这门亲事,是自个儿寻死觅活非要跟小后生好,现在这样也没办法回去了。她惦念着少奶奶不会不管她,只好一路讨吃要饭才回来。”女人说:“好好住下吧,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们娘几个一口吃的,安心在大院干生活。过几年娃娃大了,都去学堂上学。时代不同了,瞅着两娃娃都挺灵醒,没准将来会有大出息。” 打那儿起,槐花帮着杏花拾掇出来一间屋子,杏花一家子就安顿下来,继续干以前做茶打饭的生活。一家老小不愁吃喝,安心过小日子。没几天,小后生来了,他如今长成了大后生,女人瞅着长得还是满栓整的:“就是性子过于绵软,家里的事拿不了主意。”杏花打定主意不回去了,大后生往了几天,放下些银钱走了。女人见他隔三差五来看看娘仨,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也算得上是有情有义吧。” 杏花的心思如今全放在两个娃娃身上:“少奶奶人好,说娃娃到年龄都要去上学。时代变了,做个睁眼瞎不行。反正学堂就在巷子口,院里小娃娃都在那儿念书,也不用人接送,比在家野生野长强多了。”两个娃娃上了学,杏花也就想着尽量多帮东家多干点儿生活:“人都是有心的,我也就这么点儿用项。” 女人瞅着大后生起初来的勤,后来来的就少了,没过多长时间就不见了人影,也不晓得出了甚事。杏花隐约能感觉到:“那家人是非多,也许是婆姨又闹腾了,也许他又有新欢了。他本就是个没主意的人,不是个有定性的人,八成往后都不会来了。”杏花本就没指望甚,如今倒落得个清静。时间长了,女人看在眼里,想着二蛋自打春花走了,屋里头一直也没个贴心人,杏花眼瞅着也没了指望,就跟杏花、二蛋分别私下里探了探心思,旁敲侧击盘问了盘问这两人有没有成家的想法。杏花跟二蛋都是灵醒人,听话听音:“在一个院子里搅稀稠这么多年,要说没点心思,本身就说不过去。既然如今少奶奶挑明了,顺水推舟应承下来吧。”女人瞅着能成,也想借着这事儿沾点喜气,去去闷气。她去跟男人跟公婆商量了商量,三人都觉着挺好。女人叫人置办了些家具,布置好新房,操办了几桌席。她想着:“我们一大家子,杏花、二蛋两家,叫上相熟合适的亲戚朋友,热热闹闹乐呵一天,把喜事办了,也叫林子跟公婆高兴高兴。春花跟二蛋也有两男娃娃,如今凑成一家,算得上一大家子人啦。” 第四十八章 乔老爷子眼瞅着娃娃们一天天长大,目光中总带着一种莫名的期许:“孙子也好,外孙子也罢,都是自个儿的心头肉。”特别是每次看到月月,乔老爷就想起女子小的时候:“儿子、孙子没一个随了我,都是一群闷葫芦。反倒是女子、外孙女随了我的性子,嘴巴利索不饶人,甚事都能说出个道道来。”乔老爷子是个有趣的人,乔老爷还是乔少爷的时候就很有趣,小娃娃那会儿调皮捣蛋上房揭瓦,小后生那会儿调戏大姑娘小媳妇,诸如此类的事没少干,十里八乡远近的乡亲都晓得乔家出了个异类。乔家大少爷人长得俊,嗓子亮,跟着爹走西口做买卖也是一把好手,走西口的商队都愿意跟他家搭伴上路。乔大少为人豪爽大气,一路走来,一路喝酒、吃肉、唱酸曲,跟着乔大少上路有肉吃、有曲听,谁不乐意呢。乔大少交了许多酒肉朋友,有本地乡亲,也有生意上的同行,还有塞外蒙古人。几十年下来,交友无数,老老少少数也数不清,相好的也不少,可没有一个领回家的。 女子小年的时候跟爹常拉话,爹说:“女不读西门,男不读红楼。你读过红楼,觉得咋样。”女子说:“挺好看的,词好、景好、人也好。”爹说:“红楼说了个甚事。”女子歪了歪脑袋,眼睛一眨一眨的:“说了个小儿女悲春伤秋的故事。”爹说:“红楼深的很,得细细品读。你这女子就是个调皮捣蛋的娃娃,哪能念明白读通透。你整天问什么叫自由,红楼就说了个梦想自由而不可得的故事。这世上的人都想自由,可自由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吗。自由求是求不来的,需要去争取,甚至去拼命。我小年的时候,就想过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受不得管束,不爱念书,也不爱做买卖,没少挨你爷爷的打。后来大了,你爷爷也想通了,不再唠叨这唠叨那,就是带着我走西口见世面。在草原上,我就觉得太自由了,想去哪儿去哪,想做甚做甚。可是牧民告诉我,草原上有个屁的自由,羊走到哪儿,你就得跟到哪儿,夏天晒死,冬天冻死。羊群得看好了,不然就得饿肚子。只有吃饱饭的人才闲得没事干,才说自由。牧民整天干不完的生活,哪来的自由。我想了许久,悟出一个道理。人生来就有责任,必须得有担当,不然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这世上哪有什么自由,都是文人瞎搞出来的。女人要生娃娃,传宗接代,这是女人的责任,不然要女人做什么。男人要干活养家,这是男人的责任,不然跟着男人做什么。红楼梦就是红楼一梦,说的都是梦话,做的都是不负责任的事儿。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这样的梦,大了就晓得那纯粹就是一个美梦,睡一觉醒来还得好好过日子。我想明白以后,就开始老老实实做生意买卖,也不胡成瞎混。如今家业大了,爹还能行。你娘跟你们这些娃娃,才能在你爹我的呵护下,自由自在的生活。你才能整天在街上,跟灰小子、小娃娃们疯跑疯逛,想做甚做甚。可爹护不住你一辈子,你也有你的责任,以后也得管好你自个儿的家。如今吗,就趁早赶紧跟灰小子们疯去吧,有天儿没日子了。” 这趟西口买卖是乔老爷子一力促成的,本来大家伙儿对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走西口是有些疑虑的,生怕出个啥闪失,乔老爷子跟大家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大。世事再乱,生意买卖总要做下去。商路就是财路,断了大家伙的财路,对不起朋友兄弟。就是豁出这条命,这商路也不能断,我就不信那个邪。” 从镇北出发的一行商队一路畅通到了大同,在大同就出事了。乔老爷子居然被公家人抓了起来,罪名是走私禁运货物。眼瞅着乔老爷子被抓进了大牢,伙计们急眼了,到处求告,拼命要把掌柜的捞出来。 乔老爷子这么多年的人情要还,大同的朋友弟兄争先恐后地出手了。有去找关系打问情况的,有去大牢打点照应的,有去联络商会请愿的。一时声势浩大,震动大同商界。一时人人自危,兔死狐悲。共情的人很多很多,就差聚众请愿了。岔子出在哪儿众人最终搞明白了:“商税提了。”乔老爷子多说了几句,公家有人不满最近商界的怨气,发话要压一压行商的火气,乔老爷子撞枪口上了。说情的多了,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乔老爷子关了三五天就放了出来,朋友弟兄赶紧给老兄弟接风压惊。席面上,乔老爷子对大家伙儿的帮忙千恩万谢,礼数做了个十足。喝多了,乔老爷子就放开吹牛,在牢里如何英雄了得,好象一张嘴口灿莲花,说得人家纳头便拜一样,浑不象刚从大牢里放出来的,倒好象去大牢游逛交朋友去了似的。还别说,乔老爷子就是一根汗毛也没少,在大牢里也有人好吃好喝款待着,齐齐整整出来的。虽说大家伙儿心知肚明,都晓得是咋回事,看破不说破,由着乔老爷子胡侃乱吹:“不管啥世道,有些道理是永恒的,人性如此。钱能通神,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看牢的几个小鬼,能搞不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又跟谁有多大仇、多大怨,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要是解决不了,不是钱没给到,就是给错了地方。” 乔老爷子意气风发再出发,去蒙古地界会他那些蒙古弟兄去了。这次回来派头更大,居然有马队护送进了关。在大同歇了几日,乔老爷子神完气足返程。老来红的他一路上跟个小娃娃似的闹腾个没完,一路行来一路歌。可那会儿没人晓得,从此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听到乔老爷子荡气回肠的酸曲了。 “爹死了,死在了从口外回来的路上。天杀的强人把东西抢走了不说,还开了枪。爹正在跟强人搭话商量,没想到强人直接开了枪。爹爹他们也开了枪,双方各有伤亡,最后还是没打过。爹爹中枪当场就死了,有几个后生边开枪边跑,逃了出去。过后回去寻到爹爹的身子,用车拉回来。”女人听到噩耗当时就背过气去,男人赶忙又掐又摇,半天才缓过气来。等她哭嚎够了,男人叫强子赶车把两人送到乔家。母女相见,又是抱头痛哭。几天阴云惨淡下来,女人就没了人形。男人心疼婆姨,也没日没夜跟在乔家。公婆都来了,嗑头上香以后,女人又是一顿嚎哭。 出殡的那天,雪白的孝服拉了半条街。各种纸幡在空中高高飘扬,纸钱满天飘洒着,落在地上雪白一片,仿佛在与天上的乔老爷子打招呼。一路上摆了许多祭奠的小桌子,儿孙们走到一处,就要给亲朋好友们跪下行礼答谢,队伍走得很慢。女人哭了一路,哭得昏过去好几回,在小媳妇们的搀扶下一会儿坐车,一会儿走路,走了老半天,才走到祖坟。祖坟周围种了许多长青的松柏,森然有序,打理得很干净齐整。乔老爷子下葬后,女人在月月的欢笑声中渐渐回过神来,打理着家里的杂事,忙活着手头的生活,慢慢淡忘了心中的苦痛。 抬埋了乔老爷子,逢七,乔家的儿孙们就要去坟上祭奠一番,也要在家里聚上一次,商量接下来的事儿。老爷子这辈子豪爽,儿孙们也成器,顶门立户的都有近两十来家。多子多孙的乔家,如今也算得上是镇北的大家族,平稳发展下去,不容小觑。老爷子死得不明不白,人心尚齐的乔家儿孙放不下这事,一定要查明此事,给老爷子报仇雪恨。五哥说:“蛇无头不行,人无头不齐。如今老爷子走了,乔家需要一个话事人。过去老爷子在的时候怕麻烦,叫咱们分家单过,大家伙儿过得还不错。可如今这世道一天比一天乱,难说谁家出个甚事。咱还是推举个新家长,把大家伙儿的事都拢起来。三哥走的时候,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差点闹出乱子,丢人现眼。这次要给老爷子讨一个公道,也需要大家伙儿心往一起想,劲往一处使。我看大哥比较稳重,做这个家长最合适。老爷子走了,长兄为父。我觉得大哥就给咱当家长吧。”几个兄弟都说好着呢,鼓动着大哥当家长。大哥瞅了瞅弟弟们,吧嗒了几口手中的烟锅子说:“你们说的都好着呢,可我晓得自个儿几斤几两。我没那么大本事,领着这一大家子,在这个乱世好好活下去。这多年,我都没咋出过门,外面究竟是个甚样子,我也不是太清楚,安逸惯了的人经不起那些风风雨雨。我倒觉得从小的里头找一个人主事最好,小五,小六,小七都成。大家伙儿也别劝我,谁当这个主事的都行,我确实没那个心劲。”小六,小七互相瞅了一眼,异口同声说:“还是五哥吧,我俩不成。”小七诚恳地说:“人都说幺儿守灶,我本来当仁不让,责无旁贷,要为哥哥们出力,把咱家的事情弄红火。我念了不少书,跟着爹也跑了不少地方,晓得自个儿就是个守业的主。外面的事儿太烦杂了,想不明白也弄不清楚,叫我主事就是害了这一大家子人。这么多年,家里有甚事,都是爹跟五哥拿主意。如今爹走了,五哥你就站出来吧,这个主事的非你莫属。大哥你就说句话吧。”大哥说:“小七说得好,就叫小五当家吧。”一众兄弟都齐声说好着呢。小五正了正神色说:“既然兄弟们看得起我,我也就不推辞了。咱最近多想想这么几件事,一是立族就需要个根基,建个祠堂,大家伙儿都想想放在哪儿合适;二是报仇,谁去大同查明原委,给爹的事儿做个了结;三是族学,娃娃们都要念书,打小在一起不一样,长大能凝成一股绳。我想到的就这些,其它还有甚考虑不周不到的,兄弟们一块想一块议,都回去琢磨琢磨。还有一件事儿,俗话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咱立族也要立起规矩。这事我觉得四哥来弄吧,叫上兰子两口子,书念得多,肚子里墨水多,点子多,跟得上路子,迈得开步子。”大家伙儿都各怀心事走了,下一次聚会的时候就议得个七七八八。 小五跟大家伙儿说了利弊得失,定下来在南郊立下基业。他瞅了个川道上有根基的小庄子置地、换地、建宅、迁户、开荒。他叫二哥一家人,几户务农跟有意务农的都迁过去立下根基,大兴土木,瞅了个风水宝地,扩建了一大片宅子,占了一条街,还开了几家小铺子,卖些杂货土产,柴米油盐。没到半年,新地方就有了气象,他跟大家伙儿商量,起名就叫乔家庄。原先的庄子基本上都置换发卖了,他只留下了一两个大道上的小庄子,方便跟镇北联结。去大同的人定好出发了,他叫六哥带队,带着常跑买卖的十多个侄娃子跟精壮伙计,家活事儿都藏好带着上路。临走的时候,他千安万顿,悄悄给六哥交待了半晚上。家学也开了起来,他叫上一大家子人议了议,两口子就被娘家人推举为主事。 女人带上男人应邀去讲了半个月的学,主要是立课程,立规矩,选先生:“春夏秋冬每季念两个月书,回家一个月,每季开学。”两口子去讲半月学,把事儿拢顺,交待给识文断字具体管事的外甥跟特聘来的先生。学堂里新学为主,家学为辅,文武兼备。女人把月月也送去那儿念书,还动员娘家的女娃娃们都去学堂念书。还真叫她叫来十七八个,颇成气候。学堂只是小学,识字明理即可。念得进去的娃娃上镇北中学继续学业,不想念了就成家立业。 学堂建成典礼当天,五哥听两口子的话,邀请镇北各界名流来观礼。女人主持,五哥讲话,男人做了一次声情并茂的演讲。演讲的题目叫智慧:“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智慧。 人类从远古一路走来,开始觉醒自我,有了意识,不知道为什么有了语言,会说话,于是就开启了智慧,有了文字,有了文明。 一个人从娘胎里生下来,慢慢睁开眼睛,打量这个未知的世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蹒跚学步,开始呀呀学语,于是就开启了智慧,有了思想,有了主义。 人类有了智慧,想法就多了起来,欲望就开始膨胀,于是有了科学,于是有了战争。科学与战争都成了激发智慧的源动力,于是人类的智慧发展的越来越快,越来越高。科学日新月异,改变着整个世界。战争的脚步也开始一路小跑、大跑、狂跑,无休无止。 一个人有了智慧,念头就多了起来,欲望就开始膨胀,不再满足吃饱穿暖,有了更高的追求,或名,或利,亦或自由,亦或民主,亦或革命,亦或主义。有的人想青史留名,千秋万代;有的人想成家立业,传承后人;有的人率性而为,游戏江湖;有的人舍身取义,救国救民。名与利成了一个人智慧的源泉,于是人们在追名逐利之间,也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自个儿走过的影子,那就是书。认识这个世界,需要去走,抬头看看窗外的风景,更需要去看,低头看看手中的书本。识文断字,你才会看书,看懂书,拥有无数前人创造的智慧,拥有几辈子的人生,更有可能成为这样的前人,成为别人的人生。 智慧没有是非,没有对错,没有黑白,没有善恶。用之善则善,用之恶则恶。善待之,善用之,则可以大行于世,利己、利人,利国、利民。 智慧不是万能的,可没有智慧是万万不能的。智慧是探索真理的钥匙,是照亮人生的明灯。没有智慧的人生,眼前就是黑暗一片。智慧会为你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往真相的门,那里有光明的彼岸。” 男人从刚讲完,正要行礼下台,台下已是掌声如雷。他只好又在台上站了一会儿,等掌声停歇,才深深鞠了一躬,缓步下台。过后没几天,镇北报社的人就上门专门约稿,刊登在报纸上,其后转载这篇讲稿的报刊也不少,广为传诵。 祠堂建成,老爷子周年大祭,特邀两口子也去祭奠,列席家族大会。两口子都是有大学问的人,乔家人很抬举两人。女人看着黑压压一片的乔家人,胸中豪情也在升起:“自家人丁单薄,人心又散了,想要有这气象,不晓得何年何月。”她也在想自家该如何在这个乱世长存下去:“本地是不要想了,天津如何,上海如何。不管咋说,聚财聚力是当务之急,养成一批信得过、靠得住的人刻不容缓。”她回去就跟男人商量,又跟爹说了想法,刘老爷子立马拍板:“我看咱家要重建金鸡滩庄子了,就在金鸡滩建私学,叫家里伙计们的娃娃都免费去念书。管吃管住,选念得进去书心眼实诚的娃娃们重点养成。分给这些人家一些金鸡滩的耕地牧场,迁户群居,惠及后人。不露声色,尽量平稳。”女人说:“这是大事,得慢慢筹划,急不来。” 去往大同的六哥一年多时间才回转,一回来就跟哥哥们学说了在那儿的事儿:“这一年多,分派了好几路人手,散了大把的银钱,动用了不少世交的关系,基本查清楚了事儿的来龙去脉。老爷子说到底还是得罪了公家人,那里如今是敌占区,本地人拿不了事儿。我们也就是暗地里小打小闹,那伙强人被咱撺掇着几伙强人里应外合打散伙了。打死老爷子的人也被黑枪除灭了,人头硝制好封存带了回来,准备祭奠老爷子。可事儿远比想象的复杂,说白了就是,这仇是国仇家恨,咱们如今只能恶心恶心人,动不了人家的根基,这要看大势如何。如今一切都是暗地里的较量,明面上人家大势已成,没甚好办法。”小五听哥哥们说了半天,拍板定秤:“这事到此为止吧,小六辛苦了,这一年多你都没太顾得上自家的生活。伤亡的几个伙计都安抚好,不要舍不得花银子。老爷子的家产,老娘发了话,都划作族产。如今咱族里的事儿顺当了,你也叫几个娃娃回来念书,在族里该有你一份。” 六哥说:“那个杀了爹的土匪好象叫阿木,他跟人打问了,也算事出有因。当年,大同有个万人迷的名妓叫香玉,爹看中了她的才情容貌,就去当了几回恩客,为她一掷千金。听到他的镇北口言,她有意无意间,跟爹打问镇北的事儿。这事儿五哥最清楚,我也是听五哥说的。爹喝高了,就把这事儿说给刘老爷子,那会儿的刘大少爷听。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刘大少爷跑去大同一看,如遭雷击。爹感觉不对劲,偷偷摸摸跟着刘大少爷,偷听到原来香玉就是古丽娅,小娅的妈妈,刘大少爷刘云奇的三姨太。两人都想为香玉赎身,可香玉不加理会,他俩也没办法。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后来香玉流落街头,被爹说服带回了镇北。再往后的事儿,你比我更清楚。” 原本一知半解,如同迷雾一般的真相摊开在自己面前,女人顿时有些痴傻:“传奇故事离人泪,恩怨情仇悔不堪,物是人非谁有错,时过境异两茫然。离人恨,人不寐,夜夜垂泪,无语到天明。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呀。只是可惜爹一世风流,却没躲过这段风流债。人己死,恨难消,做子女的又能咋办呢。” 自打爹去了以后,娘就象个游魂一样,每天脸上无悲无喜,无忧无虑,平淡如水。女人晓得娘是离不开爹的:“就象鱼儿离不开水似,看似水透明得跟没有一样。可只要爹在家,娘就心劲十足,一天围着家转,象上了发条的钟表,一刻不停的忙东忙西,闲下来跟爹一搭对抽,吧嗒长烟杆子,看着那么惬意谐调。爹只要一出门,娘有事没事就爱往街上跑,小年的时候都能用小脚走出城去,只要不刮风下雨,每天都去,一天也拉不了。老了,没那么大精力,就拄个拐棍,一没事儿就去巷口晒太阳,其实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太阳。就见她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口,只是一个劲盯着过往的人群,眯着昏花的老眼用劲瞅,晓得娘这是想爹了。爹走了以后,娘还是这样,只要不刮风下雨照样一天不拉。每次去看娘,瞅见娘这样,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背着娘抹干,搀着娘往家里走。娘一声不吭,机械地跟着往回走,脸还是平静得跟镜子一样,无悲无喜,无忧无虑。晓得娘的心不在了,已经跟爹埋葬在了一起。” 女人最近一段时间有些麻木,无悲无喜,整个人有些恍惚:“娘走了。娘走得很平静,无声无息。娘是半夜一个人走的,没人晓得娘咋走的。娘走得很安祥。娘的脸上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仿佛真的又跟爹在一起,安心的睡着了。” 第四十九章 国仇家恨当前,乔家人一心持家立业,刘家人忙于固业守成,女人虽说也忧心国事,但家事烦杂,男人不太上心,爹娘年岁大了,精神头不足,她只好上手处理各种烦琐事务:“生于乱世,当有做乱世人的觉悟。两家人捐钱捐物,支持抗战到底,还选送了不少青壮入军当兵,这事儿要支持。慢慢的,也不断有消息传回来,前方战事也没想象中那么紧张。小战不断,空袭不停,大的血战自打中条山血战之后,双方似乎都没了力气,那边有气无力的进攻,难越黄河一步,这边有气无力的防守,也难收复一寸失地。双方就在黄河两岸诡异地沉静下来。黄河无战事,子弟也是有进有退,不断在这个烈度不高的战场上历练,轮换着受训。两家的根基在无声无息之间已经牢固起来,一时看不出什么,往后总有些用处。有实力自然有话儿得好好说,有事儿得好好办,麻烦事儿就少了许多。” 平淡郁闷的日子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前行,男人一直盼着有海涛的消息,去天津送货的空档,也曾到海涛的家里找过:“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没打问到啥有用的消息。跟相识的同学朋友打问,也没人晓得海涛一星半点的踪迹。” 海涛有一天听说,有人在到处打问他的消息,就留了心,亲自去探查了一下。他远远瞅了那伙在街上行走的人一眼:“那不是好兄弟刘林吗,他咋跑山东来了。”他的心里一阵又一阵暖流涌动,恨不得立刻现身相见。他忍了又忍,叹了口气,硬下心肠,放弃了相见的念头:“如今大仇未报,刀口舔血,不适合叫好兄弟跟他一齐冒险拼命。” 他连夜紧赶着写了一封信,指派手下塞些银钱给刘林带着的伙计,交给他一封信,安顿他过了黄河,再跟掌柜的说是在潼关遇见个人交给他的:“吾弟见谅。兄实不忍弟与兄过风餐露宿,刀口舔血的日子,故未与弟前来相会。我在潼关公干,偶遇弟亦在潼关,见弟风采依旧,内心宽慰。 这些年,我拉起了一支队伍,走南闯北,东奔西跑,与敌军游击厮杀,誓与敌不死不休,兄亦毫发无损,弟勿念。 这些年,我心有感悟,顿觉海阔天空,与弟共勉。自由只是种理想中的理想,空中楼阁也,盛世亦难达成,乱世实难转圜。其不可与当今之时局同日而语,同向而行,弟切勿一味纯情,执迷不悟。一人意得自由,人心易变,终不得自由。众人意得自由,众志成城,方可得自由。审时度势,方可为人杰,成就伟业,终达自由之世界。 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终需托身于一支队伍。追随也好,自创也罢,有队伍,有钱财,有地盘,方可安身立命。乱世为人,从军如此,从政如此,从商亦如此。有队伍,有亲信,思想才能流传。有钱财,有实利,同道中人才能稳固。有地盘,有根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弟切记。 兄海涛敬上。” 男人无知无觉,失望地离开了山东地界,一路郁郁寡欢。过了黄河,进了潼关,他正在房中歇息,手下一个伙计说刚才有人交给他一封信,叫他交给掌柜的。男人拿过信,打开一看就傻了,愣在脚地上,一动也不动。半晌他才向伙计吼喊:“送信的人呢,快带我去找。”伙计支支吾吾地说:“那人放下信就走了,我不认得他。”男人疯了一样跑出去,在大街小巷到处找人打问。跑累了,他才停下脚步,扶住巷子里老旧的石墙,泪流满面,默默地平息着心中的烦躁,他从裤兜里掏出信笺,念了一遍又一遍,泣不成声。望着眼前斑驳老旧的石墙,他好象看到了几千年的历史时光:“是啊,几千年了,囯人难获自由。以一人之力,如何能力挽狂澜,硬生生达成自由之理想。扪心自问,过往不过是洁身自好罢了,什么时候跟自由沾过边儿。兰子就想得比我明白,好好过日子,做力所能及之事,不妄想改天换地,不妄想逆天改命,不妄想舍家弃业,不妄想毁家纾难。我确实应该静下心来,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儿,好高骛远,与事无补,与己亦无益。罢了,罢了。” 他走上荒塬,静静的看着脚下流淌而过的黄河水,想了许久,平复好心情,在天黑之前,回了住的地方。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叫齐伙计,一路急行,往镇北而去,他已经想通了,不再迷茫,他要回家,他已归心似箭。 海涛在男人离去那天,一大早就起来出了城,躲在西去大路近处的高地,拿着望远镜,悄悄地看着男人一行人从路那头出现,一点一点慢慢清晰起来,又一点一点渐行渐远,在路的另一头没有踪影:“再见吧,好兄弟,我终有一天会去看你的,你好好活着,等着我。” 他一路急行,回到驻地。沈凡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说:“大哥,有人来找你,说是你的旧相识,老朋友。他如今有要事相商,久候多时了。我认得那人,也是个抗战团伙的人。那伙人比咱多多了,地盘也大。”海涛一脸迷糊:“谁呀,我认识吗,打过交道吗,来做甚,安没安好心。”他一路心思百转跟着沈凡进了屋,吃了一惊:“怎么是你。”那人笑着上前,搂住海涛抱了抱说:“拜识,好久不见。”海涛心中一凛,冷淡地说:“贵方如今势大,屈尊来访,礼下于人,必有所图,恐怕没什么好事儿吧。”那人哈哈一笑:“海涛,咱灵人不说胡话,明人不做暗事,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乔山可说了你不少好话。”海涛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还敢提老汪,小心我一枪崩了你。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们尽干些提着脑袋不要命的事儿,老汪会死吗。你还有脸来,有脸说。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我不想再见到你,趁我现在还没改主意,赶紧滚。小凡,叫人把他赶出去,轰出去,抬出去,气死我了。” 那人也不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我今个儿不为别的,是专程送弟妹跟小侄子过来的。你都不让我喝口水,吃口饭。你家里的事儿,我们也打听清楚了,你不想听听。” 海涛火冒三丈:“沈凡,人呢。”沈凡目瞪口呆,傻乎乎的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一激灵,赶紧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个端庄朴素的中年女人拖着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进了屋。中年女人一进屋瞅见海涛,眼泪就下来了:“海涛。”一句话没说完,她就已经泣不成声。海涛上前擦干她脸上的眼泪说:“这些年,受苦了。这是东生吧。”中年女人把躲在身后的娃娃拉过来说:“东生,这是爹。”男娃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爹。”又跑到中年女人身后去了。海涛苦笑一声:“这小子,还认生呢,我可是你亲爹。” 那人上前拍拍海涛的肩膀说:“好了,好了。贤伉俪夫妻团聚,往后有的是时间叙旧。”海涛说:“老哥,多有得罪,海涵,海涵。”那人爽朗地笑着:“别文绉绉的了,有个正事儿跟你说。”海涛说:“沈凡,回头再拾掇你。赶紧去找个地方把人安顿好,指派人送点酒菜过来,都下去吧,把门关上。慧英,带东生去安顿好,有啥事儿晚上再说。” 两人坐下,海涛给那人沏了杯茶:“私情归私情,有事儿说事儿。”那人跟海涛嘀嘀咕咕半天,相谈甚欢。两人吃好喝好,海涛送那人出门,一脸凝重地说:“事儿我应下了,贵部的诚意我也心领了。都是为抗战,没二话,我说到做到。紧缺物资我会找人去收集,打通关卡运过来,也不用你们操心,纸币我也认,油盐你也备齐了。这买卖可长可短、可多可少,就看你们做得如何了。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长来长往,互通有无。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板荡识人品,潮涌现海深。只要你们讲道理,我也不会胡来。如果你们坑害了兄弟,我也不是吃素的。山高水长,一路走好,不送。” 隔了不到半年,强子忽然送来一封信,说是有人刚送到家的。男人拿起信一看,看着熟悉的字迹,心中就是一阵心悸,整个心都揪到一起,定了定神,颤抖着拆开信:“吾弟:一别数载,别来无恙。上次弟牵挂于我,亲来山东,兄不胜感念,未能现身与弟相见,互诉衷肠,实属憾事,非不能,实不忍也。离别之后,兄继续探寻家人遇难、家产被夺之真相。时世日艰,虎狼横行。兄潜行数年,终有所获,手刃数人。今大仇得报,然国恨未平,兄欲继续抗战,共赴国难。兄一切安好,弟勿念。兄行踪未定,难以传书,如有机缘,必北上一晤。兄海涛敬上。” 男人的眼泪珠子一样一颗接着一颗滑过脸颊,滴落到地上:“哥,风年年都往北吹,可哥没了踪影。兄弟好想你,跟着你干事儿,也好过如今这般难熬,哪怕死了也值当。” 那人又来了,海涛苦笑着说:“你一来,准没什么好事儿。”那人神秘地说:“这次是好事儿,我带你去见几个人。”海涛疑惑地说:“什么人,搞得这么神叨叨的。”那人说:“见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来到一处营地,一进大门,海涛瞅见从屋子里走出几个人来。他立马愣在了那儿,用力揉了揉自个儿的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下一秒,他就欣喜若狂,紧跑了几步,狠狠得搂住出来的人,热泪盈眶地说:“班长,你咋来的,我不是做梦吧。” 几人搂够了,平复了一下情绪,班长才给他学说了怎样离开上海营地,怎样做劳工,遭罪受苦,怎样抢到枪支逃出来,怎样来到山东的全过程,其间的辛酸一言难尽:“团长死了,团队散了,可抗战到底的精神还在,跟我们一起干吧。” 海涛看了那人一眼说:“我们早就在一起干了,放心吧,我是不会跟咱们这帮老兄弟分开的。”那人嘿嘿一笑,没吭一声。 强子站在南关的黄土高坡上,一动不动定定地向北凝望:“春季的风很大,带着些沙粒和青草的气息,有家乡的味道,很好闻。风往北一个劲吹,那里还有个放不下的女人。兰子,我走了。少掌柜,你俩好好过日子。我要去学本事,杀人的本身。学会了,报了仇,我就回来了。” 强子一路向南走,渴了饿了就找人家喝点吃点,困了就找个背风的山窝窝,裹着羊皮袄睡一觉。几天下来,已经灰头土脸,看不出来他原来的样子。一天晚上,他正在一个背风的山窝窝睡着,迷迷糊糊当中,被人突然叫醒。他凝神一看,吓了一跳。借着月光向四周一看量,他瞅见一群穿着一样样皆衣裳的大男人,正在这个山窝窝里,东倒西歪躺着歇脚。他正想站起来,旁边一个小后生按住了他的肩膀说:“不许动,作甚的。”强子愣了愣神,心里顿时一激灵:“跟着这些人不正好吗,学学咋打枪,练点儿真本事。这些人瞅着不象坏人。”他拉着小后生的手说:“我要革命,我要报仇。爹娘都叫人杀了,我要报仇。”他的声音越说越大,小后生甩开拉扯的手说:“别拉拉扯扯的,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得问司令。”远处走过来一个大男人,把他拉着蹲在地上说:“老乡,别喊叫,有甚事跟我拉拉。”强子赶忙跪下,一想起爹娘,眼泪又刷的下来了,哽咽着说:“我爹娘都叫马匪杀了。我要学本事,给他们报仇,你就收下我吧。”说着说着,他就在黄土地上不停嗑着头。 大男人拉起他说:“你有甚本事。”强子赶忙说:“我识字,会养马,还会骑马,甚活都能干,还会做买卖。”大男人一听乐了,拍拍他的肩膀说:“看着还挺壮实,先跟着我们。不要乱跑,叫你做甚就做个甚。方小山,看着他,好好拉拉。”刚说完话,大男人皱了皱眉头,就走了。小后生说:“老乡,躺下,跟我拉拉。”强子压低声音,断断续续跟小后生学说他的事儿。小后生说:“我们是从延安过来的,到这边执行任务。今儿个正好在这儿休整,明儿个一大早就回去了。你跟我们相跟着,到了地方再说。” 打那夜起,强子就跟着这一大群人上了路,走走停停,偶尓还会发生战斗。可这些都跟他没甚关系,每次方小山方大哥就叫他藏好,保护好自个儿,就跑了。“也没大多少,还硬充大个的。当兵也就一年多,成天装能行。”强子不忿地想。这样不知道过了几天,好象是当官的答应叫强子留下了,方小山拿来一套衣裳帮他换上说:“瞅着挺好的,比原先强多了。打今儿起,你就是革命战士了。一切战斗听指挥,懂不,就是听我说的。”强子不服气,顶嘴说:“才干了几天革命,就管东管西的。上面那么多当官的,用你管。别当我不知道,你也就是个小兵兵,跟我一样样皆。”他在部队安顿下来,每天跟着大家伙一起出操、跑步、站队、训练,逐渐融入了这个大集体。每天晚上,还有人把大家叫到一块儿,叫大家说自家的事儿,也给大家讲故事,还说些大道理。强子也听不太懂,他就一心想着把枪练好,打得准,把步跑好,跑得快。每天吃的好坏都不在意,只是常听小山跟他唠叨家长里短:“这小子是绥德人,队伍里大多说着一样样皆的话,都是老乡。”没几天,他就安心跟着队伍干了下去。只是后来小山成了他的班长,他有些不服气:“我比他胆大,不就比我早来几天吗。” 时间一天天过去,强子跟着队伍走了很多地方,队伍里的大牲口也逐渐归强子管了。每天干生活、走路还挺累,他也褪去了青涩,成了一名合格的革命战士:“这是讲故事的人说的。”强子没想到当兵的还要种地,干各式二样生活,渐渐的,他明白了一件事儿:“当了兵,就走不了了。”这叫他郁闷了很长时间,他是来学本事回去寻人报仇的,又不是来干革命的。强子悄悄的跟小山哥说了,小山把他训了一顿,还说他觉悟低,不叫跟人胡说:“当了兵,就干了革命,哪能再想这些事儿。偷跑就是逃兵,是要枪毙的。”时间一长,强子好象忘记了仇恨和心思,只有他自个儿明白,他甚都没忘。有一阵子,部队接到命令去垦荒,他就跟着队伍一齐进了个山沟沟,每天汗流浃背,面朝黄土背朝天:“这就是干革命,好象跟少掌柜说的不一样啊。”强子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渐渐开始想家了。 这一天,他听到上头传不来一个命令:“部队要整队出发了。留下一部分伤残病号看摊子,干没干完的事儿,大部队要赶紧整装开拨。” 穿过莽莽的大山,渡渡长长的大河,强子开始参加战斗。他挖土壕,埋地雷,扔手榴弹,打枪放炮,心情在紧张的战斗中一天天好起来,忘记了想家的念头,也仿佛忘记了干啥来了,只是一心干好生活。战斗一次比一次激烈,强子也开始看清战斗的残酷。一开始看到战友伤亡,他哭得撕心裂肺,没多久也就麻木了,可以冷静地抬抱伤员救护,可以抬埋死去的战友。他只是伤心一下,事实上也没时间让他去伤心,下一次战斗就开始了。战斗参加的多了,小山命大没死,成了排长,他顶小山的缺,成了班长。强子感觉自个儿是个敢打敢拼的老兵了,再也不是那个一遇上个事儿,就哭天抹泪的新兵蛋子。管人了,他想得更多了,有样学样,干得还不错,上上下下还挺满意,小山说:“干得不错,是个带兵的料,象那么一回事儿。这可不是我说的,是老大说的。”强子也不知道参加革命为了什么,那太难了,就晓得干好生活,管好手底下的兵,尽量叫他们活下来。 世事难料,上面说抗战结束了,要解放全中国了,强子也挺高兴的。抗战结束了,内战开始了。战斗越来越激烈了,又战斗了一年多,一次冲锋时,跑着跑着他就倒下了,一阵剧痛从中枪的小腹传来,强子只记得有人抱起他喊担架,就疼晕了过去。醒来时,他发现已经躺在病床上。看护的女子说:“幸好子弹从小腹穿了过去,虽说流了不少血,做了手术总算保住了一条命。只是伤口感染了,昏迷了好几天,热得全身发软,消瘦了不少。听人说现在条件比过去好些了,但还是要自个儿慢慢恢复。战场一时半会儿是上不了啦,好好躺着安心养伤吧。”打那儿以后,他就在医疗站安心住下,中间伤口感染复发了一次,看护的女子说:“如今战事紧张,受伤的人多。医疗条件有限,药品也时断时续。最近战斗一直没断过,活下来就不错了。”转到后方医院,他又做了一次手术,身子彻底垮了。伤口时好时坏,一直好不利索,等到好利索了,他就只能回山沟沟干些杂活了。 强子在后方养伤的时候,遇上了个对他特别好的女子,一有空闲就往他这儿跑,端茶倒水,做饭洗衣,勤快的不行。他也不晓得她为甚对自己这么好,好得感觉都有些过头了。自家事自己知,大仇未报的他,这颗心安定不下来:“再说心里还有个念念不忘的女人。虽说不能跟她在一起,可就是忘不了她。没事儿的时候就会想起她,哪怕远远看她一眼也行。况且我是成过家的人,家里还有个半大小子,叫女子一块回老家照应娃娃,也不晓得会成啥样。”强子想了几天,想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给女人写了份信:“兰子:爹娘还好吧,两个娃娃都好吧。革命快成功了,我准备回家了。……”他事先把写好的信放在抽屉里,女子收拾屋子的时候,他故意说尿急去上茅房,出去很久才回来。回来后,他托女子帮着把信寄到镇北,女子没了往日的热情,淡淡的说:“你自己个儿寄吧,我也不晓得咋把信寄到镇北。”强子噢了一声说:“辛苦了,别忙活了,早点回去歇缓歇缓。”打那儿起,女子再没有事没事往他这儿跑。强子暗自好笑:“给不了人家甚,还是不要耽搁了人家。听说女子嫁给了一个养伤的干部,虽说年龄大些,长得差些,过得还不错,也算有个好归宿。” 时间一晃而过,前方传来好消息说解放了,革命成功了。强子心静了下来,想了很久,感觉还是回家吧:“毕竟虎子在少掌柜家养了这么长时间,我这个当爹的也应该有个当爹的样子,况且……。”报告打上去,很快有了消息。强子平静地给小山去了一份信,说了自己的事儿,就打包行李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五十章 整日里,他听到的都是些坏消息,生意买卖也日益萧条下来。男人跟婆姨、老爹仔细商量好,准备重建金鸡滩庄子,尽量自给自足,保住家业。刘老爷子觉得也是个没办法的办法,叫大小子弄些人手放开去干。听说要重建金鸡滩,女人跟刘老爷子说:“爹,当初金鸡滩遭难死了不少人,咱能不能找个日子公开祭奠一下,做点啥事儿。林子去过上海,看人家都做些甚。”男人想了想说:“人家做得可洋活了,又是唱戏,又是讲话的,还请当地的名人来当嘉宾。”刘老爷子吧嗒着水烟抽了几锅说:“你们也大了,这事就你俩去弄,咋好咋弄。金鸡滩的人都是老伙计,死了那么多人,这几年过的挺辛苦,咱家没收租子,再免上几年租子吧。”男人跟着说:“爹,其实荒地可多了。能不能给死了人的人家一户分上几亩,算他们的家业,咱不收租子,走走关系过个手续立个地契。”爹想了想说:“荒着也是荒着,可惜死的,能行。” 公祭这事定了,小两口就忙着找懂行的人打问,看具体弄些甚事,定下来祭典的日子、仪程。女人跟男人说:“庄子毁了已经大几年,事儿要办得庄严肃穆,还要热闹新鲜,现场的台子也要布置的洋活些。”男人拼命回想上海、天津那些大地方的人都弄些甚,找老人们打问镇北人祭祖啥的都弄些甚,土洋结合尽量办得有意思些。庄子已经重新规划,盖了不少房子。男人写了一篇公告书,一篇祭文。女人帮忙写了祭典仪程和邀请函,敲定嘉宾名单,还找人画了一张金鸡滩的地形图,把能耕种的地块标出来,好叫安家落户的人家挑选。事儿繁杂,小两口邀请了不少亲戚朋友帮忙,娘家哥哥们也过来帮忙。男人给这个活动起了个名:“保家卫国,重建家园。”祭典活动当天,上半天在大海子,有嘉宾列席讲话公开海祭,叫追思会。下半天自家人去墓地私下山祭,叫上坟。 提前几天,女人就到大海子那儿指拨人手布置现场。她看天气还行,搭好台子,给台子周围移了不少格桑花。她还采了些黄白两色的花,摆到左边讲话的高桌上,台子正中是牌位香案,摆上一应祭品。女人跟二蛋安顿:“到时候,追思嘉宾从右侧上台,走到香案焚香鞠躬,走到左侧高桌后讲话,从左侧走下台子。到时台上香案两侧各站四位死难人家活下来的小后生、小姑娘,穿戴整齐引导嘉宾上下台,答谢回礼。台下只摆了一排椅子,到时候叫年长的大人坐,整个活动时间不短,一直站着不象话。” 祭典活动那天,一大早,城里所有请来的人都坐车来到大海子。刘老爷子等自家大人陪着邀请来的大人们,男人把铺子停了一天业,叫伙计们招呼大家坐好车,往大海子赶路。女人一大早就安排人手把一应东西摆好,安顿专人管好,又到搭的棚子里,看桌椅板凳碗筷碟子摆放停当没,厨房饭菜准备的咋样。为了办好这次活动,她专门讲了几位大馆子的大师傅来掌勺,庄子里大姑娘、小媳妇都来帮忙干生活,家里的几个丫头也来帮忙打下手、招呼人。刘瑞也被他哥指派来帮忙,女人心里直犯嘀咕:“甚忙也帮不上,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 刘瑞今儿个心里特别慌恐:“这些人死得不明不白,跟我可脱不了干系。”一大早天不亮,他就驾了条小船,跑到湖心岛,生怕别人瞅见。他一个人躲在沙梁后头猫着朝远处看,看累了就躺沙梁上挺尸发呆:“这几年,噩梦作了不少。常梦见冲天的火光,哭嚎的声音。昨晚上又梦见了,有几个被抓去的小姑娘偷跑回来,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好长时间回缓不过来。造孽呀,可我又有什么错,我也被那些驴日下的糟践得不轻。”一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刘瑞就浑身冰凉,抖个不停。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沙梁上,暖洋洋的,刘瑞竟然睡着了。正在梦中的他突然被一阵高过一阵的唢呐声惊醒,他起身茫然地向海子对面眺望。 男人指派伙计们把所有人招呼着列好队,叫爹招呼大人、嘉宾在前排坐好。到了时间,他叫唢呐队吹响了高亢哀婉的祭典曲。曲毕,他首先上台焚香祭拜,大声诵读祭文。祭文是他叫当地有名的老先生改过的,荡气回肠,感天动地。接下来特邀的当地军政商三界嘉宾上台祭典讲话,最后刘老爷子上台宣读了保家卫国,重建家园公告书,言辞恳切,贴近时情,摧人泪下。活功仪式的尾声,他请的是青云寺的僧人诵经超度。 中午活动结束,女人招呼大家吃了顿答谢饭,给嘉宾们在房子里单独摆了一桌好吃的。菜肴各式二样,主菜肉焖鱼,炖羊肉,大家伙都说刘家人地道。 吃过饭,嘉宾和闲人返城,自家人跟庄子里的后人浩浩荡荡去上坟山祭,绕着大海子走了半圈,边走边洒纸钱,大家伙一齐吼喊:“寻钱来,寻钱来。”到了坟地,各寻各家离世抬埋的人祭典,一时嚎哭声直窜云霄。 女人没去坟上,在大海子拾掇摊子。收拾停当,她一个人绕着海子溜弯,海风习习,杨柳依依,夕阳晚照,余晖满地。女人在那吹着海风,想着心思:“好想在大海子安个家呀。” 打那儿起,女人跟男人过几天就要跑金鸡滩一趟,庄子里建了私学。两人聘了些先生,安顿好事务,叫二蛋跟榆生经管着。空闲下来,两人时常相跟上骑马去大海子吹风闲聊,放松放松。他俩还在海子边上盖了些房子,置办些家具,打造了几条小渔船,没事儿就烤鱼、焖鱼、蒸鱼、烧鱼,间样着作好吃的,时不时往家里带些现做的,给一家老小尝尝鲜。 刘老爷子从骨子里讲就是个文人,打小五岁念书能诵诗,十岁学成能写文。十几岁正值考取功名的时候,科举取消不考了,满腹经纶的刘少爷万念俱灰,很是消沉了一阵。他爹瞅着他的样子,就带着他天津上海跑了一圈。睁眼看世界的他,晓得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开始接触新学。他也不跟以往那样,那么排斥做生意买卖了,跟着他爹在商海磨爬滚打了十多年。娶妻难生子,为续香火,他又娶了两房姨太太。商海浮沉的他见惯了尔虞我诈,也习惯了起起落落,知书达礼的刘少爷渐渐蜕变成一个和气生财的成功商人。他爹不再管事后,他就成了刘老爷。刘老爷子的辛勤耕耘终于开花结果,开枝散叶。连续几年,正妻跟两位姨娘有了身孕,生下一女两子,这下他更是意气风发,想要赚下一份大大的家业,叫儿孙传承下去,成为镇北响当当的大户人家。 刘老爷子想得挺美,可世事无常,命运多舛,生意买卖在乱世中日见艰难。亲家乔老爷子的离世,更是给了刘老爷子一记重捶,捶断了刘老爷的精气神:“那么英明神武的乔老爷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如今家里门外的事儿多有不顺。自打抗战开始,兵荒马乱杂税多,土匪纵横行商难,商道艰险更甚从前,多有不畅。好象原先用的好好的规矩,一夜之间就全废掉了,新的规矩也不晓得是个甚规矩,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人守规矩。没有规矩,这生意买卖还咋做得下去。”刘老爷子迷惘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饭也见天吃得少了。他晓得时日无多,经常把大小子叫到跟前安顿这,安顿那:“也不晓得文人脾性的大小子,能不能在这个乱世中,把家业顺顺当当传承下去。” 有一天吃过晚饭,刘老爷子问男人:“你留一下,有两句话要问你。”男人给爹沏了杯茶说:“爹,有啥事吗。”刘老爷子吹了吹茶叶,喝了一口说:“林子,最近生意咋样。”男人说:“大不如前,商路不畅,大家伙儿都在苦捱,看甚时候能过去。”刘老爷子说:“你念过那么些书,说说盛世跟乱世的生存之道有甚不一样的地方。”男人仔细想了想说:“盛世激进张狂,乱世保守封闭。人都是从众的,众人癫狂我独醒,没几个人能做到。盛世的人盲目,乱世的人更盲目,一时找不到出路。”刘老爷子说:“你念书念傻了吧。盛世要清醒,做人做事都要留一线,你好我好大家好。乱世要胆大,冒点险算什么,只要能挺过去,活下去,什么事儿去做都是对的。如今是乱世,有多少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多少力量可以保住这些钱。如果钱太多,力过小,那钱就是灾祸的源头,咋躲都躲不过。如果钱太少,力过猛,那就是沉沦的起点,任何借口都只是掩饰。人生一世,钱够用就好,再多也没什么用,只是一种负担。人生苦短,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那你就真的又苦又短。如今咱家这情形,咋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要好好的。最近我算想明白了,咱家的钱财不算多,也不算少,不瞎花,几辈子也花不完,你愁苦什么。兰子就比你想得清楚,弄得明白,该散的财散出去,该维的人都维好,该想的后路都铺妥当,这才是正理儿。爹那几年有些昏了头,大壮就比我清醒,也劝过我。我当时没在意,心存侥幸,才有了那些灾祸。往后,你多想想咋保住这份祖宗攒下的家业就够了。爱惜身子,爱惜家人,爱惜羽毛,低调行事即可。万不可终日想那些大人物该想的事儿,吃饭穿衣称家业。在啥位子,想啥事,操啥心。你心怀天下,悲天悯人,我没甚劝的,那是你自个儿的事儿,做了就做了,也甚没错。可你遇事儿不要钻牛角尖,在犄角旮旯死胡同里打转,走不出来。放得下,方可提得动,豁达些,就不会为世事所困。看不清的时候,多留些后手总是好的。不要只盯着前头,忘了后头。去吧,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好好过日子就好。” 第五十一章 瞅着世事一天比一天乱,女人也想清楚、弄明白了:“如今世事难料,但求自保。两耳不闻世间事,关门闭户,好好过自个儿的小日子,才是正理。”女人跟男人说:“林子,好好想想,咋样才能不显山不露水,牢固自家的根基。哥哥们弄了个庄子,咱也把金鸡滩重建了,可我总觉得还不够牢实。你在潼关、上海呆了那么长时间,人家那些大户人家是咋弄的吗。”男人说:“让我好好想想,办法挺多的。就是需要花不少钱,得跟爹娘好好商量商量。”女人在男人脸上亲了一口:“我家林子最能行了,你先谋划谋划。”男人用了几天时间想了三条:“一来尽量在庄子高处建个小围子,围墙夯土包砖,遇上事儿都跑那里躲着。围子里有粮囤,有地窖,有窑洞,土砌砖包。一层一层慢慢建,需要几层看局势,先小后扩。二来把青壮叫一搭,轮着值守、巡逻、训练,机灵的哨探,精细的值守,实诚的护庄。三来弄些长枪,最好有一挺机关枪,人人学打枪,家家户户都配枪,如果有门小炮就更好了。”他叫女人看过写的东西,女人想了想,添加了些想法。两人跟爹娘好好商量了几天,定下来开始着手此事。女人回家跟五哥说了,哥哥们商量了几天也定下来一齐干。半年下来,两家就建好了围子。男人专门跑了一趟西安,找景星帮忙弄了些枪支弹药。女人也不晓得景星咋弄的,没过多久就叫人悄悄送来了一批。来人说:“慢慢来,交付一批,结清一批的银钱,当面钱货两清。”交接地点,两家就选在了乔家庄,男人觉得挺好:“那都是自家人,不怕出岔子。”一年多下来,两家都顺畅运转起来。五哥觉得不错:“这几年又迁移了不少人到庄子,再扩建一层,这下更牢实些。” 抗战结束了,举国欢腾,兴奋的跟过年似的。刘老爷子赶紧叫榆生去上海重操旧业。榆生说:“好多熟人都跑香港去了,我觉得上海要恢复还得一阵子。咱不如到香港去,生意买卖能更好做些。”刘老爷子叫来大小子跟儿媳妇商量事儿,已经四五岁小大人似的信子也像个跟屁虫相跟着进来。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准主意。女人说:“不如尽早动身。两边都瞅瞅,看哪儿能成。”刘老爷子下了决心,叫男人跟榆生带上二蛋几个伙计赶紧跑一趟:“带些贵重值钱的财货去铺摊子,带上几把枪防身,快去快回。”信子闹着说他也要去,说得有条有理。刘老爷子没办法,心中一动说:“那就叫你娘也跟着,一路上好照应。” 信子拾掇行李,准备远行。他拿了布老虎,写画的本子,家里人的照片,收集的小东小西。信子晓得自个儿喜欢新鲜的事儿,吃眼生的东西,尝没喝过的水水,穿没见过的衣裳,见不一样的的人,念不一样的书,听不一样的故事,看不一样的风景,耍不一样的烟火。他的心很大,他听说爹打小就跟着爷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学问好。他也想到处走走看看,好好看着外面的世界,过过不一样的生活。他香甜的睡着了,一点也不为出远门担心什么。 月月晓得信子要跟爹娘出门,就问女人:“娘,信子跟你们去干什么,我可以去吗。”女人说:“信子要去那儿念书,你如今在学堂里念得好好的,去干什么。乖乖在家里陪爷爷奶奶,爹娘跟信子走了,你要替爹娘多照应他们。义子还小,也得你照应。我们去看着,把那边的生意买卖安顿好,尽快赶回来。”月月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说:“行吧,家里我照应着,你俩跟信子尽快回来,我会想你们的。” 一行人穿州过县,一路马不停蹄顺风顺水跑去了香港。到了香港,两口子才晓得榆生说得没错,沦陷的痕迹一天天消散,市面已经开始一天天繁荣起来。众人打问了一天,就联系上了熟人。男人又打问了一圈,相熟的人都说香港比上海恢复的快:“上海当初快被打烂了,香港的英国人没咋抵抗,战火损毁不大。虽说这几年日子过得也苦,但比起上海还是好多了。况且如今英国人回来了,大陆又打了起来,局势也不明朗。”一行人盘算了几天,信子说:“我要在这念书,不想回去了。”男人觉得也不是不行,就想叫女人留下照应大小子。女人沉思半晌说:“你留下,我回去,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呢。”男人思来想去说:“信子,你跟着榆生、槐花姨咋样,爹娘先回去看看,回来再照应你行不。”信子老气横秋的说:“别烦了,你俩都回去吧。家里有爷爷奶奶,还有姐姐跟小义。我能照应好自个儿,不用你们操心。早点儿回来就行,说不定我呆几天觉着没意思,下次你们来把我接回去也行。”两口子面面相觑,不晓得咋回应。男人去联系了报界的熟人,打问到一家有熟人任教的小学堂,瞅着条件不错,就带着信子跟婆姨去了一趟。这个相熟的人叫赵安民,见到信子,他一眼就喜欢上了信子这个早慧的小男娃,一心想收到学堂亲自教导。男人晓得安民的学识人品,回家跟婆姨说:“以前在上海报业共过事,人好,学问也好。学堂周边生意买卖也挺红火的。”他下定决心叫娃娃留下来,就在这一带瞅了个好地方,准备铺个摊子做生意买卖。回到住的地方,他跟榆生、伙计们商量好,就分头打问安家的地方。榆生叫了几个相熟的朋友,一块儿去瞅地方。一家三口带着二蛋,上街仔细了解市面上的情况,顺道逛逛,买些货物带回去。几天下来,安顿的地方寻着了。男人跟婆姨说:“前店后院,离学堂近,治安也不错。”女人想了想说:“能行。”他叫上榆生跟卖家签好地契,用金条付了款。大家伙儿就着手打扫庭院、屋子,置办家具,搬家入住。二三个月下来,一切就基本停当了,生意买卖也做了起来。街上车水马龙,男人瞅着生意买卖还行。两口子千安万顿好大小子,叫榆生两口子看好娃娃:“出来时间不短了,家里人都等着急了,我准备赶紧回去,也尽快来下一趟。”男人当时咋也没想到这一去就是永别,再也无法与信子相见。 两口子带着二蛋跟两个伙计乘船往回走,大件货物都托运到西安,小件贵重的随人走,小半个月就回到镇北。中途,两口子顺道还去上海瞅了瞅。女人说:“这事办得没错,香港确实比上海好些。”他俩去西安提上货,雇车往回运,一路上还算顺当。 一伙人回到镇北。月月问女人:“信子咋没回来,他不想爷爷奶奶跟我和小义吗。”女人说:“信子坚持要在那儿念书,他说那儿能学到更多更好的东西。”月月说:“那下次去,能带我一搭去吗,我也想出去看看。”女人说:“行,到时候爹娘带着你。”月月问:“信子在那儿过得好吗。”女人说:“好,信子喜欢那儿。有个先生特别喜欢他,就象李先生喜欢你一样。你跟义子这段时间乖不乖,爷爷奶奶好吗。”月月说:“小义跟我挺好的,就是小义挺怪的,跟他说话老是心不在焉的,只顾着自己玩。爷爷奶奶一天愁眉苦脸的,身子也不好,没啥胃口,吃不进去东西。娘,你说我长大当个大夫咋样。”女人说:“义子还小,正是贪玩的时候。他打小就是个闷葫芦,不象你跟信子,就爱跟人拉话,都快成话痨了。爷爷奶奶眼瞅着一天不如一天,有空多陪陪他们,他们从小就疼你这个开心果。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当个大夫挺好的,往后家里有人病了,就不用找大夫了,找月月大夫就能行。”月月嘟着嘴说:“又笑话我,我去念书了。快点做饭吧,我跟小义都饿了。”女人说:“小馋猫,想吃点儿什么。”月月想了想说:“抿节儿吧,又快又好吃。稀活些,爷爷奶奶也能多吃点儿。”女人说:“能行。” 听说信子跟榆生去了香港,大哥大嫂都没提一句,刘瑞气得牙根痒痒。他思前想后,盘算了好几天,准备打发柱子跟虎子去香港继续对着干,找他大哥大嫂的麻烦:“他们一家子痛快了,我就蛮不痛快。”这么多年下来,找大院的麻烦,早就成了刘瑞的人生目标,存在的意义。一天不找大哥点儿麻烦,他就浑身不得劲,难受得不行。他就象一条隐伏在荒野草丛中的毒蛇,时刻准备咬上一口,出口气,顺带吃些肉:“弄死最好,弄不死也要恶心死人,叫他们不得好活,过上安生日子。” 虎子全部的心思都在为爹娘报仇雪恨这件事儿上,可慢慢的,他也听了爹娘不少各样版本的故事,真假难辨。也许是先入为主,也许是柱子对他是真心的好,也许他对死去爹娘有种美好的想象,说起来,谁又会真正相信自己的爹娘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呢。他一真相信他听到的第一个故事就是真相,深信不疑。 他有一次不晓得咋打问到刘瑞是刘家的后生,准备在僻静处解决了他,出口气。幸亏刘瑞机警,没被他一击而杀。刘瑞赶紧往回跑,柱子刚跟他分手,离他不远,瞅见他被虎子追杀,及时抱住虎子,劝解虎子:“听听瑞子的苦难辛酸,他跟薛刘两家不是一路人。”三人到东山小院喝了顿酒,刘瑞跟虎子声泪俱下,声情并茂讲了个故事:“这事发生在一个百年大家族,大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二弟被百般轻视过一生。从小到大不受人待见的二小子,受尽了大哥的欺凌。大哥生怕他长大成人,分了他的家业,处处刁难于他。爹更是偏心眼子,纵容大小子欺凌二小子,把他当奴娃子使唤。他想念书,家里不让;他想做生意买卖,家里不让;他瞅上的女子,家里不让。他常想死了算了,时时羞辱不欲生,百般刁难何太急。爹见不得他,竟然把他打发到乡下种地,任其自生自灭。就这样,大哥还是不肯放过他,勾结马匪洗了庄子,一心想除灭了他。幸亏他福大命大造化大,才幸免于难。他从此立下大宏愿,警要与刘家绝裂到底,不死不休。大哥如今也不放过他,瞅着机会就调戏弟媳。他心疼家里丫头活受罪,好心疼爱一下。大哥就强上了丫头,逼得丫头投河自尽,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哥的恶行车载斗量,大哥的无耻罄竹难书。这个故事里的二弟就是小弟我,大哥,这些年我过得甚怂日子,生不如死啊。” 故事七分真,三分假,讲得苦大仇深,荡气回肠,闻者落泪。虎子人很实诚,心里哪来的这些弯弯绕,两下就被刘瑞绕进去了。两人冰释前嫌,重归于好。柱子说:“这些年咱花的这些钱都是瑞哥给的,就是我这条命,也是瑞哥救的。”虎子当场被带沟里去了,深信不疑柱子有甚瞎心的他,选择相信了刘瑞的苦情大戏,感动得连说自个儿不省事,不识好人心。三人当场跪在关二爷面前,结拜了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第五十二章 到了镇北,两口子刚跟刘老爷子商量好,置办些货物,准备再去香港一趟。这当口,婆婆就病了,没办法,女人只好叫二蛋带人押货跑一趟。二蛋带着几个精干的伙计上路了,还是到西安托运:“如今世道不平稳,托运行有门道,通行比较顺畅,老字号信誉也好,也不怕有个闪失,利少点就少点吧。”二蛋这一趟二三个月就回来了,货物运了回来,也没出什么事。二蛋私下里跟少掌柜说:“西安那边局势很紧张,兵荒马乱的,眼瞅着就快打起来了。香港那边局势很平稳,市面更加繁荣了,自家铺子生意做得也不错。榆生还动用留下的财货,从上海等南方地界,就近找熟人进了不少货,瞅着比上次刚开张红火了不少。大少爷可稳当了,不胡跑乱逛,念书可上心了,不用人太操心。” 爹娘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家里门外的事儿都需要两口子操心,女人跟男人说:“也只好先这样了。”两口子天天关心着时局,瞅着看甚时候平稳些,再去一趟香港。 这一等就是一年多,瞅着还行,男人走不开,女人准备亲自去香港看大小子,月月也想跟着去。女人说:“这次娘准备把信子带回来,你在家好好帮着你爹照应爷爷奶奶,把小义也看好了。”月月说:“那你可要说话算话,把信子带回来,我可想他了。”女人摸了摸女子的头说:“放心吧。” 她放心不下娘家,就去走了一趟,在娘家住了一晚上,跟五哥拉了拉自己的想法。五哥把小七叫来,三人又拉了拉。五哥说:“明个儿我准备把家里拿事的哥哥侄子们都叫来,说一下香港的情况。如今这局势,看谁家想去就跟你走,不想就算了。小六如今也回了咱乔家庄,一并叫来,小七你自己看着办。我准备叫二小子去闯一闯,看一看,你们回来再说咋办。兰子,这次你带人去,小心些,多准备些家活儿,有备无患。后天走的时候要路过咱乔家庄,在这儿吃顿饭再起身。” 女人回去拾掇了一天,安顿好家里的事儿,就带着二蛋赶着马车出发了。在乔家庄吃了顿饭,五哥安排得很妥当,悄悄又塞了些细软给她,说是舅舅们给外甥的礼物。五六个后生跟着一搭走,小七亲自带队,准备去见见世面,回来再商定往后的打算。 一行人穿州过县,二蛋熟门熟路,前探后哨,安排得很妥贴。女人居中拿主意,走得巧妙,一行人时聚时散,尽量低调,能用银钱解决的就大把撒银子。她提前知会了景星、张望一干朋友,一路上都有人照应。遇到实在耍横不讲理的,直接撂倒莽过去。一行人风餐露宿,一刻不停急行,没出甚大岔子,一个多月时间就到了香港。 榆生安顿好自家伙计,安排人领着小七一干娘家人见世面。女人就是陪娃娃,专门去学堂送了礼物,跟赵先生告了假。信子跟他娘整天腻在一搭没个够,娘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玩好耍的,拉不完的悄悄话。一个半月时间过得很快,娘家人有决心留下来的,有想回去的,小七不放心家里,最终还是决定回去。 女人开始准备回家:“那里还有一大家子人,一大摊子事等着娘呢。”信子打定主意留下来念书,坚决不回去。女人也拿大小子没办法:“如今信子又成熟沉稳许多,小大人的模样越发叫人无语。场面上拉个话,一本正经,像模像样。只有娘俩独处的时候,他才象个正常的六七岁娃娃。” 一行人还是轻装简行,一路不停往回走。这次交通越发不通畅,撒出去不少银钱,快两个月才回到镇北。中途只在潼关多停留了一天,一行人歇歇脚,女人也去会会老朋友。小七跟二蛋陪着去见了景星跟张望,她酒喝了不少,话也拉了不少。她瞅机会悄悄跟景星学说了一遍大帅的事儿,叮咛他心里明白就好,别做傻事:“蚍蜉撼树,非智者所为。如今时过境迁,瞅机会吧。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想开了也就那么点事儿。尔虞我诈,互相倾轧,咱如今还见得少吗。该放下,放不下也得放下,好自为之吧。” 女人能感受到景星的情意:“今时不同往日,时过境迁,各人有了各自的缘法,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就让那份美好,永远停留在记忆的长河里吧。”女人临别悄悄塞了一封信给景星,景星也悄悄拿了封信塞了过去。 女人在信中写了一篇新体散文诗,名字叫风景:“昨日已经离我们远去。再畅快的对酒当歌,再美妙的如画风景,也只会如烟成影,空留下,午夜寂寞的星。今日当珍惜,珍惜眼前人,珍惜眼前事,直面嘲讽,从容淡定。未来的路再长,也长不过人心,终有一日,如冰水般澄清。沿途上,会有更美的风景,需要你用心去品读,去触碰,去领悟,去心疼。昨日人看昨日的风景,今时人观今时的云烟,未来的风景,那已是别人的风景,与我无关,与你无碍。” 男人在信中写了一篇小散文,起了个名叫魂断蓝桥:“江南的烟雨中,你划着乌篷船,从桥下经过,我举着油纸伞,在桥头张望。你不明所以,抬头一笑,划着船,消失在莲叶摇曳的河湾,只在桥边留下一串星散的涟漪。你远去的背影一点一点消散,那渐远的背影,就是烟雨中,最美的风景。雨如丝,心如烟,不知道你是去采莲,惊散苇间的鸭鹅,亦或归家,升起袅袅的炊烟。在你隐约的记忆中,是否有我期盼的影子,那影子也如江南的烟雨一般,捉摸不定,看不真切,抓不住,忘不掉。思念如同长长的线,这头拉着你,那头牵着我,我们都记住了那个夏天。雨终有散去的一天,夜终有亮起的时分,可我的魂,已停留在那个雨夜,只因为那里有你,永远不曾消散的背影。” 女人领着二蛋跟几个伙计,带着置办好的时兴货物往回赶,算下来四五个月才走完这一趟。爹娘的身子越发差了,女人要照应家里的老人娃娃,男人要照应外面的生意买卖,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只好暂时歇了短时间再去香港的心。两人一个月一封信往香港寄,安顿信子也一个月一封信往家里寄。两地分隔,鸿雁传书,女人一想起大小子这么个小娃娃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香港念书,爹娘亲人都不在身边,就偷偷抹眼泪。二蛋每次出门,女人都千安万顿叫他多跟信子拉拉话,好多晓得大小子在那儿生活的点点滴滴:“儿行千里母担忧,也就这灰小子打小心大主意多,每次来信都兴高采烈的,一点儿也不恋家。他说想爷奶爹娘姐弟,也就刮刮嘴,指不定一个人在那儿多自在呢。有其父必有其子,林子的种种就这式子,抛家舍业平常事,独行千里不担忧。都是狼娃子,养不家。”女人有时候心里恨得牙痒痒,其实她也明白事理:“这父子俩心里都有团火,都是有志有为之人。身边有这么两个人,也不晓得是福是祸,一天叫人提心吊胆的没个安生。” 信子一想家就把家里的相册拿出来一张一张往过看,一封信一封信往过念,提笔写一篇小文章。有几篇写出来感觉挺有意思的:“我们一家人祖祖辈辈在镇北讨生活,爷爷奶奶老了,不大管家里门外的事儿,爹娘每天都要照应家里的生意买卖,忙活个不停。他俩其实不爱做生意买卖,就爱念书写字。我也爱念书写字,书里能走出来一个又一个有趣的故事,一个又一个有趣的人,比大街上的人多,比大街上的人有趣。他们心里想些什么,一天在干些什么,有些能看明白,有些不大明白。问爹娘,说的也不大明白,可能长大就能明白了。 春天的花开了,草绿了,小河里的水涨了。小河边开的花小,小草也少。草原上开的花大,草也多,都处都是。草原上有小羊在吃草,可乖了。我骑上去也不跑,也不跳。狗子不乖,一骑上去就又跑又跳,在地上转圈圈,想把我甩下去。我不怕疼,就喜欢跟它较劲,看谁更厉害。我发现跟它玩多了,它就用大舌头舔我的手,舔我的脸。骑上去也不跑不跳了,还喜欢躺下,让我给它挠痒痒,比小羊好耍,比小羊机灵。我跟它说话,它好象能听明白,给我摇尾巴,围着我打转。真是可爱的狗子啊。 今儿个妈妈生气了。小义哭了,妈妈说我没看好弟弟。我心里明白,弟弟跑得太快,我追不上。他让石头绊倒了,不怪我。我也不怪妈妈,她的手打人不疼不痒。我故意大声叫唤,好叫她少打几下。其实我没那么疼,我心里有个小秘密,我知道妈妈不是真的想打我,屁股上一点也不疼。可我就是喜欢叫唤,这是跟狗子学的。狗子一摇尾巴,大人就不打它了。我一叫唤,妈妈就不打我了。我发现了这个小秘密,不能叫妈妈知道,不然就不灵了。” 他就拿给赵先生看,请他指点一下,赵先生说:“写得不错,我给你改改,找个地方刊登一下。”没过多久,他就从先生手里拿到了刊物跟稿费。信子高兴坏了“这可是赚的头一笔钱。” 信子一天又一天泡在学堂,泡在图书馆,泡在书桌跟前,泡在琴桌跟前。他在知识的海洋里畅游,越游越喜欢,越游越畅快。他暂时忘却了对母亲的思念,对家乡的思念,一头扎进书堆里。那里的世界可以让他忘却那些无奈,那些孤独,那些心底不时泛起的寒意,那些不愿陷入的黑暗。 信子每天早出晚归,穿着学生服,挎着小书包,出门上学堂。榆生每天领着他,把他送去学堂,按时在学堂门口接他。两人在路边找个地方随便吃点啥,就领着他去约好的地方学唱歌,学弹琴,学画画,学写字,学完跟先生告别坐巴士回家。回家以后,他就回屋子干想干的事儿。信子的屋子是他叫伙计们帮他布置的,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母亲甜甜的笑着,那目光如同春天般温暖。父亲紧抿着嘴唇,眼睛看着我,仿佛在说好好念书,一个人在外头照顾好自个儿,别叫大人操心。” 每天从外面回来,信子都要对着照片鞠个躬,向爹娘问安。用镇北土话拉拉他一天都做了些甚,认识了些什么新朋友,学会了些什么新曲子,画了些什么有趣的画,念了些什么新鲜的书。他跟爹娘说完话,就坐在木桌跟前,开始回想今儿个学过的东西,做先生布置的作业,念喜欢的书。桌上摆着他最喜欢的照片,那是一张在老家照的相片,全家人一个不拉。他心烦意乱不想念书的时候,就端详一会儿相片,心就会渐渐的安宁许多。 他今儿个遇到了麻烦,有个同学问他:“咋没见过你的妈妈来接你回家。”他一下就愣住了,不晓得如何回答同学的问话。同学说:“是不是你没有妈妈呀。”他心里立刻有一团火烧了起来,大声喊道:“我有妈妈,我有妈妈。”同学不服气地说:“那你妈妈为什么不来接你。”他又不晓得如何回答,张口结舌一阵呜呜,同学笑出了声:“你根本就没有妈妈。”信子忍不住扑上去推倒了同学,边撕打边吼喊:“我有妈妈,我有妈妈。”赵先生从教室赶过来,拉开了信子,拉起了地上躺着的同学,把两人叫到办公的地方:“你们俩咋回事,为什么打架。”信子眼泪汪汪的说:“他说我没有妈妈。我有妈妈,妈妈来不了,她活得好好的,谁都不能说我没有妈妈。”赵先生听了,心里一阵黯然:“可怜的娃娃,这么小就要遭这份罪。生离死别,大人都受不了,何况小孩子。信子再有宿慧,终究还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子。”他郑重地说:“信子有妈妈。他妈妈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不了,以后不准再提这事儿。你们俩平常挺要好的,握握手,互相道个歉吧。”信子现在也好多了,主动拉着同学的手说:“王立川,对不起,我不该打你。”他弯下腰给同学鞠了一躬,王立川脸红了红,不好意思地说:“刘信,是我不好。我不该说你没有妈妈,我们以后还做好朋友,行吗。”两人给赵先生鞠了一躬:“先生费心了。”赵先生又安慰了一番,打发两人回去好好上课。两个小家伙手拉着手,拉着悄悄话,回到教室继续念书。 第五十三章 打那儿起,刘信跟王立川就形影不离。王立川去了几回刘信家,也明白了事实的真相:“爷爷奶奶也在内地,好多亲人也在老家,侥幸的是爹娘都在身边。”王立川也渐渐明白刘信到底有多想爹娘家人:“我们两个做兄弟吧。我比你大一岁,就是哥哥。你比我小,就是弟弟,行吗。”刘信神色坚定的说:“行,我去找几根香”。他下楼找了个香炉跟三根香,回到屋子在桌子上摆好,用火柴点燃香,插在香炉里。两个小家伙郑重其事跪在地上对着香炉说:“天地为证,刘信跟王立川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若违此誓,此生再见不到妈妈。”两个小家伙打那儿起就一直不离不弃,互相帮扶着走过了许多艰难的岁月。 自打有了好兄弟王立川,刘信的心情开朗了许多。两人商量着,到时候上同一家中学。两人学习都挺好,也对脾气。两家人也开始慢慢地来往,榆生特意去拜访了立川的父母,拜托他们多关照信子。王家也是行商的大户人家,一来二去,两家人就熟络起来,还有了些生意买卖上的往来合作。王家老爷太太人很好,商业上的见识也颇为不凡,榆生受教不少。毕竟他没正经八百念过书,眼光还是短浅了些。榆生甚至招呼两家人经常聚一聚,逢年过节肯定要来往一下,彻底认下了这门干亲戚。 两个小家伙在一起时间长了,就想着干点儿什么大事儿,可小孩子能有什么大事儿呢。无声无息的,这个机会悄悄降临了。一天从学堂里出来,立川从书包里掏出两本书,信子一看都是外文版的,一本叫《夏洛的网》,一本叫《动物农场》,都是小孩子喜欢念的书。立川说:“信子,这两本书挺好看的,有趣的很,是我爸的好朋友从国外带回来送给我的。我看完了,你拿去看,看完咱俩再评说评说。”信子说:“谢谢,立川,那我拿走了,等我念完再说。”立川说:“那走吧。”两个小家伙手拉手走在大街上,小声嘀咕着学堂里当天发生的事儿,不知不觉就到了分手的路口,挥挥手各自回家去了。信子回家吃过饭,进到屋子,跟爹娘唠叨够了,坐到桌子跟前干事儿。他掏出立川拿给他的两本书慢慢读起来:“书真得很有趣。”他读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就沉浸进去。 几个月下来,他通读了一遍,心里也有很多思考和疑惑。他突发奇想,把立川叫到家里,叫伙计去跟他爸妈说一声,说立川今儿个不回去了,就住在他家,叫他们放心。这种事儿挺多回了,两家人也乐见其成,没什么大的意见。两个小家伙进了信子的屋子,信子拉着立川跟爹娘道了声平安,就急急忙忙坐到桌子跟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两本书:“立川,我有个想法跟你说说,你看行不行。”立川说:“行,你说吧。”信子说:“我想把这两本书翻译成中文,你看咋样。”立川瞪大眼睛说:“能行吗,就我们俩。”信子神色坚定地说:“一定能。又不着急,咱俩慢慢来,花个两三年时间,在上大学之前做完就成。你翻一本,我翻一本。初稿出来后,彼此交换校稿润色,再一块儿商量着完善誊抄,拿给赵先生,求他帮忙修改润色。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咱俩肯定能做成这件事儿。”立川听得兴奋起来,小脸涨得红扑扑的:“好,干了。”打那天起,两个小家伙就分工合作,开始进行这件“伟大”的事业。学业完成之余,两人的精力大部分都用到了这上面。两人经常出双入对、同吃同住,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成为一世好兄弟。 信子负责《夏洛的网》,立川负责《动物农场》,每周两人聚一次,念一段新翻译好的文章。 头一次聚会,信子炫耀似的念了《夏洛的网》的文章概述中文翻译稿:“这里讲述了一个非常动人的故事。在朱克曼家的谷仓里,快乐地生活着一群动物,有善良的小猪威尔伯,仗义聪明的蜘蛛夏洛,自私的老鼠坦普尔顿,热心的公鹅和母鹅,有趣的小羊老羊等很多动物,其中小猪威尔伯和蜘蛛夏洛建立了最真挚的友谊。然而一个最丑恶的消息打破了谷仓的平静,威尔伯未来的命运竟然是成为熏肉火腿。作为一只猪,悲痛绝望的威尔伯似乎只能接受任人宰割的命运了。然而看似渺小的夏洛却说我救你。于是夏洛用自己的丝在猪栏上先后织出了被人类视为奇迹的网上文字:王牌猪、了不起、光彩照人、谦卑,彻底逆转了威尔伯的命运,终于让它在集市的大赛中赢得特别奖,获得一个安享天年的未来。但这时,蜘蛛夏洛的生命却走到了尽头,威尔伯便担负起了照顾夏洛孩子的任务。” 立川不甘示弱,也念了他翻译的文章概述:“故事讲述农场的一群动物成功地进行了一场革命,将压榨他们的人类东家赶出农场,建立起一个平等的动物社会。然而,动物领袖,那些聪明的猪们最终却篡夺了革命的果实,成为比人类东家更加独裁和极权的统治者。在一个动物庄园里,有各种畜养动物。一天,最有智慧的一头老猪麦哲把所有动物都召集起来,号召动物们为了改变被奴役、被宰杀的命运而驱逐人类。这次宣讲后不久,老麦哲便逝世了,不过他的思想却在动物们中间流传开来。动物中最聪明的猪成了革命先锋,积极做准备,并且产生了两个杰出的猪—雪球和拿破仑。终于在一次偶然的冲突中,动物们将所有的人类都赶出了庄园,建立了属于自己的世界—动物庄园。在两个领袖的带领下,庄园的法律七诫建立起来,动物们从事人类的劳动,努力工作。猪因为最聪明,而成为动物中的管理者,他们最先学会了人类的文字与各种发明,并指导其他动物学习。但其他动物智力不够,无法学会。所以庄园里的所有命令都由猪发出,两个领袖的争论成了必然,他们成为死对头,一个提出任何计划,另一个必然反对。拿破仑有政治头脑,懂得拉拢支持者;而雪球善于鼓动他人。后来拿破仑圈养了9只小狗崽,对他们进行特别教育,暗中将他们培养成自己的杀手。一次辩论中,眼看拿破仑要败落,他号召这些狗追杀雪球,雪球落荒而逃,拿破仑获得绝对领导权。渐渐地,猪拥有了越来越多的特权,逐渐脱离了其他动物,蜕变成同人类完全一样的牲畜剥削者,动物庄园的名字被废弃。” 两人听了都觉得很不错,更有信心完成这个“伟大”的工作。两个小家伙也从中得到不少感悟,暗自要成为夏洛跟威尔伯一样的好朋友、好兄弟,坚决不成为雪球和拿破仑这样的坏朋友、坏兄弟。两人在翻译文章之余,写了一些小块头的赏析文章,拿给赵先生看。先生说写得不错,修改之后给报刊投稿,部分还发表了,联合署名“六小灵童、葫芦兄弟”,这也成了两人今后用了一辈子的笔名。 过年的时候,两口子就越发想念远在香港的大小子,女人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不晓得他在那儿一个人过得好不好。虽说有榆生两口子照应着,可爹娘不在身边,那么小个娃娃,也不晓得能不能照顾好自个儿。儿是爹娘的心头肉,离家就成了路边草。在家遇到难事,有人疼有人哄。不晓得他在那儿,不开心了,有没有人乖哄乖哄,逗他开心些。”一想到这些,她的两眼就发直,过年的气氛都淡了许多,没了滋味。两口子吃完年夜饭睡不着,男人写了首小诗:“离骨肉飘香,三鲜靠肉汤,团圆丸碎肉,五味其中藏。”女人拿过男人写的纸笺,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提笔也写了首小诗:“离骨肉自香,三鲜靠腥汤,团圆思稚子,生死两茫茫。” 两口子良久无语,守岁也没甚睡意。感觉到屋子里的冷清,两人穿戴好衣帽围巾,相拥着出了门,走过一户又一户人家,来到大街上。 镇北的冬夜很冷,一路上,从灯光透出的屋子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团圆的笑声,一股又一股吃喝的喜气。两人心里叹了无数口气往前走,走出万家灯火的巷口。前两天刚下过雪,走在路上咯吱咯吱响,大街上冷冷清清的,店铺都关门停业,也没甚人值守,乌漆麻黑的,见不到一盏灯一个人。两个人手挽着手,在寂静的大街上品尝着心中的落寞,有对世道变幻的无奈,有对莫测人心的无语,有对未来世事的妄想,还有对一家平安的祈求,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在这个冰冷残酷的现实中,他们还保留着心头难以泯灭的温暖,渴望着那一丝不可预料的光亮。 榆生到香港以后,上海有一单生意,他惦念着婉儿,专程跑了一趟。他找到婉儿家,可已经人去楼空,跟周围的人打问,也没人晓得这家人去了哪儿。榆生在上海逗留了几天,四处打问婉儿的下落,可没有结果:“没有人晓得这家人去了哪儿,婉儿去了哪儿,也许回宁波老家了吧。毕竟上海如今生活不易。” 婉儿一直没了音讯,直到有一天,榆生在香港街头无意中碰到她。那天,榆生刚跟人谈完生意,准备到咖啡馆里吃点儿点心,梳理梳理接下来的事儿。一个穿着时髦的摩登女郎从里面走出来,榆生跟她擦身而过,猛然想起这不是婉儿吗。他大声喊了一声:“婉儿。”那女郎一回头,定定地站在那儿,目不转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榆生,脸色阴晴不定,好半晌才说:“榆生哥,你咋在这儿,林子呢。”榆生意味深长地说:“走,进去坐一会儿吧,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坐好,榆生给两人点了杯咖啡:“一言难尽,听我慢慢跟你说。”婉儿听完遗憾地说:“天隔一方,难为你了。信子如今好吧,比海儿小几岁吧。”榆生说:“信子如今七八了,算来比海子情人岁,海子如今成小后生了吧。你们娘俩还好吧,这些年咋过来的。”婉儿说:“那会儿时局太乱,我就带着海儿回了宁波老家。抗战结束,我就跟着老家的人来了香港。这些年的事儿一言难尽,就不说了。海儿如今在银行上班,当个小职员,以后咱两家多走动走动。故人异乡相遇,实属不易,这就是林子常说的缘法吧。” 从咖啡馆出来,走在大街上,婉儿又想起过去在上海的种种,记忆这东西就象酒一样,越放苦涩的滋味越淡,越放甜蜜的感觉越浓,好象如今只记得林子的好,他微风般的浅笑,细雨般的话语,不急不徐的背影,克制难耐的激情,忘却了他的无情淡定,逍遥自在。他那会儿心里装了些什么事啊,唯独好象没有人家的影子,不去找他,他从来没找过人家。这些无奈跟思念仿佛也成了美好的东西,化作淡淡的眷恋。 婉儿自嘲地摇一摇头,甩了甩波浪般秀发,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何况那是人主中的第一段经历,何况如今天隔一方,可能永远也得不到了。榆生可能有些误会了,既然林子没说,就让这个美好的误会继续误会下去吧。这样挺好,有个美好的念想还是挺让人舒畅的。有空带海子去串串门认个亲吧,好象有些无良黑心啊。不管了,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吧。 打那儿起,榆生就带信子去了几趟婉儿家,婉儿也常带着海子到家里来闲转。慢慢的,两家人就熟络起来,槐花先察觉到了些异样,晚上悄悄问榆生:“你为甚对婉儿母子俩这么好。”榆生随口说:“婉儿是少掌柜的故交好友,当初在上海就走得比较近。时隔多年,故人相遇,少掌柜又不在,我就想着替少掌柜尽点儿心。”槐花不屑地说:“哄鬼呢,我看你跟她不清不楚,是不是你的老情人。我敢肯定跟你脱不了干系,说清楚。想糊弄人,墙上挂门帘,门都没有,窗户更没有。快说实话,小心把你耳朵给你揪下来。” 榆生想了半天说:“真想听,不出去瞎说。”槐花说:“快说,我的嘴严实着呢。你不晓得啊。”榆生说:“这些事儿就是一笔糊涂账。”他把少掌柜跟婉儿在上海的故事学说了一遍,槐花听得目瞪口呆:“还有这事儿,你现编的吧,你就是个谎儿溜。”榆生郑重的说:“我哪敢编排东家,说不定信子跟海子是亲兄弟,我能不照应着婉儿跟海子吗。” 槐花说:“这都是少掌柜的风流债啊。这事儿咱还真得管管,能跟信子说吗。”榆生没好气地说:“没脑子货,你长点儿脑子吧。这都是我瞎猜的,少掌柜的可从来没说过,婉儿也没说过,没影的事儿能瞎说吗。就当是好友,慢慢相处吧。我倒觉得婉儿看信子的眼神不对。也对,信子跟少掌柜长得太象了,神气都象,活拓了少掌柜的种种。再说了,少掌柜如今又不在跟前,我哪能做得了主,替少掌柜瞎操心,胡攀亲戚。你嘴夹紧,可不敢跟信子瞎说六道。咱自个儿心里明白就行了,别胡生事,弄出甚是非来,连朋友也做不成了。”槐花连声说:“晓得了,晓得了,就你心眼子多,想得周全,走一步说一步吧。也不晓得甚时候一家人能团团圆圆的。如今这个世道,也不晓得甚时候是个头。” 信子虽说比海子小几岁,可两人性情相投,又都知书达礼,没多久就成了好朋友。信子还叫上立川一搭儿聚会,三人很快就亲密无间,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榆生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不已:“信子跟他爹样样皆,身上有种叫人亲近的脾性。只要跟他打过交道的人,很多都交情莫逆,一世亲近。” 海子跟信子一见如故,挺聊得来,两家人走得越来越近。婉儿是乐见其成的:“大家同在香港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讨生活,有一门可以信任,可以常来常往的亲戚走动走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孤儿寡母的,难免受人欺凌,真有什么事儿,也有个可以托庇的去处。” 海子经常央求她去信子家做客:“姆妈,信子真好,懂得真多。跟他在这一起,特别特别开心。你啥时候有时间,咱再去他家找他玩吧。”婉儿晓得海子没什么朋友,信子这么善解人意,淡定从容,很象林子,海子有这样的良师益友,那是多大的福分呀:“好啊,只要你想去,姆妈一定挤去时间陪你去。” 时间长了,娃娃们上中学了,婉儿就不每次陪他去了,海子什么时候想去就自个儿去了。每次回来,海子基本上都挺兴高采烈的,跟姆妈学说干了些什么有趣的事情。时不时的,信子跟立川也会来找海子玩,三个少年躲在房间里,婉儿也不晓得小家伙们究竟在干些什么,只有笑声跟乐声时不时会从房间中传出来,告诉婉儿他们玩得很开心、很融洽。 第五十四章 家里老人身子不利索,生活太多,女人从香港回来后就不得闲,忙活了半月,平复好心情,才有了些空闲。最近她也挺想娘家人的,瞅着男人心情也不是太好,就劝说他跟自己回趟娘家:“去转转,放松放松,去学堂里讲两堂课,转移转移烦心的事儿。”男人没二话:“能行,我也想去跟六哥拉拉话,他回来有些时日了,我都没去看过他。”两人打包了从香港带回来的小东小西,自家产的特色吃食,叫了两个伙计,赶着马车去了乔家庄。 女人到了庄子一问:“五哥,六哥都在,小七在老宅看家,看铺子,没在庄子。”哥哥嫂子们见两口子来了,喜出望外。五嫂拉着女人的说:“兰子,有些时日没拉话了,光顾着跑大地方看小子,路过也就吃个饭过个夜,都不在家里多住几天。这次可得多住些时日,大家伙儿都常念叨你们两口子,小娃娃们都想多听你俩讲的课,我家二小子都念叨了好几回了。” 两人安顿下来,白天在庄子里挨家挨户转悠,轮着给娃娃们上课,晚上跟哥哥侄子们喝酒,女人瞅着男人的心情不错:“林子就是酒量浅,实在喝不动了。” 女人说:“不能再灌林子,再灌我们可就走了。明明知道林子酒量不行,还往死了劝。”哥哥们说:“行,行,行,你说咋样就咋样,我们怕了你啦。”六哥说:“那就明晚到我那儿来,不喝酒,光吃饭,行不。”哥哥们哄堂大笑,连说:“谁信呢。好吧,好吧,你们两口子单跟六哥一家子聚聚,多拉拉话。” 两人白天上完课,晚上就去了六哥家。嫂子早准备好了各样点心小吃,奶皮、奶酪,时令瓜果,各样点心,煮好的奶茶,倒有些像进了草原上的蒙古包。 四人坐在炕桌跟前,边吃边聊。女人把信子的情况拣有趣好听的说了些,几人又喝了碗羊肉粉汤,吃了些油馍馍。六嫂把桌子拾掇了,端上来几盘凉菜。女人一看,咋都是些下酒菜,老醋花生、活捉豆芽、蒜蓉耳片、杏仁苦菜、沙葱豆腐。女人跟六哥说:“咱多拉拉话,不准劝酒,谁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六哥说:“能行。” 六哥喝了杯酒,神色有些恍惚:“你一直问我在草原上过得啥日子。我在草原上的事儿要从遇见曼妮说起,曼妮是我给她起的名字,蒙语就不说了,就说咱镇北话。她的名字很长,她娘是俄罗斯人,也就是老毛子。她爷是蒙古王族,黄金家族的嫡系后人,孛尔只斤氏。你看她长得多白多富态。”嫂子朝六哥翻了个白眼,朝两口子笑了笑,给几人添了点奶茶。六哥接着说:“她爷有几十个婆姨,几十个儿女。她爹也有十好几个婆姨,十好几个儿女。她爹是小老婆生的,她也是小老婆生的,在家里什么都要干。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草原上牧羊。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她也一眼喜欢上了我,我们也可以算得上是一见钟情了。每天我们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日落,我们一起牧羊,一起采花,一起纵马驰骋,一起纵情放歌。那是我们最快活的一段时光。我跟爹说了,爹去跟她爹提亲,她爹说,能行,可要留在草原上。我跟爹都同意了。我们在草原上成了亲,生儿育女,十多年下来,也生了五个娃娃。在爹的支持下,我们分家单过。她爹给了我们一块草场,羊群这些年壮大了许多。 前几年,草原上就乱了起来,老毛子整天煽风点火,鼓动蒙古独立。贵族们分成两派,打得不可开交。各家都要交更多的钱,出更多的人。你的一个侄子就死在了战场上,我跟曼妮为这事儿伤心欲绝,彻底寒了心。 她爷下定决心要到乌兰巴托去,爹也跟去了。我的两个嫁出的女儿跟一个儿子也去了。我不想去,曼妮也不想去。我们私底下商量好,悄悄把羊群卖了,把草场跟大件的东西打包,半卖半送给了一个不想挪窝的普通牧民。那个牧民是我的好兄弟,她们那儿叫安答。我们悄悄轻装上路,一路急行带着小儿子回了乔家庄。回来曼妮又生下一个小子。”男人问:“六哥,他们不愿意放你们回来吗。”六哥说:“我们这是叛逃,死罪,抓住了是要套上绳索被马拖死的。幸亏我跟曼妮没露风声,只说要把东西处理完才能走,磨蹭了几天,拖到她爷、她爹都走了,管得松懈些。后来听进关的熟人说,爹听说我们往南走了,派了人快马急行连追了好几天。幸亏我多了个心眼,走得张家口绕道回来的,要是走大同,就见不着你们了。” 他感慨地叹了口气,仰头喝了杯酒,接着往下说:“在草原上,很多事儿都跟咱想的不一样。比如说奴娃子,比如说父子妻妾兄弟的关系传承,比如说信奉的神灵。我跟爹走西口跑买卖次数多,在草原上交了不少朋友兄弟,学会了蒙古话,适应的快。十几年下来,算是地道的蒙古人了。曼妮还会些老毛子的话,也不晓得她嘴里叽里咕噜啥。”曼妮说:“听不懂就对了,俄罗斯女人之间也有许多小秘密,有自己的风俗习惯,明个儿给你俩做顿风味早餐尝尝,晚上就在家里住下吧。” 男人好奇地问:“她爷爷为啥一定要去乌兰巴托呢。”六哥说:“这说来话就长了,好几百年了,近几十年闹腾得比较凶。主要吗,就是蒙汉满三方,面和心不和。有个笑话说,哪个王爷听说皇帝赐婚,要嫁过来个格格,就关起门喝几天酒,哭上几天,送去彩礼,才咬牙切齿把格格迎娶回来。那是要伤筋动骨的,好几年都缓不过来。蒙古人早就恨透了公家人,早就想独立复国了。” 男人问:“我听说如今蒙古人战斗力可不强,火器年代,过去那一套吃不开了。”六哥说:“你说得对着呢,老毛子有枪啊,有人啊,要枪给枪,要人给人,就是要割出去一块,跟东洋人一个转转。” 男人说:“我就不明白了,跟着老毛子,东洋人,西洋人混,能落着个啥好,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心狠手辣,居心叵测的人。”六哥叹了口气说:“咱如今就是一只煮熟的肥羊,谁都想割块肉吃,任人宰割,任人摆布,有啥好说的。再说了,咱自己打了几十年,就没个消停,谁愿意跟这帮公家人混。人吗,宁做鸡头,不当凤尾,况且还是个拨了毛的光屁股凤凰。”女人听六哥说得有趣,笑个不停:“六哥你太坏了,尽瞎说六道。咋说,也是一家人,亲兄弟,跟了老毛子,认了那个干爹,能落着个啥好。” 六哥喝了杯酒,悠悠地说:“前几年,我去京城、东口、西口、天津不老少。那儿的人不待见我们,骗子太多了,欺负人的事儿太多了。我们那儿的人从上到下,从老到小没有不骂关内满人、汉人的。民心所向,自己个儿做的不好,叫草原上的人如何同心同德。我是汉人,也算得上有些见识,瞅着都不舒畅,何况普通牧民。” 男人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如今咱自个儿确实太乱了。我在上海、潼关呆得时间也不算短,瞅见的都是一片丛生的乱象。如今人心不古,从上到下,人人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只想去抢、去骗、去坑。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实业做起来真得太难了,实事儿干起来也太难了。” 女人说:“别垂头丧气的,甚事都能办好,东方不亮西方亮。如今商贸断绝了,咱把自己家里的事儿归整好,兴修水利,改进农具,开垦荒地,壮大人丁。事儿可多了吧,干都干不完。” 男人眼前一亮:“对呀,还是兰子说得对,咱关起门,干自个儿的生活,过自个儿的日子,管他外面洪水滔天,自强自立,自给自足,保境安民,待时而动。对,就这十六个字。” 女人跟六哥都说这十六个字说得好,这就是乔刘两家往后过日子的做法。六哥说:“明个儿一大早就去跟哥哥们说,把这事儿坐实了。来,来,来,满上满上,干了干了,太高兴了。林子,你们两口子都是有大学问的人,多回家来看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俩脑子活,咱家人手多,有甚事干不成的。只有凝成一股绳,才有实力跟人叫板。” 女人跟家里人告了别:“盘桓的时日不短了,家里还有一大摊子生活要干,一大摊子人要管,再不回去就乱套了。”两人上了马车,马车上装了不少哥哥、嫂子、侄子们送的东西,杂七杂八装了满满当当一大车。两人吃过午饭走的,到家快要吃晚饭了。女人去了厨房,男人指派着伙计们把东西搬到屋里,忙乱了好一会儿,才备齐家里人给爹娘带的东西,到堂屋去吃饭。爹娘胃口明显大不如前,两人侍应着爹娘吃过饭,才回屋侍应娃娃们吃饭,写作业,睡觉。 三姐躺在毡包里有气无力的呻吟着。她昏昏沉沉的,一阵醒悟一阵迷糊。脑子清醒的时候,她就不由自主想起嫁给蒙古男人以后的生活:“起初还好,男人还是个小后生,虽说粗鲁肥壮些,还是关心关爱我的。我操持家务虽算不上一把好手,家里门外的事儿料理的还算妥贴,男人的心从甚时候开始变了。”她仔细盘算了许久,算是想明白了:“好象就是从那件事儿发生以后开始的。男人渐渐开始躲闪,不待见人家。打那儿起,就没有了嘘寒问暖,没有了恩爱欢好。过去偶尓喝醉了不回来,后来几天,十几天,几十天不见个人影。从相熟的人口中,话里话外还是听出来些不对劲的地方,甚至偷听到男人的风言风语。男人变心了,外面有女人了。这本来不算甚,男人三妻四妾,大老爷们不都这样吗,认命了。可谁能想到这个死男子心黑了,最近也不晓得为甚,变本加厉,一回家就发酒疯,往死里捶人。这样下去迟早被他锤死,可这又怨得了谁。每次回娘家,家里人还客客气气地招呼她,可伙计们瞅她的眼神就不对劲,直勾勾的发着冷光,一付待答不理的样子。自个儿做下的事儿自己清楚,如今哪还有脸面回去。捎话叫人来做主,这蒙古地界又能有甚用。报应啊,悔不当初。如今只能在这冰冷的毡房里挺尸,不甘心啊。”她仰天长叹,眼泪串成珠子往下掉:“走了就算了,可生下的几个娃娃咋活吗。”她叫人叫来几个娃娃跟他们说:“娘快不行了,你们几个相互扶持着,好好活下去。如果实在活不下去就去镇北找外爷去,他们一家子人心善,你舅跟妗子不会不管你们的。古力奇,你是老大,照顾好弟弟妹妹,不要叫他们受罪。这些年娘攒了些私房钱,还有娘的嫁妆,你把东西藏好管好,不要叫那个驴日下的胡花了。你爹问起要守口如瓶,打死也说不晓得。听清楚了吗,听清了,拿了东西赶紧走吧,娘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几个后生娃娃不晓得该咋办,还是老大胆子壮些:“娘,放心吧,我会照应好弟弟妹妹的。我心里明得跟镜子一样,都是爹心瞎了。娘好好养着,你会好起来的。”他拉着弟弟妹妹出了毡房,叫小娃娃们自个儿耍去,默不作声到了一个小山谷,四处瞅瞅没人,搬开一块大石头钻进去。那是个天然的洞子,不深,他有甚事就喜欢在这儿躲着。他把娘交给他的东西在洞子深处藏好,出了洞子把大石头放回原处,又四处瞅瞅,见没人就出了山谷,在外面绕了几圈才回去干生活。 信子过年都在榆生家过,槐花这些年也生了两个娃娃,一男一女。新生命总是叫人欣喜的,有了小娃娃,家里就热闹起来。信子也会陪着两娃娃玩耍。他给两个小人买了不少时兴的玩具图书,给他们讲故事,一起嘻戏打闹。这个时候,信子才更象个小娃娃,不再是一本正经的大少爷。午夜过后,信子就告辞回屋,打开灯坐在桌子跟前一阵发呆,拿出相册看一遍,嘴里还嘀嘀咕咕些平日里的琐碎,仿佛爹娘就在跟前,跟他永不停息的拉话。信子的心是寂寞的,他很想他的爸爸妈妈,可他也知道一时半会儿见不着他们。他只能一个人默默的舔舐自己的寂寞,放空自个儿,想些书本上的东西,排解一下思念,忘却心底的孤独。信子一天天在孤独中成长,一天天在孤独中坚强。他坚信他能等到跟爸爸妈妈团圆的那一天:“为了那一天,要多想些高兴的事儿,忘掉那些无依无靠的孤独,多吃点儿饭,长得更快一些。也许长大了,就没那么想妈妈了。” 三姐死了,打从家族商队解散,三姐就很少回娘家看看,头回回来就是处理商队被劫的事儿,姐夫相跟着来了,见了爹娘嚎哭得不行:“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才晓得商队被劫了,还死了人。没想到这么红火的生意买卖做不成了,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呀。”刘老爷子好说歹说才劝住,打发了些银钱走人。 头年过年回娘家来,三姐衣着鲜亮,象模象样。她照样东家门进西家门出,挨个串门劝说大家伙要想开些,往前看,瞅瞅往后还有甚赚钱买卖。她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停咒骂天杀的马匪,咋就盯上她家的商队了,真象个善解人意、能说会道、精明能干的好女子。 往后三姐就仅仅过年回来一趟,说些不咸不淡的话,热情一年年消散了。过了几年,姐夫也不相跟着来了。三姐衣着打扮不时兴了,一年年憔悴下来,问有甚事也岔开话题不说:“过得好着呢,就是家里娃娃多,生活多,累着了,没甚大事。” 男人为这事专程带着婆姨娃娃跟报丧的人,去了一趟蒙古地界。去的时候,他没心情闲逛,只是闷头赶路,起了个大早,天还黑着就上路,天黑才到地方。姐夫一家冷淡的很,只安排这一大家子人吃了顿饭,在蒙古包住了一晚上。人已经抬埋了,第二天,姐夫带着一家人去三姐坟上祭典了一番。过后男人说:“姐夫,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我们自个儿在相熟的人家转转,来一趟不容易。”一家人在草原上相熟的人家四处走了走,打问了打问情况,住了一晚上才往回走。天黑以后,古力奇一个人悄悄来了他们住的蒙古包,跪在地上哭着说了好多家里的事儿。女人劝导宽慰了半天才止声,男人掏出些大洋说:“有甚事就来镇北。你娘走了,往后刘家就是你的家,我们都会给你做主的,照应好弟弟妹妹。这些东西拿好,别叫你爹晓得,悄悄花。”男人出门送走了大外甥,没过多久,一个蒙古人又把他叫出了帐外。 好半天,他一个人才回来。躺在毯子上,他再没吭声,一声不响就睡了。女人问话,他说:“困了,明儿个再说。”女人睡不着,想了半会儿,想明白了很多事儿,也猜到了很多事儿,可男人不说,她也不好问:“毕竟那是林子的亲姐姐、亲弟弟。”第三天一大早,一家人就出发往回走,也没去姐夫家告个别。 一望无际的草原,叫人心旷神怡,到处能瞅见微风中摇曳的格桑花,还是那么娇艳可人。一家子在草原上慢慢腾腾往回走,男人叫二蛋几个伙计看好娃娃,跟婆姨打马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发泄着心中的郁闷。跑累了,他就骑在马上停在草原上,任疾风吹拂着一动不动:“兰子,你可能已经猜到了,三姐这几年活受罪,就是被那驴日下的硬生生打死的。那怂货没本事赚不来钱,喝多了就打姐姐,姐姐这次被打得起不来,也没人管,人就这么走了。我也晓得三姐不是甚好人,那次商队被劫杀,跟老二、跟她脱不了干系,可他们是我的亲人,我也没办法,没办法。”男人说着说着就在马上哭起来,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女人骑着马靠过去,翻身上了男人的马,从背后用力抱住男人,用手擦了一次又一次男人脸上的泪痕。男人的眼泪还是往下掉个不停,脸上一直湿漉漉的。女人也不擦了,拍拍男人的前胸后背,心头一阵发酸,眼泪也跟着不由自主一个劲往下掉。男人靠在女人的身上,两口子无言哭泣,良久才止住眼泪。女子翻到马上,两人才又骑马慢悠悠地往回赶。两个小娃娃不晓得什么忧愁,在草原上跟伙计们疯跑打闹,笑声仿佛连花儿都听到了,在微微点头应和。女人看着看着就痴了:“人如果长不大,那该有多好。” 第五十五章 草原上的风是付治愈人心伤痛的良药,一行人回程走得很慢,信步由缰,走走停停,男人的心在风中渐渐平复:“不管有多少苦难,日子总要过下去。人死不能复生,活人心中的伤痛总会过去。如今这世道,见过的苦难还少吗。”瞅着四处乱跑,一刻也不消停的娃娃,男人也在草原上又纵马驰骋了一番,女人骑马赶过来,两人尽情在夕阳下,释放着心中的郁闷,排解着心中的忧愁,激情在男人的心中慢慢点燃,仿佛又回到两人初来草原的时候,他豪情大发,大声吼喊了几句:“大漠西风寒沙,牛羊枯草黄花,敖包炊烟落霞。旌旗胡笳,放歌纵横牧马。”女人能够听出来男人心中的悲凉,也能听出他不再那么颓废。她默默地陪伴着他,任由他在那儿癫狂,恣意释放心中郁结多日的烦闷。 三姐死得蹊跷,男人大概知晓来龙去脉,可几个外甥还要靠这些没良心的狗东西过活,他一时也没了主意。女人回了镇北,就打发栓子带人去了草原,没过多久就打问清楚,带回来了准信:“事儿不复杂,就是家族商队停运以后,这家没良心的蒙古人心里有了鬼,不咋待见三姐。前一段时间,老爷子给儿子又攀了一门亲,准备娶过门。三姐碍了人家的眼,男人找茬狠打了几顿,就一病不起走了。可怜、可悲、可叹,又有些可恨,助纣为虐,到头来反害了自个儿的性命。”女人私下里决定要给这家人一个教训,敲打敲打。她叫栓子带人去把亲家老爷子跟新媳妇都杀了:“三姐人品再不行,那也是刘家人,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栓子悄然去了,又悄然回来,没出什么岔子,一切风平浪静,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儿。栓子说:“安顿好了眼线,看情况再说。”女人说:“要是娃娃吃苦受罪,就接到镇北来养着,毕竟也是刘家的血脉。” “从前妗子打发栓子上门找我帮忙,还带了些银钱。能叫弟妹吃上几顿饱饭,我心甘情愿帮忙。栓子很义气,分手时又塞了一袋子大洋。那次回去,就准备娶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带着弟弟妹妹去远处讨生活,分家单过,离爹那个烂赌鬼、大烟鬼远远的。如今娘走了,日子也没甚好转。”打定主意分家单过的古力奇,亲自带了些金银财货托人上门去说亲事:“舒丽娅跟我早就好上了,就是她爹那个眼里只认钱的狗东西死活不答应,这回有钱了,看他还能再不答应。”有钱财送上门,亲事很顺利,成亲以后,瞅个爹不在家的日子,古力奇就带着婆姨、弟妹,赶着马车、羊群搬家了。 他事先已经悄悄去了趟镇北,跟舅舅、妗子学说了自家的事儿,妗子说:“你爹不成事,单过也好,就到栓子原来的那片牧场过日子。我叫栓子先去置办块草场,银钱你不用操心,把弟弟、妹妹管好就成。到时候,叫栓子领你们去。”一行人刚出发没多久,半道上就遇上了栓子。跟着栓子到了地方,安顿好婆姨弟妹,他又跟着栓子回了趟镇北。见过外公、外婆,舅舅、妗子,他又置办了些粮食衣物、锅碗瓢盆杂七杂八的东西。妗子叫二蛋叔叫上几个伙计,跟他一搭赶着几头骆驼,把东西运到牧场。吃喝了一顿,二蛋叔跟伙计们就跟他道别,赶着骆驼回去了。古力奇觉得心里特别畅快:“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月月一天天长大,水灵得跟根嫩葱似的,胆子也一天比一天大,放学以后,整天在巷子里窜来窜去,东家门进西家门出,有一回竟然窜到后街外婆家一晚上没回来,也没打个招呼,叫女人一顿好找,回来又拿笤帚一顿好打。刘老爷子跟同行商量了多次,与亲家的来往也频繁起来,合伙组队跑了几趟,装备了些枪,生怕出甚事。 虎子五六岁的时候,强子就听掌柜一家子的话,把娃娃带到身边,上了巷子口的学堂。虎子跟月月关系很好,月月嘴甜,主意多,整天虎子哥长、虎子哥短地叫着。小时候,虎子领着月月疯跑疯玩。月月长大上学了,虎子就领着月月一搭上学,一搭回家,成了月月的保镖兼打手。没有娃娃敢招惹这俩煞星,一个能打,一个会说,巷子口,学堂里,没人敢招惹这俩娃娃,他俩不欺负别人就算好的了。如今两人大了,上中学了,虽说都在一个学堂念书,却不再同进同出,开始各自找各自的玩伴。 古力奇安顿下来后,就打算好好放羊,好好做生意买卖,照应着婆姨、弟妹吃好喝好,过上好日子。没过多久,婆姨就怀上了,他高兴得不得了,千安万顿婆姨少干些生活,叫弟弟妹妹多照应着嫂子。他一个人带着老二、老四镇北、草原两头跑,不辞辛苦地行商。一开始小打小闹,慢慢就做熟了。天寒地冻他也不怕,照样赶着骆驼上路两头跑。来年春天到了的时候,羊群又壮大许多,婆姨也生下个大胖小子,乐得他整天合不拢嘴。舅舅一家人很照应他,指点着他咋样做生意买卖,自家草原上的生意也都交待给他去做。几年下来,娃娃满地跑的时候,他的牧场又壮大了许多,婆姨又给他生了个女娃娃。他给两个弟弟在草原上讨了婆姨,分家单过,托妗子瞅了两户好人家,把妹妹都嫁到了金鸡滩,这下才算彻底在这块草原上扎下了根。 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镇北的杨柳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了好几个轮回。刘月跟虎子都上了好几年中学,刘义都背着书包上了巷子口的学堂。每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姐弟俩就跟着虎子出门上学,也不用大人操什么心。 栓子一直独自住在女人安排的小院里,这里还住着两位大哥。他每天跟着大哥去郊外拉练,跑马、打枪、拳脚一天不停歇的练着。他的身子骨一天天强壮,脸上也流露出一丝久风历雨的成熟跟沉稳,一点也不象十四五岁的娃娃。 局势一天天紧张,女人左思右想还是决心把栓子跟两位请来的大哥派到信子那儿:“听说那里乱得很,不象镇北这么平稳。”为了大小子的平安,女人把栓子叫到小院堆着杂物的僻静屋子,叫栓子把几块地砖起起来,又往下挖了几尺,露出一个铁匣子:“栓子,姐就把信子的命交到你手上了。这东西你带好藏好,去了那边置办个院子,摸清那边的情况。铺子没甚事就不要管他们,要是有甚事或是叫什么人盯上了,就想法子把事儿解决了。解决不了,就想法子把信子带走。不到万不得以,不要跟榆生、信子照面。保重身子,好好活下去。要是真出了岔子,姐也不怪你。要想法子活下去,有机会带个信回来。咱老刘家的人不欺负人,可也不能叫外人欺负了。注意做甚事悄些,多想想,别出岔子。你如今也不算小了,过几年瞅个婆姨成个家,姐也给你留意着。万事小心,稳当些,别着了别人的道。”栓子一脸肃然的说:“有我在,信子就不会出甚事。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叫大少爷平平安安的。”女人说:“别瞎说,你们都要好好活着。不要惦念家里,赶明儿悄悄去。要交待的我都写信上了,你看过记牢烧了。一路保重。”女人推门悄然走了。第二天中午,女人悄悄去了趟小院,已经人去院空。女人准备叫二蛋两口子住过来,把这里经管起来:“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指不定出什么想不到的事儿。也不晓得信子在那边过得究竟好不好,多留条后路总要好些。但愿老天照应,一切安好,不要出甚岔子。” 栓子一行三人一路昼伏夜出,穿越火线,悄然往南而去。途中虽有些波折,身手不错的三人还是有惊无险,搭乘着马车、火车、轮船,顺顺当当到了香港。三人在铺子附近的小旅馆住了几天,远远瞅见了信子跟榆生,还有不少镇北老家来的伙计。他瞅着铺子好象一切安好,就放下心来。三人每天到处打问消息,什么都打问,杂七杂八的,也没个头绪。话语不通是个大问题。三人不着急安顿下来,整天游走在大街小巷,跟各式二样的人打搅,搜罗各式二样的消息,慢慢熟悉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几个月下来,三人大概能听懂这儿人说的话,开始粗略摸清这儿的风土人情、繁杂世事。三人商量着买了处僻静小院,栓子瞅着还不错:“小院盖得很结实,一点儿不起眼,价钱谈得也合适。”三人安顿好就各自找了个生活,开始慢慢融入这里。三人不为赚钱,只为有个身份,成为本地人。三人很用心,常到铺子周边去打问事儿、熟悉地形,做着各种应付突发事儿的准备。栓子觉得信子跟榆生挺能干:“看来两人在这儿安顿下来了,稳稳当当做起了生意买卖,也没出什么岔子。”安下心来的他开始想长远些的事儿。三人尽干些零散的生活,爬工地、洗碗筷、端盘子、拉洋车,什么生活都干,只为多结交些朋友。栓子手里有钱,心里有根,有胆有识,为人豪气,跟工友、老板都能拉上话,慢慢感受着香港的繁华与混乱,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个新来的地方:“这里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乱,人人都在拼命挣钱,想法挺简单。地下的团团伙伙平日里也没那么多打打杀杀的事儿,表面上客客气气的,看着还过得去。”三人听人拉了不少本地的事儿,栓子深以为然:“这儿真是个好地方。只要肯干,就会有碗饭吃。只要敢拼,就有出头的机会。只要能挣钱,什么都敢干。众生百态,普通人就是讨生活混世事,不讲什么主义、思想。就是骗子遍地都是,一不留神就会中招。”三人为这事儿还经常感慨:“还是镇北人实诚,没那么多心眼子。这的人甚事都敢干,下苦、看场、玩套路,甚事都能干一干,没那么多讲究。吃牢饭跟下馆子一样平常,没什么好说的。一进一出,说不定还能多交几个同道的朋友。”栓子莫名其妙就进去吃了几天牢饭,没甚事,过堂就放了出来。几年下来,两位大哥也有了同样的经历。三人聚在一搭喝酒聊天,提起这事儿就好笑。三人也明白:“在这个地界儿,混在底层讨生活的普通人不吃几天牢饭,好象日子就过不下去,也算是本地人的无奈吧。”扑街的后生小伙,三人也遇上过,躺在地上血糊拉碴瞅着挺惨的。瞅着人去街空没人了,三人还救过人,交了几个古惑仔朋友。说真的,栓子本身就跟他们是一类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三人这下算是彻彻底底隐入香港的尘烟之中。 在镇北,刘瑞三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柱子听从刘瑞指派,跟虎子学说了刘家要全家去香港发展的事情,说要想报仇就得追到香港去。虎子立马说:“那咱准备准备,快些上路吧”。刘瑞倾其所有,拿出银钱资助了两人的路费盘缠,两个愣头青就上了路。一路上两人被人追杀过,被人欺凌羞辱更是稀松平常,甚至差点儿被骗上运奴船,卖到种植园当奴工。幸亏柱子机灵,看出点儿端倪,拉着虎子尿遁翻墙逃出来,身强力壮腿又快,没被人牙子抓回去。 两人历经千辛万苦,做了一路苦工,抵达了香港。混了不少年头,两人才靠着虎子人高马大不要命,柱子智计百计躲危险,站稳了脚根,也找到了信子跟榆生。栓子发现了这两个明显有镇北口音的古惑仔。他一开始感觉很奇怪,一个偶然的机会,听到了两人私底下拉的话,吓了一大跳,惊出了一身冷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两人不晓得什么缘由,竟然跟刘家有如此深仇大恨。”他瞅机会想接近二人,一直没瞅到合适机会,想干掉二人一了百了,也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只能暂时以静制动,注意护好信子周全。“这两个人咋这么机警难缠。”栓子觉得他遇上宿命中的对手了,心中倒有一种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感觉,胸中涌起一种豪情,觉得生活都有了光彩:“此生不再寂寞。” 虎子打小不受人待见,遇上了同样不受人待见的柱子跟瑞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三人同病相怜,凑到一搭,有许许多多的话题可聊,三两场酒下来,就觉得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自然有不同一般的感情。柱子又不同,他虽然年纪最小,可跟两人都相处得来,相处得久。他这个人天赋异禀,无师自通,本身脑子灵光,为人义气,做人活套,做事机警,胆大包天,鬼点子多,自然成了三人的核心。另外两个人的心,自然而然在潜移默化、无声无息、不知不觉中,慢慢的向他靠拢,只要时间够长,他就是团队领导者的不二人选。这从到了香港之后,二人组一般都是柱子动脑,虎子动手就可见一斑。两人配合默契,在社团里混得风生水起也是明证。栓子接触过两人以后,就是这种感觉,有种老虎吃天,无处下爪的无奈:“这两人盾矛结合,相依为命,已经不是一般人、一般伎俩可以轻易撼动,还是从长计议来得稳妥些。” 柱子跟虎子一路艰险到了香港,已经山穷水尽、身无分文。两人又干起了老本行,柱子讨吃要饭,虎子码头扛包。兄弟俩饥一顿饱一顿,日子过得实在恓惶。两人时不时就会被街头的古惑仔欺凌,免不得被拳打脚踢,受些皮肉之苦。两人一想起遇到的辛酸事儿,就免不得抱头痛哭,后悔来了这个人情冷漠、世态炎凉,人心狡诈、处处陷阱的新世界。 这种状况持续了半年多,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柱子救助了一个扑街的古惑仔才有所好转。这个古惑仔叫顾夏,人称虾仔。虾仔祖上是关中人,爷爷辈流落到香港讨生活,几十年过去,已经是地地道道的港人,家里人时常会说些关中话,听得懂两人说的话。虾仔那天跟着大哥跟其他团伙火拼抢地盘,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亡命逃跑,奄奄一息,倒在街角,被凑巧路过的柱子瞅见。柱子看着躺在地上的虾仔,不由想起自已被瑞哥救助的那一幕,没有丝毫犹豫,使出吃奶的力气,咬牙背起虾仔往僻静处跑。他人小,跑了没多远,就实在跑不动了。他把虾仔放在街角隐秘处,跑去药铺,用仅有的钱买了点儿纱布,又跑去小摊讨了碗热水。他端着水,赶紧跑回去照应虾仔。虾仔已经缓过劲好些了,他给虾仔喂着喝了两口热水,又蘸着水粗略清洗了一下伤口。虾仔没受多重的伤,胸口被划了一刀,流了些血,如今已经不流了。他就是跑得太狠,脱了力,缓缓就好多了。 柱子搀扶着醒过来的虾仔回到住处。屋子很破旧,不过还算宽展,就是杂乱了些。虾仔不晓得从哪里摸出一瓶碘酒、一瓶红花油,叫柱子给他在伤口处抹上碘酒,在淤青处抹上红花油,又叫他随便坐,就上床钻进被窝昏睡了过去。柱子无事可做,又不放心虾仔,开始拾掇屋子,把屋子里的东西分门别类摆齐整,上上下下清扫了一遍,把垃圾拾掇到一起扔到外面。屋子打扫了一遍,立马感觉爽利不少。他肚子饿了,又开始用屋里的食材生火做了一锅和莱饭。他看虾仔还没醒来,自己先吃了两碗,填饱肚子。没过多久,虾仔醒了过来,柱子给他端了一碗粥。虾仔饿急了,一口气喝完,精神立马好了许多。 虾仔有气无力地说:“我叫虾仔,你叫啥。”柱子说:“我叫柱子,你为甚能听懂我说的话,你说的话为甚我也能听懂。”虾仔坐起来靠在墙上说:“我们家也是北方人,大概能明白你说的话。你怎么来的。”柱子黯然地说:“逃难来的,爹娘都死了,跟一个老乡一搭来了这儿。”他跟虾仔半真半假学说了一遍来港的经历,虾仔说:“香港很大,寻亲可不容易,你没地方去,就在我这儿住下吧。你兄弟想来也行,我给你俩找个活干,慢慢混吧。”柱子大喜过望,赶紧出去找到虎子领回虾仔家。虾仔二十好几了,一个人单着,整天在街头跟人瞎混,如今也算收了两个小弟。他把虎子推荐给相熟的工头,在码头扛包,有人罩着,生计不成问题,收入渐渐稳定起来,日子也过得好起来。柱子先在饭馆洗盘子,半年下来,说话、听话就都差不多了。老板看他机灵,就叫他跑堂,做了个端盘子的小伙计。柱子很聪明,一边跑堂,一边倾听食客的谈话,慢慢熟悉这块全然陌生的土地。他浙渐认识了近处的旺角、尖沙咀、油麻地,隔海的中环、湾仔、北角,远处的铜锣湾、沙头角。好些地方是他讨吃要饭去过的,好些是虾仔带他去过的。虾仔每天还是在街头跟着大哥瞎混,做些坑蒙拐骗的活儿,偶尔帮忙收收保护费,做做打手,壮壮声威。他常带着新收的两个小弟壮声威,虎子人高马大,干仗打斗有股狠劲,叫他大哥一眼就看中了,没多久就收了做小弟。柱子年岁尚小,尽干些打酱油跑腿的活儿。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两人在虾仔住的地方隔壁又租了间房,这下也算有自个儿的家了。 刚到香港这几年,栓子跟两位哥哥的日子过得比较烦乱,不顺心的事情遇到不少,住在一搭的三人每天无论多晚,都要聚在一起吃顿饭,拉拉白天发生的事情。有天三人回来的都挺早,就多炒了几个菜,喝了点小酒,栓子说,这杯酒敬大哥二哥,干了。这几年咱几个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遭了不少白眼跟冷遇,钱也没赚下几个。如今市面一天天红火,咱也回不去镇北老家了,既来之则安之。这几年,我甚都干过,洗碗端盘子,卖报骑车子,跑堂看铺子,摆摊擦鞋子,如今也算是能干能混,能打能拼的香港人了。我有个打算,想跟大哥二哥商量一下,看能行不。大哥说,这些年在旺角码头扛货,结识了不少兄弟,也打问到不少事儿,钱没多赚,就是混个肚儿圆,打打杀杀的事情也没少干,就是可惜了这付好身板,没干甚正经事,坑蒙拐骗的事情倒做下不老少。栓子,你有甚打算就尽管说。二哥接着话头说,我尽在那些黑地方守门看场子了,人认下不少,没几个靠得住的好兄弟,烂仔倒是可多了。栓子,有话快说。 栓子又端起杯子跟两哥哥碰了一杯一仰脖干了说,不急,不急,咱慢慢拉。你们看啊,这些年,咱干得这些事情,我觉得挺不错的,信子跟榆生一家人过得挺顺溜,没甚人上门找麻烦。娃娃还小,一早一晚,咱几天轮着照看就行了。这些年也没看出甚乱子,少奶奶叮咛的事情算是做到了。大哥二哥年岁不小了,还打着光棍,得成个家,生个娃,过几天舒坦日子。我想着咱三个开个小杂货店,明面上卖些小零碎,暗地里做些包打听的活儿,卖消息过活。歌声曲声打斗声声声入耳,大事小事难解事事事打听。日子长了,眼线多了,既可以多赚些钱,讨个婆姨过日子,又能有份家业,把根扎实了。大哥说,想法好着呢,有个生意买卖,也好过几天安稳日子,不用整天看人脸色,给人卖命打打杀杀。二哥皱了皱眉说,能行是能行,可咋整啊,这买卖消息的生意,咱都不会呀。栓子拍了拍小胸脯说,这我来想道道,找办法,大哥二哥听我的就行。两位哥哥异口同声说,能行。二哥说,我瞅着个地方,这两天有个相熟的人欠了赌债,走头无路,准备出手店铺,原先是卖菜的,改卖杂货没什么难的。栓子说,那咱明儿早就去。不说这些了,拉些有意思的,两哥哥有相好的没。 三人越喝越高,越吹越猛,越说越离谱,嫖赌抽,坑蒙骗拉了个遍,活色生香,活灵活现,笑声不断,天气热,喝着喝着就光了膀子,搂搂抱抱,东倒西歪,尽说些男人都懂的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栓子跟两位哥哥就去找那个烂仔,没拉多长时间就谈妥,找中人写了字据,去管房产的地方过户交接。栓子这几年早就分次分批零星卖了些金条珠宝,都换成港元存在就近的汇丰,渣打银行备用,谈妥后,三人领上那个烂仔去汇丰银行取钱结算,出门后就拿了钥匙回店。进铺子关门坐定,大哥在栓子肩膀上拍了拍调侃说,好小子,私货不少啊,咱也是有钱人吗。栓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都是些存货,来这儿的时候从家里带过来的。少奶奶叮咛别乱花,有钱要用在刀刃上,也别俭省不敢花,该花就花。 二哥说,咱这些苦哈哈,哪晓得东家有多少家底儿,我看老刘家不显山不露水,殷实着呢。咱好好干上几年,也能混出个人样来。栓子搂着大哥跟二哥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咱肯定能成事,不比榆生干得差。栓子没说他这些年一直跟老家互通消息,有书信往来。栓子也没说送报的时候认识了个人,叫闫海涛。 三人忙活了好几天,把铺子里里外外拾掇好,东跑西逛找地方砍价进货,挂了个招牌,刘氏杂货店,放了一长串鞭炮,请相邻的街坊商铺老板街管大哥吃了顿饭,就算开张了。 杂货店的生意买卖不温不火,时间长了,做熟了,赚了点儿小钱。消息生意时断时续,做了才晓得这也是件刀口上舔血的买卖。栓子很谨慎,小心没大错,生意虽说没做成几单,有一单还是赚了大钱,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大哥跟二哥都找到相好的成了家,二哥都生下个大胖小子,乐得合不拢嘴。不急,如今二十上下的年岁,在镇北老家不算小了,可在这儿,打光棍的着实不老少,看缘法吧。 空闲的时候,栓子去找海涛了不少回,一来二去就攀上了亲戚。记得当初,海涛见了他,听出他的口音说,镇北来的。他慌里慌张脱口而出,你咋晓得的。海涛笑了笑说,我就是晓得,想知道我咋晓得的,送完报,到这儿来找我。 栓子记得当初在街道上转了三圈,才下定决心去见人。海涛跟里面的人打了个招呼就带着栓子出了门。两人骑着单车到了一个僻静的小饭馆,叫了几个小菜,一瓶酒,两碗面,两人吃着喝着拉着。海涛说,知道镇北刘家吗。栓子说,乔刘两家在镇北名声大得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海涛说,镇北有两个人认识吗,一个叫刘林,一个叫乔兰。栓子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这人知根打底呀。这人是谁吗。海涛看他脸色变了又变,一声不吭,就晓得问对人了。他不动声色讲了一个故事,把当初天津上海潼关山东跟刘林有关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栓子一阵恍惚,这不就是少奶奶提到的那个人吗,少掌柜的好大哥,领路人,心心念念的人。肯定没错,老相识,甚事都能对上。他鼓足勇气说,大叔,就叫你大叔吧。我是林叔跟兰姨收养的孤儿,算是养子吧。他学说了一遍自个儿知道的林叔跟兰姨的事情,能说的说了,觉得不能说的只字未提。海涛感慨地说,你林叔跟兰姨都是能行人,做了不少事儿,救了不少人,为救亡图存出了不少力。你既然来了香港,回不去了,就好好在这儿过日子。听你说,还有两位哥哥一块过来的,改天叫来,都认识认识,我请大家伙儿吃顿好的。 回到住处,栓子左思右想睡不着,也没想出来的所以然,不晓得该不该把信子的事情告诉海叔,午夜时分才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他跟大哥二哥吃饭时没说跟海涛见面的事情,生怕两人一不小心说露了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么些年过去了,那人又神神鬼鬼的,不晓得是哪话神仙。如今香港鱼龙混杂,各路人马如过江之鲫一般热闹,走马灯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可不能叫信子卷进去,有个三长两短。 栓子跟海涛常来常往,海涛见多识广层次高,栓子受益匪浅,渐渐地对这个亦师亦友的长辈信任起来。开了店后,通过海涛进出了不少货,渐渐的,还做起了转口贸易,往内地走私货物。他隐隐约约觉得海涛的背景很大,这里面的水太深,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叫他知晓信子的存在吧。 他专门安顿两位哥哥不要在海涛面前多言传,尤其是不要提信子的事情。两位哥哥满口答应,交往的时候口风很紧,只字未提,也没露出什么破绽。 没过多久,海涛莫名其妙凭空消失的无影无踪不见了,跟人家打问,也没人搭理他,只推说不认识这个人。栓子那段时间,心里慌慌的,一直静不下心来,瞅着好长时间没人找他们的麻烦,才慢慢淡定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栓子他们平静地讨生活,做买卖,打问消息,赚钱养家,收养了一些街头讨吃要饭年岁小机灵些的孤儿进行训导,结交了不少街头瞎混的古惑仔交易消息,一点一点积累财富跟实力。 三人有钱了,就开了家茶楼,取名叫听雨轩,慢慢结交生意买卖上的朋友,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在旺角这一片闯出点儿名声,小有名气,本地人都晓得有刘家三兄弟,老大刘铁柱,老二刘铁桥,老三刘铁栓,响当当三条好汉,讲义气,会来事儿,够朋友。 第五十六章 世事一天比一天乱,女人的心也一天比一天乱。打发走栓子以后,她天天想这个事儿,感觉拿不准,为求安稳,踏实做了好几年的养成事儿:“如今这时局如同进了迷雾森林,看不清楚,还是多留条后路稳妥。现在信子、榆生那里安顿下来之后,置业安家还算顺畅。栓子也托人捎回消息说市面上还算平静,已经稳定下来,开始繁荣起来。”她叫人把上过跟正上镇北中学的娃娃们筛了一遍,盘算着往信子那儿多打发几拨人:“跟着二蛋上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去了能多些人手,银钱也能多带些出去。反正这几年的生意买卖一落千丈,也没什么好做上的。银钱埋在地下也没甚用,那里的生意买卖需要更多的本钱,有个闪失也有个支应。有钱有人,信子也能过得安稳些。”接下来的日子,女人物色说通了不少精壮后生,跟家人也圆转好,打发了不少人去香港:“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也算是当娘的一点私心吧。” 家里的气氛沉重而压抑,屋里门外碎娃娃的打闹嬉笑声好像都少了很多。大家伙儿说个话都悄悄的,不知道在害怕什么。这种压抑的气氛持续了很久,公婆被生意上的事跟家里的事压垮了,百病缠身,身心俱疲,身子一天比一天差,眼看着坏下去。两口子也只能尽量呆在家里侍应,跟老人说些宽心话,聊些开心逗乐的高兴事儿。 刘老爷子如今一天倒有大半天,在炕上靠着个枕头仰着,不是吧嗒长烟杆子,就是望着窗外发呆。亲家走了之后没几年,他就跟那些老朋友、老兄弟很少见面了,家里人一天就见他在跟老婆子唠叨,其实就是自言自语。 刘老爷子最近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他有天跟男人说:“林子,你上次问我为啥把你三姐的小院卖了,我没跟你说真话。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古力奇是阿娅的亲外孙,如今你三姐已经死了,不要再恨她了。我走以后,你跟兰子把阿娅送到那儿去,一家人在一起总是好的。过去的恩恩怨怨就忘了吧,放下仇怨就是放过自己。如今你只有一个亲兄弟,虽说他很可恨,可毕竟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好好待他,不要叫他受苦遭罪。你叫兰子进来,我有几句话跟她说。”男人出去把婆姨叫来,把门关上回了东房。女人在里面待了不短的时间,一声不吭,一脸平静地回来。 日子如水般一天天过去,公婆的身子一天天衰弱下去。今儿个吃过饭,女人瞅见公婆好像又自顾自唠叨上了。刘老爷子靠在枕头上,眼神有些迷离,身上搭着块薄毯子,不紧不慢地说:“如今商路不畅,大家伙儿见面也没什么好拉的,尽发些牢骚,说些没用的淡话。不是在怨天尤人,说自己家如何过不下去了,就是骂公家无能,一天不干点儿正事,再不就是说这乱世甚时候能过去吗,头发都愁白了。跟他们拉话,还不如跟月月拉拉话,瞎好能听个笑声。老婆子耳朵背了,身子不好,整天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再说也拉不到一搭,没拉几句就抹眼泪,不是担心这个,就是担心那个。担心有个甚用,想点儿好主意出来,帮帮小辈才是正事吗。 月月每天都过来陪着咱俩吃饭,拉拉学堂里有趣的事儿。大小子跟婆姨一有空就过来陪着,拉些外面有趣的事儿。我心里透亮透亮的,外面哪有什么叫人舒心的事儿,他们就是哄我跟你个老婆子开心,解个闷子。如今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确实是老了。叫他们多跑几趟那啥香港,多陪陪信子,两人嘴里应承着,还是没去成。我晓得是我们这俩老东西拖累了他俩,这小子养成了,心善,打小就晓得疼人,如今为了这个家,憋屈在家里,我晓得他难受,可又有甚办法呢。说了又不听,愚忠愚孝都要不得啊。儿媳妇也挺好,挺能行,顾了老的顾小的,顾了家里顾门外,这个家全凭她撑着,不容易啊,都是些傻孩子。也不晓得这世道甚时候能好起来,叫人活得有些个心劲。 想想小年那会儿多好,生意买卖做甚都成事,带着林子东跑西逛,多有心劲。在家操持这个,操持那个,多有干劲。想想那会儿,就不晓得累。马车一坐几个月,四处奔波,头不晕,眼不花,下车谈事儿,上车打瞌睡,精神头还好。哪象如今,多走走气就喘,多想想头就疼,跟你个老婆子差不多了。咱俩都是有年没日子的人了。 要说这一辈子过得咋样,想想还不赖。瞎好养下个好娃娃,娶了个好媳妇,生下几个好孙子,一个比一个成事。信子将来肯定有大出息,可惜咱俩老不死的,看不到那一天了。” 刘老爷子迷迷糊糊地跟老婆子拉着话,拉着拉着就睡着了,再没醒过来,无声无息,无痛无悲地走了。他走得很安详,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在说:“我活够本了,再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我走了,这一世,就当做了一场梦吧。” 两位老人前后不到一年齐齐走了。刘老爷子走了没多久,婆婆也走了。她走得得很安祥,只是留恋着儿孙,安顿儿子一定要把这份家业传下去,好好跟婆姨娃娃过日子。 爹娘的丧事办得都很妥帖,棺材都是当地最好的柏木四块瓦,精描细绘,派派场场。家族内外的亲戚旧识,女人都打发人通知到了。出殡那天,祭典了一路,一家子人累得不轻。抬埋妥当,一应上坟祭典,一次也没拉,礼数一量一量照办。父母走后,男人心里空落落的。他成天不着家,老找几个相熟的愤青凑在一搭买醉,喝多了就大吼大叫,大哭大闹,已经无心铺子里的事儿。女人默默地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尽量照应周全家里门外的事儿。她只要有空,就去铺子里照看照看,安抚安抚伙计们迷茫忐忑的心:“大家伙儿安心做生活,工钱一分也不会少。”她尽量抽出时间出去串串,跟人打问打问别人家都在做些甚买卖,瞅瞅有什么转机。有女人照看铺子,男人越发不着家,整天跟那伙激进的愤青拍桌子、掼板凳,评议时事,指点江山,发泄心中的怨气,满腹的牢骚。他也晓得问题出在哪里:“晓得又如何,国事无解,世事无解,家事亦无解。我就是个只会花钱,悲春伤秋的书呆子。我就是个只会呱嘴,眼高手低的糊脑怂。哪管得了那么多,今日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喝凉水。” 刘老爷子下葬的时候,古力奇专程来镇北守孝。七七过后,他准备回去的当口,两口子叫他去了东房,拉了大半晚上的话。他想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去了小院,一坐就是大半天,吃过中午饭才回到大院,拾掇回去的行囊。晚上,男人叫了些相熟的人,跟古力奇喝了半晚上,一个个醉打马虎才各回各家。古力奇醒来的时候,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古力奇跟两口子去小院接上香玉跟梅花,去了郊外,会合了伙计们,骑着骆驼,赶着马车上路了。长来常往,没什么送别的话语,两口子目送着一行人看不到了,才回家干生活。女人拉着男人的手说:“但愿姨娘在古力奇那儿一切安好,应该不会出岔子吧。”男人淡淡地说:“别担心,有空去看看他们好了。姨娘在那儿,也能热闹些。她原先一个人在小院住着,也太过冷清了。” 这段时日,男人心里有许多化不开的愁怨,脸色一直比较阴郁。父母的离世叫他彻底没了指望跟依靠,他就象个孤魂野鬼一样,在世间游荡:“借酒浇愁愁更愁,一样无法开解,无法忘却。我就象只离群的孤雁,索居的孤魂,心里空落落的提不起精神。家里离不开,一大摊子人,一大摊子事,都需要人去管。这么多人跟着讨生活,确实不应该这么没精打采,无所事事,把事儿都推给婆姨。” 正在铺子里自怨自艾的男人听见一阵哭嚎声传来,心里一阵烦乱:“二姨娘又上门闹腾了。不是爹娘在世时找中人已经分家了吗。成天上门来嚎哭,叫冤叫屈,又有甚道理。”男人跟铺子里的伙计悄声说:“去后院叫二蛋快去把大奶奶找来,快些。”女人惦记着家里的事儿,不放心叫男人一个人在铺子里,干完生活就准备去铺子照看。快到铺子门口,她老远就看到二蛋往这边儿跑:“大奶奶,不好了,老二家的又上铺子来闹腾了。”女人皱了皱眉说:“回去叫杏花多叫几个婆姨来。真是想不痛快早言传,这么个老骨石,还能反了天了。”她说完就往铺子跑,到了铺子一言不发,定定看着在铺子地上,撒泼打滚、胡嚼乱骂的老二他娘。老女人灰头土脸,别提有多凄惨,在脚地上边哭边嚎:“瑞子爹,你咋就忍心丢下我跟娃娃,一个人走了啊。你那大小子不是个人啊。不给我们娘俩留条活路啊。人家顿顿吃肉,连口汤都不给我跟娃娃喝啊。你出来管管你的大小子吧,瑞子分的东西连他哥一角角也没有啊,他连一分钱也舍不得多给我的娃娃啊,这是什么怂人家啊。你睁睁眼吧,看看人家穿金戴银,二毛筒子由性换,时兴裤袄天天变。瞅瞅瑞子娃娃们过得有多恓惶啊,大冬天连厚袄裤烂了都没钱买呀。大夏天连薄衣裳破了都没替换啊。你倒是出来说句话啊,往后你叫我们娘俩咋活呀。你一蹬腿躲了清闲,我们娘俩往后能指望谁去呀。大街的门楼站街上,小巷的房塌了也没人管啊。大小子的婆姨镇半街,二小子的娃娃饿死就活该啊。……”女人就站在老二娘面前,面无表情看着她装神弄鬼。老二娘看没人搭理她,哭嚎得更是声震屋瓦。女人见杏花几个婆姨进来,使了个眼色,努了努嘴,悄悄用手做了个拧掐的小动作。杏花心领神会,跟一群婆姨扑上去装着劝说,使了些拧掐的暗招。老二娘被连扯带拽弄出铺子,一路往她家小院拉扯。杏花一边用力使劲在她的身子敏感处来几下,一边往前拉扯。女人又叫二蛋带着几个壮实小伙计跟上:“别叫婆姨们吃了亏。谁敢动手,往死了给我捶。出了甚事,有我担着。”二蛋领着一伙小后生,拎着棍子出了门。男人见婆姨三下五除二,把老二娘拉走了,苦笑了一下,没言传:“还是婆姨办法稠,甚人就要甚人来对付。这种事儿,我可拎不起,搞不定。”。 人的欲望总是在贪婪面前一点一点激发,人的智慧也总是在贪婪面前一点一点丧失,这事没可能这么容易善了。女人没指望息事宁人,她指派二蛋给每个铺子预备了几根枣木大棍,管事的藏好一把手枪。晚上等铺子上好门,她把管事的叫到一搭说:“老二家这段时间起了坏心思,想多分些家业。老二是个甚人手,大家伙都晓得,贪婪已经蒙住了他的眼睛。这段日子大家多操点儿心,在铺子附近,派几个人轮流巡视着,有甚事随时报信。晚上派两个人轮着值夜,灵醒些。人手不够,我准备叫二蛋回庄子,多叫几个后生过来帮忙。这段时间买卖比较清淡,大家把东西看好就行。有甚想法,大家也拉拉。”几个管事的都很听话,也没甚太好的办法,一切都听东家指派。女人把二蛋叫来,叫他去庄子里多叫些精壮后生进城。二蛋把人叫来了以后,她给一人发了一根棍子,原先训练过的后生,一人又发了一把枪:“一般不要开枪,保不齐出甚事,可也不能任人欺负。铺子是咱的命根子,不能有甚闪失。派两个机灵点的,盯着老二,看他还想干甚。”第二天,她又去公家那儿,找相熟的朋友打点了打点,说好有甚事,早点过来处理。 几天下来,老二家也没来闹腾,女人越发感觉不对劲,更加上了心。她每天听伙计们说的情况,也没个头绪,绷着一根弦,放松不下来。她想了一晚上,去学校告了假,成天在各个铺子奔走。她跟男人商量不要再进货,把账跟银钱管好就行:“维持着就行,看谁能耗过谁。”过了没几天,铺子果然出事了。这次是药铺,有人抬了个死人,说在铺子里买的药吃死人了。一伙小混混冲进店里见甚砸甚,幸好提前有准备,几个伙计拎着棍子把小混混打出铺子,从相邻的铺子赶过来的伙计也是一顿乱打,把这些小混混打翻在地。公家人也来了,问清楚了事儿原委,把闹事的抓去一问就交待了:“老人本来就快不行了,一直在刘家药铺买药治病吊命。有人送了些钱,叫他们去闹,说事后还给钱。猪油蒙了心,出了这档子事。大人高抬贵手,从轻发落吧。人死为大,老人还要办丧事呢。”公家人也晓得咋回事,训斥了一顿,把人打发了。女人想了想:“这样下去不行。”她指派人去分到老二家的铺子里,把相熟的伙计叫出来,跟他们分别说:“只要离开铺子,就先到庄子上帮忙。过几天,等风声过去了,就到咱家铺子来干生活。应承了,立马就有赏钱。”相熟的伙计们一撺掇,不少伙计跟老二家说家里有这事儿、那事儿,铺子里的生活干不了啦,拍拍屁股,一个个走人了。 刘瑞看伙计们都走了,也没个甚好办法。他又不会做生意,买卖都做不下去了,心里有些发慌。想了好几天,他想找亲戚评理,也没人搭理他,只好硬着头皮上门,找他哥求情。男人没好气,训了他一顿说:“老二,你干了些甚事,自个儿不晓得。只要你消停了,大哥不会咋样你的。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只有你跟三姐两个姐弟。如今爹娘走了,三姐也走了,咱俩更要相互扶持。现在世道不太平,买卖不好做。出个甚事,我能饶你,你嫂子饶不了你。只要你不闹了,还是好兄弟。回去跟二娘说说,不要整天没皮没脸的嚎哭,叫人看了,笑话咱一家子。咱是有脸面的人家,丢不起那个人。甚事好商好量,不要做绝了。” 打那儿起,刘瑞家再没上门,有几个伙计在刘瑞上门央告下,又回去干生活,一场闹剧风波就这么过去了。可世道一天比一天坏下去,两口子还是将几处铺子盘了出去,只留下几处做本地小圈子生意,卖土特产跟日用品的铺子。商队也就在镇北附近转转,收些东西,卖给胆子大的商队,自个儿不做远路的买卖了。庄子里也尽量种些平常吃的粮食菜蔬,在城里就近卖了,自给自足就行。 打记事儿起,刘义就没觉着有什么叫人高兴的事儿:“我就是躲在角落里无声无息生长的野草。那是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地带,没有人会来注意我的生长。我也想引起一大家子人的注意,甚至故意碰碎爷爷心爱的茶杯,打翻奶奶常用的针线笸箩,翻乱母亲常看的书本,藏起姐姐心爱的布娃娃,踩坏哥哥常耍的玩具。可大家伙儿既不骂,也不打。爷爷奶奶还一脸爱怜心疼地问,扎着手了没,摸摸我的头,搂着亲一亲。爸妈姐姐就更过分,直接没留意,无视了我的捣蛋行动。一大家子人没反应,我快气死了。咋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长大一些,上学堂念书那会儿,哥哥早离开家走了,姐姐上了中学,整天不见个人影,爹娘一天忙得脚不着地,只管好吃喝冷暖,任我自生自灭。我跟爹娘在一起的时间,远没有跟爷爷奶奶呆得时间多。我有甚事,就只好一个人憋着,也不晓得为甚,我打小儿不爱跟人学说拉话。我也不晓得咋回事儿,话说得越来越少。家里人都不晓得我一天在想些甚,干些什么。我就喜欢跟几个要好的小娃娃厮混,到处胡逛、胡混、瞎玩、瞎闹,你们不晓得吗。我打架生事不多,也没什么人找上门来找麻烦。在不受人注目的角落里,我就这么慢慢成长。爷爷奶奶的离世,对我的打击还是很大的,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家里的小透明。我一个人孤独的前行,孤单的游逛。站在人堆里,我成了那个最不引人注目的小人物。”一切都象死水一样平静,一直到哥哥信子的再次回归,他才又有了些新的异样想法。 第五十七章 男人每次想爹娘了,就一个人跑去坟头坐一坐,跟爹娘拉拉话。他一坐就是大半天,坐在那儿抽闷烟,跟他们唠叨小娃娃时候的事儿:“那个时候,我整天跟着爹出门。路途长,爹在马车上跟我啥都拉。记得有回他问我长大了想做甚,我说我想到大地方做生意买卖。他就说,那咱家就在上海开个铺子,叫我管上,那爹娘老了谁管呀。我就说,咱们都在上海住,每年夏天的时候,回镇北住住就行了。爹说,这么小就忘了本,丢了根,镇北是咱家的根,我们才不会跟你去上海住,住不惯。我长大些,就跟爹说,我想去海外念书,学学洋文,弄弄洋科学,听听洋思想。爹说,好,出去的人可多了,大些想出去就出去,如今太小了。再长大些,我说我想去教书。爹说,能行,教书育人是好事儿,那你如今好好念书,不要到时候误人子弟。我想干甚,爹都说能行。娘从来都是疼爱地瞅着我,不曾说过一个不字,哪怕我说得再离谱,再不对。我真想你们呀,爹娘在的时候,我万事不用操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跑去上海、潼关那么些年,你们都没责怪我,任由我干自个儿想干的事儿,自由自在的活着。我对不起你们,活着的时候,没好好孝敬你们。如今见不上爹娘了,才想起你俩的好。我想你们啦,我好想跟小时候一样,叫你们搂着疼。见不上你们,我心里空落落的,难受的很。如今甚事都不如意,你们也是被这世道煎熬死的。我如今还活着,兰子跟娃娃们都要我照应。我还得好好活着,日子再难,我也要活下去。我还有一个家,有婆姨娃娃。爹,娘,我先回去了,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们。” 铺子里没多少闹心事,男人醉多醒少的日子暂时还是过去了。女人用她的柔情,用她的真心,唤醒了男人那颗冰冷的心。一家人只有冬季在城里长住,其它时候都在大海子边上呆着。女人在大海子湖心岛上草木茂盛处,建了一座原木搭建的阁楼,周围移植了许多格桑花。头年秋季,在草原上采了不少种子,第二年春天把种子洒下去,格桑花就成片的生长起来。一家四口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悠闲田园生活。每日夫唱妇随,吟诗作文,谈些风花雪月的陈年往事,诵读些或经典或时兴的诗文,品味个中万千滋味,润养那颗疲惫、绝望、乏味、无趣,百无所依、无处安放的心。山水怡情,泛舟海子,两人任小船在海子里随风飘荡,依偎在一起的两颗枯寂的心,被彼此温暖、唤醒、润泽。两人早起看日出,晚归观日落,阴天眺飞鸟,晴夜听涛声,兴之所至,应和吟唱。白日里两人亲自给儿女教授些国文、英文、算术。兴之所致,男人给海涛写了一封信:“吾兄海涛:昨夜听了一夜涛声,也想了兄一夜。涛声依旧,未见渔火,独享寂寞,空留月影。我想兄现在一定在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惩恶扬善,挥斥方遒。幻想兄若有吾相随左右,鞍前马后,护兄周全,共理杂事。寂寞无助的夜晚,有弟挑明一二,解开无数迷题困局。孤立无援的险境,有弟并肩拼杀,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思来想去,已是天明,日头在山峦间升起,阳光普照,天地间一片明亮。弟心恍惚间,已随天光而去,穿越千山万水,随兄而行。兄听到我的呼唤了吗,弟心似兄心,兄心亦弟心,两心相知时,高山亦坦途。 愿兄万安,相见有时。弟刘林敬上。” 眼瞅着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男人写了一幅字,找人裱好挂在堂屋:“春水无痕花间醉,细柳随风恣意飘,彩蝶轻飞自在舞,人在江湖吹管箫。”女人看了又看,觉得写得挺好,字好、词好,也有了些兴致,提笔写了一幅字:“普惠甘泉涌千年,流水有情润驼城,风沙难抹青山绿,桃花依旧笑春风。”她心里觉得:“只要男人心情平复,舒缓下来,小日子就有奔头,一切都是美好的。” 男人在平淡的日子里等来了海涛的第二封信。看过之后,男人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吾弟:兄一切安好。国难当头,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吾深思熟虑,终加入一抗战组织。事务繁杂,无暇分身。未能前往镇北一晤,实属憾事。兄每感报国之路艰险,革命一途渺茫,思弟之情日盛。若能携手共进,一生无憾矣。回顾旅沪诸事,舞刀弄枪终非弟之所长,前路艰险恐有性命之忧。弟心有牵挂,难以割舍。兄亦不忍弟以身赴险,令妻儿老小无所依托。终决定孤身赴难,弟勿怨兄长无情,实属不能也。弟在家亦需奋进,实业救国,聚财济民,行力所能及之事,为国为民尽微薄之力。兄如今所从之事,不宜诉诸于口,弟勿怪。纸短情长,切勿挂怀。兄海涛敬上。” 男人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也不晓得海涛有没有看到此信的一天:“吾兄海涛:小时候,我总是幻想自己是一只水鸟,在蓝天碧海之间翱翔,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长大后,我总是幻想自己是一只雄鹰,在崇山峻岭之间搏击,一往无前,意无返顾;而现在,我只是一只居家的鸡鸭,每天为一日三餐操心,为旦夕祸福忧虑。 从前,我幻想可以在救亡图存的路上奋战,哪怕流尽最后一滴鲜血,也无怨无悔;如今,我只能昏昏噩噩,营营苟苟,为保住这份祖上传下的家业终日奔波,劳而无功。 我本来想着活出点滋味来,可以为民赴汤蹈火,为国御敌奋战。可现实冰冷而残酷,苟着苟着就习以为常,折断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 有时候,我总是想,当初我当断则断,随兄而去,以兄马首是瞻,在广阔的天地间做想做的事儿,那该有多好,那该有多舒坦。哪怕下一刻死在兄怀中,也可含笑。就是一同共赴黄泉,有兄同行,也是平生快事。 此信也不知何时能交于兄手,让兄知我心,明我意,但愿有那么一日吧。弟刘林敬上。” 男人把海涛的来信和自己写的回信都收在一个专门叫人做的盒子里,放在家里的柜顶暗格里。 去了重庆好几年的张申意气风发的回来了,还是镇北报业特邀回来主持办报的。张申从重庆带回来几位有志青年,准备振兴镇北文坛。有几人进了中学任教,有几人进了报社办报。张申特意将文学社的故友召集起来聚了一下,准备重开文学社,大家伙都一致同意。男人说:“现在时局静寂沉闷,也没甚好干的,有个正经做上的就不错。何况这诸多志同道合的老朋友能经常在一起,高谈阔论发发牢骚,舒缓一下沉寂的心情也不错。” 张申天天跟大家伙儿普及时事要情,文坛动态,女人从社里出来,在跟男人回家的路上说:“别看如今世事纷乱,日子过得苦一些,他脑子倒更清醒一些,少了些浮躁跟幻想,多了份沉稳深邃。相较过往,文坛圈子里想得深远的有识之士不少。大家伙儿听了张申跟从重庆过来小后生们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大感镇北封闭保守。”男人也是深有同感:“咱俩入了社,也算身在家中坐,睁眼看世界吧。”两口子重回文学社也是开心不已,苦闷的心情也舒缓不少。事儿多了起来,脑子活络起来,人就显得有了些精气神,女人心里很欣慰:“虽说生意买卖做得大不如前,日子过得没过去那么讲究,甚至有些紧巴。但有事儿可做,有个奔头,人就充实起来,没了许多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人哪,就需要把情绪多舒发舒发,发泄出去就舒服了。” 近两年远离尘世的生活,平复了男人的死寂心情。张申的回归就像一针强心剂,叫男人的心又有些躁动。张申来大海子小岛上小住了几日,与两位好友畅谈一番,劝说二人帮他重建文学社。静极思动,两口子满口应承下来。回到城里,女人看世道还在乱下去,生意买卖不景气,家用日渐紧张,两个娃娃也大了,就跟男人商量出去作个甚,补贴补贴家用,也顺便出去透透气。男人瞅了婆姨几眼放了话,女人说她准备在学堂谋个差事,男人想继续在报社上班:“不为赚多少钱,就是想多听些消息,多跟人拉拉话。人出不去,可心还在外面。” 新年开学的时候,巷子口的学堂多了一名女先生,唯一的女先生。女人去学堂应聘成为一名先生,男人也去报社应聘成为一名编辑。张申在镇北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二人在当地名气也不小,名声亦佳。学堂、报社管事的惊喜万分:“社长都发了话打了招呼,那还有啥说的。”夫妇二人渐渐成了镇北文化圈子里的人。重回文学社,两人跟一众老友参与了不少当地组织的文艺复兴活动,跟当地名流诸多接触、恳谈、交际、应酬。有邀请的笔会、诗会、茶会、酒会,伉俪二人也是欣然前往,出双入对,妥贴周旋在各方当地文化人之间,不远不近,自得其乐。两人在上海、天津、西安这些新文化运动中心呆过不短时间,自是眼界开阔,视野宽展,张申的小灶开得也相当不错。两口子参加聚会,时发妙语警句,切中时弊,句句在理,一时间邀者如云,名噪一时。时间是个好东西,什么样的伤痕心结都能熨平,平静安稳的日子过得很快,这也是两个人过得最舒心惬意的一段时光。 男人当上了掌柜的,生意比较清淡,天津去了几趟,也没做成多少生意,最后下决心彻底把铺子转出去关掉了。 女人跟小七从香港回来没多久,五哥打发小子过来说:“哥哥们叫你们两口子明儿个中午前赶到乔家庄,有要事相商。”两口子一头雾水,不晓得五哥这唱的是哪一出。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叫二蛋赶着马车,三人快马加鞭就起身往庄子赶。到了庄子,三人刚吃过中午饭,五哥就打发小子把两口子叫到了祠堂后院的屋子。这个大屋子是乔家议事的地方,四面开窗,屋子里转圈儿摆着椅子茶几,墙上挂着些字画。两口子进去一看,女人吃了一惊:“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哥哥们都到齐了。”小七赶紧起身招呼两人坐好。五哥开口说:“这次把大家伙儿叫来就一件事,分家产。爹娘走的时候留下来的家产不多也不少,转腾了这些年也赚了些,小七,把账本给哥哥们念一念。”小七说:“细项不说了,我只说大项,公账上有大洋一万五千两百四十一块,城里的铺子两处,乔家庄有二千三百一十六亩地,其他庄子有八百六十四亩地,其它财物折合大洋两万八千六百二十五块。大家有疑问下来看账本的细项。”五哥说:“我们乔家如今有丁口一百八十六人,咱这一辈七人,儿子辈三十八人,孙子辈一百一十五人,重孙子辈二十六人。我提议按人头把这些公产都分了,咱这一辈一人算十份,儿子辈一人算五份,孙子辈一人算两份,重孙子辈一人算一份,哥哥们有意见没,没有,好,那我往下说。城里的铺子两间,我提议分给三哥家一间,六哥家一间,哥哥们有意见没,没有,好,那我接着往下说。往后咱庄子里的事儿由管事来决定,我提议推九位管事,一门出一人,加上兰子跟林子,管事共推一位主事总揽,哥哥们有意见没,没有,好,那吃过晚饭,叫各门的管事到这儿议事。” 哥哥们陆续回家叫娃娃们议事,小七招呼两口子去庄子里到处转转,边走边拉拉话。小七说:“五哥事前跟哥哥们都商量好了,刚才就是公布一下商议的结果,再就是告知你俩一声,叫你俩有个正式的名分。这次回来,我跟哥哥们学说了一路上瞅见的大事小情,五哥就说咱也得顺应情势了,一个是再派些人手去信子那儿,一个是把公产分了,叫哥哥们也把家产分了,都分到丁口名下,省得麻烦。再一个是哥哥们年龄大了,操不了庄子的心,叫后生们来管事更妥贴些。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大哥们都准备叫小子干,只有我跟五哥,六哥,哥哥们不让退出,加上你俩,过渡几年再说。五哥的意思,二三年以后咱就卸任。” 在庄子里到处转了转,看了看,吃过晚饭,三人就到了议事的地方。小子们跟五哥都坐好了,三人进去坐好,小子们行过礼,五哥说:“咱先推举个主事出来。”小子们齐声说:“还是五叔来主事。”五哥说:“小六,小七,兰子,林子,你们说说。”六哥说:“不要推来推去的了,就你了。”五哥瞅见几人都在点头,笑了笑说:“行吧,我就继续当这个主事的。先说几件事儿,这次分公产,小七总揽,小子们帮忙,兰子跟林子看着提提意见,我就撒手不管了。明儿个分清楚,一月内交接,办好文书。去信子那儿的事儿,小六把去的人手跟带的财物料理好,提前跟兰子,林子商量好。再有个事儿小六来办,就是后生们操练的事儿,小六总揽,另找几个小子们相烘。还有个事儿,就是学堂的事儿,还是林子总揽,兰子帮忙。往后有甚难肠、难缠的事儿再来找我,鸡毛蒜皮的事儿都找小七去,不要来烦我。大家伙儿还有甚要说的,没有,好,各回各家,各忙各的去吧。林子,你跟兰子到我那儿坐坐。” 五哥把两口子招呼到炕上坐好,给一人沏了杯茶说:“这事儿我盘算很久了,你俩回去也把地分了,把财散出去。”男人说:“五哥,还是你干脆利索,说干就干,我也盘算过,挺好的,回去就弄。”女人说:“爹娘走了,我跟林子商量,下次准备叫二蛋带队去,咱家也出点儿硬邦人,路上好照应。” 三人又扯了些闲话,就各自回屋睡了。接下来的几天,两口子把学堂的事儿理顺,又帮忙把地分了,就叫上二蛋回了城。 第五十八章 两口子回到家,就叫上二蛋起身去了金鸡滩。金鸡滩如今人口已经聚集不老少,一派生机盎然、欣欣向荣的景象。到了那儿,男人叫二蛋召集各户的当家人来小堡议事。两人先行去了小堡,小堡如今已修造完善,各项设施齐全,打造得铁桶一般。两人进了小堡,叫人把桌凳都搬到院子当中,摆放齐整。各家人陆续到来,男人见人就散烟,叫年纪大的坐在凳子上,年轻后生就随意站着,圪蹴在墙根也行。二蛋最后带来拨人说:“就这么多了,没来的就算了吧。”男人叫大家伙儿聚到一搭说:“今儿个把大家伙儿叫来,就一件事儿,就是分地。世事日艰,各家活得都不易,大家伙的日子都不好过。我跟婆姨商量过了,准备把金鸡滩的地给大家伙儿分了,想让大家伙儿多些地种,日子能过得好些。咱金鸡滩的丁口有一个算一个,庄子里跟铺子里的管事一人十份,铺子里的伙计们一人五份,其他的人成家的一人算三份,没成家的一人算一份。我想将地分成三等,一等算三份,二等算两份,三等算一份。分的时候,各户派人抓阄,全凭运气拿地。这只是个初步的想法,大家伙不满意的,可以找我来说。这事儿二蛋抓总,各户今儿个到场的人相烘,半月内把庄子里的地分好,一个月内把文书字据立好过户交接。今年我家替大家伙把税赋交过了,全部不交租子。往后这些地归了各家,公家的税赋也由各家各户自拾利便。我在小院住上几天,有甚事来找我商议,具体的做法,你们自个儿拿主意。如今世道不平稳,往后各家要管好自家的人,看好自家的地,不要出甚岔子。” 两口子在庄子里住了几天,分地的事儿,二蛋操持的很顺利,地大部分早归了各家各户,剩下的地不多,三天就分妥当了。这两天,各家都来叫两口子去家里坐坐,吃口喝口,两口子也是欣然前往。每天,男人都是盛情难却,喝得醉打马虎,要叫人搀扶回来,女人也只能苦笑:“庄子里的人不是沾亲就是带顾,谁的情都要承。林子打小就在庄子长大,为人又心软,这些年,只要是庄子里的人到城里来寻他,都是好吃好喝好招待,人缘那是真的没话说。” 这当口,古力奇赶来了。三人骑上马去了大海子,站在大海子边上,男人说:“小奇,这大海子跟周边的沙梁、沙地,有一半是你娘当初的彩礼。如今你娘不在了,你把这一半经管好。咱去蒙古那边儿,立个文书字据,过到你名下,现在就走。” 三人去了那边儿,把过户手续办好,又到大海子边上转了一圈。男人说:“奇子,在这儿建个小庄子,种种地,打打鱼,不要荒废了。”古力奇说:“舅舅,妗子,我会管好的。我这两天想好了,准备回去叫大小子过来,在这儿常住。这儿说是河梁、沙地,一大半都是草场。这儿不缺水,草情好,放牧不错。咱在水里洒些鱼苗,投些食儿,鱼产肯定不错。就是如今商路不畅,咱这儿的人又不太吃。”男人说:“这事儿不急,先把庄子建起来就成。我们在金鸡滩建了个小堡,这儿也建一个吧,有点儿自保的能力。枪支弹药我这儿有,人手也能派两个过来,带你的人一段时间。乱世安稳最重要。”女人说:“奇子,你外婆过得咋样,要不也搬这儿来。湖心岛有现成的房子,我们有空就会过来住住。”古力奇说:“外婆在草原上挺开心的,这边庄子妥当了,我问问她的意思。咱回去吧。”三人骑着马相跟上回了金鸡滩,呆了一晚上。二蛋过来说:“分地的事儿妥当了。”男人说:“那咱明儿个一大早就回镇北。”几个人晚上喝了一顿,古力奇给两人各端了一盘酒说:“二蛋叔,你跟舅舅这些年帮了我不少,先敬你们两个一杯。我先干了。”男人说:“小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只要把日子过好,把你婆管好就行了。”二蛋说:“奇子,你也算是个能行人,把那摊子事儿理顺了,如今也是一大家人,一大摊子事儿,不容易。有空多来金鸡滩坐坐,这儿别的不多,粮食还不少。说句真心话,少掌柜这些年,引来了好种子,把沟渠、道路都修缮了一遍。咱这些年,粮食年景都好,比以前多打下不老少,家家户户也都一直听少掌柜的话,记住了那句老话,盛世藏金,乱世积粮,积攒下不少粮食。有需要就来,要多少有多少。来,来,咱俩干一个。”古力奇惊喜地说:“还有这好事,这几年粮价一直下不来,还不是甚时候都能买到,这下我放心了。现在牧场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一张张嘴,可都要吃饭呢。”男人说:“咱这儿这些年虽说没赚下甚钱财,粮倒是积了不少,不怕闹饥荒。现在小堡的仓里都是满的,这两天,我又去转了转,二蛋是个精细人,管得不错。”二蛋说:“少掌柜,你就别夸我了。庄子重建以后,你操了多少心,我就是个跑腿的。”男人说:“粮多了,不能光囤着,我看咱多养些猪,陈粮也有个去处,吃得也能好些。”女人说:“鸡鸭也多养些,林子引进了些蛋鸡,鸡蛋好放又好吃,销路应该不差。”二蛋说:“没问题,我回头跟能说上话的多拉拉,把咱的日子过得更红火些。” 三人越拉越高兴,拉了不少话,喝得也不少。女人过来使了几次眼色,二蛋才把大酒桶古力奇拉走了。两口子睡了个好觉,一大早跟古力奇相跟上,一起回了镇北。半道上,古力奇转道告别,回了自个儿家。 男人的颓废是明眼人都能看到的,看不到的是男人为甚成了如今这样。女人隐约感觉到一些,去了学堂更明白一些:“后生的梦碎了。他是有大胸怀、大志向的人,可惜世异时移,空有报国之志,却难以一展所学,这些年,为了这个家,苦了他。”有一次男人喝了个七八成,唠叨了半夜,说了点儿心里憋了许久的话:“无路可走,无路可退,没去处。甚也干不了,甚也干不成,家里门外的事儿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楚。瑞子就那怂样子,一天为争家业,闹腾得家里鸡犬不宁,如今已经老死不相往来。还能咋样,还想咋样。”女人不晓得男人在外面那几年遇着甚了,好象总有个阴影始终在男人心里挥之不去:“既然难以启齿,那就埋在男人心里吧。既然选择了回来,终归是还记得镇北有个家。风每年都会往北吹,总算把男人吹回了身边,还想那么些有的没的做甚。”郁闷中的男人给海涛写了一封信,借以排解难耐的心情:“吾兄海涛:事无大小,因出一途,国事如此,家事亦然。近日来,家中烦心杂事频发,无处可以排解,提笔书写一二,一解心头烦闷。 生死如今两不堪,生不容易死亦难,身逢乱世苟且活,饱受摧残为哪般。 家里近几年生意买卖一落千丈,思来想去,缘由大约有这么几点,一则国事艰难无解,战事旷日持久,民生破坏,生产影响甚大,人人减衣缩食,买卖日益萎缩。二则盗匪纵横,商旅难行,时有失货伤人之事发生,人心惶惶,惜售囤积,物价飞涨,货物流转不畅。三则家门不幸,兄弟阋墙,防东防西防不住人心,挡左挡右挡不住贪欲。 人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与之相比,吾与兄才是真兄弟,真心实意、真情实感。阴差阳错,难以携手共进,吾与兄来生当为亲兄弟,血脉相连,并肩同行,同扶共济,共创伟业。弟刘林敬上。” 女人是个好先生,长得美,说的美,教的美。学生们上课可认真了,生怕学不会,叫女先生操心生气,什么话都跟她说,有的没的,善的恶的,好的坏的,什么都有。反倒自家的几个娃娃一见到她就跑没影了:“不晓得娃娃们咋想的。” 学堂里反复传说着女人上的第一节国文课。那天女人站在讲台上,看着教室里的娃娃们,镇定自若地摊开书本开讲:“瓶中有果。儿伸手入瓶,取之满握。拳不能出,手痛心急,大哭。母曰:“汝勿贪多,则拳可出矣”。”女人念完开始解读此文:“小孩子都要吃饭,一碗饭能一口吞下咽到肚子里吗。不能。饭是需要一口一口吃得,否则肚子会疼,也吃不进去,咽不下去。果子在瓶子里,看看我手中的这个玻璃瓶子,肚大而口小,跟我们的肚子差不多。有哪位同学上来试一试,看一看咋把果子取出来,吃到嘴里。”女人上课前就从家里带了一个不大不中的细口瓶,还叫义子试了一下,效果正好。有胆子大的学生上到讲台上做试范,一群小娃娃眼睛瞪得溜圆,听得可认真了。字正腔圆的声音回响在教室中,旁听的校长跟其它同事都说:“不愧才女之名,用心了,是位好先生。” 阿新是她自个儿胡诌的名字,她本名叫郑芸,金鸡滩庄子各家各户的娃娃,名字都是刘老爷子取的,他还特别喜欢单字名,说新时代,新风尚。在那个年代,这也算得上是件不大不小惊世骇俗的事情了,有人就说他欺师灭祖,无视传统,目无祖宗,他一概嗤之以鼻:“镇北算不上什么传承久远的地方,各家各户更算不上什么传承久远的高门大户。日新月异、动荡不安的年代,什么事儿都不要动不动惊镲二五,扯些有的没的,少见多怪,都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如今这世道都成甚样子了,还一天就晓得摇头晃脑,瞅人家的不是,一群不开化的老古董。”刘老爷子这张嘴太利,别人说不过他,也就懒得说他了,反正是人家自个儿的事情,确实也不关旁人的瞎好。 薛勇跟郑芸成亲之后,就天天在土地上劳作,理旧垦新,一日也不得闲,如今庄子地多人少,谁种的地就归谁家了,外面的人来不成,旧庄子的人就这么多,刘家又是放任自流的态度。郑芸跟薛勇还是彼此称呼阿新跟小星,这成了两人间的专属呢称。那段经历时日虽短,但实在是太深刻了,刻在了两人的心里。 阿新跟小星这对苦命夫妻远离尘世,相依为命,象小草一样顽强地生活着。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阿芸也问过小星:“那会儿为啥要帮我,你不怕吗。”他说:“傻女人,咱是一个庄子里的,乡里乡亲的,山不亲水还亲呢,何况不应承,你就是死路一条,我晓得他不肯杀我,想我入伙呢。咱又跑不了,迟应承早应承还不是得应承,都一样样皆,不应承又能咋办吗。”阿新说:“星哥,你心真好。”小星说:“好甚呢,还是多想了一天,害得你被牲口糟蹋了,这都是命啊,咱俩该有这一劫,躲也躲不掉。”阿新说:“那你咋不入伙呢。”小星不屑地说:“那伙人成不了个甚事儿,一群糊脑怂,都不咋正常,跟上他们,迟早把命丢了。我就是不入伙,跟他们耗着,时间长着呢,有机会我又不是不长腿,不会跑吗。我又不是这地里的庄稼,任人种,任人割,任人碾,任人磨。我本事大着呢,准有逃走的那一天。”阿新叹了口气说:“可惜糟蹋了哥这一身本事。”小星悠然地说:“说不上糟蹋不糟蹋,要说糟蹋,少掌柜那才是真糟蹋了,刘家人都是好人啊。如果没少掌柜少奶奶,咱能有这几十亩地,不愁吃,不愁喝,不愁穿,不愁戴。听说如今外面都乱成甚了,这些年到处闹饥荒,饿死不老少人。你就知足吧,平安是福。” 时间的指针永不停歇,坚定而永恒,这一天,学堂里传来一个消息:“解放了。”女人不晓得解放是甚意思,只明白了两件事儿:“学堂改叫学校,先生改叫老师啦。没几年,庄子土改收走了,铺子公私合营也收走了,掌柜的改叫主任啦。男人作了一年多主任调到民政局作了文员,铺子跟自个儿家彻底没了关系。” 刚解放那会儿,男人收到了海涛的来信,看过之后彻底失望了,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一个人喝了一整天闷酒:“吾弟:革命成功在即,吾因要事赴港,临行仓猝,未能与弟话别,平生一恨事也。 国内形势一片大好,抗战胜利,革命胜利,多次欲赴镇北见弟一面,事出有因,未能成行,今组织有命南下,时间紧迫,未能北上,正是风向北吹的时节,就让风带去为兄还活着的消息吧。 近年来一直在战区开展革命工作,未敢与弟明言,今胜利在望,弟若有意,可持此信与吾儿一晤,终有相见之日。吾儿现在沪南洋模范中学就读,名叫闫东生。兄海涛敬上。” 男人借着酒劲给海涛写了一份回信:“吾兄见谅:兄之心意弟铭记于心,然同患难易,共富贵难,道不同不敢再言同行,吾心已寂,苟活于世,了此残生足也。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吾追寻自由,然天下之大,无处安放吾身,吾追寻革命,然寰宇之内,无地可载吾心。打打杀杀,何来自由,吵吵闹闹,何来革命。强权不除无自由,贪欲未消难革命。弟刘林敬上。” 自打来了香港,海涛整天都不得闲。起初,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他感觉心情振奋,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后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他又感觉特别泪丧,心里面充斥着迷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要低估政治的无耻,政治的残酷,不晓得哪个人说的,也不晓得从哪儿听来的。从来都不想沾政治的边儿,只想干自个儿想干的事情。可久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如今还是莫名其妙卷入了政治的漩涡,不白由主受了不白之冤。这都没什么,都能挺过去。事情总有雨过天晴,拨云见日,真相大白的一天。 最担心的还是林子,那个一世好兄弟。他心太善,理解不了那些恶。他心太软,能坚持到哪一天呢。他骨太硬,得遭多大罪啊。他眼太亮,能容得下这些脏水污垢吗。覆巢之下难有完卵,运动什么时候能过去,谁也不知道。 我是干什么出身的,多年秘密工作的经历,已经练就了一双勘破虚妄的火眼金睛,早已经从栓子的蛛丝马迹,察觉到了小娃娃的异常。这小娃娃一本正经打马虎眼儿,稍一跟踪、一打问就明白得七七八八。信子肯定是林子的娃娃,这娃娃这么小,就要骨肉分离,天隔一方,真难为他了。看他如今过得挺不错,挺开心的,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啊。还是不要去打搅他的平静生活了,任他自由自在、自生自长吧。原本想着可以暗中照应一下,如今也不成了。还好当初给人提示过,生意买卖上多关照栓子,也算尽了点儿心吧。如今人走茶凉,也不晓得还能有些帮助吗。” 海涛被客客气气请回去配合调查,他知道再也回不来了。坐在地方空旷,墙面雪白,灯光明晃晃的大房间,他已经三天三夜未合眼了。他该说的都说了,该写的都写了。他知道人家想让他说什么,他偏不说。他知道人家想让他写什么,他装糊涂。他知道人家没那么容易放过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还是低估了政治的无耻与残酷,他被判了个无期徒刑,差点儿吃了枪子。他还是庆幸自己这事儿没发生在解放前,那会儿一准活埋了,可以省下一颗子弹。 他平心静气地入狱改造,平心静气地书写上诉材料。虽说明知道没啥用,没啥指望,他还是一份接着一份写,权当练字练笔了。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在平静而坚定地过去,黑暗依然笼罩着他,什么时候能看见黎明的曙光,没有人说得准,没有人说得清。 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一个蓝天白云、春光明媚的日子,女人刚从学校回到自家院子,就见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在屋子门口的阴影里站着。 第五十九章 听到女人的声音,男人转过身来,女人惊得差点把抱着的书本掉到地上:“强子,你回来了。”她瞅着强子定了定神:“好像没甚大变化。只是眼神冷了些,刀子似的。脸色也不好,有些苍白。还是多了些风霜,多了些皱纹,多了份成熟,多了份沉稳。”女人进了屋,强子跟着进来立在当地疑惑地说:“少奶奶,少掌柜呢,我去铺子看了,没一个认得。”女人放下书本,在雕花椅子上默然地坐着,只是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良久才说:“少掌柜的去民政局上班了。铺子如今是公家的,跟咱家没甚关系。这几年过得咋样,还好吧。虎子如今也大了,皮实着呢,就是一天不着家,让人不省心。你坐会儿,我去弄点吃的。”女人出门去灶房做饭,远远瞅见男人拐进了二门,走过去招呼了一声说:“强子回来了,在屋子里正坐着,我去弄点吃的。”男人嗯了一声,往自家屋子里走。过了没一阵,女人端了一盆小白菜烩豆腐,里面放了些提前做好的羊肉丁丁,又端了一盘热好的蒸馍,一摞碗筷放在炕桌上,给一人盛了一碗菜说:“上炕。”两个男人脱鞋上炕,端起碗吃了起来。三人吃完饭,女人把碗筷拾掇好,端了两杯泡好的茶,坐在炕沿上,听两个男人坐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拉话。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强子几年前去延安了,想学会打枪,好去报仇。没成想,去了就走不了啦,跟着队伍干大事去了,去解放全中国,解放全人类去了。中途上了战场,肚子上中了一枪,被抬了下来。等伤彻底好了,全中国早解放了。他眼看报仇没了指望,也没了心劲,就退伍回了家。他准备过几天去公家那儿报到,在城里找个事干。”男人说:“我晓得咋办,明儿个带你去办手续。娃娃们又不晓得疯哪去了,先住下,等回来了再说。”女人拾掇出一间干净屋子,就过来叫强子去歇歇。她回屋见男人还在炕上发愣就说:“躺着歇歇,如今不比从前,想开些。”男人在炕上斜靠着枕头,还是愣愣的。女人把炕桌挪好,就着窗户下光线好些,批改学生作业。男人愣了半晌猛地来了一句:“兰子,你说如今这世道咋了,活着有个甚意思,还不如跟爹娘一搭埋了。”女人吓了一跳说:“胡寻思个甚,出去可不要胡说。世道变了,不要乱想,更不能乱说。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撂下我们几个,可咋办,你舍得。”望着眼前短发齐耳的俊婆姨,定定地看了看,男人侧过头去装睡,不知想些什么。 女人再次获悉小莲的消息是从强子这儿听到的。强子回来之后闲聊的时候说:“干革命的时候,偶然在老乡那儿串门,听说了小莲的消息。听说小莲嫁给了一位领导,过得还行。打问了好几回,才晓得小莲住在哪儿。我专程跟连长请假,上门瞅了瞅小莲过得咋样。小莲见到我挺激动的,留下在家里吃了一顿饭。她跟我打问了许多乔家的事儿,特别是少奶奶的事儿,问得可详细了。问你过得好不好,娃娃好不好。我把知道的都跟小莲说了。后来我听说小莲嫁给的那个男人在一次战斗中受了伤,一直治不好,准备去囯外治疗。小莲为了照顾男人跟去了,后来就再没听到小莲的消息。听人说那位领导回来了,没带着小莲,回来没多久,又找了个婆姨。这些人的事儿,我也害不下,也不敢跟人打问。”女人默默的为小莲祈祷,期望她在异国他乡能过上好日子,不再受苦遭罪。 如今大字不识几个的强子去了家具厂,成了吃公粮的木匠。他过去学下的那些本事,这些年都荒废了。他仍借住在男人家,后来他跟男人商量:“反正看这等形,迟早都是公家房,找人把现住的房子划到我名下算了,省得住进来不相干的生人。”男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隔天就跟强子相跟着去办了手续,没费多大周折就成了。 男人每天机械般的抄抄写写,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每次上坟,他都叫婆姨娃娃先回去,一个人在父母的坟头坐好久。有一回,女人瞅见从坟上回来的男人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了。 男人这天喝了些酒,恍惚间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爹娘的坟前。已近夏天,一场雨下来,坟头上已有不少野草稀稀疏疏的散落着。他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把坟头上的杂草一根一根拔起,从旁边的树林间,搬了一摞砖,垒在坟头跟前。坐在砖头上,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用洋火点燃两根烟,插在坟头案桌上的石香炉里,自己也点燃一根,抽了两口说:“爹,娘,我如今抽纸烟了。你二老也抽一口,比烟枪软活,挺好抽的,这是我在潼关学的。我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娃娃,老叫爹娘、婆姨操心,这辈子也没干成甚事,随心所欲的。一会儿写写算算,一会儿打打杀杀,一会儿吼喊吼喊,一会儿码字画画,没个定性,一无所成。如今到好,啥也不用想了。人家让干个甚,就干个甚,人家要啥,就给人家啥。这世道变化得太快,一会儿打过来了,一会又打回去了,一会儿又打过来了,一会儿商路断了,一会儿劫道的来了,一会儿全部归公了,甚事跟咱家都没关系了。日子过得也不拴整,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心里杂乱无章,不晓得该如何求得心安。很多话儿,我都不晓得如何跟兰子说,思来想去,觉得咋说也是一种伤害。兰子不知道可能更好些,也就没有了伤害。我想把这些秘密永远理在心底,带进坟墓,不再跟任何人提起。如今海涛不见人影,榆生去了香港,再没人知道那些事儿了。这辈子,朋友兄弟交好的不少,亲兄弟反倒成了陌路人。如今海涛没了音讯,见不上个面。张望、强子、景星还隔着点儿,没法子跟他们说说心底的话儿,憋在心里挺难受的。如今只好在这里,跟爹娘你俩拉拉。说了这么多,心里畅快多了。你俩好好睡吧,我回去了。” 男人的精神一直很恍惚,人也一天天消瘦下来,眼睛大而无神,总有一片化不开的忧伤跟悲凉。男人晓得女人的心思,瞅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总想安慰安慰我,让我的心情好起来,身子也好起来,甚至想尽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想把我揉碎埋进她的心里,再重新捏起来,让我能够从新开始。她想尽办法弄到能弄到的一切好吃的,用心去作。她活面要活很久,就是想让面筋道爽滑一些。她听说哪个学生家宰羊杀猪,就会跟着学生回家去买块最好最嫩的猪羊肉。她细细地剁成碎末,炸丸子、汆丸子、卷丸子,亲自去街上买最好的芡粉涮片粉,把猪羊鸡的骨头放一搭熬一夜的汤。她出锅的拼三鲜比街上大食堂的大师傅做的还地道好吃。出锅时,胡椒粉、芫荽、小葱一洒,娃娃们永远都是挺着鼓胀的小肚子,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被赶回屋写作业,连强子都说少奶奶的手艺超过大食堂的大师傅了。她包黄萝卜羊肉饺子、清炖羊肉,这些三天两头就来一回。钱不够,她就偷偷把娘家带来的压箱底嫁妆卖上一两件,还以为我不晓得。”男人懂得女人为他做的一切,在婆姨无处不在的呵护下,他慢慢淡忘了那些糟心的陈年旧事,细细感受品味着家的温暖,那颗早已死寂冰冷的心,开始一天天融化苏醒。他毕竟知道自个儿有多爱这个家。 喜子心里有说不出的苦,父亲的名声成了他永远的痛:“镇北不大,镇北人不多。祖祖辈辈生在镇北,长在镇北,活在镇北的镇北人,基本上都知根打底。不论说起谁来,个个头头是道,论起来,大多沾亲带故。这就是个封闭运行的小圈子,活在这里的人,最看重的不是你当多大官,发多大财,而是一提就说,这家人的名声好不好,做人做事是不是仁义。不仁不义的人,没人愿意跟他打交道。名声好的老人,街上谁碰见都客客气气打个招呼。这就是声望,名门望族指的就是声望高的家族。爷爷的好名声全叫爹给败没了,打小就能感觉到这一点,爹年纪大了也明白了这点。名声这东西摸不着,瞅不见,可它实实在在存在于生活的每分每秒、一点一滴,需要熬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可能有点儿改变。自打从天津回来,想好好扎根镇北以后,我就特别看重这一点。跟白家结亲是为这,当兵从军也是为这,去文学社聚会还是为这。我能感觉到,爹败掉的名声,正在一点一点回复过来。虽不显山露水,可生活却畅快了许多。一直很满意这一点,也有信心重新在镇北顶起一片天。重振家族声威,就从当下开始吧。 建立一个家族,可不是单枪匹马能行的。每天都要辛勤耕耘,婆姨的肚子也很争气。十来年过去,如今自家也是三男两女五个娃娃的爹。心里很疼爱这几个娃娃,顺道瞅着古板的婆姨也比过去顺眼多了。多栽花少栽刺,多交朋友少结仇怨,天天都记得。这多年下来,不管是在营里,还是在社里,都算得上中流砥柱,混得那是风生水起。感觉再过个十多年,家族中兴有望。可天不遂人愿,解放了。一夜之间,梦想就破灭了。” 回到镇北之后,强子好长一段时间都提不起精神,这有身上受了伤的缘由,也有心中的苦闷。女人心平气和地跟他说:“强子,金鸡滩的事儿已经过去了。当年公家派人剿匪,已经把那伙人除灭了,这还是喜子带人干的。听说那一次干仗,喜子手下的人死了不少,马匪几乎全给除灭了。你就安下心来,好好过日子吧。虎子这么多年没跟你一搭过,可能有些认生,过一段就好了。林子自打爹娘老去之后,就象失了魂,好不容易回缓过来,少掌柜又当不成了。这些年,他心里苦啊,多跟他拉拉话,开解开解。世道变了,人人都要跟得上形势。”强子郑重地说:“我这些年也想明白了,一个人能成个甚事。报仇的事儿,我也放下了。如今我就想着把虎子养大,咱这一大家子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的。只要人活着,就有盼头。二蛋如今做甚着呢。”女人笑了笑说:“二蛋回金鸡滩管事去了,有空去看看他。他跟杏花成亲以后,又生了个娃娃,小日子过得不错。娃娃多,一大家人呢,够两口子忙活的。如今大小子上班了,在喜子那儿当差。” 强子安顿好工作,抽空回了一趟金鸡滩。二蛋高兴坏了,叫了几个关系颤活的拜识,美美吃喝了一顿,算是给狗子兄弟接风洗尘了。二蛋家如今就在原先东家的院子,老房子结实,金鸡滩大火也没烧到这儿来,如今还能住人。强子躺在热炕上,跟二蛋拉着话儿,又想起了那个销魂的夜晚:“世异时移,物是人非,所幸人还活得好好的。你这些年都干了些甚事。” 二蛋眉飞色舞地说:“咱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远处的天津,上海,香港都呆了不短时间,近处的太原,郑州,西安上上下下去了无数回。外面的大地方跟咱这小地方还是大有不同,人多新鲜事儿就多,钱多新鲜物件儿就多。在咱这儿乡山圪崂呆一辈子的人,根本想象不到外面有些甚。见多识广,一点儿都做不得假。你也去了不少大地方,上海、西安都去过,天津都呆了一年多。出门这么些年,也算见识不凡了。”强子悠然地说:“我去的那儿是个新天地,人们想的做的跟咱平时瞅见的一样也不一样。我想可能是心更大吧,心大胸怀大,想的干的自然不一样。我走的大川大山多些,听教员说的多些,空闲的时候也想想。你说这世道为甚变来变去的,有个甚道道吗。”二蛋皱了皱眉头说:“我经了这么多事儿,就悟到了这么几条。一个是钱,这做不了假。这人哪,不管他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真金白银拿出来给人花,说得再不好听也是真的。圪怂小气总想勒蹭人,就是说破天,把牛吹死,也是假的,我听都不想听;二个是看人看本性。三岁看老,小的时候是个甚人手,大了变不了多少。家也是一样,有甚老子,就有甚小子。除非出了大变故,否则八九不离十;三个是干生活要跟对人。老人们常说,跟好人学好人,跟上死魔就跳神。四个是做人不能葬良心。做甚都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偷偷摸摸胡日鬼,成不了大事;五是人要长前后眼,走一步看三步,跟下棋一样样甚。今儿个跟你交个底,出去不要瞎说六道。这条命没了,都不能说。咱家在香港的摊子大着呢,水深的很。我都差点儿回不来,奔好日子去了,哪还用在这儿受苦遭罪。咱金鸡滩如今为甚这么平稳,那都是咱自个儿干得颤活。人心齐,泰山移,谁来都没甚用项,都得听咱的。” 强子疑惑地说:“少掌柜咋得了,一天没个精神。”二蛋叹了口气说:“少掌柜啊,你不跟少奶奶去过一回上海吗,榆生没跟你掏心窝子拉拉,说说真话。”强子想了想说:“我问过榆生哥,榆生哥没多说,只说少掌柜心太大、太野了,有些想当然,还没长大呢,过几年大些,就定性了。你跟榆生不是可好了,应该比我清楚。”二蛋叹了口气说:“我也说不好,咱少掌柜心太善了。本事大,就是心思太纯了,老爱冒傻气。又听不进去人话,心里装得事儿也太多了。服不住,整不明白,心里挽的疙瘩太大了。但愿甚时候能舍得,能放下,好好过日子。就象你我,喝美了,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甚事都想开了,没事了,多好。”强子点头说:“少掌柜是个文化人,现在叫知识分子。文化人操心大吗,小心心人,哪能象咱这些大老粗,心大得很,一根尺子量到底。少掌柜心里那么多把尺子,都不晓得怎量了。不说了,不说了,再多咱也管不了,多照应些就是了。”二蛋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个甚滋味:“好人难当啊,也只好这样将究活着了。大人物台面上的事儿,咱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人物害不开,也说不上甚话,帮不上甚忙。睡吧,睡吧。” 虎子打小就胆子大,没娘的孩子早当家,何况爹也扔下他走了,爹娘爷奶的印象,在虎子的记忆中很模糊,小的时候虎子就晓得一个词:“寄人篱下。”虎子一般不愿意在家呆着,总想在巷子里、街道上瞎逛、疯玩,跟远近周边的小娃娃打了无数次架,交了无数的小伙伴。厮混在市井之间,虎子就有种畅快的感觉,忘却了自己是个没爹娘照应的孩子:“兰姨跟月月都挺好的,一见面就嘘寒问暖,生怕冻着饿着我。好吃的,有月月的就有我一份。月月还常说自己是女娃娃吃不了那么多,说男娃娃饭量大,把那份匀出来,叫我多吃些。”每次瞅见兰姨跟月月温暖的目光,虎子心里就不是个嗞味。他跑到巷子外,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很多次。虎子晓得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这是想爹娘了。兰姨再好死,也不是亲娘。月月再好,也是个女娃娃。这些心思,又能对谁说呢。”心里的秘密越多,他就越沉重。虎子一天天沉默下来,一天天不着家,去学堂里念书,也一天天没了滋味。远远见着兰姨,他就躲,生怕又是一番摸头打理衣裳的爱抚。有时候他都想说:“兰姨,你别对我这么好。你打我骂我都行,那样畅快些。你这样,我受不了,只想哭。” 爹回来了,两人睡在一个炕上。他一开始觉得特别激动,安心了不少:“终于有爹了。”过了没多久,他就觉着自己跟爹亲不起来,反倒怀念起兰姨温暖的手掌,柔软的怀抱,感觉比爹对他好多了:“可能这就是爹娘不一样的地方吧,何况爹也没管过我几天。”在他的心里,娘的位置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有了兰姨的身影,亲娘的影子更加模糊了。 爹问他想不想当兵,他二话没说:“想。”爹把他送去体检,没几天,他就戴着大红花,上了大卡车。兰姨跟月月、小义都舍不得他走,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他硬忍着没哭。车开走了,出了城,他才抱着自己的头,缩成一团无声的抽噎着,心里默默的回放着过去日子里的点点滴滴:“我爱你们,我的亲人们。” 第六十章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五哥早上起来,打开门一看,天地之间好像转眼换了新妆。雪已经停了,大地白茫茫一片,阳光从云层中散放出夺目的光彩,照耀在雪白的树梢,屋顶,篱笆墙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昨天公家来人通知,今儿个有乡里的领导到乔家庄来视察,五哥昨晚上就把生活指派妥当。他背着手在庄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压塌的屋舍,刮断的树木,没事儿。他转着转着就到了祠堂,几个半大小子已经拿着铁锨,扫帚,簸箕,在认真地打扫院子跟巷道上的积雪,瞅见五哥转过来,其中一个半大小子说:“五爷爷,你咋这么早就过来了,十六叔咋儿个把人手都指派妥当了。学校今儿个停半天课,都忙活起来了,保证把欢迎仪式弄妥当。”五哥满意地说:“乔治,别管我,你扫你的地,我就是到处转转,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 五哥转回自己家,五嫂已经把饭端上了桌。乔继业正端着碗粉汤,夹着个馍馍,坐在炕沿上吃喝。瞅见五哥进来,他站起来说:“五叔,听说乡长是个转业干部,好像叫贺卫田,年岁不大,你见过吗。”五哥说:“先吃饭,吃完再拉。”他上炕盘腿坐好,端起粉汤喝了两口,捞起粉条吃了几筷子,才拿个馍馍,边喝边吃。五嫂也上炕端起碗粉汤喝光,只掰开吃了半个馍馍,把剩下半个递给继业:“多吃点儿。”继业接过馍馍三两口就下了肚。 三人吃完饭,继业帮五嫂把碗筷拾掇到灶房,又坐回炕沿。五哥点了根恒大纸烟抽上:“继业,你常看报纸,说说这贺乡长来咱庄子准备弄啥。”继业说:“最近报纸上说的比较多的是农业合作化,说互助合作能解决耕牛,农具不够用的问题。”五哥悠然地说:“乡长我见过两面,口才极好,不比你姑父差多少,就是说话鬼溜十气的,绕来绕去,不实在。你多长个心眼子。继业说,那我忙去了,说是十点钟来,人来了,我再来叫你。” 屋里的西洋大挂钟敲了十下,五哥起身下炕,又到庄子里转了一圈,里外大路上的雪已经扫到路旁,堆成一座座雪塔,有好事的娃娃还堆成雪人的样子,模样古怪地看着过往的大人小娃。十点半了,还没见人,十一点了,人还没来,探查报信的后生已经骑马出了庄子好几回,也没见个人影。临近中午时分,后生骑马回庄说:“好像来了几辆马车。”五哥说:“娃娃们都回家吃饭,一切仪式取消。我回去吃饭了。”继业着急地说:“那人来了,就不用管了。”五哥看了他两眼,径直走了。 贺卫田最近很兴奋,自打去行署开会回来,他就筹划农业合作化的事情,他本能地感觉到只要把这件事儿做好,那自己就晋升有望了。一大早刚上班,他正准备去乔家庄,县里来电话说:“县长要来哭咽乡视察。”贺乡长只好在办公室等着,他本能地忘掉了还要去乔家庄的事儿。恭迎县长进了门,县长说:“我想到村子里去看看,听听广大人民群众对农业合作化的意见。中央已经下定决心搞这事儿。好些地方已经搞得有声有色。咱管的镇北已经是落后地区,再落后可就要垫底了。行署下了任务,半年内必须全面推开,争取在春播前就有进展。否则冻天实地的,没多久就要过年了,大家伙儿还出来大动干戈,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县长要去村子视察,这叫贺卫田想起来原本要去乔家庄的事情,他跟县长说:“张县长,我们原本就要到村子里去的,提前打过招呼了。”县长:“那咱去乔家庄,你看行吗。”县长说:“去哪儿你说了算,走吧。” 马车进了庄子,一行人从车上下来,庄子里冷冷清清的,外面一个人也没有。随行人员去敲门打问村长家在哪儿,人家只是往前一指就不再说话,继续低头吃饭了。一路打问过去,一行人进了五哥的院子,五哥热情万分地迎上去说:“贺乡长,你公务繁忙,这会儿才来呀,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一早上,才把您盼来啊,这位是,啊,张县长,咋敢劳您大驾到我们这乡山圪崂来,快请进,请进。娃他娘,滚一壶奶茶,给大人们暖暖身子袪祛寒。” 五哥把大家伙儿让上炕,大家伙儿都不上去,在脚地上站着,只有县长跟乡长上炕坐下。五嫂提着大茶壶,抱着一摞碗进来,给炕上的三人一人倒了一碗,又给脚地上站着的人一人倒了大半碗,一一递到手上。县长端起碗喝了一口说:“好茶,老乔,听说这乔家庄大半人都姓乔,你又德高望重,这几年过得应该挺舒坦吧。”五哥说:“庄户人家,就是受苦的命,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能吃上顿饱饭就知足了。”县长说:“我跟老贺了解了一下,咱乔家庄都是贫下中农,没有地主富农,跟别的村子不太一样啊。”五哥说:“我们乔家庄是解放前不久才建成的,新庄子新气象,我们那会儿就立下条规矩,你能种多少,就占多少地,人人种的都是自个儿的地,不允许叫别人种收租子。”县长说:“现在全国都在推广农业合作化,老乔怎么看这事儿。”五哥笑咪咪他说:“领导叫咱咋干咱就咋干,没二话儿,我就是个庄户人,没见过啥世面,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县长又询问了一下庄子里的情况,五嫂叫人端了些凳子,叫大家伙儿坐,又端上来一大盆大烩菜,一大盘子馍馍,五哥招呼大家伙儿把饭吃了再走,县长要推辞,五哥说:“县长好不容易来一回,哪能饿着肚子回去,那我们心里咋得下去。家常便饭,随便吃点儿吧。”县长说:“那就叨扰老乔了。大家伙儿都没愣着了,吃吧,吃吧。” 吃完饭,五哥陪着一行人在庄子里转了转,把一行人送走。县长很满意,乡长很郁闷,大家伙儿心照不宣,都没说什么,可心里面却有了根刺。 一行人下午又转了一个村子,县长问了同样的问题,却有了不同的答案。那个村子的村长说:“打土豪分田地才刚结束,地在手里还没捂热乎呢,就要搭伙过日子了,这中间的算计有多大。庄户人家哪能算清楚弄明白,这日子还咋过。还是各干各的好,利索,干净,畅快。” 一行人回了乡上,县长给大家伙儿开了会,从国内讲到国外,从中央讲到地方,从历史讲到现实,总之就一句话:“农业合作化势在必行,理解要推行,不理解也要推行。全体人员齐动员,逐一排查做思想工作,先易后难,稳步推行。我看就先从乔家庄开始,把声势造起来,典型抓起来,叫那些想不通的去乔家庄学习取经。” 一切的问题都是私心在作祟,只要把私心杂念放下,甚事儿都不是个事儿。五哥自个儿明白自己家的事儿:“这地本来就都是族里的,一群城里人跑乡下躲安稳,这才有了乔家庄。这伙人骨子里头就跟普通的庄户人家不一样,日子的过法也不一样。就说一件事情,乔家庄不用扫盲,人人小学水平,想去城里上中学的,族里供养,上大学了,族里供养,想去香港睁眼看世界的,随便去,族里资助,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去外面生活一辈子,为乔家开枝散叶。” 乔家庄的典型贺乡长亲自抓,五哥很配合,要什么有什么,互助组是吧,一天之内搞定,花名册上交,货真价实,绝不糊弄人:“不是父子就是兄弟,本来就在一个锅里搅稀稠。虽说表面上把家都分了,可家长就是家长,地分了,钱可没分,家里有甚开销,还是掌管钱袋子的人说了算。” 标语贴得满庄子都是,公家叫介绍经验,继业写了几十大页的演讲稿,说得是滔滔不绝,总之就是一句话:“放下私心杂念。”来学习取经的队伍从县长来的那一刻起,就常年不绝,紧跟形势跟党走,在县乡两级公家人的帮扶下,乔家庄成了远近闻名的农业合作化模范村,继业成了劳动模范,他的工作就两个,搞接待,搞宣传。各级领导也很体恤下情,给了乔家庄不少好处,良种,先给乔家庄,化肥,先给乔家庄,耕牛,农具,先给乔家庄,公粮,留用一部分。 五哥跟继业交待:“什么都可以吹,就一条不能吹,粮食,只能少说不能多说,谁敢吹,就叫他一个人把吹出来的粮食交上去,没有人会为他的吹牛出粮食,出不起,就赶去城里自生自灭。” 乔家庄的红旗树了起来,其它村的农业合作化也推扩开来,贺乡总算松了一口气,可他总觉得哪不太动劲,想来想起,终于想明白了:“乔家庄这三个字不对劲。”他跟继业说了这个想法,继业为难地说:“这事儿得找五叔,我可做不了主。”贺乡长硬着头皮上了五叔的门,委婉地解说了庄子更名的现实意义跟远大意义,五叔抽着烟,半天没吭声,最后说:“哭咽乡的名字要改改,跟不上形势,我看叫红旗乡,比较合适。”贺乡长尴尬地说:“乡上的名字需要县上跟行署定,我可做不了主。”五叔说:“那就报上去,说要改乡跟村的名字,村叫红旗村,乡叫红旗乡。”贺乡长只好一声不吭走了。他回去在会上一说,大家伙儿都不吭气,这事儿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解放了,土改了,互助组、合作社、生产队、生产大队、人民公社,新名字一个个进入乔家庄人们的耳朵里,可也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大家伙儿也就是听个热闹。两口子常去庄子坐坐,过去有正事做,好今就是散散心,男人跟女人晚上躺在被窝里悄悄说:“换个说法罢了,走个过场,乔家庄的人们,生活并没什么大的变化,依旧风平浪静,风清云淡,比城里强多了。”女人说:“五哥变化挺大的,这几年一路从族长摇身一变,成了村长、社长、大队长、书记。对,五哥进步了。公家人找了他几次,签了几个字,摁了几个指印,举了举拳头,跟着说了几句话,他就成了书记。庄子里好些人都举了举拳头,进步了。这么多年了,庄子里都是五哥主事,继业秉办,都是一家人,好商好量,没什么人不服。五哥很识时务,公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干不了就打瞌睡装糊涂,干得了就指派人办妥当。公家来人就好吃好喝好招待,见人一面笑,一副憨厚诚实老汉人的样子。城里的铺子早就关停了,封门闭户成了住人的屋子,各家都有在城里上班的人手,就住在那些前店后院的老铺子里,也没甚人说三道四。” 男人早把城里的铺子关了大半,几家发卖了,几家转给了想要的管事伙计,自家留了三间。女人把绣坊跟坎肩作坊彻底关了,屋子分给了二蛋跟几家贴心的管事伙计。如今这三间铺子,公私合营渐渐归公了。大海子的沙梁、沙地收归了金鸡滩农场这个国营农场。男人吃了公家饭,只剩下了住的院子,没别的什么了。女人也吃了公家饭,学堂改叫学校,先生改叫老师了。适应不适应,一切都变了。 刘月如愿以偿,考上了省城的卫生学校,男人专程送她去上学。下了长途汽车站,男人拎着行李,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把刘月送到学校。 刘月第一次出远门,坐在车上瞅着哪都新鲜,街道上绿树成荫,城墙巍峨高大,所有的东西都好象比镇北大一号。进了校园,男人跟人一路打问,找到新生报到的地方,办妥入学登记。在教师的安排下,有老生过来帮忙,领着两人去了分配好的宿舍,到饭点儿,那个老生又领着两人,去食堂吃了顿饭。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瞅见学校里没甚事,男人说:“月月,如今安顿好了,跟我出门去见个人。” 两人出了校门,叫了辆三轮车。男人说:“去甜水井。”三轮车载着两人,穿过了几条街,没多久就到了。一路上,刘月瞅啥问啥,师傅挺热情,跟刘月聊了一路。男人听着又出了神,不晓得又想起些什么。半路上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在城墙上,昏黄的阳光照在老旧的城墙角楼上,很有些沧桑的味道。下车的时候,男人看了一下表自言自语说:“已经快六点了,张望应该下班了吧。”男人熟门熟路,一会儿就找到过去来过的那座老旧的关中四合院。大门口,正有一个男娃娃坐在石墩上看小人书,男人说:“小弟弟,张望在家吗。”男娃娃抬头瞅了一眼说:“爸爸快回来了,我就是在这儿等他,他咋还没回来啊。你们是谁啊,找我爸爸干什么。”男人说:“我猜猜,你叫张青山对吧。”男娃娃瞪大眼睛说:“你咋知道的。”“林子,你咋有空来了。提前也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门外一个中年男子推着一辆飞鸽自行车笑着说。男人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张望,看上去精神头儿不错。这次是专程来送月月上学,中途转了好几次车,没个准点,也没拿多少东西,接什么接。”张望说:“走,进去再说,青山,叫叔叔。”男娃娃站起来说:“叔叔好。”月月也跟着说:“张望叔叔好。”进了大门,刘月四处打量了一下说:“房子挺高的,就是院子有点儿小。”张望说:“这儿的四合院都这样,跟镇北不大一样。”他把自行车停好,对男娃娃说:“去跟你妈说,刘林来了,多炒几个菜。”男娃娃一溜烟,就跑进了一个屋子。张望说:“走,先坐坐,喝杯茶,饭一会儿就好。”三人进了堂屋,刘月随手拉了个凳子坐下听大人拉话,眼睛四处乱瞅:“墙上挂着不少照片,正对面摆着两张雕花木椅跟雕花茶几,右边靠墙摆着一张雕花饭桌,几只长腿雕花凳子。清一色的老旧黑漆家具,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张望说:“好几年不见了,这几年过得咋样。兰子还好吗。”男人端详着自个儿的手说:“还行吧。活不旺,死不了。这只写诗文的手如今改写公文了。”张望能感受到男人心中的苦闷:“没事儿,过着过着就习惯了。月月出落得真俊俏,后继有人啊。我跟你爹可是铁兄弟,认了门了,学校里有啥事儿,尽管来找我。”刘月看了这个陌生的叔叔一眼,笑了笑,没吭声。张望心中同样的苦闷:“幸福的日子好象已经不晓得什么时候只能出现在梦里。大乱之后有大治,每个旧时代过来的弄潮人都在抗拒中挣扎,在阵痛中适应,彷徨而无助,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两家人在沉闷中吃完了这顿让人压抑的晚饭,张望婆姨招呼着大家吃饭,其它人都没说什么多余话。男娃娃转动着迷茫无辜的大眼睛,东看看西看看,不晓得空气为什么这么沉重。 晚饭后,张望在附近相熟的招待所开了个房间,男人跟女儿在那儿住了一晚上。刘月早早就睡了,这两天在路上,她都没有睡好。男人很晚才回来,他跟张望找到景星,三位好兄弟在公园里找了个僻静地方转着瓶子喝了两瓶酒,拉了很多很多的话。男人说:“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忆往昔峥嵘岁月,同学少年,意气风发,那时候多畅快。而今要半夜悄声拉话,世事无常常弄人,人心不古古今同。”景星说:“你就悄声些吧,谨言慎行当是如今的处世之道,哪能由着性子胡来。咱都上有老下有小,平淡如水就是喜,宁静安稳就是福。”张望说:“上上班,写写字,算算账,就挺好。乱世出英雄,盛世讲规矩,人心安稳下来,沉寂一下也是好的。只是如今究竟是个甚章程,一日三变,让人摸不着头脑,只能随机应对,以不变应万变。”没有人晓得三人说了些什么,拉了多久,是喜是悲,是愁是乐。 第二天早上起来,男人带着刘月买了些日用品跟几件衣裳、几双鞋子,送刘月回了学校,留够了零用钱:“不要俭省,没钱了就打电话或者写信回来,家里不差这三瓜两枣,爹娘会马上给你寄过来。” 男人中午吃过饭,坐上长途汽车往镇北走。望着路上倒退着的行道树,他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眼眶。他强忍着不出声,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良久才平复好心情,闭上眼睛出神:“沉默是如今最好的选择。在时代的潮流面前,每个普通人的生活状态、生存态度呈现出来的,都象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没多大差别。只要在一个时代生活过,就会明白,个体的力量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你想的东西跟别人差不多,干的生活跟别人差不多,过的日子跟别人差不多,没有一个人可以特立独行,超脱他所处的那个时代。时代的精神会烙印在每个人的身上,刻画在每个人的心中,没有人可以回避躲开。” 第六十一章 刘瑞的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困窘,他娘整天唠叨:“铺子里的生意买卖一塌糊涂,分的庄子出产又少,再多的钱,也经不住你整天花天酒地,胡吃海喝。咱家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恓惶,娃娃都吃不上饭了,咋办呀。”烂赌成性,烟枪不离手的刘瑞狠心卖了庄子,卖了铺子。他抽够了就不着家在外厮混,喝多了就回家打婆姨、骂娃娃,没钱了就逼着他娘拿值钱东西出来,时不时在街上瞅见他哥就哀求讨要一番。男人看老二可怜,也不咋计较过过的种种,时常背着女人接济一下。“日子虽然窘迫,可还能过得下去,没想到如今解放了,没牌打,没烟抽,没酒喝了。”刘瑞象被浑身抽了筋的死狗,时时刻刻都有无数蚊虫叮咬,抓狂不止的疯狗。他整天不是鼻涕横流,在地上、炕上打滚、嚎哭,就是瘫在炕上,死灰着脸大喘气,一条命没了半条命。总算有家人照看,一年多时间过去,他还是回缓了过来。 刘瑞看着一贫如洗空荡荡的屋子,心里满不是滋味。他心中的怨恨如毒蛇一样潜伏在心底深处,随时准备出洞咬人一口。看着老大家的庄子没了,铺子没了,恨了一辈子大哥的刘瑞,心里只畅快了三分钟,就开始怨恨他大哥:“为甚不把庄子、铺子送给我,吃光喝尽,也好过叫公家白白收走。看老大前几年那日子过得逍遥自在的,整天在场面上风光,这下不能了吧。帽子戴上了,没好日子过了吧。叫你们一天能不够,假惺惺的样子。等着,有你们好看的。” 刘瑞送走虎子跟柱子后,思前想后也打不定主意,去香港还是留在镇北,这是个两难的问题。他这不够用的脑子一直想不明白,弄不清楚,难以抉择。他哥跟嫂子从那儿回来了,眼瞅着爹病重没几天活头,他就更不想走了,忙活着多分些家业。等柱子从香港捎回来书信,分的家产快糟蹋完了,他又有些后悔,生出去香港混日子的想法。可路断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一个人也不敢走,也没银钱上路。没过多久解放了,两地的来往彻底断绝,他也就歇了去香港的心,过起他混吃等死的苦逼日子。他只要天气好,就要出门去街上溜达溜达,回忆回忆过去胡吃海喝、胡吹冒撂的好日子,后悔当初没跟柱子一走了之:“还是放不下、放不过大哥一家子呀,这就是我的宿命。老天注定我要与大哥纠缠一生,至死方休。同年生的两兄弟这一辈子为甚就过成这样子呢,都是大哥不是人,没把我当人看,没好好照应我。他还人家大哥呢,他算得上哪门子的大哥,这辈子我不恨爹,不恨娘,就恨这个大哥。不就是比我早生几天吗,不就是大老婆养下的吗,不就是会装可怜,讨人喜欢吗,不就是会写几个臭字,爱在人前显摆吗,不就是讨了个好婆姨,又会持家又会赚钱,人人害怕摞动不得吗。他都不晓得戴了几顶绿帽子了,我看强子跟嫂子早就不清不楚好上了。要不一个根红苗正的红五类,能娶一个臭大街的黑五类进门。要不旧社会文学社那帮后生一个个爱上大院串,借着仰慕拜访老爷子的名义,提前来踩盘子看地方,好瞅着机会,半夜来串门子的吧。一对奸夫淫妇,臭味相投,他们咋就不自个儿一头撞墙上碰死呢。这人都叫这两人活成怂了,还算个人吗。”离开了虎子跟柱子,他就失去了左膀右臂,象一只拔了牙的老虎,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自怨自艾,骂骂咧咧,舒解舒解心中的烦闷,再没能力去主动干点儿什么损人利己的瞎事。可事情往往出人意料,刘瑞歇了害人的心思,天上掉馅饼,老天现成把害人的机会主动送到了他的面前。他自然当仁不让,一扑二砍,忙活撩乱贴了上去。 这一天终于盼到了,有公家人找上门,叫刘瑞去拉话。开始刘瑞以为甚事被人揭发了:“我苦大仇深,一贫如洗,跟万恶的旧社会早就彻底决裂、划清界限了。”听人家说没自己甚事,就是找他打问打问老大的事儿,这话可就多了。刘瑞没有丝毫犹豫,就把记得的事儿一股脑说了,说得有鼻子有眼:“都是事实吗,没甚不能说的。”他加上合情合理想出来的一些脑补进去,有的没的、真的假的美美地说了一顿。刘瑞很得意:“没想到我的口才这么好,觉悟这么高。这是问话的公家人说的。人家又是给我端茶,又是给我递烟,热情的不得了。今后看有你们两口子的好日子过,这下不能了吧。”足足拉了大半天的话,他才心满意足回了家:“从来都没这样畅快过,真真高兴死个人。” 男人已经无欲无求,可这个世道还是没有放过他。他被隔离审查了,人家说有人举报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不知道他得罪了谁,有甚错:“地早就分光了,铺子没剩下几间,早就让公家收走了,能有甚事。都这样了,这世道咋还不放过我,让我平静淡然地跟婆姨娃娃过完这一生。”他对这世道又开始怀疑起来。 最近一段时间,刘义都不想去上学了。他每天放学之后,都会一个人呆在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孤独的游逛:“我就是不想回家,虽然晓得家里人晓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种感觉一直压在心里,象胸口压了块大石头,叫人喘不过气来,难受得要命。”他一天又一天在外面徘徊,那种屈辱感一直装在他心里,久久不能消散。他又想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好象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这学期不晓得什么原因,我被同学们选成了班干部,可能是因为我值日生洋炉子生得比别人早吧。是的,这件事儿我做得是挺认真的。每次轮到我值日,天还没亮,我就跑到学校把火炉生好,同学们来上课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暖和一些了。就因为这点小事吗,我只是想干点儿想做好的事儿,想得到别人的夸奖而已。可能打小就没什么人夸奖我,我心里太渴望得到夸奖了。 可谁晓得灾难就这样降临到了我的头上。成了班干部,我被老师任命为生活委员。我上任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收班费,一人两毛钱,头一天收了三十六个人的,一共七块二。放学前,我准备把钱交给班主任,老师没在。我问班长咋办,班长说你先拿着呗。我第一次拿着这么多钱,提心吊胆的。我认真地把每一张钱在桌子上弄展,用橡皮筋绷好,又仔细数了一遍,在书包里放好,把书包放在胸前护好。回家的路上,我一直警惕性很高,不停东张西望,生怕把钱丢了。那天晚上睡觉,我把书包压在枕头底下,生怕钱不见了。吃完早饭,我又摸了摸捆好的钱,它就在我的书包里好好呆着呢。一到学校,我就去找老师,准备把钱交给她,可她没在办公室。我只好回到了教室,把书包扣好,塞到书桌里。早操的时候,我一直惦记着书包里的钱,跑步都心不在焉。早操一完,我立马跑回教室,坐在座位上打开书包。瞅见钱好好的躺在书包里,我才放心了。 这一天早上,班费收齐了,总共十二块钱,一分都不少。第二节是班主任老师的课,老师来了。一下课我就把码得齐齐整整的钱交给了老师,老师随手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也没点一下。 下午放学的时候,老师把我叫去了办公室,说钱咋少了一块三毛钱,只有十块零七毛。我说我数了好几遍,十二块钱没错呀。老师说,你再好好想想,是没收够,还是那一块三又放哪儿啦。我没吭声,老师干自个儿的事儿,没理睬我。过了好久,老师忙完了才想起我来,一脸平静地说,你想起来了吗,回去再找找,看拉哪儿啦。老师态度很平淡,我心里却起了惊涛骇浪,委屈得想哭。我回去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仔细找了一遍,没有,又把桌兜里的东西全掏出来,用手把桌兜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还是没有。老师进来说,找着了吗,我说,没有。老师说,算了算了,赶紧回家吧。回家再找找,找不见就算了。 我赶紧回家,把自己放东西的地方又仔仔细细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只有自个儿放在存钱罐里的钢镚儿,一摇就稀里哗啦作响。这件事儿,老师再没提起,可我发现老师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比,班长看我的眼神也不对。过了一段时间,同学们看我的眼神也不对劲,渐渐的,原来常在一搭耍耍的同学也不找我了。 下一学期,我没被选上班干部,没人再给我投票了。我心里明白是咋回事儿,可我又能给谁说去呢。一天天过去,我不想上学了,也不想回家。我觉得我被这个世界遗弃了。” 刘义一直背负着这件事儿,上完了小学。直到他上了中学才搞明白,可时过境迁,只剩下一声叹息:“在中学的时候,我跟班主任老师的娃娃成了同桌,渐渐地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问我为啥总是一个人呆着,也不喜欢跟人说话。我就跟他讲了那个故事,没提他妈的事儿。他疑惑地说,我还以为是啥事儿呢,我想起来了,你说的班主任就是我妈吧。你妈那会儿跟我妈在一个学校里,多亲密,咱两家关系多好。我妈早就晓得是我拿的钱,她没跟你说吗。那天我去找我妈,打开她的桌兜一看,有一摞钱,我以为是她的买菜钱,就随意抽了几张。放学我去同学家玩儿,就在人家里吃了饭,回去的时候,我妈早睡了。第二天,我就忘了这事,很久之后,有次我妈说起你的事儿,我就说那钱是我拿的,你没管义子要吧。我妈说没有。这事儿就被大家伙儿都忘了,没想到你一直记在心里,小心肝都受伤了。我替我妈给你道歉,赔个不是,都是无心之过,你就别放在心里啦。” 刘义一直还是解不开这个结,长大以后,他才渐渐想明白:“是我自个儿钻了牛角尖,在我看来天大的事儿,在别人眼里,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认为很重要,很纠结,很难肠,很难缠的事儿,别人不一定认为同样重要,同样纠结,同样难肠,同样难缠。在别人眼里,也许稀松平常根本毫不起眼。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小事处理不好,酿成大错只在瞬间之间。谣言起于小人,止于智者,一个误会差点儿毁了一个人的一生的事儿,生活中随处可见,时有发生,稀松平常。可小娃娃们又懂得什么,他们只是传谣信谣的普通人,伤害了别人而不自知。他们只是单纯的相信他们相信的事儿,大人又何尝不是这样,谁又会在乎真相是什么。人是群体动物,在一个群体里,孤立这种冷暴力也是很可怕的,所带来的伤害也是无穷无尽的,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时间。时间会让一切模糊,让人遗忘,不再当回事儿,重新平静下来。可这个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煎熬就象一条毒蛇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一个人的心灵,让人坐卧不宁,寝室难安。”各式二样的道理他都懂了,可儿时的记忆太深刻了,好象已经写在了基因里面,挥之不去,这块心里的阴影伴随了他一辈子,永远都泯灭不了,消散不了。 灾祸来临的时候,苦难往往是一波又一波,让你连喘口气都觉得是种奢望。男人第一次隔离审查回来,家已经不象个家了。屋里锃明瓦亮的大方砖被撬了起来,他听婆姨说:“往地下足足挖了三米,院子里也是掘地三尺。小义被关在小黑屋整整三天。娃娃见了娘,没哭几声就岔了气,晕了过去。婆姨吓得又掐又拍,总算没过去,活了过来。打那儿起,娃娃见人就躲,一天都不吭一声,呆呆地傻坐在炕上,晚上成了个尿炕娃。月月听说家里出了事,从省城跑回了家。她每天陪着弟弟抹眼泪,苦命的娃娃也长大了。”女人是个明白人,知道世道如此,不哭不闹,书也不教了:“书教不成了,三天两头被叫去问话,没完没了,就那么几句,来回问,也不晓得究竟要问个甚。”见到男人回来,她照旧打起精神和面作饭,仿佛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家里的金银细软全被收走了,房契地契也被收走了,连书都被抄走了些。幸亏事先感觉不太对劲,把一些老祖宗代代相传的细小值钱物件跟大海子的地契,叫强子找地方藏起来了。退伍军人的家,估计没人轻易去吧。” 虎子听父亲电报上说林叔家出了事,专门请了两个月探亲假回来。虎子前几年就叫爹送到了部队上,已经长成了大后生,身量比他爹还高。多年的部队生活,自然养成了他经霜历雨的强硬性子。他回到家,了解了情况,就默默干着家里的一切重体力活,叫月月赶紧去上学,放假了再回来。晚上他叫小义跟他睡,搂着小义躺在一个被窝里。小义浑身发抖,虎子用自个儿的身子温暖着小义的身子和心灵。小义也紧紧地把头埋在虎子哥宽阔结实的胸膛,仿佛这样他才能安心的睡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天,虎子都不晓得过了究竟多少天。他白天陪小义玩耍,拉着小义去郊外玩,顺路砍些柴回来,变着花样逗小义开心,买好吃的给小义吃:“反正现在上学不上学都一样,旷几天课也没甚人过问,只要小义开心就好。”虎子也晓得现在叫小义去上课也不好:“听人说学校里有好几个地主小崽子,被同学打破了头也不敢吭声。”虎子不是太明白地主干了甚坏事,地主小崽子又干了甚坏事。部队上忆苦思甜会开了不少,战友也讲了不少,可他打心眼里没甚切肤之痛,切身体会:“打小爹就走了,家里其它人都快死光了。大伯后来回来了,可好象受了什么刺激,人木木的,也不咋过问我的事情。我打小就象个孤儿,习惯一个人过日子。林叔一家人对我就象亲生的一样,兰姨对我也没比月月、小义差多少。可我晓得我就是个外人,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对我越好,我心里越难受。可不管咋说,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为甚学校里的小娃娃要打他们,小义那么乖,从小看着长大的,睡在一个炕上,吃得一锅饭,就是我的亲弟弟。”虎子不管别人咋看他,谁敢打小义,就敢上去跟他拼命。玩够了,他就带小义回家,给小义在家里上课:“兰姨三天两头被叫去问话,也担心林叔,心情不好。林叔隔离审查不在家,父亲白天还要上班。”懂事的虎子早早就有了做大哥的自觉:“月月回省城上学去了,不在家。小义成现在这样子,也只有我多照看开解他了。” 虎子的陪伴叫小义一天天好起来:“虎子哥大八九岁,见多识广,甚都晓得。他给我讲的部队上的故事真好听,听着这些故事,心里好象安生了不少,只要有大哥陪着,我甚都不怕。” 虎子终于陆陆继续从小义嘴里晓得家里究竟发生了甚事:“部队还是太封闭了,社会上发生了甚事也不大清楚。小义说家里来了一群人,娘被带走了。那伙人翻箱倒柜,不晓得找甚东西。他被一群大人围着站着不叫坐,不停的问爹娘干了甚瞎事。有没有把钱财埋在地下不交公,有没有甚异常活动,解放前有没有欺负别人。问他有没有欺负其它小娃娃。爹娘是不是跟别的甚人来往比较密切,关系特别好,有没有鬼鬼祟祟做见不得的人的事儿。他没见过这阵仗,吓坏了,说这比老师训人可怕多了。他结结巴巴说不了几句囫囵话,人家就恶狠狠地瞪大眼睛吓他,一遍又一遍的逼问他。问得最多的还是爹娘把钱财藏哪啦,他就没见过家里有甚钱财,金银珠宝都不认得,能说出个甚。人家就骂他不老实,太狡猾了,拼命敲桌子。他困得不行,人家都不叫睡觉,倒地上就被拉起来站那儿,实在站不住了,人家就叫他坐那儿,不给喝水吃饭,也不让上厕所。他都尿了好几次裤子,肚子疼得不行,求饶好多次,说他憋不住要拉裤档了,人家才叫上了趟厕所。人家一直不给吃饭,实在渴得不行了,求饶了,给他喝口水。最后又饿又渴又累,他都不清醒了,人家就往他脸上泼水。看他奄奄一息不动了,人家才把他放出来,给口水喝,给个馍馍吃。那天见到娘,他心里一放松,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虎子又愤怒又悲哀,心里拔凉拔凉的,他不晓得这个世道咋了:“小义这么小的娃娃,差点儿叫他们逼疯、逼傻、逼死。小义有甚错,从小到大就不会打架,老受人欺负。他受气了也不敢吭声,不敢跟任何人说,这些还是听别人说的。这么好的娃娃咋就要遭这份罪,造孽啊。” 月月放假回来,虎子就去了部队。苦闷的虎子不晓得甚时候就学会了抽烟喝酒。这时候有个部队上的女子走进了他的生活,她关心他,开解他,叫他心里有了一丝温暖的感觉。他动心了,给家里写了份信,寄了张照片,征求家里人的意见。爹没说什么别的,只是在信上说:“多谈谈,多了解了解,冷静下来,过个一年半载再做决定,一切问自己的心。你如今也大了,大人们不管你个人的事。往后多回家看看就好。” 第六十二章 男人第二次隔离审查回来,情况更加糟心:“婆姨还是被拖去批斗了,兰子很镇定,一声也不吭,任由人摆布。月月回学校了,逃过一劫。小义老跟着强子,在强子家长住了,也没啥事,就是不敢去学校了。”他越发地沉闷了,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如今家里只剩下两间屋子,一间住人,一间做饭。那些叫平常人遇上一次就崩溃的噩梦,已经习已为常麻木了。” 一想到婆姨被批斗了,男人眼泪仿佛开了闸:“这些日子被批斗、被审查、被折磨,所受的苦都不算个啥。只要我活着,兰子就能好好活下去,我要是走了,留下她一个人该咋办呀。”夫妻二人抱着默默地哭了一夜,紧紧地搂了一夜,仿佛都想在对方身上寻找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两个赤裸的肉体磨蹭着、纠缠着、融合着,这叫两个可怜人暂时忘记了苦难,忘记了屈辱,忘记了烦乱,忘记了黑暗,只在彼此的身子跟心里留下彼此的印迹,在绝望中唤醒彼此心中那一点点微弱得可怜的光亮。女人只是用她的温柔跟隐忍维系着那一点光,想叫男人坚持走下去,忍下去,活下去,男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男人第三次隔离审查回来,一进门,第一眼瞅见的是婆姨坐在炕头纺毛线的疲惫身影。老式的纺线车摆在炕中间,女人熟练的边摇边捻,慢悠悠地纺线。女人瞅见他,脸上挤上一丝笑容:“我给你去做饭,你上炕好好歇歇。”男人默默地上了炕,不一会儿,女人就端上来一大碗猪肉大烩菜:“如今调料匮乏得很,菜做得清汤寡水,白花花的肥肉片子搁在碗里最显眼的面上,显然是婆姨专挑出来的叫他补油水的。”他真得饿了,大口大口香甜地吃着。吃完,他又喝了婆姨端上来的白开水,才感觉活了过来。女人平静地说:“如今揽了些织毛衣的活,纺线、染线、晾晒、编织,都是自个儿做,已经卖出去好几件。毛线好,手艺好,叫我织毛衣的人不少。一件织好的毛衣可以换五碗砣羊油,刨去羊毛、染料钱,可以挣四碗。一礼拜可以织好一件,日子还过得下去。强子还是一个人过日子,有空也会过来帮我纺线。小义很听话,会帮我缠毛线,干杂活。娃娃好象明白该干甚,不该干甚。月月大了,长得跟我年轻时一样,是个美人胚子,可惜死的。每回放假回来,她都不停帮我干生活,担水、砍柴、拉炭、锄草、收割、搬运、纺线、织衣,见甚做甚。女子从没怨过甚,好象苦难摧熟了这朵娇嫩的花。你虽说不时被隔离审查,工资少发了许多,好赖还发点儿,也能补贴点儿家用。”男人听了,心宽了不少。女人一如既往地温柔,一如既往地火热,两个人心中的那点火苗还在坚强地燃烧着,从不曾熄灭。 男人第四次隔离审查时间长了许多,女人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正当她准备硬着头皮,出去找人打问的时候,他回来了。回来的时候,男人整个人彻底懵了:“你咋了,谁干的,强子呢,你咋被人打成这样。”女人的头被打破了,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斜躺在炕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可怕。他一问才晓得,竟然是巷子里的娃娃用砖头砸的:“没事儿,就是上街的时候,有几个娃娃骂我是地主婆,黑心肠,追着打,一没留神,头上就挨了一砖头。拐角高家婆姨陪我去医院看了病,大夫说没事儿,包扎好了,吃点儿消炎药,过几天就好。强子跟小义回来看见,要去找那些娃娃拼命。我拼了老命,才硬拦住,没叫他们去。如今到处都这样,我尽量少出门吧,就是万一出门也会留个神,躲着些,跑快些。” 两人正拉着话,强子进来了,还提了些饭。三个人吃完饭,他递给男人一根烟,自个儿也抽了一根。他给男人点着,又给自个儿点着,一脸阴郁地说:“林子,家里的事儿我会操心的,你放宽心。你要挺住,活着比甚都强,一大家子人还都指望你呢。多余话我就不说了,大道理我也说不了,说不好,都好好活着,谁也不能少。”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三人垂泪无言,强子好半晌才说:“我先走了,好好歇歇。” 男人觉得这个世界太诡异了,他一个三十大几的男人,竟然像个丧夫失子的女人一样,哭干了眼泪,从此不再相信这个世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已经无路可走,无路可退,他决定选择一种特别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在家写了几句不着调的诗文,祭奠他心心念念,追求了一辈子的爱与自由。他少年那会儿一心要救中国,可如今谁来救救他。他掉下来的眼泪洇开了墨迹,纸笺上印满了他的泪痕,诗的名字叫爱情它不相信眼泪:“ 你爱的沉醉 有一天 就会掉眼泪 你爱的狠狈 有一天 就会流眼泪 你爱的苦累 有一天 就会吞下眼泪 你爱得无怨无悔 爱却成了你的拖累 你爱的无惧无畏 心却在一天天枯萎 你爱得痛彻心扉 哭干了眼泪 你爱得夜不能寐 从此不再掉眼泪 只因为 你承担了 爱全部的罪 已经不需要眼泪 来证明 你心中的愧 从此 你不爱了 再也不会掉眼泪 只因为 你终于明白 爱的字典里 写着满满的无所谓 爱情它 从来就不相信眼泪 从此 爱不再成为你的负累 可那时候 你已经没有眼泪。” 男人的心灰败的如同灶坑里的炉烬,没有一丝温度,一丝生气。他想了很久很久,彻底平静下来。他白天帮婆姨干生活,没事人似得跟小义逗笑,晚上体贴地跟婆姨欢好,恨不得把婆姨揉碎埋进心里面。 男人悄悄半夜起来,站在外屋条案跟前,用手电照着,拿出预备好的信纸和钢笔,写了两封信。他准备一封留给婆姨,一封留给海涛。写完,他点了根烟抽上,又看了一遍,心如刀绞,泪流成行,强忍着没哭出声:“吾兄海涛:见此信己是永别。一世兄弟两世人,天涯明月共此情,飞雁年年望秋水,风沙茫茫向南行。 弟知兄有心,兄知弟涕零。这几年,弟过得好苦、好悲、好惨、好累。黑暗一次次袭来,无边无际,又一次次退去,无穷无尽,不知何年何月是个尽头。 什么狗屁热情帮助,什么驴日下的冷静思考,什么狗娘养的喷气式飞机,什么老王看瓜,什么老牛耕地,什么丧良心的拉二胡,什么没天理的弹琵琶。老子就是死了也不服,也不怕。钢铁是咋样炼成的,老子的骨头就是咋样炼成的。一伙无耻、无能的怂货,一帮没心没肺的孙子,驴日下的狗东西,狗日下的王八蛋。老子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什么没干过。在老子跟前耍本事,充能行,老子就是死了也不认错,也不认罪。老子有甚罪,老子有甚错。老子一辈子没干过一件亏心事,对得起妻儿老小,对得起朋友弟兄,对得起天地良心。人在做,天在看,任尔等小丑一时猖狂,我自仰首向天笑。开解打气的话,我在心里给自个儿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我还是撑不下去了。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实在受不住,熬不下去了。油尽灯己灭,心死意难平,相知未相随,难忘未了情。黄泉路上忆苦乐,忘川河边说奈何,冷暖自知平常事,男儿自当向天歌。我走了,来生相见,再做一世好兄弟。 我深爱着脚下的这片土地,但我不会为脚下这片深爱的土地停下我的脚步,我的前方是星辰大海。 我的自由就象风筝一样,总有条纤细的线牵着,线的这头叫家,线的那头有彼岸花开。 我活着,可是我已经死了,你看到的只是我的躯壳。在我披上厚厚的盔甲,涂上厚厚的粉末,弯下我的腰,再也挺不起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不要为我悲伤,我已经去了天堂,那里可以呼吸自由的空气,那里不需要弯下脊梁。弟刘林绝笔。” 第二天晚上,男人拿着盒子去了强子家,跟强子喝了半夜酒:“这个盒子里都是好东西,是给月月的嫁妆。你等月月长大快成家了,再拿出来交给娃娃。这也算是老爹的一点心意。现在家里不安全,放在你这儿比较放心。”没几天,男人又被人带走了。 男人走了,没几天,女人就听强子说:“林子这回可能是去劳改了,短时间回不来了。”女人噢了一声,没再吭一声,只是继续纺她手中的线:“早有预感了,迟早的事儿。这世道,甚时候是个头啊。林子,你可要挺住,千万千万不要出事儿呀。” 男人觉得太讽刺了,他竟然被人押解到了他一手建成的金鸡滩小堡:“如今这儿叫金鸡滩劳改农场。这个小堡一次也没住过,如今竟然以这种方式住了进来。”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他躺在炕上,看着屋子里的人,就有些不真实的虚幻感。他穿上衣裳出了屋子,看着高处的那圈围墙,低处那些熟悉的东西,就感觉这个世界很荒诞:“这是不是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作茧自缚。精心打造的小堡如今把自个儿关了起来,进行什么劳动改造。改造什么,改造思想。触及什么,触及灵魂。这都什么事儿吗。灵魂看不见,摸不着,怎么触及。思想一会儿蹦出来一个,怎么改造。说出来的,就是真的吗,写出来的,就是真的吗。他们究竟想要达成什么目的,这么长时间了,天天说要交待,老老实实交待,虚头八脑的,没个实在话,听也听不明白,弄也弄不清楚。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既没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没动过什么见不得的心思。写了那么多材料,都够出一本书了,还要写什么,还能写什么。白天去地里干活儿倒还罢了,天黑了就点灯熬油问话,一遍又一遍,重复、枯燥、无聊,这种日子过得够够的了。偶尔有大人物来了,白天就有了活动,管教要活动活动筋骨,他们这些人就要活动活动皮肉。那些未曾经历过,只是耳闻的,甚至听都没听说过的事儿,就这么一点一点在自个儿身上发生了。尊严算什么,屈辱算什么,酷刑算什么。咱也是上过战场,直面生死的人,可究竟要什么啊,我咋样才能行吗。这过得什么日子,还不如死了。死字一出现在脑子里,心里就好象一下子豁然开朗,难道他们就是想叫我去死吗。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男人在劳改农场的生活只有他自个儿清楚,可能就连他自个儿也始终没有搞清楚,弄明白:“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受这份罪。我一生爱自由,爱家人,爱国家,我有什么错,为什么没有人理解我,宽容地待我,让我可以自由自在的干自己的事儿,过自己的生活。我这一辈子招谁惹谁了,为什么命运要把我推向深渊绝境,十死无生的地步。” 世道一天比一天坏下去,女人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是个头:“这还是个家吗,这还象个家吗。”噩耗终于降临到这个千疮百孔如同筛子一般苦难的家,公家来人说:“你男人死了,暂时没调查清楚,不晓得他什么时候死的,不晓得他为什么要去死。”接到男人死讯的那天,强子要把报讯的公家人往死里捶:“林子就是被你们活活逼死的,我捶死你们。”。女人死死地抱住强子的腿,不叫他去送死。人走了,她才悄悄跟他说:“如果动了手,可能你就再也回不来了。既便退伍军人老革命的身份也帮不了你。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帽子,会毫不犹豫的落在你头上,叫你也跟着万劫不复。” 接到男人死讯的那天晚上,女人看到了男人:“正中午的大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大地上。男人瞅了个劳作的空档,顶着眩目的阳光,趁管教刚歇会儿没留神,悄悄跑出了金鸡滩劳动农场。男人跑了很久,终于跑到了大海子。站在大海子的沙滩上,男人仿佛一具雕塑。夕阳的余晖照在男人的脸上,风吹着男人蓬乱的头发,皱巴的衣裳,破旧脏污的鞋子。男人望着看不见边际的大海子,一动也不动。阳光映照出男人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在阳光的阴影里,男人干涩的嘴唇,干瘦的脸颊,仿佛丰满了不少,年轻了许多,又恢复了往日的俊朗。男人默默地脱下衣裳,脱了鞋子,拖着干瘦的身子,一步一步在夕阳的映照下走进海子。男人在海子里,默默的把身子揉搓干净,又把头伸进水里,把头发抓挠干净。男人上岸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用手指梳理着久未打理的头发,任海风吹干湿漉漉的头发,任头发在风中飞扬。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月光下,男人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一根接着一根抽烟。把一包烟抽完,男人仿佛放不下什么,站起来向南方眺望了很久很久。日落月升,风还在一个劲往北吹。如水的月光下,男人的身影好高大,象一棵穿天杨一样挺拔。男人好象终于放下了世间的一切,把衣裳拉扯齐整,抱起刚才坐着的那块石头,一步一步走向海子深处。男人最后抬眼朝宝石一样深蓝的天上看了一眼,向镇北的方向深深的凝视了好一会儿。男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向着南方的夜空说了几句话,别了,兰子,别了,亲人们,我走了。男人用力将石头举过头顶,闭上眼睛砸向额头,鲜血从前额向下一点一点蔓延。男人任由石头落到水里,鲜血向下流淌,义无反顾地朝海子深处走去。海水涌来,一点一点漫过男人的膝盖、皮带、颈项、头发。男人依然坚定地向前走着,缓慢而坚定,没有一丝停留和犹豫。平静的海子波澜不惊,水鸟不时在夜空下的水面上划过,月光映射着它们欢快的剪影,仿佛世间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她好象在梦里对男人说:“如果人是一只鸟,那该有多好。” 第二天响午,女人才醒过来:“好象流了一夜的泪,枕头都湿得能拧出水来了。”女人后来才明白:“男人为什么能这么平静而坚定地结束他的生命。只因为肉体与灵魂的双重折磨,磨掉了男人最后一丝生气,磨掉了他对世界的最后一丝眷恋。男人作了二十几年少掌柜的,这样的日子对于他来说,跟下地狱一样样皆。地狱般的日子,熬掉了他最后一丝心劲。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已经黑暗到没有一丝光亮。男人作出了他认为最好的选择,结束生命。他想说结束吧,一切都结束了。他以为他的死或许能给家人带来一丝光亮,让家人在这个混乱、黑暗、冰冷的世界活下去。可他这一辈子又作错了什么。天已经彻底黑了,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那天黎明,女人终于挣扎着从炕上下来,她的生活中就多了一件事儿:“上访,申诉,讨个说法。我乔兰的男人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这也成了她坚持活下去的力量,强大、持久,坚定而执拗。 第一章 沙漠的天气是无常的,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后一刻可能就是狂风暴雨,前一刻还是风和日丽,后一刻可能就是沙尘满天。冬天雪大冻死人,春天风大埋死人的事儿时有发生,一点儿也不稀奇。刘月在金鸡滩农场上班以后,没少见识大自然的伟力:“变脸的速度比领导的速度还快,真不是盖的。” 金鸡滩农场管辖区域很大,有大片的耕地,有广阔的林场、草场、沙漠,小海子好几个,大海子也归农场管。自然环境谈不上好,也谈不上有多坏。农场有奶牛场,供应着镇北城的乳制品,有鲜奶,也有酸奶,还有奶酪、酥油。有马场,养着战马、驮马,还有耕牛、驴骡。有羊场,养着几千只绵羊,几百只山羊,还零散养着些鸡鸭、兔子。夏天的时候,农场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腥臭味,蚊蝇整天在农场的街头巷尾飞过来飞过去,惹得人心烦意乱。农场的人拿这些小东西没办法,只能任由它们自由来去,时间长了,也就习以为常、和平共处了。农场的人很多,有种地的,有放牧的,还有架船捞鱼的。场部就在原先的庄子上,扩建延伸了不少,俨然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有小菜园、大食堂,有办公区、家属区。有学校,教娃娃们识识字、算算数,中学就要去城里上了。有工坊,修理修理农具、平板车、小木船,处理处理羊毛,也打制些办公家具。农场有拖拉机,有汽车,到城里也不咋困难,约好搭顺车很方便。有杂货店,收些土特产,卖些小零碎,大的收购供应由场部统一安排。农场医务室的人不多,大猫小猫三两只,在场部办公区的一个小角落。农场的人得了大病直接就进城去看了,头疼脑热的小病都有季节性,平日里病人不多。闲着的时候,刘月也要去农场里到处转转,农场有专门的兽医,管着牲口,可农场的防疫工作归医务室管,上门出诊的时候也不少,赤脚医生好阿姨可不是白叫的,甚至附近的村子有急诊也得去。 每次看到天气有变,刘月就赶紧往住的地方跑。变天的时候,在屋子里听着窗外呼呼作响的怪哨声,她就要变着法子做点好吃的,做点儿针线活儿,织织毛衣,打发时间是主要的。变天的时间可长可短,长的三五天都过不去,短的三五个小时就过去了。变天的时候大家伙都出不了门,没什么特别的事儿。男人们就在一起喝酒、抽烟、吹牛、扯蛋,凑些钱买点儿山羊肉宰了炖上打平活,一家分上些拿回去解解馋,杂碎、羊脑就成了男人们的下酒菜。喝高了,男人们就唱唱酸曲,比比谁的嗓门高、会得多、编得好。女人们聚在一起拉些散散话,唠叨家长里短,手里也不闲着,做些针线活儿,不是纳鞋底子、鞋垫,就是织毛衣,还有拿着绣绷子绣花的。在大自然的狂风暴雪面前,人是渺小的存在,没人逞能去找不痛快。女子不咋喜欢跟人拉话,只是喜好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做些平时没时间干的杂活,偷偷看些平时没机会看的杂书。农场定期休假,每月有个三五天,一有空她就请假带点儿好吃的看看刘义,回家帮母亲干干家务。 最近每天下班以后,女子不爱去庄子里转悠了。农场里的人发现原先爱红火热闹的她沉静了下来,其实她是有了些变化,可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原先的她开朗豪爽,内心却无比孤寂冷漠,心里装满了仇恨。如今的她平静淡然,内心却无比烦乱火热,只因为她的心里走进了一个人,一个上海来的后生。她的梦里出现了一个赤身裸体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男人,那个男人回头对着他微笑,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在大海子的沙滩上奔跑,奔跑。她任由这个男人搂住她的腰,她也搂住男人的脖子,腿也跟着盘上男人的腰,男人抱着她在草原上旋转,她的心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看见了湛蓝湛蓝的天空。男人吻上了她的脸,她的唇,她也应和着男人叫人面红耳赤的甜蜜。两个人的身子融合在一起,心也融化在一起。她这几天都是笑醒的,开心得一整天都忘乎所以,乐不可支。医务室的老护士说:“月月,你咋了,整天笑呵呵的,有甚好事儿,跟姐说说呗。”她才醒悟过来:“姐,没啥,就是这几天在草原上纵马驰骋,跑起来太畅快了,要不,你也跟我下班去骑骑,可好耍了。”老护士说:“我可不敢骑,你胆子真大,也不怕摔出个好歹。”女子得意地说:“我骑得可好了,如今不用马鞍马蹬裸骑都能行,我的本事大不大,能行不能行。”老护士疼爱地说:“就你能行,都叫家里人给惯坏了。成天就晓得疯跑瞎逛,好好收收心思,安生过日子才好。往后得找个厉害女婿,把你好好管管。有没有中意的,跟姐说说,我给你参谋参谋。”女子不好意思地说:“哪有的事儿,我还小,还不想谈对象。”老护士说:“二十好几了,不小了,你娘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好几个娃娃了。”两人边干生活,边拉闲话,女子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心头的躁动,遮掩过去自然流露的火热。 十几年下来,喜子升到了师长,坐稳了位子的他那会儿也算的上是一方大员。镇北和平解放以后,军队就整编解散了。他退伍到了地方,在地方行署公安部门任了职。他一如既往兢兢业业,在地方上威信很高,走那儿都有人抬举。儿女如今有了五个,三儿两女,一大家子人。外面养着的几房小的解放后给了些银钱遣散回乡了,儿女如今都归他养着。功成身退、心满意足的他现如今最大的爱好就是写字,谁求给谁写,来者不拒,也算的上是当地名家。他不太过问跟自个儿无关的闲事,继续他一如既往的低调作派。官越作越大,脾气越磨越小,为人一团和气,训人都留三分面子。场面上的人都说李老好说话,没架子。什么运动来了,他都不沾边,尽打马虎眼,不温不火的处理着日常的人和事。 可人那总有犯难的事儿,哪能尽如人意。刘林一家子人的处境他不是不晓得,可瓜田李下的,他又能说什么,做什么。何况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年少轻狂的喜子了。 他万万没想到刘林死了,尸体被冲上了岸。当地派出所发现后,报到了上面。局里管刑侦的人去现场勘察后,回来向领导报告,疑似他杀。这下局里作难了,又向上报,报到了他这里。资料冷冰冰的摊在办公桌上,他翻开一看就惊得站了起来,又一阵恍惚差点栽地上。他定了定神,打电话叫崔大川过来一趟。大川敲开门,喜子叫他自个儿倒杯水喝。大川说,叔,不渴。 每次见到大川,喜子就不由自主想起他爹弥留之际的交待,喜子,你是个好娃娃,我这一辈子不成事,做了不少错事,你爷爷从来也不待见我,我们李家三代单传,往后振兴家族,光耀门楣,就指望你了。我这一辈子只亏欠一个人,就是二蛋爹,小小年纪就卖命替爹顶罪,爹才能活到今儿个,也才有了你,爹亏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上了,往来只能你来替爹还了,也不要计较跟刘家的恩怨,跟刘家人好好相处,那是家栓整人家。 喜子皱了皱眉头说,你林叔的事儿听说了吧,你亲自再去好好勘验一下,看仔细,认真看,不要漏过一个细节。看究竟出了甚事。有甚事情第一时间跟我说。 大川走了,他又把管案子的相关人等召集起来紧急开了个案情分析会。与会的同志一致认为这是一起恶性故意虐杀抛尸案,需要立案侦查,寻找凶手。还没等他们议定,秘书进到会议室悄悄跟他讲了几句话。他皱了皱眉头说:“你们先议着,我去去就来。”在秘书的引领下,他走进自个儿的办公室。屋子里已经坐着一个年轻人,他满脸堆笑地说:“小高啊,老石最近身子骨还好吧。”年轻人说:“首长好,石专员时常提起您,最近事儿特别多,专员累得够呛,今儿个专程叫我过来带几句话,您看。”他对秘书说:“小王,你去忙吧,这没你什么事了。”秘书一听这话,赶忙出去,顺手把门带好。他坐在办公桌里面的椅子上,和言悦色地跟年轻人说:“咋还专门叫你跑一趟,打个电话来不就行了,来来来,快坐下,喝杯热茶,早上刚沏的。”说着他就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递给年轻人,年轻人接过茶,正襟危坐在桌子外面的凳子上说:“首长,专员交待了一件事儿,叫我跟你详细汇报一下,还有几句指示也一并传达了。大海子发现的事儿劳改农场方面已经查清了,……。这就是一起普通的劳改人员逃避管教的自杀事件,你们这儿照此定性,就不要立案侦查了。好了,就这么多,专员还交待了好些事儿要赶紧去办,我就不打扰你们开会了。”年轻人打了招呼,两人相跟着出了门。喜子回到会议室坐下,一本正经耐心地听完同志的发言说:“劳改农场那儿已经查明事件真相上报了,……,显然这就是一起逃避管教失足落水溺亡的普遍事件,我们就不要浪费人力再去立案侦查了,散会。”会议室里面的人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叹息一声,收拾好各自的东西,一声不吭静静的散了。 喜子回到办公室,锁上门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烟火,点起一根烟,狠狠的吸了几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身上,他感觉是那么地刺眼。望着烟雾在屋子里幻化出各式二样的形状,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眼泪一滴接着一滴从他刚毅的面颊往下滚落,当了十几年领导,他知道这是个什么事儿,可他又能咋办,能做什么呢。如今的他如履薄冰,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哪天就被带走审查劳改了,世道如此,他能帮得了谁,帮得上谁:“好兄弟,一路走好,老哥哥我也是没办法。你在天有灵,原谅我这个怂囊包吧。” 他一个人坐到天黑,恍恍惚惚出了门。走在大街上,他好象游魂一样慢腾腾地往家走。转过街角,他远远就瞅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想避开这里,可无处可藏,如果有个洞,他真想跳进去,他实在没脸见她。乔兰平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等着喜子来到她跟前。喜子望着这张熟悉不过让每个男人都心动、心疼的脸一脸肃然地说:“边走边说吧。事儿我都知道了,你要相信公道自在人心。事儿既然出了,节哀顺变吧。活着的人总还要活下去,月月跟义子还全指望你呢。别伤心过度,哭坏了身子。”乔兰跟在他后面轻声说:“我已经哭够了,不管别人咋说,你得给我个说法,有个交待。”喜子默然了一会儿说:“事儿我叫二蛋家的大小子去查了,总能查清楚。可如今这世道,还是什么话也不要说的好,悄悄地过安生日子,事儿总有水落石出、烟消云散的那一天。”乔兰咬着牙坚定地说:“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现在就要个说法,林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喜子回头瞅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继续往前走:“如今哪有个讲理的地方,别看我如今在这个位子上坐着,说不定哪天就被审查去劳改了。我们都是历史不清白的人,为了娃娃省点儿事儿吧。”乔兰说:“你只要给我查清楚、说明白就行,其他的事儿我扛着,你就不要管了。我知道瞎好,不会胡来的。”喜子说:“我查明真相,弄清来龙去脉,会叫二蛋家的小子去跟你说的。你多保重,别出事儿。好好活着,比甚都重要。有甚事情叫小义过来传个话就行,娃娃还好吧。”乔兰苦笑一声说:“能好到哪儿去,我走了,别操心我,你也多保重。”乔兰扭头拐进另一条巷子走了,喜子没有回头,一如既往继续坚定地朝前走去。 过了没几天,乔兰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定定的看着眼前摊开的书。屋子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她憔悴的脸上。房门响起敲门声,一个后生悄无声息的推门进来,叫了一声姨。乔兰愣了愣回过神来:“大川来了,坐。”大川坐在桌子跟前的另一把椅子上,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递给乔兰:“查清了,东西都在这里面,姨收好。我先说说情况,叔出事那天,我一听说就私下跑去了,打问了些事儿。后来李叔把我叫去,安顿了些事儿,我又跑去了一趟,托人把前因后果打问了一遍。我觉得刘叔是被人害死的,根本不可能自己想不开跳了海子,……。”乔兰听完大川说的情况,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好半晌才说:“你刘叔已经顺顺当当抬埋了,算是了了一桩事儿。如今咋死的也查清楚了,我也晓得了。这事上你跟喜子都出了大力,自己人就不多说了,我心上记着呢。虽说人死不能复生,可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要上访申诉,一天不平反,一天不算完。给你爹跟喜子说,这事儿你们就别掺和了,有甚事给我捎个话儿就行。我一个女人家,量他们也不能把我咋样。你先回去吧,让我好好想想。”大川一脸凝重的说:“姨的事就是大家伙儿的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会一直查下去,一直盯着动向,有甚事情我会第一时间来跟姨说的。姨多保重,李叔交待了,这事儿急不得,得看风向,看形势,要相信终有好起来的那一天,我走了。”大川站起来鞠了一躬悄悄出门走了。乔兰在灯下一页一页慢慢翻看材料跟照片,泪水又湿润了眼眶。她强忍着舒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看下去,一遍又一遍,咋也看不够。 第2章 第二回 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个从外地来的后生茫然地走进了金鸡滩农场,这个他往后要生活很长时间的地方。大门口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的踪影,零星散落在门口附近的杨树已是一树金黄,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时而飘落几片盘旋而下的枯叶,树下没什么落叶,也不晓得被大风刮到哪儿去了。 后生拎着个黄绿色的军用挎包,背着一个用军带捆扎齐整的铺盖,二十出头的样子,俊秀白净的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他皱了皱眉头,站在农场的大门口,打量着这个传说中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乡山圪崂,心灰败得如同大西北大冬天阴沉的夜晚,又冷又黑。他从来没想过,自个儿有一天会到这样的地方来讨生活。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脸阴沉地走进了大门,好象赶赴刑场出大门的死囚。走了好一会儿,他才瞅见有几排整齐的青砖瓦房,房子比一路上见到的屋舍高大许多。迎面而来一个黑壮的汉子气势汹汹地说:“你是做甚的,来这儿做甚。”后生抬头平淡地说:“我来报到。”汉子挠了挠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立刻变了脸色,满脸堆笑地说:“你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吧,是不是叫王强。”后生说:“我叫王强,你是谁。” 汉子上前几步,伸出双手握住后生空着的左手说:“大家都管我叫老黑,你就是我求爷爷告奶奶要来的。”他把后生的手上下左右用力晃了晃,瞅见后生疼得呲牙咧嘴,才尴尬地放了手说:“把东西给我,我给你拎着。”他边说话,边抢过后生手中的挎包,拎着往前走:“你可算来了,我们这儿都是些大老粗,一个能写会算的都没有,整天挨领导的头子,这下好了。跟我走,地方给你拾掇好了,咱先去安顿下来,好好吃口喝口。”后生不晓得如何应对汉子突如其来的热情,一脸的茫然,不知所措地跟在汉子后面,往成片的房子那儿走。 不一会儿,两人就进了一个屋子。屋子外面挂着条深蓝色的棉门帘子,上面写着“金鸡滩农场”几个白色的宋体字。一进门,后生瞅见窗户底下摆着张桌子,桌子跟前有个木板凳,对面盘着土炕,炕上铺着席子。席子上靠边墙铺着条羊毛毡,炕里头卷着一床铺盖,正面墙上贴着一张伟人的画报。炕边盘着个灶火,上面架着口生铁锅,旁边立着根熟铁捅火棍,紧挨着的地上放着一个印着“金鸡滩农场”几个红字的白洋瓷脸盆,脸盆里摆着一个白洋瓷缸子,上边也印着“金鸡滩农场”几个字。脸盆边上搭着条白羊肚手巾,旁边地上挨着放着一个洋铁皮红色暖壶,一个灰不溜秋的小板凳,一个粗陶制的黄褐色釉面大水缸,水缸上盖着细玉米杆编成的盖子。 灶火没生火,冰锅冷灶的,屋子里不比外面暖和多少。汉子把后生的挎包跟背上的铺盖放在炕席上说:“我前两天叫人放火把你的炕烧过了,没潮气。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打盆热水,洗涝洗涝。”他把毛巾、缸子放在灶台上,拿着脸盆出了门,一会儿就端了盆热水进来,放在灶台上说:“你先洗把脸,歇缓歇缓,我去去就来。” 后生从挎包里掏出介绍信拿给他说:“这个给谁。”汉子说:“我叫郝万才,大家伙儿都叫我老黑。我是这儿的场长,地地道道的金鸡滩人,从部队上刚转业回来没多久。这东西你自个儿先拿着吧,往后这些都归你管。”他狡黠地一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掀开帘子走了。 后生四处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心里叹了口气,从挎包里摸出块香皂,用热水把毛巾洗涝了一下拧个半干,蹭了两下香皂,洗了几把脸,又把毛巾放水里洗涝洗涝糊在脸上。热气透过脸上的毛孔渗进肌肤,他感觉身子清爽许多,心情也清爽许多,没那么灰暗了。他又洗了洗手擦干,端着脸盆出门瞅了半天,也不晓得应该把水倒在哪儿合适,最后一咬牙,把水泼到院子对面的墙根地上。回屋放好脸盆,他坐在桌子跟前,呆呆地望着窗外出了神,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打成人开始,印象中最深刻的颜色就是红色,人们都说那是新中国的颜色。为什么是红色,不是蓝色、黄色、黑色、白色,并不是很清楚。 只晓得小娃娃经历的那个急匆匆、乱纷纷的时代过去了,那个半夜听到枪炮声就会从睡梦中惊醒,一家人搂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时代过去了。可噩梦并没有过去,爸爸妈妈被人带走了,说要去劳动改造,不晓得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劳动改造。 大学生涯是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生活。我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只要醒着,几乎每一刻都盯着眼前的书本。不为别的,就为这样,眼里就没有了人,只有那些不会用异样的目光盯着看,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自己的字符。 我如饥似渴地在书上寻找答案,可惜,四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的答案,并没有找到。毕业的时候,老师问我想到哪儿去。我说,老师,学校叫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于是我来了镇北。公家的人问我,你想去哪儿。我说,叫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于是我来到了金鸡滩农场。 记得小时候,我住在单独的房间里,一个人的玩具丢的满地都是,我却不想玩了。我总是想去外面玩,可爸爸妈妈只让我在屋子里跟院子里玩。那时候,我最喜欢的事儿就是爬在大门上往外看,看过往的行人、车辆,看大人们领着小娃娃路过大门,看巡逻的人一次次从大门经过。 挂在大门上,看腻了街道上的风景,我开始关在屋子里看书。书里好象有一个神奇的世界,很大很大,比每天眼睛看到的世界大很多很多。我喜欢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寻找想要的东西,家里什么都有,就是太狭小了,象个牢笼,我跟笼子里的鸟差不了太多。只有书里的世界很辽阔,永远没有边际。 我非常想成为一只鸽子,跟着一大群鸽子,在天空中自由自在的飞翔。于是我央求爸爸带回来一群鸽子,养在楼顶的天台上。每天早上起床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跑上天台,打开笼子,让鸽子飞出去。看着一会儿就飞没影儿的鸽子,我的心情就特别畅快,仿佛我自个儿幻身成其中的一只鸽子,飞出去看外面的世界了。我走不出这个笼子,就让我的鸽子带上我的眼睛,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每天晚上吃过饭,我都要去天台上跟鸽子们拉拉话儿,跟他们学说这一天干了些什么,问他们这一天又看了些什么。 上了学堂,我感觉真的变成了一只鸽子,每天都可以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吹吹外面的风,见见外面的人。早上放出去,晚上飞回来,这样的生活真的很惬意。 我依然爱看书,那里的世界真的很神奇,比外面的世界更令人神往。爱看书的我考上了中学,考上了大学,也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我真的成了一群鸽子中的某一只。 可有一天鸽子们飞走了,再也没飞回来。就象我某一天突然感觉鸽群不见了,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只鸟在那儿飞翔,无助而茫然,不晓得飞向哪里是好,哪里才是我的家,哪里才会再有鸽群。 我学会了孤独,享受孤独,不再去交朋友,只想做一只孤傲的雄鹰,一个人在天空中,漫无目的、自由自在的飞翔。我觉得我长大成人了。” 后生正在屋子里愣神,有个黑气些的后生拎着一筐子炭块进来,跟他憨憨地一笑说:“场长叫我给你放火来了。你是新来的大学生吧,往后咱俩就在一搭上班了。把火放好,我领你出去串串。”他边放火,边跟后生拉着话。他把一张报纸撕开,一半揉皱巴团了团放在灶火里,又在上面搭了不少掰断的小树枝,先放了些小块的兰炭,又放了些大块的黑炭,把剩下的半张报纸卷成简状,拿出盒火柴点燃,伸到灶火底下。火苗从灶火中渐渐升起,黑烟也渐渐冒出来,黑气后生把炉盖在灶火上盖了一大半说:“好了,你叫王强吧。我叫李铁柱,是咱农场场办打杂的,有甚事你就跟我说。火旺着呢,前两天场长叫我生了一次,冰锅冷灶的,灶火倒烟没把我呛死。缸里我担了些水,你用这口锅烧水,马勺在缸里挂着呢。走吧,带钱了没,我领你去供销室看看,想买甚都有。吃饭在大食堂,供销室里也有吃的,要凭粮票买。咱一个月供应三十斤粮,场里每年还分些杂粮,管够吃。” 两人边拉话,边在场部串门。柱子一路上给他介绍人,介绍地方,还在供销室逛了逛。后生买了管牙膏,又买了个印着牡丹花的红脸盆,一块蓝毛巾,准备洗脚、洗身子用。他还用粮票跟钱买了一袋糖棋子,准备早晚饿了好吃点儿。 两人边拉话,边往回走,远远就看见场长在来回溜达。柱子赶紧跑过去说:“场长,有甚事吗。”场长没搭理他,等后生走近了,才满脸堆笑地说:“强子,一会儿我来叫你,到我家吃饭,不要去食堂吃了。”后生一脸平静地说:“好。”场长背着手一步三摇走了,柱子瞅见场长走了说:“强子,你回屋歇歇吧。我还有点儿生活,忙去了。”后生点了点头,强挤出点儿笑容说:“好。” 他走进自己的屋子,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儿:“怎么没见门锁跟钥匙呢。”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挎包里还有钱跟粮票呢,这可是全部家当。”他赶紧打开挎包摸出钱夹子一看:“没事,都好好的在呢。”他长出了一口气,把夹子放进挎包,坐在炕沿上发呆。他想起来好象桌子是有抽屉的:“是不是在那儿呢。”他兴奋地快步走到桌子跟前,拉开抽屉一看,果然门锁、钥匙都在里面。他松了一口气,把钥匙穿在自己的钥匙链上,才放下心来,又一阵好笑:“神经绷得太紧了,真是的,这儿的人一看就挺淳朴的。”他看见抽屉里还有抹布、信纸、墨水、铅笔、橡皮、小刀,竟然还有支钢笔:“真是异外的惊喜啊。”他拿出抹布,觉得不对劲,又放下。他看了看灶火,把锅架在炉子上,从缸里舀了一勺水,倒在锅里。烧了一小会儿,锅里的水开始往外冒热气,他端起锅把水倒进新买的红脸盆里,把锅放在地上,盖子半盖在灶火上,把抹布搓洗干净,开始到处擦洗。一盆水黑了,他倒掉,又烧了半盆水擦洗了一遍。他瞅见桌子底下有炭盘子、笤帚,就在地上洒了些水,拿起笤帚把脚地细细扫了一遍,把扫出来的灰尘扫到炭盘子里端出去,走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垃圾堆。回来的时候,场长在他的门口站着说:“你干甚去了。”后生挤出一丝笑容说:“倒垃圾去了。”场长一脸发懵的吃惊样子,强忍了忍,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后生不晓得场长为啥要笑话他,尴尬地看着他。场长笑够了,拍了拍脑门说:“大城市的娃娃刚来,甚也害不下。进来,进来,我跟你说。”他拿起地上铺着的几块小木板说:“这就是咱这儿的垃圾堆。你平时又不做饭,把灰尘扫进去就行了。坑里的炉烬多了,用铁锨铲出来,放在筐子里,担到外面的大垃圾堆就成了。垃圾多了,场里会派人用卡车拉走,倒到远处的山沟沟里就行了。”后生低头一看:“木板底下是个深坑,能盛放不少垃圾吧。”他的脸红了红,一声也没吭。场长说:“晚上回来,我给你拿一根扁担,两个筐子。办公室有一对水桶,一把铁锨,你想用就拿来用,用完放回去就成。刚刚我给你拿来一筐子炭,给炉火也加好炭了。火不要烧太旺,晚上睡觉,把门上的天窗开开,小心风向不对,灶火倒烟中了毒。赶明儿自个儿买个棉窗帘挂窗户上,暖和些。走吧,已经下班了,到家里吃饭去。你嫂子做了好些好吃的。就等着咱了。” 两人沿着土路走到另一处地方,那儿有好几排青砖瓦房,房前都有一个用一人高土墙隔开的小院子,院子里的屋檐下挂在串成辫子的白大蒜、红辣椒,窗户底下堆放着金黄的玉米棒子,一派镇北农家景象。两人缓步走了一小会儿,就到了地方。一路上都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跟他打招呼,后生心想:“场长的人缘不错啊。”进了屋子,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碗筷。两人刚坐下,一个中年女人赶紧给两人一人盛了一碗菜,递上一双筷子跟一个白面馍馍。场长说:“这是咱金鸡滩大烩菜,在镇北还有些名声,好吃又顶饱。以前咱金鸡滩人在城里开了个馆子,红火得很,小时候我去过,可惜如今已经关了。来,来,来,吃两口,尝尝你嫂子做得好不好吃,地不地道。”后生站起来叫了一声嫂子,坐下吃了一口,觉得满香的,别有一种风味。他确实也饿了:“这几天都没咋吃好,心情差,味口差,吃得又不对胃口。”他大口吃着说:“嫂子手艺真好,这么多天,我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馒头蒸得也好,有麦芽的甜香。”他把大半碗菜跟一个馍都吃了下去。嫂子还要给他盛,他赶紧说:“我吃饱了,从来没吃过这么多的饭菜,我的肚子都快撑爆了。”说完,他做了一个爆炸的动作:“嘣。”长久郁沉在心中的闷气,好象都消散了一点儿。场长两口子被后生说笑了,嫂子说:“小后生,你饭量太小了,要多吃些,吃饱了不想家。往后常来家坐坐,嫂子这儿别的没有,好吃的还是有的。”场长说:“吃饱了,就早点儿回去歇着吧。天快黑了,看着点儿路。”后生站起来说:“场长,嫂子,我走了,明天见。” 后生一个人沿着记着的路,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屋子。肚子的鼓涨感没让他难受,反而有种充实的感觉。这种充实温暖的感觉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关心他,他还好好的活着。从场长身上,他看到了另一种人生,不同于他以往的经历、经验,他觉得在这儿可以重新找到自己。 回到屋子,他回忆着场长说的生活常识,一点一滴认真去做。他放了几块大一些的炭,压了一块最大的炭在上面,把盖子盖严实,把天窗打开半张着,把窗帘放好,从挎包里拿出两个大铁夹子夹住两个角。他铺好被褥,打开一看:“全是新的。”他躺进去,一会儿就暖和了,闻起来有股阳光的味道:“显然这几天有人晒过了,这的人真好,老黑人真好。”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被关心、被呵护的那种温暖,那种属于家的温暖:“镇北,我喜欢。金鸡滩,我喜欢。农场,我喜欢。这里就是我的新家,重新开始的地方。”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一会儿幻化成雄鹰,在九天之上翱翔,与蓝天白云共舞,与清风明月相伴。他一会儿幻化成鸽群里一只毫不起眼、人畜无害的小鸽子,重新受到鸽群的呵护,自由自在地飞翔,早出晚归,迎着朝阳起发,披着晚霞回家。 第3章 第三回 时间一天天过去,外面的风越刮越大。北风吹,雪花飘,没咋见过雪的后生起初还挺新鲜好奇的,没事儿空闲的时候,还琢磨着写了两篇抒情小散文。天气一天天寒冷,冷到人的骨头里,一到外面,风好像直往人的领子、衣袖里钻,叫人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瞅见后生一出门就缩着个脖子,场长说:“围巾、手套、棉鞋、帽子、大衣,过冬五件套。今儿个场子里有车去城里办事,我跟小王说一声,你跟车帮忙相烘,顺便把这五件套买回来。你准备准备,一会儿就走。”没一会儿,场长回来说:“去大门口候着,一会儿车就来了。” 后生去屋子里拿了些钱跟粮票,给灶火里压了块大炭,出门往大门外走。他在大门口跺着脚、呵看手等了一小会儿,大卡车就来了。他上到司机楼里,小王说:“王强吧,我见过你,这两天冷吧。”后生说:“没想到咱镇北这么冷,不过这驾驶室里倒挺暖和的。”小王说:“一大早场长就催命,把人从被窝里揪出来,都把人快冻死了。拉了满满一车东西要交到城里供销社去,还要拉些回货,也不派个会计跟着,货点不对咋办。”后生自信地说:“没事儿,我帮你点。到城里头,我路不熟,你能领上我转转吗。”小王说:“客气个啥,没问题,到那儿咱先把货卸下交结清楚了,把要拉回来的东西单子给他们,他们预备着,咱串回来再装车。” 两人一路上拉着话儿,不知不觉就到了地方。后生帮忙把货卸下来、点清楚、交接好。两人相跟上去了前面大街上,小王说:“饿了吧,咱俩先去吃个饭吧。”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食堂,后生抢着去买了些烩菜、馍馍、稀饭,付了钱,端到桌子上。两人把东西都吃光才起身,后生是按自己的量三倍买的:“看来还行,都吃饱了。”五件套供销社里都有,后生拣好的买了一套,又买了个箱子,把东西装进去,顺手买了些农场不常见的日用品。平时大手大脚惯了的他并不觉得咋样,小王却唠叨个没完,连说要俭省些,不要乱花钱。后生只是笑了笑:“如今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农场里花钱处少,几个月下来攒下不少。”后生相帮着把要拉回去的东西清点好,装上车,两人就往回走。一路上,小王热情了许多,跟他说了不少农场的事儿。到了场部库房,小王去叫会计过来点货,叫闲着的人过来相烘着卸货入库。顺利交接完,小王开上车走了。临走的时候,小王悄悄跟后生说:“晚上我来找你,别乱跑。”后生噢了一声,心想:“大冬天的,能去哪儿。” 吃过晚饭,后生就坐在桌子跟前看书。这次来镇北,别的没带,他就带了几本平常见不着自己爱看父母也爱看的旧小说,有《京华烟云》、《四世同堂》、《家》、《呼兰河传》、《围城》、《边城》、《啼笑姻缘》、《倾城之恋》,都是经典。他百看不厌,每看一次,他就好像又回到了旧上海,回到了小时候。 他正在那儿慢嚼细品着《围城》,门开了,探进来个后生脑袋。小王说:“赶紧起身,跟我走。”后生起身说:“我把大衣穿上,外面挺冷的。”他披上新买的大衣,跟着小王出了门。小王全名叫王大根,跟着他爹跑运输学会了开车,考了个驾照,没考上高中,他爹就托人安顿他来农场开大卡车了。 两人到了地方,里面已经有好几个后生在炕上坐着说笑。炕上摆着个小桌子,桌子上摆了几盘下酒菜跟几瓶酒。后生一见这阵势,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皱。小王招呼后生上了炕,跟他逐一介绍了一遍炕上的后生,都是场部干生活的后生。他隆重推出后生:“这位是王强,新分来的大学生,上海人,好兄弟,大家伙儿往后多照应着点儿。”后生挤出一丝笑容说:“在场部都打过照面,这两天收拾档案,也看过照片,就是一时还对不上号,今儿个算认识了。往后空闲的时候多来我那儿串门,我刚来,啥也不懂,闹了不少笑话。往后看见我有甚做的不对的,就提醒提醒我。”小王说:“别客气了,往后整天要在一搭搅稀稠,来,干一个。”后生们都端起酒盅干了,后生也不含糊,一口干了。年轻人凑在一搭,总有拉不完的散散话。几个小后生边喝酒吃菜,过聊些身边的事儿。众人都对后生很好奇,好奇这个从大地方来的后生跟自个儿有甚不同。后生也很好奇,好奇镇北这个地方孕育出来的后生究竟有什么不同。农场的生活很平淡,人也很平淡,激不起什么大的波澜。大家伙聊得最多的还是生活中的琐碎,小王问:“大学生一天都干些甚吗。”后生说:“念书。”有个后生说:“知识越多越反动,念书有啥用吗。”后生说:“念书还是有些用的,我跟大家讲个故事。我小的时候,有许多逃荒到旧上海的外地人整天在找活儿干,有些人牙子找到他们说,有愿意去南洋干生活的就来签份契约,摁个指印就行,去了那儿有吃有喝有活干,还能娶上南洋婆姨。人牙子就是人贩子,很多人都签下了那份契约,一船一船下了南洋,结果成了猪猡,也就是包身工或者叫奴工。为甚有这种事儿发生,就是因为这些人不识字,签了这张卖身契,自个儿把自个儿卖了。再说一个咱身边的故事,大家伙见过烟气中毒吗。”有个后生说:“我们村子以前就有一户人家,男人不在家,半夜灶火倒烟,把女人跟娃娃都闷住了,邻居发现送到医院,只活下来个娃娃,其它人都死了。”后生说:“我刚到农场的第一天,场长就告诉我要小心烟气中毒,最好把门上的天窗开开,大家晓得为甚吗。”小王摇摇头说:“不晓得,都这么说,大家就跟着一起做呗。”其它后生也点点头。后生说:“场长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书上说过,这叫一氧化碳中毒,中了毒的人脸色潮红,面带微笑,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为甚要开个天窗,就是因为一氧化碳比空气轻,灶火里的炭不充分燃烧产生出来后,它自个儿就往房顶上飘,开个天窗,它自个儿就跑到外面去了,不会把人闷死。生活中不少的事儿都有科学道理,晓得了这些道理,就不容易犯错误,还能把事儿干好。”有个后生说:“多学点儿东西总是好的,反动的都是人,知识咋会反动吗。”后生说:“现在新社会了,骗子少,我小时候,骗子可多了。我见过一个把戏,有个人在锅里事先倒了一锅油,当着众人的面把铜钱撒了一把进去。油烧开了,他挽起袖子赤手去油锅里把铜钱一个一个捞出来。有个人觉得这门手艺挺简单,能赚不少钱,就有样学样,也买了口锅,在大街上摆好,倒了一锅油进去,当着众人的面把铜钱撒了一把进去。油烧开了,他挽起袖子赤手准备去油锅里把铜钱一个一个捞出来,结果手一伸,嗞啦一声,铜钱没捞出来,一条胳膊废了。大家说这是什么道理。”后生们茫然地摇摇头,小王说:“这个我听老人们说过,那锅里底子上是醋,上面飘了层油,所以烧开了也不烫。”后生问:“那为啥油在上面,醋在下面,为啥烧开了不烫。”小王挠了挠头说:“不晓得。”后生说:“因为油比醋轻,大家都晓得炖羊肉上面都飘着一层红油吧,就是因为油比水轻的缘故,醋也差不多。醋的沸点,也就是烧开的温度比水还低,不信回家试一试就晓得了。反正用醋熏熏屋子也只有好处,没啥坏处,杀菌消毒,驱蚊避虫。江湖上卖艺的人都晓得这个事儿,专门故弄玄虚,搏众人一笑,骗点儿小钱,也无伤大雅。可那人自做聪明,不晓得其中的关键之处,傻大胆,白白废了一条白生生的胳膊。这就叫没文化,真可怕。”后生们听着都笑了,小王说:“强子,你平常看着不爱吭气,说起话来还挺逗人笑的。”几人把桌子上的东西消灭光,打扫好战场,一路哼着小曲,各自回去睡觉。后生吹着冷风,呵着酒气,感觉心里的阴郁又消散了不少。 过年的时候,后生回了一趟上海,又转车去了农场,爸妈所在的农场。他离开镇北的时候,只是带了半挎包糖棋子,跟两双毛线织的手套,两条毛线织的围巾。在会客室见到爸妈,三个人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无言地表达着心中的思念跟不舍,眼底深处埋藏着无尽的迷茫,言语间隐含着怎么也抹不去的忧伤。三个人一脸平静地说着好好工作,好好学习,好好劳动,好好改造,其实三个人都只想说一句话,好好活着。回到上海,后生在家里呆了几天,打扫了一下屋子,查看修缮了一下水电。大年初一,他就踏上了北去的火车,离开了这座伤心的城市。路上,他想起小时候快乐的时光,写了一首随感诗,名字叫鸽子:“ 迎着风 迎着雨 迎着清晨的第一缕光 你飞向蔚蓝的天 去拥抱风 拥抱雨 拥抱太阳 城市的天空 是你的领地 没有人在意 只有你自由自在地飞翔 你自由地穿行在 城市的大街小巷 乡村的溪流田野 永不迷航 你俯瞰着大地 看到地上的人 忙碌而迷茫 你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迷茫 只是默默地 停留在他的身旁 他用手抚摸着你 你用纯净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底 有永远抹不去的忧伤 你蹦蹦跳跳的走了 扇扇翅膀 重新飞向蓝天 在蓝天上飞翔 他抬起头望着你 终于想起 每个人的头顶上 都有一块 属于自己的蓝天 没必要 那么忧伤 那么迷茫” 一个飘雪的下午,后生搭了一辆顺风车,又走了很长的路才回到农场。农场的场部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影,大门都关了,只留了一扇小门。他推开小门进去,进了自己的屋子,把挎包跟大衣放在炕席上,利索地揉报纸,放柴棍,加兰炭,堆黑炭,卷报纸,点火。这一整套流程,他已经很熟悉了,没有一丝滞碍,流畅得如同做了很多很多遍。灶火里的火燃烧得很旺,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他感觉自个儿很享受这种温暖。没有受过冷、挨过冻的人,永远体会不到这种暖到心里头的感觉。 他从挎包里掏出些在上海精挑细选的时兴年货,放在一个黄书包里,披上黄大衣,围上红围巾,戴好毛帽子,关好门,走出了屋子,向那几排小院的方向踏雪而行。走在路上,雪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着,他坚定而缓慢地向熟知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就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子,推开栅栏,撩起棉门帘,推开房门进去。 屋子里热汽腾腾的,嫂子正在蒸馍馍,满屋都飘荡着热雾。听见开门的声音,嫂子惊喜地说:“强子,这大过年的,不在上海好好呆着,这么早回来做甚。”后生把大衣、帽子跟书包放在炕上,尴尬地说:“那边儿家里没人,一个人孤得很,不如早点儿回来,热闹些。”嫂子头也不抬,打开锅盖,边往盆子里拾馍馍边说:“老黑去老崔头家喝酒去了,一会儿就该回来了。饿了没,先吃个刚出锅的热馍馍,炒好的咸菜在桌上摆着呢。”后生从盆子里拿了个热馍馍边吹边倒手:“太烫了,闻着真香。”他把馍馍掰开夹了些咸菜,吃了一口:“好吃,比这几天吃的都好吃。”“啥这么好吃啊。”老黑撩起帘子推开门进来。后生站起来说:“场长,喝好了,这么快就回来了。”老黑上下打量着后生,又围着他转了大半圈说:“怎么是你小子,这大过年的,不在上海呆着,咋回这乡山圪崂过年来了。”后生挠了挠头说:“想你跟嫂子了。”他坐下吃完手中的馍馍,老黑已经坐在对面:“哄鬼呢,说人话。”他学说了一遍回家的情况,情绪瞬间有些低落,眼底又泛起一闪而逝的迷茫,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老黑掏出根烟点上抽完,半响没吭声,站起来走到后生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强子,就把老哥我这儿当成你自个儿的家吧。如今家里就我们两口子,儿子在部队上成了家,离得远,年前来信说今年过年不回来了,说跟他姐姐、姐夫说好了,叫她们过来陪我们过年,他自个儿五一再回来。女子一家子初五就回公婆那边过小年去了。正月不开灶,你就天天在这儿吃,不想回去了,就去娃娃们住的屋子睡。”后生说:“场长,能成,正不晓得咋办呢。”他跟老黑、嫂子一搭吃过饭,拉了半天话,拿了几个馍馍说:“还是回自个儿屋子睡着踏实,如今炕都烧热了,不冷。”老黑把书包打开瞅了瞅责怪地说:“你刚工作,没攒下几个钱。买这么多东西,乱花钱。”后生抢过话头说:“上海那边儿的东西便宜些,我一个人也没甚花钱的地方。这不是过年吗,也算我给场长跟嫂子迟到的拜礼了。”老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是个好娃娃,有心了,快回去吧。” 后生出门一路快步回了自己屋子,把门上好才慢慢安下心来,自言自语道:“说实在的,路上还好。场部一个人都没有,冷清得有些可怕。从小到大,还没一个人住过这么大个院子,心里总有些慌慌的。不想了,把炭压好,脚洗了,躺被窝里再说吧。 第4章 第四回 这个冷冷清清又热热闹闹的年转眼就过去了,后生说不出是个甚滋味:“说好吧,一家人天隔一方,爸妈都在受苦遭罪,一想起这事儿,就觉得这世界很荒诞,没什么道理可讲。无奈落寞的情绪就会象阴影一样,一点一点吞噬心灵,一寸一寸撕裂身子,真的不能多想,越想越糊涂,越想越冰凉。说不好吧,人间自有真情在,老黑两口子,农场里的人都没把我当外人,对我那是真心好。在农场,感觉这就是一大家子人,在一搭干生活,过日子。 这里的人们依旧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牧歌生活,一派旧时代农耕文明的景象。新时代工业文明的光辉,还迟迟没有照进这片土地上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只有那辆破旧的大卡车,还有屋里的电灯、办公的电话,彰显着这里已经跟工业文明有了那么一丁点的接触,工业文明没有将这里彻底遗忘。生活虽重,日子尚苦,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天乐呵呵的,并不觉得苦,自得其乐,既享受生活的赐与,也享受生活的磨难,生活的苦楚。他们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活着,不就是来受苦的吗。多淳朴、多厚道的一群人啊。” 后生渐渐融入了这里的生活,把自己真真正正当成了一个农场人,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镇北人,说镇北话,吃镇北饭,过镇北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只有一个人坐在桌子跟前,念着当初带来的那些旧书,还有回上海、去镇北买的这些新书,他才明白自个儿还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镇北人。他的根不在这里,这里只是他人生旅程中停留的一个小小站点。 贺乡长今儿个接到通知,去县上开了个会。会议只有一个主题,跑步进入人民公社。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建成集体农庄,一齐出工干活,一起吃食堂,跟金鸡滩农场差不多一样样甚。县长最后总结说:“全县都要搞大跃进,搞集体农庄,分批去金鸡滩农场学习取经。农垦局做好经验交流跟接待,都分头去准备吧。谁家甚时候去,县里会统一安排。” 后生最近忙坏了,又是要准备经验材料,又是要准备接待,一天忙得脚不着地。他才刚来几天,就被抓了差,主办这事儿。他甚也不明白,不是埋头抄抄写写,就是出来进去搞接待。材料越写越长,越写越好,大家伙儿越听越振奋。接待越来越轻车熟路,上上下下都很满意,挑不出甚毛病。老黑念稿子的水平日益见长,越说越溜,很是满意。他拍着后生的肩膀说:“小王,越写越溜了,好好干,有出息。”学习取经的队伍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农场已经习以为常,不以为意,各干各的。农场成立已经快十年了,甚事都上了轨道,有规可循,有章可依,运转很流畅,大家伙儿都形成了默契,什么事儿能干,什么事儿不能干,什么话儿能说,什么话儿打死也不能说,上上下下都有谱,心里都有杆秤。大家伙儿都记得老黑说的那句话:“有本事的,尽管出去折腾去,在这儿的,就把自个儿当成个庄户人就好。本本分分干生活,消消停停过日子,谁敢炸刺儿就去拦羊,不信治不了你个碎骨石。” 后生跟车进城的时候,小王私下里跟他嘀咕:“咱这儿有个小后生刚来没多久,不晓得轻重,有次打饭的时候,嫌食堂的饭菜没甚油水,发了几句牢骚,正好叫老黑听见了。老黑端直把场里所有人召集在食堂,开了个现场会。他一脸认真地说,有的同志说,那些村子里的大食堂吃香的喝辣的,大肉块子放开肚皮尽饱吃,咱农场为甚没啥变化,还是清汤寡水的。有句老话儿,大家伙儿听说过没,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受一辈子的穷。过日子就要细水长流,我们可不能吃了上顿没下顿,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日子,有今儿没明儿。我就问一句话,半年把一年的粮吃光了,大冬天准备去喝西北风去呀。记住了,这十来年,不管年景好赖,咱农场从来没向公家展手要过一粒粮食,年年完成公粮上交任务,牛奶、鸡蛋,猪羊二肉供应全镇北。再瞅瞅你们自个儿,饿着了,还是冻着了。一个个想这儿想那儿,你咋不上天呢。还不如个上海来的小后生觉悟高,真是丢咱农场人的脸。明儿个自己主动去拦羊,这事儿没人拦着你、挡着你。散会。” 春季过后,后生已经熟悉了农场的生活,熟悉了农场的人,熟悉了农场周围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一个当地人叫大海子的地方。他太喜欢那儿了,只要不刮风下雨,一有大段时间的空闲,他就往那儿跑,那里有他的精神家园。在那里,他可以看波澜不惊的水面,水面上来回飞翔的水鸟。夏天的时候,湖边还有些芦苇、野鸭,这叫他想起了上海,想起了无锡。 他的老家就在无锡,爷爷这一辈才到的上海,小时候经常跟大人回无锡去玩。一到大海子,他就想起了太湖,想起了游泳:“小的时候,很怕水,不敢往水边靠。爷爷一开始还好话好说,劝说下水玩会儿,不要怕。记得有一次爷爷说烦了,发了火,抓起一把就把我扔到水塘中间。那会儿吓得要死要活,用力扑腾,呛了好几口水。爷爷看要沉下去,才跳进水塘捞出来。也怪了,打那儿起,见到水就不那么恐惧了,反而还有种亲近的感觉。几个夏天下来,就能举着手、拿着衣服、踩水过河了。” 夏季风和日丽的时候,他就在僻静的地方,瞅着远近无人的中午时分,下水游一会儿泳。只要下到水里,在水里像一条鱼一样,自由自在地穿梭游动,他就感觉很畅快:“只有这时候,才好像回到了上海,回到了无锡,回到了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陪伴的日子。好喜欢这种感觉,这样游一游,就没那么想家了。这样就安心了,也不觉得生活有多苦,日子多么难熬了。” 泳累了,他就一个人绕着湖边信步而行,听水鸟的叫声,让海风尽情地拂过脸颊,好像家人的手抚摸在脸上。夕阳的余晖里,他沐浴在光的世界里,忘却一切现实中的烦恼,放飞自己,变身眼前自由自在的水鸟。恍惚间,他穿越无数时光,回到了上海,回到了自家独居的院落,回到了无锡,回到了太湖边上自家建造的村舍。 一个阴雨绵绵的中午,刘月打着一把黑伞,走进了金鸡滩农场的大门。天下着雨,院子里一个人也看不见。走了一会儿,她就见到有一个屋子的窗户跟门之间的墙上钉着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场长”。旁边的屋子同样的位置钉着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办公室”。她犹豫了一下,想推开办公室的门,可没推开,只好推开场长的门。屋子里还没人,她只好坐在长条凳上等着。 过了好长时间,才有人推门进来,来人一看屋子里有人就说:“你是谁,以前为甚没见过,找我有甚事儿吗。”女子赶忙站起来说:“黑叔,不认得我了,我是刘月。”老黑吃了一惊:“都长这么大了,一眼都没认出来。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啊。上次见你才多大,长这么高了,都快赶得上我了。前一段儿我还跟强子跟你妈说,我把你要到咱这儿来了。你妈还说我不做好事,叫你来我这儿受苦。我跟你妈说,还是咱金鸡滩好,都是老熟人,没人敢欺负你,在城里有甚好的。你妈说,就我操心大,你来了,好好照应着。你要少根毛,蹭破点儿皮,就叫我好看。你妈呀,还是那么霸道。”女子嘿嘿一笑:“我妈那可是人称镇半街,打小怕过谁,如今都好多了。不说这些了,赶紧给我把手续办了,我还要去大川家看叔跟姨呢。”老黑就晓得嘿嘿笑:“你咋说咋来,今儿个不凑巧,小王跟小李相跟上去城里办事去了,你这些东西放我这儿就算报道了。住的地方早准备好了,炕也烧过了。给,钥匙拿上,我送你过去。” 女子跟老黑去屋子看了一眼,就锁好门往家属区走:“黑叔,你先回去吧,我认得路,晚上有空到大川家来,咱慢慢拉。”老黑说:“能行。” 女子快步走过那一个个小院子,来到一处小院子,熟门熟道走了进去。推开门,抬眼瞅见一个俊俏的中年女人,她笑着说:“姨,想我了没。”中年女人惊喜地说:“月月来了,二蛋都念叨好几天了,快到炕上坐。”女子脱鞋上了炕说:“叔呢。”中年女人说:“去地里看看,天下雨了,应该快回来了。别管他,你娘跟强子咋样。”女子一脸阴郁地说:“还行吧。你也晓得如今外面乱成甚了。我叫娘来金鸡滩躲安稳,跟我住上一段时间。她说名声太大,来了就是祸害人,扰了金鸡滩的清静。她就是死犟,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姨,你就别操心了。我妈硬铮着呢,没事儿。”中年女人叹了口气说:“你娘硬气了一辈子,哪能咽得下这口气。你爹死得不明不白的,你娘哪能放得下。不说了,不说了,来,吃口姨做的零碎,我去做饭,一会儿就好了。” 女子拣起一颗颗炸好的蚕豆扔进嘴里嚼着,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又开始发愣:“这十多来年,家里就没个笑声。爹在的时候,不是喝得醉打马虎,在炕上睡着,就是坐在炕上,闷头抽烟发呆。如今爹没了,娘也开始坐在炕上,闷头抽烟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夜。爹走了,娘的魂也跟上走了。 记得小时候,家里爷爷奶奶都健在,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常有人上门来家里。那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繁华似锦好风光,哪象如今门可罗雀车马稀,冷暖自知心悲凉。爹的死,就是一根扎进心里的刺,不能拨动翻腾,一动就心如刀绞,痛彻心扉。”她晓得过去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余下的日子里,心里只有两个字:“仇恨。” 她不动声色地念完了大学,任由人们安排她的工作,没说一句话。老黑把她要到农场来,她心里没觉得难受,反倒有一种喜出望外的感觉:“不远处就是劳改农场,真相就在那里,迟早会水落石出的,不着急。” “月月来了,杏花,多做点儿好吃的。”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瞅见女子笑了笑,脱鞋上了炕。女子跟着笑了笑:“叔,回来了。”杏花不耐烦地在外屋说:“月月,别听他呱嘴。说甚呢,这么老了,还这么不着调。等你发话,黄花菜都凉了。都做好了,洗洗手,吃饭了。”她把菜端上炕桌,女子说:“姨,够了,够了,做多了吃不完。”杏花疼爱地说:“你娘如今也没心思给你做好吃的,今儿个多吃点儿,都是你爱吃的。”三人坐在炕上吃边拉话,女子满足地说:“真好吃,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杏花说:“别笑话我了,我这儿就是些农家饭,如今要甚没甚,做不得那么精细。”女子说:“够好的了。”二蛋说:“吃饱就好,在这儿别想那么多,甚都不要操心,把自个儿照应好就成。”女子嗯了一声,要下地拾掇碗筷,杏花拉住她说:“乖乖坐着,跟你叔拉话,又不是到了外人家,我会拾掇。”女子只好坐下,干看着杏花把桌子上的东西拾掇走。二蛋责怪地说:“你坐稳了,来自己家了,还客气个啥。今儿个别走了,那屋早给你拾掇干净了,你那儿冰锅冷灶的,哪能睡舒服。”女子伸个懒腰说:“能行,今儿个不走了,就住这儿,好了吧。”二蛋嘿嘿一笑,掏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再没吭声。女子跟他学说了一遍毕业前后的事儿,二蛋淡然地说:“想开些,如今这世道,回咱金鸡滩来上班就挺好的,安稳。”杏花拾掇完家什,泡了两杯粗茶说:“吃好了,就别说别想那些烦心事儿了。月月,姨瞅着你越长越出挑了,也不晓得谁家小子有福气,能娶了你。”女子脸一红说:“姨,就晓得笑话人家,能嫁出去就不错了。”杏花自豪地说:“就咱家月月这人样,都能上画报、拍电影了,那还不是人见人爱。现成的,咱农场里的好后生都排成队了。小心瓜地里拣瓜,挑得眼花。”三人亲得很,一拉上话就没完没了没个够,还是二蛋最后发了话:“月月下雨天来的,这两天东跑西逛的,也没睡好,早些去睡吧。老婆子,少说两句,月月往后就在跟前,天天能见上,想拉话,有的是时间。”女子感觉自个儿确实有些累了,下炕上了趟茅房,端直开门进了另一个屋。进屋拉灯一看,被窝早已经铺在炕上暖好了,她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如今这处境,金鸡滩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啊。”她拉灭灯,脱了衣裳摸索着躺进温暖的被窝,长出了一口气:“多久没这么安心了。”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淡淡的微笑,满足而放松。 第5章 第五回 立川经常来找信子跟海子去看电影,香港只要上新片,三个人就会相跟上去看。三个人最喜欢看的是卓别林电影,每次看完都要唠叨个没完没了。今天,三人看了一部美国电影《十二怒汉》。三人手拉手走到座位上,并排在电影院里看着片子,手里捧着大桶的爆米花跟大杯的可乐,边吃边看着。故事不复杂,法庭上,对一个被指控杀害父亲的十八岁男孩的宣判正在进行,而最后的审判还需要考虑此次由十二个人组成的陪审团的意见。 这十二个人各有自己的职业与生活,他们当中有巧舌如簧的广告商、仗义执言的建筑师、正义勇敢的上班族、歧视平民的新贵族、追求真相的钟表匠、精明冷静的银行家、紧赶时间的推销员。 每个人都有自己思考和说话的方式,除了一位建筑师之外,其余的人都对这个案子不屑一顾,在还未进行讨论之前就早早认定男孩就是杀人凶手。 一切的证据都显示男孩是有罪的,大家觉得似乎毫无讨论的必要。第一次的表决结果是11对1认为男孩有罪,按照法律程序,必须是一致的意见、也就是12对0的表决结果才会被法庭所采纳。 首先站出来赞成无罪的是8号,由于8号的坚持,也随着对三个关键证据的科学推测,赞成无罪的氛围开始在其他十一个陪审员之间扩散。 对男孩是否有罪的表决也开始出现戏剧性的改变:11对1、9对3、8对4、6对6、3对9、1对11。 最后,通过了各种不同人生观的冲突,各种思维方式的较量,所有的陪审员都负责任地投出了自己神圣的一票。终于,12个陪审员都达成了一致意见:无罪。 信子正在学习律法,准备考取英美律师资格,这部片子叫他想到了很多。立川正准备去美国,这部片子也叫他重新认识美国。海子准备当医生,没什么感觉。信子感慨地说:“独立、自由、民主不仅仅是一种权力,更是一种义务跟使命。”立川说:“每个人都应该独立的活着,独立的思考,独立的判断,眼见的不一定为实,耳听的也不一定为虚,什么事儿都需要好好想一想,不要盲目的人云亦云。”信子说:“每个人都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别人负责,不能轻易地去赞赏或者指责别人。也许你的一个不经意,就会给别人带来灭顶之灾。做人做事确实要谨慎些,不要走极端。凡事都要沉淀一下,遇人都要多处一下,不要着急忙慌的。我们一天天大了,一言一行都会有无数人会受到影响,再不能象小娃娃那会了,做什么都肆无忌惮,任性妄为。想想那会儿,一念之下,十多年就再没见过妈妈了,也不晓得他们过得好不好。”立川搂了搂信子,安慰说:“你又来了,妈祖会保佑你爸爸妈妈这些好心人平安的,算了算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省得大人们担心。”海子说:“走吧,走吧。” 小娃娃的世界单纯而简单,三点一线的生活充实而忙碌,安定而平淡。转眼就是十多年,三个相识相知成天泡在一搭谈天说地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小娃娃都上了大学,分道扬镳,各奔前程。立川去了美国,学了经济,信子跟海子离不开香港,上了港大,信子学了法律,海子学了西医。 坐在开往洛杉矶的飞机上,立川又想起从小到大跟信子的美好时光。突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先生,你要去美国什么地方啊。”立川一激灵,惊诧地说:“你会说中文。”女子一脸懵懂地说:“会啊,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妈妈是中国人,她叫张心怡,我中文名叫张静,英文名叫艾伦。你叫啥名字呀。”立川说:“你好,我叫王立川,英文名叫莱昂。”张静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你能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吗。”立川很尴尬:“这就是个啥都不懂的小丫头,不晓得有句话叫交浅言深,有什么都不能说,说什么都不可信吗。算了,算了,随便聊聊吧。”他边回忆边粗略说了说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张静惊讶地说:“你还会写小说呢,太了不起了。”立川纠正说:“是翻译,不是创作,没什么好说的。”张静一脸崇敬地说:“那你这次准备去哪儿上学。”立川自豪地说:“哈佛,经济专业。”张静激动地说:“我爱死你了,太厉害了。我也想上,可惜没考上。不行,有空我一定要去找你玩儿,逛逛那里。”立川尴尬地说:“行,行吧。”两人拉了很多,说了很久,可以说无话不谈。小丫头困了才闭嘴睡着了,立川要了两块毯子,给她盖好,自个儿也盖了块。不一会儿,他也沉沉地睡去了:“看来这一路上不会寂寞了。” 这段时间,海子为上大学学啥的事情很烦心。他晓得姆妈的心思:“姆妈想叫人家学财经,会计、法律也行,可人家不喜欢这些,反而喜欢生物、动物、人体这些东西吗。人类脑子里的东西过于复杂了,想不大清楚,太难琢磨了。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有意思,一是一,二是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很实在。”他思来想去,还是报考了港大医学专业:“将来当一名好医生,把姆妈的病好好研究研究,好好治一治。姆妈的身子太差了,身上的病痛没有十种,也有八种。她受了多少苦,以为我不知道吗。姆妈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有姆妈的陪伴,再大的风雨也不怕,就是信子说的漫天黄沙暴风雪也不怕。”婉儿看着儿子的入学通知书,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就是一根筋,喜欢较真认死理。只要你过得好,姆妈的心就安稳了。非要学医,一定还是为我的病。算了算了,想学就学吧,不管怎么说,如今有了依靠,也不用再为生活奔波,由他去吧。” 信子这么多年,写了不少文章刊登在报刊上,六小灵童在圈子里也有了不小的名声,他拜访了不少造诣很深的名家,音乐、绘画、戏曲、文学都有长足的进步。他参与了不少笔会,音乐会,整个人也长得玉树临风,颇受圈子里的大人物欣赏。 他其实志不在此。“兴旺家族,兴盛家业。”他一直没忘记他该干什么。他在港大主修法律,兼修金融,准备把才艺放下,好好学一学现代商业经营方面的知识,打造一个自个儿的商业王国。这是他的梦想,也是刘家无数代人的梦想。他不是一个人活着:“一大家子人需要养活,需要活出个人样来。” 他打定主意弃笔从商,慢慢开始接手家族产业,接触商业活动。榆生很欣慰:“小少爷总算长大成人了,往后再也不用一个人伤脑筋了。”他给信子一点一滴灌输知晓的商业门道,教他如何看人、用人,看事、处事,看市场风向,看货物清点,如何看账目,如何看报表,如何与公家打交道,如何对付商业竞争对手,这些都一一进行实例教导、指点、操作。事无巨细,他都帮扶着信子去熟悉、去理解、去操作:“什么事儿看似简单,实际干起来就满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没那么容易。眼眼巧,手手拙,绣花枕头空谈误事的草包少爷这么多年下来见得多了去了。” 信子上手很快,勤学好问,为人精细,一点就透,很快就融会贯通,几番筹划也很得人心。这种半工半读的情况持续了十年,榆生已经彻底放手,把生意买卖上的事儿交给了下一代,隐居幕后,悠闲了起来,一般见面拉话只过问生活上的事儿,不再过问公司的事儿。他见人就说:“有信子、港生这些长大成人的好娃娃在,出不了个甚事”。 毕业前,学校组织演讲比赛,信子写了一篇稿子,名字叫国家信用:“一个人要讲信用,一个家要讲信用,一个国更要讲信用。信用是立身之本,更是立国之本。为什么要讲信用,本质上在于成本,讲信用能够有效达成交易,降低交易成本。 举个例子,你在大街上碰到一个陌生人,抱着一只鸡,说这是只会下蛋的母鸡,买回去准没错。虽然你很想要买这只鸡,可你很难相信他说的话,这只鸡就很难卖出去。同样的交易,换一个地方,放在百年老店,有了信用做背书,卖鸡的把鸡安心地交给店铺,店铺养个三五天,自然知晓鸡的实际情况,买鸡的也顺顺当当把鸡买回家。再换个地方,双方进入市场,定个契约,约定童叟无欺,依法履约,官方盖个章、划个押,双方按约定完成交易,出了纠纷,找官方评理、调解、打官司。 有了信用,有了中间商,有了官方认证,这笔交易顺利在短时间内达成。从这个角度讲,信用就是长时间养成的信任,这是一种路径依赖,这就是商品市场,商业社会。百货公司也好,贸易市场也罢,都是交易的平台,这个平台的存在,本身就代表信用。 国家信用只所以重要,本质上在于它是商业社会存在的基石。不讲信用,一群人一拥而上,不是去抢,就是去骗,尔虞我诈,巧取豪夺,那商业社会就不会形成,形成了也不会长久,很快就会崩塌。 农耕文明,商业文明,工业文明,每个文明都离不开信任,离不开信用。农耕文明,信任更多依赖于血缘,以及血缘衍生的各种社会关系。血缘有一种基于基因记忆的天然信任,无可质疑,也无需质疑。人情社会,血脉传承,就这样一代一代延续下来,形成一种以血缘为基石的信用体系,大到皇帝上位,小到鸡毛蒜皮。商业社会,人与人,家与家,国与国之间,并不在意血缘关系,谁也不认识谁,同样可以达成交易。他们在意的是契约,是契约背后的国家信用。人人在意交易信用,重视契约精神,有国家信用做背书,法典为依据,大家伙儿就可以愉快地玩耍了。有了交易纠纷怎么办,找官方评理、调解、打官司啊。国家信用就是商业社会存在的基石,没有国家信用,商业文明根本无从谈起。工业文明,进一步依赖信用,从挖矿开始,到组织生产,达成无数错综复杂的交易,最后实现消费,一买一卖之间,全流程的运转高度依赖国家信用做背书的全社会信用体系,一旦国家失去信用,工商业体系就会迅速土崩瓦解,不复存在,一夜之间,回到自给自足、自产自用的农耕文明。 近现代,文明已经跨入工业时代,所有人,所有国家都回不去了。不讲信用,那就等着挨打受气,挨饿受冻,处处受欺凌。落后就要挨打,落后的根源不是别的,无疑就是囯家信用。 国家信用的存在形式就是律法,当今世界,最不可容忍的黑暗就是司法黑暗。维护立法,就是维护正义,维护司法,就是维护公平,维护律法,就是维护国家、民族、家庭、个人,维护工业文明。如果不想挨打受气,挨饿受冻,就做一个守法护法的公民,树立律法至高无上的尊严。律法神圣不可侵犯。” 写成之后,他专程去拜访赵先生,请赵先生看看咋样,能不能行。赵先生看过之后,修改了一下词句,提了几条建议:“充实几个实例,写得生动有趣一些。干巴巴的说教,没有趣味。说几段王朝兴衰的故事,比如周幽王烽火戏诸候痛失天下,商鞅变法立木建信秦国一统天下,英女皇砸锅卖铁咬牙还债打败西班牙无敌舰队,西班牙王室屡次破产失信痛失航线彻底衰落,汉密尔顿维护美国国债信用美国称霸世界,晋文公退避三舍终成霸业。开头来点儿疑问悬念,结尾有点儿警句,就更好了。”他听了先生的话,回去认认真真充实了一下,把逻辑重新细致梳理了一遍,感觉好多了。演讲很成功,妥妥的,第一名,冠军。演讲赛后,他扩展一下,写成了他的毕业论文,顺顺当当走完了他十几年的学生生涯:“今后干点儿什么呢,这是个大问题,得好好想一想。” 第6章 第六回 初秋时节,夕阳西下,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后生在湖边发现了一个呆立在湖边的女子:“女子个子高挑,梳着两根又黑又长的麻花辫子。夕阳的余晖里,她的脸上好象有一层光。在光影里,能看出来她的五官很立体,身材很立体,是个适合做模特的女子。”他只是平静地从她身边擦身而过,没有做丝毫的停留,一如既往朝前漫步而行。走远了,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女子好像没看见他一样,还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任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在夕阳的映射下发出金黄的光芒:“这个女子好奇怪啊,她是谁呢,怎么好像没见过呢。” 回去农场,他依然先去食堂找大师傅要了几个冷馍,准备拿回去,架在灶火上,烤热了吃。他回到自个儿屋子,把馍烤热吃了,又喝了一大杯开水,坐在桌子上看书。上次回家的时候,他给自己买了个小台灯,回来从顶灯上接了根线,在桌边的墙上安了个插座,晚上写写画画的事儿,就可以在桌子上做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去了办公室,见了场长就问:“场长,咱场里来新人了吗,咋没到我这儿报到。”老黑说:“你那天不在,我就给她办了。这几天事儿多,一忙活就把这事儿忘了。给,归档吧。”他边说,边从抽屉里拿出介绍信跟登记表什么的,递给后生:“档案前几天应该寄来了吧,她叫刘月。”后生一脸了然地说:“噢,她呀,档案我看过了,省卫生学校毕业的大学生,看成绩还不错,高才生啊。咋来咱这儿了。”老里嘿嘿一笑:“我要来的啊,咱这片人不少,好些村子呢,都没个正经大夫,老要往城里跑,不方便。这下好了,咱场里有了好大夫,场里的人方便,十里八乡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来咱这儿看病了,不用再跑那么远去看病。一举两得,不比甚强。”后生笑了笑说:“还是场长老谋深算,考虑的长远。也是,这两年,咱这儿人口多了不少,新生儿都有好几十个了。咱这儿天冷,大人跑远路看病还没啥,娃娃们看病还真成问题。” 老黑喝了口水说:“咱这儿的这点事儿,都在我心里放着呢。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没个知冷知热、做茶打饭暖被窝的婆姨,晚上尽吃冷馍,日子咋过吗。你是看不上咱这儿的女子,想找个上海妞。”后生脸一红,讪讪地说:“没有,没有,就是如今还没对上眼的吗。不急,不急。”老黑说:“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咱这儿好女子可不少。”后生一本正经说:“场长,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场里那么多事,还不够你操心吗,小心你的心被操碎了。我这事儿要看天意,看缘分。我不着急,暂时也没成家的打算,过两年再说吧。”老黑不置可否地说:“行,行,行,你的终身大事,你自个儿拿主意。有甚为难的,跟我早言传,我可没把你当外人。”后生说:“一定,一定,有看上的,一定跟场长第一时间汇报。说正事儿吧,今儿个有个材料要报上去,我写好了,你看看,如果能行,我抄好叫小李赶紧给人家送去。” 后生去大海子吹风,十次倒有八次能见到那个迷一样的女子:“那个叫刘月的女子,那个农场里的人都讳莫如深的女子,她究竟有什么样的秘密呢。”他不晓得她为什么一有空就到大海子来吹风,为什么一直呆呆地望着大海子一声不吭,为什么眉眼之间有无穷无尽的忧伤。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心里就不知不觉、无声无息有了那个女子的身影。他过年回上海的时候,专门去买了各式二样的颜料,各式二样的画布、画纸,准备重操旧业,好好画一画迷一样的大海子,画一画迷一样的女子。 他在那个女子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命运,同样的坚持,同样的忧伤。虽然两人没说过一句话,他能读懂她,能理解她。他相信她同样能读懂他,理解他:“两颗孤寂的心在大海子相遇,难道这不是老天刻意安排的吗。” 可有一天,他发现他想错了:“那个女子不见了,在大海子那里,不再有那个呆呆的身影。她到哪儿去了,难道她是仙女下凡,又回到天上去了吗。” 他依然去大海子游泳、吹风、漫步:“就让那个迷一样的女子永远停留在自己的画上,停留在自己的梦里吧。这里不属于自已,自己终究是要回家的,上海才是自己的家。” 他迷茫、困惑、忧伤。他的心里又被生活洒了一把盐,一段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终结的感情,就这样随风而去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意。她从来都不晓得世上还有我这么个人吧。” 很长一段时间,乔兰每天坚持去求爷爷告奶奶,辗转于各个可能受理申诉的地方,从开始的冷静诉说,平和陈情,渐渐到嚎哭求告,涕血申诉。她已经慢慢有些疯魔,有些痴狂。这期间,有叹息同情劝导回转不要再来的,有面情冷漠语气冰凉呵斥指责的,有直接赶人不闻不问的,有威胁恐吓推推搡搡的。她常常失魂落魄地去哭咽河边呆着,望望静静向南流淌的河水发呆,一呆就是老半天:“林了,我没用,你蒙受不白之冤,含恨而去,过了这么久,还是一直申诉无门,石沉大海,无音无讯。你的冤屈至今未能洗清,何日才能昭雪,我已没了指望。日思夜想还你清白之身,含笑九泉,如今已成梦中泡影,已是痴人奢望。世事纷乱莫名,世人冷漠无情,黑雾笼罩天地,暗夜阴沉难明,每日以泪洗面,心死如灰,我也没了活下去的勇气,你想我了吗,我来找你相聚好吗。” 她想起正月里河床上的惊魂一刻,想起春日里河滩大石头上的温暖阳光,想起夏天大海子吹风赏花的缠绵悱恻,想起秋风中抱着娃娃河边垂柳下的吟诵。她回放着跟男人在一起的片片蜜语,款款深情,点点滴滴,情丝绕心。 她不想活了,只想让哭咽河水冲刷她的悲伤,让哭咽河带走她的哀愁:“林子,我来了,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心思。这个世界已经被黑暗笼罩,我为你讨不回什么公道,那就让我来陪着你吧。哪怕只有忧伤,只有哀愁,两个人苦捱着,也好过你一个人孤独地承受。”她一步一步走下河滩,秋水无言,依然默默地向南流淌,秋风无情,依然在扫落杨柳的黄叶。她一步一步向河心走去,心灰败得没有一丝温度,一线光亮。她的身影彻底不见了,只剩下静静向南流淌的哭咽河水在秋风中默默地流淌,永不停息。 强子一直远远地跟着乔兰,默默地在远处看着她。他不晓得如何去安慰她,只晓得默默地看护着她。他瞅见她向河心走去,急得赶紧从树林中闪出,穿过乱石滩往河里跑。他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到处乱摸,心急如焚,终于摸见了一个身子。他摸索着拉住她的手,踩着河底的淤泥,用力往河边拖。他拼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把她拖出了河水,抱上了河滩。他用力挤压她的胸腔,咬牙一狠心嘴对嘴进行灌气吸气。乔兰猛咳了一下,他赶紧把她放在那块大石头上,用力拍打她的后背。一阵狂吐,她吐得眼冒金星,苦水都吐干净了。他把她翻过来,给她顺气。仰望着天空,一行大雁正鸣叫着向南飞去,人字形的队形纹丝不乱,她一动也不动,只是定定地望着天空,望着南飞的大雁。她的心依然灰暗,可她不想再来一次了:“天意弄人,既然没死,就好好活着吧。活下去,虽说也是受苦遭罪,但愿有一线光亮、一丝希望吧,但愿有生之年能等到那一天吧。在鬼门关走了这一遭,也想开了,遭罪就遭罪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歇缓够了,两人远远地相跟着。强子在她后面默默地跟着,瞅着她一直游魂一样回了大院。强子目送着她进了屋,回了自己屋子,坐在炕上,定定地透过窗户看着那扇门,一直抽着烟看了老半天,眼瞅着天黑定了,没啥动静才放心地睡了。 乔兰一天天消瘦下来,刘林的离去,世道的磨难让她难以从苦痛中走出来:“强子也不敢常过来,如今大院里人多眼杂,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强子也单着。来往多了,风言风语都能淹死个人。”强子只是每年帮乔兰拉拉炭、劈劈柴,担水、洗衣、种地、做饭还是要乔兰去干。每次出门,乔兰都很小心,不是天不亮,就是天黑了,总想着少碰见人,给人使坏下绊子的机会。出门要办的事儿,她一般都要等到儿女回来再说。 灾祸躲是躲不掉的,该来的还是会来。有一天一大早,一伙男男女女就冲进家里,把乔兰一路生拉硬扯揪到了学校礼堂。礼堂里人很多,她低着头瞄了一眼,黑压压一片吵吵嚷嚷的人群。乔兰一声不吭站在众人面前,脑子里昏沉沉的,也没太听清楚身后的人在喊叫着什么,只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二子刘瑞的声音。刘瑞一一诉说着在旧社会封建旧家族中讨生活的苦难,一一列举着刘林夫妇的滔天罪恶。黑压压的人群应和着,仿佛乔兰真的做下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儿,犯下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大错。乔兰低着头一声不吭,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刘瑞好象有些激动,推了乔兰一把,又抓着衣裳摇了摇,好象在说什么与人民为敌,现行反革命,承不承认,认不认罪,划清界限啥的。乔兰还是没吭声,一个趔趄摔倒,又被人拉起来站好。她只是一个劲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不晓得过了多久,震天的口号喊了多少次,被推推搡搡多少回,礼堂突然在乔兰的恍惚间安静了下来。她清醒过来,用手理了理一头乱发,整了整衣裳,掸了掸灰尘,扶着酸痛的腰,一步一步往家里走。 强子不晓得什么时候进了门,站在黑暗的脚地上。屋子里没开灯,乔兰在炕沿上揉搓、捶打着酸痛的背。强子过来把乔兰扶着爬在炕沿上,给她揉捏着后背大腿,过了半会儿才低沉的说:“少掌柜都走了好几年了,现在世道一天比一天坏,你一个人咋活呀。要不咱成个家,日子能好过些。” 乔兰想了想说:“我本想孤独终老的,可如今这世道就是这样,也无可选择。你的心思我也一直晓得,一直放在心上。命运多舛,世事无常。林子走了,可我还得好好活下去,守好这一大家子人,一大摊子家业。”强子一板一眼地说:“我打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你。你这几十年对我跟虎子的好,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少掌柜是好兄弟,那会儿没什么非分之想,只想好好地护好你俩,好好守好这个家。这么些年下来,咱几个人已经分不开、分不清了。如今少掌柜走了,你一天天遭罪受苦,瞅着叫人心疼。咱俩名正言顺了,你也能少遭些罪,少受些白眼。你性子强,哪能受得了这些。”乔兰一声也不吭,过了半天才翻过身来,悠悠的说:“你揣着甚心思我不晓得,不明白。你不怕连累你,害死你个憨货。再说娃娃们都大了,不听听他们甚意思。”强子一脸坚毅倔强地说:“不用,麻烦,也叫娃娃们作难。管球甚,明天咱就登记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乔兰瞪大眼睛打量半会儿立站在脚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强子说:“听你的。好啦,好啦,没想到你大道理、好听话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在单位上没少糊弄人吧。我应下了,也算给你个交代,不枉你的这份情意,不枉你等了这么些年。林子在天有灵,也会明白你我的心意的。”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相跟上去照相馆照了相,买了些瓜子、花生、洋糖,候着照片出来去公家那儿登了记,领了结婚证,就回了家。乔兰用细粉滚了两碗素粉汤,热了一盘油馍馍,炒了一盘女子拿回来的鸡蛋,拌了一盘沙盖菜,拿了两个小酒盅,倒了两杯虎子从省城买回来孝敬他爹的西凤酒。两人端起酒盅碰了一下,乔兰定定看着强子说:“不后悔。”强子端详着眼前心心念念一辈子的女人说:“不后悔。”乔兰说:“那就喝下这盅酒,过一辈子。”强子仰脖一口喝下说:“一辈子。”乔兰扑哧一声笑了:“傻子,吃饭。”强子端起碗,讪讪地埋头吃饭,心里早乐开了花。 娃娃们陆续知道了乔兰和强子过到一块儿的事儿,都没说什么。虎子特意从部队上捎回来些钱,叫两人想买些甚就置办些甚。月月、义子姐弟也理所当然地默认了这件事儿:“这么多年了,本来就是一家人,不生分,这下名正言顺了。”过年的时候,大家吃了几天团圆饭,就各自忙活各自的事儿。虎子说他准备在部队上干一辈子,不准备回来。小义苦着脸说看啥时候能回家,村子里没甚意思。女子没说啥话,只是忙里忙外帮母亲打扫屋子,做年茬饭,一付淡然的表情。 第7章 第七回 香港的市面一天天繁荣起来,十多年过去了,生意买卖做得还行,越做越顺,越做越大,榆生就去找婉儿探探口风,看能不能邀请这位知根打底,精明能干社交广,手段圆通心眼好的女人来公司:“婉儿,你如今在公司里干得开心吗。”婉儿漫不经心地说:“还行吧,没什么开不开心的,一份工而已,去哪儿打工不都是为薪水吗。你看啊,我如今也不年轻了,有份稳稳的工可以打,不用操心没地方住,不发愁没钱养海子,也不怎么需要象过去一样出入那些场合,跟人交际,朝不保夕,已经挺满足了。我如今唯一的愿望就是海子长大成人,学有所成,成家立业。我老有所依,干干家务,不讨人嫌,养花种草,安心度日,想想也不错。” 榆生能感觉到婉儿还有一丝怅然若失的无奈:“婉儿,你看咱两家走得这么近,两个娃娃相处得这么好。在这儿可以放心的人也不多,考虑再三,跟信子也商量好了,看你能不能屈就,到咱自家的公司来。最近信子提议可以扩展一下生意买卖,往后多开几家商行,正缺人手。”婉儿笑了笑说:“你跟信子的好意心领了,再容我想想,过几天再答复,好吗。”榆生搓了搓手说:“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就不客气了,还请多考虑考虑。告辞了,留步。” 没多久,婉儿一个人去了公司,找人打问了一下,就见到了榆生。榆生喜出望外,又是沏茶,又是端水果,热情得不行。婉儿说:“你就不要这么客气了,不然往后怎么给你打工呀。”榆生笑盈盈地说:“没事儿,没事儿,你能来就好,能来就好。合同我早拟好了,你过目。”婉儿接过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个字。榆生在对面雕花椅子上坐定说:“你刚来公司,先慢慢熟悉熟悉公司的生意。职务吗,就从董事会秘书干起好了。我带你去信子的办公室,信子不常来,你就在那儿办公。一应俱全,你看再添点儿什么,就拉个单子,我叫人置办。” 婉儿进了公司,为了方便,节省时间,把家搬到了离公司跟信子家不远的地方住下。海子高兴坏了,在姆妈脸上猛亲了几口。婉儿发现三个小后生整天腻在一起,商量干个这,干个那:“三个小人精主意还挺多,也不知晓将来能成个怎样的人。” 进了公司以后,榆生跟婉儿配合默契,互补互促,生意买卖做得越发红火。大家伙儿觉得年底的红包一年比一年鼓,渐渐认可了这个后来的女人,风言风语也一天天消散了。榆生一想起那些偷听到的传言就想笑:“我的女人,拉倒吧,我哪有那福气。人家可是东家,有实无名的少姨娘。娃娃都这么大了,说不定哪天就进了大院的门。何况婉儿确实挺能干的,也没甚瞎心思,交际场上如鱼得水,生意场上寸土不让,能说会道,虽说比少奶奶还差点儿,也差不了多少。” 婉儿一天忙忙碌碌,日子过得挺充实,身子也将养得好了起来:“初来香港那几年颠沛流离,辗转风月场所,落下不少病根,如今已难以根除复原,一时半会儿也没甚好办法。过去的就过去了,有正经活儿干,有正经饭吃,不再哭天抹泪,就是好日子,还有甚不满足的。”婉儿有时候也很无语,这公司的人都以听懂会说镇北话为荣,自己人私下里聊天一口镇北腔,一开始不是很适应,时间长了,就觉得有种亲近感:“这也是一种文化吧。” 海子晚上回来,放好书包到姆妈屋子问安,两人相依为命,早养成了这个习惯:“姆妈,还没歇着呢,时分不早了,快睡吧。”婉儿没好气地说:“又新学了多少镇北土话,也不嫌难听。”海子一本正经说:“每一种方言都是一种文化,各有各的魅力。信子说人走得再远,也不能忘本。我如今什么话都会说几句,立川说的四川话也会几句,我给你学几句。你个龟儿子,想吃担担面,还要麻辣味重些的,也不怕狗一样吐舌头。”他说完还学小狗吐舌头,大喘气,惹得姆妈笑个不停,都笑岔了气。他赶紧给姆妈上下揉搓了好一阵才消停,又端了杯水放床头柜上,才放心问安关门走了。 乔兰跟强子成了家,过日子也有了心劲儿。强子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杂活,乔兰就只在家挑她的毛衣,做她的毛衣买卖。日子一天天过去,打两人走到一起,再没人来家里麻缠乔兰。乔兰有空看看书,也叫强子给小义捎去些过去的课本,叫他没事儿翻翻,别忘光了。世道还是挺乱,一会儿出个这花花,一会儿来个那道道。这些仿佛都离乔兰挺远的:“只要一家人好好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事儿。”强子上班的家具厂基本上停工了,没啥活可干。他没事儿就在家呆着,给乔兰打下手,扯些当兵那会儿的事儿。乔兰渐渐明白强子那些年经历了什么:“走南闯北的,去过不少地方,唠叨起来兴致很高。当年的战友不少还当了大官,来往少了,可不时还有人给他写信捎东西。一来二去,都有些来往。他也常捎些红枣、毛线、南瓜子这些土特产去,瞅着他在部队上还挺有人缘的。”乔兰叫强子向上反映反映刘林的事儿,强子说:“现在没甚用,到处都乱得很。没人管这种事,也不敢管。等世道平稳些再说,急不来,等着吧。” 乔兰跟强子走到了一搭,开始相跟上去门市买菜、割肉,向世人宣示着他们彼此小半个世纪的爱恋。数十年的风风雨雨,两人能走到一搭,着实不易。为此,二蛋私下里没少拿强子说笑:“兄弟,你这个老实人不老实啊。是不是小年那会儿就有了贼心,惦记上了少奶奶。如今想起来,你那会儿说的胡话八成是真的。不对,十成十是真的。还不跟我说句实话,还不老实交代问题。”强子只是嘿嘿怪笑,自顾自抽他的纸烟,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二蛋瞪大眼睛说:“你等着,哪天把你灌醉了,看你还说不说。”强子还是一阵怪笑,笑够了,就说了一句话:“我的酒量比你大。”二蛋顿时怂了,再不吭气了:“这是事实,别没把狗子这坏怂灌醉了,自个儿先醉了,说出些心底的小秘密,那可咋整。”老哥俩一如既往地无语不谈,只要遇上,晚上都要打发婆姨去别的屋子睡。两人躺在被窝里,好好拉拉那些成年烂谷子的小城故事。小城故事真多,两人好象永远也拉不完,拉不够。 女子在农场里的日子波澜不惊,献殷勤的小后生川流不息,她都淡然处之:“俊女子身边狂蜂浪蝶多,很平常,把住就没甚事。再说这几年农场的伙食不错,身子底子好。上学那会儿可是运动健将,得了不少奖状。农忙的时候也常下地干活,身子又挺拔壮实不少。跟一般的小后生干仗,也吃不了啥亏。也没人敢明目张胆胡骚情,大夫就是大夫,穿着白大褂,自有一股见惯生死的从容,嚎哇哭叫的人见多了。” 女子默默地承担起家里的重担,默默地给家里买粮、买菜、买肉,买一切家里需要的东西,直到花光身上的每一分钱。她每个月都要做三件事儿:“一件是去不远处的村子里去看望弟弟,弟弟需要我的呵护。他还是个孩子,才刚刚年满十八岁。一件是去大海子去看父亲,父亲的灵魂依然停留在大海子深处的某个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个荒诞的世界。一件是帮母亲干生活,母亲这辈子太苦了,她丧父、失母,夫死、子散,承受了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她才刚刚四十岁出头,如今能好好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她也考虑过自个儿的事儿,可这些年没有一个后生能入她的眼,动她的心:“他们的眼皮子太浅了,只能看见光鲜的表象,无法走进我的内心,分享我的孤寂、忧伤,甚至仇恨。” 女子一心一意干生活,用心治疗农场职工的病痛,名声很好,声名远播,十里八乡的老乡都晓得农场有位大夫可能行了。日子长了,大家伙儿都叫她月大夫,常给她捎些时令的土特产。肉一年四季就没断过,各式二样啥都有,特别是大海子里的大鲤鱼更是娘俩的最爱。冬日里坐在灶火旁,吃上一条汤浓味美的肉焖鱼,夏日黄昏的夕阳里,来一条香气四溢的蒜烤鱼,香得能叫人恨不得把舌头一块儿咽肚子里。有新鲜好吃的,女子就请假拿回家跟母亲跟强子叔分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吗。”刘义也常来看她,每次弟弟来了,姐弟俩就有说不完的话,唠不完的嗑,吃不完的美味,哪怕是一盆杂烩菜也吃得有滋有味。大冬天,她还常拿些风干的野鸡、野兔,叫母亲跟强子叔也常吃上口野味解解馋:“风干的野兔子肉耐放,吃起来特别有嚼头,跟猪肉炖到一块儿,过年的大菜就有了,平常也能添点儿荤腥。” 夏天的时候,女子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大海子:“现在路通了,坐上拖拉机,一会儿就到了。”场里给捞鱼的在那儿盖了几间屋子,放些渔网、叉子之类捕鱼能用上的东西。每次女子都要在那儿呆好久,不晓得为甚,那里总有种叫人宁神静气的奇异力量。女子晓得自个儿为甚老去那儿,因为那是离父亲最近的地方:“父亲是那样俊朗、那样有学问的男人。天生的人样子,好品行,没做过哪怕一丁点儿坏事。可是父亲被人害死了,跳海子死的。父亲在心里的地位,没有人可以替代,那就是心中永远的神。” 大海子很美,四周的沙梁很美。清澈湛蓝的海水在海风的吹拂下,泛起一层又一层波纹,仿佛是父亲在与女子对话。海上的水鸟自由地在碧蓝如洗的水天之间自在地舞动,那是父亲在跟女子打招呼吗。“父亲,你在海里好吗。”女子的泪珠如水滴般滑落,划过女子白皙光洁的脸颊,落进了沙石的缝隙。风把女子的头发吹乱了,也把女子的心吹皱了:“我一定要弄明白是谁害死了你。我是你的女儿,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害死你的人。我要他们一个个为他们的无耻跟冷漠付出代价,下地来给你陪葬。我会常来陪你的,你不会寂寞。娘如今很好,有强子叔照应着,你就放心吧。” 女子站在大海子吹着风,不由自主就想起她并不美好的大学时光,过电影一样,仿佛在翻看别人的生活:“在大学的生活一开始很开心,能吃饱,能念书,有新衣裳穿,有新东西学,生活很充实。头一年,学习成绩很好,数一数二,名列前茅。唱歌跳舞都在行,跑步打球都能行,咱人长得栓整,衣裳穿得整洁,说话利索,做事义气,很受大家伙儿欢迎。很快就有不少后生献殷勤,主动打水打饭,邀请一搭上晚自习,泡图书馆,校园里散步,运动场上跑步,水泥案子上打乒乓球。一个高年级的高大后生跟得最紧,后生人长得也挺栓整,就是花心得很,整天喜欢跟女生泡在一起,逗女生乐子。一开始看不上他,觉得这人不靠谱,不正经,从来不搭理他。可架不住后生成天鞍前马后,嘘寒问暖,成天在教室外等人家下课,风雨无阻,寒热不忌。不晓得咋回事儿,慢慢就心软了,心动了,不再排斥后生,成天掉脸子冷言冷语了。后生的水磨功夫很有效,不晓得甚时候就走到了一起,一起着电影,一起办刊物,一起泡图书馆,一起上运动场,舞会都去了几次。小手拉上了,小嘴亲上了,还挺开心的。那会儿觉得毕业后分到一搭,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可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哪能尽如人意。后生毕业之后没几天,就叫人家到一个没人的僻静地方,一脸难堪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要结婚了,证都领了,就等办事了。记得那会儿真傻,只是定定地说,为什么。后生说,别问了,我走了。人家气不过跑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清楚,不说清楚,你走不了。后生说,放开我,没有用,我走了。当时气极了,气晕了头,不管不顾,不分青红皂白,在后生脸上狠狠抽了几个响亮的耳光,把后生踹倒在地上,暴捶了一顿。如今想起来,还满解气的。后生抱着个头,蜷缩着身子不还手。记得那会儿打够了,气出了,又气喘吁吁地痛骂了他一顿,怂囊包,你就不是个男人,活该挨打受气,你就不能还还手,你能成个甚事。那会儿真硬气,头也不回地走了,一眼也没再看他。转过街角的时候偷偷望了后生一眼,后生挺萧瑟落寞的,带着哭腔大声吼喊着,月月,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可我没办法跟你在一起,忘了我吧。后来才想明白了这事儿,很简单,还是成分闹的。这世上为甚有成分这个说法,为甚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这样有甚用,成分不好有罪吗,偏不信这个邪。记得那会儿很疯狂,开始主动接近接纳献殷勤的后生,可事实冰冷而残酷,没多久就发现所有人都开始疏远人家,过去围着转的人一个也不见了。没多久,家里就传来爹去世的消息。回家帮娘料理完爹的丧事,整个世界彻底崩塌了,暗淡无光,一片灰败。那会儿心灰意冷,只是泡在解剖室,图书馆,哪没人就去哪儿。成天不说一句话,沉默寡言,人也见天憔悴起来,不复昔日的荣光。那会儿就象一只离群索居受了伤的小狼,默默地躲在角落里舔舐自个儿的伤口,冷冷地打量着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 女子一点一点打问父亲生前的事儿,总是没个眉目。这个动荡不安,人人自危,人心似海深、世事如云飘的时段,人人谨言慎行。每当女子提起父亲的事儿,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讳莫如深。女子深深地失望了,也把这份心思深深地埋在心里,再不去主动打问父亲的事儿。女子相信总有烟消云散见月明的那一天。 她总是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默默地舔舐自个儿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的心。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执念:“仇恨。也许仇恨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一种特别持久,特别强大的力量,可以让我这个不喑世事的弱女子,拥有无穷无尽、不死不休的力量。最起码叫我拥有活下去的勇气,不再自叹自怜、自怨自艾吧。” 她好象一夜之间长大,一夜之间成熟,一夜之间散叶,一夜之间开花,出落得如同一朵草原上娇艳的格桑花。她成了农场后生们争相追逐的对象,小后生们一个个打扮得如同花蝴蝶一样,制造各式二样的偶遇,没话找话地卖弄自己不凡的见识,用花样百出的方式,表达自己心中对她赤裸裸的渴望。她没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别的什么,看到的尽是欲望,男人的欲望。 她不动声色地周旋在他们之间,跟谁都既不太近,也不太远,若即若离,似有若无。她不动声色地打问着她想要的消息,那个劳改农场的消息,新的旧的,大的小的。她一天天丰富着她的消息库,在一个从未示人的笔记本上,记下任何有关劳改农场的消息。她定期梳理一遍这些消息,梳理推断出有用的线索。她以这些线索为起点,一点一点把线索串起来,连成一根根线,织成一张网,一张时刻准备捕鱼的网。 世间的事儿很奇妙,在女子精心织网,还没撒开鱼网去捕鱼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竟然有一个人硬生生闯进了她的生活,自投罗网来了。 第8章 第八回 女子的日子自在而忙碌,闲不住的人总能找到要干的生活。女子还是常去海子,一个人静静地在海天之间发呆。有一天,她去了海子,发现还有一个人在海子边上吹风,在夕阳的余晖中漫步。见了几次以后,女子认出了那人是谁:“农场办公室的那个小后生,上海人。大姑娘、小媳妇都说小后生长得俊,说话细声慢气软软的,很有味道。听人说,有几个大姑娘不害臊,整天往小后生屋子跑,给小后生干这个说那个。小后生既不生气,也不特别高兴,淡然地对待这一切。”女子一直在大海子边上吹她的风,发她的呆,没空理会小后生,全当他是空气,是个晃来晃去的影子:“小白脸没有好心眼儿,看把他能的,整天跟场部那些女子嘻嘻哈哈的,没个正相。咋不上天呢,到我们这穷乡僻壤、山乡圪崂作甚。” 打那儿起,女子常能在场部看见小后生。她不想在农场里跟任何人有什么新的瓜葛,她家跟金鸡滩的瓜葛太多了。她只想一个人平静的生活,默默地舔舐自个儿的伤口,展开她的复仇行动。 女子最近喜欢上了骑马,马场的人很热情,特别是有几个小后生争着抢着给女子教。女子胆子大,骑了几回就像模像样的:“骑马飞奔的感觉真的是太好了。” 女子自打学会骑马开始,就琢磨着能不能养一匹马:“走哪儿出诊行医也快,多威风。”女子软磨硬泡了场长一个冬天,老黑虽说心里很疼爱这个有太多瓜葛、渊源流长的女子:“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给她轻易开绿灯。那可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害了她。再说一个小女娃,骑马摔个三长两短,咋跟家里人交待吗,她的家里人可是遍地都是。”她给场长做好送去好多好吃的,费了老多口舌,场长终于在会上提出了这个事:“给医务室配一匹马吧,往后能更好地给大家伙儿提供医疗服务,救死扶伤就得抓紧时间吗。”会上没人反对,一致同意通过。女子听到消息,心里乐开了花,赶忙做了一碗好吃的三鲜给场长端去。场长故作严肃的说:“刘月同志,你的担子更重了。组织上信任你,你要把救死扶伤的工作做得更好,作出成绩来,不要辜负组织上对你的信任。”女子说:“一定,一定。”她还像模像样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女子着急忙慌从马场牵回一匹早就看中骑熟的枣红色小母马养着,饲料什么的都定期去牧场拿,还让小后生们帮忙在场部后院搭了个简单的马厩。小后生们很卖力,也很开心,半天就把事儿全搞定了。打那儿开始,农场就多了一道靓丽的风景,女子经常骑着马去分散在农场各处的职工家里给人看病,白天黑天都去,路也熟,谁家有啥事儿也熟。上门服务谁不想,农场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挺喜欢月大夫的:“多好的姑娘啊。” 女子没事儿的时候,赶着天气好就骑马往海子跑:“小红又长大了些,两岁多了。小红是匹好军马,骑着可带劲了。骑着小红去海子就自由多了。”女子还是经常去海子吹风、散步,春天顺道采几枝野花、几根野草、几条绿枝,放在罐头瓶子里养着,给医务室和屋子里添点儿色彩。夏、秋之季,格桑花开得更好、更多,医务室跟屋子里经常摆着一束,很有生气跟趣味,仿佛生活多了些色彩。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阳光灿烂眩目,让人不能直视。她纵马在草原上驰骋,跑痛快了,心里也畅快许多。她信马由缰,任由马儿在草原上漫步,啃食它喜爱的青草:“午后的青草没什么露水,正是马的好吃食。”她牵着缰绳,跟着马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忽然看见一副让人难堪的画面:“一个精壮的后生赤身裸体,从大海子边上一步步走出来。阳光下,那沾满水珠的赤精身子,洋溢着男人独有的气息。他浑然不知地在阳光下舒展着双臂,向着太阳的方向,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大声地吼喊着,发出一声又一声绵长的啊啊声,连贯而富有韵律。”她差点儿尖叫出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悄悄地牵着马离开,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好像生怕那个后生发现有人偷窥似的。 她悄无声息地走了好一会儿,又不晓得出于什么样的心思,骑着马向那个地方急驰而去。那个后生还在那儿漫步,他已经穿戴整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她后悔了:“我为什么要脸红心跳,我为什么要做贼一样心虚得悄悄离开。我为什么不能理直气壮地回来,大声斥责他不要脸,耍流氓。脸红心跳的不应该是他吗,惊慌失措赶紧跑路的不应该是他吗,他在这儿裸泳不是耍流氓吗。”她心中无数的念头仅仅化做了一句软绵绵的话儿:“你一个人在这儿做甚。” 后生看见骑着马飞奔而至的女子,心里面一阵发懵。看清马背上横眉冷对的女子后,心里面更加发懵:“我这是在做梦吗。”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自个儿噢了一嗓子:“这不是在做梦吧,仙女从天上骑着天马飞回来了。”女子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又赶紧收住立眉竖眼地说:“你这人是不是个二傻子,糊脑怂,大白天没事狠掐自己做甚。我见过你,你就是办公室那个酸溜不几的书呆子,叫王强,对吧。”后生讪讪一笑说:“我也认识你,你就是医务室的小刘吧,很高兴认识你。” 女子一本正经地说:“你高兴得太早了。我今儿个见到你,很不高兴。说说吧,老实交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今儿个咋惹得我不高兴了。”后生不晓得咋答话儿,一张俊脸憋得通红通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场长说你是个好大夫。”女子这下没忍住,在马背上笑得前俯后仰,笑个不停。她笑够了,从马背上下来,刚刚忐忑不安的情绪荡然无存:“你就会场长长、场长短吗,你自个儿没脑子吗。” 后生瞄了她一眼,又看向别处说:“你最近哪儿去了,咋好长时间没见着你。”女子疑惑地说:“咱在一个食堂吃饭,一个场部上班,一天不见八回,也有四五回罢。你眼睛长后脑勺上,还是头顶上去了。”后生尴尬地说:“我说的不是那意思。”女子抢白说:“那是个甚意思,我看你这人就很没意思。”后生嚅嗫着说:“我说的是这儿,不是上班的时候。”女子更加疑惑了:“这儿,这儿有甚不一样的,不是一样样皆吗。” 后生已经平复好心情,话语也流畅不少:“我只要不刮风下雨有空闲,就会来这儿。我看你也一有空闲,就来这儿。每次看到你,我都想跟你打声招呼。可你好象根本没看着我一样,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你。”女子恍然大悟:“原来经常象个鬼影子一样,在这儿晃来晃去的那个人就是你。”她想起来了:“那段时间,太伤心了,根本没留意大海子边上还有其他人,模摸糊糊、朦朦胧胧有个印象,当时不是以为看岔了,就是以为遇见鬼了,哪能想到那是个人。后来想通了,就去央告场长借了匹马学骑马。好象有一段时间没来大海子了,没想到一直有人惦记着我,真是没想到啊。” 后生心里直泛嘀咕:“你才是鬼影子,你全家都是鬼影子,你才晃来晃去,你全家都晃来晃去。”女子正色说:“你为甚跟我学,咋也爱到大海子来吹风。”后生终于明白这女子不可理喻,跟她说甚也说不明白,自顾自地望着大海子说:“这里特别象我的家乡。老家那儿有一片比这儿还大的湖,湖光山色,两相辉映,叫人流连忘返。每次到这儿,我就好象回到了家乡,能闻到相同的气息,能听到相同的鸟鸣,能看到相同的水光。那一层层泛光的水波,好象能抚平我心中的忧伤,让我不再想那些烦心的事儿。”说着说着,他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久久不能释怀。此时此刻,在心心念念的女子面前,他仿佛放下了一切的伪装,敞开心扉,诉说着他的不幸。他不由自主坐在了地上,一个劲学说着从小到大他的孤寂,他的忧伤,他的烦闷,他的苦痛。 不晓得过了多久,他才平复好心情,再也一声不吭。他站起身来,默默地往回走。女子也默默地牵着马,跟着他往回走。一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任由夜风拂过两人的脸庞,吹进两人的心间。 回到场部的时候,天已经黑定了。两人没说一句话,后生默默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女子默默地牵着马去了临时搭建的马厩。回到自己屋子,女子才感觉自己饿了,又想起那个迷一样的后生:“如烟似雾的,比个女人还多愁善感,他应该也饿了吧。”她拿了几块糖棋子放在盘子里出了门,向后生的屋子走去。她敲了敲后生的门,门开了,后生一脸尴尬地看着她。她故作镇定地说:“饿了吧,给你。”她把糖棋子连盘子塞到后生的手里,转身快步离开了,那两根粗长的麻花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后生吃了两个糖棋子,脱衣躺进了被窝。他感觉今儿个的糖棋子,这种往日吃了不知多少次,再普通不过的镇北特产点心特别甜。他晓得不是今儿个吃的糖棋子有什么特别,而是送来这糖棋子的人很特别。他感觉自个儿与往日已有所不同,只因今儿个去大海子吹风,看到了那个同样在那儿漫步吹风无数时日的人。从小生活在湖海边上的后生对水有种莫名的熟悉与喜爱:“打小就在湖海周围过日子,稻田摸鱼捉田鸡,小溪网虾摸田螺,海滩翻石头找贝壳,礁石缝里夹螃蟹,隔三差五就要去玩耍一番。这些既是悠闲的劳作,也是放空身心的乐子。夜晚打着灯笼背着篓子,不一会儿就会有收获。白天这些东西就会在奶奶、妈妈的手中变成桌上的美味。大些去了上海,还是一有空闲就回乡下老家过一段悠闲的田园生活,回不去就缠着爹妈去海边玩。儿时的记忆是深刻的,无论走到哪里,即使如今来到镇北农场,还是喜欢看海玩水。没想到这沙漠、草原边上的北方黄土地上,还有这么神奇的一片海,无边无际。看到这片当地人叫大海子的淡水湖,仿佛又回到了家乡,回到了太湖畔,回到了上海滩。这湖水更加清澈透亮,这湖岸更加原始粗蛮。这儿遇见的女子更能挑动人的心弦。那女子不晓得从何而来,夕阳的余晖下,美得让人窒息。全然与水乡的女子不同,身材苗条挺拔,好象比自个儿也低不到哪去。面容全然不似当地久经风沙吹拂的女子,皎白嫩滑的脸颊,曲线优雅的身姿,散发着一种清爽纯粹的美,如同草原上绽放的格桑花,高挑艳丽。打那儿起就更加喜欢到大海子吹风,希望再遇见心心念念的女子。女子隔三差五就会遇到,可她总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座无言的雕塑,就当做是一道美丽的风景吧。大海子可以去吹风的时间并不长,一年也就夏天前后的三四个月,错过就是来年了。可女子并不会见不着、瞅不见,在农场里天天能见到她。有一次感冒去看病,知道老人们都叫她月月,小后生们都叫她月大夫。心里更加有底了,瞅空就要去医务室附近晃荡一圈,盼着能够偶遇再看她一眼。夜晚睡不着的时候,这道倩影仿佛就会从脑海中蹦出来,烙印在心上,那影像一天比一天鲜活,一天比一天真切。下班后,抽空凭印象偷偷画了一幅油画放在箱子里,油画画了很长时间,一天画一点,每次见到她后还有新的变化,历时一个漫长的冬季才画好。前景是一片格桑花盛开的草原,远处是一望无际波澜起伏的大海子,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在夕阳的余晖下自在的眺望着海面上自由的飞鸟。打画成那天起,就时常关起门偷偷欣赏自个儿的杰作,觉得这是自个儿画过的最好的画。这女子是见过的最动人的女子,没有之一。好象感觉这就是自个儿的唯一,好象自个儿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这个迷一样的女子。” 从那晚开始,女子再没去过大海子发呆,只是晚上隔三差五会给后生送点儿吃的、用的,今儿个是几个煮鸡蛋,明儿个是几个烤红薯,后儿个是几个蒸土豆,有时候是炸油糕,有时候是油馍馍,有时候是蒸南瓜。反正晚上在各家各户吃点儿什么新鲜的,她都要找借口带点儿回去给后生吃。她觉得自个儿好象喜欢上了这个爱去大海子精身子浮水的后生,矜持的她并没同他再说过一句多余话,只是简单地给他捎去些吃食而已:“这算不得什么,谁叫他是外地人,一个人在镇北呢。” 她虽说没再去大海子发呆吹风,可她并不是没去大海子偷窥这个后生。她无数回早早骑马去了大草原,在大草原上跑够了,就骑着马去大海子守株待兔,等候那个叫她心动的后生。 那个后生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大海子的僻静处,脱光衣裤精身子下海浮水。女子隔三差五就能等到他,这成了她平淡生活中的保留节目。她无可救药地成了地地道道的偷窥狂,女流氓。可惜这世上除了她自个儿,没有人知晓。就连那个后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知无觉,不晓得他把别人当模特画画,自个儿也成了别人眼中的人体模特,还是最叫人无语,脱光了衣裳,全裸的那一种。 第9章 第九回 金鸡滩的秋天很美,金黄的杨槐树随风摇动,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眩目的光彩,大海子冷清了下来,水鸟都飞到南方过冬去了。后生去大海子的时候,穿上了外套,水太凉,他也不敢下水游泳了:“这时候下水,腿容易抽筋,荒郊野岭的,就自个儿一个人,鬼影子都没一个,有个闪失,没人救得了自己。过几天就要收秋了,生活一多,整天累得跟狗似的大喘气,也来不了啦。” 秋天是个收获的季节,也是农场最忙的时候。所有人都被指派到地里干生活,相烘收割、装车、晾晒、扬场、打包、入库。生活特别多,一时半会儿忙不完。人手多少都不够用,哪还有闲人。男人们忙着下地收割,把一捆捆麦子、稻子、玉米、高粱装上小板车,运送到晒场。女人们忙着把成捆的稻麦摊开晾晒,把玉米棒子掰下来剥皮挂在杠子上,把高梁剪下来摊在木板、木棍上。她们还要帮厨做饭,把一桶又一桶大烩菜,一筐又一筐馍馍,一桶又一桶开水,担到晒场上,吆喝男人们吃喝。男人们放开肚皮吃饱喝足,又去地里收割庄稼。大家伙儿没明没黑干了个把月,个个累得半死,才把庄稼收割完。有些晒晾好脱粒、装袋入了库,有些还在继续晾晒。秋收的大气儿已经过去,剩下的生活虽说还有不少,刨土豆,刨红薯,拨豆子,烧稻麦茬子,刨玉米、高粱茬子。地里的生活永远干不完,按部就班做就成了,不再需要全场总动员。 这几天,后生累得够呛,歇缓了好几天,浑身才不酸疼了。他身子还是弱了些,场长尽指派他干些拾麦穗,推车、扬场、点数、传信的轻省活儿。就这样,他都整天累得像那些驴骡,只顾着干生活,想不了其它的什么。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儿的人都把干生活叫受苦:“这农活儿干上个把月,可不就是遭罪受苦吗。弯腰马爬干生活,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腰都直不起来,躺在炕上一动也不想动。可想而知,一年到头,风吹、日晒、雨淋,整天干这些营生的镇北人有多遭罪,受得甚苦。” 他恢复了正常,准备开始画画。只要天气晴好,一有空闲,他就穿上棉袄,背上画板,去树林里,去荒山上,去大海子写生。工作忙没空的时候,中午下班歇息那会儿,大家伙儿都回家做饭吃,再睡个午觉。他就凭印象整理思路,把认为最美的东西放在一起,创作他心中的画。他的画中下有远山碧水,近树杂草,上有蓝天白云,北雁南飞。画中有一望无际的海子,一蓝如洗的天空,连绵不绝的荒山,金黄鲜活的杨槐,还有遗世独立、妙曼可人的女子,牵手相伴、相依相偎的男子。他画晨曦,画夕阳,画月光,只要认为最美的瞬间,他都画一画。几个月过去,第一场雪无声无息落下的时候,他竟然画了大大小小几十幅画。 他精心挑了一幅自认为最好的,晚上过去敲门,送给了女子。女子瞅了他两眼,没吭声,一句话也没说,接过画就关上了门。后生愣在门外,不晓得她心里咋想的,是个甚意思。 女子接过画,只瞄了一眼就看明白了:“这画是为我画的,他的心意满满当当地印在画上。”她的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差点儿喘不过气来。她静静地立在门后,看着手中的这幅画,一直等到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才悄悄坐在炕沿上,把画立在炕墙上,仔细端详欣赏:“画面上夕阳西下,紫霞满天。远处大海子碧蓝清澈,柔和的光线洒落海面,如宝石般泛着眩目的光彩。近处错落有致的树木在阳光下金黄一片,点缀着些稀疏的杂草。两行大雁当空南飞,一位女子在光影中依树凝望。美景当前,女子仿佛在思念着谁,等待着谁,期盼着什么。” 女子端详了半会儿,心里美滋滋的。她上炕把画框藏在了箱子背后,熄灯躺进了被窝。被窝焐得很暖和,她在黑暗中瞪着眼睛,心里一片火热,脑子里不停回放着那个沐浴着阳光雨露的赤裸男子:“那个男子的面容如此清晰,仿佛就立在眼前,微笑着说,你叫刘月吧,我的心里已经满满的都是你,你的心里有我吗。”她差点儿笑出声来:“这个傻子,就不能象书里一样,跟人家说点儿好听的情话吗。”她幻想着跟他牵着手在大海子游逛,在夕阳下骑着一匹马驰骋,在格桑花开的草原上漫步,在花丛深处相拥在一起。她的心里一时间已经满满的都是他,不再只有满满的仇恨。 两人一如既往,在大海子偶遇着。你来我往,不温不火地相处着。秋叶彻底黄透了的时候,后生不再下水,只是偶而在天气晴好的时候去海边吹吹风。女子失望地重新骑上了马,开始跟后生一次次偶遇。 后生不晓得女子是咋想的,心里一直静不下来,也放不下来。每次女子骑着马,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感觉自个儿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生怕女子有个什么闪失。可女子没有停留,一会儿就跑出他的视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这种场景遭遇多了,他就能心平气和、心安理得地去欣赏了,虽然只是瞬间的相遇。空闲的时候,他又开始了新的幻想,新的创作:“画上是一片蓝天白云下面的草原,草原上格桑花开得正艳,一匹奔驰的骏马扬起长长的鬃毛,一位女子低伏在马背上,额前的发丝乱飘在脸上,一付在风中陶醉的模样。”他画好之后,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欣赏一番。每次看着画,他都感觉很激动,呆呆地胡思乱想一通。他晓得不是他画的有多好,而是心里已经满满的都是她。 后生的心全放在了女子身上,茶饭不思,干生活都有些心不在焉,场长见了有些疑惑,关心地问:“最近有甚心事,是不是想家了,不行请假回家瞅瞅,好安心。”后生赶紧回话,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没事,没事,就是最近好象有点儿水土不服,头有些晕晕乎乎的,肚子也不是很舒服,可能是吃得不太惯,习惯习惯就适应了。”场长说:“那你多喝点儿小米粥,少动荤腥,慢慢就好了。”后生连声说:“好,好,还有点儿东西没写完,这会儿有点思路,我要去赶紧写出来,不然一会儿忘了。”场长说:“忙去吧,忙去吧,不要着急,别累着,我走了。”后生赶紧送场长出了办公室,才坐回去静下心来继续写东西,一会儿就写好了。 这天,女子没骑着马端直跑了。她下了马,理会他了。后生终于第一次正面跟她说了许多话,两人牵着马相跟着回了农场。后生说话都不咋利索,磕磕绊绊的。女子倒是洒脱自如,象个好奇宝宝,问这问那的,仿佛后生是外星球来的,充满了好奇。后生话说多了,感觉跟女子也不那么生分了,说话渐渐顺溜起来。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个没完没了,说起啥来都头头是道,一改平日里的木讷,活力四射,激情澎湃。 路很长,可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远远瞅见农场的大门,女子好象想起了什么,脸一红,也不理会后生,翻身上马只说了一句:“以后再说。”径直打马就跑了,瞬间没了人影。后生自顾自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慢腾腾地往前走。他心里美滋滋的,越想越美,在心底里跟自己个儿打气:“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未来可期啊,加油,后生。” 天凉了,女子还是经常能看到海子边徘徊的后生,时间长了,两人也熟了,后生跟她搭上了话,俩人经常东拉西扯聊些有趣的话题,她渐渐明白:“他是上海人,家里是资本家,运动来了,父母都下放劳改了。他不愿意再呆在那儿,大学毕业主动要求支援大西北,结果延安没去成,阴差阳错,先分到镇北,又分来了农场。他说农场也不差,离城不远,上万职工,算是大农场,条件还可以。看来他还挺安贫乐道的。” 跟后生熟悉以后,女子不好意思一个人骑马跑了,就经常相跟着走回去。相处的时间长了,她觉得后生人长得细皮嫩肉的,个子不低,脑袋瓜够用,脑子里的故事挺多,说话做事有股书卷气,很象她离世的父亲。不知不觉之中,她心里后生的影子就渐渐清晰起来,抹也抹不去。后生在异乡见到这么豪爽大胆的女子也是心潮涌动,女子身条很高,长得白皙水润,全然与这儿的女子不一样,念得书也多,什么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心里也是存了些别样的情愫,一心盼着有那么一天。 女子不知不觉就喜欢上跟后生在一起的时光,两人经常去大海子吹风,她教后生骑马,指派后生干这干那,变着花样捉弄后生。后生脾气真好,咋捉弄都不慌不忙,不疾不徐,耐心好得象个老太太。女子恶作剧多了,见后生没甚恼怒神色,十分的淡定从容,也没了兴致。两人渐渐正经起来,开始走上老套的风花雪月套路,甜言蜜语、柔情蜜意起来。 冬去春来,两人一次次面对面擦肩而过,望眼欲穿,一次次牵着马并肩而行,漫步花间。他们俩儿相跟着,说着哪些不为人知的话儿,做着哪些不为人知的事儿,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没有人瞧见,两个人也从未在人前提及。 女子在爹娘跟后生的教导薰陶下,念了许多偏文史的书。可她最喜欢的还是探究真相,她相信科学,学习科学,探索科学。她觉得文史类的书假话多,真话少,不晓得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不喜欢听假话,说假话。科学类的书真话多,假话少,一是一,二是二,干脆利落,她很喜欢。她数学天赋很好,甚题都难不倒。触类旁通,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天文,她都喜欢。空闲没事儿的时候,她大白天喜欢看地上的蚂蚁,草间的昆虫,树梢的小鸟。夜晚的时候,她喜欢看天上眨眼的星星,白亮皎洁的明月。她最喜欢大海子,喜欢那里的水鸟,喜欢那里的花草虫鱼。看着波澜不惊的大海子,她能想到很多:“水真是太神奇了,需要一辈子去探索它的奥秘。”她想去海上看看,看看升起的明月,动力十足的轮船,看看大海为什么那么大。 有了后生,她就有了倾诉的对象:“感觉他就象一头奶牛,我说的话很粗浅,很幼稚,他听进去了,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说的话很有营养,味道极好。我喜欢跟他讲科学上的事情,他好象什么都思考过,过滤过,有自己独特的角度跟想法。” 自从瞅见沐浴在阳光里的那个后生,女子那颗早已冰冷的心开始潮湿了,一滴一滴融化的冰水,化作一股一股的洋流,在心间流淌起伏,浙渐掀起滔天的巨浪。一天晚上,失眠的她拉开灯,在被窝里探手拿过箱子上放着的纸跟笔,写了一首名为凌乱的心的小诗 阳光在大海子的波涛中凌乱 碎成了一海的光影 秋风在圪梁梁的黄尘中凌乱 迷离了睫毛下的眼晴 那光 从九天之上而来 只为 照亮心中的阴霾 那风 从亿万里外而来 只为 吹皱无边的心海 光无尽 海无边 我的心 在风中凌乱 凌乱的 还有那无边的心海 无尽的黑暗 既然有了光 黑暗终将凌乱 在秋风中消散 消散的 还有那无边的忧伤 无尽的哀怨 她写完之时,已是泪流满面,父亲,你的仇我永远不会遗忘,父亲,我找到了心灵可以安放的地方,你在那儿好好安睡,别操心我,别操心家,女儿会好好活下去,为你雪恨,还你清白,我爱你,也爱他。睡吧,爱我的人跟我爱的人。 女子跟后生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问他:“如果有可能,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后生一脸神往地说:“一座高山,一间草庐,小鸡、小鸭三两只,一个篱笆墙小院,周围有一片竹林,几棵老松树。溪水潺潺,流云悠悠,一家三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空闲的时候,弹弹琴,吹吹箫,吟诗、写字、做画,偶尔有三两好友品茗、煮酒,纵论天下事,谈尽人间情,坐着云舒云卷。”女子调侃地说:“想得怪美的,可惜你不是诸葛亮,不是陶渊明,也当不了谢灵运。如今哪有那种地方,到处都是人,哪有个闲适的地方。”后生说:“也就想想解个闷子,说说逗个乐子,当不得真。说实话,只要跟你在一起,处处是桃园。”女子羞红了脸,背着他说:“就会说好听的,小白脸没有好心眼,虚情假意。”后生急赤白脸、赌咒发誓地说:“我说得都是真的,我真心喜欢跟你在一起,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看大海子,一起在山上吼喊。”女子打断他矜持地说:“好啦好啦,看你的实际行动,真心表现了。走啦走啦,起风了。” 十 第10章 第十回 他喜欢跟她讲故事,每次约会都喜欢讲,兴致越大,讲得越欢实,越细致。他说他好静,不爱说话,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她不信,她觉得他象挺机关枪,一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不说完绝不罢休:“你这还叫不爱说话,那爱说话是个什么样子。你这叫不爱跟人打交道,死的都能叫你说得活过来。真想打你几巴掌,叫你闭上这张八哥嘴,消停会儿。你这个神棍加话唠,真是不忍直视,无语又无耻啊。” 他总是嘿嘿怪笑,并不反驳她的斥责跟谩骂。她实在骂没词了,骂不动了,开始动手动脚起来:“骂不赢你,那就打赢你,看你往哪儿跑。”格桑花的周围,总能见到他闪躲的身影:“坏怂货,咋跑这么快,咋追都追不上。快停下,快停下,追不动了。” 两人静静地躺在草地上,他无聊地用柳条搓成的小哨吹出清脆悠扬的曲调,她用胳膊支着个头,愣愣地一眼盯着他看:“咋也瞅不够,这个坏怂货,还有甚不会的,咋甚都能行。不行,我要好好给人看病,叫他咋都说不上话,哑口无言。啥时候好好看看他的光身子,看他是黑是白,钻进他的心里,看他的心里倒究装些什么。” 后生躺在草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阳光很温暖,不一会儿就有些犯困。女子精神头十足,一点儿也不困。她坐在草地上很无聊,用草根捅他的鼻孔。后生一激灵就醒了,连连打喷嚏,一个接着一个,停不下来。他生气了,理都不理女子,女子凑过来搂着他,依偎在他身边说:“你别生气了,我一个人实在太无聊了。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后生拿女子没办法,用手搂着她说:“行吧,不如这样,我们俩合编一个故事吧,我先起个头。前些年,刚解放那会儿,地主家的大人把佃户家的大人逼得上吊死了,公家把地主判了个死刑,枪毙了。两家从此结下了怨仇,老死不相往来。佃户家有个女子,长得跟你一样样甚,俏丽迷人,说话唱歌跟百灵鸟一样动听,十里八乡的后生们都上门提亲,想娶了女子当婆姨。女子心心念念想瞅机会杀了地主家的小子,给她爹报仇,一直没应承。地主家的小子长得挺栓整,魁梧壮实,就是不爱言传。十里八乡的人都晓得他家的那点事儿,没人能看上他,二十好几了,还一直打光棍。 两人就这么慢慢长大,从来没说过一句话。有一次,后生上山砍柴,女子远远瞅见悄悄尾随过去。她看后生不知不觉来到了悬崖边上,觉得老天爷终于开眼了,等了这么久,机会来了。她悄悄借着灌木丛的遮挡摸了过去,一个猛子扑向后生,狠命去推后生。后生察觉后头有甚动静,回着张望,瞅见女子扑来,来不急反应,一个趔趄,往悬崖跌去。他本能地用手一拉,刚好拉住了女子的手。两人就这样纠缠在一起,掉下了悬崖。该你往下编了。” 女子沉浸在这个故事中,不由自主接着说:“老天有眼,悬崖上有许多野生的藤蔓,后生本能地抓住任何能抓到的东西,边扒抓峭壁上的藤蔓,边往悬崖底下跌落。女子紧紧缠在后生身上,吓得闭上了眼睛,瑟瑟发抖,死死地抱住他,一点儿也不敢放松。后生一路扒抓,一路下跌。扑通一下,两人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后生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准备甩脱女子,一个人往上游。女子虽说昏了过去,还是八爪鱼一样,紧紧死缠着后生。后生甩不脱,只好带着女子拼命往上游。后生水性很好,终于游上了水面,游出了水潭。该你瞎编了。” 后生悠然地说:“他一脸嫌弃地把女子甩到一边的地上,准备一个人离开去找出路。走了没两步,他又转过头来摸了摸女子的气息,发现她没了声息。他犹豫了一下,就开始挤压女子的胸部。瞅见女子没反应,他又扒开女子的嘴,凑上了女子的嘴,拼命又吹、又吸。这下女子有了反应,猛咳了几下。后生把女子提溜起来放在大腿上,女子扒着后生的大腿,哇哇狂吐,吐干净了肚子里的水,彻底活了过来。 瞅见女子没事了,后生站起来,一声也没吭,自顾自地走了。女子着急地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就把我一个人丢在野地里喂狼。你的心咋这么狠呢。说到这儿,女子张口结舌,再也说不下去了。后生瞅也没瞅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可没过多久,他就又转了回来,一声不吭,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发呆。女子咯咯乱笑说,你不是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吗,不管我的死活了吗。那你刚才为甚要救我,你走好了,谁稀罕你。没了你,地球照样转,没了你,照样能吃上揽猪肉。你一个人在这儿圪蹴着吧,我走了。该你了,别发呆了。” 女子一激灵,接着说:“女子转了一圈,一脸沮丧地转了回来,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摸着肚子说,我快饿死了,快去找点儿东西吃呀。你不饿吗,你是个死人吗,你是个哑巴吗,你说句话呀。后生一声也不吭,听烦了就闭上了眼睛,靠在崖壁根,自顾自发呆装睡。女子没办法,一个人无聊地在水潭边上走过来,走过去,一会儿唱歌,一会儿蹦跳,一会儿凑到后生说,你说句话呀,都怪我,如今咋也出不去,你倒想个办法呀。咱俩就死在这儿么,你就忍心我这么个年方二八,貌美如花的好女子就这么活活饿死。该你了。” 后生望了一眼碧蓝如洗的天空说:“后生理都不理女子,一言不发。女子咬牙切齿地说,死就死了,谁怕谁。就是跟你死在一搭,算是倒了十八辈子霉。不理人家,人家还不想理你呢。女子又在水潭周围转个不停。转累了,没劲了,她又凑到后生跟前说,求求你啦,救救我吧,我不是故意的。要是能出去,咱两家的恩怨一笔勾销,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后生没理睬她,皱着眉头望着蓝天发呆,良久叹了一口气,又一声不吭走了。天渐渐黑了下来,四周鸦雀无声,静悄悄的,死寂一片。女子一个人在黑暗中,紧紧靠在悬崖根上,抱着腿缩成一团,渐渐地哽咽、哭泣起来,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哭声在山谷中不停回荡,久久未曾消散。 她突然看见一团亮光,定神一看,有一堆篝火在不远处升起。她心里一阵激动,一阵火热,迫不及待地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跑向篝火。篝火旁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她一屁股坐了上去,感觉这一刻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刻。该你了,小月月。” 女子白了后生一眼说:“女子坐在篝火旁一声也不吭,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跳动的火苗出神,她想了很多很多,想了很久很久,过去的种种事情过电影一样,在眼前过了一遍。她一会儿无声地哭泣,泪珠在火光的映照下一颗接着一颗滚过脸颊,掉在了地上。她一整夜都没闭眼睛,快天亮的时候,实在太困了,才一声不吭,又回到悬崖根上靠着,缩成一团睡着了。该你了,小强子。” 后生定定地看着女子,语气深沉地开口,嗓音低沉而带有磁性地说:“中午时分,女子才醒过来,闭着眼睛想舒舒服服伸个懒腰,发觉身上盖着件衣裳,睁开眼睛一看,好象是后生的外衣,破破烂烂跟块烂布片似的,还散发着股说不清楚、道不明白、难闻刺鼻的味道。女子想一把把衣裳丢出去,又把手缩回来,唉,算了算了,不晓得牛年马月才能出去,咋说也算有个盖上的,洗洗就好。 她在水潭里把衣裳用力揉搓干净,铺在大石头上晾晒。她朝四周看了看,又听了听,没有一个人影子,连个鬼影子也没瞅见一个,没有一丝响动,连个苍蝇的嗡嗡声都没听见。她失望地坐在大石头上晒太阳。 天黑的时候,后生背着一捆柴禾回来了。他一声不吭,只是放下肩上扛着的柴禾,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个小果子,放在一旁的小石头上,就转身走了。该你了,小月月。” 女子嘿嘿一笑说:“后生天黑的时候回来了,肩上又扛着捆柴禾。他把柴禾放下,静静地坐在大石头上休息,一声也不吭。女子偷偷地看着后生,朦朦胧胧的夜色中,后生显得很忧郁,有一种说不出什么的味道。这味道叫女子心里一阵一阵发酸,他是个咋样的人呢,为甚这么忧伤,是因为困在这儿出不去了吗,是因为恨我推他下来害了他吗,是因为他爹被公家枪毙了吗,是因为解放了再当不成大少爷了吗。他心里倒究想些什么呢。该你了,坏东西。” 后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后生静静地坐了很久很久才长出了一口气,用火柴点燃手中的一捧细绒草,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摆放好的小柴禾底下,俯下身子细声慢气地吹着火苗,生怕吹灭了小火苗,又怕烧得过快,点不燃小柴禾。小柴禾点燃了,烧得越来越旺,不一会儿,大柴禾也烧了起来,冒起了青烟,轻飘飘地向天上飘荡而去。女子望着袅袅的青烟,思绪又飘向了眼前这个哑巴一样的后生。该你了,小坏蛋。” 女子握了握后生的手,深情地说:“天渐渐黑了,女子吃着手中能酸掉牙的青涩果子,象吃着这世界上最香甜、最软糯的蛋糕,甜到了心里,软到了心里。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对相依为命的父女,父亲很穷,可他很疼爱闺女,捉金当宝一样养着。家里有好吃的,紧着女子吃,家里有一点儿钱,就是只能买一根红头绳,也要买回来逗女子开心。两个人过得虽说穷困,日子还过得下去。可灾难还是无声无息降临了,连续三年,干旱无雨,为了女子活下去,老父向地主借了又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地主上门来要利钱。父亲说只有这些,剩下的年景好了慢慢还。地主说,如今大家伙儿都活得不易,要实在还不起,叫闺女到家里当个使唤丫头也能赚些钱,不比在家里强吗。父亲万般无奈,只好应承下来,把闺女送到地主家做丫头,做茶打饭,清扫庭院,洗洗涮涮。女子很争气,在地主家谨小慎微、起早贪黑干生活,一直没出什么岔子。有一天,家里来了个当兵的亲戚,吹了半天牛,喝了一晚上酒。不晓得咋回事儿,半夜女子起夜,被那人捂住嘴拖进了墙根的竹林。女子咬牙切齿一狠心,在当兵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一溜烟跑出了后门,也不敢回家,跑进山里躲了起来,准备等当兵的过几天走了,就说自己在山上去玩,不小心迷路了,咋都走不出来,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误打误撞才找回来。过了好几天,女子深更半夜摸回了村子,准备先回家看看,一进门就吓了一跳,父亲吊在了房梁上。她壮着胆子摸了摸父亲的光脚,凉透了。她赶紧敲开邻居家的门,嚎哇哭叫着拉了邻居大叔就往家走。大叔一头雾水进了门,一看就傻眼了。他赶紧把人放下来,用手在鼻孔一试,用手一摸,人早凉透了,估计死了有好一阵了。大叔说,闺女,这家你呆不成了,你爹一定是被催债还不上,东家说要把你卖了顶债,逼得没办法,寻了短见。你赶紧逃吧,不然你爹就白死了,你也逃不过被卖进窑子,千人骑、万人压,一辈子侍应人受苦遭罪的命。女子一听大叔说得有理,给他磕了个头,又跑进山里躲了起来。该你了,坏蛋强。” 后生凑到女子跟前搂住她说:“后生还是一声没吭,自顾自靠着大石头,依偎在篝火旁睡着了。女子睡不着,过去把洗干净的衣裳披在后生身上,坐在大石头上发呆。其实她也渐渐明白她爹可能不是东家逼死的,可那又如何,那个当兵的本来就是他家亲戚,娘早死了,爹如今又被逼无奈上吊了,都是东家害的。地主家能有好人吗,肯定是一窝黑心、黑肺、黑肝花、黑心肠的坏怂货,那个成天趾高气昂、衣冠楚楚的大少爷一看就不是甚好人,一定是只披着羊皮的狼,披着人皮的禽兽。他就该死,该下地狱,该跪地求饶,痛哭流涕。他咋能活着,还活得那么滋润,好象没事儿人一样。他不得跟自己说叨说叼吗,他不得为他一家子的罪恶赎罪吗。可他如今咋看咋不象个坏人,坏事做尽恶贯满盈的坏蛋呀。女子觉得有些冷,在篝火上添了些柴禾。看着火光映照下后生那张略显忧郁、略显苍白、略显疲惫的俊俏脸庞,她心里跟针扎一样心疼,他心里有多苦呀,这人一看心地就不坏,他又做错了什么,害过什么人。再说,他爹究竟害过什么人,害死什么人。别看批斗会上人人说得义愤填膺,如今想想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最大的罪状就是要拿我抵债,逼死了爹爹。我从来没被抵债呀,使唤丫头也是自由身,啥时候签过卖身契了,我咋不晓得,爹爹肯定也不会签的。我不在村子的时候,倒究发生了甚事。我一问,村子里的人都躲躲闪闪,支支吾吾,语焉不详,难道他们都在骗我吗。东家死了,他们有甚好处呢。嗯,是有些好处的,东家的家业可不就都是大家伙儿的了吗,记得我也分了一头牛,两亩水田,一处小院子,还有不少衣物家具。人人都说那是我应得的,真的是我应得的吗,这不是不义之财,发死人财吗。呸呸呸,地主家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家的钱才是不义之财,他们家发得才是死人财。不想了,不想了。她不知不觉挪到了后生跟前,靠在后生身上睡着了。梦中,她跟后生手拉着手在云天上奔跑,奔跑,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那里没有怨恨,没有算计,没有黑暗。该你了,小宝贝。” 女子在后生怀里扭了扭身子,磨蹭了两下说:“天亮了,可天阴沉沉的。不一会儿可就要下起大雨了,大雨眼看就会把自个儿跟女子都淋湿了,如果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荒山野岭的,那可咋办呀。后生喃喃自语,其实他早醒了,可发现女子躺在他身旁,依偎着他,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手还搂着他的腰腹。他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女子抱着、靠着,生怕一动女子就醒了。他瞅着天下雨了,就把女子慢慢放平,跪着小心翼翼抱起来,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悬崖底下凹进去的地方。他把女子小心翼翼放在地上,让她靠在峭壁上,赶紧冒雨去寻找另一块可以避雨的地方,好一会儿才找到另一处凹进去的地方。他躲在那里瑟瑟发抖,心里忧心着女子的安危,全然忘记他自个儿如今浑身上下湿透了。雨下了大半天才停歇,好不容易等雨停了出太阳了,他准备再去找些柴禾烤烤,刚想往起站,头晕沉沉的,脚一滑就跌倒在地上昏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已到了第二天中午。该你了,坏怂货。” 第11章 第十一回 后生亲了一下女子的脸蛋说:“女子一觉醒来,发觉自己靠在悬崖底下,外面丝雨成线,连成一片,只有身处的地方是干的,四周雾朦朦的看不清楚。她四处瞅后生在哪儿,可哪能瞅见后生的身影,只能听见雨哗哗地下着。她心急火燎、忧心如焚,可没甚好办法。这一上午,她度日如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好不容易等到云消雨歇,天放晴了,她着急忙慌地出去找后生,找了一圈,发现后生晕倒在了水坑里。她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干处拖,拼尽全力才把他拖进了避雨的地方。她摸了摸后生的头,烫得厉害,他发烧了,这可咋办呀。她转来转去,捡了些柴禾摆到大石头上晾晒,又赶紧把外衣脱了一件,给他往干擦身子。擦来擦去也没甚用项。她一咬牙,就把后生扒光了,把脱下来的衣裳赖好洗了洗摆在大石头上晾晒,又用那件破衣裳蘸水给他擦洗身子降温,他的身子太烫了,这儿缺医没药的,咋办呀。她捡了块掉在地上的大树皮到水潭盛了些水,小心翼翼地拿到后生跟前,吸一口喂一口,嘴对嘴给后生喂水。后生用力吞咽着入口的凉水,一付饥渴难耐的表情。她顾不上许多,又忙活撩乱,去捡了不少柴禾,摆放在大石头上。天渐渐黑定了,夜风一起,冷飕飕的,后生不发烧了,开始发冷,冷得上下牙直打架,浑身哆哆嗦嗦地发抖。女子皱着眉头,越看越心疼,不管不顾扑在了后生身上,用自个儿的身子温暖着后生发抖的身子。她用力揉搓着后生的前胸、后背,胳膊、大腿,尽力想叫后生暖和些。一夜过去,天色放亮的时候,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女依然紧紧地搂抱在一起昏睡着。该你了,傻婆姨。” 女子用力捏住后生腰上的软肉拧了大半圈,后生噢了一嗓子,把女子搂得更紧了。她得意地说:“中午时分,后生醒了过来,感觉到怀里女子的柔软,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中已是火热一片。他小心翼翼地把女子挪开放平,悄悄地去把女子脏兮兮、湿漉漉的衣裳用力揉搓着洗干净,又把自己晾晒干的衣裳给她套上,只穿了一条短裤,去找能吃的东西。他爬上悬崖找到了几颗大些、红些的野果子,又摘了些青涩的野果子,用烂衣裳包着下来。在水潭洗干净,他拣红些、大些的放在女子身边,自个儿吃了剩下的。柴禾基本上晒干了,他从女子躲雨凹处的一条缝隙里掏出藏好的火柴,如法炮制,在女子身边点燃了一堆不大不小的篝火。火光映照下,又惊又吓、又冷又饿一整天的女子不晓得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脸的惊恐。后生俯身上去,搂住女子,轻柔地拍打抚慰着女子。女子用力搂住他,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后生赶紧放开女子,搬了两块大石头过来。他坐在石头上定定地看着女子出神,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午夜时分,女子醒了过来。她浑身酸软,一动也不想动,半晌才坐起来,摸到身上的衣裳,身边的果子。她一声不吭,饿急了的她把果子一口一个连皮带核咬了咬咽了下去,还好,没那么酸涩,勉强可以下咽,活着真好。后生把烤干的衣裳扔给女子,一声不吭走了,没一会儿就隐入夜色之中,不见了踪影。女子麻利地把衣裳换好,把换下的衣裳放在石头上,定定地望着后生消失的方向。该你了,不老实的坏家伙。” 后生嘿嘿一笑,用力紧了紧怀中的女子说:“后生过了好久才回来,看见石头上的衣裳,一声没吭,拿起就走了,一会儿穿戴好又回来了。他坐在石头上,瞅了两眼女子,女子定定地看着他说,咱能出得去吗。后生定定地看着她说,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从前有户人家,打小爹娘就非常疼爱家里的独苗小子。小子爱念书,爹娘就把他送去城里头念书。小子念书念得可好了,上完城里头的学堂,就去了京城念书。小子念书念得好好的,爹写信说,娘病了,赶紧回家看看,迟了可能就见不上了。小子马不停蹄一路往回走,火车、汽车、马车坐了个遍,十多天才回到家。回到家一看,他气坏了,娘啥病没有,就是想儿子了,又听说外面乱成了一锅粥,生怕儿子有个三长两短,就虚说了。小子也没办法,既然回来了,就回来了吧,外头是挺乱的,也没甚正经好干的事情。他准备安心在家照应爹娘,守好这份家业。表哥来了,他挺高兴的,跟表哥拉了半晚上话,听表哥吹牛都快把天吹破了。两人拉了半天,他听明白了,表哥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是筹钱,拉起一支自个儿的队伍,好为国出力。半夜出事儿了,表哥过来敲门说,他筹的钱被人偷走了,隐隐约约看见,好象是个小丫头,他说咱家的丫头胆子咋就这么大呢。小子吓坏了,赶紧把爹娘叫起来,学说了一遍表哥说的话。表哥一口咬定、信誓旦旦地说,就是个小丫头趁他喝多了,偷偷摸进他的屋子偷走的。爹娘把全家人赶紧叫齐一盘问,还真不见了刚进门没多久的那个小丫头。小子他爹沉思良久说,你究竟丢了些甚。表哥说,十几根金条跟三十块大洋。大概折合大洋三百八十块。爹说,咱分头先去找找这个不见了的小丫头,找见人了再说。表哥说,能行。第二天晚上,全家上下找了整整一天,小丫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凭空消失了。接连几天没找着,表哥拿着把枪在村子里乱转,骂骂咧咧了好几天,把村子里的人都吓坏了。小子他爹跟他说,公家的事儿当紧,我七凑八凑凑了三百八十块大洋,一块不少,你先拿上,去办大事吧,家里的事情我跟你姑慢慢处理,你就不用操心了。表哥推让了半天,拿上大洋走了,从此再没有回来,听人说,好象随大部队去了个啥岛快活逍遥去了。表哥走后的第三天,听人说小丫头回来了,又莫名其妙走了。小丫头她爹上吊死在了自个儿家里,邻居们相帮着用草席卷了卷,把小丫头她爹抬埋了。解放了,小丫头回来了,村子里谣言四起,都说小子他爹要小丫头抵债,小丫头她爹一时想不转,寻了短见,上吊死了。小丫头多可怜,差点儿被卖去窑子,如今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公家人为村子里的群众伸张正义,批斗揭发小子他爹,没几天就定罪判刑,扣了顶大帽子,拉出去枪毙了。小子家的家业充公的充公,分了的分了。娘受了惊吓,又急又气,没多久就病死了,临死前拉着小子的手泣不成声断断续续说,你爹是叫我活生生害死的呀,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死了都没脸见先人啊。小子想了很多年,找到了爹藏在村外大树底下写给他的书信跟银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可先人已逝,罪人逃逸,一切都难以挽回。为一己之私,害死了这么多人,伤害了多少活着的人。人在做,天在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迟早恶人会遭报应的,且等着吧。该你了,懒婆姨,男人的怀抱舒不舒服,暖不暖和。 女人没答理他,一本正经地说:“女子听完这个故事就彻底傻了,眼泪慢慢渗出了眼角,湿润了脸颊。她走过去,坐在后生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脸贴着脸。后生已是泪流满面,紧紧地搂住她。两人相互拥抱良久,才躺下安心地睡着了。 那一晚,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做了一个同样的梦。梦里,两个人化成了两只蝴蝶,飞出了山谷,飞向了草原,飞到了一片绚丽多彩的花海,在五彩缤纷的格桑花中间,自由自在地飞舞盘旋。那里没有世间的纷纷扰扰,只有甜蜜,只有爱,还有值得拥有的今天,值得期待的明天。” 后生跟女子沉浸在自个儿瞎编的故事中久久拨不出来,两颗火热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两个人都在心里说:“我爱你,我梦中的情人,我前世欠你的,今生用一生来还。” 冬雪飘落下来以后,两人就不再去大海子漫步。两个人在各自的小屋里看书、写字,偷偷摸摸记录着彼此相识、相知、相思、相恋的点点滴滴。两个人都没说什么,好像又都说了些什么。 她趴在炕上,写着写着就睡着了,嘴角带着一抹笑意。打那儿起,她的心里就再也放不下那个闯进她沉静生活的男人:“那个跟父亲有七八分相似的男人,他会成为自个儿的男人吗,应该会吧。” 转眼就过年了,后生一如既往打点好行李,准备启程回上海。女子给他送来了自己织的三件毛衣,两件男式的,一黄一蓝,一件女式的,铁绣红色,后生见过,女子身上穿的一样样皆。后生把土黄色毛衣换上:“穿上挺合身的,照照镜子,满精神的吗。”他把其余的两件毛衣硬塞进挎包,就出门踏上了回家的行程。 到了上海,他先是一如既往去看望了爸妈,放下了那两件毛衣跟其它一些零碎吃食,又去相熟的亲戚朋友家走了一圈,托人买了几套女式的泳衣,男式的泳裤。 他好好地待在家里,一个人过了个年。舅舅年前叫他去家里吃了顿饭,还给他送来些过年的吃食,给他拿来些钱财,说是他爸妈寄放在他那儿的,特意安顿说见了他,就拿给他花销。有吃,有喝,有钱花,有念想,他并不孤寂。他利用这段不算长的假期,在街上买了不少书,不少时兴的衣裳,从内到外,男式女式的都有。他还特意买了两双黑皮鞋,一双男式的,一双女式的。 正月十五过罢,忙忙碌碌过完这个一个人过的年,他又踏上了开往西北的火车,几经周转,回到了金鸡滩农场,开始新一年的生活。 春去秋来,这一年后生跟女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夏天的时候,后生给女子拿去了那几套泳衣,胆大妄为的偷窥狂瞬间变成了学浮水的青涩害羞女子。一个夏季过去,女子学会了浮水,后生说了无数遍:“这叫游泳,这叫游泳,这叫游泳。有蛙泳,蝶泳,仰泳,自由泳。”可女子还是坚持叫浮水,她无师自通,只学会一种浮水方式,狗刨。这个咋都学不会教不了的女学生,气得王老师牙根痒痒,可又拿她没办法:“狗刨就狗刨吧,反正比不会强,能陪着自己一块浮水就好。呸呸呸,什么狗屁浮水,明明是游泳吗。” 大海子上波澜不惊,阳光耀眼地挂在天上,散发着它应有的温度,女子在后生手把手的教导下已经学会了浮水。后生彻底放手了,任她在浅水处自由地浮水:“就晓得什么浮水、浮水的叫,明明是游泳好不好,我看她就是故意逗我。”他游着游着不由自主就游向了大海子深处,海水清澈微凉,后生越游越畅快。他正游得欢实,心里一激灵:“咋没听见月月的动静。”他用尽全力往回游,水面上不见女子的踪影,他吓坏了,六神无主,拼命潜水在水下乱摸:“没人,月月出事儿了吗,她在哪儿呢,她上岸了吗,急死个人,赶紧去找找。”他光着身子,忘记了穿衣裳,在沙滩上拼命奔跑,边忙活撩乱跑边带着哭腔大声吼喊:“月月,你在哪儿啊,你快出来,别吓我啊。”他来回跑了几趟,跑到海子边上,跪倒在地,痛苦万分地拍打着海水。他彻底绝望了:“都怪我,明知道月月刚学会游泳没多久,咋就这么放心,一个人游去了。月月,都是我,都是我害死的你。你等着,我来找你啊。”他一步一步在大太阳底下走进海子深处,他不想活了。突然一声女子的尖叫声直冲云霄、直灌入耳,犹如天籁之音:“救命啊,有蛇啊,救命啊,强子,快来救我啊。”后生一时悲喜交加、心悸难耐,差点儿得了心脏病。他狂笑一声,疯狂地跑向声音的来处。女子穿戴整齐跌倒在地上,惊恐地尖叫着。看见他过来,她拼命跑过去抱住他,象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她猛然又尖叫一声,把他推倒:“流氓,耍流氓了。”后生发现自个儿的泳裤不晓得什么时候不见了,赶紧跑到放衣裳的地方穿戴齐整,又返回女子所在的地方。女子诡异地一笑,背过脸去,瞅也不敢瞅后生一眼。后生讪讪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没想到泳裤质量这么差。下次再也不敢了。”女子脸色一正,瞪大眼睛说:“还有下次,你就是故意的。往后再不理你了。”后生好话说尽,好说歹说,口干舌燥,女子才放过他:“今儿个看美了,叫你一个人去浮水,不搭理人家。强子人真好,就是太实诚了,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往后得多照应着点儿。不然得吃多少亏,上多大当。傻小子,对我真好。”她一路上心里美得直冒泡,拉着后生的手一刻也不想放:“生活真美好,有了强子真好,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后生一点儿也没察觉女子的恶作剧,一如既往用爱温暖着女子那颗早已凉透冰冷的心。时间一天天过去,她觉得有了这个男人,这一辈子值了。 第12章 第十二回 一个夏季下来,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女子带他上家里吃了顿饭,见了家长。她娘跟强子没说什么,只是给两人做了顿好吃的,安顿两人在农场好好干生活,好好听老黑、二蛋的话,好好过日子。 两个人老腻在一起,农场里的那些个女子的追求者坐不住了,这些人酒喝多了,就同仇敌忾起来,准备给后生点儿颜色看看:“一朵娇艳的镇北鲜花咋能叫外乡的小白脸给拱了,不行,绝对不行。”几个人嘀嘀咕咕了好几天,准备给后生点儿教训,教育教育他咋做人。 一天早上,这伙人瞅着后生去镇北办事,就一起上了厂里进城的大卡车。到了城里下了车,他们就在一个街角拐弯处堵住后生,说有几句话要对他说,连推带搡拉扯着后生走到一个僻静小巷。几个人将后生逼到墙根,七嘴八舌开骂。听了半会儿,后生才听明白这些人为啥事,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几个人叫后生今后离女子远点儿,别老缠着他,不然就不客气了。后生心平气和跟他们讲道理,几个人越听越气,越骂声越大,不晓得谁捶了后生一下。后生这下不干了,一脚把那人踹出去,那人摔倒在地上,剩下的几个人一看急眼了,跟后生撕打起来。后生一个人哪是这伙人的对手,猛虎还怕群狼,何况是一群镇北大汉对付一个文弱小生。一会儿,他就被扯倒在地上,被乱脚猛踹了一顿。后生只是抱着头缩在墙角挨揍,没了还手之力。几个人打够了,也怕出事,放了几句狠话,骂骂咧咧走了。 后生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到就近医院看了一下,都是些皮外伤,没伤筋、没动骨,头也好好的,就是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也青了一块。大夫给他用酒精清理了一下伤口,抹了点儿碘酒,开了点儿止痛消炎的药。出了医院,他感觉好多了,整理了一下衣裳,去公家那里把正事办了,买了些日常用品跟零食,溜达到天黑,到农场定点的旅店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他在农场停车的地方打问好回去的时间,又在街上、河畔溜达了一圈,坐车回到农场。 到了农场,后生没到场部报到办公,直接回宿舍洗了洗躺炕上养着。女子这两天没见到后生,常来宿舍找他,一直没见到他。这次过来,她看门没锁,就想推门进去,一推没推开就说:“开门,死东西,大白天在屋里干甚坏事呢。”后生一听是女子的声音,不情不愿地穿衣下炕开了门:“喊啥,怕没人晓得啊。”女人推了一把后生:“死东西,这两天死哪儿去了,勾搭上谁家小姑娘了。”她还想抬抬后生下巴,调戏一下他。后生哎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跌倒在炕上。女子急了:“咋了咋了,咋脸上青了一块,快叫我瞅瞅。”她说着就上去扶后生,后生又是哎吆一声,这下月大夫晓得了,这是叫哪个王八蛋打了:“说,快说。”后生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女子想了会儿就明白了,气得从桌子底下拉出根擀面杖就跑了出去。后来后生听说,女子那天在场部闹了个天翻地覆,直追得那几个整天骚情她的后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一个劲儿求饶、卖好,最后还是场长出面才制止了这场闹剧。 腊月的时候,后生监守自盗开了介绍信,两人去城里照了相,去民政局领了证,去街上买了糖,在家里跟母亲、弟弟、强子吃了顿饭,住了一夜就回了农场,在场部散了喜糖,又叫医务室的同事跟场领导来家里吃了顿饭,这婚就算结了。这年月,婚事儿就是这么简单,美其名曰勤俭节约,绝不铺张浪费。 吃过晚饭,两人相跟上在家属小院走了一圈儿。散完喜糖,回到农场分的自家小院。小院打理得很整洁,里里外外都整修过,粉刷得白格生生的。女子跟后生坐在炕沿上互相偷偷打量着,谁也没吭声。后生说:“大家伙儿会来闹腾吗。”女子白了他一眼说:“那还用说。”她又看了一眼摆上瓜子、花生、洋糖、苹果的炕桌:“满满当当的,应该够吃了。不行再从抽屉里往出拿。” 屋外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一群后生女子在小王的带领下,推门进来,手里都拎着些东西,女子一眼看去:“有大红的洋铁皮暖壶,大红的搪瓷脸盆,盆子里放着满满当当的搪瓷缸子。有黑铁锅,银铝锅,锅里满满当当放着几摞碗,一堆筷子。竟然还有人抱着几坛子酒,端着一大盆子刚炸好喷香的花生米,一大盆子刚煮熟金黄的玉米。”后生心里有些发慌:“这些人都是些甚人手,都准备来灌酒来了罢。” 小王一进门就从背着的书包里往两人头上洒纸屑,五颜六色的纸屑从空中飘落。两人头上,身上沾满了纸屑,女人心想:“还真也这闲功夫,也不晓得哪个坏怂出的主意。” 大家伙儿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脚地上的桌子跟炕上的大红油漆柜子上,小王一本正经说:“两位新人面对面站好,今儿晚上的好戏正式开场。第一个节目,宣读结婚证,强子,把东西放哪儿啦,寻出来。小李,大声念。”小李不情不愿地念完结婚证,退到了后面。小王兴高采烈地说:“第二个节目,学说恋爱史。要说真话,绝不说假话。月大夫,你先来。”女子低着头偷笑,瞄了一眼后生,一本正经地说:“他送了件东西给我,我俩就成亲了。”小王疑惑地说:“强子,说,送啥东西了,也不见你给我送个甚,不够兄弟,不够朋友。”后生上炕从柜子背后拿出一幅带框的油画,给大家展示了一圈。众人一阵喧哗,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小王把手举起来挥了挥说:“亲戚们,静一静,跑题了,强子,说,老实交代,这画咋画的。”大家伙儿的声音小了下来,后生抱着画下了炕,站在女子跟前笑了笑说:“这是我的创作,我来咱农场以后,第一眼就看上了月大夫,白衣天使一般。我凭印象偷偷画了这幅画,送给了她,她没拒绝,于是就领证了。”小王一脸不相信的神色:“就这么简单,没唱点儿酸曲啥的。”两人异口同声说:“没有。”小王搓了搓手,一付跃跃欲试的神色说:“亲戚们,要不要补上。”一伙小年青异口同声说:“补上,补上。唱一个,唱一个。”小王说:“听见了吧,群众的呼声很强烈啊。赶紧的。”女子大方地说:“我先唱一首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吧。”她唱得很好,大家伙儿应和着跟着一搭唱,歌声嘹亮,在家属区传出老远。各家各户的人一脸笑意,说笑着议论这桩亲事。女子唱完,大家伙儿齐声喝彩,叫后生唱一个。后生说:“我唱一首东方红吧。”他扯着嗓子用假声唱着,镇北味十足,赶得上放羊汉唱的信天游,调高音准,把后生女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陶醉在这乡土气息浓郁的酸曲中:“这倒究谁才是土生土长的镇北人呀。”后生一声长调结束,大家伙儿意犹未尽。小王赶紧说:“下一个节目,吃苹果。明远,站炕上。”一个七八岁的半大小子手里提着一颗红红的苹果,把上绑着根红头绳。明远提溜着苹果站在炕沿上,苹果在绳子下面来回晃动。女子跟后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不晓得咋办。小王坏笑着说:“鼓励,鼓励。帮助,帮助。”后生们站在女子身后,女子们站在后生身后,时刻准备着帮助两人。两人万般无奈,站在苹果底下,小心翼翼用嘴接近苹果。两人默契地用眼神喊着一二三,瞅准苹果咬过去。明远心有灵犀一样,苹果在两人眼前不见了。两张嘴都亲在了彼此的脸上,大眼瞪小眼噢了一嗓子:“大庭广众之下亲上了,丢死个人了。”大家伙儿哄堂大笑,连声说:“没吃上,没吃上。再咬一口,再咬一口。”女子脸皮这么厚的人脸都羞红了,羞恼着要去打明远。明远机灵地一闪,躲在一边,跑到炕桌后面,哈哈大笑,连声告饶:“姨,再也不敢了,都是王叔叫我干的,没我什么事儿。”小娃娃一句话就把小王卖了,把自个儿摘干净了。小王尴尬地说:“坏小子,胡说些甚,我甚时候教照你了,明明是你个机灵鬼儿看电影看多了,学小兵张嘎学坏了。强子,月大夫,别声东击西,南征北战,转移话题,转移视线。大家说,苹果还要不要吃,平安喜乐还要不要。”大家伙儿齐声起哄,明远又提溜着苹果站在炕沿上,一付大义凛然的神色。两人又开始小心翼翼咬苹果,一点一点往苹果上凑。两人的嘴都挨上了苹果,对视一眼,猛咬了一下,顺利咬下一口苹果。大家伙儿齐声叫好,小王接着说:“最后一个节目,大家伙儿上炕,开喝了。”大家伙儿迫不及待往炕上坐,炕上满满当当当坐了两圈,一圈坐在铺盖箱子上,一圈盘腿坐在炕桌跟前。两人端着酒盘子,一个一个挨个往过敬酒。小明远成了专职倒酒的:“谁也不吃亏,谁也别想偷奸耍滑。”小家伙儿心明眼亮,谁也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大家伙儿喝好、吃好、唱好、红火好,天黑定了,才散了场。 小李坐卧不安、神色不定地闹过新房回了家,心里百爪挠心,难受得不行:“追了这么久,她都没给过个好脸子。强子不显山不露水,咋就把白菜给拱了。真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吗,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实实气死个人。撺掇人打了他一顿,也没歇了追人的心。等着,往后有你们好看的。” 两人把大家伙儿送出门,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塞给明远,小家伙儿蹦蹦跳跳回了家。两人把屋子里里外外拾掇利索,把门关上,窗帘拉严实,被褥枕头铺好。后生心里美得冒泡,女子也期待着什么:“这下不是干看着了,可以摸摸了。”两人手拉手坐在炕沿上,后生一把搂住女子,来了一个法式长吻,女子摸索着伸进了后生的衣裳,摸上了后生的后背:“光溜溜的,结实滑腻,好手感。”两人一时情热,滚在铺盖上。后生把灯拉灭:“今儿个是满月,月光透过窗帘洒在脚地上,屋子里朦朦胧胧,越来越亮堂,灶火烧了一整天,屋子里不冷不热。”女人心里扑通扑通乱跳:“人体结构研究了这么久,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研究透了,还从来没摸过活人,今儿个要摸个够。”两人光溜溜地在炕上滚来滚去,用心摸索着,试探着,共同探索人体的秘密,共同享受着这份美好。今夜无眠,今夜有古老的仪式在完美地进行。后生正式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真正的男人,女子蜕变成了一个持家过日子的成熟女人。两根豆角已经成熟,来日就会有豆子蹦出来。 过年的时候,俩人专程跑远路去了一趟南方,汽车、火车倒了一路,去看了看男人的父母。男人的父母都在当地农场劳改,说话不多。母亲见到儿子、儿媳,只是一个劲掉眼泪。父亲只说叫俩人好好过日子,不要惦记他们。俩人也不能多呆,只是把买的东西放下就走了。在上海,俩人专程去了趟外滩。租界是她父亲曾经住过的地方,四行仓库是他父亲津津乐道的地方。女子听父亲说过他在上海的经历,父亲再回不到这里了,以后就叫她替他回来多看看吧。后生不知道女子为甚要来这些地方,到了这些地方,看着看着,女子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后生只是紧紧握着女子的手,温暖着女子冰冷的心。 站在黄浦江边的外滩,见到水鸟在江面上展翅飞翔,女子的心又回到了大海子,那里才是女子的家。 过完年,两人相跟着从上海回来,去城里,去乔家庄,去金鸡滩走了一遍亲戚,又散了一圈喜糖,认了门,认了亲。 正月过后,男人才晓得乔刘两家在镇北的影响力有多大,才晓得女子还有个正在香港受腐蚀的弟弟刘信。两人恩爱过后,女子跟他学说了家族史,那些辉煌,那些壮烈,那些伤痛,那些仇恨。两人赤裸的身子相互搂着,用自个儿温暖的身子去焐热对方那颗冰冷孤寂的心。两颗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的心仿佛在彼此的情爱中愈合,重新散发出应有的热度。这一刻,两人才真正水乳交融,走进了彼此的心底,扎下了根,永远难以分离。 第13章 第十三回 栓子最近发觉有些异常,他觉得好像有人要对信子不利,可又一直没查到有什么人想要信子的命:“这些蛛丝马迹也许是自已太敏感了吧,小心没大错。”他把这些猜测跟两位大哥学说了一遍,又把自个儿的想法也说了说,大哥沉思良久说:“栓子,你说得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这段时间做好诫备就好。敌暗我亦暗,也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二哥应声说:“我没甚要说的,栓子,你说干甚就干甚,你拿主意。” 三人分派生活,日夜轮换暗中看护信子。栓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种种迹象表明,有人就是要对信子动手,总感觉这件事儿跟柱子脱不了干系。”他一天只睡三五个钟头,神经紧绷着,脑袋瓜子也高速运转,来回过电影一样思索还有甚不周不到的地方,随时指派人手补上疏漏。 信子一无所知,并不晓得危险已经临近,一如既往开心地跟立川,海子泡在一起,有说有笑,干自个儿想干的事情。这天,三人约好去游乐场玩耍,到了游乐场,刚坐上海盗船没一会儿,就出事了。停电了,整个游乐场停电了。海盗船失控了,疯狂地靠着惯性甩了好几圈,又猛然停了下来。信子三人失魂落魄,一直尖叫着,快晕了过去。 海盗船刚停,车上的大人娃娃就迫不及待地打开座位往地上跳。游乐场里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惊慌失措,拥挤着奔向出口的人群,夹杂着嚎哇哭叫找亲人的男男女女,到处都是吼喊声、咒骂声,痛苦、恐惧的哭闹声。栓子冷静地在人群中穿梭,寻找信子三人的踪影。 信子三人好不容易攀爬着跳下海盗船,就被四周乱哄哄的人群挤散了。信子大声喊着:“海子,立川,海子,立川。”正在焦急到处寻找两个好朋友,突然他就被人挤倒了。有几只脚踩着他跑过去,有人猛然用脚狠毒地把他踹向人群密集的地方。他在地上翻了几个滚,跌倒在地上,眼看着就要被跑过的人群踩踏致死。有个男人猛然扑过来,一把拉起他,往人群稀疏的地方跑。跑着跑着,猛然有人就往那个拉着信子拼命往前跑的男人身后捅了一刀。那个男人拼命把信子往没人的地方一甩,向身后看去。 栓子远远好像瞅见了一个很像信子的小后生在人群中四处转圈找人,赶紧往那儿挤。只有十几步距离的时候,他眼瞅着信子被人踹向了疯狂奔跑的人群。他拼尽全力往那儿奔跑:“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飞一样跨过这十几步距离,他一把拉起跌倒在地上的信子,拼命往前跑,就感觉有人在后背捅了一刀。他咬牙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把信子甩了出去,往后一看,愕然了一瞬,就拼命挤入跟前的人群不见了。 他拼命推推搡搡往人群密集处跑,边跑边摁住后背的伤口,想尽量止住往外冒的血水。他踉踉跄跄跑出游乐场,跑进僻静的小巷,一个男人紧跟不放拼命追来。他远远瞅了一眼那个追进巷口的男人,不急不缓地走进了一所废弃的烂尾工地。他站在工地的断壁残垣当中,喘着粗气。他痛得没了力气,只好靠在一面废墙根坐下,缓了口气:“大哥,你为什么要杀我,你忘了当初我们三兄弟的誓言了吗。还记得我曾经写过的那首被你跟二哥笑话好久的诗吗,诗的名字叫情义无价。 情义本无价 世人皆知 情义有了价 世人亦知 日久生情 难天长地久 心中有义 难坚守如一 英雄有情 难过美人关 壮士有义 难敌杀虎心 情之心中有明月 义之头上有良知 胸中无我 方心怀敬畏 方心明眼亮 方无愧于天地 这首称不上诗的诗就是我这二十几年的想法、活法,你忘了情义这两个字了吗。”大哥从外面进来,站在五六步开外的地方,惨笑一声:“英雄有情,壮士有义,可见色可忘友,见利可忘义,古今亦然。大哥也是没办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对不住了,兄弟。”他颤颤巍巍举起手中的枪,对准倒在地上的栓子,面如死灰,白得吓人。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开了枪。 一声枪响,栓子心中一片死寂,心灰意冷,灰败得如同跌落深渊的尘埃。尘埃落定,他发觉自己还没死。睁眼一看,大哥脸朝下躺在了他的面前,俯地而亡。鲜血从他的身子底下,向跟前低洼处缓缓地流淌,缓慢而持久。 他抬头一看,二哥正站在对面,面无表情,脸上的泪水正在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他定定地望着地上躺着的两个人,一声不吭,良久转身而去,没留下一句话。打那儿起,栓子再没见过二哥:“二哥,你倒究去哪儿啦,为什么要走,为什么。有生之年,我们还有见面的那一天吗。” 这事儿过后,他探查了好几年,才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真的是柱子搞得鬼。他设了个局,不晓得如何叫一个女人对他死心塌地,又如何叫这个女人去诱惑大哥。女人跟大哥说,她怀孕了,只要杀几个人,就可以得一大笔钱,远走高飞,快活一辈子。大哥昏了头,先杀了一个不认识的刘家伙计,又杀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子。那女子临死前说了几句镇北话,他起了疑心,质问女人。女人跟他摊牌了,原原本本说了柱子交待的计划。女人跟他说,你回不了头了,那个女子姓乔,是信子的表妹。大哥万念俱灰,又舍不得钱财、女人,一时鬼迷心窍,咬牙走到了那天。二哥远远瞅见大哥,追进了工地,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开了枪,无声无息的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栓子主持操办了大哥的丧事,跟两位哥哥的亲人们说:“大哥在火拼时死了,二哥去追杀凶手去了,不要担心。这个慌言圆来圆去,一直也没有人清楚那天在工地倒究发生了什么。”栓子准备把这个秘密带进坟茔,永远不告诉任何人。 信子随着散乱奔跑逃离游乐园的惶急人群,瞅着一个门口,拼尽全力跑上了街道。他穿街过巷拼命地跑,直到没有了一丝力气,才咬牙进了个道边的咖啡馆。余悸未消的他找了个角落坐定,心跳得都快到嗓子眼了,半晌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先生,喝点什么。”一位甜甜微笑的侍者耐心地问他。他尴尬地一笑:“一杯拿铁,多加一份奶。”侍者不一会儿就把咖啡端到了他的面前,附带一块松软的蛋糕。他慢悠悠地喝着咖啡,吃了那块蛋糕,长出了一口气:“今儿个真是惊魂一刻啊,太刺激了,比电影刺激多了。世上好人多啊,那位不知名的大哥心真好,见义勇为,奋不顾身,真英雄。不对,世上哪有这种好人,就是有,没这么巧可以让自个儿碰上。来香港之后,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是感觉暗地里有人默默地注视着自己,虽说只是猜测臆想,可自己的感觉一向挺准的。这个人是谁呢,是妈妈派来保护我的吗。”他心头一阵疑惑,一阵火热,脸色一时三变,时晴寸阴,一阵白一阵红。好久好久,他才回过神来:“海子跟立川没事吧,不行,要赶紧去找他们。”他出门一看,这儿好象离立川家近些:“赶紧叫的士去吧,先去看看再说。”他坐上车,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立川家,上楼敲门。门一开,探出了两颗小脑袋,他立马松了一口气。三人进了房间,叽叽喳喳拉了半天,各自学说了自个儿的冒险经历、英勇壮举,心有余悸地躺在了床上,竟然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每天男人都起得很早,早早起来烧火、烧水,去食堂打饭。小两口吃过饭,女子拾掇屋子,他就去打扫办公室,夏天打水,冬天生火,开始一天的工作。工作不多,他干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空闲的时候,他就翻翻书,写写字,想想心思。 这天一大早,男人就来到办公室,打扫卫生,整理文件。自打来了农场,他心里就不再是满满的孤寂,有了一丝温情。自打认识女子,他心里就不再是满满的怨恨,有了满溢的甜蜜。自打成亲之后,他心情就一天天好起来,生活中充满了阳光。他有爱了,有家了,他无处安放的心灵有了归宿。他心安了,心静了,他心里有了更多牵肠挂肚的人,生活更踏实了,工作也更踏实了。 十点多钟,院子里开进来一辆吉普车,他开门出去:“你们找谁,有甚事么。”来人一脸严肃地说:“谁叫王强。”男人皱了皱眉头:“我就是,找我有甚事。”他心里直泛嘀咕:“这人说话咋这么冷漠。”这不禁叫他想起带走爸妈那伙人的嘴脸。那人继续冷着脸说:“跟我们走吧,到了就晓得有甚事儿了。”男人火气腾得一下就上来了:“你不说清楚,我为甚要跟你走。你是谁呀,干什么的。”那人仰着个头一脸不屑,不耐烦地跟从车上下来的人说:“把他带走。”上来两个人,不由分说就把男人往车上拉扯。他拼命挣扎,可哪能挣脱两个强壮大汉的拉扯。他大声吼喊:“小李,小李,叫人,叫人。”他没见小李出门,旁边有几个屋子里的人听见有人喊叫,赶紧跑出来。这些人还没明白发生了啥事,男人就被几个人硬生生拖进了车里。车在院子里打了个弯,横冲直撞了出去,一路烟尘,出了大门,扬长而去。 男人被夹在后座中间坐在车上,渐渐冷静下来:“事儿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如今自个儿可不是孤家寡人,有很多很多关心自个儿的人,他们不会不管我的。”想起这些人,他就浑身充满了力量,心里一点儿也不害怕:“全当体验生活了。”他闭上眼睛,一声不吭:“看他们能说些甚,出什么玄蛾子。” 车开出金鸡滩,开进了城里,上了东山,拐了好几个弯,才开进一个戒备森严的院子。这些人要拉扯男人,男人一脸淡定地说:“不要拉拉扯扯,我自个儿会走。”他仔仔细细瞅了几人一眼,被他们押进了一间屋子。屋子左边摆着两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右边摆着一张小桌子,一个小板凳。他们示意他坐在小板凳上,那个男的开始问话:“你最近是不是说了什么反动言论,我们已经知道了一切,就是想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说说吧。”男人看了他们一眼说:“我没说过。你们说我说了,我跟谁说的,把他叫来,我跟他当面对质。”那个女板着个脸严肃地说:“你要老实交代,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他们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些话,车轱辘话儿来回说。男人懒得跟这两人说话,一声不吭。他们拿他也没甚好办法,那女的拿来一摞信纸,递给他说:“把你这些年的思想写一份汇报,要深刻剖析,触及灵魂。你家里的事儿,你的事儿,你爱人的事儿,你爱人家里的事儿,我们都清楚。不老实交待问题,只有死路一条。你好好想想吧。”他一个字也没写,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心如止水的坐着。 听说男人被城里来的人带走隔离审查了,老黑气得火冒三丈,吹胡子瞪眼睛,站在院子里逮谁骂谁:“柱子,咋回事儿。强子犯了甚错,被人抓走了。你们都是做甚的,敢动咱农场的人,好大的胆子。你们都是桩子吗,都不晓得拦住,等我回来。咋能任由城里头的人不问青红皂白,把咱人带走了。”小李吓得面如土色,低着头不敢看场长,支支吾吾地说:“我拦不住。听说有人举报了,说强子有反动言论。人家说,就是带到他们那儿,交待清楚问题,就能放回来。”老黑暴跳如雷:“胡说八道,强子一个小后生,能害下个甚。我咋没听过,还反动,还言论。甚事儿都上纲上线,还叫不叫人正常上班,正常过日子了。这事儿搁不下,我去城里捞人,你小子把咱这儿看紧了。有甚事去找你二蛋叔,叫他给你拿主意。” 老黑出了门,直奔二蛋家,跟二蛋学说了一遍:“你跟人私下里打问打问,看是哪个坏怂起了瞎心,去城里告的状,再找知情的打问打问究竟是个甚事。把月月叫到你这儿来,好好跟她拉拉,稳住别出甚事儿。我要赶紧去城里头寻人打问,看咋把人弄出来。这当口出这怂事儿,麻烦着呢。好了,别送了,我赶紧叫个拖拉机去,急死个人。” 老黑出门叫了台拖拉机,火急火燎地去了城里头,找人打问了一圈,才松了口气:“都说没大事,就是收到一封举报信,说强子有不满言论,嫌苦怕累,不安心劳动,对父母被劳改的事儿想不通,说了些怪话。写份检查,交待清楚问题,端正端正思想,教育教育就放回去了。别担心,一两天的事儿。” 回了趟家的女人回到农场听说男人被城里的公家人带走了。女人的眼前一阵阵晃动,头脑有些发晕,眼冒金星,差点儿摔到地上,旁边的人赶紧扶了一下。女人定了定神,赶紧往场长那儿跑:“出甚事了,咋会这样。”女人推门进去,场长正在办公桌后面坐着抽烟,见女人进来叫她坐下说:“有人把强子告了,说他有反动言论,”女人一听就急了:“谁抓走的。”场长说:“城里头的人。”女人说:“请个假,我要去城里。”场长说:“赶紧去吧,我叫拖拉机送你。”女人跟场长赶紧出门,场长叫来拖拉机,她二话没说就进了城往家具厂开,到了厂子见了强子叔学说了一遍情况。强子叔说:“老黑来过了,你先在这儿坐着,我再出去打问打问。”女人一直等到天黑,强子叔才回来:“没甚大事,就是叫人告了,说他对时事发了点牢骚,其它的事儿都没坐实。问题交待清楚,过几天,人就放回去了。”女人说:“不要跟我妈说,省得她担惊受怕。”强子说:“别担心,我叫个车把你送回去。” 女人回到家,越想越气:“这都是个甚事吗,不晓得是谁在胡日鬼。” 第14章 第十四回 夏天的天气还是挺热的,女人这几天心烦意乱,不晓得做什么好,就多担了几担水,准备晚上洗个澡。她早早地把水烧好,盆放好,拉上窗帘,先端个小板凳洗干净头发,关了灯脱光坐在洋铁皮大盆里洗澡。她用大瓷缸子舀水淋在身子上,一遍又一遍,边淋边想着心思。她想着想着就感觉有啥不对劲,好像有一双眼睛在偷窥。女人不动声色,把身子搓洗干净穿好衣裳,从灶台旁边拿起根擀面杖藏在身后,把门的插销打开立在门后说:“有胆子就进来,不进来就一辈子都不要进来了。”门吱呀一声开了,闪进来一个人影,又把门赶紧关上。女人劈头盖脸给了人影几擀杖,把人影打翻在地。拉开灯盯着一看,原来是过去常给自个儿献殷勤的通讯员后生小李,李铁柱:“后生年岁也老大不小了,一直高不成低不就单着打光棍。”她恶狠狠说:“原来是你个王八蛋使坏,我说强子的事儿城里的人咋会晓得,咋会在意。老实交待,不然就把你拉到场长那儿丧摊子,让场里的人都瞅瞅你是个甚人手。”后生跪在脚地上筛糠,一个劲磕头:“好你呢,饶了我吧,都是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女人打开灯,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几张信纸,在桌子上摊开说:“老实坐那儿,我说你写,敢胡拧次,扒了你的皮。”后生战战兢兢坐在凳子上,女人说要写甚写甚,后生不敢写。女人一顿威逼利诱,后生还是照着女人说的写了下来。女人还拿出盒印泥,叫后生按了手印才说:“就照我刚才说的给城里头的人说去,就说你记恨强子有文化,混得比你好,就说了虚话。如今晓得事儿闹大了,心里害怕来承认错误,那些事儿都是瞎编的。三天内见不到强子,就等着场长拾掇你,叫你吃牢饭。”后生满头大汗央告着走了。 女人松了一口气,关门关灯倒在炕上昏沉沉的,一会儿就睡着了。第二天,二蛋叔来了,跟女人学说了事情的原委。李铁柱被他爹揪来了,他爹叫娃给她跪下。她心软了,摆了摆手说:“你们大人看着办吧。”一整天,女人都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息。天黑的时候,男人被人抬了回来。女人抱着不放手,仔细检查了一遍:“没事儿,就是太虚了。可能这两天又累、又渴、又饿,透支了身子,昏过去了。”她赶紧跑医务室拿吊瓶、打点滴,把屋子里围观的人都赶走了,叫他们不要来打扰自个儿的清静。 一连三天,那几个人都不叫男人睡觉,就是不停地换人,重复那些车轱辘话。他困得不行,人家就把他硬拉起来,用大灯照着他。人家不给他喝水,也不给他吃饭,也不叫他上茅房。到后来,他也不晓得人家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昏昏沉沉的他,小便失禁,裤子尿湿了。人家嫌难闻,递给他一条裤子,让他上了一次茅房。他困得实在不行,人家就把他架在椅子上,用水泼他的脸。时间长了,见他泼也泼不醒,就没人搭理他了。他坐在椅子上,半死不活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个儿家的炕上。 回农场等了三天,老黑还不见男人踪影,又急了,在办公室骂了一通,又跑去了城里头,打问了一圈,一下子就吓懵了:“又有人举报说,强子是台湾特务。他整天到处跟人打问机要消息,向苏修、美帝传递情报。举报信上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还附了一封强子写的信,疑是传递情报用密电码写的秘文。”老黑彻底傻了,不晓得该如何是好:“这事儿大了,坐实了,整个农场都不得安生。自个儿这个场长肯定是当不成了,还不晓得有多少人要被牵连进去。” 他赶紧跑去二蛋家,打问消息,讨个主意。二蛋见他来了,就叫他上炕,不要火烧屁股似的:“坐稳了,来抽锅烟,我跟你慢慢说。月月来找过我了,事儿也搞清楚了,就是一群小后生胡日鬼,才整出这么个破事儿。”他跟老黑学说了一遍,把老黑气得当场没吐血。两人商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小李去了城里头,说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千恩万谢,把男人带了回来。 当阳光又一次照进窗户,男人醒了过来。看着眼前熟悉的脸,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女子用手抚摸着这张憔悴的脸,心疼的说:“这才五六天,人就成这样了。可想而知,爹那会儿遭了多少罪。”男人不敢相信地说:“都过了五六天了,恍如隔世啊。活着真好,见到你真好。我在那儿,最害怕的不是自个儿,就是害怕你也被被我牵连进去,也出事了,那就太让人揪心了。”女人爬在男人身上,用手抚摸着男人的脸,用嘴亲吻着他的唇,舔干他脸上的泪珠,站起身来,拿了块热毛巾敷在男人的脸上,擦洗了一把,把他扶起来半仰着躺在被窝上说:“我给你端碗稀饭,先少吃些,过两天再给你做好吃的。” 侍应着男人吃完饭,女人叫男人又躺下。男人还有些昏沉,又睡了过去。中午睡足了,他才睡过来,穿上衣裳下了炕。他发现身上干干净净,显然婆媳给他擦洗过身子了。他在脸盆里倒了些凉水,又掺了些热水,打上香皂,仔细洗了洗头,用毛巾擦干梳理了一下,才感觉精神好了许多。 他正坐在桌子跟前发愣,女人端了碗饭进来说:“赖好先吃口,晚上我去把鸡汤拿回来,给你补补。姨已经把汤给你炖上了。”男人有气无力地说:“又不是坐月子,过个一两天就缓过来了,没事儿。”女人说:“你就别操心了,赶紧吃吧。大家伙儿都想过来看你,我没叫来。明儿个你有精神了,再去各家各户转转。我先走了,你虚得很,好好躺着,别乱跑。”男人吃完烩菜馍馍,肚子里有了食儿,精神头好多了,可身子还是发软,只好叫婆姨搀着又躺回炕上:“有个大夫婆姨,听话就好了。” 晚上,女子端了一小盆鸡肉、鸡汤回来,后生吃了两个馍馍,跟女子一搭享受了美味的鸡汤,啃了两个鸡大腿,身子也没那么发虚了。 女子早早关门歇户,侍应男人洗漱上炕躺好,把事儿的原委跟男人学说了一遍:“这事儿要从我们家跟金鸡滩的故事说起。我们老刘家原先就是金鸡滩人,后来祖上有人发达了,就搬到了城里。金鸡滩的庄子一直是我们家的家业,这儿的人不是沾亲就是带故。解放以前,我爹娘就把这儿的地全分了,只留了大海子的沙滩、荒地。解放以后,这块地上建了咱这个农场,庄子里的人就都成了农场的人。小时候,我跟着爹娘,常到这儿玩耍,跟这儿的人熟得很。咱俩认识那会儿,我在金鸡滩名声大着呢,那些后生整天围着我打转转。那会儿爹刚走了,我心灰意冷,都懒得搭理他们。后来咱俩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可咱不晓得的是,那群后生起了歹心。这伙人都说我嫁给了你,就是鲜花插到了牛粪上,恨上了咱俩。这伙人也不晓得轻重,喝得醉打马虎,就商量着写了封告状信,瞎编了一气,说你有反动言论。小李掺合进了这事儿,听老黑说你没事了,他就去拿了你的一封信,跟这伙人学说了。这些人拆开信一看,有许多不认识的符号、字母,就七嘴八舌,又编了段瞎话,说你是潜伏的台湾特务,在搞特务活动,隔三差五就要去大海子,给苏修、美帝送信。有个骑马来的女特务把信接走了,向北边跑了。 带走你的那伙人这下来劲了,这可是大事儿,就把你往死里折腾。听说你没少受罪,被整修得不轻。可你挺硬气,一句话没说,一个字没写,啥也问不出来。那伙人对你无抓无拿,就在这当口,二蛋叔查清楚了原委,逼着小李写了检查,跟老黑去了一趟城里头,跟人家讲清楚了,纯属后生娃娃们胡闹,农场回头一定好好教育这伙不着调的后生。那伙人一看出了岔子,你又奄奄一息,也怕出了人命,吃不上羊肉,还惹上一身骚,就叫老黑把你赶紧带走。老黑看你浑身没个伤,就端直把你拉了回来。我给你输了些葡萄糖、盐水,你才安稳下来。昏睡了两天两夜,你才醒过来,就是尿湿了好几块我给娃娃准备的尿介子。 那伙人这两天又来咱农场挨个儿问了一遍话,把那伙后生训刮了一顿,没发现什么有用的,悻悻的走了。你这回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往后肯定苦尽甘来,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后生听完,咂摸了半天,脸红了红说:“我尿炕了,不对,你哪儿来的尿介子。啊,你是不是有了。”他欣喜地搂住婆姨说:“是不是我要当爸爸了。”女人淡然地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看把你高兴成甚样。我是干甚的,想有个娃娃,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听我把话说完。”她心里其实象吃了蜜糖,甜得很:“老黑说了,准备叫小李去山上放羊去。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这次的事儿,都是这个坏怂搞出来的。要不是他爹人缘好,拉着他给我跪下央告,我才不会放过他。一个庄子从小玩大的,你就大人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他吧。” 后生叹了口气说:“你说甚就甚吧,都过去了。全当是当了一回江姐,进了一回渣滓洞。其实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你说这世道还讲个道理吗,那伙人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是诱供、逼供,尽使些阴招,把人往死里整,也不怕出人命。”女子一脸阴沉的说:“这些人但凡有点儿人性,有点儿良心,我爹会死吗,你会差点儿死了吗。这事儿没完,我把他们都记下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如今这世道,没个讲理的地方,出去少言传。你猜猜那个女特务是咋回事儿,那封密码信是咋回事儿。” 后生想了老半天,才恍然大悟说:“那个女特务不会就是你吧,那封密码信不会是道物理题吧。”女子说:“还不赖,不是个糊脑怂。还记得吗,有次在大海子浮水,你偷偷摸了摸我的屁股。我生气了,扇了你一耳光,穿上衣裳,骑上马就向北面跑了。那次正好有个后生骑马路过那儿,给看见了。这伙人也不晓得咋想的,竟然能瞎说六道到这程度。我象女特务吗,我搞地下秘密活动了吗。”后生听了,差点儿没笑岔气了:“你还别说,咱俩那会儿,还真有点儿象特务在秘密接头。在别人眼里,可不就是一对偷情报、搞破坏的坏分子吗。”女子责怪道:“你还笑,人家长得如花似玉,楚楚动人,哪点儿象女特务了。”后生笑得更厉害了:“电影里演的女特务不都长得挺栓整,挺俊俏吗。你呀,越瞅越象。干什么,不得了,女特务要勾搭迷奸意志不坚定的革命党人了。”两人翻云覆雨,好一番折腾,才搂住彼此的光身子,重新躺好。后生茫然地说:“知识越多越反动,呵呵。没文化,真可怕。一道物理题的解题草稿,竟然差点儿成了我的索命绳。这世道真有些好笑又可气,你说这往后咋活吗。还能说人话,做人事吗。”女子说:“少说那些不疼不痒的扯淡话,日子要好好过,婆姨娃娃要好好疼,好好操心自个儿,再不能出个甚事。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肚子里的娃娃,哭都没眼泪。”后生说:“好啦,好啦,别哭啦。还真哭啊,我往后会小心的,吃一堑,长一智吗。人不能被同样的石头绊倒两次。回想起来,还是你长得太美了,红颜祸水,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啊。这次差点儿都搭上我这条小命,今后可要把周围探查好再下水,可不能叫人偷看了去,那我可真亏大了。”女子又想起男人夕阳下那挂满水珠的赤精身子,心里笑个不停:“就不跟你说,羡死你。你才一裸侵人心,再裸侵人神呢。这是我的小秘密,就不告诉你。” 女子轻轻摩挲着男人的后背,脊梁骨都能清晰地摸到,一节又一节。她流着眼泪吻上了男人的额头、脸颊、嘴唇:“干涩的脸,枯燥的唇,前几天他经受了些甚事,遭了些甚磨难啊,这两天多滋养滋养好啦。”女子用手轻轻拍着男人并不厚实的后背臂膀,用身子紧紧贴近男人的胸膛,想用自个儿的身子融化男人冰冷的心。男人应和着女子,释放着心中的惶恐和焦虑:“回家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生更加沉默寡言,一整天吐不出几个字来,嘴夹得比门缝还紧:“祸从口出,可不是一句空话,教训啊。”后生只是埋头忙活着手头好象永远干不完的生活,一到时间,他就赶忙回家,生炉子烧水,眼巴巴等着女人回家,仿佛隔离审查让他耗尽了男人最后一丝尊严和矜持,心灵彻底沦陷崩溃了。事实如此,在那几天,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头顶着明晃晃的大灯泡,一刻也不能闭眼,脑子里好象有无数只苍蝇在飞、在响,在吵闹、在质问,拷问心灵,拷问肉体,拷问精神。有那么一瞬间,后生感觉自个儿已经快撑不住了,软得象一根面条,一滩烂泥:“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结束吧,一切都结束吧,哪怕是生命。在生死与痛苦的煎熬中,我选择寂灭,让一切安静。岁月静好,只要静静地一个人呆着,没有任何嘈杂,就是我心安处,哪怕那个地方叫地狱。”所幸他的体质太弱了,心房崩溃的那一瞬间,他昏死了过去,醒来见到的,已是灿烂的阳光。往后的岁月里,后生只要一想起来那几日发生的事儿,就会一阵阵心悸,浑身颤抖个不停,半晌才能平静下来。 后生默默地流眼泪,默默地在女子的身上寻求心灵安放的地方。这时候,后生又想起了那片海,那片一尘不染的海子,那海子上自由翱翔的白色精灵。那些飞鸟好象能够穿越时空,飞到上海,飞到苦逼的父母身边。可是没有可是,回过神看着眼前人,后生又活了过来,用自个儿的一切与女子交流、融合、溶化。女子在这一刻成了他的全部。 第15章 第十五回 十五 “香港是个自由港,来去自由,人可以来,资产随便来,人可以走,资产随意走。香港很受全世界人的喜爱,不为别的,就是为它的自由。一旦失去自由,香港也就不是香港了。在自由面前,其它的一切都是浮云。香港的民众最关心的是自由,一切都要为自由让路。自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是香港公家人很少,警察也很少,公家人管得事儿很少,警察也是慢腾腾的。有个冷笑话说,香港的罪犯实施犯罪的时候,从来没见到过警察,警察出现的时候,罪犯早就不见了,警察永远只能看见犯罪现场。香港黑社会闻名遐迩,权利的真空总有人会去填补。香港人觉得黑社会、古惑仔没什么。不就是花点儿钱,交点儿保护费吗,多大点儿事啊。几代人下来,都是熟人,有事儿找黑社会解决问题更便捷、更简单,黑社会好说话得很,也不总是动刀动枪,坐下来喝杯茶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公家的权力很小,办事能力有限,效率也很低,但该咋办就咋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也不敢。廉政公署的咖啡可没那么好喝的,干什么还是悠着点吧。 香港过去就是个不起眼的小渔村,英国人想占据舟山群岛屯货贸易,我大清死活不让,只好把货物卸到了香港。一来二去,建成了深水港,维多利亚湾成了良港,世界闻名。 香港是走私贸易跟转口贸易的天堂。冷战时期,香港成了内地的世界之窗,无数货物、技术、信息,通过香港周转,香港的繁荣隔天可见地变化着,香港成为世界金融贸易中心。有钱了,香港的地产、娱乐、文化、旅游、服务行业就跟着繁荣起来,香港成了冒险家的天堂,金融家的乐园,跟荷兰有了很多相似的地方。有钱,你来香港,没问题。没钱,你来香港,也没问题。在香港看到什么,遇到什么,都不要惊奇。如果什么都惊奇,你的眼睛就要瞪出来了,下巴颏也再合不上了。” 这些话都是赵先生说的,信子慢慢整理出来的。信子的生活就像风信子一样绚丽多彩、香气四溢,他的光芒没有人可以遮挡。跟着赵先生念书以后,他见识、眼光一天天见长,为人处世老到成熟,心中自有丘壑,世间的沟沟坎坎遇上就能理解、能看透,处世不惊,为人诚恳。小小年纪,他字写得工整,念书过目不忘,吹拉弹唱样样能来几下。榆生专门请了个洋人隔三差五给他上上课,教他唱洋歌、学洋文。信子一学就会,洋先生心里乐开了花。信子很受欢迎,周围的先生同学都很喜欢这个懂事儿不多事儿的娃娃。 有一阵子香港人人在疯传,大陆解放了,两地再也不能自由来住通行了。一开始大家伙儿都没太留意,谣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离谱到公家要杀尽天下有钱人、抢光他们的家产的传言。信子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傻了,愣愣地坐在课桌后面的板凳上发呆,眼泪一颗又一颗往下掉:“再也见不着妈妈了,这可咋办呀。”他把头趴在胳膊上一动也不动,任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浸湿了他的衣袖。朋友们上前问他哪儿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他理也不理,还是一动也不动。他感觉有只温暖的大手轻柔地摸着他柔软的黑发,听到一声温和的男性声音,他一下失控哭出了声,一头扑过去抱住男人抽噎着说:“先生,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我好想好想他们。”赵先生拍拍他的后背,没说什么,一直等他停下了哭声,才拉着他进了先生们办公的地方,倒了杯水递给他:“喝几口,先生给你慢慢说。如今世事如此,你再伤心难过,也改变不了什么。谣言止于智者,知识就是力量。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处于混沌无知的状态,并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他们的价值观都来自于他人的传导,社会的灌输,活得不明不白,昏昏噩噩,随着他人在世间沉浮。没有独立精神的人只会人云亦云,本能的趋利避害,严重缺乏道德底线与处事良知。他所做出的行为往往愚昧而荒唐,为什么这样做,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后果,同样不知道。有句话说,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知识决定了他的认知高度,逻辑决定了他的认知深度,无知的人浅薄,无聊的人愚蠢。他们从简单的知识层面出发,用简单的逻辑去思考。他们很容易就会被有心人利用,成为他们的帮凶,成为怀揣不可告人目的的有心人的猎物,无偿地赞助他们的恶行。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些人比那些做恶的人更令人窒息,令人无奈。他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你又拿他没有办法,只能抱怨他们太愚蠢,太无知。千万不要低估普通民众的无知。 社会的进步本质上是认知的进步,明白人越多,这个世界越文明。知识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是你探寻世界真相的好帮手。独立的思考,运用好你既有的知识,想明白你遇到的事儿,看得更远,想得更深,你也就会走得更远,活得更明白。知识从来都不是你赚取财富的工具,而是你认知这个世界的工具。赚取财富获得成功全都是独家秘笈、独门秘诀,需要你去思考,去领悟,去创造。满大街行走的算命先生有几个有真才实学,门槛低的东西往往人人都知道,都明白,你又如何比别人强呢。去学习那些更高层次的知识吧,去学会独立的思考吧,先生可以教会你技术,但绝不会教会你艺术,那需要你去领悟。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人生的高度其实一直在你的手里。长大的时候,你有本事了,自然可以做许多事儿,为你爹娘做很多事儿。这事急不的,你如今还小,好好念书长知识才是最重要的。” 信子听完先生清晰明了的解说,慢慢清楚改变不了什么:“时局就这样,谁也没什么好办法。祝福家人们喜乐平安,不要出什么岔子。相信将来总会有见面的一天,我也要快快的长大,念好书,管好自家的产业,不要出甚岔子。” 信子一夜之间仿佛又老成了一些,每日认真的念书,什么书都读,各式二样的书只要觉着有用就念。小学念完,他在赵先生的推荐下上中学,写了不少文章,在报刊上发表。他开始仔细念法律、经济、管理方面的书,开始重新梳理、盘点自家的生意买卖。他开始分析股市、楼市、债市、期市,慢慢研究香港的经济、法律、政治。他开始想父母小时候跟他说的那些话,想弄明白什么叫自由之意志,独立之精神。他独立地审视这个世界,思考自家的生意买卖,感觉还是多置些地产为好:“这些年生了不少娃娃,自家人住的地方几年过去有些拥挤了。”他跟榆生说了自个儿的想法,两人不谋而合,开始留意发展前景好的地段,多置办些房产,他俩不求多好多高,只求地皮大、地段好,几个月下来就谈成了一处房产,信子去看了,觉得很满意:“破破烂烂的老旧房子,有院子,还有几间房。地段不错,治安环境不错,原先是一家洋人住的,后来人家走了,现在要用钱,就想脱手这房产,正好买下来自个儿住,差不多够用了。”买下之后,榆生叫人加固维修了一番:“房子老旧了些,可都是用方条石头打的基础,好好拾掇一下,自有一番新气象。房间挺多的,不赖。”他加盖了一层,好多住些人:“几年下来,小娃娃生了不少,有几个小后生还娶了对上眼的婆姨成了家,如今也是开枝散叶一大家子人了。”他跟槐花生了两个娃娃,一男一女,可爱的很。榆生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买卖,见多识广,路数门道都清楚,就是没当过掌柜的。以前一直由老掌柜、少掌柜的拿主意,现在跟老家断了音讯,他要开始自个儿拿主意,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好在有小少爷在,有个商量的人。”信子对他很信任:“如今我是老板,你是经理,大事儿一家人聚起来一搭商量,平常事务你自个儿拿主意就行,不用多问我。”信子上中学以后,跟榆生商量股改,专门叫来赵先生跟律师,一起商量出一份成立公司的策划书,正式注册成立了一个公司。他们照着洋人的法子修修补补,拟就了公司章程:“老家来的人不论大小一人算一份,榆生算十份,信子作为出资方代父母占了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公司年底清算,年年分红,大家伙儿都有个盼头。”打那儿起,这公司就都是大家的了,大家伙儿也打心眼儿里把公司当成自个儿的家了。私下里,信子还跟榆生叔商量着把想念书的小娃娃都送进了一家小学堂,把几个身体强壮年轻些的小后生送进了武馆:“这地方人精得很,不识字可不行。这地方乱得很,有时候还是要靠拳头说话。” 当初两个小家伙合作进行的“伟大”事业已经完成了。当初预计两三年就能完成,七事八事拖了五六年才最终完成,主要还是两人进步很快,一直感觉不满意,几易其稿。这些年赵先生提了不少意见,帮忙润色不少。最终定稿那天,两人异口同声说:“再也不改了。”两人高兴坏了,专程去咖啡厅叫了些西点犒劳自个儿。赵先生介绍两人去找他出版社的朋友,他俩抄录了小说概述跟一个章节的文章,专程找到赵先生出版社的朋友:“那是一位姓黄的老先生,戴着一付水晶老花眼镜,人很和善。”他俩说了要办的事儿,老先生领着他俩找到管事的人:“一位中年华人,大家都管他叫皮特,中文名叫金泽西,西装革履,一付新派打扮。人很风趣,一开口说话就晓得留过洋。听黄老先生说是翻译界的专家,现在正管着翻译出版工作。”听完两人说的事儿,看过两本小说的概述,皮特表示很感兴趣,说两人的文笔不错,深得中西文的精神,说他先看看,再去跟高层沟通沟通,看能不能刊印出版。过了好几个月,两人都快忘了这件事儿,赵先生说出版社好象有意向刊印出版,叫他俩去谈谈具体事宜。信子跟立川相跟着赶紧回家叫上榆生,赵先生也跟着两人去了。四人去了出版社,两个小后生谈文章,赵先生跟榆生谈商务,半天下来就定下了这件事儿。四人出了出版社,榆生叫了两辆人力车,拉着大家伙儿去大馆子吃了一顿,庆祝这件喜事儿。 信子有次跟赵先生谈起正义,赵先生说:“是不是最近武侠小说看多了。在我看来,正义有两种,一种叫结果正义,一种叫形式正义。结果正义的典型就是有罪推定,表现出来的方式就是不放过一个坏人。可试想一下,谁能代表老天爷准确找到并且合理惩罚那些坏人呢。古代有一个职位叫天子,他说他是老天爷的儿子,是老天爷派来惩罚坏人的。最终的结果是什么,他什么也不是。他说他是老天爷的儿子,总有人不信,而且也总有天子被不是天子的人杀了,老天爷也没亲自下来惩罚一下那个杀死天子的人,反倒有不少杀了天子的人成了天子。最后大家伙儿总算是明白了,这天下就没有老天爷指定的天子,老天爷压根儿就不会管这件事儿,原来结果正义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因为没有人可以代表正义。再来说说形式正义,典型的例子就是无罪推定。这个世界要讲道理,你说我有罪,需要惩罚,请你拿出证据来,人证、物证、口供三要素齐全,形成证据链的闭环,合乎常理,合乎逻辑,可以从起因完整推导出结果,大家伙儿都相信这个。在这个过程中,尽最大努力保证不说谎,因为世界上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证不说谎,人只要活着,说的话就不一定真实。形式正义不一定能保证结果正义,但能保证不冤枉一个好人。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大家伙儿追求的正义,正在从结果正义向形式正义转变,我们都要适应这种变化,推进这种变化,这就是从人治到法治。香港看着乱,还算得上是个讲律法、讲规矩的地方,谁也不能由着性子胡来。信子,你还小,往后武侠小说还是少看点儿,名家、大家的偶尔看看还行,不要浪费时间在那些无聊的书上。你有大好的前途,家大业大,往后还是多读读律法方面的书,做一个规规矩矩的良心商人。” 栓子没过多久,就找到那个无耻的烂女人,折磨了她三天三夜,问清了事情的原委,思虑再三,把她放了:“就叫她自生自灭,说不定有异外的惊喜。”柱子好象听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点儿什么,在香港消失了,虎子也同时消失了。栓子很无奈:“都是千年的狐狸,能活着混到如今,都不简单啊。”直到很多年以后,两人才机缘巧合,再次相遇,开启一段新的传奇。 世事无常,那个烂女人竹篮打水一场空,明白自个儿受了愚弄,心灰意冷,不再跟人鬼混,找了个人嫁了。栓子再次遇到她的时候,她已是两个娃娃的母亲,正在海鲜市场的鱼档卖鱼,一身的鱼腥味,一脸的沧桑。她瞅见栓子愣了愣,带着脸满足的笑容说:“老板要买几条啊,刚打上来的,看,活蹦乱跳的。”栓子意味深长地说:“鱼就不要了,澳洲产的龙虾来几只就好,如果能长期供应,我会常来的。”女人不卑不亢地说:“老板说笑了,小生意,小档头,哪有龙虾这种高档货。那边可能有,老板慢走。”栓子没为难她,嘿嘿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生生的牙齿,慢腾腾地转身走了,悠然而从容。 世事一旦乱起来,就会越来越乱,眼花缭乱的叫人不知所措,也看不到啥时候是个头。一拨又一拨的人上了批斗台,又下了批斗台,永远抬不起头来。乔兰看着这一波又一波上了批斗台的各色人等,也不晓得究竟要批斗谁:“今儿个台上趾高气扬批斗人的人,可能转眼过些日子又成了站在台上低头认罪的人。”她并不感到好笑,而是感受到一种极度的恐惧。她一开始是被批斗的人,过了些日子就往后站,成了陪着批斗受教育的人,再过些日子,她就连台上也不用去了,成了台上叫来看批斗的人。她在心里盘算了盘算:“镇北城上得了台面的人,这么多年下来,好象都站在台上低头认罪了。”这次站在台上低头认罪的人竟然是张申跟喜子,她彻底有些懵了:“这都是啥事吗,原先他们可都是念稿子的人。”张申的头都快低到脚面了,喜子高大的身躯也缩成了一团,白底黑字的大牌子明晃晃的挂在两人脖子上。她赶紧闭上眼睛,怕再看下来哭出声来。她一步一步向后挪动,把自个儿隐没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听着周围的一片嘈杂声,脑子嗡嗡的直响:“这世道究竟咋了。”批斗过后,她好长时间没见着这二人:“也不晓得咋样了。”强子有天晚上在被窝里摸着她的手说:“张申跟喜子都被隔离审查了。也不晓得出了甚事,喜子没过几天就回家了。我见了他问起这事儿,他支支吾吾的没多说,就说事儿说清楚了,他没啥事儿,就出来了。问他张申咋样了,他说不晓得。他托人打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我找人打问了一下,说张申的事儿比较麻烦,搁不下去劳改了,好象就在金鸡滩,有人瞅见了。如今喜子回原单位扫地,张申去农场劳改,这世事越来越乱了。你好好在家呆着,哪也不要去。他们跟我也谈了,要我跟你划清界限。咱俩一个被窝睡着,能划得清吗。我没搭理他们,他们也拿我没办法。”乔兰在黑暗中摸索着强子的脸,钻进他的被窝搂着他,把头埋在强子的胸膛上,呼吸着男人特有的味道,平静地说:“我没事儿,如今娃娃们都大了。有你在,我甚也不怕。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林子走了这么长时间,我也想开了。人死不能复生,平反了又如何,日子还得过下去。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会好好地跟你过日子。我还想跟你生个娃娃呢。”强子紧紧搂着乔兰,一时情热,翻云覆雨过后,两人沉沉地睡了过去。夜还是那么漫长,可只要身边的人安好,那就可以活得有滋有味,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沟沟坎坎。 第16章 第十六回 第二天早上,乔兰叫强子多留意一下张申跟喜子家里的事儿:“少说话,别老耍二杆子脾气。”没过几天,强子就带回来两个噩耗:“张申婆姨上吊死了,娃娃们恓惶得很,所幸家里老人还在,有人管。喜子要跟婆姨划清界限离婚,喜子婆姨当天就疯了,被送进了精神医院,娃娃们也不敢吭气。”“两家人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这世道咋了吗。”乔兰坐在炕上望着窗外,天瓦蓝瓦蓝的,一如平常的日子。她呆呆地坐在那儿一声不吭,连强子又说了些什么都没听见,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浆糊:“这是咋了,日子过不下去了吗。”她想不明白为啥这些事儿会发生:“追求了一辈子自由,到头来自由在哪里。如今连话都不能说,连人都不得活,这是招谁惹谁了。林子、喜子、张申,他们一辈子为保家卫国做了多少事情。他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要如此对待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叫人安生过日子,好好活下去呢。熬着吧,我倒想瞅瞅甚时候是个头。” 海涛在狱中过电影一样回放着过去几十年的种种,打发寂寞难耐的空闲跟空虚:“年少时虽说轻狂好斗,可那个硝烟弥漫的时代,还真是令人神往啊。那些炸铁路、端炮楼、穿越火线的事情,一想起来就一阵又一阵肝颤心悸,生死一线的记忆竟然如此清晰难忘。上海、香港的繁荣混乱,叫人有许许多多不可思议、不可言表的想法。许多事情看似想明白了,仔细想想,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明白,云遮雾罩的,好象有一张薄薄的窗户纸,看似一捅就破,可又坚如磐石,怎么也勘不透、看不穿。差点什么呢。”这点儿疑惑,他在狱中想了很久很久。当遇上了一件由一丁点儿小事引发的闹剧时,他顿时醍醐灌顶,一下想明白了。 那是一个阳光正好的中午,他们这些人正在田地里劳作。正值夏季,阳光毒辣辣地照在每个人的背上。有脱了衣衫赤裸上身光膀子的,有顶着草帽围着毛巾严严实实的,有踏踏实实认真干活的,有避开管教目光懒散乱晃的。一滴滴汗水从上往下滑落、滚落、滴落,光着脊背的,汗水布满了黝黑的肌肤;裹得严实的,汗水湿透了衣衫;认真劳作的出汗并不多,出气还均匀;懒散乱晃的出汗并不少,上气不接下气,喘不过气来。一个个人都渐渐地疲惫了起来,其中有一个人好像中暑倒地了,他瞅见没有一个人去把他抬到地头荫凉处,喂些水缓一缓。心中实在不忍,他忍不住硬着头皮丢下锄头,跑过去抱起那人,快速往地头跑。管教大声吆喝着,他理也没理,继续往地头跑。一声枪响,吓了所有人一大跳,除了开枪的人。他仍然坚定地往地头跑,义无反顾,一往无前。他气喘吁吁,终于跑到地头的大树下,大树底下很凉爽,好像刚从桑拿房出来,吃了一根奶油冰棍,凉到了心里面。他赶紧拿起洋瓷缸子,从桶里舀了一缸子水,泼在那人的头脸上,又舀了一缸子水,准备给他喂下去。那人呻吟一声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好像沙漠里行走多日的人,见到了甘甜的湖水。管教把他一把拉开,缸子落到了地上,剩下的水洒在地上,一滴不剩,瞬间吸进了土里。那人惊恐地看着管教,想挣扎着继续去地里干活,一阵眩晕,跌倒在地上。他拼命用力在地上攀爬着,好像登山一样。他被管教揪着往地里走,猛一挣扎,挣脱了管教的手,愤怒地看着管教。管教吓得后退了一步,恼羞成怒地一脚把他踹出了荫凉地,一个趔趄跌倒在干旱的地上。热辣的阳光照射在他赤裸的身上,发出刺目的反光。一群人个个愤怒地围住了他,一个个瞪着眼睛,目不转睛,死死地盯着管教。管教一动也不敢劲,吓得直哆嗦,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枪声惊动了狱长,一队管教齐刷刷开了过来,用枪指着这伙愤怒的人们。狱长皱了皱眉头,开口问了两句话:“谁开得枪,地上那人怎么了。”远处跑过来个管教,支支吾吾地说:“我开的。”他还想往下说,狱长一脚把他踹了出去,跌倒在地上,扬起一股呛人的尘土。跟前的那个管教颤抖着结结巴巴说:“他,他,他晕过去了。”狱长说:“全体集合,回监室。”一伙犯人被一群管教押送回牢房,路上一个个悄无声息,没一个人吭声,只有凌乱的脚步声跟几声枪支晃动偶尔碰撞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他被关了禁闭。等他从小黑屋放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多天。他回来的时候,发现那人不见了,晚上跟相好的舍友一打问:“这么严重。”他关禁闭的第四天,他们被派去砖窑搬砖,那人又晕了过去,有个人有样学样,照样去照应那人。还是那个管教,死活不让,争执起来,不晓得谁先动的手,一群人把管教围殴了,打个半死,差点儿出了人命。起先动手的人关了禁闭,如今还关着。那体质虚弱老晕倒的人,如今还在医务室躺着没回来。那个管教从此不见了踪影,可能已经调离了监狱。狱长没再处罚针对谁,管教也没过去那么严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起来。他明白了:“那层窗户纸叫抗争。”过去发生的种种顿时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抗战到底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活生生的现实选择。不抗战没有新中国,不抗争没有新秩序。鲁迅先生说得真好,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他说得痛快,可不实用。这句话要改改,真的斗士,敢于抗争一切的权利,敢于面对一切的挑战。一个人只要活着,总要有一个人的坚持。抗争永远都有存在的必要,任人欺凌,到头来只能任人宰割。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这是一种精神,更是一种生存法则。软蛋永远也硬不起来,干不成甚事。” 打那儿起,乔兰的日子过得更有精神了。屋里门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拾掇得齐齐整整,自个儿也收拾得利利索索、清清爽爽:“不管这个世道如何,自个儿的日子还是要过得有滋有味。”她在昏暗的灯光下,每天从箱子底儿翻出旧书,开始重读,想到什么就写点儿什么,写完念完就立马烧掉:“凡事小心为妙吧。”她最舒心的时候,就是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念书,从这个纷乱的世间,偷来难得的片刻安宁。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过去,在那个僻静的小院,跟那群意气风发的小后生厮混。那里有她燃烧的青春,有她自由的灵魂,有她不灭的美好。 一个阴沉沉的午后,喜子被几个人从办公室带走了。他早已经有心理准备,他晓得这一天迟早会来:“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眼瞅着老兄弟、老朋友、老熟人一个个被带走。有的没几天就放了回来,有的一去不复返,再也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晓得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这段时间,他烟抽得一天比一天凶,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没办法,失眠的日子不好过,失魂落魄的日子更没法过。”他一个人一天天自恋、自爱、自怜、自怨、自艾起来,仿佛旺盛的精力发泄后,整天紧绷着的神经能有片刻的舒缓,高潮刺激能叫他暂时忘却那些令人心悸的画面。他不敢想、不愿想那些想想就叫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可那些场景时不时就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他从梦中惊醒,每次都是一身冷汗。这叫他大白天也仿佛在做梦一般,门一响,他就一激灵,生怕有一群人板着脸进来带走他。 他被带到了一个地方,例行公事般被寻问一个个人尽皆知的问题。他态度诚恳,不厌其烦,老老实实回答所有的提问,主动交待他的“黑历史”。他晓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不攀咬别人,只说自个儿的事情,心安理得地过了几天还算不错的好日子,有吃有喝有觉睡。 过了没几天,这伙人第一次没叫他晚上睡觉,他晓得人家开始上手段了。第二天下午,一个板着脸模样还算周正的女人进来开始寻问。她说:“别紧张,你的事情我们都晓得。你没干过什么反革命的事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说那些有问题的人的事情吧。……。”喜子诚恳地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旧时文学社的事情也说了,不晓得还要说些什么。”女人一本正经、严肃认真地说:“一个一个说,不着急,咱慢慢聊。”两人聊了一下午,又聊了一晚上。女人走了,换了个男人跟他接着聊。晚上,女人来了,聊到半夜,已经睁不开眼睛的他感觉有只女人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蛋、胸膛、身子。他想睁开眼,拨开手,可身子却很诚实,一动也没动。他任由女人乱摸,浑身发热、发抖,浑身硬得跟石头似的,神经一时紧绷起来,头脑也清醒了不少。不晓得什么时候,女人走了,只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晚上一个人到这个小院来,不见不散,不来你会后悔到死的。” 第二天一大早,有个男人进来叫醒刚眯了个眼、打了个盹的他:“你可以走了,事情清楚了,往后有什么要交待的,就去行署大院找我,我叫吴冬。”喜子糊里糊涂出了院门,四处打量了打量,认了认门:“小院在巷子深处,很僻静,很冷清。”他晃晃悠悠出了巷口,吸了几口清晨新鲜的冷气,感觉活了过来。 他晕晕乎乎、飘飘忽忽回到家,一进家门,就把自个儿扔到床上,四仰八叉昏睡了过去。下午醒过来,他去街上的大食堂里胡乱凑合吃了一顿,又回到屋子继续睡。他已经三天三夜未合眼了,一心想睡到天荒地老,再不醒过来。 天黑时分,喜子醒了,在床上愣了半天神,深深叹了口气,放火烧了一大锅热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乘着夜色出了门。 大街上没有几个行人,偶尓瞅见几个也是行色匆匆。夜色一点儿也不撩人,惹人心烦的永远都是人。喜子在大街上走了好几圈,把这几天的事情盘算了好几遍,犹豫不决,游移不定,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犹疑了,不就是个烂女人吗,有什么好怕的。见山开路,遇水架桥,有甚不得了的。”他晓得自个儿不是害怕,而是抗拒。长年养尊处优的他什么时候被人胁迫过、欺凌过,如今竟然落到这般田地:“英雄迟暮,情何已堪。”他的心头涌上来一阵又一阵悲凉,既为如今的处境,又为不明的未来。 小院的大门开着,小院的堂屋亮着。他镇定地敲了敲门,女人的声音如约响起:“进来吧。”他推门进去,女人正坐在灯下的桌子后面看着一份文件,头也不抬,没瞅他一眼,只是平淡地说:“随便坐,随意些。”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掏出一根烟点了起来,刚抽了两口,就听对面的女人说:“给我点一根。”他脸色一变,硬着头皮又点了一根烟,递给女人。女人瞅了他一眼,抽了两口,继续看文件。喜子坐在那儿,不晓得干什么好,心思百转,无聊地打量了一下屋子:“屋子里除了炕上的两套被褥,跟前的桌椅,什么也没有。”女人说:“去把大门锁好,倒两杯水。”喜子咬了咬牙,出门把大门关上,落栓锁好,进屋从暖壶里倒了两杯水,把一杯水放在女人跟前。女人看完文件,收到一个公文包里,端起面前的水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抬眼瞅着喜子:“我叫王桂芝,二喜不好听,我看叫你双喜,喜子比较顺口,就这么定了。男人该干什么,自个儿清楚吧。大夏天的,穿那么多干啥,都脱了吧。还不好意思,别不好意思,我来帮你吧。”王桂芝淡然地站起身,来到他的面前。喜子不自觉地猛然站了起来,身子僵硬,一动也不动。王桂芝解开他的外衣,把手伸进了他的背心,上下摸弄着他的胸膛、腰腹:“满壮实的吗,怂成这样。还要人侍应啊,自觉些。”喜子身子一抖一抖的,咬牙发狠,一把搂住她,用力撒扯着她的衣裳,上下齐手,一阵乱摸。王桂芝很敏感,顿时就有了反应,蠕动着身子应和起来。不一会儿,两人就坦诚相见,纠缠在一起。一番翻云覆雨之后,两人一脸潮红地穿好衣裳,下炕坐在椅子上。喜子点了两根烟,递了一根过去,王桂芝接过抽了两口说:“咱俩既然已经坦诚相见,就该坦诚相待,我会护着你,你也要听话。每个周三晚上,你就来一趟,只要见大门敞着就进来。有甚事见面说,不要操不该操的心。你先走吧,我还要呆会儿。” 喜子一个人摸黑出了城,在荒野上游魂一样逛到午夜才回到家。他躺在硬板床上,不晓得在想些什么:“王桂芝这女人不简单,本事大着呢,还是顺着她的意思来吧。最毒妇人心,女人恶毒起来,谁也不晓得会整出点儿甚事来。”他一想起今夜发生的那一幕,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不自在起来。他感觉自己很恶心:“丢人都丢到大海子去了。在那个寡廉鲜耻的烂女人面前,一切都撕得稀碎。什么尊严,什么脸面,什么良心,什么雄心,都叫狗吃了,狼叼了。往后的日子灰暗一片,前途未卜,吉凶难测。黑暗已经笼罩这个世界,哪里还有什么光亮可言。” 每次回到家,喜子都要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彻彻底底洗个澡。他感觉自个儿很脏,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很脏,他把水一勺勺浇到头上,任由热水流淌过他依旧健壮的身体,落在澡盆里,叮咚作响。他喜欢听流水的声音,仿佛这声音能叫他忘却那些屈辱,他一遍又一遍搓洗隐私部位,仿佛那东西掉进了粪坑,咋洗都洗不干净,有股难闻的气息。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滑过脸颊,滑过身子,落进澡盆,他的心一点一点沉沦。 时间是个很妙的东西,习惯是个很好的东西。时间长了,他习惯了,不再那么恶心了。他不再排斥黑天半夜去小院胡天海地瞎折腾,渐渐享受起这种开着大灯,好象光天化日下赤裸相对的荒唐日子:“生活就象是强奸,既然无法拒绝,就好好享受吧。” “都是老司机,谁也别挑剔。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谈聊斋。”他渐渐开始迎合,开始主动,开始习以为常,开始过夜生活、好日子。他不以为意之后,看着王桂芝也没那么恶心、那么厌烦了,反而觉得她还不错:“温柔体贴,丰腴滑腻,干起事来很爽,拉起话来很硬,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是个不错的好女人,最起码比原先的婆姨好。那个女人已经彻底疯了,如今好些了,看起来还算正常。前些日子已经送回老家去了,眼不见为净,由着她自生自灭吧。”他开始喜欢上了这个看起来不可一世,习惯颐指气使的强悍女人,有一阵子,竟然期望跟她有个结果,白头偕老。女人一如既往不冷不淡、不温不火,冷静地对待她的男人们,她可不只跟喜子相好,她的相好多了去了。她想拥有整个世界,哪是一棵树可以栓住的,哪怕是一棵顶天立地的参天大树也不行。 喜子渐渐晓得自个儿在她心里的地位:“不算个什么,说好听是个情人,说不好听就是个面首。”他也没甚好办法,渐渐地,他也想开了:“日子就是用来混的,什么雄心壮志,都是过眼云烟。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喝凉水。”他开始寻求自己心仪的猎物,利用自己的特权、优势,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机会,勾搭婆姨、女子,开始喜欢上串门子的夜生活。他晓得自个儿给不了那些人什么:“跟这些人相好,只是见色起意,以利诱之而已。此一时,彼一时,哪有什么将来。只图一时爽,哪管明朝事。提起裤子脸一抹,各走各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就好。” 他从不强求什么,随遇而安,一切全凭自愿,一切也似乎风平浪静:“没出什么绯闻,没起什么波澜。这世上聪明人多,糊脑怂少。个个都是明白人,过来人,晓得分寸在哪里。哪有那么多曲里拐弯的波折,哪有那么多鸡飞狗跳,吵吵嚷嚷,一地鸡毛。” 第17章 第十七回 相帮着妹妹料理完妹父的丧事,五哥突然变老了,也没有往常那么睿智健谈,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精气神。他时常在炕上一坐就是大半天,一声也不吭,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按理说,才刚过五十,正是五哥当家做主的黄金时段,要经验有经验,要资历有资历,可五哥已经打心眼儿里厌倦了那些事儿,准备放手了。 他把新老两代管事的人召集在一搭,开了个家庭会议。他直接了当说:“我没精神管庄子里的事儿了,大家伙儿重推个当家做主的,从今往后就叫他来主事吧。”大家伙儿挽留了半天,五哥不为所动,只好推举新人。毫无悬念,继业成了第二任大队长、支部书记。 上报到乡里,乡里爽快地下了任命文件。贺乡长早瞅着五哥碍眼了:“老顽固,老狐狸,跟他打交道,压力山大。这下好了,大山自个儿挪了地方,真轻松。”继业刚上任,就要去西安交流经验,还要跟队去大寨学习人家的合作化经验。 大寨上上下下一片热闹景象,大喇叭里放着振奋人心的歌曲,墙上、山上刷着大幅的标语,梯田一层层平整如镜。乔继业住了几天才明白:“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服不行。用改天换地来形容一点儿都不过份,连绵的群山,处处都留下了人类劳作的印记。一点一滴都透露出大寨人的良苦用心,真了不起。”不管理不理解,继业都把人家说的、做的,用小本本记下来,准备回去以后好好学以致用。 他兴奋地回到乔家庄,跟五哥滔滔不绝学说了一遍所见、所闻、所感。五哥听他讲完,一声没吭,只是盯着他,半晌才说:“说说你自个儿的想法,这儿没旁人,大胆说。”继业挠了挠头说:“我觉得人家水平都很高,说得都很有道理。”五哥不满地说:“糊脑怂,我就问你一个事儿,你要是大寨的一个普通庄户人家,一大家子老老少少从早到晚一天累死累活没明没黑地干,一干就是十年八年。落下的病根儿你得自个儿受看,不比旁人多吃一口饭,不比别人多穿一件衣,收成好坏都跟你没相干,你图个啥。这跟过去给地主家打长工又有甚不一样的地方。”继业接不上五哥的话,他晓得老书记说的是对的,可他又觉得人家说的也是对的:“到究谁是对的呢。”他感觉自个儿的脑子在这一刻不够用了,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五哥没好气地说:“你太年轻了,没遭过罪、受过苦、吃过亏。记住我说的话,照着做就行。我记得你姑父生前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切超出普通人想象的事情,要不就是假的,要不就是别有用心。人的野心一旦膨胀,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平平淡淡才是真。政治太复杂,太残酷,太血腥,咱一个普通庄户人家玩不起。凡事过犹不及,这几年,咱乔家庄太张扬了,是该好好歇歇了。回去好好想想,实在想不通,上刘家问你姑去。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姑能行。” 继业想了好长时间,还是没想通,就拿了些庄子里的土产,专程跑了一趟城里头。姑姑给他做了一顿好吃的,吃过饭,他坐在炕上,抽着烟,整理了整理思路,学说了一遍最近经历的事情,诉说了自个儿心中的疑惑。女人没说话,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放在炕桌上,半响才说:“这事儿我说不成,要问就问你强子叔。”强子说:“继业,我干了这么些年革命,就总结出来一句话,紧跟形势跟党走。好好理解这句话,场面上该说啥话就说啥话,不要含糊,不要想说甚就说甚。下来干生活的时候,看样儿学样儿就好,跟着不落伍、不掉队就好。不要自以为是,试图揣摩、猜测上级的意思。猜对了、干好了,人家不一定领情,猜错了、干砸了,一定没有好下场。凡事三思而后行,凡事不要出风头。五哥说得好,庄户人就该有个庄户人的样子。你要真有本事,真想混出个人样来,就出去闯荡,不要祸害自家人。不想在庄子里呆了,去金鸡滩农场,还是我们家具厂,你都是一把好手,随时欢迎。”继业走后,强子问婆姨为甚不说话:“自家亲侄人,又不是外人,有甚不能说的。”女人望着窗外悠悠地说:“不可说,不能说。公道自在人心,时间会叫一切都摊在阳光下晾晒,无需多言。” 信子安心在学校里念书,考了不少从业资格证书,一晃就是十年。他听说了大陆上发生的事,内心远没有别人看到的那么平静:“如今能有什么法子,内地再乱,也打问不到消息,帮不上甚忙。唯有把这份家业保住,发扬光大,开枝散叶,才能对得起远在天边的父母姐弟。”他时常一个人把自个儿关在屋子里,拿出家里的来信跟照片端详,一瞅就是半天,边看边写信,边跟照片拉拉话:“我好想好想你们啊。”有时候,他竟然去求佛祖、拜上帝、问妈祖,祈求老天爷保佑他的亲人们平平安安:“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活下去,别出甚灾祸。” 信子当初跟榆生商量给香港的公司取了个名字,叫“福茂实业公司”,跟老家的商行名字一样。如今十年过去,虽说期间有些波折,还算得上是顺风顺水。他们一大家子人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有几个害群之马也都被他跟榆生清理出了公司,任其自生自灭。秉承低调行事不露富的小心思,他们家明面上的产业并不多,三五间小商铺,三五处小院子,分散在地段好、治安好的地方,不起眼。他们一大家子人不惹事,可也不怕事,十几年过去,也算在香港扎下了根,成了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本着谨慎的想法,他们还在新加坡开了个分公司,一来方便商业来往,二来置办些地产,信子觉得很不错:“狡免三窟,如今也算小有规模。榆生叔家的大小子港生在那儿念书,顺便照看着那儿的生意买卖。榆生叔这么多年生了不少娃,三男五女,如今也是一大家子人。榆生叔前些年跟我商量好,自个儿开了公司,置办了条船,接活专做物流生意,如今已经有三条船了。家里不适合做买卖的就都到他那儿跑船,老的带着小的,雇了不少当地人跟内地过来的西北人,精挑细选老实本分之人,清理懒散居心不良之人,生意做得倒也稳当。榆生叔是个没多大本事,也没多大野心的人,安生过日子就好。”信子明察秋毫,洞察世道人心,兼职做律师时,他最爱挑战,办那些疑难杂案,接触形形色色的人。这么多年下来,同学、朋友,老乡、熟人,他结识、交往了不少。达官显贵,黑帮大佬,商业巨头也有一些粗浅的了解,娱乐圈、文化界更是进了圈子。他经常去聚会一番,在圈内也有一定的名声。年少多金美儿郎最能招蜂引蝶,这些地方狂蜂浪蝶多得很,榆生心里直泛嘀咕:“也不晓得信子咋想的,如今二十出头了,还没成家。”信子自家人晓得自家事:“不晓得甚时候喜欢上了个人,跟母亲、姐姐有七八分相似,性情爽朗人样好,心地善良栓整人。可到如今就是进入不了情况,擦不出来点儿火花来,一直这么不冷不淡、不清不楚地相处着。也不晓得女子脑子里咋想的,只拿我当朋友吗,好象比朋友亲近些。反正不象书里写的那么郎有情、妾有意,彼此在燃烧。也不是很清楚她的真实想法,好象有点喜欢,又好象有些疏离。没有死心塌地,也没有天崩地裂,就这么平静如水。女人心,海底针,还是不要瞎猜了。” 波士顿是个港口,跟香港有些相似,立川在这儿念书没多久就适应了,他主修金融,兼修机械,成天忙活着学习上的事情。无气晴好的时候,他也会去灯塔山上转转,看看海,去公园坐坐,忙里偷闲,悠闲地看着悠闲的人,悠闲地度过大半天悠闲的时光。 今儿个他悠闲不起来了,忙里忙外、忙前忙后,跟只勤劳的小蜜蜂似的。张静如约来波士顿找他玩来了,立川特别头疼这个十万个为什么,什么都要刨根问底,什么都一脸惊奇,看什么都新鲜有趣。他带着她出海看日出,带着她上山观日落,在林荫道边喝咖啡,在月光下听街头传来的琴声,给她讲小时候的故事,老家的故事。她也跟他讲小时候跟父母一起在草坪上撩猫逗狗的开心快乐,长大后不想念书只想跟小娃娃出去玩的烦恼,讲她喜欢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唱什么歌。立川感觉这个小麻烦带给他不少快乐,叫他心里暖洋洋的:“呵护人、照应人、陪伴人,原来也是一件如此快乐的事情。”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她还要去上学,还要去背那些叫人头疼的书,还要去参加校园里的活动。她说:“你一定要抽出一点点时间来看我哦,到时候我请你好好吃的奶油布丁,喝好好的秘制香槟。”立川望着永远灿烂的这朵娇嫩鲜花,不由自主把头点成了啄米鸡、啄木鸟,一个劲说:“没问题,过一段,课不紧张了,我就去找你。” 没过多久,他就鬼使神差地飞去了,吃了甜腻腻的布丁,喝了酸溜溜的香槟,他心里直泛嘀咕:“有那么好吃、好喝吧。”两人去看电影,去跳舞唱歌,跟她的朋友们郊游。 两人假期的时候一齐去做了一段时间义工,每天去搬东西、发东西,喂老人吃饭,给小娃洗澡。立川觉得这朵鲜花也能经风历雨,没想象中那么弱不禁风。张静挽着他的胳膊说:“立川哥,啥时候带我去滑雪呗,我可喜欢雪了。”立川说:“没问题,圣诞节放假,你过来就行,滑雪场不远,顺道去纽约转转,感受感受华尔街的金融气氛。”张静瞪大眼睛一脸惊喜地说:“我爱死你了,立川哥。”她扑上去就在立川脸上吧嗒了一下。立川的脸立马成了红苹果,惹得张静咯咯乱笑,跟只小鸡小鸭似的,围着他乱转。 快乐的时光一天天过去,立川带张静回家玩了几天,张静也带立川回家玩了几天,大人们任由他们自由的相处。心怡安顿立川多照应张静,听他说是从香港长大的,跟他聊了许多内地的事情,听他说有个好兄弟叫刘信,是镇北人,就问他读过云水涵的书没。立川说:“信子有一整套他妈妈写的书,我都看过。《离人泪》、《人不寐》、《星星草》,写得真好,还有一本《回家》,写得更好。听说那会儿,他家乡有个文学社,他爸妈跟社长景星,张申关系最好,这些书都是这两位叔叔帮忙出版的。”心怡说:“景星的情况知道吗。”立川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说:“知道一点儿,都是听榆生叔说的。他说景星叔叔可能行了,能文能武,老家在蒲城,在当地也是名门望族,后来去西安了,联系就少了。信子见过景星叔叔,当初来香港的时候路上见过,有点印象。”心怡说:“啥时候回香港引见引见,都是从内地来的,多认识几个人也不错。这些年来了美国,跟家乡的人联系的越来越少了。” 一晃几年过去,立川跟张静都大学毕业了,顺理成章成了亲,在底特律定居了。回香港探亲的时候,心怡跟着女儿女婿去了一趟香港,跟榆生、信子都见了个面聊了聊。故人都在大陆,一时失去了音讯,海外的游子们只能望洋兴叹了。 信子有一个游历世界的梦想,他跟赵先生说了这个想法,赵先生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去吧。我只给你说一个道理。人生就是一个翘翘板。相信绝对,才能做到相对。绝对就是那个支点,没有绝对,就没有相对。相信绝对,才会有理想、信念、信仰这些不科学但很重要的东西。相信相对,才会有逻辑、目标、实验、理论这些科学但可以证伪的东西。人活一世,要活的明白,明明白白做人,明明白白做事儿。有信仰,相信科学,是正道。多走走,多看看,坚定心中所想,看透这个世界,人生就完整了。” 信子若有所思,良久没吭声。他鞠了一躬,跟先生说:“先生的话我记下了,家里还要先生多多照应。”他如今学有所成,已经到了该出发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办好手续,给女友跟榆生叔各留了一封信,悄悄地走了:“十年之后,我自然会回来。有事儿,我会给家里发电报、打电话的。” 张申莫名其妙地到了劳改农场,莫名其妙的遇到了景星。两位昔日的好友莫名其妙地分在了同一个劳改队,一搭去劳动,一齐去吃饭,两人还跟人商量着把被窝挪到一搭。 劳改农场是在金鸡滩农场靠南的山丘下隔离出来的。公家在原先小堡的基础上,修缮扩大了一下,围了一个牢实的大院子,建起了几圈简易的砖瓦房,管教跟劳改人员暂时够住了。春秋两季还行,夏天下大雨的时候,屋子里就开始下小雨,炕上需要放不少的盆盆罐罐,接滴答下来的雨水。被窝也要收起来,放在高处,白天下雨还好,晚上下雨就是煎熬,滴滴答答的雨声叫一屋子的人没法睡觉,烦的不行。后来眼瞅着这样下去不行,景星去跟管教好说歹说,抽了一天时间,劳改人员齐上手,把屋顶整修了一番,才算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冬天的时候,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似的,这儿是不提供取暖用的黑炭的,冰锅冷灶的,躺在炕上跟睡到地上没甚区别。后来还是女子听母亲说,两位叔叔在这儿受罪,常托人递进来些吃食,送来两块狗皮褥子,景星跟张申才好受一些。 女子跟劳改农场的一些管教、杂工很熟,她晚上跟后生说:“好多人都是金鸡滩农场的人,沾亲带故的,常拉些劳改农场里的新鲜事。劳改农场死个把人,就是稀松平常的事儿,爹就是死在那儿的,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恨透了这个地方,想象一下,这是不是跟红岩小说里写的白公馆、渣滓洞有些异曲同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男人安慰她说:“劳改的地方能好到哪儿去,我爸妈在的地方也一样。大人们都讳莫如深,没人敢说。可猜也能猜到,天下乌鸦一般黑,手段都是差不多的。”女子想着想着就哭出了声,后生好一阵乖哄,说了不少宽心的话,女子才搂着他的胳膊睡着了。 过一阵子,张申就要被隔离审查,写长长的交待材料,写少了就说你不老实。不老实的地方很多,干活慢点儿不老实,起来慢点儿不老实,说话激动声音大点儿不老实。不老实就要受拾掇,管教拾掇人的办法多不胜数。大太阳底下,洋炉子跟前站着,这叫热情帮助。大雪地里站着,小黑屋里关着,这叫冷静思考。所有人隔三差五就要冷静思考一番,如果觉得还不够分量,那就要热情帮助一下了。这些都是小儿科,文明得很。游街批斗一般来说,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挠痒痒一样,只要体力好,那就没甚事。可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也不晓得从甚时候开始,麻绳换成了铁丝,削薄的杨木牌子换成了厚实的松木牌子,管教说上级叫提高待遇。张申愤怒了,受不了罪的书生一愤怒,大声理论了几句,这下事情大条了。他立即被现场带走,关起来隔离审查了。没过多久,管教在大会上跟大家说:“张申逃避劳动,抵制改造,畏罪自杀了。”劳改农场通知原单位的人跟下乡插队的子女来抬埋人。女子听说了这件事儿,心里急得不行:“这是又咋了。”她托人私下里四处打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所有人众口一词:“张申逃避劳动,抵制改造,畏罪自杀了。”张申原单位的人跟家里的人也都不敢深究。人都死了,一切都说不清楚了。张申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了。 第18章 第十八回 听说信子要去环游世界了,临行前,婉儿请他吃了一顿饭:“信子,想听听份父亲在上海的故事吗。”信子兴奋地说:“婉姨,想啊,太想了。”婉儿说:“吃菜,吃菜,咱边吃边说,这儿的小菜做得不错,蛮好吃的呀。过去你年纪小,怕你拎不清,一直没跟你讲你父亲的故事。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心之所向、无问西东的男人。那时候,我们在上海经常集会,你父亲豪爽热情,上海话说得蛮很好嘞,我们都很喜欢他。 他经常去主动帮助接济同学,有个天津过来的同学也不晓得发哪门子神经,没工作过不下去了,又不想回去,竟然偷偷跑去做了人体模特。同学们晓得了这件事情,议论纷纷。他听到了受不了跳了黄浦江,幸亏被船工发现救了起来,却呛了水,得了肺气肿,要从洋人那里花大价钱买药治病。你父亲慷慨解囊,资助了他。病好以后,那位同学没脸在上海呆下去了,你父亲又资助路费,把他送上了轮船,也不管别人在背后的指指点点。 你父亲还救助了一个女同学,那个女同学也不晓得哪根筋搭错了,竟然管起了先生的闲事,联合其它同学写信向学校告状,说师母经常追打先生,有辱斯文,请求学校支持先生离婚。结果信七转八转转到了师母那里,被师母查出是她写的信,反告她勾引先生,败坏校风,纠结了一帮人打她,差点儿没把她打死。其它人不肯出头,你父亲挺身而出,义正辞严地呵斥那些打人的人,把奄奄一息的女同学送去医治,才保住她一条命。事情过后,女同学学也上不成了,回了老家。后来,你父亲听别的同学说了那女同学的事情,才明白了真相。原来先生跟师母感情不合就是女同学勾引的,两人还发生了关系,怀上了孩子。我问他后悔不,他说不后悔,再打就出人命了,一尸两命,多可惜啊。在生命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你说这话说得多好。 你父亲心善,助人为乐是常事儿,如果没有他,我和海生可能早就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一直想见他一面,可惜离开上海以后再没见过他。榆生也不错,你父亲在上海大手大脚胡乱花钱,都是榆生帮忙才能办到的。老天爷保佑,他要活得好好的。听榆生说还有了你们三个好孩子,估计都长大成人了。你要走了,我肯定要来送送你,你出去要当心身子,注意安身立命才是根本,好好活着,活得好好的,万事小心,凡事长个心眼儿,不要以身犯险。” 信子说:“婉姨,你也要注意身子,多休息,多吃些补品。”两人聊着刘林这个共同的话题,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直没个够。没过几天,信子就背起行囊,成了一名孤独的旅者。他边走边看,边走边写,家里人都不晓得他要走到哪里,走到何时。 信子第一站去的是美国。他要看一看,父亲追寻一辈子而不得的自由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在美国住了一年多时间,走了很多地方,有费城、纽约、洛杉矶这样的大城市,也有不知名的小城镇,甚至叫不上名字的农场。他找了很多工作,有华人餐馆的洗碗工,也有华尔街律师事务所的见习律师。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用十年时间,连载三百六十篇短篇小说,每十天发表一篇。临行前他跟赵先生商量好了,他只管写,寄回香港即可。其它的翻译、修改、润色、校对、出版的一系列工作,都叫工作室的职员去完成。他早在《夏洛特的网》跟《动物农庄》译本出版后,就产生了这个想法。两个小家伙商量着创建注册了一个文学工作室,起初就他跟王立川两人,工作室的名字叫“风往北吹文学工作室”。由于学习任务重,两人没有多少时间经营这家工作室,只是把要发表的文章以工作室的名义发出去而已。工作室如今就在他的办公室旁边,严格来讲,叫陈列室或者书房更合适些。这也是他跟立川秘议私聊的好地方,任何时候都挂着禁止打扰的牌子。他公开招募了三名中英文文学功底都比较扎实的职员,两男一女,都是他跟先生、立川三人面试录用的。先生答应在他环游世界期间,替他代管这个工作室十年。 他在美国打的第一份工是纽约华人街上一个不起眼卖兰州牛肉拉面的小餐馆洗碗工,跟他一起洗碗的是一位当地的洋人。交谈过后,洋人说他是位数学家,曾经是英国剑桥大学的博士生。他研究了一辈子数学,数学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可数学换不来面包,种种机遇巧合,五十多岁的他就成了一名经验丰富的合格洗碗工。两人聊了很久,信子专程多次去他家里拜访他跟他的家人,他的家人过得很幸福。震惊又好笑的是,他并不是过不下去了,根本不需要去餐馆打工。他去打工的唯一目的是无聊,他说:“呆在家里太无聊了。去洗洗碗,活动一下。去街上转转,跟人聊聊天。在餐馆坐坐,听听别人聊天。这样时间过得挺快,生活一下子就充实起来了。”信子说:“老先生这不就是大隐隐于世吗,躲在深山里砍柴打猎,种草养花,跟在城市里洗碗刷盘,吃饭品茶,到底有多大区别呢。自由就在一个人的心里,只要没有鄙视链的存在,每个人都善意地看待别人,看待自己,自由就在你身边,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他以老博士、老教授、老洗碗工为原型,写下了他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小说的名字叫“数学家”。通篇没有一个数学名词,他只是仔仔细细、认认真真记录了老先生的一天普普通通的生活。 在跟老先生交往的过程中,他认识了一位白人老导游。他家里开了个小旅馆,白人老头很健谈,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一打开就止也止不住。信子听他讲了很多亲历的故事,导游讲的故事很多,信子整理出三篇,分别叫“意外”,“神奇的帽子”,“一张老唱片”。“意外”讲的是一个搭错车的故事,一位畗豪如何身无分文渡过了一天的时光。“神奇的帽子”讲的是如何把游客遗失在旅馆的帽子交还失主的故事。“一张老唱片”讲的是一位年轻人如何在一个小镇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商店,买到一张已经存世不多的老唱片的故事。 这三个故事,信子揉进了许多自个儿想象出来的情节,离奇曲折,赋予了小说新的精神内核。三个故事讲了三种不同的情感,“意外”写的是傲慢与偏见,“帽子”写的是善良与真诚,“唱片”写的是轻视与缅怀。 榆生早上起来,槐花已经把饭做好了,端上桌子的是一盆羊杂碎,一笼蟹黄包。吃着槐花做的港版镇北早饭,榆生就又想起了遥远的镇北跟纽约,那里都有他牵肠挂肚的人。槐花坐在对面喝汤:“港生他爹,想甚呢。”榆生说:“这两天也该收到信子寄来的信了,等会儿要去公司看看。” 去了公司,榆生瞅见工作室里的三个小年轻已经开始工作了。见到榆生进来,一个男娃娃站起来说:“经理好,老板的包裹寄来了,有一份家信,您收好。”榆生接过信,回了自个儿的办公室。他打开信一看,只有一页纸,信子说了他的行程,正在干的工作,调皮地说:“如果想知道我正在干什么,看工作室的出版物吧,内容很详细。”榆生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这么大了,还是没个正形。” 这当口,工作室里已经开了锅,三个娃娃吵成了一锅粥。李扬拍着桌子说:“老板太不靠谱了,这哪是小说,分明是随笔吗,整理出来,工作量太大了。”王明说:“没那么严重,就是零碎了些,主线还是清晰的,主人公也好确定,情节推进也不复杂。”万欣说:“都别说了,老板寄回了几个故事,一个半月完成就好了。又不是十天就要全部一次性完成,吵什么吵。咱一个故事一个故事说,今天敲定人物设定,故事主线,情节框架。数学家最好写,就是琐碎了些,我来主笔,王明翻译,李扬润色校对。我挺喜欢一张老唱片的,我来主笔,放在最后发表。意外谁来主笔。”王明说:“李扬主笔最合适,腹黑男能写出味道来。”李扬说:“我来就我来,那顶神奇的帽子你就戴上吧。”王明说:“戴上就戴上,说心里话,咱老板的脑洞挺大的,几天时间,能完成这么多创意,不服不行。”万欣说:“老板又不在眼前,拍马屁也没人欣赏,还是说正事吧。我说说我的一些想法,大家伙儿再讨论。数学家一男主六配角,氛围是淡淡的满足,心灵的自由与身体的放松。老板把主题已经明确了,我看了也是这个道理,无从质疑。意外两男主一富翁一乞丐小孩,从小孩子的视角看富豪,有种洞彻人心的赤裸感,在孩子纯真目光的注视下,富豪开始审视自个儿的傲慢与偏见。把握住那份童真,这篇小说就成了。帽子主要是要有喜剧效果,是个轻喜剧,读者猜不到这一刻发生什么就妥了。唱片要写出父爱如山的沉重感,信息传播的时代感。通讯技术在全球的应用究竟是个啥样子,要写出来,体现出它的神奇。有了通讯,世界将是一体的。”王明说:“欣姐,你说得太好了,我觉得数学家里的环境要描摹细致,美国纽约的人文环境也要处处体现出来,让读者有种他就是那个在纽约街头平凡生活着的普通老头的代入感。意外的结局应该是小孩子拒绝了富豪的收养,功成身退,消失在街巷的茫茫人海之中,我虽贫穷,你虽富裕,可我们在精神上是平等的。帽子的旅行其实是爱心的传递,神奇的不是帽子,是爱。唱片没啥说的,叫读者明白父爱的伟大跟通讯的伟大就行,两字儿,伟大。”李扬说:“老板写的东西我看过,他妈妈写的那几本长篇小说我也看过,都挺好看的。老板写的不都是人间自有真情在吗。人文关怀,悲天悯人的精神一脉相承,这就是文风,这个风格不能变。”三人讨论了一整天,吃过晚饭,李扬去赵先生家汇报,王明把方欣送回家,各人就开始居家办公,闭门造车。三人约好每天中午到工作室走一趟,聚个会,说说进展,给赵先生也汇报一下工作。所有出版的稿子最后还是要先生校定的。 赵先生听了李扬的汇报说:“你们三个大胆写,大胆问,每天中午我会去看一下你们,有啥话到时候边吃边说,中午饭公司开支,你记好账,我跟榆生打个招呼,给你一月一报。”李扬说:“先生真是太贴心了,我们一定好好干。” 洗了一个月碗,老板给信子发了薪水:“信子,这个月干得不错,到前台做服务生如何。”信子说:“谢谢老板抬举,我没问题。可我再做一个月就要走了,可以吗。”老板说:“没问题,来去随意,那你明天就到前面招呼客人吧。”信子在店里又打了一个月工,寄回去六篇小说。信子准备放松一下,观光旅行,什么也不干,晚上只把需要记下来的东西写成日记。写完一本寄回去一本,他写信专门嘱咐工作室:“把日记本保管好,不要丢了。内容可以在工作室随意看,不要出借,以免损毁。” 他准备去看看尼亚加拉大瀑布,好好感受一下大自然的伟力:“听说家乡有一个壶口瀑布,千里黄河一壶收,好象跟尼亚加拉有异曲同工之妙。十多年过去,家乡的印象已渐渐模糊,可远在家乡的人却愈发的清晰。午夜梦回,家里人时常会出现在梦境里。在梦里,好象跟他们还一直生活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 他告别了华人街相熟的人,背起他专门定做的心爱背包又一次上路了。他去市中心最好的摄影器材店,买了最顶级的装备和专业的书籍,在纽约街头,试着拍了拍,冲洗出来一看:“效果还不错。”他走得很慢,细细品味着旅途的风光,享受着孤独的美妙空灵,享受着生活的快乐,生命的淡定。他在日记中写道:“原来放空自己,心灵就会纯净,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他终于见到了大瀑布:“没见到,你永远也体会不到那种伟大。”他在大瀑布那儿流连了半个多月,还买了些颜料,画了好几张油画。画面上的瀑布是金黄色的,他知道他想画的是心中黄河瀑布的样子,是母亲的样子。他画完以后,一个人看着看着就哭出了声:“咋又想妈妈了。” 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再次回到了纽约,找了家华尔街上的旅店住了进去。他把胶片拿去那家摄影器材店冲印,在华尔街闲逛了几天,走进了不少家律师事务所,投了份求职简历,准备打份工。他可是有英美律师执业资格证书的人,找份工作并不难。没几天,就有几家律所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他选了一家比较擅长刑事案件的律所去面试。没有悬念,第二天他就成了律所的见习律师,可以自由进出律所的大门。在这儿,他一呆就是半年,每月他挑捡合适的案例写三篇小说寄回去。他开始大量阅读悬疑侦破小说,开始尝试一种新的写法,就是写出罪犯人性中的光辉,犯罪者的无奈与无助,写出世上存在的不合理荒诞之处。十八篇小说,十八个故事,十八段悲歌,在华尔街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街区背景下,更显得不同寻常。他认认真真写了一篇,半年成文,做为这十八段悲歌的收篇之作。写成之后,他放空身心,好好歇息了两日,静心通读了一遍,自个儿被感动得心生悲凉,泪流满面。 这十八篇充满人文关怀的悬疑探案小说一经发表,就引起香港各界人士的广泛关注,有出版社的人亲自找上赵先生的门,要求把这十八篇小说改编成一个探案集,形成一个长篇小说出版。赵先生说:“这是工作室的大事,需要跟所有人商议,还要征求远在海外的老板意见。” 每个月,信子都会给工作室打一通跨国越洋电话:“虽说费用不菲,也是值得的。”这次通话时比较长,赵先生亲自跟信子商议此事,信子说:“工作室可以扩召人手了,再招十二个人吧。分成三个小组,一组专门负责收集整理筛选全世界范围的案件资料,一组专事创作悬疑探案故事,一组继续以前的工作。王明任资料组组长,兼管后勤。李扬任创作组组长,兼管财务。万欣任故事组组长,兼管人事。摊子大了,先生太辛苦,从榆生叔那儿要几个人跑商务,就这么定了。人性是复杂的,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人,也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坏人,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争取在日报上弄一个悬疑探案专栏,每日一更,早日打响咱工作室的名声。出书先不急,精选一下,一年出一本就行了。先生牵头着手此事,辛苦了,多保重身体。噢,对了,工作室我是社长,您是常务副社长,好了,再见。” 第19章 第十九回 赵先生苦笑一声:“小滑头。”榆生笑着说:“上了信子的船没谁能下来,能者多劳嘛。明天我就把跑商务的人给您老送来,肯定个顶个的好后生。” 整整一年,终于到了要走的时候了。信子在纽约街头漫无目地好好逛了一圈,踏上了开往费城的火车:“别了,纽约,一个充满梦想的神奇地方。”前几个月,他辞了律所的工作,雇了两个黑人向导兼保镖,在黑人区呆了三个月,用各种手段交了不少老少朋友,跟他们同吃同住,共同生活,体会他们的生存之道,人性光辉。他加上听来的民间流传的传奇故事,写了十八篇反映底层民众生活的小说。 他到费城的目的只有一个:“仔细看看、仔细想想美国发展史。”他阅读了大量的文献资料,小说传记,从中精选出十八个故事,写了十八篇美国历史小说,当然都是他认为的真实历史。有写印第安人的,有写狼的、狗的、小孩的、少女的,也有写罪犯的、英雄的,一篇一个人物类型,一篇一个大时代、大事件背景。他还精选了三十六篇短篇小说,寄回工作室,叫他们从中精选十八篇,想方设法取得翻译改编权,翻译刊登。 在费城,他看到了一纸诉状,他心中感慨良久,写了一篇科幻小说,取名叫黄金:“二零五八年,宇宙大航海时代来临,人类早已走出地球,走向星际,拥抱星辰大海。地球的能源开始枯竭,人们纷纷组队乘坐宇宙飞船去广袤的宇宙寻找新的能源。乔治一家坐着飞船在宇宙中探险,机缘巧合之下,一家人莫名其妙穿过一个未曾探明的虫洞,又莫名其妙穿过一片星云,来到了一颗金黄色的星球。一家人喜出望外,落下飞船,进入近地太空,环绕星球扫描了几圈,惊喜地发现这是颗宜居星球。一家人派出机器人在星球最宜居肥沃的土地上建立城堡,开疆拓土,一点一点建城,也一点一点把土着赶出这个大平原,彻底把这里建成了一个私人领地。几十年下来,一大家子人在这颗人类宜居星球上扎根下来,繁衍生息。乔治向地球联邦政府申报了新发现星球的所有权,联邦政府派工作人员仔细考察了这个星球,没发现什么特殊的物产,反倒是地球上的生物在这儿繁衍生息,生活得很好。联邦政府划定那块大平原归乔治一家所有,开始向星球移民。又是几十年过去,来的地球人并不多,星球的土着也开始融入文明社会,和平共处。乔治平原人口最多,周围的山区也开始分布小城镇,一派详和宁静的牧歌景象。 上百年的经营,乔治一家也繁衍到上千人。星际时代,生命基因已经解锁,地球人可以轻轻松松活过上千岁。可灾难就在不经意间,突如其来的降临了。 乔治平原的地底深处发现了一种矿石,联邦政府也挖掘采集了些,乔治家也挖掘采集了很多。可是经过上百年的试验,也没发什么特殊用途,只是发现其是一种全新的矿石,既不是金属,也不是能量块,就是普普通通的金黄色类硅性质的石头,储量丰富,可惜没什么大用。乔治家的私人实验室里有一个工作人员,他无意中把金黄矿石放进离子对撞机里准备实验一下,起初没什么反应,当他把大型离子对撞机开到极限时,发现矿石有了微弱的能量反应,他惊喜若狂地把这个消息首先告诉了热恋中的姑娘,又赶紧跑去告诉乔治自己的实验成果。乔治也是吃了一惊,跟他去了一趟实验室,矿石果然在粒子对撞下有了微弱的能量反应。他叫来主管实验室的大小子,叫他盯紧这个实验,也不要外泄秘密。他不晓得的是,此时秘密已经外泄。一传十,十传百,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搞得是人尽皆知。无数人开始关注这件事情,希望取得突破性进展。 没过几年,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小后生无意中把地球上的黄金跟这种金黄色的矿石放在一起实验,他那台微型粒子对撞机居然有了能量反应。他惊喜万分,把这个发现发到了网上。这下子坏了,没几天这个消息就引爆全网,全宇宙的人都开始小心翼翼做这个实验,欣喜若狂,开着飞船往乔治星跑,摩拳擦掌,准备去抢夺那些金黄色的能量矿石。这可是人类走出地球,走向星际以后,最大的发现。如果这种矿石就是传说中的能量块,还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一夜暴富。抢,第一时间去抢,管不了那么多了,手快有,手慢无啊。这场盛宴可不能错过了。 乔治家也看到了这则引爆全网的消息。他们立即向联邦政府上报,要求联邦政府保护矿石,哪怕全部贡献给联邦政府都行。可惜没卵用,一批又一批挖矿的人纷拥而至,占住地盘开始挖矿。乔治家的雇员没一个工作了,也疯狂去挖矿,手快有,手慢无啊。没有人在意乔治家的所有权,没有人在意联邦的律法。 一开始还好,渐渐的,局面就失控了,一些亡命之徒,大打出手,一时间乔治平原成了战场。乔治一家人只好退居城堡,住到了地下,惶恐地看着事态失控。 联邦政府军到达的时候,大势已成,整个星球都被各式二样的团团伙伙分割占据。乔治平原已经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乔治家一纸诉状,把占领乔治平原的各色人等告上了联邦法庭。法庭很公正,没几天,听证结束,判决所有占了乔治平原的组织给乔治土地使用赔偿。可惜还是没卵用,大家伙儿异口同声说,这是我自个儿占的无主土地,凭什么给他巨额赔偿,再说了,爷如今忙着呢,顾不上这事儿。乔治一家等了好久,也没见有一个人主动走进城堡来商议赔偿的事情。乔治关上门,一个人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上门去讨要赔偿。他将老弱妇孺跟想走的大人送离了星球。指派留下来的男人去一一上门讨要赔偿,誓要讨回公道,誓死扞卫家业。他的儿孙们出了门,一天天过去,一个个都失去了联系。他得到确切消息,暴徒袭击了星球上的联邦法庭大楼,摧毁了大楼,在网上发布,罔顾人心的判决,草菅民意的法庭,要来何用。 他又等了半个多月,没有丝毫不同。圣诞节这天,他喝了一瓶最喜欢的茅台酒,摁下了超大型粒子对撞机的按纽。大量放置其中的金黄石矿石跟黄金瞬间引爆,引发了全球的连锁反应,整个星球爆炸了,无数金黄色的矿石以光速向宇宙深处的各个角落飞去,所有星球上的物质被撕成碎片,一部分化为乌有,一部分散落在星系之中。 若干年以后,人类发现,金黄色未知矿石是一种再生能源,仿佛有生命一样,放置在合适的星球上,可以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矿。这种比核聚变释放超万倍的能量块,开始广泛应用于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可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那朵璀璨夺目的星际烟花。只有乔治的后人拿出乔治跟死去先人们留存的标本,克隆出了那些先人。当这些婴儿一个个开始牙牙学步时,人类开启了新的星际大航海时代,一个更加灿烂的新时代迎接着这些新生的有着先人记忆的克隆体。” 他随小说附了一段自己的构想:“好好收集一下相关资料,挖掘一下什么事情在什么情况下,可以无视既有的存在,任意践踏法律的尊严。有可能,工作室的小伙伴们,好好开动脑筋,尝试创作一下科幻小说,开启中文科幻小说的先河。如果有可能,把这篇小说好好扩展一下,写一个长篇小说出来。”小说寄到香港,工作室的小伙伴们炸开了锅。万欣说:“我好喜欢这类题材,这个故事框架很感人,也有震撼力,我觉得可以扩展成个长篇。”李扬说:“老板的脑洞越开越大了,探案系列刚开多久,现在又要开科幻,咱忙得过来吧。”王明说:“我觉得开办一个科幻小说比赛如何,评选的过程也是筛选人才的过程,召几个人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李扬说:“那还等啥,咱赶紧去找赵先生敲定了。” 一场盛大的科幻小说征稿活动就此拉开帷幕。半年时间,无数科幻题材的小说稿件雪片一样飞向工作室。这次比赛,赵先生出面邀请大公报联合举办,声势浩大。比赛评出十篇优秀稿件,在大公报上连载刊发。从这些人中,工作室面试录用了三名新职员,开始动手扩展老板写的小说,半年过后,《黄金》开始在报纸上连载刊发,一时轰动全港,由此可见港人对黄金的渴望。《黄金》连载完,赵先生托名家润色、作序、出版,一时成了热门流行小说,尤其为青少年津津乐道,校园里到处都是乔治的粉丝,这么好看又励志的小说,先生们也乐见其成。 听说家里接到立川的来信,信子踏上了去底特律的飞机,他准备去那儿呆几天,跟好兄弟聚聚,顺道看看这一座汽车城。这些年通信不断,鸿雁传书,彼此的情况都很熟悉。立川从哈佛顺利毕业,就跟着爸妈在底特律干上了跟汽车有关的事情,修汽车,装汽车,卖汽车。他爸妈开了个小公司,专做香港东南亚的汽车买卖,做整车,也做零部件,啥能卖了赚钱就做点儿啥。他前几年给信子寄去了一个自己亲手做的汽车模型,很精致,信子很喜欢,专门摆在桌子上,天天能看见。 下了飞机,他打车去酒店放下行李,看时间还早,距离也不远,直接步行去了立川上班的地方。一路上,高楼林立,街道上的行人来去匆匆,一派繁荣景象。打问着上楼找到立川,立川惊喜万分,从椅子上弹簧一样坐起跑过来,差点儿把椅子带倒在地上。他抱着信子转了好几圈才放下,喜不自禁。 两人去跟立川老爸打了个招呼,寒暄几句就下楼出门。两人进了一家咖啡馆,正是上班时间,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淡淡的的音乐时有时无地放着。找了个临窗的卡座坐好,立川要了两杯加奶、加糖的拿铁,几样小零食,两人叽叽喳喳就开始说他们永远也拉不完的悄悄话。信子说:“我去过了纽约,正在费城,听说你来信说想我了,我也想你了,就飞过来了。准备多住几天,看看汽车,看看你的妻儿。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成亲了,看我多好,正在来一场想走就走、说走就走的漫游。”立川说:“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苦恼。明天休息,到我家里来串门坐客,看看我的小窝。今儿个咱俩到处玩个痛快,刚刚说过了,不回家了,好好陪陪你。” 立川领着信子在底特律好玩的地方到处逛悠,漫步行走在路上,他跟信子讲了一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故事:“哈佛历史上有过一个人类已知最高智商的学生。他的名字叫威廉,席德斯,美国纽约人,出生于1898年,1944年离世,活了46岁,出生在愚人节那一天。父亲是哈佛大学的教授,母亲是名医生,他8岁学会了七门语言,发明了一门语言,申请哈佛大学被拒,11岁成功入学哈佛,智商测试爆表达到300,倒究是多少没有人晓得。他的超高智商体现在两项技能上,语言跟数学。他16岁大学毕业,达到人生巅峰。其后他干的任何工作基本上没有超过1年的,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英年早逝。爱因斯坦的人生巅峰是22岁,同样在大学毕业那一刻。超高智商的人的命运就是这么神奇。”信子说:“智商解决不了什么生活中的实际问题,超能力会给人带来超压力,除了父母亲,周围的人会自觉不自觉地排诉他,他难以理解别人,别人也理解不了他。”立川说:“我晓得了,为什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群就是智商导致的。比如说那些专业性极强的圈子,外人很难进入,他们说的话其它人压根儿听不懂,就象在听疯子胡言乱语。威廉太孤独了,他没有同类可以倾诉,可以交流,可以合作。他已经不容于这个世界,仅仅只能成为一颗陨石,一颗流星,坠落在尘埃中,或者孤独地在太空中流浪。这个世界不容许超能力的存在,也不需要超能力,甚至会排斥超能力,还是做一个正常人好啊。上帝就是上帝,只能高高在上,凡人就是凡人,平凡一些,普通一些其实挺好。我有时候会想,他的父母亲开发了威廉的超能力,其实无形中害了他。他如果是一个没接触过多少书,只晓得玩耍的小孩子,长大后也许会活得会更自在,更轻松,更开心一些。智商是一种人生的负累啊,愚钝些,也没什么不好的。信子,你天赋异禀,智商一定不低,多玩乐玩乐,轻松一点,开心一点,可能会过得会更好一些。”信子恍然大悟说:“立川,你讲这个故事的用意是这啊。你放宽心,我会时刻警醒自个儿引以为戒的。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天才也要跟正常人一样过正常的生活,低调做人,低调做事就好,我记住了。” 两人聊了一下午,找个立川常去的餐馆吃过饭,就去了音乐酒吧。底特律满大街的音乐酒吧,立川喜欢这家的驻唱歌手,喜欢这里乡村的味道,经常来这里。进了酒吧,立川跟老板打了个招呼,找了个舞台跟前的空位坐下,台上唱歌的是个一脸沧桑的大叔,仿佛岁月在他心里沉淀了无数的忧伤。歌声很悲凉,很悠远,听得两人仿佛置身寂寥无人的旷野,孤零零地一个人独守木屋,砍柴打猎过生活。 大叔唱完离场,立川上去跟乐队打个招呼,坐在台上抱了把吉它。伴奏响起,他用英文唱了一首“乡村路带我回家”。立川唱得很投入,感情充沛,时不时还看着信子笑一笑。立川音准很好,唱得很有味道。他唱完之后下来,端起酒杯跟信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说:“你唱一个呗,你可是歌王。”信子说:“那你跟人家说说,就说我唱首山鹰之歌,第一遍排箫印弟安原曲演奏,第二遍英文新调新唱,唱片刚出来,看能行不。噢,排箫这次出来带了一个,小一些好带,常在背包里放着,没事的时候好吹吹解闷。”立川上台跟乐队的人抽空协商了一下,就下台回来了:“人家说能行,下一首就安排。”台上正有一个俊朗的小哥在演唱,唱得很悲伤,一开声就令人心酸,信子听过无数遍这首歌,晓得这首歌的名字,叫“在雨中哭泣”。小哥仿佛经历过一样,沉醉在歌声中不能自拔,感染力太强了。信子自愧不如,不是敬佩他唱得有多好,而是敬佩他能唱到人的心里,让你不由自主跟他一齐忧伤。他唱完,立川向他挥了挥手,小哥走了过来,立川递了一杯酒给他说:“这是杰克,这是信子。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认识一下吧。信子,上去吧,该你了。” 第20章 第二十回 信子拿着排箫站在台上,跟乐队小声说了两句,示意可以开始了。伴奏响起,排箫跟进,箫声直灌入耳,令人想闭上眼睛,变身成为一只山鹰在高山上自由自在地盘旋飞翔。排箫声余音未尽,信子拿着麦克风,站在那儿唱响了山鹰之歌:“ 我宁愿是一只麻雀 而不愿是一只蜗牛 是的 我宁愿如此 如果我能 我当然愿意 我宁愿是一把铁锤 而不愿是根钉子 是的 我宁愿如此 如果我只能这样 我当然愿意 远远地 我宁愿飞向远方 就像一只天鹅 四处悠游。 人被地面束缚着 在世界发出悲哀的声音 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 我宁愿是一片森林 而不愿是一条街 是的 我宁愿如此 如果我能 我当然愿意 我宁愿体验地球在我脚下的感觉 是的 我宁愿如此 如果我只能这样 我当然愿意” 演唱结束,信子下了台,不晓得从哪个角落里走出几个摇滚青年,一脸的痞象,边走过来边鼓掌说:“几位兄弟,唱得挺好啊,加入我们的乐队如何啊。”立川皱了皱眉头,低声跟信子说:“不要搭理他们,他们都吸那些不好的东西,跟着他们,你就被带坏了。我来应付,你只管坐好,慢慢喝酒。”杰克上前跟他们勾肩搭背闲聊,信子说:“没事儿,我什么都想见识见识,加入肯定不行,一齐玩玩没什么不可以的。”立川很无语,一付恨铁不成钢的正经样子。几个小哥凑在一起就比较热闹了,聊得热乎,一群人就上了夜店。 一伙人勾肩搭背在大街上横行无忌,一路上吼喊着不成调的曲调,打着口哨。信子没见有啥人大惊小怪搭理他们:“这真是个自由的世界啊,想干什么都没人过问,出什么事儿都不新鲜,都习以为常了。” 进了夜店,震天的摇滚音乐排山倒海一样直灌入耳,灯光闪烁不定,昏暗一片。信子眼瞅着一群男男女女甩头扭臀,划着太空步,转圈踩着节奏在舞池中任意扭动:“迪斯科、霹雳舞,抽筋的、过电的、木偶的,什么舞姿都有,各跳各的,互不干涉,相安无事。” 几人踩着节奏在舞池中转了几圈,信子看样学样,学会了不少新动作。跳累了,几人就要了些啤酒,尽情大杯开喝,酣畅淋漓地释放青春的荷尔蒙。荷尔蒙爆棚的人出现了,不晓得啥时候啥人动得手,战况激烈,几个人都被卷了进去。信子也没客气,兴奋地拎着啤酒瓶子开打,在人的脑壳上砸碎了好几个瓶子,自个儿也没躲过,脑壳上也被来了一下,一阵眩晕。他边拳打脚踢,边往门口跑,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挤出大门,站在街道上等人。没多久,一伙人一个不拉全出来了,个个挂彩,人人受伤。立川说:“这个地方呆不成了,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唱会儿歌吧。太刺激了,受不了。”信子说:“能行。” 一群人乘着夜风,醉打马虎,勾肩搭背去了个ktv。立川叫了个大包房,几人进去坐下,互相检查了检查伤情,都觉得只是些皮肉伤,没伤筋没动骨。信子摸了摸头:“没出血,稍微有点疼,这会儿不摸也没啥感觉了。”摇了摇头,也不眩晕,就没再理会。一群荷尔蒙分泌过盛的小后生一直喝到午夜才算喝好了,东倒西歪地躺在包房的沙发上,有的搂搂抱抱都亲上了。信子酒量大,还清醒着,扶着立川走出了包房,买了单,叫侍应生叫了辆车回了酒店。信子侍应着吐了一身的立川洗了个澡,把半迷糊的立川扶到大床上,盖好被子,自个儿又好好洗了洗,喝了些冰水,才上床钻进被窝。他抽了颗烟,枕着手臂在那儿出神发呆:“今儿个真高兴,真疯狂,真畅快。好久没这么痛快了,跟这么多爱疯爱闹的好兄弟、好朋友一搭厮混着实不赖。”他把烟熄灭,看着身边熟睡得跟个婴儿似的好兄弟,心里暖暖的,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一看天光,信子就晓得已接近正午:“这一觉睡得真舒服。”立川过了好一会儿才醒来:“我咋回来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断片了。”信子调侃地说:“我把你背回来的,死沉死沉的,累死我小人家了。吐了我一身,害得我洗了又洗。你闻闻,还有股恶心人的味道。”立川说:“我咋光溜溜的,你是不是把我看光光了,还摸了个遍。我不活了,我一个小后生被你这个老光棍糟蹋了,我没脸见人了。”信子不屑一顾地说:“从小看到大,从小摸到大,有啥稀罕的。你身上有几根毛、几颗痣,我哪个不晓得,要不要我如数家珍一一介绍一下。”立川用被子捂住脸说,没脸见人了,太丢人了。他露出个头说:“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包括我妻子、我爸妈。求你了,千万别说我的这些糗事,不然他们一定严防死守,训刮来训刮去,不叫我出去耍耍了。”信子抬起他的下巴,调戏了一下他说:“这么大的人了,玩性还这么大。好好相妻教子干生活,少出去跟那伙人瞎混。不过这几天不算,要好好陪我玩个够,耍个痛快。人生难得几回乐,青春一去再难回。”立川高兴地站了起来,又想起光着屁股,噢了一嗓子,缩回了被窝。 两人说说笑笑回了立川家,信子好好体验了体验家庭生活,品尝了品尝家的味道:“这味道真好,真温暖。我也会有家的,我坚信。” 过后的日子开心又惬意,信子白天去工厂修汽车,装汽车,跟师傅们学习操作技能,干生活的小窍门,跟他们聊他们的生活,聊他们的家族,聊他们听说过的有趣事情。工人们边干活边聊天,谈兴很浓,况且还是个十万个为什么的小后生,没什么竞争可能的老板的家人。晚上一伙小后生就热热闹闹喝酒唱歌,干仗生事找刺激。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一个多月后,信子又回了费城,继续他未完的漫游旅程。立川把他依依不舍地送入机场,挥手洒泪而别,继续他跟汽车打交道的人生。 信子回了费城,歇息了两天,就无所事事地在街道上瞎溜达,脑子里回放着在底特律看到的听到的事情,准备写三个故事,一个叫“未来汽车城”,科幻的:“汽车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一对年轻的摇滚青年如何在城里因撞车事故英雄救美,如何在夜店相遇,遭遇追杀开车破窗奔逃,在酒吧唱歌开始陷入爱河。后生成了乡村民谣乐队主唱,一曲成名,发行时最流行什么就写什么。女子得了绝症,后生拼命演出,倾家荡产为女子治病。科技突破了,后生签约大公司得了一大笔线,交了手术费,治好了女子的病。后生陷入演艺困境,不想在公司呆下去了,他无钱支付违约金,很郁闷。他看本赛季奖金丰厚够支付违约金,就去艰苦训练,参加赛车比赛。结果车翻了,碾碎了双腿,歌唱不成了,治好腿需要一大笔钱,后生不想做个残疾,一辈子坐在轮椅上,成天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心如死灰的他准备半夜从窗户上跳下去,动静过大,惊醒了女子。女子说,要跳一齐跳,要死一块死。后生感动异常,激发了生的希望,不想死了。天降大运,女子继承了一大笔刚死去单身叔叔的财产,支付了昂贵的医疗费,支付了违约金,离开了这个梦想开始、梦想又破灭的地方,回到乡下叔叔留下的农场,过起了宁静安心的田园生活。十年之后,后生的成名曲突然一夜爆火,迅速红遍全球,版税收了一大笔。看着唱片公司发来的邀请函,后生感慨万千,悄悄丢进壁炉烧掉了。女子事先已看到了邀请函,她没有说一句话,心甘情愿后生去干自个儿想干的事情,追求他的音乐梦。可后生已经不想了,他只想陪妻儿过平淡的生活,这种生活让他更充实,更安心。他开着车在田野上耕作,女人在屋子里做着饭,看着摇篮里的婴儿,开心地笑了。” 另一个故事叫“机械人”,写一个汽车城的普通工人:“他每天象机械一样工作,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什么事儿都准时准点,什么事儿都讲规矩,一板一眼。他偶遇了一个乡村的女子,她生活散漫,自由随性,想一出是一出。两人不晓得为什么,慢慢在一次次观念冲突,行为碰撞中搞笑又亲密,走到了一起,相亲相爱了。谈恋爱与过日子是两回事儿,成家以后,冲突不断,两人终于忍受不了对方,分手了。女人带着娃娃回乡村了,男人继续在工厂里上班,可过惯了另一种生活的他,越来越忍受不了工厂的机械生活,与同事跟上司冲突不断。几经反思,他终于毅然决然辞职去找妻儿,过上了自由自在的乡村生活。” 最后一个故事叫“遥远的你”,说的是一个小后生的悲惨人生:“一个怀揣梦想的小后生来到了底特律,一步步适应这里机械般的生活。他内心很苦闷,开始吸毒、偷窃、抢劫、杀人、淫乱,挑战、抛弃一切原先坚守的东西。他一步一步走向了人生巅峰,一步一步走向深渊。在黑帮火拼中,他中弹身亡。那一刻,他解脱了,又看见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小城,那个他曾经厌弃的地方。” 一年之后,他离开费域,去了洛杉矶,去了好莱坞。在那儿,他几乎天天看电影。他找了份群众演员的工作,整日混迹在群演之中,跟他们拍戏、喝酒、吹牛。他写了十八篇以群演平凡生活为主题的小说,十八篇以电影人为主题的小说。 一年之后,他去了古巴,在那儿生活了两年。他打了多份工,体会普通民众的生活,重走切格瓦拉的革命之路,体会什么叫革命。期间,他去了玻利维亚,想看一看为什么他们不需要切格瓦拉。他还去了委内瑞拉,去了阿根廷,想看一看青年时代的那个医生切格瓦拉。 他收集了许许多多切格瓦拉的故事,以这些故事为原型,创作了七十二篇革命小说。这段时间,他梳理了一下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各种资料,重新审视了一下二战,写了一片杂文,名字叫二战的真相:“二战前,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有且仅有两个,一个叫美国,一个叫德国。当时美国有全世界最强的经济实力,最强的制造实力,最多的石油产能。德国有全世界最强的政治技术,最强的制造技术,最强的军事技术。美国培养了一个小弟,叫日本。德国培养了一个小弟,叫苏联。二战前夕,苏联是第三大经济体,日本是第四大经济体。第二大经济体是英国,第五大经济体是德国。二战开打后,苏德有互不侵犯条约,美日也有互不侵犯条约。中国东北沦陷,美国喜闻乐见。日苏对抗,多好,打了上百年了,也没个完,越热闹越好。法国沦陷,苏联同样喜闻乐见。德英对抗,多好,打得越火热越好。 可事情往往会失控,日本膨胀了,要发动侵华战争,占领中国全境,美国不乐意了。这要是让日本得逞了,那太平洋还有美国什么事儿,那还是美国随意脱光,任性洗澡的澡盆吗。德国任性了,打不下英国,转头打起了苏联的主意,称霸欧州,打谁不是打,相比打不死的小强英国,苏联更象个体虚欠揍的软柿子。苏德开打,斯大林气晕了,气疯了,气乐了。这德国心里有点儿数没,希特勒难道不晓得苏联的战争潜力吗。打,打死丫的,摁地上好好摩擦,看丫还小瞧人不。日本也气晕了,气疯了,气乐了。这美国心里有点儿数没,罗斯福想啥呢,尽然敢支持中国,断了我们的石油、钢铁。叔叔可以忍,婶婶也不可以忍。打,打死丫的,捅狗日的腰眼儿。彼得堡保卫战,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莫斯科保卫战,高加索油田保卫战打响了。可惜没啥用,哪都攻不破,拿不下。希特勒没招了,缩头等死。诺曼底一登陆,美苏一夹击,希特勒吃了颗小子弹。日本人奇袭珍珠港,打垮太平洋舰队,拿下澳大利亚,菲律宾,这下有油有铁,有好日子过了。可惜没啥用,美国一发力,哪都守不住。美国两颗原子弹一扔,天皇害怕了。苏联东北一出兵,关东军全军覆没,天皇投降了。 战后,美苏分割世界,划了一道线,殖民地纷纷独立,英国彻底玩完了,两大阵营应运应时而生。 战后世界格局有两点需要特别注意。第一点,美国无可争议地成为第一大政治体,第一大经济体,第一大军事体。苏联无可争议地成为第二大政治体,第二大经济体,第二大军事体。两个超级大国冷战对抗的格局在全世界范围形成,一直持续到现在。第二点,中国独立符合美国人的太平洋战略,只要苏联人不在太平洋遛达,什么都是浮云。满州国,旅顺军港,还是歇了吧,洗洗睡吧。中国建立红色政权符合苏联人的大陆战略,周边的所有国家都必须是红色的。于是世界安静了下来,和平与发展成了世界主旋律,美苏军备竞赛成了世界的副歌高潮部分。苏联想把原子弹顶到美国的胸口,没成功。美国想把原子弹顶到苏联的屁股上,也没成功。苏联想在中国设立长波电台,成立联合舰队,没成功。美国想搞台独,也没成功。混到这份上,大国个个聪明伶俐,智慧超绝,没一个傻子。” 第21章 第二十一回 他写完之后发现,再也写不下去了,原因不明。他就是感觉自己已经没有想写的欲望,创作的冲动。他决定暂时封笔,连日记也不写了,准备去干点儿别的事情:“计划搁浅了,挺遗憾的。可也有不遗憾的,工作室已经正常运转,人员扩展了几倍。如今一日两篇连载,一篇悬疑探案故事,一篇小人物故事,无一日断更。自己创不创作,已经无关紧要,风往北吹文学工作室已经有了名气。香港文化圈人尽皆知,海外也有了一点儿知名度。” 他准备做一个彻彻底底的旅者,一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逍遥快活过去,一路狂放高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豪气潇洒过去。 他如今会的乐器很多,最喜爱的是家乡的马头琴跟西洋的小提琴。他当初见到马头琴都感动得哭了,立马买了下来。没人教,他就自个儿琢磨,后来打问到一个蒙古老乡,跟他好好学了一阵子,现在拉得已经远超师傅了。钢琴跟小提琴他都专门找洋人学过,拉得、弹得也相当不错,该学的都学了:“师傅领进门,修行靠自己,出师自练,自娱自乐肯定没问题。” 这次出来,他不仅仅是游历,还想找些投资机会,看哪儿能再置办几处产业。他没想到,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居然成就了他的爱情,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跟他竟然在异国他乡偶遇了。他放下了那些小心思,两人自然而然走到了一齐,开始双人浪漫之旅。他心中暗自窃喜:“人世间真是充满奇迹。他乡遇故知,干柴遇烈火。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啥好事儿都能叫我碰上。”两人好上了,他说起他的得意,心心念念的女友赵明玉,朝他翻了个白眼说:“偶遇你个鬼,我叔叔叫赵安民。起先我在国外念书,这几年才想回香港发展,聚会的时候遇上了你这个胆小鬼,想跟你好好交个朋友。不晓得为什么,你一声不响一个人跑路了。我都快气死了,整天在家没精打采的,叫叔叔看了出来。我也想叫叔叔提提意见,就说了自个儿的心思。叔叔一听就笑了,调侃地说,从了吧,那是叔叔的弟子,求神拜佛也求不来的好弟子、好姻缘啊。叔叔亲自出马上门找榆生叔提亲,通电话的时候,旁敲侧击打问你的行踪。于是我就飞了过来,偶遇了你个小混蛋,成就了这段好姻缘。”信子不禁感叹:“我就说前一段时间,先生打电话的时候怪怪的,问东问西的,唠叨个没完。世界好大又好小,是该为胆小买单,不亏。” 两人回香港办了场盛大的婚礼,榆生叔当仁不让成了总管,大小子港生成了伴郎,二女儿刘星成了伴娘,海生理所当然成了主持人,婉儿跟槐花自然而然成了男方家长,赵先生顺理成章成了女方家长。 信子安顿好公司跟文学社的事情,又开始天南海北地飞来飞去,过起了浪漫惬意的双人之旅。心情放松,身心舒畅,他又有了写作的冲动。他写了一篇小杂文,名字叫舍得:“人活一世,有舍才可能会有得,什么都舍不得的人,肯定什么也不会得到。人生在世,有舍不一定有得,什么都能舍得的人,一定会有所获得。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供需匹配,舍得相合。舍得为什么经常合在一起用,内在的根本逻辑就是,你的得是别人提供的舍,你的舍是别人需要的得。这样说有些绕,举个具象的例子来说明一下,比如说嫖娼,嫖客付出钱,娼妓提供性,嫖客需要性,娼妓需要钱,这是一笔典型的性交易,嫖客舍钱得性,娼妓舍性得钱,这就是舍得的基本模式。说白了,舍得就是一笔交易,没有那么深奥难解。 生活中舍得的实例比比皆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不过了,可人们为什么那么纠结舍得这两个字呢。本质上的根源是舍不得。也就是说,每个人在交易的时候,都想占便宜,甚至幻想不舍就能得。有个新词儿叫白嫖,说的就是这事儿。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那个经典桥段,欲练神功,必先自宫。这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从古至今,没有人能够解开。神功可以让人登顶,而自宫可以让人无欲。登顶本身不就是一种欲望吗,既然没有了欲望,那为什么要登顶,这就把根断了。所以舍得本质上,是个悖论,走到极致的时候,是个死循环,是个死结。比如说,杀一个人需要多少钱,杀人偿命的前提下,命值多少钱,十万,百万,千万,一个亿,够不够。有人会站起来,义正辞严地说,每个人只有一条命,生命无价。那为什么生活中,有那么多人被杀,有那么多人去杀人。事实上,生命是有价的,因为生命是有限的。只有无限的生命才是无价的,那是神的特权,凡人没有。 钱本质上就是用来衡量时间长度的计量工具,元跟秒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分既是计时单位,也是计价单位,在这个计量上,二者重合了。如果没听懂,马克思的商品价值理论好好学一学。 大航海时代,印第安人宁愿掐死自己生下来的孩子,也不愿意让他活下来,给白人挖矿,根本的原因就是有舍无得,交易不公平。相当于挥刀自宫了,神功没指望练成,那不如一死了之,省得活受罪。 理解了舍得就是交易,那还有啥可纠结的,做一个纯粹的经济人,去实操不就完了吗。理解不了,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好好学一说。 每个人都应该认认真真、仔仔细细、踏踏实实、反反复复去读两本书,一本叫国富论,一本叫资本论。读懂了这两本书,你就读懂了人类社会,不迷茫,不迷航,可以活得通透些。读的时候,不要搞反了,要先读国富论,再读资本论,因为前面那本书说的是舍,后面那本书说的是得。前面那本书说的是你要想做交易,这个世界强盗太多,要坚持初心,后面那本书说的是你要如何交易,这个世界骗子更多,要擦亮眼睛。” 望着哥特式的屋顶,刘星又想起了那个说话慢声细气、耐心认真的男人:“海生哥,你就是个木头,咋就一点儿不晓得人家的心思呢。”一个女子悄悄从背后搂住她说:“想啥呢,这么出神。”刘星吓了一跳:“嫣儿,干啥呢,吓人好玩吗。”穆嫣摇了摇她说:“这里这么无聊,什么都要讲规矩。笑不漏齿,脚不带风。嬷嬷看人就像看怪物,我都快闷死了。还是先生们好点儿,说话风趣些,没那么刻板。”刘星说:“你就知足吧,再说也快毕生了,好好关心关心成绩单吧。你以为绅士跟淑女好演啊,整天端着,我也挺累的。毕业回家就自在了。毕业以后,你打算干什么呢。”穆嫣说:“没想好,也许去银行或者商行打份工吧。我不想早早嫁人,就想着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做一个独立女性。”刘星说:“你能自由选择,我可没办法。家里一堆事儿呢,我爸妈早就安排好了。要不你来帮我吧,咱俩就不用分开了。”穆嫣说:“那不行,我还是先自个儿闯闯吧,如果没人要我,你可一定要收留我呀。”刘星嗔怪地点了她的额头一下说:“说啥呢,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哥哥,嫁到我们家来吧。”穆嫣咯吱她说:“就知道胡说八道,再敢不敢了。放开你,那你就求求我。”刘星放开声咯咯直笑,又想到了什么,赶紧捂住嘴向四处张望了一下说:“小嫣,好嫣儿,再也不敢了,小心嬷嬷们看见。”穆嫣说:“你有心仪的人吗,我的那个他在哪儿呢。”刘星黯然地说:“没有,你想找个啥样的人啊。”穆妈一脸神往地说:“白白净净有书卷气的,风趣幽默会逗人笑的,稳稳当当能过日子的。”刘星说:“你还真敢想,我得好好想想谁是这样的人。” 两人边聊边走,庭院里树影斑驳,天色已晚,已经快到休息的时候了。两人回到寝室,洗漱完赶紧上床,没多久,嬷嬷就款款进来一一查看,熄灯出去了。刘星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又想起了海生:“海生哥从小就很喜欢逗人家玩,一见面就要抱着人家亲两口。今儿个喂颗巧克力糖,明儿个喂个蛋卷甜简。他就好象个魔法师一样,总有咋都吃不完的零食,就好象个故事大王,总有咋也说不完的故事,那时光真的叫人难忘。可惜进了这个教会学校住了校,如今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面。” 念书的日子简单而纯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波澜不惊。刘星毕业了,她考上了港大,还得继续去念书:“唉,这书念到甚时候是个头啊。”海生见了她说:“星儿,恭喜啊。有件事儿要告诉你,我要成亲了。”刘星瞪大眼睛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你,你,你说啥。”海生摸摸她的头溺爱地说:“我要成亲了,不恭喜恭喜我吗。”刘星强自镇定下来说:“恭喜恭喜,我还有事儿,先去忙了。”刚说完话就飞快地跑了,她怕再呆下去就哭出来了:“海子哥成亲了,竟然不等人家长大就一个人偷摸成亲了。”她旋风一样跑回屋子,把门关好,把自己摔倒床上,咬着被子放声大哭。她用力捶打着床垫,发泄着自个儿的多余的愤怒,发泄着自个儿过剩的精力。哭够了,捶累了,她把自个儿蜷缩在被窝里,一动也不动。少女的心是敏感而脆弱的,刘星为自个儿还没有展开就已经凋谢的初恋而伤心欲绝, 海生觉得星儿今儿个奇奇怪怪的:“她遇上什么事儿了吗,咋瞅着满不高兴的样子。不想了,要忙好长一段时间呢。”他一门心思去忙活自个儿的成亲大事儿,一点儿也没看出来有一个少女正为他伤心落泪。典礼很隆重,新人很漂亮,走到哪儿都好象熠熠生辉,海生心里暖洋洋的。他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新人的深情柔光沐浴之下融化,他感觉今儿个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幸福短暂而甜蜜,没过几年好日子,海生就渐渐感觉不到婆姨的柔情蜜意了:“不晓得打哪天起,婆姨就早出晚归,不晓得在忙些什么,成天见不上个面,见了面也是冷冰冰的没了温度。”他起初也没太在意,可没过多久,他发现她开始喝酒了,而且越喝越多,说她也听不进去。婉儿最先发现儿媳妇的不正常,敏感的她托人跟踪了一下。她震惊了,儿媳妇竟然跟她公司的老板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婉儿把儿媳妇单独叫出来说:“你把工作辞了吧,想工作就到我这儿来吧。”儿媳妇喝了一口咖啡,盯着婆婆镇定地说:“妈,我对不起海子,我会跟他说清楚的。好聚好散,你跟海子待我都挺好。我也不想的,可有些事儿是无法回头的。妈,我先走了。” 婉儿愣愣地望着儿媳妇推门出去走在街道的身影,心里叹了口气:“海子,你的命咋这么苦呢。算了算了,毕竟曾经是一家人,撕破脸又有个甚意思。人家要攀高枝,那就任她去吧,多结一门亲总比多结一门仇好些。就是不晓得海子能想得开吗。” 海生听婆姨镇定自若地说要分手:“好离好散,我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长痛不如短痛。”海生说:“为什么。”婆姨说:“不为什么,不爱了就是不爱了。妈什么都知道,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就去问妈吧。你还年轻,再找一个爱你爱这个家的人吧。我今天就搬走,律师会找你谈的。”海生定定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也没动,任由婆姨拉着行李箱在他眼前消失。婉儿悄无声息地开门进来,静静地坐在儿子身边。海生失魂落魄地呆坐着,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婉儿心里叹了口气说:“海子,走了就走了吧。她注定不是你的人,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的性子,长久不了。所幸没有孩子,也不用牵肠挂肚。”海生的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他擦了一把说:“姆妈,别担心,我没事儿。我就是有些难过,平日里对她百依百顺,捉金当宝的。你说她咋就那么狠心,说走就走了,一丁点儿都留恋这个家呢。”婉儿摸摸儿子的头说:“有些人的心太大了,这个家装不下她。你想开些,天涯何处无芳草,人间处处有真情,你会遇到真爱的。”海生定定地看着母亲:“姆妈,你遇到过吗。”婉儿目瞪口呆,不晓得如何应答儿子的话:“是啊,这世间应该有真爱吧。有没有只有自个儿晓得,旁人咋会知晓。”海生站起身拎了瓶红酒过来:“姆妈,陪我喝一杯吧。”婉儿说:“好。”两人默默地品着红酒,默默地品着生活的苦涩,无奈又无助,如同飘落在风中的枯叶,凌乱而孤寂。 时间是个好东西,海生跟婆姨协议离了婚,彻底断绝了来住。信子去找他,似乎发现点什么,就把他叫出去。两人去了酒吧,海生提不起精神,只是听着音乐,喝着闷酒,也不上去唱一首歌。信子思来想去,上去独唱了一首寂静的声音,也没了兴致。两人又去了夜场,在劲爆喧嚣的乐声中闷声喝酒,海生感觉自个儿放松了些,跟信子对碰狠灌了几下,眼泪不由自主又下来了。信子搂着他在他耳边说:“有甚话说出来就好,别憋在心里,万事儿有我呢。”海生的眼泪如同开了闸一样往下流,他搂住好兄弟放声大哭,哭够了说:“走,咱去唱歌。”他俩又去了ktv,海生唱了不少老歌,喝了不少老酒,醉打马虎地学说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情。信子一听就晓得咋回事儿了:“这事儿没必要深究,也不能深究。清官难断家务事儿,就叫时间抹平一切吧。但愿海子能重新找到真爱吧,就叫一切随风、一切随缘吧。”他做了一晚上的看客听众,任由海生发泄心中的憋屈。一直到海生不得动了,他才把他在沙发上放平,一个人守了他一整夜。 第二天海生醒来,他搀扶着他,把他送到酒店,开了个房间,侍应他洗了个澡,扶着宿醉的他继续上床睡觉。他陪了他一整天,给他端茶倒水,直到海生彻底睡醒了,去吃了顿饭,才把他送回家。婉儿把信子送出门说:“还是你厉害,我觉得他好多了,淡然许多,眼神没那么空洞了。有空多来家陪陪他,拉拉话,他听你的。”信子说:“有空我就来了,一家人没什么客气的,我走了。”婉儿站在门口,不晓得在想些什么,一直到信子上了电梯还呆呆地望着电梯口,良久才回了家。 第22章 第二十二回 听说海生哥跟婆姨离了,刘星的心阴转晴,仿佛雨过天晴湛蓝天空上散落的阳光,光明一片。她成天思谋着找什么理由,去海生那儿转转,今儿个头疼,明儿个脑热,反正就是浑身上下不舒服,只要跟海生喝杯咖啡,唱个歌,跳个舞,立马神清气爽,哪儿也不疼,哪儿也不痒了。她心里恨得牙痒痒:“这根木头,这就是根木头,人家的心思咋就不明白呢。”海生不是不解风情,更不是不晓得星儿的好,他心里只是苦笑:“星儿,我从小到大就把你当亲妹妹看,实在是下不去手,说不出口啊。况且如今你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妙龄少女好女子,而我却是个久经沧海的油腻大叔老男人。你的心思我都晓得,都明白,可我觉得我的心早已经被爱情、婚姻、家庭这些莫明其妙的东西冲刷得千疮百孔,已经没有爱的欲望了,我不能耽误你的大好年华啊。原谅我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哥哥吧,祝你早日遇到你的真命天子,祝你好运。”他只能心里泛着苦水温柔地侍应星儿,既不能摊开把事儿挑明,也怕自个儿把持不住赶人,左右为难之下,两人就这么不尴不尬、不清不楚暧昧地相处着、纠缠着,不晓得将来会有个什么样的结局,咱样才能平静地收场。 甜蜜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信子跟婆姨新婚燕尔,欢乐地过着他们的小日子。两口子腻在一起,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十年。这期间,两人生了四个小娃娃,一个比一个叫人心疼,一个个调皮捣蛋不叫人省心。大小子起名叫刘震,二女儿起名叫刘雨,三小子起名叫刘雷,小儿子起名叫刘霆。娃娃一多,婆姨啥也顾不上,整日忙活相夫教子,做茶打饭。信子还是飞来飞去,居家少,离家多。他瞅中了几处置办产业的好地方,起先开设办事处,后来发展成分公司。如今福茂实业公司改叫福茂实业集团公司,他当仁不让成了董事长,榆生成了总裁。他这个董事长实际上就是个甩手掌柜,只是定个大方向,做些有兴趣的小买卖,集团的大小事务还是榆生说了算:“家业大了,家人多了,二代年轻人已经开始进入公司,一步一步接手各式二样的生活。榆生叔实际上也不太管事,快成甩手掌柜了,整天就晓得逗弄孙子。他的大小子港生成了副总裁,开始逐步接手处理公司大小事务。港生主要还是跑他家的海运,跟他说了多少遍,他就是不听,坚持就是代管过渡一下,叫我赶紧回来坐镇集团。他说他有个想法,说如果上市了,请些职业经理人来打理公司更好些,也更国际化一些。他跟我商量公司是不是尽快筹划上市,我说等等吧,这事要老家的长辈拿主意,我可做不了这主。如今快三十年过去了,这几年跟内地的关系有所松动,眼瞅着两地就能来往了,不急。”婆姨说:“我觉得也是等等好,上市是把双刃剑,有好有坏,还是深思熟虑些好。两地快通关了吗。”信子喜笑颜开地说:“是啊,听人说回乡证在港就可办理了,不限时间,不限地点,再不需要当地审核签署入境意见了。”婆姨说:“那太好了,你这些年可没少叨叨这事儿,心心念念想回老家看看。”信子一脸神往地说:“那可不,我可是三十年未听乡音、未见亲人了,这些年老家音信全无,也不晓得爹娘过得好不好。”他的脸色渐渐阴郁下来:“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生怕家里出什么事情,这些年一想起家里,心里就不安稳,总是心惊肉跳的。”婆姨安慰说:“吉人自有天相,愿妈祖保佑他们。”信子搂着婆姨说:“我们那儿可不信妈祖,就信土神爷、灶王爷、关二爷啥的。”婆姨说:“你们那儿信得还真多,能拜得过来吗。”信子神游天外说:“我们那儿的人认为神仙老皆平日里都在天上忙活自个儿的事情呢,大家伙儿都排好了班,在一个固定的时节下凡料理人间的事情,尽自个儿的职责。什么时节拜什么神仙都是有讲究的,不能乱了错了,否则神仙老皆会不高兴,也就不显灵了,咋拜都是白忙活,说不定还要降下灾祸。”婆姨说:“你们那儿还挺有意思的,我也想去看看。”信子悠然地说:“近乡情怯啊,你先别着急,到时候我先回去看看,一切稳当了再说。” 春去秋来,乔家庄的日子平静安稳,有五哥这根定海神针在,不管是人是鬼,是骡子是马,都逃不过他的法眼,脱不了他的摆布:“是马就脱离不了缰绳,是驴就只能在磨道上转圈。谁要是日能想上天,我也不挡着,就叫他到外头闯世事去,别在咱乔家庄这一亩三分地儿胡日鬼。”五哥成天悠闲地在庄子里瞎转悠,可没人敢不抬举他,谁见了都要叫一声,五爷爷、五叔、五哥,老书记、老叔、老哥。五哥就是乔家人的主心骨,没人有胆量挑战他老人家的权威。过去不是没有过,可都一个个灰头土脸窝干了,歇心打凉洗洗睡了。 继业当上了支书,一坐就是十年。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来就是小事儿办妥帖,大事儿装糊涂。谨小慎微的他一贯的作风就是多听少说,多看少动,大风大浪岿然不动。乡上领导说:“继业,乡上准备派个工作组到你们乔家大队去指导工作,你要摆正思想,端正态度,招呼好,配合好。”继业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感谢领导想着乔家大队,支持我的工作,我一定不折不扣尽心尽力完成接待任务。”工作组一行三人去了乔家大队,过了没几天,就明白了过来,晓得掉进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无形无色的坑里,还是再也爬不上来的那种。三人关门歇户商量,一个人说:“乔家大队就这么干净,黑五类一个也没有,连个渣都不剩,从里到外红透了,这么邪性。”一个人说:“那你说,这儿哪个是黑五类,你也说说。”一个人叹了口气说:“这儿就是铁板一块,没有突破口,众口一词,你们说能咋办。”一个人也跟着叹了口气说:“这些天,咱也走访了不少群众,打问了一圈,你俩都听见了吧。人家说,我们乔家大队的人眼里揉不进沙子,只要发现老鼠屎,不管是外来的,还是家养的,就一定要把他捡出来,扔出去,再踏上一万只脚,恨不得直接扔粪坑里沤烂,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一了百了。坏分子都怕了乔家庄这个正气凛然的地方,躲得远远的不敢来,庄子里地坏分子也被象垃圾一样清理出去了。黑五类在我们这儿一天也活不下去,早早就驱逐出庄子了,如今哪儿来的那种人。我们这儿的天就是天下最蓝的天,最亮的天,这儿的地就是天下最整端的地,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们这儿的人就是天下最朴实的庄户人,本本分分,勤勤恳恳,好名声十里八乡的谁人不晓,谁人不知。” 三人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来个甚名堂。庄子里的人热情得很,整天请吃请喝,嘘寒问暖,送东送西。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几个人把访谈对话记录整理好,写了一份详实的调查报告,汇报的时候异口同声说:“乔家大队革命工作做得扎实,如今没有一个黑五类。” 乡领导气坏了,没几天又把继业叫去训刮了一顿:“继业,上次查批黑五类,你们说没有。如今上头又要三反五反回头望,工作组今儿个就跟你回大队。”继业说:“感谢领导,我一定好好支持工作组开展工作,不叫领导失望。” 工作组在大队部查了个把月的账,看完账本,核清实物,工作组又傻眼了:“账上滴水不漏,账实无一不相符。行行道道记得清楚,一看就明白。这记账水平,比自个儿强太多了。这哪是本不清不楚的农村简易流水账,可以当教材了。”好吃好喝好招待,打道回府没交待。如出一辙,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没带走一片云彩。 “小宝宝的出生总是叫人欣喜的。母亲生了个小弟弟,给他取了个名,叫薛沐生。沐生很顽皮,就是个夜哭郎,白天昏昏沉沉,吃了睡、睡了吃,一到晚上就闹个不停,搅和得强子叔跟母亲一夜一夜睡不好。”女子请假回去侍候母亲坐月子,耐心地操持家务,尽量做些母亲爱吃的东西。后生也回来了一次,拎着些冻结实的猪羊肉。女子也不晓得从哪儿想办法弄来的,问他也不说个实话,只是一个劲傻笑。二月了,镇北的天气还是挺冷的。夫妻俩相跟着坐农场的卡车回去,冻得够呛。农场里生活多,女子在家只待了十天半月:“最近又是结婚,又是过年,又是母亲生小娃娃,请了不少假,再说农场里的职工也离不了大夫。” 春天到了,一切都会一天一天好起来。女子在头年夏天也怀上了娃娃,后生操持上了家务:“笨手笨脚的甚也不会,细心还是挺细心的。打怀上,马是骑不成了,乖乖在家里呆着吧。”女子现在肚子里没多少食儿可以供她尽情消耗,娃娃也要当心,也不敢疯跑,只好在医务室坐诊,偶尔去海子散散心。后生叫婆姨坐在马背上,牵着马走。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水鸟还是一如既往的自由自在。后生跟婆姨互相滋润着彼此,心情一天比一天好:“不可能总想那些糟心的人跟事,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好事成双,没两月,女子挺着大肚子跟场长请假回娘家待产。乔兰说:“有娃娃的人了,都是大人了,往后可不能由着自个儿的性子做事儿了。”计算着日子,男人跟回家侍候婆姨:“大胖小子顺产生了下来,称了称,十斤,人称十斤娃。娃娃哭声洪亮,声传十里,幸好没象他小舅是个夜哭郎,不然会扰得街坊邻居怨声载道,幸好、幸好。婆姨叫我给小子起了个名,叫王凌。小舅薛沐生每天都要被爸妈抱过来,看看外甥,逗逗小婴儿。小外甥也瞪着一对小灯笼一样的大眼睛,躺在炕上仰头看着他小舅,好玩得很。” 女人的心随着娃娃的出生宁静了下来,不再想那些想破头也想不通、想不透的事儿,一心一意看着娃娃,浑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芒。母亲变着花样给女子、女婿做好吃的,也停下了挑毛衣的生活。正好家人齐全,经过家庭会议开会决定,往后母亲不再当编织女工,改行当私家保姆,专职带两个小娃娃。强子叔说干就干,把那套家活事儿都送了人,彻底断了母亲的念想。母亲闲下来后,心情也好了不少:“人逢喜事精神爽,钱是赚不完的。儿女都大了,月月跟虎子每月给家里贴补,日子还过得去。” 有了娃娃,强子老汉跟强子后生都忙活起来,翁婿二人一天商量着做些甚好吃的,给大人娃娃改善改善生活。两个大小女人只顾着娃娃,没空搭理这两个明显不正常整天神经兮兮的男人。 母女俩常抱着娃娃,凑在一搭拉话。当娘的说:“这两娃娃长得都挺栓整,长大了肯定都是俊俏后生。凌子这娃娃跟你爹长得可象了,你老不信我说的话,说妈就是个老迷信。我跟你说,你还别不信,真真的。这娃娃咋瞅咋象你爹还魂转世了。你晓得为甚我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你俩的亲事。小强是你在大海子遇见,从大海子走出来的。肯定是你爹叫去的,你爹都同意了,我能说不吗。你看,我敢肯定你爹附身在小强身上,叫他跟你好上,转世重生成凌子了。不信你往后看,凌子长大了,你个傻女子就信娘说的话了。”女人说:“妈,你如今咋迷信成这样。我看过你写的那些神神鬼鬼的传奇故事,我可写不出来。说到这儿,我倒想着,甚时候,咱相跟上去草原上转转,到古大哥那儿串串。”当娘的说:“你古大哥年年来,还用你去。你香玉婆婆也活得好好的,只是七老八十的人了,行动不方便,赶明儿还就是应该去串串,看看她老人家。如今几家子,就这么一个老人了。小年那会儿,我俩可是亲如姐妹的忘年交。等两娃娃大些吧,今年去不成了,明年吧。” 母女俩整整做了好几个月月子,女人才跟男人抱着娃娃回了金鸡滩:“反正如今一片萧条,也没甚好做上的。”男人跟婆姨悄悄说:“好象好些地方都饿死了人,不要出去跟人乱说。”女人吃了一惊:“真的。”男人叹了口气,一脸阴郁地说:“无风不起浪,十有八九是真的。这几年从城里返乡的人可多了,天灾人祸,民生凋敝,都赶上了。” 女人跟男人说:“你好好管住你这张嘴,管住你这只手,不要乱说胡写。如今有了凌子,你可不能有个闪失。一大家子人都指靠你跟强子叔呢。虎子哥跟小义都指靠不上,也指靠不住,信子就更没指望了。” 男人一脸郑重地说:“一定的,如今我可是有婆姨娃娃的人了。咱这些年也是如履薄冰过来的,我晓得轻重缓急。咱还年轻,不着急这一时三刻,不计较这一时长短。”女人松了一口气说:“这就对了,咱有的是时间。把活着的先顾好,照应好几家子的老人比甚都强。” 第23章 第二十三回 出了过了好几个月的月子,女人打包行李准备回去的当口。趁着刘义回来,母亲把大伙儿叫到一起,郑重其事地拿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匣子,打开匣子说:“这是你爹留下来的信件,你爹临走时交给你强子叔保管着,我最近才看到,你们也看看吧。上面这封信是给我的,底下这些我也不晓得是给谁的,好像是给他一个小年时的同学写的,那人好象全名叫闫海涛。为啥没寄出去,也不是很清楚,可能是居无定所吧。你们自个儿看吧。” 女人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看到信封上写着吾妻乔兰收,夫刘林敬上:“ 兰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月月已经长大成人,为人妻为人母了吧。吾心已死,悔之晚矣,恨不能当初随兄而去,共赴国难,革命而亡。世道艰险,人心不古,吾家破人亡之真相,吾妻勿念,吾儿勿究。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随吾而去吧。吾心早已知晓,只是兄弟阋墙,为外人所不齿,老死不相往来,可也。此心安处是吾乡,雪飞炎海变清凉。走了,走了。 彼岸花开不见岸,忘川河边不见川,你来问佛前世因,佛说你有来生缘。吾妻勿念,来世再结同心缘。罢了,罢了。 夫刘林叩首拜别” 女人强忍着心痛看完信,手抖得不行,泪珠雨线一样打湿了前襟,把信递给弟弟,一声不吭,身子好像在寒风中凌乱,捂着脸一头扑在铺盖上。母亲赶紧扑过去抱着女子,女人搂着母亲默默地流着眼泪,好像永远都流不干、流不尽。她心里暗暗拿定主意:“爹,你为难没办到的事儿,就让女儿去办吧,我会永远记在心里。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恨难消,不死不休。等着把,那些该死的王八蛋,我会一个一个找出来的。” 她跟男人相跟着搭农场的顺车回了家,男人拎着行李,女人抱着娃娃。一路上好多人打招呼,问长问短,嘘寒问暖。俩人回家安顿好,女人叫男人看着娃娃,去场部大院转了一圈,散了一圈洋糖。红鸡蛋男人已经散过了,女人特意到场长那儿坐了坐,感谢了感谢,临走把从城里买的一包东西搁下。场长要推辞,女人说:“都是特意给婆姨娃娃带的,改天去场长家里串门。” 女人干生活更上心了,娃娃没多久就断奶送回了城里,同时送去的还有一只正下奶的奶山羊。母亲把山羊养在事先搭好的棚子里,强子叔又多了个顺道买菜、割草的活儿。 也不晓得为甚,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紧巴起来。家里添了两张嗷嗷待哺的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真是难熬。家里人一致决意:“大人吃糠咽菜也要叫娃娃吃饱,正长身子,不能落了亏欠,大人有多少剩下的就吃多少罢。”饥饿的滋味比死还难受,男人饥肠辘辘,胃酸难耐的时候,晚上睡不着觉,写了一首太平诗:“ 常思国泰民安天下平 常念文昌武盛太平世 常盼无盗无娼年有余 常望男耕女织五谷丰 有人问嫁女谁来抬轿子 有人问娶亲谁来做厨子 有人问黄河谁来出河工 有人问长江谁来把船扳 有人问征战谁来去塞外 有人问夜里谁来把岗站 世间和风细雨无人问黄泛 天下承平日久无人问苦难 饥时何不食肉糜 渴时何不品香茶 长醉不醒夜夜歌 长袖飘香时时舞 敢问肉糜何来 敢问香茶何来 谁又知田中米 粒粒皆是命根” 写完这首发泄愤怒的歪诗,男人又自嘲地念了两遍,点了根火柴烧了。他默默地躺下,默默地咽着肚子里泛起的酸水,默默地摸着干瘪的肚子,心里五味杂陈,咋也睡不着。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嘴里被塞进来一块东西,不由自主嚼了两口,香得他直想流眼泪。他晓得这是一小块玉米面干饼子:“可这是哪来的呢。”他一激灵,睁开眼睛,女人又给他喂了一小块,他闭着嘴说:“我不吃,留着你吃。”女人搂着他心疼地说:“傻子,我如今断奶了,省下来叫我吃干吗。二蛋叔趁天黑偷偷给咱送来一袋玉米面,叫咱不用太俭省。如今快到夏收了,老乡们也会送些吃食,吃个半饱还是可以的,你就吃吧。”男人把这一小块玉米饼吃下去,没一会儿就感觉胃不酸了,也有力气了。他搂住女人说:“这些日子没力气,也没好好心疼你,你不怪我吧。”女人亲了他一口说:“傻子,那你再吃一块,好有力气。”他的嘴里又被变戏法似地塞进来一小块玉米饼子,吃着吃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女人爬在他身上,吻干他的泪痕说:“你就省些力气吧,看看我的好手段。”男人抚摸着女人光滑的身子,任由她随意驰骋,心也随着起伏着,不一会儿就飞上了天。 女人平静地对待生活,在平静中孕育着十拿九稳的想法跟办法,在平静中积攒着力量。她不急着一时得失,光想着早有个眉目:“如今这世道,行迟踏错,万劫不复。这事儿一定要谨慎,慎之又慎。一定要收集好消息,谋定而后动。查明真相比报仇更重要,不然就是害人害己。” 年后过了初七,女人就跟男人回了农场。今年两人没回南方,男人父母年前就来信了,说远路风尘的,今年有了娃娃,娃娃小就不要回去了,明年等娃娃大些再回去。男人年前收到信,就给父母寄了些大枣啥的土特产过去,也算拜个年,尽一份微薄的孝心。年三十,虎子带着婆姨回来了,大包小包的,婆姨还抱着个女娃娃,名字叫薜英。这可把母亲和强子叔乐坏了,抱着娃娃,瞅着媳妇,咋也瞅不够,抱不够。全家人分别时又吃了顿好的,男人们还喝了些酒,约好五一的时候聚聚,照个相,给男人家里也寄过去。 强子找熟人托关系,也将将拖了三年,高中毕业,刘义没被选送上,还是去插队了。女人跟强子一致说去乔家庄,刘义自做主张,选了个靠近农场的村子,气得女人想打他,强子叔拦住没让。刘义跟姐姐、姐夫说:“我就想到那儿去,那儿自在,离你那儿也近,抬腿就到,有甚事儿我就去找你,有甚好吃的,给我留着。姐夫,我想跟你好好念书,听你讲故事,你不会不喜欢好去吧。”他其实是不想跟认识的人打搅,想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忘记过去发生的种种不堪。 强子叔把他领去了村子,支书一听强子叔是金鸡滩人,乡里乡亲的,山不转水还转呢,很热情,满口应承好好照应刘义。刘义就在这个名为岔口村的地方呆了下去,如今叫生产大队,归金鸡滩公社管。 岔口村一条道北上通往金鸡滩,一条道通南下通往镇北,一条道西去通往沙漠那头的草原,古力奇定居的地方。地处三岔路口,过去也是个赶着骆驼骑着马走南闯北的汉子们吃饭打尖的地方,曾经一度繁荣过,这些年开了班车,也没甚生意买卖,这里就沉寂了下来。 刘义同村的插队知青有五个,三男两女,支书安排人把原先放杂物的屋子拾掇了拾掇,用石头架了块门板,就算是床了。铺盖是强子叔带来的,都是他娘新缝的。如今都吃食堂,倒不用置办锅灶。安顿好刘义,强子叔坐着家具厂的卡车回了城:“这娃娃不晓得咋想的,非要到岔口来受苦,遭这份罪。乔家庄多好,就是不去,犟得跟头驴一样样皆。” 刘义不觉得苦,反倒有种天高任鸟飞的畅快感:“反正没人再意我的瞎好。大哥、大姐也不在家。乔家庄有甚好的,到处都是嘘寒问暖的亲戚六人,三句话就要比来比去。我就是我,就不想跟人比来比去。”女人算准时间,领着男人去看弟弟,进了门,瞅见屋子里如此简陋,眼泪差点儿掉下来。刘义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姐,没事儿,强子叔说给我下次送来张床跟一应桌椅板凳,就是冬天不晓得咋办。”男人拍了拍小舅子的肩膀说:“这事儿好弄,咱农场有现成的洋炉子。这两年钢没炼出来,我给场长出主意,弄了个模子,倒出来不少生铁炉子。一个办公室一个,你姐跟我正用着呢。屋子烧热了,大冬天也不冷。”女人一脸鄙夷地说:“看把你能行的,我可听说了,都是你们去包钢偷学来的,连炼钢炉的耐火材料都是偷回来的,要不然你们干得连农民都不如,一定出洋相,在义子这儿逞什么能行,吹什么吹。”男人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没吭声。 刘义羡慕地说:“姐,你俩真好,我也要自个儿找对象,不要家里管。”女人甜蜜地说:“你姐夫就是个糊脑怂,要常敲打敲打,不然容易飘,都不晓得自个儿姓什么了,都能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去。我给你再弄个棉门帘、棉窗帘,拿条狗皮褥子过来,就齐活了。缺甚少甚,就过来拿,想吃好吃的,也过来,姐给你做。”刘义满口应承,姐弟俩又拉了不少话,才跟男人步行回了农场。 听说了没,咱村来了好几个城里头的后生,书记都把他们安顿到村东头那个没人住的院子了。一个婆姨边纳着鞋底子,一边在那儿兴奋地说着。高玉芳拿个绣花绷子在那儿正绣一朵荷花,绿叶粉花,顾盼有姿。这花样是她照着书上画的描下来的,村里的大人小娃都说好。从小爱念书爱画画儿的她虽说只在农场念完了小学就回村下地务农了,那在当地也算是个识文断字的文化人了,村上谁家有个信,也常叫热心肠的她过去念,回信也顺便就交给她了。 城里头来的后生有甚好的,还不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有甚稀罕的。玉芳头也不抬继续绣她的花,叶子,花梗已经绣好了,花也差不多绣完了,她只想把最这几针绣妥当。一个挑毛衣的婆姨一脸神往地说,城里头的后生长得细皮嫩肉的,多栓整,又有文化,比咱这儿的后生强得没远近,要是谈上个对象,说不定哪天就能跟着到城里头享福了,再不用在地里受苦了。那个纳鞋底子的婆姨说,玉芳,要说十里八乡的谁最有可能嫁到城里头,肯定是咱玉芳吗,人长得俊,针线活儿又好。玉芳一脸埋怨责怪地说,咱扯到我身上了,我又没招你们惹你们。城里头有甚好的,如今吃没吃喝没喝的,都赶到咱农村来刨食来了。那个挑毛衣的婆姨说,可不敢这么说,那是要犯错误的。玉芳说,不说了,不说了,弄好这几针,该回家放火做饭了。 她认真地把最后几针弄妥当,放远了欣赏,感觉很满意,两个婆姨凑过来看着直叫好,玉芳,你绣得越来越好了,就跟真的一模照样,甚时候能不能给我也绣一朵。玉芳说,自备针线,弄到再说,这点儿丝线还是原先就有的,如今买都没地方买去。不说了,我先走了,明儿个再来。 她拾掇好东西,在脚地上拍打了几下衣裤弄妥贴,出门走了。回到家,她赶紧生火烧水,在后祸蒸上红着南瓜土豆跟几个壳壳窝窝,在前灶熬米汤。夏收刚过,家里的杂粮充足起来,勉勉强强还够一家人吃个肚儿圆。等饭做得差不多了,父母兄弟也都从地里回来了,玉芳从咸菜缸里捞出一大块腌莲花菜,麻利地切成细丝端到桌子上。一家人也不甚拉话,只顾着闷着头吃喝,如今这年月,肚子里没油水,饿得可快了,赶紧吃饱才是正事儿。玉芳吃过饭,母亲拾掇碗筷,她拎着一桶猪食去喂猪。这头猪可是家里的命根子,可得侍候好了,一家人全指望着把它养肥了卖到供销社,换些票子跟粮票布票,买些衣料煤油啥的日用品回来。 她干完生活就去相好的女子家串串门,拉拉散散话,听听最近的新鲜事儿,打发打发时间。忙活了一天,也该散蛋散蛋。她发现一个好笑的事情,不管她走到哪儿,人们都在议论那几个新来的知青。知青不仅仅有后生,还有个女子,三男一女。女的住在了书记家,男的住在小院,一人一间房。她听着得没啥意思,早早回家睡觉。 有了家人的支持,生活中的一切都不成问题。刘义踏踏实实做起了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的庄户人。他从家里带了不少书,从姐姐那儿也拿了不少,敏感的晚上看,不敏感的白天看。生活就这般如流水一样行进着,平静而坚定。 玉芳,咱相跟上去知青小院转转呗,听说那有一个洋炉子,烧起来可暖和了。玉芳心里也好奇,跟着两个婆姨去了小院,走进了那间原先堆放杂物的房子。屋子里左手用砖头垫着一块大门板,上面整齐地堆放着铺盖,右手靠墙用砖头砌了长长的烟道,地上摆着个生铁铸成的小小的洋炉子,两个婆姨上去摆弄着说,没甚稀罕的吗,跟灶火一样样皆,这是炉炕,这是炉膛,我瞅着做不了饭,顶多坐上个小锅滚个开水,不晓得大冬天生上火冷不冷。 三人正在那儿摆弄着稀罕,刘义从外头走进来说,三位,有事儿吗。一个婆姨上下打量着他说,长得挺栓整的,你叫个甚。刘义皱了皱眉头说,我叫刘义。那个婆姨说,你这洋炉子哪来的,以前没见过。刘义说,来,三位请坐,我给大家伙儿倒杯糖茶水。三个婆姨排排坐在木板上,玉芳感觉了感觉,还挺结实稳当的,睡上去应该不会掉下来吧。 刘义拿出洋瓷缸子沏了一缸子糖茶水,用搅和了搅和,把水倒进三个玻璃杯里,给三人一人端了一杯说,烫,小心点儿,吹着喝。那个婆姨说,呦呦呦,心还怪细的。四人闲聊着哪儿人啊,家里还有些啥人啊,会不会干生活啥的闲话,没一会儿,三人喝完了糖茶水就咯咯咯一路笑着走了。 玉芳想着刚才喝的糖茶水里若有似无飘进鼻腔的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心里甜滋滋的,这后生做事跟村上的后生们不咋一样,有些怪怪的,仔细想想又不晓得怪在哪里。她一路想着那个谜一样的后生回了家,继续干她永远也干不完的生活,只是她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一个男人的种子,也不晓得如何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凋零。 岔口村的地形并不平整,哭咽河从北向南流过村的东头,一刻不停向镇北城流去,村头建了个大石桥,过了桥一直向西走就去了沙漠,以及沙漠那边的草原。哭咽河西岸的川道地不是特别多,大部分都是山上靠天吃饭的早地。知青干生活的地方就在山上,川道地村里人可不放心叫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后生营务。 村里人总见刘义在歇缓的时候,抱本书看,也不爱跟人拉话,时间长了,也就没什么人主动搭理他。转眼两三年过去了,他长成了大后生,脸上的青涩褪去了,多了些风霜,多了份沉稳,跟村民们相处融洽,跟几个知青也时常谈谈心、拉拉话,不再象过去那样沉默寡言。 刘义每天干着生产队长指派的生活,一天天适应着这务农的生活。他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就想着早点儿收工,早点儿歇息。姐夫给他送来不少书,叫他空闲的时候多念念,义子,知识一点儿也不反动,多懂一点儿总是件好事儿,这世界上的事情呵,翻云覆雨,变幻莫测,多静下心来念念书,想一想,也有个做上的,人这脑子呀,就跟部机器似的,就不能闲着,越用越活泛,老不用就锈住了,时间长了,就成了个没脑子的糊脑怂,人这脑子呀,生来就能想事儿,不是想这个,就是想那个,不往正事上想,就容易胡思乱想,走了邪路。刘义说,姐夫,我晓得了,我会好好念书的,有甚不明白的就去找你,顺便蹭顿饭。姐夫说,尽管蹭,你姐成天叮咛我,要叫你多来农场,咱在那儿的日子总比其他地方好过些,吃食上也有人接济,饿不着人。 刘义听姐夫的话,安心念书以后,感觉自个儿是不咋再意那些劳作的苦累了,念书转移了自个儿的注意力。他再没跟着知青们喊苦叫累,尽发些没用的牢骚,发再多的牢骚并不能改变点儿什么,只会叫人意志消沉,一天过得比一天不痛快。 敏感的玉芳也感觉到了刘义的变化,总感觉这个后生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她只明白一点,她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有意无意的,她就爱往刘义那儿跑,今儿个叫他念封信,明儿个叫他读个报,美其名曰上门请教不会的字词。好学的玉芳同学拜师了,老师就是那个城里头来的后生。家里人跟村里人也说不出来的什么,就是感觉玉芳往知青小院跑得有些太勤了。可勤学好问又有什么错呢,错在哪里,没有人能说得上来。 一来二去,刘义也感觉到了她的情意,干柴烈火,引燃只是水到渠成迟早的事情。不知不觉,这个相貌周正的女子走进了他的生活,女子不时来找他问书上的事情,他也很耐心地待她,跟她讲外面的事情,讲书里的道理。姑娘常给他拾掇屋子,带些瓜子花生之类的小零食来,跟刘义一搭吃。起初刘义没咋在意,只觉得女子很好学,为人做事很贴心,对他这个老师很崇拜,让他很有满足感。 直到有一天,刘义在守场,躺在麦草垛上睡觉,女子又来看他,偷偷亲了他一口,他才明白人家对他有意思了。他没敢睁开眼睛,继续翻身装睡,女子自个儿羞红了脸,没敢多呆,一个人跑了。 打那儿起,两人的关系暧昧起来,有一种情愫在两人之间流转。城里的情况乱哄哄的,哪有他的容身之地,绝了回城的念想,他想成个家了。女子有天支支吾吾地说:“义子哥,我有了。”刘义平静地说:“明儿个咱去队上开介绍信,回城去见我娘。”第二天,刘义带着女子回了家,女人没说什么,只是给两人平静地做了一顿好吃的,强子叔倒是热情得很,问长问短,嘘寒问暖的。 吃过饭,刘义说:“我想成亲了,准备明儿个去照相,这两天把证领了,再回岔口。”乔兰瞅了二小子两眼说:“如今也没甚好东西,亏待了人家,你想好了,就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强子叔从抽屉里拿出二十张大团结递给刘义:“去买些时兴衣裳,烟酒啥的拜礼,喜糖啥的结婚用的零碎。这两天,我给你姐夫打电话,叫他们过两天回来,一家人吃顿饭,给亲戚六人散些糖,礼数就算到了。”乔兰说:“新铺盖早准备好了,等会儿我跟你强子叔把你的屋子打扫一下,拾掇好。你们相跟上去买些喜庆的东西回来,布置一下,有点儿喜气。有空去乔家庄跟金鸡滩走一趟,这也是礼数。”刘义在家里呆了五六天,领了结婚证,吃了团圆饭就回了岔口。 他提了些东西,去了丈人家,又提了些东西,去了支书家。支书说:“村儿里还有个破败的小院,一直没人住,你们有空拾掇拾掇,就住那儿吧。”刘义千恩万谢回了自个儿的小屋。刘义给姐夫挂了个电话,说了房子的事情。男人说:“明儿个我叫几个后生,去给你拾掇屋子,砖瓦木料我会拉些过去,不够叫你丈人想办法借点儿、买点儿都成。” 隔天一大早,他跟老黑说了这事儿,老黑说:“你们赶天黑回来就成,叫小王开车拉着你们去。破砖烂瓦旧木料多的是,尽管用。一车不够,叫小王多拉两趟。把料备齐,村儿里有的是人手,不用多操心。弄就一次弄好,不要弄个豆腐渣工程,没几天就漏雨塌了,还得重弄,麻烦。”男人甩出去一条恒大给小王,叫他多叫几个人,应承回来好好喝一顿,五六个大后生就乐呵呵地开车装东西去了。 装好东西,一车人到了岔口。男人找到刘义,把东西卸到院子里,一看屋子损毁得不是很严重,边察看边说:“墙体还完整,院墙塌了要重砌,门窗修修还能用,屋瓦大半用不成了要重铺,屋里的大梁还能用,椽子檩子有些要换掉,三间房,有娃娃了都够用。” 刘义跟在后面说:“姐夫,今儿个把屋顶掀了就可以了。我叫婆姨烧水泡茶去了,一会儿就提过来了。我去找些梯子跟人手,你们先歇会儿。” 一会儿,义子婆姨过来了,丈人一家子也过来了,刘义引着几个后生抬着梯子、工具也来了。男人们在不远处盘了个简易灶火,架了口锅,女人们开始担水、担炭、做饭。困难时期,没啥好吃的,虽说不吃大食堂了,庄户人家日子过得还是挺苦的,过来帮忙,吃顿饱饭就成。中午喝了顿红薯小米粥,掺了糖精的王米面壳壳窝窝,就了些酸莲花菜,腌红萝卜条。人多力量大,太阳没落山就干完收工,男人一车人回了农场,刘义也回了丈人家吃饭,准备明个儿再干。男人第三天早上跟车又送来一车青瓦,刘义说:“够了,够了。”男人说:“多余的在院墙上也上瓦,剩下的放起来,修缮的时候好用,搭简易房也能用上,找人赶紧卸下来吧。我们今儿个要到城里头办事儿,不能在你这儿耽搁。”刘义赶紧叫人把瓦片卸下来,男人跟车去城里办事儿。 半个多月,屋子拾掇停当,刘义打电话叫家里人来岔口暖房。强子叔拉了些实用的家具,引着婆姨跟两个娃娃,亲自开车来了岔口。女人跟男人已经早一步到了,在村子里到处转悠,远远瞅见跑过来帮忙卸东西。小院早已拾掇干净,刘义跟婆姨见了家人笑得合不拢嘴。两亲家见面,又是一通没营养的寒喧,双方拘谨又客气。两个娃娃在院子里、屋子里来回窜,嘻戏打闹着,屋子里外到处都是笑声。简单吃了一顿素粉汤、白面馍,这顿暖房饭就吃好了。吃过饭,亲家引着老两口,在村子转了转,过走过拉了拉闲话。感觉差不了,老两口就跟亲家道了别,领着娃娃回城里头去了。女人跟弟媳妇归整了归整家具,教照了些日常琐碎的事情,拉了几句女人间的闲话,叫小两口有空常来农场,跟男人相跟上赶天黑前回了农场。 第24章 第二十四回 风一个劲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吹,一年又一年。平静的日子里,女人又生了个女娃娃,男人给她取了个名叫王雁,希望一家人像大雁一样能自由自在地南来北往。日子如水般过去,娃娃们一天天长大,两个男娃娃转眼要上学了。 沐生跟凌子从小玩到大,形影不离,如今都睡到了一个炕上,睡到了一个被窝里。每天一大早,两人早早相帮着起身上学,中午下课,两人相跟着回家吃饭,下午放学,两人一搭去跟小娃娃们玩耍,一搭回家吃饭。如今上学不咋正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个准,两人既不想也没资格不掺和那些没明堂的事儿。如今这世道乱套了,今儿个张三上台批斗李四,明儿个说不定就换成李四上台批斗张三,两个小人也害不下,经常不去上学,腻在一搭,玩自个儿的。他俩今儿个画个画儿,明儿个写点东西,后儿个去学校里看看热闹。老两口看两娃娃大了,丢不了,也不咋管这两灰小子,任由他俩进进出出,自由散漫,快活地长大。 女人和男人赶回家,一大家子吃完饭,在炕上拉话。母亲拿出王凌写的作文叫他给大家念,小娃娃一开始不好意思,尤其是有妗子在。刘义结婚了,找了个村里的大姑娘,模样还周正,看起来精明能干,就是个子小了点儿。沐生把王凌从人堆里拉出来,把本子递给他,小娃娃站在炕中间给自个儿鼓了鼓劲,开始念写的作文:“我的外婆。人家都说外婆是万恶的地主老太婆,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外婆是个美丽的地主婆,一点也不老。她长得很美,身段很好看,是个俊婆姨,一点也不凶,又温柔又善良,从来不打我。外婆可疼我了,每天都把被窝暖好,抱着我睡。外婆的怀抱好温暖,好温喛,我爱我的好外婆,亲亲的外婆。” 小娃娃念完脸更红了,一个劲往外婆怀里钻。女人拿来些瓜子洋糖放在桌子上,大家伙儿哈哈大笑,在那闲唠嗑,小娃娃们揣了些大白兔奶糖一溜烟下炕跑了。 有了娃娃,女人的心成天挂在小子身上,整天琢磨吃个啥、喝个啥、穿个啥,有没有跌倒碰着,有没有生事打架吃了亏,男人调侃说:“月大夫,你跟整天娃吃吃娃的婆姨差不了多少吗,哪象个文艺女青年,睿智女大夫,整个活脱脱一朴实无华赤脚医生好阿姨吗。”女人白了他一眼说:“你晓得个甚,母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没有之一。”男人说:“有了娃娃忘了男人,你这样可不好。我可是娃他爹,没我哪来的他。”女人没好气地打了男人一下:“还吃上儿子的干醋了,你这么大的人了,又不需要操心。娃没在跟前,总是不放心。”男人搂着婆姨说:“别担心了,妈看着有甚不放心的。一只羊是看,两只羊也是拦。我倒觉得有沐生跟他作伴,形影不离的,不孤单,有照应,多好。”女人说:“也对噢,挨肩肩娃娃是有这好处。”男人在婆姨脸上亲了一口说:“有苗不愁长,有娃不愁养,我看两娃娃大了都有出息,你就少操点儿心吧。”女人说:“行吧行吧,想再多也没甚用,多瞅机会多回来几趟才是正理。咱俩尽量错开,能好些。”男人说:“这就对了吗,多做些成熟的东西拿回去,滚滚就能吃,省妈多少事。我这两天琢磨着看能不能高温浓缩浓缩牛奶,用柿子做些柿子酱,用水果做些果汁、果酱,用瓶子密封起来,看能不能多放几天。咱俩一起做试验。”女人惊喜地说:“我咋没想到,我可是天天在搞这些蒸煮消毒的事情呢,你真能行。”她在男人脸上亲了一口,两人一时情热,关门闭窗,熄灯上炕,干些少儿不宜的事情。 乔兰看着炕上的雁子在那儿腰上绑个绳子爬来爬去,就觉得生活变化真大,又想起她地主老太婆小年时颐指气使的日子:“为甚世事翻天覆地,反复无常,叫人如此难以琢磨呢。就是谁当家做主的事情吗,那强子当得了谁的家,林子做得了谁的主,景星又当得了谁的家。这世上的事情复杂得很,哪里是想干甚就能干成的,硬打硬夯,只能是个四不像。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方为正道。如今人心难测,其实是没个主心骨,不晓得瞎好。有主意不动摇的人虽说少些,还是有的,强子不就是个活生生的样子吗。他难道活得不美气。 皮肉之苦能不能抗得动,骨头硬不硬,说到底还是有没有主心骨,硬气不硬气的事情。人活一口气,泄气了,那就是具行尸走肉,活着比死了还难受。这口气似有若无,却实实在在存在。月月说那叫激素,叫什么多巴胺、内啡肽。人的精神力量来源于多巴胺、内啡肽分泌,及时行乐图一时痛快是多巴胺在起作用,压抑痛苦图一世满足是内啡肽在起作用。她说大烟有同样的效果,就是个质跟量的问题,好象说得满有道理的样子。这样说来,大烟可是个好东西。 如今的娃娃们见不上这东西了,我可是见过的。听那些相熟的大烟鬼说得言之凿凿,可能真有那么回事儿。说起来,如今啥不禁,禁烟,禁枪,禁性,禁欲,禁说话,禁文字,禁乐曲。这世上毒草真多,有毒的东西真多,连人都有毒。倒究竟甚是毒,毒什么,咋毒,谁又能说得清楚,弄得明白。听风就是雨,人说甚,你说甚,道听途说,人云亦云,都成了一群没脑子们糊脑怂。批来斗去,地里能长出粮食,打来砸去,心里能有个主意。嘴上说着这主意,那主意,心里打划得还是那点儿千古不变的小主意。可笑,可悲,可叹。” 手里拿着个绣绷子有一针没一针绣花,乔兰正想着心思发笑,强子推门进来,上了炕坐下,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点上抽了根烟。乔兰说:“你今儿个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强子一脸无奈地说:“本来就没甚活儿好干,如今厂子里成立了革委会,就更没事可干。几个小年轻抢班夺权,我也扫了院子。反正工资照发,他们拿我这老革命,从里红到外的红苹果没办法,谁咬准崩掉谁两颗大牙。” 乔兰一脸阴郁地看着窗外:“看来如今又出新花花了,你当心些,不要跟个炮筒子似的,一点就炸。”强子又猛抽了两口烟说:“没事儿,我听说上头斗得厉害,一日三变,静观其变就好。咱也不惹谁,不害谁,不挡着谁的道,拦着谁的路。任它风吹雷动,我自岿然不动。”乔兰逗笑了:“强子,你这张嘴也油滑了,看来嘴上是吃不了亏了。”强子嘿嘿一笑:“那是,时代在进步,我也不落伍。当了几天兵,就是老革命。看谁能耐大,谁能把我咋。我看啊,这伙人如今看着闹腾得欢,没几天有人就要拉清单。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乔兰越听越想笑,指着强子说:“你还来劲了,没完没了,想笑死我呀。”强子脸一脸平静、一本正经地说:“看你闷在家里,怕你闷上个好歹,逗你笑一笑。笑一笑,十年少,多好。” 乔兰说:“不听你瞎说六道了,我去做饭了。”强子说:“简单些,鸡蛋西红柿臊子面。月月他们弄得这个柿子酱好,耐放,新鲜,能吃大半年,好东西。也不晓得两口子咋想出来的。”乔兰说:“凌子他爸能行得很,心灵手巧,脑子活泛。前两天拿回来的自制冰糖雪梨,润肺止咳,多好吃,不比外头卖的罐头差。”强子说:“小两口也是一片孝心,心疼你,想叫你做饭省事些,晓得你不耐烦那些锅碗瓢盆的琐碎事情。”乔兰说:“我哪能不晓得,不说了,一家子和和美美就是好日子。” 这天,小王从城里头回来说:“哥,城里头准备搞咱镇北全区的文艺汇演,局里说咱场里要出个节目,这是文件,你跟场长说一下,看咋办,人家明天等着回话呢。”男人跟场长学说了一遍,老黑说:“一事不烦二主,就你们两口子去弄,省得麻烦,做甚自己看着办。都快吃不上饭了,还搞这些不打粮食的事情,没甚做上的了吗。”男人没办法,只好晚上回家跟婆姨商量看咋办。女人瞪了他一眼说:“咋办,凉办。这几年吃不上,喝不上,娃娃小,也就将就吃饱,没饿着。如今还叫妈跟强子叔看着,哪有心思做这些事情,随便叫几个人弄个小合唱算了。”男人挠了挠头说:“那唱啥。”女人说:“还能唱啥,东方红呗。”男人说:“就听你的,那你可得主唱,这生活就交给你。你找上三个男的,三个女的,就行了。我给咱叫上四个人伴奏,总共十个人,你看怎样。”女人说:“听你的,反正是应付差事,瞎好对付过去就行了。” 两个商量好,第二天就分头去找人。男人去找了三个人,一个拉二胡,一个吹唢呐,一个吹笛子。他拉手风琴,这些乐器除了手风琴,都有现成的,也就基本能成了。女人转了一圈,随便划拉来五个人,加上她自个儿,三女三男齐活了。 男人专门搭小王的车去了一趟局里,跟具体管事儿的人对接了一下,说了一下困难。管事儿的人说:“只要你们能出十个人,手风琴包在他身上,要是能获奖,这台手风琴就奖给农场。”男人一听这话,就有些心动:“能行,那琴甚时候能送来。”管事儿的人说:“三五天吧,搞到了,我会给你打电话,叫小王顺道捎回去就行。好好弄,下个月来局里排练集训两天,甚时候演出,看文化局咋安排。” 办完事儿,男人去了一下家里。沐生跟王凌上学去了,王雁才两岁多,在家叫外婆引着。进了家门,男人瞅见乔兰正在炕上织毛衣:“虽说不靠这为生了,妈的这手艺可没拉下。”雁子正在炕上翻小人书,看见他进来,就跑过去叫爸爸求抱抱。男人把娃娃抱着转了一圈,逗得雁子咯咯直笑:“妈,还织毛衣呢,娃娃们费事不。”乔兰抬头瞅了一眼女婿说:“还行,就是那两个灰小子一天不着家,就晓得疯跑瞎混,如今学校管得可松了,学得好不好没人管,来不来上学也没人管,都快放了野羊了。雁子挺乖的,也不胡跑乱抓,我走哪儿引哪儿就成,不费甚事。你咋今儿个来了。”男人学说了一遍:“妈,家里有甚乐器没。”乔兰叹了口气说:“原先家里甚都有,都叫人搜刮走了,你强子叔托人又要回来几件,等晚上回来再说。”男人说:“时间还早,我去担点水回来,再劈点儿柴,打点儿炭。”乔兰说:“去吧,担上两担就差不多了,柴够用,多打点儿炭,方便些。”男人去担水打炭,没多长时间就干完了。乔兰说:“歇歇吧,跟雁子玩一会儿,我去做饭,如今也没个好吃上的,滚碗素粉汤,溜两个馍馍算了。” 男人正在炕上逗雁子说话,强子叔进了屋:“小王来了,咋有空到城里头来了,兰子还好。”男人说:“叔,好着呢。问个事儿。”强子脱鞋上了炕说:“有甚事情,尽管说。”男人说:“咱家有二胡啥的乐器没”。强子说:“有啊,我把咱家原先有的基本上都找人弄回来了。那些东西会摆弄的人不多,没甚用项,只是你妈的个念想,如今都在库房里吃灰呢。你要,自个儿去找,钥匙在这儿。去吧,一会儿天黑了,不好找。” 男人下炕去了库房,找了半天,找出来几件,都在盒子里放得好好的:“有一把二胡,一管笛子,竟然还有把小提琴。”男人乐得不行,赶紧去拿块抹布把盒子擦干净,拎了出来,放在堂屋脚地上。强子说:“找见了,能用吗。”男人说:“保养得不错,都能用,过年回上海,再买些琴弦,就不愁弦坏了不能用了。” 强子抽着烟,悠然地说:“原先你妈你爸都喜欢摆弄这些,那会儿加上你莲姨,三个人一台戏,吹拉弹唱齐活。逢年过节,满院子的人都能听见,可好听了。如今都散了,你跟月月好好弄,过年也给咱来一段听听,你妈可爱听了。” 乔兰在外间说:“来端饭。”男人下地相烘着,分几趟把素粉汤跟馍馍端上炕桌。两个灰小子满头大汗回来了,上炕抓起馍馍就吃。男人赶紧下地,拿块毛巾给两个灰小子擦了擦手脸:“如今也没那么多穷讲究了,不干不净,吃上没病,也不晓得谁说的,两个灰小子理长得很,也只能将就了。”一家人吃过饭,两个灰小子又相跟上一溜烟不见了,不晓得跑哪去了。 第25章 第二十五回 沐生跟王凌吃饱喝好就相跟上出了门,今儿个他俩交了个朋友,叫刘向阳。三人约好吃过饭,去学校门口集合,翻墙去看电影。两人在学校门口掼了会儿烟盒叠成的三角,向阳就来了:“走吧,快开演了。”三个人一路小跑去了电影院,半路上,向阳说:“今儿个演的是鸡毛信,听说可好看了。”沐生跟王凌兴奋的很,这事儿三人干了不少回,只要演新电影,三人就要翻墙进去看。去了电影院附近,看还没检票呢,三人就在附近转悠,拉着小娃娃感兴趣的话题,轮着个儿讲故事,有听来的,也有看来的。三个娃娃都是爱拉话的机灵鬼,一拉起话来,就没完没了。 三个人等电影院检完票,开场了,才从厕所那儿来过无数回的地方,一个蹲,两个爬,两个拉,一个扒,相帮着翻过去。三人猴子一样灵活,从来没摔伤过。三人偷偷摸摸隐在门帘后面,观察好位置,乘换片黑暗的空档,钻进了银幕后台。那儿已经有几个娃娃坐在地上,三人找了个地儿,也赶紧坐在地上,仰着脖子认真地看电影,边看边悄悄夸海娃多聪明。散场的时候,三个人等人快散干净了,又偷偷摸摸跑去厕所,踩着小便池沿,相帮着翻墙跑了。 一场惊险刺激的观影行动,就这样无惊无险的结束了。三人一路手拉着手,边蹦蹦跳跳走着,边拉着散散话,借着昏黄的路灯光芒往家走。两人送向阳进了他家住的巷子,手拉手回了家。时间不早了,两人一进门就被男人叫住:“来洗脸洗脚,快上炕睡觉。”两个娃娃不情不愿地洗好,上炕钻进被窝里。男人过去继续拉话,两个灰小子没有睡意,也在那儿拉话。沐生说:“林子,海娃胆子真大,也太灵了。”王凌说:“没你灵,你胆子才大,向阳胆子也大。”沐生说:“你说那会儿你妈你爸他们干过这些事儿吗,那可真好耍。”王凌想了想说:“肯定没干过,我爸胆子可小了,我妈是女的,这都是男娃娃干的。”沐生说:“你说那些大人咋那么傻。”王凌:“坏人脑子坏了,都可傻了,好人脑子灵光,才灵醒。”沐生说:“那肯定没人愿意当坏人。”王凌说:“谁愿意当坏人,你看,咱整天演八路抓鬼子,都没人演鬼子,都想当八路,每回都要抓阄。你长大想做甚。”沐生说:“当个孙猴子,自由自在的,多好。你呢。”王凌想了想说:“我想当太上老君,专抓你这个猴子,关起来,想打几下打几下。”沐生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甚时候能抓住我,打过我。你看,我是你小舅,比你个头高,力气大,胆子也比你大,跑得也比你快,你甚时候赢过。你受欺负了,还不是要找我帮忙。赶紧叫舅舅。”王凌说:“不理你了,就晓得欺负人。”沐生伸手咯吱他,他痒痒的不行,咯咯乱笑,也去咯吱沐生,一会儿就钻进一个被窝,搂在一搭,裹着被子乱翻。男人听见动静过来:“乖乖睡觉,别闹腾,都睡觉了。”他把两个娃娃的被窝弄好,两个娃娃才又乖乖钻进自个儿的被窝,不闹腾了。男人把灯拉灭,上炕睡下,一会儿,三人就进入了梦乡。 过了没几天,小王就把手风琴带了回来,男人集合合唱团开始排练。每天下午都是排练时间,他专门找了个偏僻的仓库做为排练的地方:“这是局里安排的活动,自然可以脱产排练。团员没想到还有这好处,一个个高兴的很。”男人精心设计了声部,独唱、对唱、合唱,男声、女声、合声穿插进行,层层推进。四种乐器也合理编排,前奏、伴奏、过门、尾声都有变化。半个月下来,各人就都明白各人该干些什么,协调一致,效果立马就出来了。 男人专门打电话跟强子叔打了招呼,强子叔爽快地答应照应娃娃两天。商量好时间,他叫小王跑了一趟家里,把乔兰接到农场,住了两天,现场指导排练,也去农场转转,见见老朋友,拉拉话,散散心。 乔兰到了金鸡滩,舒心地过了两天,指导合唱团改进了些编曲跟演奏歌唱,男人觉得姜还是老的辣:“专业的就是专业的,虽说这些年没咋听过、唱过、拉走,老底子、好品味还在,一说就在点子上,合唱团的演唱效果那是震撼人心的。”他邀请场长跟想来听的人们彩排了一次,大家伙儿都说好听,有模有样的。 在农场里串了两天,东家门进,西家门出,跟大家伙拉拉话,干干生活,乔兰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在她的心里,刘林离她而去跟站台批斗的阴影也在慢慢淡去:“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儿女都成了家,孙子都六七岁了。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岁月静好,惟愿安息。愿林子在天上跟爹娘亲人好好团聚,不再遭罪受苦。世道再乱再难,我也要好好活下去,替你守好这个家,看好这份业。我相信,终有烟消云散,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这些年过去,想想,申诉书都写了几十遍烂熟于心了吧。”她沉思良久,又重写了一遍申诉书,准备回去再去申诉:“我夫刘林蒙冤劳改,含恨而逝,天理昭昭,实难瞑目。遥想当年,几番审查,我夫一生实无一句不当言论,一件有罪事实,实属奸人污陷,颠倒是非。举报皆无凭无据,一派谎言,子虚乌有,难以膺服。我夫亡故,几度勘验,已有明证,颇多蹊跷,实属阴人谋杀,非自戕而亡。 我夫刘林自幼好学,三岁识字,五岁知文,八岁提笔,十岁吟诗,平生明理笃行,信义为本,扶危济困,从未欺凌弱小,赤子之心可昭日月。 我夫一生为国为民,殚精竭虑,胆脑涂地,报效国家。抗战时期,我夫常存报国之志,胸怀国仇家恨,一心救亡图存,以文弱之身,捐身赴国难,孤胆闯敌阵,甘冒枪林弹雨,百死而无悔,几度奔赴战场英勇杀敌,口诛笔伐敌军丑态恶行,弘扬我方英豪抗战壮举,实有功于国,有利于民。 时有奸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遮天之光,覆地之雪。光明终有重现之日,积雪终有消融之时。我夫亡身几经勘验,已有明证,实属他杀。草草了事,人命岂可草菅;轻轻放下,重案岂可蒙尘。乾坤之大,咋能容奸人颠倒黑白;天地之阔,咋能无君子心存正气。 多年申诉石沉大海,沉冤难雪,令未亡人生无可恋,死难瞑目,时时肝肠寸断。是可忍,孰不可忍。丧夫悲痛,人之常情,未亡人乔兰泣血悲鸣,叩首恳请诸公明鉴,立案明查秋毫,重审返本归源,还先夫一世清白,还天地一朗朗乾坤,安天下之人心,安地下之亡魂。 特泣血陈词,再次顿首恳请探寻元凶,查明真相,澄清事实,还我夫以清白。一应佐证材料齐全,附后明查。 谨呈。” 重写完此文,乔兰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林子,你听见我的心声了吧,我好想你。一天不还你清白,我一日不会罢休。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金鸡滩合唱团在农垦局初次亮相,表现叫人耳目一新,掌声不断,力压全局。局长当场拍板:“就是这个节目了,回去再练练,等通知去参加会演就行了。找人借几套象样的衣裳穿上,弄得正式些。再选十个人,翻一番,加进去,气势弄足些。都去金鸡滩脱产排练,保密工作要做好。到时候一炮打响,叫大家伙儿也看看,我们农垦人不光会种地,文艺也上的台面,能文能武。” 局里又叫男人跟女人一搭商量着选了十个人,这下兵强马壮,男人干劲更足了。他提议人太多了,自己专职指挥,再找个拉手风琴的。局里请示领导说好这事儿,又挑了个人进来。局里跟汽车站协调了一下,把这二十一个团员跟专管的干事拉上,送到金鸡滩集训。 一切都很顺利,彩排顺利,演出顺利,得奖顺利,一切水到渠成,顺风顺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太顺利,太轰动,印象太深刻,没多长时间,就出了问题。 上纲上线的时代,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何况这么吸引眼球的演出。一个政治正确的话题不晓得被谁提了出来:“黑五类能唱东方红吗。”这个话题不断发酵,在短短一年时间里,传遍镇北上下,到处都是嘀嘀咕咕议论这事儿的人们。有的说天天唱东方红,不就是潜移默化的思想改造吗,不但能唱,还要多唱。有的说大庭广众之下演唱,这些人还是根红苗正的好,不然谁教育谁呢,这是路线正不正确的问题,歌红,人更要红。 上头发了话,男人女人各写不少于五千字的检查,深刻检讨自个儿的错误,深挖反思自个儿的错误。女人听男人回家支支吾吾学说了这事儿,气得一蹦三尺高:“这是卸磨杀驴啊,当初咋不说红不红,现在拿成分说事儿,还要不要脸,不写。”男人偷偷摸摸在办公室写好,自个儿写了一份,又仿女人的口气笔迹写了一了一份,交了上去。满篇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心是虔诚的,错是没有的。政治思想不过关,认识有限,理解不深不透,水平有限。今后概不奉陪。” 检查交上去的当口,广播上就成天在播“东方红”,大家伙儿都缄口不提这事儿了。男人心中冷笑:“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再没人敢拿这事儿大做文章。这么红的歌,文章做好了还行,一句话说不好,一不留神,说不定自个儿就犯了错误。拿放大镜看事情,任何事儿都能挑出毛病来,谁敢打保票说自个儿就被挑不出来毛病。”这件哭笑不得的事儿就这么在广播里天天播放的“东方红”乐声中,无声无息地过去了。来年报纸上刊登新闻,“东方红”进了人民大会堂,就更没有人提这场并不算个什么事儿的风波了。可打那儿起,很长时间,两口子再没上过台,唱过“东方红”。大家伙儿都心照不宣,没了下文。为此,女人还在男人这儿嘀咕了很多次,每次都忿忿不平。男人说:“低调做人,低调做事,活自个儿的,不要想太多,没用。手风琴归咱了,没人提要回去,就很说明问题。大家伙儿心里有杆秤,心知肚明,公道自在人心,咱不亏。” 男人瞅见两娃娃放了羊,就把两娃娃引去了金鸡滩。两娃娃这下乐坏了,可去了才晓得,想错了。男人这个可爱的姐夫跟可亲的爸爸摇身一变,变身成了一脸严肃、横眉冷对的老先生。 沐生跟王凌一路上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直嘀咕着去了要干些什么好玩又有趣的事情。男人一路上一声都没吭,任由两娃娃在那儿遐想。两娃娃感觉到了农场,那就是可以自由来去的好耍处。到了家,女人已经下班回来,正在做饭。男人把两娃娃叫到炕上说:“饭还没好,我给你俩讲个故事吧。”心心念念跑出去玩耍的两娃娃本不想听,可瞄上男人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脸,心里面又怯怯地不敢造次,乖乖地坐在对面。男人说:“前一段时间,我听了一个两兄弟的故事,我觉得说得挺好,就记了下来。说咱镇北有一大家子人,家里有两兄弟,两兄弟打小一齐搂着睡,一齐出去耍。哥哥不大爱说话,做事儿有些笨笨的,人家老爱笑话他,欺负他。弟弟聪明又机灵,人家老夸他长大肯定有出息。有一次哥哥在外面受人欺负,被打破了头,哭着回来了。弟弟晓得了,就拎了棍子,蹲在人家大门外的大槐树后面。一直等到快天黑了,打人的娃娃出了门,他二话没说,上去就照着人家头上来了一棍子,打破了娃娃的头。那娃娃的家长找上了门,把事情学说了一遍,要求给个说法还要赔偿。弟弟把哥哥往前一拉,指着他包扎好的头说,叫你家娃娃先说说这是咋回事吧。那娃娃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敢说一个字,一直低着头。两家人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自然不欢而散,结下了仇怨。有一天,大人们都上地里干活去了,家里只有小哥俩,哥哥烧开水做饭,不小心烫伤了脚。哥哥疼得直打弟弟,弟弟说,你不小心烫伤了脚,为啥要打我出气,我再不理你了。打那儿起,哥哥在外面受了欺负,弟弟再不管他的闲事。哥哥也不吭声,没有埋怨任何人,只是默默承受着。有一天,弟弟在外面疯跑,脚上扎了根钉子,躺在地上嚎哭,娃娃们一哄而散。哥哥上前不慌不忙,把弟弟脚上的钉子拨出来,把鞋袜脱掉,用手绢把伤口包扎上,用手用力摁住弟弟的脚掌止血。弟弟疼得用力捶打哥哥的后背,哥哥一声不吭,还是用力摁着。弟弟不咋疼了,哥哥把弟弟扶起来,背上走了很长的路,才到了医院,叫大夫给弟弟处理好伤口,又把弟弟背回家。打那儿起,只要哥哥受了欺负,弟弟又去找人拼命打架,要给哥哥出这口气。哥哥还是一声不吭,一如既往,我行我素。十多年过去了,两人都长大成人,哥哥成了一位能言善辩爱训呱人的先生,弟弟成了一位本分老实畏首畏尾的店员。哥哥不解地问弟弟,你咋混成了这样子。弟弟苦笑一声说,挨的黑砖太多了,怕了。如今你咋这么能说。哥哥苦笑一声说,受的冤枉太多了,怕了。” 两娃娃听得乐不可支,在炕上直打滚。等两人笑够了,男人平静地说:“王凌今天的作业就是把这个故事用笔写出来,沐生今天的作业就是听了这个故事,有什么想到的事情写下来。谁写不够两百字,明儿早上没饭吃,噢,对了,明儿早吃山药丸子。” 第26章 第二十六回 每天中午跟下午上两个小时课,上午语文,下午算数,布置的作业没有三四个小时写不完,而且不是背诵就是抄写,都是些没办法抄袭的干货。愁得两娃娃长嘘短叹,小脸皱成个圪出出。逃避是不现实的,无处可逃啊。惩戒的办法也是脑洞大开,花样百出,有只能看不能吃的好吃的,有背对背罚站罚背,有帮扶助推不力打手心,有互打屁股不力亲自打。男人迅速瓦解了两人的攻守同盟,两个不听话的皮猴子摇身一变成了勤奋好学的三好学生,乖乖地上课听讲,乖乖地完成作业,乖乖地接受惩罚,渐渐演变成互帮互促二人组,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岔口的生活平淡无奇,婆姨精心打理着两人的小窝,刘义理所当然做起了甩手掌柜,只一门心思干生活挣工分:“支书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推托,丈人家有什么难事,也是能帮则帮。”他感兴趣的如今只有两件事情:“一是念书,什么书都念,没什么太多讲究,反正如今自个儿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庄户人。二是去农场找姐夫拉话,姐夫就是本百科全书,什么都会,什么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沐生跟王凌到了农场以后,男人开课了。刘义每天晚上都去听课,晚上几个人关在屋子里,拉上棉窗帘,先听留声机的唱片,主要是英文广播剧,跟老上海歌曲,西洋经典音乐。男人专门录制了一些英文童话故事,做为教材,每天重复播放半小时,一月一录一换。晚上教的主要还是数学,由浅入深,一步步往深了教,一开始教的东西,刘义学起来很轻松,早早就回去了。一年以后,三个人就同步了,刘义开始把作业带回家,第二天白天空闲的时候做出来,晚上带去叫姐夫批改。男人给他列了个阅读清单跟作业,叫他回去慢慢念书,慢慢做题,不着急。休假的时候,两家人回城看老人,娃娃们自由玩耍一天,大人们忙碌一天。男人带着刘义干些担水、劈柴、打炭、买粮的体力活,顺便拉拉念书的心得跟疑惑。女人领着义子婆姨做点儿好吃的,把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这样的日子,虽说没什么动人心弦的事情发生,可一大家子人在一起和和美美地生活,女人就觉得挺满足的:“平安是福,平静是喜。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能有这份难得的平静,没人来惊扰,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人只要没太多指望,少了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想法,就少了许多纷争跟烦恼,生活反而变得纯粹起来。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理解跟兴趣过日子,出门干公家想叫你干的事情,关起门干自个儿想干的事情。只要没人揭发,只要没人上纲上线,一切都在沉默中循着既定的轨道前行,互不相干。” 这天晚上男人跟大家伙儿讲的故事是皇帝的新装。刚讲完,两个娃娃就吵成了一团。王凌急不可耐地说:“爸,你讲的这个故事是瞎说的吧。皇帝根本没穿衣裳,这不明摆着吗,谁都能看出来。那两个骗子肯定没有好下场,哪能把银子卷包跑路了。”沐生一脸自信地说:“姐夫,这个故事讲得是不太真实。皇帝没穿衣裳,他不冷吗,冷飕飕的,能感觉不到吗。再说,他穿没穿衣裳,自个儿感觉不是很明显吗,他干嘛要自己骗自己。” 男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觉得应该把这个话题深入一下:“你们俩能提出问题,这是个好事情。我跟你俩好好讲讲这个事情,听不懂不要紧,记下就行,咱明儿个再讨论。往后有甚事弄不明白、搞不清楚就说,咱一搭慢慢拉。人长大了,活得久了,会变得跟油瓮里的西瓜一样,又油又滑。我过去跟你们讲过一个故事,叫孔融让梨,还记得吗。”沐生说:“姐夫,我记得,就是说古时候有个大才子,四岁就很乖巧,很懂事,挑梨的时候,挑个小的,把大的留给哥哥。”男人说:“你俩觉得这个故事真实吗。”王凌说:“真实啊,我要先挑,也先挑个小的,把大的让给小舅。”男人说:“沐生,你说,凌子让梨,你咋办。”沐生说:“我不会要,也会挑小的,把大的让给凌子吃。”男人说:“你看,你俩兄友弟恭,让来让去,那这梨还咋分。”两娃娃面面相觑,不晓得咋办。男人说:“这个故事就是古人瞎编的。首先你俩看,古时候家里长幼有序,分东西,一般来说,哥哥先挑,轮不上孔融先挑,更谈不上让梨一说。其次孔融让梨的理由不成立,饭量大多吃,饭量小少吃,这个理儿本身就不对劲。对于稀缺好吃的零食来讲,不存在饭量大小的问题,只要好吃,大人小孩都能把一整个梨一口气吃完。在父慈子孝的年代,如果是普通的穷人家,好吃的往往留给小孩子,因为小孩子活得真实,会真实表达自己的意愿,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想法。小时候父慈,长大后子孝,这才是父慈子孝的本意。若要好,大让小,这是俗语,也是真话。再说孔融是谁,是孔子的后人,连兄友弟恭的本意是什么也不晓得吗。正确的做法是哥哥先挑,他后挑,把选择权交给哥哥。说句诛心不好听的话,孔融让梨,用心险恶,已经置哥哥们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孔融四岁让梨,这充分说明他太早熟了,已经圆滑、世故、油腻了,活得就象个小大人,不象个小孩子了。大人往往活得不真实。举个简单的例子,一个大人喜欢上一件不可能得不到的东西,一个大人心里认为最好的东西,比如说天上的月亮。现实生活中,这个成人如果是一个普通人,他往往会刻意淡忘这种喜欢,不会承认自己喜欢这个东西,甚至当这个东西消失时,他还会庆幸自己幸好已经淡忘这个东西,不喜欢这件东西了。如果这件东西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大概率也是无动于衷,心如止水,避之不及。这就是人不敢正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一套,说一套,做一套。 现实生活中,我们的言行是逐渐从众的,趋同的,逐渐失去自己的独立性,失去特立独行的勇气,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这种失去真实的现象,自有其合理性。本质上来讲,人们认知的世界本来就是一种意识投影,并不是真实的世界。人的思维中,只愿意相信那些想相信的东西,不符合自我需求的东西,人会自然而然地排斥。有句话说,谎言说上一万遍,那就是真理。如果身边的所有人都这么说,你大概率也会相信这件事情的合理性,而不会费脑子去思考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合理。 在人成长的过程中,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这种心理决定人越活越不真实。皇帝的新装为什么是世界名着,因为这就是世界的真相。在小孩子的眼里,世界是新奇的,也是未受干扰的,所思所想、一言一行都是自我真实的感受,纯净清澈。成年人的世界就复杂多了,站在大街两旁看热闹的群众,也许有人真的看到了皇帝穿着新装。也许有人没看到,但他告诉自己,既然别人看到了,那我也一定要看到,不能看不到,最后他也真的欣喜若狂地看到了。也许有人没看到,也相信别人也没看到,但既然别人说看到了,那我也跟着说看到了就好。也许有人没看到,也坚信人们都没看到,只是因为议论的对象是皇帝,他不愿意去说有没有看到这件事情,他相信皇帝不喜欢人们说没看到,他相信自己承受不了说真话的后果。 这就是人云亦云,这就是趋利避害,这就是人之常情,这就是人心人性。人们被现实压弯了脊梁,压垮了思考,已经不敢去想,去说,去做。大人物叫我们想什么,我们就想什么,大人物叫我们说什么,我们就说什么,大人物叫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至于谁是大人物,这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仅仅是大人物,决定个人生死荣辱的大人物。大人物说的对不对,做的对不对,那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仅仅是大人物,重要的仅仅是趋利避害。 活的不真实,也就活不明白。活不明白,也就不会有真正的幸福可言。人们仅仅是活着,为了活着。人活着,要想得到幸福,就需要活得通透,活得明白,活得真实。人可以趋利避害,可以人云亦云,可不能连皇帝有没有穿衣裳这件事情都没弄明白,那就太悲催了。你可以不说,但你得明白。” 两娃娃听得稀里糊涂的,都不晓得男人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只有男人自己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说这么多。 两小娃习惯了男人的莫名其妙,习惯了男人的精心管教,许多影响终身的习惯开始养成,无疑为长大之后的不凡成就打下了扎实的根脚。习惯了这种不近人情、近乎严苛的管教,两娃娃其实一天也在家呆不了多长时间,出门放飞自个儿天性跟小娃娃玩耍的时间越来越多。偶尓高兴过头忘掉了时间,没完成作业,男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发现。 男人没事的时候写了一篇寓言故事,叫公鸡与母鸡,晚上念给婆姨娃娃听:“一只雄纠纠气昂昂的花公鸡在院子里踱着六亲不认,不可一世的步子,气宇轩昂,花枝招展。一只灰头土脸的母鸡凑上前来,哥,你是世界上最英武不凡的鸡,我爱死你了。公鸡理都不理灰不溜秋、毫不起眼的母鸡,自顾自在院子里炫耀他的美,找美味的虫子下啄。母鸡跟在公鸡后面,毫不气馁,不急不躁地跟在公鸡的后面。一天天过去,公鸡习惯了母鸡的存在,兴之所致,就跟跟屁虫一样的母鸡欢好一番,舒展舒展自己的翅膀,释放释放自己的欲望,展示展示自己的威风。公鸡一天天在院子里踱步,他奇怪为什么母鸡不再时时刻刻跟在自己的后面了,只是隔一段时间才会出现,继续跟在公鸡后面唠叨。腊月到了,公鸡被宰杀上了桌子,母鸡还在院子里寻找她心中的英雄,可英雄已经再也回不来了。第二年夏天,又有一只雄纠纠气昂昂的公鸡出现在院子里,母鸡照样觍着脸凑上去说,哥,你是世界上最英武不凡的鸡,我爱死你了。”女人说:“瞎写什么,烧了烧了。”沐生说:“姐夫,你写的是啥,我咋听不懂。”王凌说:“爸,这只公鸡是只傻子鸡,这只母鸡是只流氓鸡,我都不喜欢。”男人很无语,第二天一起床,还是听婆姨的话,把稿子扔进灶火烧了。 几年下来,两个小家伙就开始自发自觉地看书思考,男人也就彻底放手了。他只是往回买各式二样适合小娃娃的读物、画册,不辞劳苦,带两人去上海过年:“一举两得,既回了老家,让爷爷奶奶见见孙子,也叫两个小娃娃开开眼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古今亦然。” 男人在两娃娃大些后,不再教两人什么书本上的东西,就是在每天晚上,偷偷地给两娃念英文故事。王凌小的时候,临睡前男人也念,那时候他并不刻意解释什么,只是当做自个儿的娱乐活动,如今只不过是加了中文翻译,一个故事讲两遍。潜移默化,言传身教的作用是无比强大的,跟填鸭式的知识灌输不是一个养成体系,可无疑在这个特殊的时间段,效果是非常显着的。两个小娃娃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为念书犯过愁,什么时候都是游刃有余。也许这可能是无法复制的,两个小娃娃的天赋无疑也是不错的。 两兄弟的故事,男人每月添油加醋讲一遍,轮流叫两娃娃写故事跟心得。一年之内,这篇作文从二百字加到一千二百字。写完这篇作文,男人再不布置作文,而是叫两娃娃坚持每天写日记,想写什么写什么,想写多少写多少,不强求。 学校恢复上课以后,小两口跟老两口商量,还是把两娃娃放在了农场,白天上子弟学校,晚上男人辅导布置作业,第二天白天在校完成。这段时间,两个娃娃迷上了民间故事,童话故事,古今中外,只要能找到的都看。晚上睡觉前,男人隔三差五也凭记忆讲一些,女人听着也很感动:“海的女儿,青蛙王子,都太感人了。”这些故事连大人的情绪也会被调动,她不由自主就流下眼泪来。 农场里有工坊,偶尓男人也会带两个娃娃去工坊做些手工,给他们俩讲轮子如何一步步改变世界。他讲机械的力量跟美妙,化学的神奇与意义,拿着地图讲历史跟地理跟普通人生活的关联。比如丝绸之路,比如大航海,比如镇北。两娃娃好奇心很强,求知欲很浓。在城里头的时候,女人讲诗词歌赋,强子讲战争故事,两娃娃听起来也是津津有味。两人就象两块海绵一样,在知识的海洋里,汲取着各式二样的水分,品味着人世间的酸甜苦辣,体悟各种故事里,聚散离合的人生,爱恨悲欢的情感。两人在城乡之间穿梭,体会着人生百态,世间冷暖。跟同时代的娃娃们相比,他们俩还算幸运,没挨过什么饿,没受过什么罪。两人对人生的理解并不肤浅,这主要得益于那一个个故事潜移默化的熏陶。这些故事不仅仅会带来欢乐,也带来了思考。两个娃娃不知不觉中,就开始独立思考遇到的问题,思考如何去解决问题,思考一切不明白的东西,思考一切不清楚的答案,他们俩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十万个为什么。 第27章 第二十七回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支书就考门叫刘义管队里的账目,有实物账,工分账,还有钱财账。一开始刘义也不咋会,他跟姐夫学说了这事儿,男人说:“我这儿有本会计书,讲的是增减复式记账法,我们农场就这样记账,你先拿去看看,有啥不懂的晚上来问我。”刘义学了两个月,就差不多照猫画虎,学会了复式记账。一开始不熟悉,他就把账本背去叫姐夫给他讲原理,帮他记新账。半年下来,队上的那点儿账目就理得一清二楚。支书问个啥,基本上问啥,他就能随口答上来啥。支书很满意。说他就是个活账本。 正式当上了大队会计,刘义的空闲时间多了起来。他一篇一篇,一本一本读毛选,读资本论。他跟着两娃娃读十万个为什么,读写英文童话故事。他问姐夫了许多问题,男人并不咋解释,只是说:“你通读过三遍以后,如果还不懂,再来问我。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读多了你自个儿就能弄明白。”前前后后花了五六年时间,他终于将毛选跟资本论通读了三遍,也明白了姐夫说的意思:“有些话是不能随意说的,有些书是要亲自读的。” 农场的露天电影放的次数多,只要镇北来了新片儿就会放。刘义听到消息,就会引着婆姨,抱着娃娃,相跟着一搭去农场看场电影,住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再回村子。 看电影是那个时代最舒心、最放心、最省心的娱乐活动。放电影的那天,也是两娃娃放假过节的日子。两娃娃晚上吃过饭,就可以穿上新衣裳,随意在农场里跟娃娃们嘻戏打闹,端上小板凳占座位,光明正大地坐在最好的位置,呼朋引伴,大摇大摆,旁若无人,高谈阔论,惬意地看着电影,而不是象从前那样偷偷摸摸扒厕所墙,悄无声息地躲在幕布后台,甚至上到天花板里面看电影。 看电影那天,也是农场跟周边村子的节日,许多年轻男女都要跑上十几里甚至几十里路来看场电影,电影好不好看不晓得,反正精力旺盛的后生女子乐此不疲,成群结队赶场子看电影。至于这期间发生了多少浪漫的爱情故事,那就不为人知了,只有滚进麦垛、草丛、王米地的人们自个儿清楚。 刘义觉得姐姐最近不太对劲,经常背着家里人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她经常找借口去庄子里的人家,好象有些过于热情了。有一天,他跟庄子里的后生们喝酒,无意中听相熟的后生说:“你姐常到我们家来,跟我爹拉劳改农场的事情。那有什么好拉的,批斗来批斗去的,没点儿叫人高兴的事儿。”刘义留了下心,晓得姐姐肯定是在暗中调查父亲的事情。仔细想一下,他就明白了,好象姐姐的不对劲,就是打生下娃娃,出了月子,看了父亲留下的信件、手札开始的。 刘义慢慢也上了心:“父亲的离世是家里人永远的痛,我是父亲的儿子,忘不了父亲的疼爱,更忘不了父亲的冷淡。可不管咋样,好也罢,歹也罢,他总是自个儿的爹,是自己来到这个世间的源头。享福也罢,受苦也罢,遭罪也罢,能怨恨到爹头上吗,爹他本身就是个苦命人。我是爹的儿子,我有弄明白搞清楚真相的必要,不然要儿子做甚。” 他开始一点一滴收集劳改农场的消息。离的近,他们村子总有人去过劳改农场。离的近,有几个有些关系的后生,托人找路子成了劳改农场的管教人员,吃上了公家饭。有次,几个后生喝酒吹牛,有个后生无意中说:“听说李二喜官复原职,又干公安了,谁跟他有关系,我想调到城里头,比这无聊透顶的劳改农场好多了。”另一个后生说:“那人嘴上客气,见人一面笑,也不晓得找去了办不办事吗。”那后生说:“不找哪晓得,我准备去找找,说不定有门。”还真别说,没过半年,那后生如愿进了城。刘义留了心,专门去城里头找他,跟他在宿舍里喝酒拉话。一个村子里打了几年交道,何况跟婆姨家还沾亲带故,几杯酒下肚,两人聊得就火热起来。刘义夸他有本事,他说:“哪有啥本事,就是有点儿喜子叔的黑材料,我找上门提述了提述,他就应承了。”刘义好奇地问:“你能有啥黑材料。”那后生笑着说:“喝酒,喝酒,这年代,谁没点儿黑材料,不说了,不说了。” 刘义上了心,几年下来,跟那后生更加熟络。他有事儿没事儿隔三差五就去找后生喝酒聊天,后生在城里瞅上个女子,刘义也帮忙打问女子的情况,出主意、想办法,催成这桩好事儿。一年多时间,两人还真成了。人家成亲了,刘义也不咋去人家家了,只是在后生回村子的时候,吆喝一帮人跟他喝酒吃饭,保持着熟络的热度。后生有次来他家串门,两人又喝上了。如今玉米、高粱种得多,农场开了酒作坊,谁拿玉米、高粱都能偷偷换点儿酒出来喝,十里八乡的人们都心知肚明。大家伙儿都划算,也给这平淡如水的日子增添了不少色彩。刘义家不缺这东西,没了去姐夫家顺点儿回来就是。姐夫跟强子叔都不好这口,没有酒瘾,反倒是刘义这几年没少喝,有了些瘾头,时不时跟村子里的后生们喝一喝,谁都晓得义子哥家里不缺酒。后生吃好喝好,跟刘义讲了个故事:“咱镇北有特务,你听说过委任状这东西吗。”刘义说:“小说里写的,没见过。”后生神秘地说:“我见过,在劳改农场的时候,我有次查档案,无意中翻到过。说是敌特组织要在咱镇北设立站点,委任一位叫王川的人做站长。”刘义故意问:“那这特务抓到了吗。”后生醉打马虎地说:“没有,这个委任状都不晓得是真是假,是有人检举揭发报上来的,也没人晓得究竟是谁报来的。可检举材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感觉你爹跟一个叫张申的人跟这事儿有关。”刘义心里咯噔了一下:“你觉得这事儿是谁干的。”后生说:“我听说旧社会咱镇北有个青年文学社,这事儿八成就是这个社里的人干的。检举信我也瞅见过,提了不少青年文学社的事情。”刘义没再往下问,两人又喝了一阵,刘义把后生送回家,自己也喝高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回家问母亲文学社的事情,女人跟小子细细学说了一遍文学社的故事:“那会儿真好,一群热血青年在一搭聚会,晓得了不少外面的事情。我跟你爹写了不少文章,可以说,没有文学社,就没有后来的我们,可能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儿吧。成也罢,败也罢,那都是我们的青春好年华。不说了,不说了,我去给你做饭。”乔兰出了门去做饭,刘义感觉母亲出门时好象抹了下眼睛,他不晓得如何安慰母亲:“如今自己已为人父,也晓得了父母亲的苦。他们不是不关心自己,而是心里装了太多事儿,顾不上一心一意陪伴儿女的成长,这个时代大多数家庭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刘义释怀了,想起过去对父母亲的那些怨恨也没了来由,那些怨恨又淡了许多,彻底放下可能做不到,不想还是可以的:“如今这个世道乱成这个样子,怨恨出身也没甚意义。父母身上背负的东西,儿女继续背负着,有没有道理不晓得,不背那也是不现实的。眼瞅着一个个熟人被推举上了大学,自个儿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明没黑修理地球,这是个啥世道吗,都是些啥怂事情吗。”刘义心中一阵阵发紧,眼中又多了些冷意。 他留意上了李二喜,只要回城,有事儿没事儿就上他家跟单位附近转悠,几年下来,还真叫他发现了些什么。 喜子挺拔刚毅的身形出现在单位大门口,单位的人大都走光了,门口冷冷清清的。刘义瞅见他出了大门,没往自家的方向走,七拐八拐进了个小院子。刘义悄悄跟上去,准备推门进去:“门上栓了,进不去。”刘义本能地感觉有事儿,绕着小院转了半圈。瞅见有段墙稍矮一些,他助跑了一下,窜上墙扒住墙头,用力往上爬。翻过墙头,一看是个茅房,他也不嫌臭,瞅个好落脚的地方落下去,悄悄往院子走:“院子是个小院子,没几间房,其中一间屋子拉上了窗帘,灯亮着。其它屋子都黑漆漆的,没有动静。”他蹑手蹑脚蹲着挪到窗户低下,就听屋子里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男的说:“你不在单位呆着,跑城里头来做甚。”女的说:“想你了呗。”男的说:“你就晓得那点儿事儿,这是干大事儿的人吗。”女的说:“来城里头有正事儿,上头有任务。死鬼,人家也想你了吗。”男女不再吭气,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传来,男的说:“关灯吧。”女的说:“关了干甚,人家就想多瞅瞅你吗。”男的没吭气,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刘义大着胆子扒着窗户台起身,不晓得为甚,窗帘没拉严实,靠边露了个缝子。打缝子里往里瞅,他正好瞅见两个赤精身子的男女纠缠在一起,衣裳扔得满炕都是,胡天海地地干事情。刘义不敢多瞅,只瞅了一小会儿,就悄悄地退到茅房。瞅着墙角立着把铁锨,他把铁锨插牢实,助跑踩了一下铁锨把子上了墙,用力扒抓着翻过墙,尽量小心地落在地上。他瞅了圈,眼瞅着没人,撒开脚丫子就跑,跑回自己屋里,也不洗涝也不开灯就躺到炕上。惊魂未定的他半晌才回缓过来,砰砰乱跳的心脏恢复了正常。他脱了衣裳钻进被窝,回放着刚才瞅见的事情,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两人开着灯干瞎事儿,还别说,就是比黑灯瞎火强。黑天打洞的干事情就是差点儿意思,两人可真会耍耍。听说喜子叔的婆姨前几年就疯了,送回老家去了。这女人是谁呀,明早上去瞅瞅,不行,今儿晚上就要去瞅瞅。”他打定主意,又躺了会儿,穿上衣裳悄悄出了门。他躲在巷口不远处的一个黑暗角落,不时往那个巷口瞅。没多长时间,喜子叔就出现了,一个人往自家方向走去。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走出巷口,往左一拐朝前走去。刘义悄悄跟在后面,那女人走得不紧不慢,一摇三晃地进了个大院子。刘义认得这个院子,就是他家原先开坎肩作坊的那个大院子:“这院子本来叫几个管事的半买半送得了,可还是没保住,叫人收走了大半儿。” 刘义往回走,一路上月光如水般洒落在大街上,没有什么夜行的人,连狗叫声都没有。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心思:“多去这个院子的熟人家里串串,说不定有什么消息可以探到。远亲不如近邻,隔墙尽是耳朵,镇北这地方就没有邻居不晓得的事情。” 他不晓得他去的那个小院就是香玉住过的小院,世事兜兜转转,竟然咋也转不出去,在熟悉的地方发生着一些陌生的事情。 刘义隔天就跑去找院子里相熟的后生套话。他没说打问啥,就是单纯叙叙旧,彼此瞎拉些相熟人家的家长里短,说着说着就感慨:“如今住得太挤了,哪象过去住得宽展。”后生愤愤地说:“都叫公家收走了,我们连主院都住不成,被赶到这后院来。这么些年过去了,还有股皮子味,真是气死个人。你看主院那些人,一个个趾高气昂,鼻孔朝天的样子,过去都是些甚人手,如今抖起来了。”刘义故做疑惑地说:“都住些甚人吗。”后生叹了口气说:“有王家,高家,贾家。王家那个婆娘,一天天板着个脸,瞅着谁训刮谁,逮着谁家娃娃就叫背语录,不背就走不了了。驴日的臭婆娘,人五人六的,谁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王主任。成天价有男的女的上门汇报工作,提着罐头,拎着不晓得甚好吃好喝的。如今你都饿成甚了,人家成天吃肉,把娃娃们馋得嚎哇哭叫也要吃,如今甚都凭票供应,上哪儿给他们买去吗。”刘义说:“就是,如今吃都吃不饱,农村现在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肉,城里头也一样。那婆娘叫甚吗,在哪儿上班呢。”后生说:“叫王桂芝,在劳改农场上班,听说是那儿的一个头头,一看就晓得不是个好东西。”刘义说:“她咋这么牛,老汉是做甚的。”后生说:“老汉叫李春生,在公家那儿坐办公室,也没球个本事,整天叫婆姨训刮过来、训刮过去,秃眉竖眼的。”两人又拉了会儿,刘义说:“赶明儿我带几瓶酒回来,叫几个人喝口辣水水解解馋。”后生喜眉笑眼地说:“那敢情好,常来坐坐。这院里老兄弟还好几个呢。”刘义告别出来,径直回了家:“明儿个要回村,还有些生活要做呢。” 一年四季,镇北的风都挺大。春天里风大的时候,吹起无数的沙粒,打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男人觉得带娃娃们去放放风筝应该挺不错的,没事的时候就削了不少晒干的玉米杆,找了些麻纸,制作了几个裤衩风筝,又找了些麻线,试着放了一下。他第一次制作,风筝东倒西歪的,放不远就一头栽了下来。试了十几次,找到了窍门,终于把风筝平稳地送上了天。他叫两娃娃跟他一块儿制作,把娃娃乐得心花怒放。两娃娃喜欢在纸上画画,这风筝顿时成了两娃娃创作的画布。两个小家伙窃窃私语,商量着画点儿什么好,没一会功夫,就在风筝上画满了五颜六色的图案。三人中午吃过饭,就去荒野上去放风筝,风很大,风筝不费什么力气就放了起来,高兴得两娃娃跑前跑后噢噢直叫。“绳子太短了,没一会儿线就放完了,风筝飞不得太高,也算将就了。”男人只是带着娃娃试飞:“风筝还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就叫两个小家伙自个儿琢磨去吧,实践出真知,百炼方成钢,师傅领进门,修行靠自己。再说了,条件所限,有绸布,竹篾就就更好了。不管咋说,那都是两娃娃要琢磨的事儿了。” 没几天,农场的娃娃们不分大小男女人手一个小风车在街巷、田野中瞎跑,大些的手里小心翼翼拿着个风筝跑去旷野放。“如今学校不咋上课,想来就来,来了也是自习居多,没人管,没人问。娃娃们做风筝放风筝,总比生事打捶强些。”大人们瞅着也是乐见其成,没当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没过多久,大人们就看见场区外升起了无数五颜六色、各式二样的风筝,啥形状的都有,有精巧的,有粗糙的,三角形、菱形居多,竟然还有两个经典传统纸鸢在空中飘飞着,显然是男人画了样子,两娃娃琢磨出来的好东西。从这儿往后,天气晴好的春季,娃娃们都喜欢放风筝玩,风车更是人手一个,给死气沉沉的农场平添了一抹亮色。 第28章 第二十八回 自打偶然间发现了喜子叔的秘密,刘义回城的时候就要去追踪偷窥一番。两人会面的次数并不频繁,刘义每年碰上的时候少之又少,可再少也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时候,几年下来,刘义还是听到了两人很多的事情,看到了两人赤裸相缠,放浪形骸的古怪画面,无不叫人惊案惊奇,比电影院放的电影还好看。刘义看上了瘾,熟门熟路的,没失过一次手,叫两人发现,直到那一晚的到来。 那一晚上乌漆麻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喜子叔进了小院,两人边脱衣裳边说话,王桂芝说:“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拿来了,这东西能有个甚用项,就是叫人知道了,还能反了天。”喜子说:“拿来就行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早些不算计,过后一场空。世事无常,哪有个准。你做甚事情也小心些,小心驶得万年船,别太张狂。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王桂芝说:“就你话多,赶紧的。”两人纠缠着欢好许久,喜子突然一激灵:“坏了,有个事儿忘了,说好要去主任那儿汇报个事情的,我得赶紧走。”王桂芝慵懒地说:“去吧,去吧,就你事儿多。”喜子匆忙穿戴好出了门,赶紧快步往大街上走,王桂芝不紧不慢又睡了一会儿才穿戴齐整出门。刘义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缩着身子一声不敢吭,直到小院重新陷入黑暗,没了动静,才打碎一扇窗户玻璃摸黑开窗进去。他不敢开灯,用手电筒照着在屋子里寻找有用的东西。一个公文袋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打开一看:“委任状,这不就是置爹于死地的东西吗。”他又在屋子里里外外搜寻了一番,只要是纸张,看也顾不上看,统统搜罗走,一共也没多少写字的纸张,都放进公文袋。他这次大摇大摆从大门走出去,敞着大门就快步朝巷子的另一个巷口走去,七绕八拐地上了大街,往家的方向走,不一会儿就隐入夜色之中,不见了人影。 喜子去了领导家,接受任务出了门,一时想起咋没拿文件袋。他顾不上回家,赶紧往小院走,也不管时候不早,已是黑天打洞的午夜时分。他一路打着手电,忙活撩乱,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急行,到了小院门口,瞅见大门开着,心里就是一激灵。进了院子,他往门上瞅,门锁得好好的,刚松了一口气,手电往窗户上一照:“玻璃碎了,窗扇敞着。”他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这是进贼了,还是有人听门了。”他定了定神,翻窗进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遍:“文件袋不见了。”他的心一下沉入谷底:“是她拿走了,还是被人偷走了。”他忐忑不安地回了家,一夜未眠。这一个星期过得无比煎熬,没睡过一个踏实觉,胡思乱想,左思右想,好的坏的想了一塌二堆,终竟没想出来个甚名堂。 好不容易到了周三晚上,他迫不及待地去了小院,见到大门开着,他赶紧进了小院,推开房门进去。王桂芝笑着说:“想我了,来得这么早。”喜子焦急地问:“你把文件袋拿回家了吗。”王桂芝心里一咯噔:“没有啊,不是你走的时候拿走了吗。”喜子也急了:“没有,那天忘拿了,坏了,叫人偷走了。”王桂芝不屑地说:“偷了就偷了呗,就几张破纸,又没甚重要的。”喜子变眉失眼,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你晓得个甚,那可是咱俩做的伪证。当初还不是你说上面有人要查刘林咋死的,怕不好交待,要定个铁板钉钉的罪状,我才伪造了这份委任状,还写了交待材料。后来,你又用这东西去害张申。说白了,这两人都是这份东西害死的。”王桂芝漫不经心说:“那又如何,铁证如山,他们咋说都是黑五中类,能翻了天去。再说,都定的是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时过境迁,死无对证,真要翻案,又能如何。好啦好啦,别想这些烦心事了,把心放肚子里,没一丁点事情。真有甚事情,我来操心,你就放宽心吧。”喜子懊恼地说:“也只好如此了。这个地方不安全了,咱还是换个地方吧。”王桂芝说:“今儿个就算了,下周三下午,咱俩在莲花池的莲心亭见面再说。”喜子出去把里里外外仔细探查了一遍,把大门上好,屋门也上好,两人才放心脱光纠缠在一起。 这些年,乔兰每年都要抽空去草原上转一转,跟香玉拉拉话,跟娃娃们骑上马跑一跑。十几年下来,香玉渐渐显出了老态,不复往日的风采。 起初那几年,乔兰跑得比较勤,只要古力奇来镇北,天气晴好,家里没甚大事儿,她就叫上男人,引着娃娃们去草原上住几天,跟香玉聊聊陈年旧事,说说离人泪,人不寐那会儿的故事,跟古力奇一大家子相跟上去跑马放牧。娃娃们在一起很开心,尽情在草原上玩耍。后来古力奇来的少了,有了班车,乔兰就自个儿去找香玉。古力奇说:“我们这儿也合作化了,如今牧场都归了生产大队,上头有人民公社管着。不咋做买卖,统购统销,由上头安排。我如今就是个放羊的,还好当初听你的,把羊都分了,牧场也分了,不然就没如今这安稳日子过了。听人说我爹那个烂赌鬼、瞎酒鬼败尽了家财,得病没人照应,早几年就死了。”香玉说:“只要一家人在一搭平平稳稳过日子就好,也不求个甚,好日子、瞎日子都是过日子。世事难料,人心难测,简单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什么不好。兰子,你也想开些,回去多开解林子,那小子心太软,心太细,优柔寡断。如今天天讲些大道理,不要叫他跟人家杠上,没用还惹祸。自古祸从口出的事儿多了,想开些才好。”乔兰默不作声,良久才说:“如今林子心灰意冷,整日借浇愁愁更愁,一天天魂不守舍,我回去慢慢开解吧。姨也多保重身子。”两人感情好得象亲姐妹,一见面就拉不完,晚上也睡在一搭。女人跟女人之间的感情真得很奇妙,两人境遇也很奇妙,心灵相通,一切就相通了,没有一丝滞碍。 在香玉这儿,乔兰可以放下一切,畅快地过活几天:“既不用想那些琐碎难解的烦心事儿,也不用操心家里门外的破事儿,烂事儿,糟心事儿。偷得几日清闲,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别看她整日盘算打划如何好好过日子,如何在夹缝中讨生活,从容应对世间风雨,人心险恶,究竟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有自己的难肠、煎熬,还有许多不为人知,难以言表的百转心思。 刘林去世以后,生活安稳下来,眼瞅秋高气爽,正是草原上的游逛的好时节,乔兰跟强子商量,准备去看看香玉:“听奇子说,他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已经时日无多了。”两人坐上班车,穿过沙漠,去了牧场。下了车,走了一段,搭上了辆前往古力奇所在生产大队的牛车,两人进了驻地。找到古力奇家定居的房子,推门一进屋就瞅见了盘坐在炕上呆坐的香玉。 香玉瞅见乔兰进来,立马心明眼亮起来,要下炕招呼。乔兰赶紧说:“没乱动,你就乖乖在炕上坐着,别下来了。我叫强子找人去了,看谁在家。不管他们,我给你沏杯茶,好好喝口。”香玉没再挪动,招呼乔兰上炕,闲扯些最近发生的事情:“今年草情好,吃喝还是不愁的。这两天正是打草的时候,一大家子人都忙话着呢。不过瞅着也差不多了,就这两天就歇下来了。”乔兰喝了一口茶说:“这次来没甚正事,就是想你了,来跟你呆上几天,扯些闲话。” 香玉笑了笑说:“还是兰子你有心,怕我这几天孤得慌。最近我没事儿把过去的事情又过了一遍,真是老了,老是跟前的事情转头就忘,倒是那些成年烂谷子的事情记起来不少。你说小年那会儿在风尘中厮混跟如今坐炕上的生活哪个好活。”乔兰脱口而出:“肯定是如今好活吗,不愁吃喝,儿孙满堂,不用看人的脸色,不用侍应人,还有人侍候着。” 香玉抬眼望了望窗户,指了指房顶说:“我今儿个坐炕上想起小年那会儿记得的一副对子,寂寞寒窗空守寡,退还迷途返逍遥。初看这副对子就是叫人不守妇道学坏的,如今想来这对子深得很。你看,上联都是宝盖头,下联都是走字底。甚意思,就是说守着个再大的空房子,一复一日坐着也没甚意思,人们应该多出去走走,天天看不一样的风景,这才有意思。再一层意思,男人给女人盖了所好房子,金屋藏娇,那女人也就成了笼子里的金丝雀,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自我。出外头经风历雨,虽说吃苦受罪,可心是自由的,我就是我,不一样的我。世人唾骂也好,欺凌也罢,不行就挪个地方。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就是男人瞎编下的。你看杜十娘自赎自身,她又没一纸婚书,就是个自由身,那男人咋能把她卖了。杜十娘一心想嫁个白面书生,那会儿就是痴心妄想,迟早出问题。这都是那伙有忘想症的男人瞎编的,好象自个儿多有魅力似的,把个女人迷得五迷三道,倒贴要嫁给他,还要给他守节,投河而亡。男人们写这个故事,就是想告诉女人,你就是个物件,想挂哪儿就挂哪儿的物件,这就是指靠人的瞎处。你看如今的女子们也赚一份工分,家里谁养活谁还真不好说。女人们有了底气,说话声气都一样了。你看你家小强子多听婆姨的话,你家老强子多疼你。” 乔兰给香玉添了点儿茶水说:“姨,时代变了,道道也变了。如今是有些人住上了亮堂房子,有些人关进了黑房子。人生在世,就该过好自个儿的日子,不要整天想着叫别人当牛做马,也不要给别人当牛做马。我看牛才真可怜,一辈子给人拉车耕地,最后还要被宰一刀,上了人的桌子,成了一道菜。人活一世,就不能当牛做马,人与人之间,就该互相尊重,甚事商商量量去办。人人都不要自以为是,放下身段,低调做人,低调做事。也要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上拉下马的勇气,不能任人欺凌。我要是杜十娘,就好好乖哄男人,乘他心存愧疚,心慌意乱,把他一脚踹到河里淹死他。女人就要保护好自己,哪能任男人为所欲为。那些女人就是些没脑子货,糊脑怂。就跟小强子说的那样,没文化,真可怕。姨,你看,你这一辈子,虽说传奇坎坷了些,可是脑子够用,有主见,有主意,能明白瞎好,最终得了善果。如今逍遥散蛋在炕头上尽管坐,谁敢欺负你,有多少人为你去拼命。人长得要栓整,做人做事更要栓整,人才会念着你的好,把你当人看,当神敬。” 两人正拉着,古力奇跟强子推门进来,奇子说:“妗子,饭好了,咱就在这儿吃吧,就咱四个,好好拉拉话,我跟叔叔喝几杯,你可不要挡着。”乔兰笑着说:“奇子,会说话了,当上了支书,有派头了。”奇子挠了挠头说:“还不是去了几趟乔家庄,跟继业学下的呗。回来我就现学现卖,照猫画虎,想办法应付长头下来的人,尽量叫队里的人混个肚儿圆,不要出人命。大家伙儿看我给队里谋了不少好处,挡了不少灾,就把那个不成事的坏怂赶下了台。乡革委会如今乱成了一锅粥,我装疯卖傻去乡上演了一出悲情大戏,把这伙人乖哄来,好吃好喝好招待,回去两下就发了个任命文件。” 乔兰调侃地说:“奇子,你会下棋了,走一步看三步,看人下菜碟,出息了。”把手抓羊肉、奶茶、熟米、沙盖菜摆好,奇子婆姨打了个招呼,就去招呼孙子们吃喝去了。四人边吃边喝,三人尽量跟香玉说点儿有趣高兴的事情,省得惹老人家心烦老惦记。古力奇跟强子畅开喝了个够,乔兰也跟着喝了几杯,兴致上来还拿来马头琴拉了段赛马,唱了几个草原歌,亮亮嗓子:“人老了,嗓子都硬了,这会儿畅快了,快憋死了。”香玉开心得笑不拢嘴:“兰子还是这么能行,能拉会唱,就会逗姨开心。” 在草原了呆了几天,两口子早上到草原上骑骑马,中午跟香玉拉拉话,晚上去古力奇的儿孙家,相熟的牧人家串串门,听牧人们说说笑笑,瞅瞅不一样的烟火,拉拉不一样的话题,在相对陌生的地方,感受一下人间尚存的温暖,不设防的随意,放松放松紧绷的神经。 在香玉的千安万顿,奇子的再三挽留中,两人告别了草原,回到那个冷漠冰凉的地方。“毕竟那是家所在的地方,哪怕再冰冷也是个家,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乔兰昂着头走过街道,穿过小巷,任多少异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无所畏惧,坦然而行,坚定地一步一个脚印,向家的方向走向。 没过多长时间,古力奇穿着孝衣上门来了,乔兰一见眼泪就不由自主刷刷地流了下来,身子一软就要倒在地上。古力奇急步上前,赶紧扶住妗子,把她搀进屋扶上炕。乔兰说:“义子刚回来,在他屋子里,叫他去把强子找回来再说。”古力奇跟表弟学说了一遍家里的事情,刘义赶紧出门叫强子叔回家。强子一听赶紧给农场叫了个电话,叫小强子跟月月回来一趟。天快黑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坐上家具厂的大卡车,去了古力奇家。正值夏天,晚上赶路也不冷,就是车开得比较慢,午夜时分才到地方。 一大家子人祭奠过香玉,吃了口饭,古力奇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跟大家伙儿学说了一遍:“我婆这些年精神头很好,就是时不时会犯迷糊,一犯迷糊就唠叨小年的事情,最近的事情反而记不清了。最近半年,连人都认不清了,只是一个人爱在帐篷外吹风发呆。这几天精神头明显差了,整天昏昏沉沉的打瞌睡,咋晚上打发跟她一搭睡的三孙子把我叫到跟前。跟我说,我要去找阿木了,我晓得他在等我,等了我一辈子,我看见他了。把我烧了,把骨灰跟他埋在一起,我们要去另一个世界过日子了。” 乔兰跟强子面面相觑,不晓得如何是好。乔兰思量半晌说:“好,我来办吧,就把她俩合葬在大海子边上那个庄子的荒地吧。奇子,要不就在那儿新立个祖坟吧,你也算开宗了。”古力奇神色不定,愣了半天说:“行,听妗子的,这事儿我去办。从今往后,那就是我们家的祖坟了。赶明儿有空,把我娘的坟也迁来,别让她继续做孤魂野鬼了。” 乔兰抱着骨灰盒,跟着强子回了镇北。娃娃们回农场的回农场,回村子的回村子。乔兰一个人悄无声息坐上班车,去了一趟乔家庄。她去了五哥家,也不晓得跟五哥学说了些什么。五哥沉默良久才说:“冤孽呀,恩恩怨怨何时了,罢了,罢了。”第二天早上,乔兰抱着个方盒子回了镇北,又叫上强子,去了大海子庄子。 “十几年过去,物是人非,变化太大了。”强子找到古力奇大小子家,见到了古力奇。几人吃了顿饭,拉了半天,又喝了些烧酒才睡下。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就来到了古力奇勘定的坟地。荒山上一片凄凉,众人开始在风水先生勘定的最好位置挖掘。乔兰跟强子把两个盒子郑重地递给古力奇,乔兰说:“生不能共枕,死了就叫他俩同眠吧。阿娅跟阿木的故事很真实,很传奇,你要子子孙孙流传下去。你要不忘先祖的艰辛,领着一大家子儿孙好好活下去,兴盛家族,光耀门楣,代代相传,绵延不绝。” 古力奇郑重地接过两个盒子,小心翼翼地下到坑道摆好。一大家子人跪地三叩九拜,插香洒酒祭奠。古力奇说:“古家今日正式立宗,现已传六代,先祖古力娅,二代古小娅,三代古力奇,四代古力明,五代古力锋,六代古力扎。今日子孙祭拜先祖,向长生天起誓,兴盛家族,光耀门楣,代代相传,绵延不绝。” 第29章 第二十九回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日子在时间的长河里缓缓流淌,平静而坚定。 春天的草原很美,绿草如茵,格桑花刚刚开放,中午时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凌骑在马上,紧紧地抓住鞍桥,沐生紧紧地搂着他。“我好高好高,天好蓝好蓝。”王凌跟沐生不约而同地说。男人牵着马,慢悠悠地叫马驮着两个娃娃游逛,女人跟在旁边,闻着青草的味道,心里闲适惬意。沐生说:“姐夫,美是啥意思。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丑的。”男人说:“那得问你姐。”女人说:“美是个啥意思,我也说不好。我觉得美就是一种感觉,叫人身心愉悦就是美,叫人心生厌恶就是丑。凡是美的东西都会叫人放松,凡是丑的东西都会叫人紧张。比如说如今咱们四个人在一起游逛就很美,可如果是大冬天,个个冷得直打哆嗦,天阴沉沉的,草枯花谢就美不起来了。”王凌说:“不对,如果如今马惊了就不美了,吓都吓死了。大冬天落雪的时候,我跟沐生去打雪仗堆雪人,去滑冰就感觉很美。”女人瞠目结舌,哑口无言,不晓得如何反驳儿子。男人忙给婆姨解围:“我只会学文解字,美的解释有几种。第一种,人头上插了许多野鸡孔雀的尾羽,古人觉得好看,就是美。第二种,人头上插了两根羊角,古人觉得好看,就是美。为什么美跟羊有关,就要说到另一个字,叫善。凌子,你看到羊是不是就觉得心情很愉悦很舒服。”王凌说:“看见羊我是觉得挺舒服的。”男人说:“这就对了,凡是善跟美的东西都很温顺。丑跟恶有关,人心里有一只象狼一样的怪兽,或者看到坟墓这类跟死亡有关的东西,身子紧张打哆嗦,就是恶。恶的东西就丑,丑恶合用就是这个意思。我感觉画的画就是要叫自个儿舒服,这样看起来就美。唱的歌就是要叫自个儿舒服,这样听起来就美。人也一样,感觉舒服放松就叫美,感觉紧张不适就叫丑。万事万物在不同的人眼里是不一样的感觉,比如说春雨在种田的写诗的人眼里就是美的,可在春雨中行走的人,一踩下去两脚泥,他就不觉得美,觉得丑。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丑跟绝对的美,都是相对的。”沐生说:“这样说来我明白了,不过还是姐姐说得美,姐夫说得冷冰冰的,丑。”王凌说:“老爸说得美,老妈说得太虚了,弄不明白,搞不清楚。”男人说:“美啊,虚虚实实才美,朦朦胧胧才美,太实太虚都不够美。比如如今一眼望出去,近实远虚,天虚地实,搭配起来就美。只盯着地上看,美就差一些。你俩试试看。”沐生惊喜地说:“姐夫说得真好,真是这样。”王凌左顾右盼,低眸远眺,再没吭声。 夏季的时候,男人常领着两个灰小子去大海子游泳,乐得两娃娃跑得风箱快,在草原上一个劲撒欢,跟两只小狗小羊没甚大的区别,看得男人直皱眉头:“这两小子太能闹腾了,精力充沛,如今八九岁了,是不是需要每天早上起早些,跑跑步,发泄发泄旺盛的精力。对,就这么办了。”两个小娃娃还不晓得,黑心的王先生已经开始愉快地决定叫他俩上早操了。三个人在大海子游了个痛快,晒得黑不溜秋的三人在沙滩上歇缓够了,喝光了带来的一洋铁皮军用水壶水,才慢腾腾地往家走。 接下来的日子里,农场里的人就能瞅见早上在路上奔跑的一大两小三个男人。两小子也想睡懒觉,不愿意起床,黑心的王老师可不管这些,大冬天都能过来把被子叠好收走。两张苦瓜脸只好跟着一张扑克脸出门跑步,没一日停歇,过年回家都不行。往后这种情况持续了很多年,一直到两人离开镇北,远走高飞。 乔兰跟强子从草原上回来,心情依旧悲伤难耐。香玉的离去叫她的心更加孤独寂寞,她一直提不起精神好好过日子。强子以为她病了,特意跟厂子打了个招呼,在家陪着她。乔兰病恹恹地靠在铺盖上说:“我没事儿,就是精神有些恍惚,过两天就好了。给我拿个小本子跟笔过来,我想写几句话。”强子从抽屉里拿出个红塑料皮本子跟一根钢笔递给她。她拿过来,一笔一划费力地写了一首名为每一天的诗:“ 每分每秒每一天 我都在等待你 骑着马儿从远方归来 每时每刻每一夜 我都在守候你 哪怕更深露重湿青苔 山一程水一程 天涯无尽苦海无边 不见踪影林间独徘徊 风一阵沙一阵 雪落无声流水无情 鸿雁几度孤心难释怀 过一生来一生 今生无悔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开” 刚写完,她就已经涕不成声,边流着眼泪,边把诗念了一遍。她把纸从本子上撕了下来揉成一团递给强子说:“烧了吧。”强子接过撕下来的纸张,默不作声去了外间,默默地展开,默默地念了一遍又一遍:“兰子,你心里苦啊。不过,有我呢,我会好好陪着你的,不会再叫你受一点儿委屈,受一点儿苦的。世事会好起来的,日子会好起来的。只要有我在,什么风霜雨雪、沙尘满天,咱都一起扛,咱都不怕。” 平静的日子也有不平静的细雨微澜。这天晚上,两灰小子灰头土脸、鼻青脸肿地回来了。女人心疼地察看伤到哪儿了,给两人上药消炎。男人问出了甚事,跟谁打架了。两个小娃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吭气。男人想了想,就没再过问这事儿。两娃娃洗涝好,上炕了。男人去听门,王凌骄傲地说:“这几个娃娃太没用了,连咱两个人都打不过,还敢胡说八道。他们再敢乱说话,我还要打他们。”沐生说:“打就打了,咱也有人,好些个娃娃跟咱都可要好了,不怕他们。可为甚人家要骂咱是地主家的小崽子呢。咱家真是地主吗,地主有那么坏吗,周扒皮、黄世仁、刘文采、南霸天真的存在吗。”王凌说:“我也不晓得,电影上演的,书里说的,应该有吧,不然咋写出来的。”沐生说:“那可不一定,瞎编的故事多了,寓言故事不都是瞎编的吗,你见过哪只小羊、小狗会说话了。”王凌说:“也是啊,大人们真会编故事,咱以后要不也编好听的故事咋样。”沐生说:“好呀,咱明儿个就好好想,好好编。”没一会儿,两个娃娃就睡着了,发出细微轻缓的呼吸声。 男人愣在了门口,一动也不动,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他默默地回了屋子,脱了衣裳,一声也不吭,轻手轻脚上炕,躺进被窝。女人的手伸了进来,胳膊伸了进来,身子贴了上来。他还是一声不吭,一动也不动。女人心疼地说:“你咋哭了,出甚事了。”男人在枕头上蹭了两下说:“没事儿,就是难受。”女人摸着他的胸膛说:“难受啥呢。”男人反身搂住婆姨学说了一遍两娃娃遇上的事情:“我都快没心劲了,不要看我一天乐呵呵的,教义子跟两娃娃学这学那,其实我也不晓得学这些有甚用项。有时候我都想放弃了,任由两娃娃过个自由自在的童年,长大在农场当个自由自在的农民。不操那么多的心,不劳那么大的神,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女人亲了他两口说:“瞎说甚呢,你说过的,没文化,真可怕,我记一辈子。学下的都是自个儿的,一辈子受用。娃娃们就是一辈子走不出去当个种地的,也要活得明明白白,看清这个世界,不能糊里糊涂过一辈子。只要活明白了,做个有用的人,干甚不一样。娃娃大了,如果出不去,我就给他们教医术。这到哪儿都有用,甚时候都有用。你要干甚,探索人体的奥妙,我有医术,看谁探索谁。” 农场的生活平静而漫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学习是如今最重要的任务。大家伙儿每天聚在一起,学习报纸,学习刊物,学习选集,见面打招呼要背两句语录,分手也要说句语录。每天从早到晚,大家伙儿好象都在念书,听书,背书,写书,仿佛一夜之间,多出来不少文化人,有演讲家,歌唱家,写作家,比比皆是,没有人能搞清楚到底有些什么家。 吃的一天比一天差,农场人的炕桌上,黄米油糕不见了,油馍馍不见了,炸丸子不见了,什么油炸的东西都不见了。羊肉不见了,猪肉不见了,什么跟动物有关的肉都不见了。白馍馍不见了,稻米饭不见了,什么跟细有关的粮食都不见了。桌子上每天都是所谓的粗粮,王米、小米、土豆、红薯、高粱、南瓜、荞面,大白菜、酸白菜、红萝卜、腌菜、酱菜,各种盐多油少甚至没一滴油的菜成了炕桌上有且仅有的唯一的一盘菜。没有人晓得农场出产的那些大米白面去哪儿了,没有人晓得农场喂的那些猪,放的那些羊去哪儿了。没有人晓得为什么牧场变成了耕地,农场里的娃娃还是天天喊饿。还好,农场的人守着大海子,还有鱼吃。可鱼也不见了,一网下去,只捞上来可怜的几条小鱼,还不够娃娃塞牙缝的。还好,农场的人还有的吃,农场的人听说,有些地方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大地春回,万物复苏,田野里见天有了绿意。刘月骑着马在田间地头转悠,美其名曰:“防疫。”这时节哪有什么疫情,冷掏食瓦的东西,镇北人打小就吃不上吃不了几口,喝得从来都是温热的开水。北方寒冷的冬季,凛冽的风沙早已将一切害虫杀得个七七八八。刘月就是想骑着马踏踏春,去草原上纵横驰骋一番,在马上体验体验心跳加速的激情。 她今儿个换了个方向,准备去圪梁梁上登高望远,瞅着没人的地方,立马山茆,吼喊几嗓子,抒发抒发胸中压抑不住的豪情。没曾想豪情没抒发出去,倒见证了一段人间悲情。 跑着跑着,路过一个黄土高坡上的偏僻村庄,本以为一鞭子就过去了,没想到原本应该静寂无人的村子乱哄哄的,人们你追我赶往村头一户人家聚集。 好奇心害死猫的刘月打马进村,也想去凑个热闹。她放缓马速,下马牵着缰绳往人多的地方走,一个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声音灌进了她的耳朵:“月大夫,快去救人呀,迟了就来不急了。”一个四十上下的女人跌跌撞撞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刘月侧身一看:“这不是大川的妹子小春吗,出甚事了,慌张成这样。”她不紧不慢地说:“小春,弄甚呢,边走边说,不要慌。” 小春边走边说:“村子前几年逃难来一家子,女人昏倒在了村头,男人打门拾户叫人救他婆姨。村里人看他们可怜,救活了女人。人就是饿晕了,吃喝了两口就没事了,事后村子收留了这一家子人。第二年,不晓得为甚,那户人家顶门立柱的男人死了,剩下孤儿寡母讨生活,日子过得实在恓惶。没想到前几天村里有人传说,那女人得了麻疯病,要烧死外来的孤儿寡母。肯定是村里那个没娶上婆姨的老光棍没讨着便宜,起了瞎心,造谣生事。你快去看看,可不要出了人命。” 刘月很无语:“小春说话咋还这么没轻没重,啰里八嗦的,这不耽误事吗。”她翻身上马,一鞭子下去,驾的一声,马就窜了出去。她大声吼喊:“让开,让开,不想死的快让开。”人群迅速向两边分开,好象被一刀劈开的浪潮。人马合一,一溜烟跑到了前头。刘月跑进院子,一个急停,小红嘶吼一声,双蹄落定,惊起无数尘烟。她横鞭立马,瞪大眼睛,大喝一声:“住手。” 院子里的不少人都认识刘月,大队书记上前说:“月大夫,你就别管了。麻疯病治不好,为了满村人的命,还是一把火烧了干净,一了百了。”刘月没好气地说:“哪来的大麻疯,尽瞎说六道。就是真的得了麻疯病,如今也能治好。胡日鬼些甚,把人都弄走,我进屋去看看。咋,还不想走,想吃牢饭,还是枪子儿。” 刘月的气场太吓人,一群人讪讪地不晓得如何应答。支书脸红脖子粗,急吼吼地说:“听月大夫的话,走了,走了。地里的生活不干了,想偷奸耍滑,没门。快走。”一桩惨绝人寰的灭门悲剧活生生叫横鞭立马的月大大夫挽狂澜于既倒制止了。 刘月走到窗户跟前说:“大姐,你到窗户跟前来,叫我看看。村里人都走了,不要怕。”一个男娃娃惊恐的脸出现在窗户跟前,结结巴巴地说:“妈妈病了,她发烧了,在炕上躺着动不了。”刘月皱了皱眉说:“那你把门打开,叫我进去。”男娃娃的脸不见了,过了好长时间,刘月等得都不耐烦了,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探出一个小脑袋瓜子,脸上脏兮兮的,黑一道白一道。刘月推门进去,一股说不出来啥的恶臭味道扑鼻而来,熏得她差点儿没吐出来。她屏住呼吸进了里屋,一个憔悴的女人躺在炕上:“好象发烧了,脸上有些水疱。这不是荨麻疹吗,咋就成麻疯病了。没文化,真可怕。” 她出了院子,骑马去了地头跟支书说:“都是些甚人手,胡说搅白说,尽瞎说。我看了,就是普通的荨麻疹。我去拿些药过来,吃了十天半月准好。好好说说那些造谣生事的人,往后有甚事到农场来找我。要是再叫我晓得你们干瞎事,就叫公安把闹事的抓去吃牢饭。走了,不送。”她翻身上马,打马往回走,留下一路烟尘,一段传奇。村子里的愚夫愚妇打那儿起视刘月为天人,再不敢欺凌那户人家。 女人骑马回到农场,拿了些药品,背上医疗箱,骑马又上了路。男人看见出来说:“着急忙慌,出来进去的,干甚呢吗。”女人打马出门说:“忙着呢,回头晚上再说。”她一路急行,跑进院子,找地方把马栓好。进屋叫男娃娃找根钉子在她指的地方钉在墙上,她有条不紊,量体温,听诊,量血压,确诊后,打退烧药,挂吊针。一套操作下来,天黑时分,炕上躺着的女人病情已经稳定,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叫男娃娃白天把门敞着通气,帮他把屋子上上下下清扫了一遍,又帮他做好饭。吊瓶滴完,她说:“你叫啥名字,你妈叫啥名字。”男娃娃憋红着脸说:“我,我叫高山,我娘叫王翠萍。”女人说:“我明儿早上去城里头进些药,下午再过来。好好照应你娘,有甚事去找崔小春,到农场来找我也行,我叫刘月。” 打那儿起,刘月来了四五趟,王翠萍就差不多好利索了,男娃娃把家里门外拾掇了个干净,再闻不到那股味道了。 在红色充满生活角角落落的日子里,到处开始不满足于静态的红色,有红色的火焰开始出现,吞噬一切黑色的东西。向阳成了一名光荣的红卫兵,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跟黑色划清界限,他贴了一张大字报在学校礼堂最醒目最显眼的位置:“从今天开始,我新生了。我要坚持拥护……,紧跟……,彻底跟薛沐生、王凌划清界限,打倒…,打倒…,打倒…,打倒…,再踏上一万只脚。” 向阳躺在炕上,心潮澎湃,他又想起了过去跟沐生,王凌在一起厮混的快乐时光,眼泪不由自主无声地滴落在枕头上,打湿了鲜红的枕巾。 三个人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只要聚在一块儿,就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上一辈,上上一辈玩过耍过的东西,在三人手上都发扬光大,冬天哭咽河的冰床上,留下了无数串随风飘荡的笑声。三人是不缺花样翻新的冰车的,熟门熟路,黑天半夜去家具厂弄个结实好滑的冰车出来,那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吗。 只要一回城里,沐生跟王凌就会不自由主去找向阳出去玩耍。向阳羡慕地说:“农场多好耍,哪象城里头,乱哄哄的,大人们天天开会,娃娃们天天干仗。没个意思。”王凌耷拉着眼睛说:“我俩才苦呢,天天被逼着念书,背书,烦都烦死了。”沐生皱着小脸说:“唉,别提了,生生活受罪啊。凌子,你说你爸是不是跟周扒皮有的一拼。”王凌一脸委屈地说:“你还别说,有点儿半夜鸡叫的架势。可怜我吃的比鸡少,干的比牛多。向阳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向阳叹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俩过得比我好呢,原来也是挨打受气,没个好日子过。” 外面一天比一天乱,王凌跟沐生也不常回城里头了。向阳很孤单,整天在大街上瞎转悠。这一天,他听一伙大娃娃说:“咱们去大串联吧,有吃有喝有车坐,甚都不要钱,可好耍了。”向阳长得人高马大的,胆子也大的出奇,他上前搭话说:“能带上我吗。”有个大娃娃说:“这不是刘向阳吗,我叫孙卫红,还记得不。”向阳想了想瞪大眼睛说:“你不是明礼哥吗,咋叫卫红了。”大娃娃说:“我自个儿取的,你说你敢不敢跟我们去吧。我打问好了,明天早上有班车,六点半开车,你要是能赶上,我就带你去。记得穿一身黄衣裳,戴个黄帽子,挎个黄书包。”向阳说:“今儿个说好了,明儿个我一准儿去。”他临睡前喝了一大碗水,早早上坑睡了。第二天一早被尿憋醒,他偷偷摸黑下了地,摸到板柜跟前,拉开抽屉,往书包里装了些家里现用的粮票跟毛票,悄悄出了门。他先到茅房小解了一下,赶紧一路狂奔,跑去汽车站。天还没亮,冷月悬在半空中,把一把把银辉洒向大地,万籁俱静,连声狗叫声都听不见。他一个人在汽车站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才远远看见卫红也跑来了。两人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娃娃们才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有大到十七八的,有小到十一二的,象向阳八九岁的还真没有。有人质疑向阳太小了,向阳挺了挺胸脯说:“我十二了,五年级快毕业了,马上升初中了,就是吃不好,饿瘦了,没长个儿,显小。”卫红不耐烦地说:“好啦好啦,来了的都是战友,团结一心,才有战斗力。”没多长时间,一伙人就挤上了班车。娃娃们兴奋的很,每一站都有人接待,送吃的用的,白吃、白喝、白住,这一伙镇北娃娃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走了一站又一站,队伍一天比一天壮大。向阳的胆子一天比一天大,离开了大人,这些娃娃们就象脱缰的野马,满世界撒欢,热情一天比一天高,想法一天比一天坚定。越到大地方,越是能人辈出,新鲜事儿新鲜话儿越多。向阳就象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一切可以吸收的东西,说话做事儿一天比一天老练,俨然是一合格的斗士了:“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他们这伙人没想到有部分人竟然在外游荡了一年多才回到镇北,这还是千劝万劝回来的。向阳就是其中的一个,卫红是其中的另一个。没有卫红的坚持,向阳早打退堂鼓了。可事实上没有如果,只有狂热。不管走到哪儿,已经十七八的卫红,俨然一派淡定从容的作派,向阳站在他身后,一副死忠的模样。二人组的风采,叫无数人倾倒膜拜。坚持到最后的有八个人,这八个人转战南北数万里,回到镇北,又将在这块平静巳久的土地上,掀起咋样的腥风血雨呢。 第30章 第三十回 一年多颠沛流离的大串联生活,孙卫红开了眼界,见到了太多的荒唐,太多的荒诞。他觉得这个世界很魔幻,只要敢想敢干,好像就没有什么做不成的孙卫红召集大家伙儿开了个会,向阳板着个小脸一本正经说:“老孙,咱八个人弄个团体吧,我想了个名字,叫冲锋号,你看咋样。”卫红背着手摸了摸一根毛也没有的下巴说:“还真不错,挺响亮的。这两年你小子的大字越写越漂亮,文采也越来越好了。在社会大熔炉里历练的不错,百炼成钢啊。”向阳说:“那咱先去联络人,扩大成员。尽快把咱这团体建起来,再好好想想,干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其它几人七嘴八舌说了不老少自个儿的想法,卫红说:“就这么定了,每天晚上还在这儿碰个头,商量一下第二天该咋办。” 八人分头去联络人,筹建团体,扩大影响。一个多月下来,成员就扩大到了上百人,向阳感觉差不多了,就跟卫红说:“老孙,咱开个成立大会吧。我想了下,就把集会地点就放在我念书的小学里。一来那有个大礼堂,够咱用;二来离大家伙儿的家都比较近;三来我去观察了,没什么人上课了,一群小娃娃跟几个老师也劲不上咱,不会有人跟咱捣蛋,抢地盘。等咱站稳了脚跟,一切就水到渠成。”卫红说:“能行,你去指派人把现场弄红火,把气氛弄红火,把节目弄红火。工作一定要细致,方方面面考虑周全。我去联络几个老战友,给咱助威呐喊,把声势造起来。” 选了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冲锋号红色团体成立了。卫红站在台上大声宣读了团体宣言,稿子是几个臭皮匠搜肠刮肚连夜写出来的,煽动性极强。会场口号喊得震天响,娃娃们一个个面红耳赤,仿佛在干一件惊天动地的伟大事业,虔诚得很。向阳庄严宣读了他的决裂书,誓与旧时代旧家族划清界线。其他骨干成员也一一上台宣读了自己的保证书。卫红请来的西安老战友一一上台祝贺冲锋号的成立,表示今后多联络,多合作,誓要将这项伟大的事业进行到底。这是一次团结的大会,也是一次奋进的大会,更是一次里程碑式的大会。 大会进行了大半天,瞅见娃娃们饿的不行了,向阳才跟卫红使了个眼色,结束了这次大会。约好晚上骨干们在这儿继续集会,才分道扬镳,各回各家吃饭。卫红跟向阳请老战友们吃过饭,找地方安顿好,才各自回家。向阳早早去了学校,如今学校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垃圾。他转了几圈,准备明儿个组织娃娃们把根据地打扫干净,再派娃娃们轮流值班,守卫大本营,建立几个办公室,初步计划有策划室、文艺室、写作室、后勤室、保卫室。 等候骨干成员陆续到来,向阳先私下里跟卫红沟通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卫红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向阳,能行啊。这两年跟哥走南闯北,没白吃干饭,如今算得上智计百出啊。”向阳谦虚地说:“老孙,我这是照猫画虎。人家大地方的人都是这么干的,有组织,有纪律,才能得胜利吗。”卫红在会上宣布了工作室的头头脑脑,当上的娃娃一个个拍着胸脯说要干好,不辜负老孙的一片信任。 冲锋号开始收缩地盘,巩固战线。向阳跟卫红秘密商议了几晚上,圈定了几个目标,把骨干成员召集到一搭,安排部署,多点开花。卫红坚定地说:“这次的目标只有一个,搞到枪支弹药,把冲锋号武装起来,保卫胜利成果,巩固大本营。” 事情推进的很顺利,事先策划的很周密,情报打探的很准确,一击得手。火器有了,棍棒也不缺,卫红跟向阳商量干件大事情。向阳只说了三个字:“凯歌楼。”当晚冲锋号冲击了凯歌楼,把能搬走的东西都搬到了大本营, 卫红死了,他中枪了。向阳跟几个娃娃嚎哇哭叫把他抬进了医院,用枪指着大夫的脑袋,命令大夫一定要救活卫红。大夫冷漠的瞅了向阳一眼,没吭声,叫护士把卫红推进了手术室,可卫红还是没能走出手术室,死了。大夫说:“肺叶打穿了,大出血,救不活。”向阳两脚把大夫踹翻在地,带着卫红的尸体,扬长而去。 卫红的死对冲锋号是个沉重打击,从此冲锋号一蹶不振,人员离散,只剩下几个小娃娃跟向阳厮混着。重返校园的精神下来了,向阳无奈解散了冲锋号,又回到教室上课 镇北的初冬已经寒风刺骨,李铁柱每天一大早把羊从圈里放出来,穿着羊皮袄,夹着拦羊铲,拦着羊往山上走。 农场的羊有绵羊跟山羊两种,绵羊是大群,一群几百上千只,牧民们骑着马、背着枪,引着牧羊犬,赶着勒勒车,顺着固定的路线,引着羊去草原上吃草,走哪儿歇哪儿。他们几个月才转回农场一次,处理一批羊,剪一次羊毛,歇上十天半月再出发,去草原上继续放牧。 山羊有十几群,一群十几、几十只不等,每群羊配一个拦羊汉。羊群早出晚归,早上上山啃野草,晚上下山,给羊加点细料,拦羊汉就回家歇息。 牧民都是一家一户甚至几家几户联合行动,几千年的牧羊生活方式,至今都没什么实质性的改变。一如既往地牧歌嘹亮,马头琴悠扬,马奶酒浓香。他们是农场里的贵族,有肉吃,有酒喝,生活得很惬意。拦羊汉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一样吃不上肉,喝不上酒。奶山羊不放养,精饲料喂着,他们一样喝不上奶。他们就是农场里干最累最苦的生活,却最不受人待见的边缘人,连个婆姨都瞅不上的穷鬼懒汉。 李铁柱被发配去拦羊,这几年就连个女子影子都难见着,更不用说拉话话,摸手手,亲口口了。李铁柱的心里充满了怨毒,充满了仇恨。他不甘心,只要一回农场,就在小后生中打问消息,收集两口子跟老黑的黑材料。他相信总有翻身农奴把歌唱的一天。他寄出去了一封又一封匿名举报信,可都石沉大海,没有什么响动。老黑还是老黑,男人还是男人,女人还是女人。看着光鲜亮丽的女人,意气风发的男人,颐指气使的老黑,他就恨得牙痒痒:“落到如此地步,就是这三个人害的,一定要他们好看,要他们付出代价,要他们都去死。” 两娃娃心里面虽然害怕,也担心大人的安危,可他俩又能做什么呢。二蛋说:“你俩好好跟你明远哥、浩子哥在家玩,千万别到处乱跑,安生些,叫大人们省点儿心就好。”两娃娃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听话在家里玩,四个娃娃泡在一起,念念书,画画画,唱唱歌,倒也自得其乐。 男人成了一名拦羊汉,每天早出晚归去放羊。他觉得挺新鲜,每天挎个书包、水壶,拿几本书跟几块干粮,就出门赶着十几只羊上山了。在山上,他想躺着就找个向阳的地方躺着,只要远远看着头羊就行,想吼几嗓子就吼几嗓子,想念书就念会儿书,一天时间,走走、停停、歇歇,只要心态好,拦羊很轻松。虽说冬天冷、夏天热,风里来、雨里去,可自由自在没人管束,望着蓝天白云,他写了一首诗,叫孤独的牧羊人:“ 我披着羊皮放羊 我驻着羊铲拦羊 羊群散落在圪梁梁上 自顾自地吃草游荡 浑不在意我是否还在身旁 羊儿漫不经心地活着 放也罢 杀也罢 吃也罢 喝也罢 由人去摆弄罢 我身不由己地活着 生也罢 死也罢 苦也罢 累也罢 由命运摆布罢 天上云清风淡 地下纷扰烦乱 我愿做一个孤独的牧羊人 整日与羊儿为伴 好过与人发生什么羁绊 落日染黄沙 羊吃饱了自会归圈 清风拂山岗 只愿与羊儿明早一起坐看 山花烂漫” 时令已经接近秋凉时节,躺在背风的土坡上,男人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枯草,在那儿发呆:“这些年婆姨娃娃都有了,好日子刚刚开了个头,咋就来一个人上山放羊了呢。婆姨真是个好婆姨,人长得栓整不说,家里门外还是一把好手,干生活利利飒飒的。自个儿当起了甩手掌柜的,逍遥自在,不用操甚心。她常躺在被窝里拉爹娘的事情,都是栓整能行人,人品也没得说。她娘写的诗文小说,她爹写的信件诗文,都一一细细念过,写得真好,反正自个儿是比不上。 那个时代的人,文字功底深厚,文笔清新流畅,文章意蕴绵长,令人回味无穷。念一遍,好象喝了醇香的美酒一样,令人浑身舒泰。哪是如今抄些语录充数,写些假大空的词句可比。大字报水平能写出甚好文章,除了叫人昏昏欲睡,起些催眠作用,没什么人文价值。 如今的文人被批倒了,没落了,已经不晓得能写些什么,写些什么好,上纲上线、说文解字、胡乱扣帽子的事儿还少吗。不写了,不写了,还是婆姨说得对,除了惹祸还有个甚用项。” 心灰意冷的他懒洋洋地赶着羊,在夕阳的余晖下往回走:“也还别说,这拦羊的本事见长,一铲子沙土甩出去,精准到位,准头不是一般的好。也算干一行爱一行,学有所成吧。”他不由自主自嘲地哼起了五哥放羊:“ 六月个里来二十三 五哥我那个放羊在草滩 头戴那个草帽 那个身披雨衣 肩膀上还扛着个放羊的铲” 女人下地也就是做个样子,哪个女人见了不是月大夫长月大夫短的问好。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月大夫还是要去看病治病,只不过坐诊变成了行医。赤脚医生好阿姨,什么时候都是人们得罪不起需要巴结的人。 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哭咽乡成立革委会以后,继业继续当他的支书,一干又是十年。听人说庄子里有些小娃娃想去外面串联,继业上了五叔家:“五叔,这几天有几个娃娃听广播动了心,想去城里头。有个还拍着胸脯说想去大地方串串,看看天安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急死个人了,咋办吗。”五哥说:“叫支委会的人亲自上门给各家各户说清楚,就两句话,好记。有本事出去,就再也不要回来了。我们乔家庄庙小,容不下大神。” 继业紧急开了个支委会,打发人挨家挨户上门学说了一遍五哥的话。老人们一听就急了,打那儿起,都死死看住自家的小祖宗。继业还叫学堂正常开课,指派人手日夜巡逻,严防死守。措施有效,人手得力,一个也没跑掉。抓回来的都关了小黑屋,面壁思过。 乡里来了城里头的红卫兵,要动员群众做斗争,有个娃娃挺着小胸脯理直气壮地说:“听说乔家庄可封建了,去那儿破四旧开批斗会最好了。”一个娃娃蔫头耷脑地说:“那儿可不敢去,那里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去了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一个娃娃涨红着脸急赤白脸地说:“胡说八道,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们红卫兵革命小将,天不怕地不怕。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走,就去乔家庄。” 一群绿衣红袖的小娃娃开进了乔家庄,迎面就碰上同样一群绿衣红袖的小娃娃。领头的娃娃说:“这是我们东方红战斗队的革命阵地,人在阵地在。乔向东,把咱的队旗打出来,乔卫东,领唱队歌。”一群娃娃傻眼了,看着迎风招展的红旗,在“东方红”的震慑下,在“东方红”的歌声中,灰头土脸一声不吭走了,去别处转战南北去了。 老黑乐呵呵地看着农场里发生的闹剧,每天勤勤恳恳去挑粪,全当退下来歇一段时间。全农场的人这段时间各行其是,谁也管不了谁。农场里真有啥需要定夺拍板的事儿,还是来找老黑拿主意。革委会把持了库房,胡吃海喝了一阵,想动牛羊猪,鸡鸭鹅,农场的大人娃娃没一个理他们。李铁柱也看出来了:“这场里没几个听话的,没甚油水。”思谋了几天,他就领着造反派跑城里头厮混去了。 时间不长,一群人灰溜溜地又回来了,李铁柱被打得鼻青脸肿,男人听小王说:“城里头斗得厉害,到处在械斗,最近造反派打了败仗,都跑散活儿了。”李铁柱在家消停了一段时间,刚养好伤没几天,就听说打散的造反派跑西安去告状,西安支持造反派又回来把权夺去了。保守派离开了镇北城,一部分人被送去了西安五七干校。他兴奋的几天几夜没睡好,纠集了一帮造反派又去了城里头。 这次去的时间比较长,半年都没回来。突然有一天,有人跑回来跟铁柱爹说:“叔,铁柱在外头被人打死了,咱咋办呀。”铁柱娘当时就晕了过去,铁柱爹把婆姨掐醒,赶紧跑去找老黑。老黑赶紧叫报信的后生去找小王,小王把车开到车部大门口,老黑已经叫了四五个壮实后生在门口等着。大家伙儿上了车,一路开去了械斗的县城,找到铁柱的尸首跟农场的后生,一路不停开回了农场。农场里已搭好灵棚,铁柱娘看见小子的尸首,又是一阵嚎哭。三天出殡把人抬离了,农场革委会算是彻底名存实亡,只有农场大门口挂着的“镇北金鸡滩农场革命委员会”大牌子,还彰显着它的存在。新的革委会成了个样子货,除了组织大家伙念报纸,学文件,也干不了个甚事。农场算是彻底消停了,老黑也不挑粪了,就在大院扫地出主意,当起了事实上的生产组织者。他把男人、女人隔三差五叫回来办公,干点儿正事儿,办公室、医务室也开始运转起来,农场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经历过这场夺权风波,大家伙儿也意识到:“老黑他们这些干部自有存在的道理,不是谁想当就能当,能当好的。看看这段时间,农场的事情乱成一锅粥,农场的人们乱哄哄的出工,就晓得有秩序永远比没秩序好太多了。”男人组织大家伙抬埋人,心有所感,晚上做饭的时候,对着灶火发呆,回头写了一首诗,叫火焰:“ 黑暗中 荧火在飞舞 点点星光 如秋夜般清凉 如夏花般绚烂 散落在旷野 照亮夜行的路 黑暗中 篝火在升腾 如划破黎明的曙光 如刺透苍穹的雷电 堆放在路旁 点亮心底的温暖 黑暗中 烈焰在飘扬 如同海上的灯塔 如同袅袅的炊烟 沉积在心里 闪亮心灵的彼岸 那里 是火的世界 那里 你就是一团火 永不熄灭” 复课后,王凌跟沐生只要回城里头,就会去找向阳玩耍。向阳的神色总是淡淡的,再没有从前的豪爽活跃。两人陆陆续续听人说了不少向阳的丰功伟绩,更加崇拜这位大哥。两人旁敲侧击了很多回,向阳从来都绝口不提那段大串联文攻武斗的辉煌历史。两人隐隐感觉到他们之间多点了什么,又少了点什么,可并不在意,还是一如从前在一起玩耍。向阳虽也很配合,可神色间总有些不自然。王凌偶尔也会感觉到,他的神色之间会闪过一丝异样的困惑跟纠结:“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懵懂无知、敢冲敢闯的少年郎了,心中一定有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吧。” 镇北革委会下发了个通知,要求各辖属单位选派得力人员去建设黄河水电站,女人听了觉得:“去看看黄河挺好,去大工地干干挺不错的,每年还有两个月假期,可以回城帮母亲干干生活带带娃,挺不错的。沐生跟凌子十一二岁,也放心了,总比在农场天天念报纸强。”她晚上回家以后,跟男人商量了一下,男人挺支持她的:“月月,人是要多出去走走,多出去看看,不能总当个井底之蛙。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人就会变傻。树挪死,人挪活。这些年,我跑的地方比你多,有不少出差的机会,包头、西安,好多地方都去过。你打西安念书回来,除了跟我去上海探亲,哪也没去过,是要多出去开开眼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吗。我也想去,要不咱一搭都报名吧。” 两人第二天一人写了一份申请去报名,老黑在院子里扫地说:“你俩不喂猪放羊了,到这儿来做甚。”一听他俩要申请去黄河工地,老黑立马火冒三丈,把两人臭骂了一顿:“你俩闲吃萝卜淡操心,公家的事情要你俩操心。还支持国家建设,在农场呆着就不是支持国家建设了。说,到底为甚。”男人支支吾吾地说:“如今咱农场由革委会管着,咱这些原先的老人喂猪的喂猪,放羊的放羊。你都扫院子了,也不晓得甚时候是个头。去工地有补贴,还有假期,还能出去多见识见识,我俩觉得挺好的。再说我俩就是那伙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人家象防贼一样防着咱这些人,还是走远些为好。眼不见,心不烦吗。老黑叹了口气说:“罢了,罢了,都怪我无能啊。你俩要去就去吧,我也不拦着你俩了。去了万事小心,不要被人欺负了。啥时候有转机了,我就把你俩叫回来。去吧,去吧。” 两人没再吭声,递完申请,该去放羊的放羊,该去喂猪的喂猪。李铁柱死后,当上农场革委会主任的是一位人高马大过去不咋起眼跟男人喝过不少次酒的后生,叫高大栓,李铁柱的铁杆,那次武斗没死,成了这伙人新的头头。听说这两人申请去工地,他气不打一处来,跟小弟们商量想叫这两人去不成,好放在身边好好整修他们。小王悄悄说:“哥,大哥,主任,我觉得还是叫他俩去的好。一来去了老黑的左膀右臂,叫咱农场的人反攻倒算的阴谋不能得逞;二来工地上多受罪,跟劳改差不多,能有个啥好,这两人运气好,不脱层皮回不来,运气不好,就回不来了;三来这两人的嘴巴太厉害,嘴上都在跑火车,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咱说不过他俩,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多好。”高大栓听了一拍大腿:“好,说得好,说得对,就叫这两人去遭罪受苦去吧。” 没几天,上级的抽调名单发下来了,两人没有悬念毫无疑问上了名单。公家给了一个月假,发了两个月工资的补贴,叫大家伙儿一个月以后自行前往黄河工地报到。 两人在家里好好过了一个月的惬意好日子,帮家里把能干的活儿都干妥当,相跟上去了工地。去了工地,两人才晓得想简单了,女人说:“工地这么大,一眼望不到边,上万人劳作,跟个小县城差不多了。”两人算技术人员,女人被分配去了医疗队,男人被分配去了宣传队。一个月之后,两人好不容易见了一面。男人苦笑着说:“还以为可以天天见面,哪晓得十天半月都见不上一面,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女人捂住他的嘴,瞅着四处没人,搂住他亲了一口说:“别说那些没用的了,时间不多,好不容易才能过一晚上,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了。”两人一时情热,拉灭了灯,在炕上折腾了大半夜,黎明时分,才小睡歇息了会儿。 今儿个李锋的心情很不好,这段时间养成的好心情全不见了。这个影响他心情的人叫刘月,他闷闷不乐地巡逻、吃饭、睡觉:“吃饭饭不香,睡觉睡不着,真是跟了鬼了,不就是不搭理人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午后时分,他在巡逻的路上碰上一个人,远远瞅着面熟熟的,好象是多年未见失了联系的老同学、老同桌。他紧赶了几步喊了一声:“刘月。”女人站住,回头瞅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往前走。他上前拦住她说:“老同学,不认识我了。我变化有那么大吗。”女人冷着脸说:“好狗不挡路,我不认识你,从来都不认识你,起开。”李锋脸色大变,侧身让到一旁。女人擦身而过,一眼都不看他,把他当成了空气。 李锋躺在炕上,想了半天才想明白:“猪脑子,她肯定认出了我,就是不晓得为甚不搭理我,没理由啊。不想了,找个机会,好好拉拉不就啥都明白了。都长大成人了,又不是小娃娃。” 天黑定了,女人才忙活完回到窑洞,洗洗涮涮,上炕睡下。同屋的小郑唠唠叨叨个没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今儿个咋这么倒霉,一出门就碰上那个丧门星,真晦气。还死皮赖脸地搭话,你们一家子都不是甚好人,谁惹上谁倒霉,还是离远些的好。” 过后,两人偶遇了很多回,李锋一直没找见合适的机会,好好拉拉话。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次,李锋瞅见女人进了窑洞:“记得她同屋的小郑休假回家了,今儿个是个好机会,拉拉话,她就能说清楚了,死也要死个明白吗。打小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不晓得我有甚毛病,招她惹她了,一直不受人待见。”他敲门进了窑洞,瞅见女人正在屋子里打扫卫生,他上前说:“老同桌,咱俩拉拉呗。”女人没好气地说:“你这人咋回事儿,还找上门来了,有什么好拉的。我不认识你,出去。”女人边说边用笤帚往外赶人,李锋边退边说:“刘月,把人当啥呢,咱都是成年人了,不要这么无聊好不好。”女人还是不搭理他,还是继续往外赶人。李锋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转了个弯,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彻底耍无赖不走了。 女人正色说:“李锋,你离我远些。我不认识你,我不想认识你。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李锋变眉失眼说:“你咋了,我咋得你了,咱俩多大仇多大怨啊,有这么做人做事的吗。女人说:“你赖着不走是吧,你不走我走。”她边说边径直往外走,理都不理李锋。 李锋没办法,出门闷头走了。好奇心害死猫,李锋执拗地相信真情感动天地:“老天爷总有一天会开眼的,刘月有一天会开口的。”他死猪不怕开水烫,想尽一切办法,死乞白赖偶遇女人,接近女人,没事儿找事儿上门看病,啥招数都使尽了,可女人还是不搭理他。 三十二 女人一如既往,忙活自个儿的事情,每天在家坐诊看病,出门巡诊送药,一天不得闲。其实她也很烦恼,恨得牙痒痒:“这个李锋真是疯了,脸皮比城墙拐弯儿还厚,麻缠人做甚。象个苍蝇一样,老跟着人家嗡嗡叫,拍又拍不死,赶又赶不走。这日子过的,真烦人。” 这种热脸贴上冷屁股的日子在两人之间一天天过去,一直没有改变,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夏日的晚风撩拨着每个人的神经,同屋的后生家中有事儿回去了,男人摸黑去路口等候快下夜班的婆姨。天色微明,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等得心焦的男人望眼欲穿,终于瞅见女人在朦朦胧胧的夜色中急步而来。他赶紧迎上去拉住婆姨的手,女人嗔怪地说:“在这儿等我干甚,多睡会儿多好,我会去找你的,老夫老妻的,骚情个甚。”男人嘿嘿一笑说:“昨晚上睡得早,半夜就醒了。睡不着,想了几句有意思的东西,我给你念念。 蟋蟀的叫声在田野中响起 夏日的暖风吹过窗棂 天上的彩云向山顶飘移 晚霞中的海子波光粼粼 田间的轻香向四处弥漫散溢 夜色撩人拨开云雾见月明 天地之间烟火息声静谧 耳语春风化雨那是人间常情 浪涌波卷涛声依旧旖旎 山重水复道险路滑细语叮咛 明月夜清风依旧神奇 话天凉情意早已浸透心灵” 两人相跟着在男人情意绵绵的话语中回了窑洞,关门歇窗,拉好窗帘。女人亲了一口男人说:“想我了,尽想些歪句子,小白脸心里没好事儿,小黑脸心里想得更歪,不准给别人写,不准给别人念,这些都属于我,都是我的独享秘语。”男人吻上女人的唇说:“好,一辈子只说给你一个人听。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在女人的冷脸防御下,李锋的心里有些抓狂,这种百爪挠心的滋味并不好受,无抓无拿的他开始迂回曲线进攻,他跟相熟的人有意无意地打问了一圈,知晓了女人的不少情况:“她成亲了,男人叫王强。她爹去世了,她娘成天被批斗,又嫁人了。如今她有两个娃娃,经济上不宽裕。杂七杂八的闲言碎语还真不少,先跟王强去接触接触。”他留意上了男人,男人也注意到了这个姓李的公安:“这人长得挺栓整,浓眉大眼,看上去为人也挺好的。”在工地上休息吃饭的时候,李锋主动凑上来搭话:“王强,我在咱办的报纸上看过你写的东西,写出了咱工地上的真情实感,挺感人的。”男人嘿嘿一笑说:“文字能强化人的感受,平凡的生活中孕育着许许多多不平凡的精神,不平凡的事情,普通人只是没在意而已。”李锋一脸神往地说:“我跟你一样成天在工地上巡逻,帮忙相烘干生活,可我从来没注意到你写的那些事情。”男人耐心地说:“生活需要观察、总结、提炼,多看书,看多了就能发现生活中忽视了的东西。”两人边吃边拉,一会儿就熟悉了。 人只要一熟悉,交往就多了,交往多了,情感自然而然就会升温,有可能成为无话不谈的明友,成为肝胆相照的兄弟。一年多时间,两个惺惺相惜的男人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兄弟,肩也搭上了,酒也喝上了。有人说过,镇北人没有甚事是喝酒搞不定的,搞不定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还没喝好,多喝几次就行了。男人也想过这个酒文化的事情,总结出一个结论:“酒有毒,不但伤身子,还伤心智。人喝了酒之后,智力就下降了,看着甚人都可顺眼了,说着甚事都可有意思了,苦难伤痛在酒面前都消散了,酒是个好东西啊。” 集体生活能结下怨仇,更能结下情缘。两个男人的情谊在吃饭、喝酒、干生活,洗澡、说笑、拉闲话的漫长岁月里,无声无息地积累起来。 两个男人没多久就睡到了一个炕上,抽着烟在被窝里拉上了话。男人说:“听说你婆姨不跟你过了,跟别人跑了,咋回事吗。”李锋白了他一眼说:“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人也挺八卦的。”男人一本正经地说:“发现问题才能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吗。你说说呗,我给你分析分析,出出主意。”李锋坦然地说:“这也不是啥大不了的秘密,也没啥不能说的。不难肠,挺简单的。我跟婆姨是经人介绍的,处对象没几天就成亲了。婆姨挺能干,家里门外一把好手。没几年,我们就有了娃娃,日子过得挺舒心。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那一年,我爸被隔离审查,我妈受不了,没几天就疯了,后来送回了老家。我那会儿下放到了哭咽乡,婆姨就跟我划清界限离婚了。我没二话,痛快答应了,好离好散吗。”男人说:“那你咋没再找一个,一个大男人一个人打光棍可咋过吗。”李锋叹了口气说:“高不成、低不就没个合适动心的,我也不想随便找个凑合,这事儿得看缘法。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男人说:“也是,没有爱情的婚姻日子过得太痛苦了,不如不找,我叫婆姨给你打问打问,看有没有合适的。”李锋尴尬地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不想再搞一回对象了,还是自由恋爱好。”男人说:“也对。”两人拉着拉着就睡着了。 澡堂子里雾气腾腾,人影都看不得太真切。“累了一天,黑水汗流的,在热水里泡一泡,真是舒爽畅快。”男人眯着眼睛抽着纸烟,惬意地想着。自打来了工地,他不晓得哪次喝酒被人敬了颗,抽了几口觉着不错,过后鬼使神差地去供销室买了包恒大。渐渐地,他抽上了瘾头,见人就散,见烟就接。婆姨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调侃说:“学好三年,学坏三天。你个白面书生如今晒成了黑炭头,酒也喝上了,烟也抽上了,要是原先就这样,我都瞅不上你。”男人嘿嘿一笑,也不答话,只是胡摸乱揣,女人也不吭声,一会儿就有了动静。 “想甚美事呢,看把你一个人舒服的,都快睡着了。来,搓个背。”男人睁开眼睛,眼瞅着面前黑油油的厚实大脊背,一如既往拿起毛巾打了些肥皂给他搓洗起来。“强子,这两天哥弄了瓶二锅头,烈性得很,明晚上约了几个朋友弟兄喝口儿,你一定来呀。”李锋一脸神往地说。男人过搓过说:“晓得了,我弄了些花生米,明个儿叫婆姨炒炒,晚上带过去。你说喝酒干捯有个甚意思,瞎好就口吃的吗。”李锋毫不在意地说:“还怪会说的,有口喝的就不错了,如今这年景,将就吧,就你穷讲究。”男人说:“锋子,你说咱在这工地畅快,还是在镇北家里呆着舒服。”李锋说:“当然是这儿了,天高皇帝远,乱七八糟的事情少,只要好好干生活就行,也不用天天拿个报纸念经。”男人搓干净给他用毛巾蘸水淋了淋,拍了一下说:“好了。”李锋翻了个身说:“背过去,我给你搓,看你黑成甚了。”男人把光脊背冲向他,李锋也拿毛巾打了些肥皂给他搓起来。“叫人搓背还就是舒服,比自个儿搓强得没远近,听说还有澡堂子专门给人搓身子的,不晓得舒服不舒服。”男人惬意地说。李锋说:“那是地主老财干的事情,如今不兴这个。你要想,躺脚地上,我给你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从前到后搓个遍。”男人瞅了一眼脏得发黑起沫的地面说:“还是算了吧,地上太脏了,躺不下去。”两人拉着散散话,把澡堂子当成了茶馆,放空着心神,放松着累了一天的身子骨。 第二天晚上,男人端着一大盆子炒花生米如约来到李锋住的窑洞。一进门,他就瞅见已经有三个大汉在炕上枕着铺盖翘着二郎腿闲聊着。见他进来,大家伙儿都行动起来,搬桌子的搬桌子,拾掇铺盖的拾掇铺盖。男人把花生米盆子放在炕桌上,李锋从箱子里拿出两瓶二锅头,一个盘子五六个酒盅。一伙人盘腿坐好,经过几年的训练,男人已经能够自如地盘腿坐炕了。一个小后生殷勤地下地给大家伙儿从电壶里一人倒了一碗粗茶,另一个后生拿出一付扑克牌,四人掀起了花花。男人觉得这伙人还真是轻车熟路,啥都准备得妥妥当当。三个人打牌,谁输了就喝酒下台当观众。四个人边打牌边吹牛,拉些自个儿听来的有趣事情。男人听着感觉也无伤大雅:“无非是村里谁串了谁家的门子,哪个婆姨骚情得很,要多骚情就有多骚情之类男人们都爱拉爱听的闲话。就是过过干瘾,寥解打光棍的空虚寂寞。”他只是跟着说些听来的奇闻趣事应和着,竖着耳朵听两后生胡吹冒撂,听李锋说镇北地界上发生的奇案怪事儿:“十有八九不是跟水有关,就是跟串门子有关。”他问大家伙儿他们村子里的人没事儿干空闲的时候干些甚事情,后生说:“能干个甚,婆姨们纳鞋底子拉娃娃,男人们喝酒打锤串门子。”小后生说:“咱工地上管得太严了,还是村上好,想去哪儿串就去哪儿串。”男人问:“前几年你们出门串联过吗。”后生欲言又止,李锋说:“有甚说甚,听个乐儿,又不会往出传。”后生大着胆子小声说:“我去串联了,还动了枪。有些后生凶得很,打枪冲锋不要命。那是往死了整,没把我吓死,早早就躲起来了。要不然枪子儿可不长眼睛,指不定就见不着哥几个了。”男人说:“火拼的事情我也听说过,死了不少人,锋子,你们也不管管。”李锋没好气地说:“谁敢管,人家不拾掇我们,就谢天谢地了。那会儿枪要不藏好,被夺走了,还不能说个甚。”后生心有余悸地说:“锋哥说得对,我就亲眼见过,差点儿闹出人命来。” 李锋丧气地说:“不打了,不打了,干一个,就这个痛快。”四人轮着说些荤段子,喝着喝着就高了,还要胡揣乱摸比大小,东倒西歪的,没个正行。李锋觉得差不多了,喝完两瓶酒就打发两后生回去了。他说:“你就睡这儿吧,来,抽一颗。还是跟你拉话有意思,这些后生不学无术,就害下个串门子,比大小。学没上过几天,书没念过几本,彻底废了。这两后生人不赖,往后多照应着点儿。”男人相烘着把炕上的东西拾掇好,喝了一大碗水,感觉意犹未尽,越发清醒了。两人相跟着去了一趟茅房放了水,就熄灯钻被窝睡觉。两人酒量大,没喝好,李锋又打开一瓶,轮看狠灌了几口才消停。李锋醉打马虎说:“强子,你这一辈子,最想干点儿甚。”男人叹了口气,仰头看着黑漆漆的窑洞说:“我最想世事平稳不折腾,安安心心写写画画。”李锋悠悠地说:“我最想找个疼人的栓整婆姨好好过日子,安安心心破案子。”男人说:“你破过那么些案子,接触过那么多人,你觉得那些人咋想的。”李锋说:“我就是好奇心大,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个甚事,至于那些人想些甚,为甚要干那些事儿,我没兴趣,也不想知道。”男人疑惑地问:“为甚。”李锋说:“你跟婆姨在农场,事情简单得很,没人敢真得把你跟婆姨咋样。城里头就复杂了,乱糟糟的,哪有个准头。今儿个你整人,说不定明儿个人整你。因言获罪太可怕了,你不就遭人嫉恨差点儿出了人命。这些年,这样的事情,城里头天天在发生,我就是看着闹心才申请到这儿来的。家里门外诸事不顺,婆姨都跟人跑了,你说我活得个啥人吗。”他说着说着就哭出了声,男人拍着他的后背乖哄说:“你个大男人,嚎哇哭叫个甚,也不嫌丢人。”李锋搂住他捶打着他的后背说:“你敢说你就痛快了,你敢说你没想死过。”男人听着听着、说着说着心里就一酸,悲伤从心底泛起,也搂住李锋压抑地抽噎着。两个大男人搂在一起,彼此慰籍着伤痕累累的心。男人总想在婆姨娃娃面前,在大庭广众面前死撑着,硬充个英雄汉,其实男人的内心也很脆弱,需要得到男人的慰籍。这个不眠的夜晚,夜色那样深沉。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两颗脆弱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一刻也没有分离。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工程的摊子越铺越大,工地上的人来来往往,忙忙碌碌,一刻不得闲。半年以后,两人岔开,各休了两个月的假,回家照应老人娃娃。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工地上人多,看电影的机会也多,男人跟女人相跟上去看电影,今儿晚上放的是《沙家浜》,两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电影,看得津津有味。电影散场了,两人还意犹未尽。回去的路上,到了分手的路口,男人说:“月月,回去吧,早点睡觉。”女人嘟嘟囔囔地说:“咋就完了呢,你回去吧,我洗洗就睡。你也记得洗脚,不要犯懒病。”男人说:“晓得了,快回去吧。” 没过多长时间,工地领导说:“强子,上级下个月要来视察。到时候咱要演台节目,展现展现咱的精神风貌,你看咋弄。男人想了想说,这事儿好办,找两个小娃娃主持节目,各工队都选送一个节目,指挥部多出些人手搭台,多出几个节目就行,我来编排,到时候彩排一下,把好的节目留下,看不上眼的拉掉。服装,道具,化妆,灯具啥的要去镇北西安去买。李锋挺能行的,叫他管这块儿。领导说,你先写个方案跟预算,要少花钱多办事儿,到时候我召集人手议一议。男人说,主题就叫庆祝建党五十周年联欢晚会咋样。领导一拍大腿说,好,好,好,就这么定了,我咋没想到呢。男人说,那我就去写了。 第二天,领导把开联欢会的事儿跟召集来的头头脑脑说了,大家伙儿都说好,工地开了一年多了,正好振奋振奋人心,提振提振干劲,咱镇北能歌善舞的人多得很,一定热闹好看。男人把油印的方案一人发了一份,解说了一遍,大家伙儿七嘴八舌提了些意见,男人把这些意见都一一记下来。领导说,那就这么定了,我也电话上跟上级汇报一下,把行程敲定一下。王强负责搭建个筹备组,今儿个就动手组建,大家伙儿都支持支持强子的工作,要人放人,办甚事儿痛快些。 会后,男人假公济私,把酒友婆姨都拉了进来,列了个名单,跟领导说要抽调这些人参与筹备。领导欣然同意,李锋跟男人商量着搞了个预算,领导大笔一挥就签字领钱了。李锋领着那两常来常往喝酒打牌的后生坐上工地的大卡车就去了西安,乐得两没去过西安准备好好看看西洋景的后生合不拢嘴,一路上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 过了没几天,节目单就出来了,男人回了一趟镇北,把能找见的乐器都打包拉到了工地。吹拉弹敲的人他都找好了,十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也不少。主要节目选了五个,东方红大合唱,腰鼓,女声独唱泪蛋蛋泡在沙蒿蒿林,沙家浜选段智斗,黄河大合唱。总共准备上十八个节目,其它十三个在选送的节目里挑。 李锋七八天就从西安回来了,服装,道具,灯光,化妆用品,扩音设备一应俱全。彩排很顺利,领导们研究了一番,敲定下来十八个节目。男人每三天组织大家伙儿练习一次,指导大家伙儿提高提高,也跟乐队合一下。他当仁不让成了合唱指挥,选了两个嘴巴利索胆大栓整的俊俏后生女子做主持,跟着他打下手。 智斗谁来唱试了一圈都不理想,最后只好自加重担,拉上婆姨跟李锋凑数,没叫婆姨一顿好数落,一定要把李锋换掉,男人大惑不解,只是一个劲规劝乖哄说好话,才在炕上把婆姨搞定。婆姨一脸揶揄地说,那你就演刁德一。男人连声说能行,你说咋来就咋来,你说几下就几下。女人一个劲猛捶他,男人搂得更紧了。 三人开始排练智斗,李锋心里挺高兴的,早乐开了花,搞不定你,搞定强子也一样,看你往后还不理人。三人都有底子,京剧一上手就能行,乐队的人说,就你们三个不荒腔走板好侍应。男人说,不怕,有我这个指挥呢,大家伙儿这几天辛苦了,晚上请大家伙儿喝口乐呵乐呵。乐队的人齐声叫好。 乐队不辞劳苦,参演人员排练很到位,男人心中信心大增。试放了几次扩音设备,效果还行,远近听着都凑合,上万人都能听见。男人眼瞅着地方平整好了,台子也搭起来了,人多力量大,啥活儿都有人会干,干得有模有样。平常就是开大会看电影的地方,宽展看呢。 领导来了,天气晴好,晚饭大家伙儿吃了顿好的,白面馍馍猪肉大烩菜,工地上跟过年似的,人人脸上带着喜气。天黑下来的时候,大家伙儿有组织地开始端着小板凳入坐,领导们在中间前三排入座,晚会八点钟准时开场。 一曲东方红拉开了晚会的序幕,一个节目接着一个节目往下进行,喝彩声,鼓掌不断,场面热烈喜人,领导们交头接耳都说好。李锋唱的泪蛋蛋泡在沙蒿蒿里挺赢人,味道纯正,歌声嘹亮,掌声雷动。负责装台的他请教了不少有经验的人,扩音效果确实不赖。乐声中,压轴的智斗开始了,李锋三人上场,他拉开架势开唱:“ 胡传魁: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遇皇军追得我,晕头转向,多亏了阿庆嫂,她叫我水缸里面把身藏。她那里提壶续水,面不改色无事一样,哄走了东洋兵,我才躲过大难一场。似这样救命之恩终身不忘,俺胡某讲义气,终当报偿。 阿庆嫂:胡司令,这么点儿小事儿,您别总挂在嘴边儿上,当时我也是急中生智,事过之后您猜怎么着,我还是真有点儿后怕呀。参谋长,烟不好,请抽一支,胡司令,抽一支! 刁德一:这个女人那不寻常。 阿庆嫂: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 胡传魁: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 阿庆嫂: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刁德一:她态度不卑又不亢。 阿庆嫂:他神情不阴又不阳。 胡传魁:刁德一,搞得什么鬼花样。 阿庆嫂:他们到底是姓蒋还是姓汪? 刁德一:我待要旁敲侧击将她访。 阿庆嫂:我必须察言观色把他防。 刁德一:阿庆嫂,适才听得司令讲,阿庆嫂真是不寻常。我佩服你沉着机灵有胆量,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枪。若无有抗日救国的好思想,焉能够舍己救人不慌张。 阿庆嫂:参谋长休要谬夸奖,舍己救人不敢当。开茶馆,盼兴望,江湖义气是第一桩。司令常来又常往,我有心,背靠大树好乘凉。也是司令的洪福广,方能遇难又呈祥。 刁德一:新四军久在沙家浜,这棵大树有荫凉。你与他们常来往,想必是安排照应更周详。 阿庆嫂∶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有什么周祥不周祥。 胡传魁:哈哈哈。” 在李锋爽朗的哈哈大笑声中,三人谢幕退场,上级领导带头鼓掌,哗哗的掌声直冲云霄。临了,晚会在黄河大合唱的歌声中结束。周围的山峁都好像被惊动了,在四相应合着,回声久远。晚会过后,散场的人群意犹未尽,议论纷纷,都说咱自办的晚会赶得上文工团演出了,往后多来几次就好了。 领导满意,群众满意,男人感觉这一个多月的忙活功夫没有白费,心里甜丝丝美滋滋的,就是婆姨不在跟前分享有些遗憾。散场之后,他跟李锋指派人手把台上的灯具,扩音设备收好,把服装整理装箱,干完这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情已接近午夜,李锋又拿出几瓶酒,叫上男人跟装台的朋友弟兄们喝了几口,道了辛苦,两人才回去睡觉。 打那儿起,三人名声大噪,声名远播,走到哪里,人人都是笑脸相迎,夸赞了许久。这也成为工地人永久的美好回忆,在工地干生活好像也没那么苦了,有了可以津津乐道的好事情。 男人跟女人聚少离多的工地生活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过了两年。工地上发生的事情很多,百人百性,林子大了,啥鸟都有,打架生事的人隔三差五就能瞅见。有个人失手打死了人,被现场拉出去枪毙了。感人的故事也很多,数也数不清。男人每天泡在工地,跟民工一搭干生活,一搭吃灶饭,晒得跟个黑煤球似的。 女人几个月没见,瞅见吓了一跳,仔仔细细打量了半会儿调侃他说:“呦呦呦,我们家细皮嫩肉的白面书生彻底成了下窑掏炭的黑煤球了,你是从非洲过来支援建设的国际友人吧,真有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国际精神。真真笑死个人,累不累,苦不苦,想我了没。”男人说:“我倒觉得这儿挺好的,人真是社会动物,离不开人,这儿比一个人放羊强太多了。你过得咋样。” 女人亲了一口黑煤球说:“有股镇北男人的味道了,吃苦受累锻炼人啊。你看你,虽说黑气了些,可身板壮实了,干生活可有劲了,挺好。我一天忙活个没完,工地上受伤的人太多了,这两年死都死了好几个。我们医疗队就没个闲,一天到晚连轴转。我也算笑看风云,惯看生死的人了。不说了,办正事儿吧,好几个月都见不上一面。”男人调侃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能吸土。干啥,灯也不关,不关就不关吧。瞅瞅我雄不雄壮,还敢叫我小上海白斩鸡不。” 两人第二天一大早就分手了,男人说:“过几天我就请假回去了,过年的时候,你再回去。”女人摸着他的脸心疼地说:“好,要不你把我的假也休了,多休整休整,去上海看看老人。我的活儿轻省,哪像你,整天累得跟个毛驴似的。我还是喜欢那个白白嫩嫩的白条鸡。”男人犹豫地说:“你能行。”女人大手一挥说:“能行,放你的七十二个心。” 这两年,只要有点儿空闲,天气晴好风不大,男人就会去叫上女人上山去转转,看看西下的夕阳,扯着嗓子吼喊几声酸曲,气沉丹田吟唱几首抒情歌曲,拿出口琴吹几下悠扬的曲调,过一段单独相处、相依相偎、拉些悄悄话的惬意时光。 两人这两年把周边的山头转了个遍,这两天男人跟女人相跟上在山上看日落的时候,发现有座山头有塌方的危险。他从女人那儿出来,就去跟指挥部的领导说了说,领导没太在意:“这事儿我们讨论过,这两年又炸又挖,山体有些松动,时常滑坡。还挺好,能省不少人工。大家都说注意些,在山头也放两炮,炸塌了也就没事了。放心吧,你这两年干得不错,好几篇都上了省报,领导们都很肯定你的工作。回去吧,安心工作,干好本职工作。” 男人道别去了工地,遇上李锋,跟他学说了一遍自己的担心。李锋说:“领导们说没事儿那就没事了,咱又不懂,我巡逻的时候也常啾着,留意一下。好啦好啦,别担心了。听说晚上有羊肉吃,去早点儿,多喝两口汤。我去别处转转,同屋的休假回去了,晚上过来再拉。” 两人相处了好几年,都爱念书,尤其是那些市面上没有的书。晚上躺被窝里拉拉方鸿渐,拉拉李自成,说说大上海,说说金鸡滩,两人都觉得挺惬意的。男人很会讲故事,李锋悟性也不错。两人相处的时候,彼此感觉很舒服,有点儿心心相印的意思。 男人没过几天就请好假,回了镇北。三个娃娃放暑假,他领上两个半大小子跟女儿回了上海,让老两口也轻松几天。他到了上海,去农场看望了两次老人,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月。他用心指导了一下三个娃娃的学习,带着沐生、凌子、雁子逛遍了上海的角角落落,给他们讲旧上海的故事,新上海的变化。他做了许多好吃的,叫三个娃娃吃好喝好:“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一点儿也不做假。如今两小子比他还能吃,一顿能吃两三个杠子馍,真是两个大肚娃娃。” 正是月初,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工地上还明晃晃地亮着几盏探照灯。夏日夜晚的风凉爽宜人,女人嫌热,睡觉的时候开着窗户。同屋的小郑今儿个值班,就她一个人躺在炕上,惬意轻松。累了一天,她有些困乏,早早就洗涝了一下,上了炕。刚迷迷糊糊睡着,她就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身子。她一激灵,嗷了一嗓子,一脚把那个黑影踹了出去。那个男人又翻身上来,骑在她身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一只手撕扯她的内衣,两条腿绞压着她的双腿。她拼命挣扎,急得出了一身汗,气得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流:“大意了,糊脑怂,咋就图凉快没关好窗户呢。这可怎办呀,这下活不成了。强子,你在哪儿,快来呀,救救我呀。 老天开眼了,一个黑影穿窗而入,摸黑跳上炕,一把将前面那个黑影抓起来,一脚把他踹倒在脚地上。那个黑影一个健步就翻上了窗户,后来的那个黑影跳下炕拉扯,一把没拉住,前面那个黑影一溜烟跑出院子,隐入黑暗之中不见了踪影。后面那个黑影追出院子没追上人,又回来站在院子里没走,只是一声不吭站着当哨兵。” 女人惊魂未定,愣了半会儿,摸黑在箱子里找了件衣裳穿好,又把外裤摸黑套好,拉开灯,倒了杯水喝了,拉开门说:“进来吧,别杵着了。”那个黑影进来,把门敞着,就站在门边说:“没事儿吧。”女人白了他一眼说:“能有个甚事,李锋,出去不要乱嚼舌头,就当甚也没瞅见,你走吧。” 李锋长得跟他爹活拓了种子,微卷的黑发,硬朗的面容,大大的眼睛,厚厚的嘴唇,人高马大,一看就叫人难忘的镇北汉子形象。他皱了皱眉头,一声不吭走了:“上中学的时候,两人同班同桌,挺喜欢这个女子的,可女子对自个儿有种莫名的疏离,又有种莫名的敌意,从来不假辞色,横眉冷对,也不晓得倒究为个甚。 女子上了大学,自个儿进了公安局。这次是主动请缨来的工地,分在治安队。今儿个晚上,刚好值班,巡逻了一大圈,刚准备回住的地方,就听见医疗队的院子有动静。赶紧进院子查看,就发生了那尴尬的一幕。” 他回到住的地方,躺在炕上咋也睡不着觉:“上学那会儿,人家不待见,不答理。如今还是视若仇寇,我哪儿得罪她了。女人心,海底针,想不通。不想了,过一会儿还要去巡逻呢,眯一会儿吧。” 他小睡了一会儿,就穿好衣裳起身下炕,准备去巡逻。整理好衣裳,配好枪,他一个人出了门,又往工地赶。工地上还有人在探照头下干生活,工程量大,工期紧,从早到晚工地上都有人,也就需要维持治安的人。 不晓得谁猛地喊了一嗓子:“山体滑坡了,快跑啊。”他往上一看,仔细一听,有石块从山下正往下掉,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他赶紧上前查看,有个民工跑得太快,绊倒在地上,发出噢噢的痛苦喊声。他一把扯起地上的人,赶紧往外跑,跑了没几步,就感觉一块不石头砸在了他的后背。他一个马爬就来了个狗吃屎,拉着的人也被他带倒了。他伸手用力拉着那人的胳膊往前爬,又有几块石头砸在他的后背、大腿上。他咬紧牙关拼命往前爬,也不晓得爬了多久,爬出多远,直到累得虚脱晕了过去,就什么也不晓得了。 女人关好门窗躺下,正睡得香,一阵接连不断的敲门声就震天价响了起来。“月大夫,不好了,快起来吧,山顶塌方,滚下来不少石头,砸伤了不少人,感紧抢救吧。”一个沙哑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声吼喊着。女人赶紧穿衣裳,没好气地说:“嚎哇哭叫个甚,来了,来了,说说情况。”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伤了七八个人,两人重伤,要赶紧医治,其他人都是轻伤,不大要紧。” 女人麻利地穿戴好,出门一路小跑去了医务室。进门就闻见一股血腥气,跟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逐屋查看过去,一个男大夫,两个女护士已经在处理。那个男大夫头也不抬地跟她说:“月大夫,你去隔壁手术室处理另一个重伤员,小郑跟上打下手,快去,这个我来处理。尽人事,看命吧。唉,黑天打洞的这么干,能不出事儿吗。”女人没敢接话,赶紧去了隔壁手术室。 她一进门就感觉手术台上躺着的人有种熟悉的感觉,一低头查看:“这不是李锋吗,他咋伤成这样。”她咬牙切齿泪流满面地想:“这个老李家驴日下的狗东西,咋不砸死一了百了呢。死都死不利索,还要来害人。”她手脚麻利地跟护士把他的衣裳连剪带扯扒拉光,又翻着查看前面还有没有伤:“幸好前面囫囵着呢,没伤着。那活儿还挺大,脑袋瓜子也没伤着,手脸都没伤着。” 她用听诊器听了听,叫小郑用血压计量了量:“脉搏正常,呼吸正常,血压正常。还好还好,都是些外伤,没伤倒五脏六腑。”她指派小郑把处理外伤的东西准备好,先大后小,察看、清理、缝合背上跟大腿上、脚踝上的伤,把胳膊大腿、脊背上的骨头都摸了一遍:“背面肋骨断了一根,脚踝骨头脱臼了。”她上好麻药,正好踝骨跟肋骨,李锋噢地一嗓子吼喊出声,她感紧叫小郑给他嘴里塞了两块厚纱布,叫他咬紧了:“马上就好,这么大声,看来伤得不重。死不了,嚎甚丧呢。” 李锋一声没再吭,只是咬着纱布发出闷闷的声音,头脸上的汗珠子一滴一滴往脚地上掉,身上也出了一身毛毛汗。她叫小郑又打了一针麻药,加快速度赶紧把肋骨校正固定好,上好夹板,把所有伤口又用碘酒消了一遍毒,裹好纱布,把李锋上上下下裹得跟个粽子一样。 她打发小郑出门去叫几个男人进来帮忙把李锋往病房运送:“李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开些,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没几分钟,进来几个男人相烘着把李锋抬到病房的炕上。一路上,女人都在叮咛:“慢活些儿,平稳些儿。好,好,好,就这样。把人放平了,头伸出来些。给他下巴上垫个小枕头,就这么叫他爬着。把单子给他盖上,好。给他把被子搭上,行了,行了,出去吧。小郑,把点滴先挂上,把青霉素打上,处方开好了,去把药取来。” 一切安顿妥当,两人相跟上又去处理那几个轻伤员,一直忙活到天亮。女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又走进手术室,男大夫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抢救另一个重伤员。她上前查看了一下,瞳孔已经放大,颈部动脉已摸不到脉搏,晓得这个男人没救了。男大夫长叹了一口气,黯然地离开了手术室。 女人看着眼前后生那粗砺的面容,心中也是一阵阵发紧。她晓得男大夫说的是对的,可那又能咋样:“如今这个世道,讲的是什么。人命关天吗,又算得了什么。说死,不明不白就死了,到哪儿说理去。这就是个不正常的时代,没理可说的时代。理都是人家的理,你能插上什么言。多嘴多舌除了给自个儿招惹祸端,还能有甚用项。还是把那个如今躺炕上半死不活的老同学、老同桌、老仇人、老怨家管好吧。” 第34章 第三十四回 打那儿起,她就成了李锋的主治大夫跟值班护士,照应看护。她亲力亲为,端茶、倒水、喂饭,洗伤口,洗身子,端屎、端尿,一样没拉下:“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工地上,也算是他唯一的熟人,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仇人了吧。” 一个多月以后,李锋可以穿上衣裳下地活动了。天气晴好的时候,她小心翼翼搀着他在院子里稍微走几步,立站一会儿,就要回去继续躺着:“如今大部分时间还是得趴在炕上,偶尔可以侧卧一下。看着他这蔫头耷脑病秧秧的样子,还真是叫人有些心疼。瞅着他时不时面红耳赤的样子,就觉得很好笑。这人其实不坏,可咋就喜欢不起来呢,老人们的恩恩怨怨真的那么刻骨铭心吗。”女人想起这一个多月时间发生的事情,也是酸甜苦辣各种滋味在胸中翻涌,一时之间没了主意。两人很少说话,都不晓得从何说起,如何开口,说些什么。 女人照常将他扶着躺好,这段时间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尽量不出诊,在医疗队所在的院子待着候诊。这个村子里原先住的人整体搬走了,又新盖了些简易房屋。他们所在的院子原本是地主家盖的,房屋破旧了些,却很结实,都是些门窗齐全光线好的石窑,冬暖夏凉,适合伤员居住。两人无声无息、不尴不尬地相处着,有一种情愫也在暗中滋生着。 上海之行前前后后有两个多月,三个娃娃长了见识,眼界开阔了许多,男人觉得这给他们的人生开启了一扇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窗户:“世界很大,上海很小。上海很大,镇北很小。这也是辩证法。” 回到镇北,又过了一个多月。男人跟老人说了过年回不来的事儿,把家里的生活能干的都干完,就踏上了去往工地的班车。他望着车窗外的宜人景象一时出了神:“时令已是夏去秋来,一路往北,山野渐渐褪去了绿色,开始荒凉起来。车窗外时而闪过的杨槐已开始黄绿相间,想来没几天就金黄一片了。早种的庄稼开始收割,地头弯腰马爬的庄户人时不时就会在河滩上成队出现。又到了丰收的季节,看年景,收成还算不错,最起码不会比前些年差。” 男人休假回来,听说李锋被砸伤了,就赶紧打问找到他:“吓死我了,你咋被砸伤了,没落下啥病根吧。”李锋没好气地说:“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没事儿,活蹦乱跳的。”男人松了一口气说:“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多找老乡买些羊骨头,多喝些骨头汤补补。”李锋搂着男人的脖子不耐烦地说:“婆婆妈妈的,少啰啰嗦嗦的,像个婆姨。你这次咋休了这么长时间假。”男人欣喜地说:“带上娃娃回了趟上海,多住了几天。娃娃还是要多出门,多看看,老憋在家里没出息。”李锋羡慕地说:“你有这条件,站着说话不腰疼。咱这儿的人旧社会那会儿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如今出不去了,好多后生娃娃最远就到过县上,有的只到乡上赶过集,说话做事实在受不了。你来工地时间也不短了,深有感受吧。”男人感慨地说:“感受是挺深的,男的就晓得量黄米、串门子、比大小,女的就晓得娃吃、吃娃、花衣裳。你说,人活着,就没点儿更高的追求,成天就想着男男女女那点儿事儿,难受不难受啊。说实话,没什么共同语言。压根儿就象活在两个世界的人,没法好好拉话。” 李锋尴尬地笑了笑:“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去巡逻了,有空找你喝酒再拉。” 男人望着李锋离去的背影,站在地上嘀咕:“这次回来,咋感觉锋子奇奇怪怪的,说话支支吾吾的,好像怕见着我似的。难道说这次碰着脑袋了,改性了。往后多看看,多拉拉,看能不能帮到他。” 回来之后,男人成天忙活个没完没了:“领导交待的材料太多了,也不晓得写这么多东西有个甚用项。”男人抽空跟李锋喝了几次酒,睡在一个炕上躺被窝里拉了好几回,搂搂抱抱的,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就没太在意了:“好了就行,没落下病根就好。这个兄弟讲义气,通人情,心地也不错,只要他过得好就放心了。” 领导把他写的材料改了又改,越改越花哨,也越没几句实话,可这就是现实。领导一脸凝重地说:“自个儿准备准备出门穿的衣裳,过几天准备带上你去省城、上京城汇报工作,多要些经费回来。工程难度大,经费不够用,时间一长,人心就懈怠了,工期还得拉长,没个叫人省心的。你赶紧把材料叫打字员打出来,校对好,印上二三十份,仔细装订好,拿文件袋装好,弄栓整些。” 回到工地,男人又开始跟随施工队出工,这是他一直坚持的:“不深入一线,同甘共苦,咋能晓得工地上倒究发生些了甚,民工心里倒究想些甚,咋想的。就这一点,写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同样的事情,有了真情实感,写出来的味道就不一样,就能更深入人心打动人。任何创作,都是生活中实实在在凝练出来的,作不得一星半点儿假。” 男人回了工地见了女人一面,没多久就跟着领导上镇北、西安,太原、京城一路汇报工作去了。男人坐在上级配发给工地的吉普车上,一声不吭想着心思:“马上入冬了,镇北的冬天,冻天实地的,生活干不了多少,可没人可以自由来去,生活还是要正常干下去。领导也晓得这情况,冬季不咋赶工,四平八稳慢慢干着就行,不出事儿就行。这次出来,又要一两个月才能回去,跟月月大半年才见了一面。她说甚都好着呢,别操心。跟她详细学说了家里的事儿,又叫她穿暖些,不行,置办两件新衣裳,多吃点儿好的,也不晓得她听进去了没有。这次去大地方,多给她瞅几件时兴好看的衣裳,过年穿上高兴高兴。给老人、娃娃们也瞅几件,过年也喜气些。这样算下来,还得精打细算,不行问领导借点儿,回来给他还。” 女人一如既往照应着李锋,不悲不喜,平淡如水。李锋这次救了个民工,年轻人叫王树生,听说他娘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生下他,就取了这么个名字。后生很仁义,从家里拿来不少猪羊二肉,红枣、花生,感谢救命恩人。李锋转手就拿给了女人,跟她关起门一搭吃了两顿好的。 工程指挥部表彰了他,在大会上给他戴上了大红花。他拖着病身子,勉强说了几句话,就疼得不行,出了一头汗,说不下去了。女人赶紧把他搀下台,又叫人把他用担架抬回去,拾掇完只说了三个字:“瞎逞能。”就转身摔门走了。这一折腾,刚愈合的伤口有些挣开了,夹板也有些移位。女人忙活了半会儿,才清创、消毒、正板、包裹好,恨得她牙根痒痒:“这种人咋不去死呢,早死早超生,省得活着祸害人。” 伤筋动骨一百天,李锋过了两月就可以自由活动,可以自理,不用人侍应了。女人打那儿起,没再进过他的病房。李锋一时之间心里空落落的,不晓得是个甚滋味,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浑身不自在。 一个阴雨连绵的晚上,李锋终于忍不住,打着伞去了女人住的地方。他敲开房门,女人一声不吭,没多看他一眼,坐在炕头的灯下,还在自顾自看自个儿手中正翻开的医书。李锋坐在她跟前,半天没吭声,用手摸索了一下她的手。她平静地说:“干甚,耍流氓啊。还见义勇为的英雄呢,也就这样。”李锋握住她的手说:“我都叫你看光了,摸遍了,还不叫人摸个手指头,这段时间吃亏吃大了。”女人白了他一眼说:“你有甚吃亏的,便宜占大了。去,把灯拉了,明晃晃的,瞅着你这张脸,要多烦人就有多烦人。” 李锋探手把灯绳拉了,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黑天打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了。屋外的夜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屋里格外地安静,只能隐约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女人说:“这次就是个意外,从此恩怨情仇一笔勾销,两不相欠。”李锋疑惑地说:“咱俩有甚仇,有甚恨。打小你就不待见我,不爱搭理我。如今还是这样,杀人不过头点地,死也要死个明白吗。”女人不屑地哼哼了二声说:“你不需要知道,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滚蛋,离我远些就好。”李锋搂上女人的腰说:“我喜欢你,打小一直喜欢你,一辈子喜欢你。”女人慢悠悠地说:“喜欢有用吗,咱俩不可能相好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走吧。”李锋大着胆子在女人脸上亲了一口,又站起来把她拉起来搂住,在她脸上狂亲。女人也有些情动,吻上了他的嘴唇,一时间,微不可察的喘息声在屋子里响起。 李锋搂着女人把门上好,把窗帘拉严实。两人彻底放松下来,坦诚相见了。一番微不可察的喘息、呻吟过后,女人穿好衣裳,坐在炕沿上,脸色阴晴不定,在黑暗中地想着自个儿的心思。李锋穿好衣裤,坐在她跟前,搂着她在怀里侧躺着说:“我们相好吧。我不求什么,只要你过得好,你说甚是甚,咋都能行。”女人不耐烦地说:“串串门子就行了,还想干甚。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这次就是可怜你,让你尝个鲜,往后不要再来了。咱俩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你不要问为什么,记牢就行。往后也不要问这个问题,我不会说。” 李锋愣了半天说:“好吧,你说咋样就咋样,都听你的。我走了,早些睡。”他用力搂了搂女人,悄无声无息地起了身。女人把他送出门,临别时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走吧,再不要回来。”她把一封信塞进他的口袋,关上门,再也没有为他打开。他悄没声息地走了,打着伞在雨夜中一个人走了。他在村子里深一脚浅一脚摸黑回了病房所在的院子,背部还在隐隐地疼痛:“真是色胆包天啊。她咋就这么不待见我呢,往后还是忍着点儿,少去吧。人心难测,女人心更是琢磨不透,不想了,随性而为吧。” 回到窑洞,他在灯下打开那封信,细细地读了一遍又一遍,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不停地流淌,在纸笺上洇开,化作一朵朵墨团:“信里只是写了一首诗,一首为我写的诗,诗的名字叫错过。 飞鸟错过了游鱼 只是错过了一份收获 骏马错过了骑士 只是错过了一个知音 旅人错过了烟雨 只是少了一份感伤 油纸伞错过了丁香花 只是少了一丁点儿哀怨 晚霞年年都会铺满天空 星辰夜夜忽隐忽现 它就在那里 没有遇见 只是因为 那份天赐的机缘 还没有为你到来 错过了 就不要留恋 星辰 总会为你眨眼 彩霞 终会为你满天 醒来 阳光依旧灿烂” 他把信点燃,眼瞅着信纸化为灰烬,烧痛了他的指尖,都没有放开。他感觉手中燃烧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他无尽的惆怅,无边的哀怨。 女人在黑暗中呆呆地坐了很久很久,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初见他爹时的欢喜,爹死之后的悲伤,查探清原委时的无奈,再见他爹时的痛恨。儿时爹娘的叮嘱,爹死后娘凄苦无依的憔悴,娘书写上诉材料的悲愤。初见李锋时的戒备,再见李锋时的痛恨,这段时间的五味杂陈。情动时书写的小诗,刚刚两人情不自禁的欢好。”这一幕幕就象过电影一样,在不停地回放。她长出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就让这一切都随风去吧。世间的事情就象这窗外的雨线一样,一直向下流淌,永不停息。没有必要为过去的事情纠结,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切向前看,朝前走就好。仇要报,恩要还,慢慢来吧。” 她默默地流着眼泪,无声的抽咽着:“强子,你死哪儿去了吗,我好想你。”她又想起跟强子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关好门上炕睡下。那一晚,她做了个梦:“自个儿骑着马在草原上迎着日光驰骋,远处的大海子泛着粼粼的波光,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笑盈盈地向她跑来,飞上了自个儿的马背搂住人家,自个儿回过头来,跟男子在马背上亲吻着,起伏着,欢笑着。笑声一直在大海子上飘荡着,久久不散。” 第二天清晨,阳光依旧照进了石窑。女人静静地躺在被窝里,蜷缩得跟个小婴儿似的,脸上带着舒爽满足的微笑。她睁开眼睛,阳光并不刺眼,感觉生活不仅仅有悲伤仇恨,还有喜乐安宁:“生活本身是美好的,不美好的仅仅是那些烂人跟烂事。忘却也是一种解脱,人不就应该追求美好,抛弃过去吗。当过往成了一种负累,就该理性地看待、明智地对待。该放下就放下,该放手就放手吧。放不下就不要放过,撒不了手就动手吧。一切看心情,没什么道理可讲,这样就挺好。”想通了这些事情,她的心情畅快了很多,多年郁积在心里的阴霾好象又消散了一些。她神清气爽地出了门,开始气定神闲地干生活。 第35章 第三十五回 那夜过后,两人偶尔见面,只是对视一眼,擦身而过,好长时间没有说过一句话。女人想了很久,一直在想。尤其是男人回来以后,过年放假,两人厮守在一起过日子的时候,她也一直在想,却总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情,这种关系。当三天年假结束,男人挥手离去的时候,望着男人的背影,她好像醍醐灌顶一般,想明白了。她就象三伏天喝了碗三九天酿造的镇北黄酒,甜到心里,凉到心里,心里彻底通透了:“原来如此简单。强子就是我的家呀,强子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呀。我心安处就是家,没别的。李锋就是行路时天黑了,遇上的一个旅社,一个可以临时歇歇脚、过过夜的地方,一个歇脚过夜的地方永远成不了家。那儿属于所有路过的人,你情我愿就好,那儿也永远不可能是我一个人的。入不入住看我的心情,住多久还要看我的心情。家不一样,那儿只属于我,别人没资格住,也接待不了。人生在世,总要行路,总要停留,总要归航,总要停靠。家跟店并不冲突,也不矛盾,互不相干。世间的道理原本就很简单,只是人们往往被表象蒙蔽,把事情想复杂了。化繁为简,就可以看穿想透本质的东西,不迷茫、不迷路、不迷失。” 她感觉一时之间内心成熟强大了许多,做人做事稳当了许多,不再纠结于细枝末节,遇事儿越来越喜欢刨根问底了。她空闲的时候,有了回放白天发生过的事情的习惯,有了梳理归纳总结的习惯。她开始原原本本如实记录一些生活中发生的事情,不抒情、不议论、不评价:“那些都在脑子里装着呢,并不需要写出来,也没必要写出来,更没傻到那种地步。写字留一线,日后难清算。授人以柄,那该有多傻。” 这段时间,李锋心里跟猫抓似的,百爪挠心,辗转难眠。渐渐的,他也想明白了:“那个女人不属于自己,过去不属于,如今不属于,往后也不属于,永永远远都不属于。但愿她还想着自己,没有忘记自己,从生活中抹去自己,从生命中泯灭自己。认命了,一切交给命运来安排吧。” 男人越来越觉得女人睿智了:“月月好象成熟稳当了,淡然出尘了,更象她娘了。说话办事儿妥当了许多,不急不躁,缓缓而行。看来上工地来是对的,人生在世,就是要多经历些事情。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古人诚不我欺也。” 冬天下雪以后,工地上干活的人少了许多,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寒风中搬运石头。接近年关,大部分民工都回家过年了,冻天实地的,干生活的效率明显降低许多,领导们也没什么好办法。男人跟女人的假期用光了,要在这儿值守。李锋要回家过年了,跟相好的几个人过个早年,提前道个别。五六个人正喝得高兴,有个后生生不愣噌来了一句:“锋哥,听说你最近刮拉上个相好的,美不美,拉拉呗。”李锋心里咯噔一下,一脸平静地说:“哪有的事儿,都是胡说八道。我这年岁,谁能看得上我。咱工地上栓整小后生有多少,这种好事儿哪能轮得上我。”另一个后生岔开话题说:“人怕出名猪怕壮,锋哥、强哥如今出名了,是非就多了。不过大家伙儿也没说错,多少婆姨女子私底下都说锋哥你的好话呢,说你甚都好,听说你还打光棍,都想给你介绍对象呢。你没觉着有几个女子有事儿没事儿都想跟你搭话儿,我可听说你都不咋搭理人家,有人就说你有相好的了。” 男人说:“这很正常,锋子,你是该找个相好的了,老这么打光棍也不是事吗。小心人家说你爱串门子,老骚情,心花花。你们看啊,人常说春雨贵如油,种地的就盼着下雨,可天一下雨,行人就踩一脚泥,就不喜欢春雨。古语说,明月千里寄相思,月明星稀好光景,文人墨客都喜欢,咱工地上的人也喜欢,最起码黑天走路上个茅房也不会磕磕绊绊。可有人就不喜欢明月高挂,有句话叫,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强盗、小偷、串门子的就不喜欢。锋子人栓整,有喜欢他的,就有不喜欢他的,这不奇怪。连老天爷都有不喜欢的,何况他一凡夫俗子。”有个后生说:“强哥说得真好,这世上说甚的都有。来,来,来,喝酒,喝酒,干一个,这就对了。” 李锋心中释然了些:“来,快过年了,提前给大家伙儿拜个早年,祝大家和和美美,平平安安,一天过得比一天好。”大家伙儿也应和起来,一人敬了大家伙儿一圈,说些祝福的话儿,气氛顿时热闹起来。大家伙儿又轮着唱了一通酸曲,李锋说:“快过年了,领导管得松,也不怕人说三道四,自寻不痛快。该唱唱,该喝喝,来,我干了,给大家伙儿来一段大红果子剥皮皮。大红果子剥皮皮,大家都说我和你,本来咱两个没关系,好人担了些赖名誉。……。三月里桃花绿嘴嘴,剥了皮皮流水水,咱二人相好一对对,你看这日子美不美。”整整干完了四瓶酒,众人才醉打马虎地各自回屋睡觉。 男人回到女人住的小院,推门进去。女人上来扶住他说:“没喝高吧,喝水吗。”男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没事儿,还行,快睡吧。我说回我那儿睡吧,你非说过年了,天天过来睡,你说你都睡不踏实。”女人在他腰眼上轻轻拧了一下说:“这有啥,难得能天天在一起,还不多珍惜珍惜。别说了,赶紧钻被窝里,外面冷吧。”男人脱得光溜溜的,钻进女人被窝说:“还是有婆姨的日子舒坦,有人暖被窝就是不一样。你说锋子咋回事吗,自打离了就一个人打光棍,多可怜。”女人搂着男人说:“啰嗦的很,成天就爱操心别人家的闲事儿,有那功夫多操心操心自个儿家,多关心关心我。今儿个喝潮了,话多得很。” 两人赤条条搂着拉起了悄悄话,男人今儿个真得喝潮了,话特别多,一刻也不消停,好事儿停不下来,话也停不下来,叫女人把软肉拧了好几回,才停下说不完的悄悄话儿,好好干正事儿。月光如水,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照亮大半个窑洞,女人把炕烧得很热,没一会儿,两人就全身有了毛毛汗,在炕上翻来倒去,也不怕凉着,赤条条地沐浴在清凉的舒爽轻快之中,随着月光飞上了云霄。 时间如流水般滑过,一晃两人上工地来已有四年。老黑到家里去了好几趟,说如今政策松动了,家庭确有困难,可以申请回家。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出来时间太长了,是时候回家了。两人递交了申请,领导挽留了几回,也晓得说不过去,就在会上提了这事儿:“咱这工程难度大,进度慢,工期一延再延,如今想回家的人很多。这两天医疗队的刘月跟宣传队的王强提出了回家申请,大家伙儿都看看。这两人干得算久的,已经四年多了,家里如今确实有困难,原单位也发函催着要人回去。人家已经仁至义尽,既然留不住人了,就放他们走吧。强行不批留下来也没用,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人家两口子一回家,说病了,不来了,开个诊断证明,不还是得放人。其实这些年,人员走马灯似的轮换,也不差这两人。有没有不同意见,没有,那就通过,通知两人办手续。” 没过多久,男人就接到通知,说组织上集体研究批准了,还出了个肯定功绩、贡献的工作鉴定。两人打包好行李,跟相熟的人招呼了一声,吃了顿欢送饭,喝了场欢送酒,第二天一大早天不亮就踏上了回镇北的班车。 向阳经常不在家,在大街小巷,河畔荒野独自徘徊。王凌跟沐生经常回城里头也找不到他,不晓得他一个人去哪儿了。农场没有高中,两人上了高中,彻底回了城,还是很难找到向阳的人影,往往几个月才能碰上一次,跟他拉拉话。两人明显感觉到向阳有什么不可触碰的心事儿,他一直没有真正从那段阴影中走出来。 “月月,你瞅,前头那人是不是大川的二小子。”男人疑惑地说。“瞅着象,明浩。”女人大声吼喊,还招了招手。一个后生应声停下,回头张望,往回紧赶了两步过来惊喜地说:“姨,叔,你俩咋来了。”男人说:“浩子,你咋在这儿呢。”浩子挠了挠头说:“叔,我分到了这里。”男人接着说:“我爸妈在这儿,每年这会儿都要过来看望他们。今年农场没甚事,就走得早了几天。你咋还不回去过年呢。”浩子说:“今儿个就走。”女人说:“那咱相跟上回,在上海呆上两天,采买些年货。”浩子说:“我也是这意思,这下好了,不用一个人瞎逛了。”男人说:“那我俩先去看爸妈,一个小时后,还在这儿见。”浩子说:“能行,我还有点事儿,抓紧时间回去处理。” 两口子去见了爸妈,一如既往正襟危坐简单聊了聊工作跟生活,把拿来的东西交待好,依依不舍地走了。四人相对,有欣喜,有淡然,还有一丝淡淡的疏离、冷漠、麻木。男人心里酸溜溜的:“二十多年了,啥时候是个头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两人出了劳改农场的大门,在哪等着的浩子拎着个黄绿色挎包跑过来悄悄地说:“姨,叔,走吧。爷爷奶奶的事儿我记心上了,我晓得咋做。”三人一声不吭走了好远,站在路边挡了辆路过的顺车,去了渡口,几经周转,回了男人的家。三人在上海呆了两天,逛了逛街,一如既往去姑姑、舅舅家都坐了会儿,闲聊了些日常有趣的琐事儿,就踏上了开往北方的火车,一路不停,几经周转回了镇北,紧赶慢赶都到腊月二十九了。 有一天农场的广播传来一个消息:“伟人去世了,天塌了。”那段时间,农场里阴云密布,大家伙都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小白花,过一段就开一回追悼会。大家伙也没心思干活,女人和男人反而更忙了,一天干不完的生活。女人成天给人看病,男人成天写材料,组织追悼会,领头念悼词。 学校里也是一片愁云惨雾。沐生跟王凌已经上高中了,两人天天相跟着上学,相跟着放学,舅舅外甥好得象亲兄弟一样样皆,形影不离,走哪儿都相跟着。王凌这段时间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用铅笔把本子上的白纸卷着套上去压皱做纸花,做了好多,层层叠叠很好看,用别针别在胸前天天向人炫耀。他给了好朋友许多,谁要就给谁,没了就现撕本子做,好几个本子都被他撕光了。 在大家伙的哀痛中,时间永不停歇地向前流转。两个男娃娃每天快乐地玩耍,什么好玩玩什么,滚铁环,滚蛋子,集邮票,打火柴枪。冬天一放学,他俩就拿着冰车上了河,天黑才满头大汗回来。 草原上的风是无常的,没有人可以说得明白,下一刻会刮什么风。这风有和风、微风、轻风、狂风、暴风、飓风、龙卷风,暖风、热风、凉风、冷风、寒风、刺骨风、透心风。不管刮什么样的风,草原上人们都泰然处之,安之若素。薛勇己经带着婆姨来草原上放牧好多年了,从中年走到了老年:“是该放下马鞭回去了。强子说了许多农场发生的事情,世间发生的事情。如今的世事变了,但愿往后的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吧。”他跟婆姨学说了这事儿,婆姨欣然地说:“女子都有娃娃了,自也该回去带带娃,过点儿安稳日子。想当年,咱为甚要上草原上来,还不是不愿跟人打交道吗。你说如今包产到户了,各干各的生活,各过各的日子,不用集体劳动,一搭上工。虽说还是农场,我咋看跟村子差不多吗。”薛勇拉着婆姨的手说:“行吧,那咱这几天拾掇拾掇,赶过冬的时候,把羊赶回去交接了,不再来了。这么多年,你跟着我风餐露宿,风吹日晒的,吃了不少苦,也该享享福了。”婆姨抬起手摸着薛勇粗砺苍老的脸说:“不苦,只要跟着你,两人天天在一起,就不苦。”薛勇擦了擦婆姨滚落的眼泪,摸着她干涩枯槁脸说:“如今政策好,娃娃也寻了个好人家,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的。回去就给你买一大瓶雪花膏,天天擦脂抹粉,由性儿吃好吃的,啥好吃啥。这些年,强子跟少奶奶没少来看咱,记得那一年解放了,强子回来了,咱俩一搭说,咋还活着呢。强子狠狠瞪了咱两眼。”婆姨说:“可不是吗,大晚上的,一个大活人突然立站在跟前,还以为撞见鬼了,吓了我一大跳。”薛勇叹了口气说:“强子有出息,少奶奶啥样人,都成了他婆姨,我是想也不敢往那儿想呀。也就这小子色胆包天,敢想敢干,还真叫他成事了。真是世事难料,命数无常啊。”婆姨搂住他说:“这些年人家没少照应咱,女子都是二蛋家跟月月家照应大的。如今跟大川成了亲家,差了辈,我一想起来就想笑。”薛勇把婆姨抱进毡房,两人一时情热,脱光光嘿呦了半天,干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仗。婆姨摸着他硬得跟块石头似的雄壮光身子,责怪地说:“天还亮着呢,明晃晃的,也不怕撞见个人。”薛勇嘿嘿一笑,在婆姨后面来了两巴掌,浪涛顿时汹涌无比,翻滚个不停:“这方圆几十里地就咱这一户人家,哪来的人。再说了,我疼自个儿婆姨,谁能管得着。”薛勇拿出两根烟,婆姨不晓得从哪里掏出火柴点上,两人搂抱着吞云吐雾,一时如入幻境。阳光透过通风孔照进毡房,一道道微黄的光柱斜射着,明晃晃的。外面传来羊群的咩咩声跟马匹打响鼻的声音,一时间,天地仿佛都有了闲适、宁静的气息。生活本身并不需要多少,只要身子自由,心里安宁,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好象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令人陶醉其中,不愿意醒来。 第36章 第三十六回 风往北吹的时候,李锋踏上了回家的班车。望着窗外的黄土高坡,高坡上星星点点的嫩绿,零零散散的羊群,蜿蜒盘旋的公路,他又想起了女人:“打儿小就认识她。那会儿听爹说,她是老刘家的大女子。爹讲了许多文学社的事情,那个时代是一个动荡混乱的时代,也是一个激情澎湃的时代,当时社长是景星、张申,刘林、乔兰跟他是社里的骨干,个个都是当时镇北响当当的人物。后来景星从政,张申办报,刘林当记者,乔兰写小说,他入了行伍。那会儿他们这伙小年轻参与了许多大事件,干了许多大事情。抗战的时候,乔刘两家许多人都上了战场,没有回来。他那会儿是机动部队,象个救火队一样,黄河沿线,哪有进攻就去哪儿堵截,必要是时候,还要过河去战斗。爹身上中过枪,挨过刀,也算是为抗战出过力的人。爹领的人手好多都没有回来,埋在了战场。战争是残酷的,没什么道理可讲,人死我活,活下去就是唯一的道理。起义了,解放了,脱了军装穿上制服,公安一干就是一辈子。你也当了公安,也算子承父业吧。月月性子随了她娘,眼窝里揉不得沙子。过去的恩怨情仇,谁又能说得清。老一辈的感情债,儿孙们背负着,有个甚意思。月月他娘也不晓得咋教照的娃娃,不搭理你就不搭理吧。女人吗,都有些小性子,男人要大度些,多照应着就好。世事难料,不必强求。” 李锋清楚记得两人同桌那会儿跟后来的事情:“月月在桌子中间划了条线,只要越过线,就是横眉冷对一肘子。两人整天吹胡子瞪眼,就是不说话。月月很聪明,学习很好,甚都一学就会。那时候精力旺盛,无学可上,无事可干,老师又管不下学生,就晓得瞎玩儿胡混,打架生事,心也不在肝花上,没事儿就纠结一帮人打群架。时间都叫人白白糟蹋了。 年龄到了,入伍当了兵,转业回来进了公安局,没几年就结婚生子了。本来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爹打倒了,婆姨划清界限领着娃娃走了,没两年就改嫁了。那会儿下放到哭咽乡派出所,认识了乔继业,酒喝多了,一来二去,成了好兄弟。 继业说,姑姑、姑父两人在乔家庄的学堂里当过山长,也就是校长,他也是两人的学生。两人学问大,人品好,娃娃们都喜欢听两人讲课。月月就是个小姑姑,跟她娘一个性子,为甚不搭理你,原因很简单,就是你成天打架生事,不学无术,她看不上、瞧不起你。说他见了月月,都得绕着走,生怕哪句话没说对挨训刮。 爹恢复职务,回城以后,听说月月去了农场,嫁人了,男人是个上海后生,白面书生。好些年没咋见过面,偶尔街上碰见也全当不认识,理都不理人。后来好象眼睛里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寒气,瞅得人心里冷飕飕的,有深仇大恨似的。 到了工地上,碰面的机会多了,晓得月月的男人叫王强。强子人挺好,学问大,人品好,咋听着跟她爹一个性子呢。听爹说,她爹好象就那样,在上海没少呆,有上海人的味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强子能写会算,能说会道,闲聊的时候明白这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洗澡的时候瞅见过,也是个精壮汉子,不差多少斤两,身子很匀称,活儿也不小。后来跟他喝了不少酒,不知不觉就睡在一个炕上,拉了不少话,成了无话不谈、心心相印的好兄弟。 跟月月相好以后,也胡思乱想过许多事情,一开始见了强子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也就想开了,不就那么点儿事吗,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敢当,有什么好怕的。人家两口子恩爱得很,自个儿就是添油加醋而已,可没什么非份之想,盼人家好还来不急呢。有几点可以肯定,刘李两家的恩怨很深,自个儿既不清楚,也不明白,没法开解。月月没上心,露水情缘,长久不了。时局动荡,世事难料,随遇而安就好。” 回了镇北,李锋再没见过女人,喜子官复原职以后,想叫儿子去省城工作,跟他商量了一下,李锋不满地说:“我不想去,如今好不容易回城了,干得好好的,去西安做什么。”喜子把他美美训刮了一顿:“你小子晓得个甚,爹能害你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趁如今爹还有这能力,把你们几个都安顿好。再说句掏心窝子话,镇北这鬼地方,咱留下准没个好,往后你慢慢体会爹的苦心吧。再多的话我也不会说、不想说。叫你去,你就去,少拧次。”李锋没敢再说什么。没多长时间,调令下来了,他就去省厅报到上班了。 这期间,男人回城的时候,找过李锋几回,约着上过工地的老工友吃喝了几回。李锋感慨地说:“回来还没工地上畅快,是非多,事情多。哪象那会儿,有假期,生活也不太复杂,简单,爽快。来来来,干一个。还是咱这些人在一搭拉话痛快。”男人说:“工地是不错,可大家伙儿有家有室,时间长了,两地分居肯定闹矛盾,哪象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是我跟婆姨都在工地上,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打了活光棍。”大家伙儿都笑了,男人说:“来,干一个,别的没长,上了几年工地,酒量见长啊。”一伙人说笑吃喝,感觉天高云淡,生活中的不快烟消云散,畅快多了。人活在世上,总要有几个酒肉朋友,这样生活才更有色彩,更有意思,更有滋味。女人需要陪伴,男人更需要陪伴,男的女的都需要。 这次聚会过后,李锋彻底歇了串门子的心思。没过多久,他就西安去讨生活了。从此两人天隔一方,很长时间都没见过面。 跟男人接触多了,小王觉得这世上还有另一类人,有文化的人:“他们行事、说话跟普通人不太一样,懂得事情多,眼界开阔。他们不咋在意平日里那些狗肚鸡肠的小心思,那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情。他们更在意精神上的东西,说人活着要有什么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意志,听不太懂,可感觉那就是另一种更好的活法。”他有事没事儿就去找男人借书、拉话、喝酒,相跟上在城里转悠,听男人给他讲故事,讲镇北的历史,镇北的风情,讲上海的繁华,讲上海的洋文化,讲过去那个旧时代发生的大事情,讲现如今这个新时代发生的大事情。人与人之间,尤其是男人之间,关系并不复杂,只要走进他的生活,愿意以心换心,那关系一定错不了。生活中男人之间的关系为甚那么复杂,男人跟小王说:“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自寻烦恼而已。世界很大,农场很小,多看看书,就晓得了。”农场的车辆使用并不频繁,装卸一般也有人管,小王有大把的时间看书。他先看些民间故事,再看能找到的小说,不懂的就去问王老师:“王老师真是个好老师,不管问什么,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后来王老师给娃娃们开课,小王有空也去听:“总比叫人昏昏欲睡的报纸强。”王老师本着传道、授业、解惑的精神,给四个人一搭上课。几年下来,王老师就把小学的知识给四个人全部讲解完了,各个虽说领会的深度不同,基础打得牢实程度不同,如果有考试的话,却也都算够合格毕业了。王老师意味深长地说:“识文断字没有拦路虎了,书就能自个儿念顺溜了。加减乘除练熟了,算术就可以自个儿学了。有没有老师教照差不了太多,多琢磨,多走些弯路,也许更有意义,反正是自娱自乐,不差那点儿时间。”王老师还说:“基础很重要,地基越牢实,起的高楼越稳当,半瓶子醋乱晃荡,也就听个响动,甚也弄不明白。做人做事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日积月累,千日之功就会不一样。时间荒废着,不用也不会多出一分一秒,人朝着一个方向走,总会有些进步,原地踏步打转是一辈子,天天走路探索也是一辈子,咋选择,自个儿掂量。”小王没什么好掂量的:“王老师说干甚就干甚呗。可王老师把娃娃送回城,自个儿跟婆姨去了黄河工地。”小王很失落,虽说如今已是老婆娃娃热炕头的人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他一有空就抱本书看,感觉心里不那么空了。每次去城里,他就要去大院走一趟,看王老师回来了没,一来二去,跟乔老太太强老爷子就混熟了。他觉得有甚不懂的,跟这两人请教也没甚问题。家里还有许多私藏的旧书,老两口也拿出来任他看。书看多了,小王的脑子里也有货了,脑子里装的不再只是日常的琐碎。两位老人家很喜欢这个腿脚勤快、好学、好问的后生,后生很有眼力劲儿,担水、担炭、劈柴、打炭,见甚做甚:“有四个轱辘就是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抬腿就来,拨腿就走,方便的很。”小王把这一套在家里也推行了,教婆姨娃娃识字识数,两个大小学生都很认真,不认真也不行,大的不敢动,小的可是要挨大巴掌的。没办法,在小王老师的淫威下,一家三口每天晚上都要点灯熬油念书。习惯了以后,婆姨娃娃觉得也挺不错的,婆姨更是乐见其成:“念书没那么难。三口人其乐融融腻在一起过日子,不比张家门进,李家门出,成天拨弄是非强。” 男人跟女人时不时会到农场看一看,聊一聊。人在单位,这才是两人的根吗。三四年时间并不长,两人又回到农场上班,男人听小王说农场如今风平浪静,海晏河清:“虽说日子还清苦,可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普通人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地多起来,娃娃们嘻笑打闹的声音也见天嘹亮起来。” 小王远远瞅见王强跟刘月回来了,赶紧上前帮忙拎行李,一脸喜色:“哥,姐,你俩可算回来了,再不走了吧。”男人说:“小王,我俩也想你们,这次回来再不走了,老黑咋样。”小王嘿嘿一笑说:“别提了,老黑如今训刮人更厉害了,谁不乖乖干生活就一顿拳打脚踢,几天都没个好脸色,大家伙儿如今干生活的劲头比原先强得没远近,其实也是,咱农场底子好,地里头随便拾拦拾拦就是好东西,哪象那些年坐吃山空,成天饿肚子。”女人说:“还是老黑办法稠,三下五除二就拨乱反正了,那革委会那伙人呢。”小王咯咯直笑:“还能有甚好干上的,拦羊去了呗。”男人淡然地说:“再闹腾下去,日子确实过不下去了。物极必反,古之常理。一切最终还是要返璞归真,追本溯源,回到最根本上来。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跟着那伙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谁也不是傻子。” 三人说说笑笑进了场部大院,小王陪女人回家拾掇拾掇,男人去找老黑报到叙旧。一进办公室门,抬眼看见男人进来,老黑上去就捶了两下,扒着男人的肩膀左看右看咋也瞅不够:“你小子还晓得回来啊。还是咱农场养人吧,瞅你如今黑成个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男人上前把老黑用劲搂了搂说:“场长,你这些年太不容易了。我这个逃兵归队了,你还要我吧。”老黑老泪纵横,哽咽着说:“要,咋能不要呢。你是我要来的,一辈子都得跟着我干。这下好了,往来这大事小情你都得多帮帮老哥。如今百废待兴,一切都要从头来过,没把我忙死。这下有靠头了,你小子可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男人推开老黑,定定地看着老黑:“有甚你就说,没二话儿,保证完成任务。”老黑说:“别在我这儿磨蹭了,赶紧先回家拾掇拾掇,串串门。明早上咱开个会,你听听,出出主意,有得忙呢。”男人告别了老黑回到小院,女人跟小王早就安顿好了。男人说:“那咱去串串门吧,小王你也回家管婆姨娃娃去,过两天咱好好聚聚。” 三人相跟上出了门,男人拎着东西跟女人去了二蛋叔家,小王挥手告别回了自个儿家。一晚上,两口子都在东家门进,西家门出,串门拉话。天黑定了,两人才回到自家小院歇息。 接下来的日子,两口子成天都在忙活,白天忙场里的事情,晚上女人忙着接待来人,男人忙着跟老伙计们喝酒吃饭,谈天说地。小王是最高兴的,他最先叫男人去喝酒,等人齐了,跟大家伙儿说:“强子回来了,再不走了,大家伙儿先给他敬杯接风酒。”男人跟大家伙儿一一碰了一下干了说:“都是老弟兄,多谢了。”小王说:“跟我们讲讲你在工地上的故事吧。”男人走了一关,给大家伙儿一人敬了一杯,边喝边说着工地上有趣的事情。他如今也学坏了,尽捡些听来的段子说,听得大家伙儿咯咯咯笑个不停,跟一群老母鸡似的。小王说:“哥,你去了几年,酒量见长,这讲故事的能力也见长啊。”有个后生调侃地说:“哥,你就没串个门子啥的。”男人说:“工地上男多女少,我跟婆姨一年都见不上几面,成了活光棍,上哪串门子去,有那闲功夫,想办法跟月大夫多睡睡多好。”大家伙儿哄堂大笑,也体会到了工地上的人有多不容易。 半年多下来,农场渐渐有了生气。秋收过后,大家伙儿的脸上都有了喜气,男人瞅着挺高兴:“肚子里有了吃食儿,走路都带着风,说话都有底气,神清气爽。再瞅不见几个做事儿蔫头耷脑,说话有气无力的人了。”男人跟女人连轴转,精神头却不错,脸色红润,也白净许多。男人眼瞅着地里的庄稼收割好,晾晒好,一一入库,心里感觉特别舒爽:“工地虽好,毕竟不是自己的根,自家的地 第37章 第三十七回 过年的时候,男人年前领着婆姨娃娃回了趟上海,看望了看望父母,又安顿浩子好好照应老人家。浩子悄声说:“姨,叔,放心。我如今也交了几个朋友弟兄,安顿他们都关照着二老。再说,如今场里管得比以前松了许多,大家伙儿都等待着甚似的,一个个稳当许多,不象以前,总有几个人跳出来张牙舞爪。”他越说声音越低,两口子神色也很凝重,只是一个劲点头,并不吭声。 回家过年,娃娃们乐得一个个上窜下跳,鞭炮声响个不停,一派除旧岁、迎新年的气象。大人们过年见面,脸上喜气都带着不少。人人肚子里有了吃食儿,心里面就不慌,也有了见面拉散散话的兴致。乔家庄派继业过来拜年,男人跟女人引上娃娃去回拜。一连三天,男人每天喝得醉打马虎,叫女人心里直犯嘀咕。娃娃们成天不着家,不晓得去跟哪家的娃娃们厮混去了。女人的接待任务依然繁重,亲戚六人有事儿没事儿都要叫女人去家里吃饭拉话。女人觉得很无语,又觉得很温暖:“家里人真是太会疼人了,一天就晓得叫人家吃吃吃,好像自个儿是逃荒来的近亲戚,没个够。拉起话来也没个够,总也盘问不完家里的事情,城里头的事情。”她不晓得咋形容亲戚六人的这种状态:“好象在期待着什么,又好象在害怕什么,真的弄不明白,搞不清楚。” 她终于告别了亲戚六人,领着男人娃娃回了城里头。五哥临别时说:“一动不如一静,好好过好自个儿的小日子,照应好两老人。这些年两位哥哥已经故去了,老一阀的人手走一个少一个,照应好你娘,你娘这一辈子不容易。”女人跟男人只是抹眼泪,只是点头,一声也没吭。娃娃们跟亲戚们告了别,欢天喜地地上了班车。一众人在车上车下挥手告别,相对无言。 子弟学校开课了,可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没个好老师。老黑就叫男人有空去学校上上课,他在学校教职工大会说宣布了这事儿:“强子一天上一节课,老师们都去旁听。学学普通话,听听人家咋说话。学学基础课,听听人家咋上课。”老黑的这一招还挺管用,一学期下来,教师们普通话说得顺溜多了,板书写得端正些了,算术能举一反三了。瞅见学校见天有了起色,不比城里头差多少,笑得老黑眼睛整天贼兮兮地眯缝着:“能者多劳嘛。谁叫你那么能行,甚都会呢。” 女子用尽她所有的智慧,全身心投入去干一件事儿的时候,暴发出来的力量那也是惊天动地、鬼神莫测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得,数十年谋一事,她终于得到了她多年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锁定每一个伤害父亲跟张申叔的人,帮助父亲跟张申叔的人。她就象一个在阴暗的角落里织网的蜘蛛一样,不辞辛苦地结着一张张网,时刻准备给那些被网粘住的人致命一击,让他们承受他们该承受的,付出他们该付出的。她准备从易到难一个个去实施她的计划。她有耐心,她还有自个儿的工作跟生活,有她生命中不容忽视的人。她并没有到忘却一切只为仇恨活着的地步,只是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时间、精力去实施自个儿的计划。在家人眼里,她还是过去那个好女儿、好妻子、好母亲,只有她自个儿知道,她已经不是过去的她了。 她留意着从劳改农场回来的每个人,常到这些人家去转悠,给老人、小娃看看病,聊聊天,甚至还跟他们喝上了酒。几年下来,她还是遇上了不少心存善意老、实巴交的好人。她跟他们一次又一次说起劳改农场的人,劳改农场的事,回去以后梳理出来,弄清楚劳改农场有哪些人,哪些人干了哪些坏事。这坏事咋起得头,咋收的尾。慢慢的,这张迫害图就清晰起来。她又跟原先吃过公家饭重新回乡务农的人打问城里的人跟事,托大川给她打问那些年管劳改农场的人究竟有哪些,这些人如今都在做甚,托他去打问那些年隔离审查的档案放在什么地方。农场放假的时间,她悄悄去放档案的地方转悠。几年下来,她感觉那些地方管得越来越松:“都没人看着,毕竟十来年过去了,已经没啥人关心这些事儿了。”她的胆子越来越大,竟然半夜三更去偷摸进去翻东西,老鼠搬家一样搜集一片又一片尘封的纸张。她越找越熟悉,到这地方跟回家一样自由出入,那些零乱的纸张每一沓都晓得记了些甚。她越翻越快,感觉离真相已经不远了。 她有次三更半夜又去了,到了地儿就感觉不太对劲。她在外面悄悄藏好,静静地等待着:“屋子里好象有人,有手电筒的光束偶尔从窗户闪过。”她晓得屋子里有人,可能干着跟她一样的事儿:“今儿个大概是农历十八九,晴朗的夜空上月光如水般洒向大地,半夜时分,月上中天,地上光影斑驳。”她隐在阴影里一呆就是好半天,窗户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台上。那人四下张望了一下,又抬头望了望空中的明月,月光照在他刚毅的脸上,女人看了个真切:“咋是他呢,半夜三更来这儿干什么。”等那人走了,她赶紧翻窗进屋去搜寻。她留了小心,尽量不弄出声响,注意不把手电照向窗户。她来的次数多,一看就明白什么地方被人动过了。她在那人动过的地方附近去找,果然找到了有用的东西。她一连好多天都去那儿,还特意打电话叫男人给她多请了几天假。她准备一次完成翻阅查找的事儿,特意在后半夜去:“那人每晚都去,好象还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她生怕那人知道还有人跟他干同样的事儿,每次翻阅查检时都小心了许多,把翻过的东西尽量放回原处:“可不能叫他晓得还有人跟他干同样的事儿”。翻了十几天,女人经于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幸亏先被发现了,也多亏了那人在自个儿前头翻找,指明了方向,不然没头苍蝇信心的乱翻,不晓得翻到猴年马月去,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也许一直都不会找到。真是老天有眼,这下害死父亲跟张申叔的那些人无处遁形了。” 她放好翻找的东西,把那几份有用的收好,悄悄回了家。她浑身颤抖着在昏黄的台灯下翻阅着这几十页发黄的纸张:“这是父亲跟张申的交待材料,还有检举揭发的材料,还有会议记录。”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揭发父亲跟张申叔的竟然是这些人。”她早先就隐约感觉到父亲跟张申叔绝对不是自杀的,而是被人害死的:“虽然父亲心如死灰,已经存了自杀的念头,可他显然并不是自杀死的,而是被人折磨而死的。张申叔就更明显了,肯定是被人谋杀的。这些无耻的人合伙折磨死了两人,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真实原因竟然这么可笑,并不是什么特务,并不是什么地富反坏右的黑五类。竟然是为了钱,这种在那个时代根本没什么用项的东西。可笑,真可笑,这些人挖空心思折磨两人,目的就是要审问出他们臆想出来莫名其妙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的元宝首饰。为了这么莫名其妙的理由,他们往死里整人,无数人被折磨疯傻了,无数人被折磨死了,父亲跟张申叔骨头太硬,也不太明白他们的真实意图,两个白面书生,身子弱经不住折磨,就这么莫名其妙、不明不白地死了。死了还不算,还要被扣上畏罪自杀的帽子。这些人太恶毒、太恶心了,无耻到这个地步也是无话可说,无理可讲。”女人擦干眼泪,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在心里默默的立誓:“害死父亲跟张申叔的人们,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父仇不共戴天,用尽一生,我也要叫你们不得好活。往后余生,我盯上你们了,好好等着吧,我来了。” 女人锁定的第一个人就是她的叔叔刘瑞。她开始留意当初金鸡滩强人劫杀后剩下的几户人家,没事就去串串门聊聊家长里短,跟男人们说笑说笑,甚至还不时送些从城里买的小吃食、小零碎。渐渐的,这几户人家跟女人的关系越走越近,她不时就说他小叔在城里过得不顺心,总惦记着金鸡滩的几个小兄弟,好些东西都是小叔买的叫她捎来的,小叔爱喝口烧酒,下馆子都没个人请,叫这几户的男人常去送些土特产给小叔,小叔家日子都快过成光景了。这几户人家的男人听了女人的话,进城的时候就常去她小叔家,一来二去就熟了,叙叙旧,吹吹牛,酒也常喝着。 镇北的冬天特别冷,寒风又起的腊月,农场里的人常去城里,女人拿了些农场酿的酒,又拿了些钱给一户男人送去,叫他多叫几个人去城里找个馆子叫上小叔一块喝喝酒,解解闷,说这两天病人多走不开,自家男人在场部里公干也去不了,拜托他们去城里一定跟小叔喝一顿,一定要喝好吃好,赶天黑回来就成。 女人回家收拾了一下,跟男人说回趟家看看娃,男人心里很疑感:“不是过年要回去吗,着啥急。”不过他也没多想,没多问,只是叫婆姨穿厚实些:“今年的天怪冷的,不要冻着。”女人搭顺车回了家,安顿好娃娃,跟母亲说有人叫就出了门。她把自个儿捂了个严实,一刻不停来到农场男人常去喝酒的食堂,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找个犄角旮旯藏好,远远瞅着食堂零零散散出来进去的人们。没多长时间,农场的男人们就进了食堂,过了一会儿,有个男人去了小叔家的方向,又过了一阵子,小叔跟农场的男人相跟着进了食堂,一会儿食堂里就传来吆五喝六的划拳声。天快黑的时候,一群人出了门,农场的男人们要送送小叔,小叔连忙挥手说:“不用,不用,能行。快回去吧,车还等着呢。”农场的男人们向城外走去,小叔一个人踉踉跄跄往家走。瞅着他走到小巷子偏僻的地方,女人跟上去瞅着周围没人,就紧赶几步跟上去,把小叔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一把。小叔一头碰到墙上倒在地上,女人赶忙弯腰把小叔拉起来拖到个犄角旮旯,将人靠在墙根上放好,又赶紧四处瞅了几眼:“没人。”女人一路飞快地跑回家,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心里扑通扑通一阵乱跳。 天彻底黑了下来,女人没跟母亲说什么,吃了口饭,哄着娃娃睡着。她躺在炕上睡不着,呆呆地听着窗外的风声:“今夜的风特别大,呼呼地刮了一夜,后半夜还下起了大雪,天冻了个结实。” 刘瑞今儿个身子虚弱的很,站都站不稳:“可能是前两天喝多了,拉肚子拉的,年岁不饶人啊。”他一如既往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例行公事一般,准备如同往常一样,出门上街转一转、看一看、骂一骂。 一年多前,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他娘在熟睡中无声无息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心里很不好受:“爹早已经走了,哥也走了好几年了,嫂子改嫁了,我可没脸上门,就打发儿子去大院报丧。”强子一声不吭来行了礼,又一声不吭走了。他娘早准备好了自个儿的寿材,他草草叫人在祖坟离爹的坟不远的合适地方挖了个坑,抬埋了他娘。一应丧事都是儿子操办的,他没操啥心。他娘走了,他的魂也走了,就晓得上街上转悠。今儿个不同往常,大小子正好在家,看见他爹正颤颤巍巍出门,担心出个甚事,有个好歹,叫在家的大孙子跟上爷爷:“向阳,看好爷爷,别碰着磕着。”向阳不近不远地跟在爷爷后面,听爷爷又开始数落他大哥。这些车轱辘话,他听了很多遍了。爹不在跟前,他又听完一遍就问爷爷:“大爷爷打过你吗。”刘瑞愣了愣,恍惚间脱口而出:“没有。”向阳接着问:“骂过你吗。”爷爷说:“没有。”向阳又问:“害过你吗。”爷爷说:“没有。”向阳又问:“那你为甚这么恨他。”爷爷说:“他拿了爷爷的东西。”向阳再问:“啥东西。”爷爷说:“你老爷爷的东西。”向阳接着问:“老爷爷的东西咱也不是分了些吗。”爷爷说:“咱家分得少,好东西都分给你大爷爷家了。”向阳又问:“那咱家分的那些东西呢。”爷爷说:“花光了。”向阳再问:“那大爷爷家分的东西呢。”爷爷说:“公家收走了。”向阳说:“都没了,你恨他啥。”爷爷说:“我没花上。”向阳问:“那他家为啥如今过得比咱家好。”爷爷说:“你大奶奶厉害。”向阳接着问:“那你为啥只恨大爷爷,不恨大奶奶。”爷爷说:“你大爷爷当不了家,叫个女人当了家,丢了咱老刘家的人。”向阳说:“我晓得了。”爷爷问:“你晓得甚了。”向阳说:“我就是晓得了。”他再不说话,只是跟着爷爷,陪着他转悠。 向阳从小到大就是个懂事的娃娃,很少叫大小操心,他把自个儿的事情料理得很清楚,什么东西都摆放的井井有条,横平竖直。他常跟着爷爷上街看着他,听爷爷说那些糊涂话,算那笔糊涂账。时间长了,他就留意上了大爷爷家那两个形影不离的娃娃:“听人说一个叫薛沐生,一个叫王凌。”他有意无意地接近这两个娃娃,跟他们拉上了话:“没想到,一来二去,跟这两娃娃竟然玩上了瘾,成了最要好的伙伴儿。” 他有意无意从两娃娃嘴里打问大爷爷家的事情:“大爷爷叫刘林,死了好些年了,大奶奶叫乔兰,嫁给了沐生爹,叫薜强,那自己不是得叫他叔叔,可不能叫他明白过来。凌子真可爱,整个一好奇宝宝,嘴里一天到晚都在嘟嘟囔囔,说个没完没了,烦死个人。可他晓得的东西真多,问甚都清楚,说的头头是道,哪学来的吗。他说是他爹教照的,他爹叫王强,他妈叫刘月,我咋这么不信呢。” 每次翻墙看完电影回来,王凌就要拉半天:“向阳哥,唐僧不是个人吗,人肉好吃吗。”向阳搂着他使劲揉搓他细软的头发,没好气地说:“咋,你还想吃几口人肉尝尝,你敢吃吗,武松都不敢吃。”王凌说:“我哪敢呀,就是好奇白骨精为啥想吃,想吃了长出来块肉吗。她不是会变来变去,不需要吃肉长肉吗。”沐生拉着他的手说:“凌子,你没好好看,唐僧肉吃了能长生不老。”王凌说:“世上真的有神仙吗。”向阳说:“可能有吧,不然庙里供的那些是什么。”王凌说:“那我咋听说神仙都是人变的,我们三个也能变成神仙吗。”沐生说:“变不了,古人才能变,现在变不了啦。”向阳说:“我最喜欢孙悟空,最喜欢一棍子就能打死白骨精。”沐生说:“我谁也不喜欢,都是瞎编哄人的。”王凌说:“我也会编,我要编一个白骨精大闹天宫的故事,一定很好听。”向阳说:“她连孙悟空都打不过,咋大闹天宫呢。”王凌眼睛溜溜转,狡黠地说:“孙悟空就是金箍棒利害,趁他睡着了,偷过来不就行了。”沐生说:“瞎说六道,金箍棒在孙悟空耳朵里放着呢,咋偷出来。” 三个小娃娃一本正经拉得起劲,离题万里逍遥聊,还勾肩搭背高兴得不行。他们不知不觉在闲聊之中开动脑筋,运用学会的东西,解释这个世界,认知这个世界。爱聊会聊的娃娃长大了聪明,不是没有一点儿道理。感情也在闲聊漫谈中无声无息地增进,三个娃娃不知不觉就你心里有了我,我心里有了你,谁也离不开谁。 第38章 第三十八回 自打被孙子问醒了一顿以后,刘瑞还是习惯在天气好的时候,出门上大街上转悠,却再不骂骂咧咧嘟囔了,只是一声不吭自顾自恍恍惚惚地转悠。家里人不晓得他在大街上想到些什么,也不晓得他为甚雷打不动地上大街上转悠。 刘瑞老了,最近经常做噩梦,梦见枣花,梦见大哥,梦见爹,梦同大娘、三姐、老娘,梦见他害死的刘家人,金鸡滩庄子里的人。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群人一个个瞪着他,骂他,向他吐血红的口水。他被一大群人的手拉扯着往血色的大海子拖去,他用力挣扎,就是挣不脱,一点点被拉进大海子。水一点一点漫过他的脚,他的膝,他的腰,他的脖子。他啊的一声从噩梦中惊醒,婆姨在旁边迷迷糊糊地咒骂着,他也听不见,愣愣地在炕上挺尸,一动也不动,眼睛瞪得老大。 打那儿起,刘瑞就喜欢红火热闹,喜欢喝酒划拳,谁叫就跟谁去,谁不叫瞅见了也要厚着脸皮蹭一顿。金鸡滩的小伙计们上门来看他,他高兴坏了,拉着这些原本看不上的庄户人唠叨个没完,心里想着:“还是老乡实在,念着自个儿的那点儿好。”老乡亲叫他去下馆子喝酒那是跑得疯快,麻利的不行,喝得醉醺醺的,噩梦就不来找他了。 “今儿个又见到了清澈透明、飞鸟舞动、波光粼粼的大海子,自个儿在大草原上骑着马自由的驰骋,风嗖嗖地从脸上刮过,好痛快、好舒畅啊。”刘瑞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微笑,微笑永远地停留在他的脸上,仿佛他终于卸下了心里不能承受的重量,永远的解脱了,轻松了,没有了算计,没有了怨恨,没有了恐惧。 第二天一大早从炕上起来,女人就听院子里吵吵嚷嚷的说:“刘家七爷死了,喝酒喝多了,在路上绊倒没起来,冻死了。听说他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真是奇了怪了。”街坊邻居私下里都神秘地说:“他叫灶王爷收走了,跟着吃好吃的去了。”冬日里这种事镇北常发生,没甚稀奇的。过了一阵儿,过年的气氛就冲消了冻死人的新闻。一家人在诡异的氛围中过了这个年,大家伙儿都没说这件事,仿佛这事跟他家没甚相干。 过罢正月,农场的人们才开始传开刘家七爷冻死的消息。那几户的男人还特意过来询问,安慰女人。女人跟男人们一块叹息天太冷了:“人好好的,咋就冻死了呢,不管咋说,没是七叔啊,又走了一个呀。”女人哭了两声,抹了抹眼泪,安慰男人们:“不怪你们,要怪就怪这天太冷了。”送走男人们,男人想跟女人问些什么,又犹豫半天不晓得问啥:“总感觉哪儿出了甚岔子,不太对劲,又不晓得哪儿不对劲。”女人没跟男人说啥,正常地过日子,正常地干生活,正常地回家看娃娃,好像甚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 沐生跟王凌回城了,刘义也回家了。男人在农场新接到的文件里看到了一则消息:“高考恢复了。”“恢复高考了,跟我回城备考吧,义子,你说句话。”男人坐在刘义家的炕头抽着烟问他。刘义自顾自抽着烟,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在广播里也听说了,可我年岁这么大了,又有婆姨娃娃,能考上吗,能上学吗。”男人一付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我,我只说一遍。我的学生考不上,那谁能考上。这些年你有多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我跟你姐都是高考过的,有我们俩这过来人,能出甚岔子。考上了,上学的事情,有强子叔跟我呢,还有你姐跟妈呢,愁苦个甚。”刘义嚅嗫着说:“那我得问问婆姨跟丈人。”男人皱着眉头说:“他们的工作我去做,不劳你操心。你好好想想,我去去就来。”他端直去了义子婆姨娘家,进了门,她娘说:“他姐夫来了,快屋里坐。”男人笑呵呵地说:“婶儿,叔在屋吗。”她娘说:“在屋里头呢。”男人噢了一声就进了屋。她爹看见他进来赶紧说:“强子来了,快炕上坐,有事儿啊。”男人开门见山笑盈盈地说:“叔,听广播了吗,恢复高考了,我想叫义子去参加考试,考上了就能吃工粮了。念出来了,要是在城里头安了家,你二老也能跟着去城里头享几天清福。”她爹笑呵呵地说:“强子,你可真会说话,说得人心里暖乎乎的。这些年,你没少帮我们家。你是有大学问、大出息的人,我就是个务弄庄稼的庄户人,不晓得外面的世事。就明白一个道理,你不会坑人,是个大好人,我信得过你。义子想去就去吧,世事还要娃娃们自个儿混,我不挡娃娃们的道,也挡不住。来,强子,既然来了,陪叔喝几盅,跟叔拉拉外面的世事。”男人心情大好,也不客气,上炕跟她爹喝上了,她娘赶紧拾掇了几个菜端上来。男人这些年是真得老辣了,说话做事儿气场十足,一张嘴人听着就觉得顺耳,说的有道理,拉得有滋味。两个大男人喝好拉美了,男人下炕出门去了义子家,义子婆姨回来了,见姐夫进门赶紧说:“哥,吃点儿啥,我去做。”男人摆摆手说:“在你家吃过了,跟你爹喝了两盅。你坐下,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你俩是我看着成亲的,我天天盼着你俩过得好。如今娃娃都上中学了,你俩也和和美美的,我瞅着真高兴。你应该也听义子说了罢,我想叫他去高考。考上了,你俩就要两地分居了。伤害最大的就是你,你不怪我吧。”义子婆姨笑盈盈地说:“我不怕苦,只要义子有出息,我也跟着沾光不是。”男人笑眯眯地说:“你这么想就对了。义子这么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你这么能干,这个家你肯定能管好。我走了,义子,你拾掇拾掇,跟婆姨好好过一夜,明早我来接你,高考前在城里头全力备考冲刺。我跟老黑请好假了,今儿个回去跟你姐告个别,也要回城里头陪你们备考。有我在,高考不在话下,未来的路就在你小子的脚下。” 刘义坐在炕上,看着婆姨边流眼泪,边拾掇东西,心里也是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一去就不会再回镇北了:“究竟为什么不晓得,可这种感觉就是在心头萦绕不去。”这一夜,婆姨跟他赤条条地在一个被窝里一直搂着,一刻也没有松开,仿佛一松开人就不见了。 王老师执教备考,给两娃娃跟义子上第一堂课。他讲了自个儿的高考经历,讲了自个儿上学那会儿如何学习,尤其是复习冲刺。话音刚落,王凌不耐烦地说:“爸,你常说念书没什么捷径可走,那是千日之功。复习备考冲刺就是临阵磨枪,用项微乎其微,注意事项晓得记清就行了。我有自个儿的复习计划,差不多进行了一多半,不想半途而废。我想自个儿把计划弄完,自个儿复习。我年岁小,今年考不上还有明年,我不急,就不劳你教导了,我也听不进去。你给我弄些好的习题摸拟考一考就成,一星期考一回咋样。判卷子也归你咋样。”王老师尴尬地一笑说:“能行。”沐生一本正经地说:“姐夫,这计划是我跟凌子一搭制定的。当初没想那么多,就想着把从小到大学的东西梳理一遍,巩固巩固,重新记一下,好记牢实些,也算给学生生活划上个句号,留个念想。毕业回农场劳动,就好好干生活,再不想这事儿了。那会儿我俩还说,如果回去务农种地了,或者去我爸那儿打家具干生活了,就把这些书全烧了,彻底忘了它。没想到歪打正着,如今刚好派上了用项了。姐夫,你说巧不巧,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男人正色道:“能行,那你俩就自个儿继续完成你俩定下的伟业,我去西安、上海买书、打问消息。义子,你咋办。”刘义想了想说:“我听姐夫的,我的情况你最清楚,也没个准主意,无抓无拿的。”男人兴奋地说:“那我给你定一个基础复习计划,你先照着做。等我回来,咱好好做题,以练促学,抓薄弱点、疑难点。你俩个小兔崽子,等着看笑话,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看高考完了咋收拾你俩。”两人欢呼一声:“老爸,姐夫万岁,我爱死你了。”话言刚落,就一阵忙活拾乱,飞快地跑出屋子,一溜烟不见了人影,不晓得跑哪儿浪去了。男人恨得牙痒痒:“这两娃娃明显是不想好好复习,仗着年岁小,机会多,不咋在意高考考上考不上,考得好不好,给自个儿出去耍耍找理由,合起伙来哄骗人。等着吧,考不上,考不好,到时候看我王老师的严刑峻法好手段。欠拾掇的小崽子,气死我了。” 他快马加鞭,紧赶慢赶,专程跑了一趟西安跟上海,托人买了一整套新教材,弄了不少参考书跟习题集。回了镇北,他一门心思放在三个人的高考上:“十年磨一剑,就看今儿个上考场了。”一切准备就绪,快高考了,王老师给特训的三个参加高考的人上了最后一堂考前注意事项提示课,临了说:“今儿个是最后一次集中上课,剩下这几天吃好睡好,但不要胡吃海喝,省得到时候拉肚子,闹笑话,耽误正事儿。义子,你把这两小子看紧点儿。这两天放松些,觉得不放心,随意翻翻书就行,三个人多聊聊天。尽量不要出门,胡跑乱逛,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休整。考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急这几天。 你们三人上了考场好好答题就行,不要紧张,也不要胡思乱想。照我看,你们三个考上没甚问题,不出岔子,十拿九稳,正常发挥就行。 最后,给你们讲个道理。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你们三个都看过,故事就不讲了,我说说我的读后感。这本书写得很好,影响深远,我读了好多遍,悟出了一个道理。苦难是人生最大的财富,这些年大家伙儿过得都挺苦的,凌子跟沐生小,体会还不深,义子这些年遭了不少罪,体会应该不少。如今赶上了好时候,你们有了上大学的机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吧。大学是你们三个人人生新的启点,那是一个更为广阔更叫人振奋的新天地。在这个新天地,你们会瞅见更多的东西,瞅见更多的是非。过去受得那些苦,不会白受,可以叫你在新的天地里受用无穷,享用无尽。不要被大城市的繁华迷离了眼睛,不要叫大学生的光环迷失了方向。知进退,明得失,懂取舍,识大体,有敬畏。抱元守一,抱朴守拙,方可成人、成事。不迷失本心,迷失方向。” 沐生说:“姐夫,我不小了,晓得瞎好,不会行差踏错的。”凌子说:“老爸,你太啰嗦了,我们都是大人了,醒事了。”义子一脸平静地说:“姐夫,多谢你这些年的教导。功夫不负有心人,咱这些年的功夫不会白下,苦尽甘来苦也甜。苦难教会了我许多东西,上了大学,我会珍惜这来之不易改变人生的机会,不会忘记你的教导,不会迷失自个儿的,你放心。”男人点点头在心里叹了口气:“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这两个憨娃娃都是好娃娃,心地纯净,不会行差踏错的。就是你,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人又聪明,出去了,就如猛虎下山,雄狮出笼,不晓得要惹出多大的事来。但愿一切向好吧。” 接下来几天,三人听话没出院门,安心在家呆着。一家人围着三个人转,做好吃的,拉高兴事儿,轻松愉快,其乐融融。 在家里人殷切的目光中,三人顺利进了考场,顺利考完,没出什么岔子。这一届镇北参加高考的人很多,男人在校外转悠,听人们在那儿三五成群议论,聚堆拉散散话:“今年恢复高考,镇北的怪事儿可多啦,刘家有三个人来参加考试,两个娃娃,一个大人,在考生中年纪最小跟最大的,他家都占全了。年岁那么小,那么大,能考上吗。那可不好说,也许老刘家有绝活呢。瞎说六道,高考还能有绝活,你是想自家小子考上想疯了吧。”男人心想:“可不是吗,凌子、沐生实岁年龄才十六七岁,义子年龄都三十大几了,拖家带口的。没想到这么巧,最小的跟最大的考生都是我们家的,也是一段佳话。”考完试,男人根据三人考的情况,帮三人填好志愿,忐忑不安地等候通知书。没什么悬念,三人都接到了心心念念的通知书。王凌考去了京城,沐生跟刘义考去了西安,过完年,出了正月,就都要出门去学校念书了。 这当口,沐生跟王凌听到一个消息:“向阳因为打砸抢,被劳教了,在西安服刑。”两人商量好,三人先去西安,去劳教所探视过向阳,王凌再去京城。男人跟强子叔提前把三人送到了西安,玩了几天。沐生跟王凌买了些吃的穿的,打问到劳教所的地方,时间刚好凑巧,两人专程在探视时间去探视了向阳。向阳很颓废,两个好兄弟劝解了半天,王凌说:“哥,好好表现,早点儿出来,往后咱三人继续打天下。”向阳一脸不理解地说:“我都跟你俩划清界限了,你俩还要管我。”沐生说:“一日好兄弟,一世好兄弟,过去的就叫它过去吧。再说,你又没伤害我俩,这十来年,我俩也没伤点儿皮皮,不用放在心上。”王凌说:“哥,好好念书,我会常给你捎书、寄信的,十年之后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打那儿起,王凌每次放假回家,路上路下都要转道西安,跟沐生相跟上去劳教所看望向阳:“向阳的气色很好,一年比一年好,毕竟他才是二十啷当的小后生,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第39章 第三十九回 薜勇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子,又在后背上捶了两下,悠然地望着蓝天白云,远山近树,拄着锄头立站在地头发愣:“世事无常,变幻莫测,谁能想到少奶奶竟然成了弟媳妇。也不晓得强子咋日鬼的,咋能跟少奶奶好上,还娶回了家。如今沐生都十七八了,长成个大后生,快瞅婆姨了,刚考上大学上西安念书去了,真有出息。可怜强子婆姨早死了,留下虎子这个没娘娃娃,一直在少奶奶那儿寄养着。自个儿也没好好照应他,虎子这些年心里肯定痛快不了。强子婆姨其实挺能行的,那会儿跟娘护着一大群婆姨娃娃往外逃,拿着把枪断后,打死撂翻不少马匪,如今还记得她中枪临死前说的话。哥,我不行了,我一辈子对得起你们薛家。我晓得强子不待应我,心里头装了别人,我不怨他。他是个能行人,是我跟虎子拖累了他。我不行了,你要活着,就跟他说,我喜欢他,好好照应虎子,好好活着,不要为我报仇。我看见太阳了,明晃晃的,真好看,真暖和。强子婆姨死了,她一辈子对得起我们老薛家,还生下虎子这么个好娃娃。如今,仇早就报了,虎子也长大成人有娃娃了,她也该安心了吧。要是没有那次大灾劫该有多好,活下来的人可真不多啊。听说刘家七爷死了,算算当年那个不成事的娃娃如今也五六十岁了,按说还能好好活几年,咋就冻死了呢。记得当年教少掌柜跟强子、二蛋他们一群小娃娃浮水,自个儿也游得欢实,多痛快吗。” 薛勇看着满天的晚霞:“明儿个又是一个大晴天,地里的苗苗长得更快了。”他扛着锄头在落日的余晖中走出田地,悠然地往家的方向走去,一步一个脚印,坚定而稳健。 今年一大家人通电话提前约好“五一”好好聚聚。转眼就到了假期,大家伙儿高高兴兴地吃些好吃的,高高兴兴去照了个相。九口人也是一大家人,照了好几张,全家福,单人的,双人的都有,还加洗了不少。女人跟强子叔商量去大海子玩一天:“强子叔如今是家具厂的厂长,干了这么长时间,又是老革命,根红苗正,自然而然当上了厂长,虽说厂子不大,可级别不低。”强子叔从厂里叫了辆大卡车,说去农场看看有啥生活可以合作,一伙人就去了大海子。 大海子的水还很凉,周围有沙土的地方长满了杂草,还有些格桑花已经开了,格桑花的花期很长,好象就那么一直开着。女人最喜欢的花就是它:“母亲也喜欢,野生野长,开的花还五颜六色挺好看。”女人和母亲在自家院子也种了不少:“母亲是个爱花的人,过去做不了主,也没心情。跟强子叔成家后,心情舒畅了,就种了好些花。一年四季,家里都有花开着,就连罂粟花都混在格桑花里种了几棵。成熟了就收些种子,其它的晒晾干放在那儿,谁肚子疼就拿点泡上水乘热喝,母亲说还挺管用的。”女人是正经八百的大夫,虽说觉得母亲迷信,也不管母亲做得对不对,由着她瞎弄。 大家伙在大海子玩了大半天,女人跟渔场的人买了几条鱼,给大家伙炖了些,烤了些,又问人要了些野菜、瓜果、鸡蛋、玉米、南瓜、红薯、土豆,借用人家的厨房操办了一桌子,把虎子拿回来的好酒、零食也上上,红火了一回。趁着大家伙刚吃完饭在屋子里闲唠嗑,女人偷偷地一个人出门,找到一个僻静处跪在地上,拿出全家福烧了一张,烧了些兜里揣着的黄纸,把小瓶子里装的酒洒在地上,用火柴点上两根烟插在地上,嗑了几个头说:“爹,知道你喜欢喝两口,抽两口,特意给你送来了。你在海子里一个人好好活,那些害了你的人一个人也跑不了,我要一个一个整治他们。”女人没发现男人在灌木后面定定地圪蹴着,看着女人在那儿忙活、哭泣。男人仿佛一下子晓得了这个俊婆姨的心思,心里一阵阵发紧:“月月是个能行婆姨,我也能行,今后的路就叫咱俩一搭相跟着走吧,你不孤单。” 把一大家子人送走,女人和男人回了家。那天晚上,月光特别明亮,照在屋子里能隐约看清彼此的模样。男人搂着女人扯些闲话,不一会儿就动手动脚起来。男人干脆掀开女人的被窝赤条条穿进去,又亲又抱,扒光女人的内衣,赤条条的亲热着。两人都有些情动,相互抚摸着身子一刻也不消停。一番激情过后,男人搂着女人贴着她的耳朵说:“你今儿个干了些甚,我都瞅见了。今后不要一个人干傻事,有甚事都跟我说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两个人永远不分开。”女人一声不吭,过了好半天才低声说:“不是不想跟你说,就是怕你担心,赶明有空回家给你看样东西,你就晓得了。” 从大海子回来,大家伙准备去延安走走看看串串门,在那儿过几天。强子的战友邀请他了好几回,说要他去跟老战友聚聚,他跟大家伙儿说了,都说也想出去走走看看,没甚问题。 延安之行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轨迹。一大家子人如期在五一假期坐班车去了延安,到地儿寻了个旅店安顿下。娃娃们第一次睡床,高兴得在床上翻上翻下,一刻也不消停。三个娃娃一致要求单独睡一个屋子,都是女娃娃,男人给她们要了个三人间,任由她们拉悄悄话儿去了。一家人到大街上找地方吃了一顿剁荞面,女人觉得很不错:“羊肉汤满香的,娃娃们都挺喜欢吃。”吃完饭,一家人在街上随便逛了逛,天就黑了下来。回旅店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乔兰领着一伙女的上清凉山上转转,顺便搞些迷信活动。王强跟虎子上街随便逛逛,看看延河,上上宝塔山。强子一个人出门打问战友的家看在哪儿,上门叙叙旧。延安这地方强子勉强还能找见地方,不致于迷路。 强子走在路上,也不着急去找战友,一个人沿着河边的街道慢慢往前走,慢慢回忆那些在延安发生的往事:“一些平时想不起来藏在心底深处的人和事慢慢复活过来,还是那样鲜活,那样叫人心动,好象硝烟还未散去。那群人还在忙活各式二样的生活,永远那么有干劲。当时没什么感觉的小事如今回想起来都叫人异常激动。那就是个激情燃烧的岁月,一群各式二样的年轻人聚在一搭去干同一件事儿,擦枪走火的事儿时有发生。有面红耳赤骂架的,有一言不合干仗的,甚人都有。那会儿的人脑子里的想法啥样的都有,口音做法也各不相同,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儿都会发生。自个儿就是个闷葫芦,跟人说得话很少,聊得来、处得好、关系铁的弟兄没几个。李二狗就是其中的一个,当兵以后取了个大名叫李平安,大家伙还是习惯叫他二狗。也不知道是不是名字取得好,提着脑袋干革命都顺风顺水、无病无灾,受了些小伤养几天就好了,没啥大波折。记得他在自个儿受伤后,顶了自个儿的班,一路跟着大部队解放全中国。因为认得字多,学啥都学得快,他官升得也快。不象自个儿退伍时还是个班长,只晓得带几个大头兵冲锋。他兜兜转转业到地方,成了文职干部,年纪大了,就调回了延安老家,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干部。快退休的人了,特别念旧,他叫了自个儿好几回,捎去不少吃的用的,电话都通了很多次,埋怨老班长架子大,老不来看他。这次来延安,也是这位老战友、老伙计、老兄弟催促才应承下来的。” 找人打问到李平安的家,强子就过去敲门:“一大排窑洞中间些的位置,很好找。”一开门李平安就认出了强子,赶忙迎进去,叫婆姨端茶倒水。几十年没照面的老伙计亲得很,大家伙儿日子过得都挺不错,都是一大家子儿孙。人老了话就多,说起年轻时的琐碎事儿,两人就激动半天。听说老班长有个儿子在部队上已经是个营级干部,他就问强子愿不愿意叫娃娃转到地方,进个公安局啥的。吃过饭,两人约好第二天再过来,准备叫上几个老战友吃点儿、喝点儿,好好聚聚,拉拉话儿。地方还放在他家里,他家地方宽敞,人再多也能坐下。打那儿起,强子就没消停,东家门进,西家门出,每天醉醺醺的,一回旅店就躺床上睡觉。每次都是车接车送,风光的不行。乔兰领着一伙女子娃娃到处瞎串,走遍了延安城里城外各种有点名气的地方。虎子领着王强找战友喝酒拉话,一天也是不停点儿串门。在延安逛了两三天,一大家子就拎着大包小包战友们送的自个儿买的东西坐班车回家。 到家以后,一大家子人每天闲聊着最近听到的新鲜事儿,听人说给谁谁谁平反了,大家伙儿就又想起了先人。乔兰很上心,让强子和娃娃们商量这事儿咋办。强子说:“这事包在我身上,如何找人申请落实政策我来弄,平反材料啥的叫月月两口子去弄,上面的政策叫虎子两口子好好打问。都有电话,沟通很方便。” 半年下来,三个大学生已经适应了各自的新生活。暑假回来,各有各的事情,也没好好在一搭聚聚。王凌、沐生忙着去同学家串门,忙着走亲戚看朋友,成天不着家。刘义忙着帮婆姨干生活,跟婆姨娃娃多呆一阵子,在城里头拢共没呆几天。准备返校的时候,三人重聚在大院,男人把三个人叫到一搭,去外面新开的饭馆吃了一顿好的。他说:“你们仨想吃什么就点什么,由性点。”王凌说:“爸,我要吃糖醋里脊、回洲丸子汤。”沐生说:“我要吃菠菜焖肉丝、红烧肉。”刘义说:“姐夫你点就行,多了吃不完。”男人说:“不行,义子你点两个爱吃的,不能叫两个小娃娃做了咱的主。”刘义说:“那就点个宫爆鸡丁、鱼香茄子。”男人说:“凌子,记下了吧,给老板说就点这六个菜,再来一大盆米饭,一捆啤酒。”王凌站起来说:“能行。”没一会儿就拎着一捆啤酒进来。他给大家伙儿倒上,男人端起杯子说:“咱先喝一杯,消消暑气。”四个人站起来一碰而干。男人说:“都说说这一年有甚收获。凌子,你最小,就从你开始。”王凌说:“王老师,你这是要我们向你汇报学习情况咋的。”男人一本正经说:“你这样理解也可以。”王凌说:“那我就说说我的收获,最大的收获就是跟闫老联系上了,要给我记一功哦。”男人说:“狗屎运,算数。”王凌接着说:“我交了个好兄弟,叫郭怀远,关系可好了,山东青岛的,可憨厚老实了,就是家里穷点儿,我常帮帮他。遇上个讨厌的阿拉,叫李新毅,整天不拿正眼瞅人,看谁都不顺眼,太无聊,太可笑了,我都快要以自个儿是个上海人为耻了。这一年念了不少书,原先都没见过,真好看。我读了一本刘心武写的《班主任》,写得太好了。刊登这篇小说的《人民文学》的77年第11期,我买了三本,这次回来带了两本,一本给沐生了,一本给二舅留着。舅,一直没想起来,回家拿给你。”沐生说:“我看完了,就留在家里,姐夫回头看看,你肯定喜欢。”王凌说:“我跟沐生常通信,学生中间良莠不齐,什么人都有,什么想法都有,乱哄哄的,分不清瞎好,得好好想想才行。王老师,汇报完了。”男人说:“沐生,你接着说。”沐生说:“菜上齐了,我跟凌子给王老师,义哥先敬一杯,凌子,赶紧的。”四人干了,王凌赶紧给大家伙儿倒酒倒水,沐生说:“这一年我最大的收获是上了大学,亲身感受了一下一个人独处的单身生活。原先有家里人照应,有凌子陪着,干甚都可安心了。一个人在外头上学还是觉得挺孤单、挺孤独的。一开始不适应,半年下来,如今好些了。西安太大了,人太多了。我跟二哥虽说在一个城市,离得也不远,可各自有各自的圈子。二哥平日挺忙的,我经常去找他,可没见着几回。他来找我,也没见上几回。我感觉上学还挺忙活的,要上课,要念书,还要跟陌生人打交道,融入集体生活,杂七杂八的事情特别多,脑子里整天乱糟糟的。专业上没啥,画画儿那是咱的爱好跟长项吗。王老师,就这些。”男人说:“义子说说。”刘义给大家伙儿端了杯酒干了说:“王老师,沐生,凌子,外面是一个广阔的天地。我在岔口插队,娶妻生子,大地方没咋去过。半年下来,我就觉着了,大地方跟小地方的差距实在太大了。我感觉就象两个世界一样,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城市跟农村的差距在百年往上走,我都觉得我再世为人了,太不可思议,太震撼人心了。王老师,我单敬你一杯,真心感谢你的教照。”男人站起来拍拍激动得差点儿掉眼泪的刘义说:“咱是一家人,你有出息,全家人都为你高兴。快坐下,吃口菜再拉话。”刘义坐下吃了几口菜,又跟大家伙儿碰了一杯说:“沐生跟凌子年岁小,人情世故晓得的少,感受不深。我可是感觉到了如今这世上许多荒诞不经的事情,人心彻底乱了,人跟人之间的信任降到了冰点,谁跟谁交往都防着一手,逢人就是打哈哈,半句真心话也没有,人心不古啊。我也懒得理会那些没品的人,空闲的时候,就喜欢自个儿胡转悠,多走走,多看看,多听听。”他放低声音说:“这世事还会越来越乱的。如今可以说是百废待兴,一切都要推倒重来。将来是个甚样子,谁也弄不明白,看不清楚,走一步看一步吧。姐夫,你也说几句呗。”男人端了杯酒示意大家伙儿干了说:“我跟凌子妈都快进城了。在农场干的这最后一年,我感觉挺舒心的。高考是个信号,平反是个信号,我感觉凌子他爷爷奶奶快回家了,凌子外公平反也快了。你们不太关心大事儿,从七二年开始风向就有些变了,七六年又是一巨变,这几年天天在变,而且是在往好了变,咱能坐在这儿有吃有喝就很能说明问题。多的不说了,多看报,多关心时事,多独立思考,三个人多来往,常想着有甚事儿跟我说说,家里人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这才是正经事儿。来,干一杯。”王凌说:“爸,我咋看你想抢班夺权当家长了啊,咱在这儿是要搞家庭政变,推翻老妈的统治吗。”男人脸一红,尴尬地说:“瞎说六道什么,咱家的家长如今还轮不上你妈。你婆永远是这个家的家长,她是我见过最有大智慧的女人,没有之一,你爷你奶都比不上。可惜,我没见过你外公,那会儿义子太小,你妈太傻,你婆又不咋说,理解不深啊。我感觉他也是个划时代的人物,咱根本比不了。你们几个好好收集整理过去的资料,谁能把你外公写活了,那就是咱家的功臣。”王凌肃然起敬说:“我会的。”沐生跟义子也跟着点点头,男人郑重地说:“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咱都敬先人一杯,愿他在天之灵保佑你们三个茁壮成长。”他恭恭敬敬仰天朝北一拜,把酒洒在地上一些,一口干了。三个好学生有样学样也照做了,一时气氛有些凝重。男人心中感慨不已:“刘林这个名字就是个禁忌,一般谁也不会提起,有意无意小心回避着。可这个名字那样耀眼,那样夺目,就象一颗划过夜空璀璨的流星,虽已逝去,却光照后人,让无数相识的不相识的人缅怀。” 王凌瞅着压抑,示意沐生跟他一起给老爸、老哥敬了杯酒,又品评着菜哪个好吃,沐生起身给姐夫、二哥盛汤,气氛才慢慢好起来。四人把酒喝好,饭菜吃干净,男人去把账结了,才相跟上回了家。 第40章 第四十回 男人年前领着婆姨去了一趟上海,父母脸上都有了些喜色。四个人不动声色地相互问候祝福着,传递着心中的喜悦跟期盼。在上海,男人出去找相熟的亲戚六人、朋友同学打问了一圈,处处都透露着一个消息:“劳改的日子很快就会一去不复返了。”男子心情大好,跟婆姨好好逛了逛,买了不少时兴衣裳。女人说:“今年要叫家里人都穿上时兴的新衣裳过年,扬眉吐气的日子不远了。”赶年根儿,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回了镇北,也不怕累着,女人干劲十足雄赳纠气昂昂地说:“只要有东西,多少都能拎得动。” 娃娃们早早回来了,刘义也领着婆姨娃娃回城过年。王老师又把三个学生叫出去搓了一顿,喝了一场酒。他点好菜端起酒盅说:“来,提前过个年,干了。快过年了,轮着唱几句助助兴。凌子,你先来。”王凌悄声嘟囔着说:“咋又是我先来。”瞅见老爸瞪他,他赶紧起身给大家伙儿端了一盅笑呵呵地说:“今儿个我唱一首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提前祝大家伙儿过年快乐,开心每一天。”他唱得特别搞笑,边唱还边做着鬼脸,跑来跑去跟每个人都拥抱了一下,把大家伙儿逗得直笑。王凌刚唱完落坐,沐生说迫不及待地给大家伙儿端了一盅说:“我唱一首泉水叮咚响。”他的嗓音很脆很干净,好像泉水真的在石板上叮咚作响,在山谷间流淌不息,大家伙儿都拍手叫好。刘义跟着给大家伙儿端了一盅说:“流行歌就算了,还是来个酸曲吧。三十里的明沙二呀么二十里的水,五十里的路上我来看妹妹,……。”他张嘴就来,显然是常喝酒唱熟了的。大家伙儿都会,打着节奏一起唱,真有些过年的气氛。男人端了一盅酒跟三个学生碰了一下说:“我提议的,来段长的,当年跟李锋、凌子妈排练过,京剧《沙家浜》选段智斗。”他分饰三角,声情并茂,功力深厚老练,活生生一个资深京剧票友。王凌心里暗自赞叹,自愧不如:“老爸也是个才华横溢的人啊,看来这些年没少练习。这难度,这水平,专业啊。”大家伙儿听得入了迷,唱完王强端了一盅酒说:“来,干一个,痛快。”沐生说:“过年吃年夜饭,姐夫跟姐合唱一个更美。凌子,记着,别忘了。”王凌边笑边敬礼说:“得令,记得了,忘不了。”刘义端了盅酒说:“姐夫大才,全才,甚都有一手,在咱镇北这小地方屈才了。”男人摆摆手说:“屈什么才,世异时移,各有各的好。遇上了你姐就是最大的收获,跟你们在一搭,就是最大的快乐。”王凌跟沐生拍手说:“王老师说的好,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王老师恶狠狠地瞪了两娃娃一眼,怒气冲冲地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俩是不是皮痒痒了。”说着说着他自个儿先笑了。刘义端起酒盅跟大家伙儿碰了一圈干了说:“姐夫,你叫我们出来,倒究为的是什么。”男人说:“还是义子明事理,明白我的心思。我就是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想提前庆祝一下。凌子,你爷爷奶奶快回家了,你外公快平反了。来,干一杯。干杯,朋友。”他悄声说话,大声喊干杯,心情激荡,差点儿掉下眼泪来。他定了定神说:“人生在世,有社会责任,也有个人价值。社会责任有两项,好好干生活,好好养娃娃。个人价值也有两项,活得自在痛快,活得明白通透。这四件事儿做好了,这人就活成了。 人生苦短,好逸恶劳是人的天性,无可指责,无可非议。社会总是激励你去拼命奋斗,去生儿育女,这是社会的需要。这种需要迫使社会激发人的欲望、贪念、妄想,这与个人价值的实现是相悖的。 讲个故事,东南亚有个小小的岛国,叫斯里兰卡。那里只有雨季跟旱季,四季如春,物产丰富,没有大型的食肉野生动物,没有多少有毒的动物,毒蛇猛兽不存在。岛上的原始人活得衣食无忧,那里根本不需要穿衣服、盖被子,那里的食物俯拾即是,在树上踹一脚,水果就能滚到你的脚边。那里发展不起来什么文明,那里根本不需要文明。那里发展不起来部落、氏族,那里根本不需要群居。那里很原始,但那里的人活得很幸福,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可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因为文明人来了。他们看上了那里出产的宝石,看上了那块风景秀丽、气候宜人的风水宝地。他们美其名曰,带着土着走向文明,骨子里全是欲望,内心里全是贪婪。他们把这种欲望跟贪婪种下去,野蛮不见了,文明了,可那些原始土着渐渐发现,大多数人不幸福,不自由了。 什么是文明,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牺牲绝大多数人的幸福跟自由,让一小部分更加幸福跟自由。他们夺走了大多数人的幸福跟自由,自个儿更加幸福,更加自由。他们是掠夺者、侵略者,是强盗、骗子、小偷。不管他们说得多好听,多美妙,事实就是如此。他们的幸福从何而来,从掠夺而来。他们的自由从何而来,从欺凌而来。纵观古今中外,无一例外。 许许多多的人都喜欢高谈阔论高尚的东西,精神层面的东西,好象这就是人们应该着力追求的东西,那些物质上的东西庸俗低级不值一提。可当一个人快要饿死了,你跟他谈爱情有意义吗。当一个人连婆姨都找不起在打光棍,你跟他谈好好干生活有意义吗。当一个人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被所有人瞧不起,你跟他谈晋升有意义吗。当一个人都快淹死了,活不下去了,你跟他说要要好好学游泳,好好活下去有意义吗。 别替别人想,别替别人做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不是他想这样,而是他只能这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有意义吗,毫无意义。站着说话不腰疼,与其空放嘴炮,不如做点儿实实在在的事情,比如雇佣,比如慈善,比如福利,比如救助。 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很多很多,帮不过来,也帮不了。那帮一个人,帮一只猫,一条狗可以吗。如果想为这个社会做点儿什么,想为这个世界留下点儿什么,先从好好干生活做起,好好念书做起,好好养育娃娃做起,好好爱自个儿的亲人做起,好好爱自个儿的家庭做起。爱屋及乌,爱身边的人,爱身边的猫猫狗狗,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就是最有意义的事情。这就是社会责任与个人价值的统一。 如今遇上好时代了,这四件事儿都有可能实现,你们三个好好把握,活好了,活成了,不要辜负这个绝好的时代。来,再干一杯。” 今年是个好年景。乔兰等女儿回来,还是决定把劳改农场的一些疑惑告诉了她:“月月,如今劳改农场解散了,好些人都分到了你们农场,你慢慢打问,弄清楚你爹跟张申叔叔咋死的。不要着急,人在做,天在看,总有些蛛丝马迹。虽说你爹跟张申如今都平反了,公家也发还了铺子,补偿了些银钱,可我心里就是不得下去,就想弄清楚倒究发生了甚事儿。叫你爹跟张申走上绝路,那些害死你爹跟张申的人,咱娘俩要牢牢记住,我是不想那群丧良心的王八蛋活得那么逍遥散蛋痛快的。记住,那些人都是咱家的仇人。”女人深深地体会到母亲的恨意,这种恨意深入骨髓,一辈子都无法忘却。女人也恨这些人:“这些王八蛋叫人家没了爹,叫娘受了多少罪,我不会轻易饶过这群驴日下的牲口的。”她过去就耳闻目睹了许多:“游行批斗在农场搞了无数回,晓得那受得是什么罪。那些黑心肠的人,等着吧,我回来了。” 弄清楚了真相,女人没跟母亲跟强子叔多说什么,只说农场来人说有个职工病了,一直治不好,场长叫她赶快回去看看。她收拾好行李回了农场,暗中梳理好思路,慢慢完善她的计划:“不急,好事多磨吗。”她一遍又一遍梳理真相,就象过电影一样,复原父亲跟张申叔在农场遇上的人和事,仔细甄别错漏。她不想放过一个坏人,也不想伤害一个好人。这件事儿,她一干就是半年多。这中间,她回家以后偶尔还是会半夜三更去查探:“那人还真碰上过几次,那人想找的东西就在自个儿手里,他永远也不得安宁。这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呵呵,这才是刚刚开始,等着吧。” 她一如既往,还要继续织她的网,尽力弄密实些,以免捕错了鱼,捕鱼的时候叫鱼跑了。仇恨确实能够激发人的智慧,一种超乎想象、超越极限的智慧,何况这个女子天生就不是个笨人。 寒暑假三个大学生回家的时候,男人不晓得为什么就有了召来三个好学生喝酒拉话谈心的好习惯,沐生跟王凌不晓得私下里议论了多少回王老师的恶趣味,不满意归不满意,可这项活动在每个寒暑假都会准时准点举办,在王老师的目光下,两人无处遁形,乖乖的做个好学生。王老师这次改风格了,他说,今儿个咱拉个话题,不谈感受了,凌子,还是你先说,不是你年岁小,而是你是学历史的。我想听听你们对咱镇北人为甚要走西口的看法。王凌兴奋地说,这是我的长项。走西口的目的只有一个,无商不富吗,咱镇北这地方土地贫瘠,地广人稀,物产丰富,又地处边关,汉夷杂处,自然语言相通,没有语音障碍,又有发家致富的诉求,代代相传,人带人,人帮人,生意越做越大,自然越走越顺溜,形成了走西口的习俗。王老师说,沐生你说说。沐生说,树挪死,人移活,走西口叫咱镇北人走出这个乡山圪崂看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自然而然把外来更先进的文化带到了镇北,既叫咱镇北人开了眼界,又叫咱镇北人有了想往跟渴望,走西口就成了一个男人的必修课,你没走过西口,那你就不算咱镇北的好男人。王老师瞅了一眼刘义,刘义端了杯酒说,沐生跟凌子说得都在理,可你们俩忽视了一件事情,走西口的意思重在走字上,而不是逃,镇北人最重乡土人情了,不管镇北人走到哪儿,都会想着叶落归根,镇北有他们的家,他们的根,走的目的是为了不走,不是咱镇北人愿意走西口,而是迫不得已。走西口的目的根本上就是为了赚钱养家,不走不行,不走活不下去,活不好,过不上好日子。王老师欣慰地说,这大学没白上,你们三个长了见识,长了学问,都比原先强得没远近。我只补充一点,我只讲西口二字,为甚咱镇北人不直接穿越边墙出关,为甚咱镇北不走东口出关。前者是道路,关内道路好走,打尖住店方便,土匪强人也小一些。直接越边墙走关外风险大,苦受得多,自然要走西口了,那边边贸最繁盛。为甚不走东口,我听老人们讲过,那边离京城太近,关系复杂,盘根错节,被皇商晋商把持得死死的,心太黑,咱劲不上人家,出货量又小,就选择走西口了。这就叫比较优势,自然选择。达尔文的物竞天择,自然进化,优胜劣汰,适用于自然界,也同样适用于人类社会。四个人就走西口的事情各抒己见,深入浅出剖开来分析,都大有所获,喝得高高兴兴回了家。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景星今儿个接到通知,说他劳改结束,可以回家了。他摸着满脸的胡茬子,挠了挠乱草一样的头发,从腰腹间传来一股热流,激得他浑身打颤:“八年了,整整八年了,抗战都结束了,终于挺过来了,不容易啊。”他去澡堂子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好好洗了个澡,泡在黑乎乎的热水里不想起来。他用香皂打了一遍又一遍,彻彻底底揉搓干净,冲洗干净身子,换上最齐整的衣裤、袜子,套上一双新鞋,照着镜子刮干净脸,梳理好头发,没拿任何东西,徒步出了劳改农场的大门。女人早就打问到了消息,一大早就来接她的景星叔叔:“景星叔叔看起来比强子叔还老气些,脸上皱纹纵横,腰有些弯,背有些驼,眼眼亮晶晶的,闪着自信的光。”景星笑着瞅着她说:“月月来了,你长得跟你娘年轻时候一模照样,一眼就能认出来,娃娃都上大学了吧。”女人不好意思的说:“凌子考上大学了,别说这些了,先去我那儿吃点喝点。中午有车回城,咱要搭车去城里。我妈跟强子叔晓得你今儿个出来,在家等着呢。”两人边走边说往场部走,景星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上飞过一行大雁:“风还在往北吹,可早行的大雁已经等不及开始南下了。”他感觉天都比往日更蓝些,空气里都有种自由自在随意的味道。两人到了场部的家里,男人早做好了饭,三人吃过饭搭车回城。 一行人刚进巷子,女人老远就瞅见王雁跟薜英在巷子里玩耍。瞅见一行人来了,雁子拉起英子撒腿就往院子里跑,边跑边喊:“人来了,人来了。”一行人刚到院子门口,就瞅见乔兰跟强子站在大门里面。女人拉着男人进了厨房,准备炒菜,一会儿功夫,就炒好往堂屋端。堂屋里,男人们已经喝上了,强子、喜子跟社里原先相熟的几个男人都在炕上陪着景星吃喝。女人娃娃在脚地上坐了一桌,乔兰招呼着众人喝好吃好,端茶倒水忙活个不停。小两口就是做饭端菜的伙头军,脚不沾地地来回做菜、上菜、撤盘子。女人娃娃早就吃好喝好该干啥干啥去了,天黑下来,男人们才吃喝尽兴。一伙人都喝多了,拍拍打打出了门。强子把喝多了的景星安顿好,乔兰把大家伙儿送出门,院子里才安静下来。接下来的几天,景星整日游走于亲朋好友的饭局、酒桌之间,一扫多年来郁积在胸中的阴影,逐渐开始恢复旧日的风采,豪爽的本色。热闹的日子很快过去,平静下来的景星开始慢慢梳理八年来的点点滴滴,用了几个晚上的时间,跟乔兰跟强子冷静的述说了这些年的经历:“这就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事儿要从头说起,记得那是个秋收过后的日子,满山霜降后的树叶红得耀眼,到处都是收割后的麦茬。正在家中闲坐,一伙人闯进了家里,二话没说就把我带走隔离审查了。婆姨跟来的人撕抓理论,被推倒在地上,满地打滚,嚎啕大哭。我被带到了一间粉刷得雪白明亮的屋子里,一排人坐在对面,我单独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子上什么也没有。对面的人轮番盘问我这些年的经历,尤其是解放前在镇北、西安、重庆的经历,旁敲侧击,直面诱逼。就两个主题,我是不是潜伏下来的特务,我是不是干了反革命的事儿。我晓得这两件事都是要命的事儿,他们咋盘问,我咬死了就说不是,没干过。他们把我关在屋子里,写材料剖析灵魂深处的污垢,坦白交待一切错误问题。写的少了,就拉出去在大太阳底下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拉出去戴上大牌子游街批斗。这样的隔离审查经历了好多次,一有啥运动就要拉出去运动运动,我也麻木了。后来情况更恶劣了,有一天审查的人说我的罪行定好了,要发去劳改。我赶紧托人说我想来镇北,在那里我可以更好地接受人民群众再教育,更好地劳动改造,重新做人。我们家在当地就没干过甚伤天害理的事儿,人缘还不错,最后我顺顺当当来了镇北劳改。 一进金鸡滩,我就瞅见了张申。他已经来了有些日子了,说的情况跟我差不多。他悄悄告诉我,他感觉好象是被人揭发才进来的。详细知晓他那些事儿的人不多,社里的人最有可能。我说不可能吧,他肯定地告诉我,一定是有人胡说八道泼他的脏水了,也不晓得是哪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我跟他说,没人揭发我不照样进来了,别多想了,日子长着呢,总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咱俩一定要挺住。刚开始还好,还能吃饱穿暖。后来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隔三差五就会被隔离审查,用各式二样的手段整修我们。我尽量不说话,不惹事,硬挺着。张申不行,他书生意气重,忍不住吼喊了两句,这下惹了麻烦,在会场上,被人直接带走隔离审查了。打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连他上吊死了都是听别人说的。我一直不相信张申会上吊,这中间一定出了什么变故。这些年我小心翼翼的活着,常看别人脸色行事儿,尽量多干生活,多打问消息。有天无意中路过管教住的那片屋子,偷听到两个人在那吵架。一个人说另一个人就是个不得好死的王八蛋,别人顶了句嘴就把人扒光了往死里整。一个瘦弱的白条鸡有甚好看的,非要赤裸裸的吊起来折腾。最后折腾死了还要说人是上吊死的,对着呢,是吊着被活生生打死的。另一个人不屑地说,你懂个甚,那人是上头交待要拾掇的。你以为我爱瞅他的光屁股呀,是有人爱瞅。你没发现隔壁屋子里有人偷看吗。那人惊讶的说,还有这事,你咋不早跟我说。另一个人说,说个屁,我也是发现墙上开了个洞,瞎猜的,不过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你没发现,在那个屋子里审查的人都被扒光吊起来折腾吗。可惜就这个人不经打,竟然气死了。你说那人的气性咋那么大呢。那人说,不说了,不说了,上头交待的事儿还没干完呢。我那天听到这话,气得抖了半天,缓不过神来。简直不敢相信还有这么无耻的畜生,简直是禽兽不如。从那儿以后,我就更加小心。可能是出了人命,再没听说过什么风声,管教也没以前那么穷凶极恶了。可隔离审查,游街批斗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受的罪花样百出。冷静思考,热情帮助算轻的。飞机起飞,老王看瓜也稀松平常。叫人生不如死的事儿时有发生,抗不住跳海子的,挺不住疯魔了的,饿病的,累病的,病倒没缓过来死了的,每年不死个把人都不正常。我觉得那就是人间地狱,凡尘炼狱,幸好挺过去活下来的人还是大多数。人忍受苦难的韧性,经受磨难的弹性还是叫人叹服的。我有时候都佩服,咋那么硬实,跟块石头似的。任人捶,任人欺。我跟张申在一起的时光,有个伴儿还是挺美的。白天干生活多累,有个人拉拉话就不那么累了。晚上打打气,说说笑笑,也就苦中作乐,不感觉那么苦了,苦菜吃多了也能咂摸出甜味来吗。月月经常托人送些吃食,隔三差五我俩也能打打牙祭。那会儿人人能混个半饱就不错了,偶尔能吃饱就很满足了。可惜张申走了之后,一天不如一天,一年不如一年,我都差点儿挺不过来走了。有次病得很厉害,我感觉快不行了,还是月月托人把药送到了我手里,才挺过来。月月是个好娃娃,也能干,人缘也好。不少人都夸她人长得栓整,医术也高明,救治好不少人,在金鸡滩那一片名声可好了。难为一个女娃娃在那儿一个人顶起一片天,嫁了个好后生,娃娃都拉扯大了,不容易啊。”乔兰听景星夸女儿,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不要说了,再夸上天了,你俩在里头受罪,这些都不算个甚。咱就这么几个相熟、相知、走得近的,不彼此照应着咋行。那会儿原先来往的人大多数都不来往了,怕这怕那的,生怕跟我们这些人来往给自家带来祸端。我晓得大家伙儿都不容易,头上有顶帽子戴着,别人瞅过来就是个异类,划清界限还来不急呢,哪还敢往上凑,只有强子傻乎乎的还往跟前凑。”强子不好意思地说:“公道自在人心,人心都是肉长的,哪能干瞅着你一个人受罪。这么多年过去了,不是也没出甚事吗。景星大哥跟张申大哥都是有本事的人,张申死了,几个小的我们还时常照应着,也还平稳。景星大哥如今出来了,往后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人要往前看,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41章 第四十一回 景星走了,他家里来人把他接走的。临走的时候,景星只是淡淡的说:“往后我会常回来看看的,有啥事儿常联系。刘林跟张申的事儿我会上心的,我会去找人去说,给他俩尽快平反。你俩也常打问着,反正要叫地下的人安息,活着的人活得一天比一天畅快。我觉得世事会拨乱反正好起来,往后的路能平稳些,不再那么艰难。” 景星走的时候,刘月去送他,他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语,只留给了刘月一封信,叫她转交给母亲。刘月见信没有封口,就打开看了一下:“信里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写了一首叫生命的逻辑的诗。 当落霞染尽天边 秋虫在杂草间呢喃 你回眸一笑 问我为何死不悔改 当流星划过夜空 那一道光芒成为永恒 留在记忆里 叫人难以释怀 当飞鸟停留在树梢 梳理好凌乱的心 重新起飞 寻找心仪的楼台 当你穿过长长的街巷 消失在人海 没有人能明白 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当炊烟升起 孩童追逐嬉戏 我的思念 飞过江河湖海 当午夜梦回 冷月洒落清辉 千里之外 同样有人在月光下徘徊” 刘月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没明白这诗说的倒究是什么意思。她把信交给母亲,乔兰正在灶房做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看了一遍,淡然一笑,把纸笺跟信封丢进了灶火,继续切菜做饭,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刘月一头雾水,又不好说什么,问什么,只好带着满肚子的问号,帮忙相烘做饭。 吃过饭,老强子去找小强子、虎子哥抽烟、喝酒、聊天。刘月陪母亲织毛衣:“今年有了新样式,家里人的毛衣不能落伍,永远都是最时兴的才好。”乔兰边挑毛衣边说:“我晓得你心里跟猫抓一样,想叫我跟你说一下那首诗。你景叔的那首诗是说他忘不了,可也不怨恨,不遗憾了。他如今的心老了,想过几天安稳日子,不想那些高远的事情了。人哪,再大的磨难也可以挺过去,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刘月调侃地说:“你们那会儿的人都这样云遮雾罩,不好好说话吗。”乔兰嗔怪地说:“不懂不要装懂。你们这一辈人还好些,凌子他们那一辈人有几个有出息的。也就小强子教照得好,出了几个人才,城里头的大部分娃娃都荒废了,否则也轮不上咱家一次出三个大学生,你看咱镇北还有几个考上的。我们那会儿,天天舞文弄墨,天马行空,肆无忌惮,想写什么写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哪有什么顾忌。天天骂总统卖国,批总理无能,最是口无遮拦。文笔都是练出来聊出来写出的,能不好吗。你景叔压抑了三十年,如今能说能写了,还是谨慎的很,懂的自然懂了,不懂的咋也不懂。这就对了,他是个会变通、善权谋的人,鬼着呢。”刘月说:“往后会好的,我天天看杂志,文坛的风向有些变了,慢慢会变回去的。”乔兰说:“那你说,你景叔写的东西咋样。”刘月说:“写得好,有一种听人唱歌、听人诉说的感觉。”乔兰说:“你往后多念念旧体诗词,找点儿韵律。多读读民国时期的东西,找点儿情感。艺术就是美,理解了美,也就懂艺术了。” 刘月说:“妈,你说咱家那三个大男人为甚喜欢聚在一搭拉话,话还多得不行。”乔兰说:“还能为个啥,你家小强子就是一话痨,那两人还就喜欢听他唠叨,都叫他带坏了。”刘月咯咯乱笑:“妈,我看那三个大男人就是同流合污,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没一个好东西,没一个省油的灯。”乔兰笑眯眯地说:“那还用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看他们三个说话做事儿是不是都象像皆。”刘月仔细想了想说:“妈,想想还真的象你说的。还是你观察的细,还真有些象,一丘之貉。”母女俩东拉西扯,离题万里,拉着不着边际的散散话。三个大男人同样也在品茶、喝酒、闲扯,一家人在一齐好不快活热闹。 平反了,快平反了,烦心事儿一少,全家人绷紧的心弦一松下来,轻快的情绪就开始渐渐弥漫在空气中,向千家万户浸染、漫延。心情愉悦,自然一切都渐渐美好起来,看什么都可顺眼,连打骂的声音好象都少了许多,小了许多。 刘林的事儿一出,喜子就晓得他完了,他的家族梦破灭了。张申的事儿一出,他就晓得他跌进了万丈深渊,一辈子也爬不起来了:“有些事儿啊,就不能碰,谁碰上那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可有的选吗,在生命与名声之间,只能选择生命,这有错吗。可是谁又晓得自个儿的难肠呢。在时代的洪流面前,自个儿就是只一拍即碎的小船,容得下说半个不字吗。答案显然是不能,可往后这人咋做吗,事咋做吗。一辈子要强的婆姨疯了,甚事不用管了,操了一辈子的心,这下不用再操心了,送回老家也便宜,可往后的日子咋过吗,一群不大不小的娃娃还都指望养活呢。”他咬牙切齿地在心底给自个儿鼓劲打气:“再难,也要好好活下去,活得有滋有味。拨云见日终有时,守得云开见月明。活了大半辈子,我害怕过什么,有甚过不去的,且行且小心吧。” 刘家大院的一大家子人分头去干自个儿的生活,听广播好象形势一天天好起来,刘林的事情一天天也有了眉目。在大家伙儿的期盼中,公家的正式文件下来了:“刘林的事儿定性为冤假错案,恢复名誉和待遇。由于人已经去世了,待遇落实到家属身上。抄走的财物已经散失,无处查找,赔偿了些钱。工资按规定补发,也是一大笔钱。” 拿着强子捎回来的文件,乔兰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老天啊,你总算开眼了。” 女人锁定的第二个人是一个小人物,就在所在的农场。她只是想小小的惩戒他一下,可万万没想到后果竟然这么严重。 婆姨最近的诡异举动被男人看在眼里,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最近你是不是在准备给你爹报仇呢。”女人吓了一跳:“没有的事,我好好的。”男人把手伸进她的被窝,握紧她的手说:“我都知道了,你叔咋死的,以为我不知道。咱是两口子,说好不离不弃共渡一生的人,一个人的力量哪有两个人的力量大。有甚事,我都跟你一起扛。其实在家里看了爹留下的那些信笺日记,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女人沉默半晌说:“我只是怕你担心,又怕你不让我做。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就跟你好好说说吧。”她一五一十把自个儿的想法和盘托出。两人打那儿起,就开始策划这事。男人带着她回上海过年的时候,托人买了一台录音机带了回来。回到农场,两人只要下班回到家就关起门,偷偷摸摸开始策划准备,干了半个多月才停当。 那是一个农历月初的晚上,新月如钩,天地间一片朦胧。一个男人喝高了,摇摇晃晃在巷子里穿行。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吓得他慌不择路拼命跌跌撞撞往前跑。正低头急跑的他,听见身后隐隐约约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狗蛋,狗蛋,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害死了谁。你不记得了吗。”。男人往身后一瞅:“没人啊。”他再往身前一看,一个阴森森的人影闪现在他的面前,脸上泛着青光。他吓得赶紧往旁边的巷子跑去。这样的情景,反复闪现,又莫名其妙消失。他不知不觉就越跑越偏,跑出了生活区,跑到库房区。这回,他身后一直传来断断续续阴森森的声音:“狗蛋,狗蛋。刘林还记得吗,张申还记得吗。刘林来找你了,张申来找你了。刘林要跟你拉拉话,问问你的良心有多黑,是不是被狗吃了。张申要问问你,为什么你还没死。你看着我,看看我是谁。我是刘林,那个你打死的人。你看看我,看看我是谁,我是张申,那个你害死的人。你咋还没死,你咋还不去死。我要你跟我一搭死,跟我走吧。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今儿个死定了。我要你死,跟我走吧,你跑不了啦。”男人往前一瞅,那个泛着青光的影子又一闪而现,一闪而逝。他心里慌成了一团乱麻,只晓得昏昏沉沉的向前跑,可背后倒处都是阴森森的声音,前面倒处都是泛着青光的影子。他一边跑一边喊:“别找我,别找我,求求你,别找我,跟我没相干。”他越跑越慢,越跑越晕。他晓得过去自己眼瞅着死了的人,如今找他索命来了。他无意中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阴森森的声音在前面传来,泛着青光的影子站在他身前的不远处,一动也不动了。 男人鬼打墙一样碰上泛着青光的影子四五回,耳听着阴森森的索命勾魂音,终于崩溃了。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在影子阴森森的话语引导下,断断续续哭诉着当时的情景:“那时候,上面叫我们好好审问刘林,看能不能审出点什么新的黑材料,好立功。能不能审出点什么好东西,也能立功。刘林听不懂,还犟得很,不听话,我们用的手段就开始加码。我们中间有个街上混过的的二流子心狠手辣,出了不少折磨人的新点子。我不敢干,可总有人敢上手,手段一次比一次残忍。我说这样迟早出人命,也太那个了。可有人干这事儿干上了瘾,一次次变本加厉折磨刘林。刘林也渐渐看着不对劲了,动不动就挖苦讥讽那些人。有一次,刘林好象特别激动,一个劲在那儿骂,刺激得那个二流子一棍子打在刘林头上。刘林倒在地上,再没起来。这人也慌了,几个人商量着,连夜把刘林的尸体扔进了大海子。大家伙儿对好说法,就说我们审不出啥睡着了,刘林半夜跑了。第二天一大早,我们跟上面异口同声说刘林不见了,不晓得跑哪去了,是不是畏罪潜逃了。没过几天,有人在大海子发现了一具男尸,好象说是被人打死的。后来上头来人说了,刘林是畏罪自杀,溺水而亡的,往后大家别议论这事。大家伙儿这才都松了一口气。张申的情形也差不多,可张申是活生生气死的。当时正赤精身子吊在那儿,顺手就弄了个上吊的现场。大家伙儿串通一气就说他是上吊死的。那会儿形势一片大好,全国江山一片红,死个把黑五类,上面也没深究,草草了结了。” 男人一个劲磕头,一个劲哭诉。等他抬头的时候,巷口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月光阴森森的照在巷口。男人昏昏沉沉地往家跑,不晓得咋回的家。打那天起,他天天晚上做噩梦,精神一天比一天恍惚,言语一天比一天混乱。农场里的人都传说,那人十有八九可能撞见鬼了。男人不久就彻底疯了,整天傻笑着在农场里胡跑乱逛。女人晓得那人没救了,已经彻底疯了。她心里有些忐忑,可她并不后悔:“心里没鬼,这世上哪来的鬼,鬼就在人的心里。” 草原上的日子清苦些,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可也没太多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少了一点儿知识熏陶的睿智,多了一份自由随性的畅快。古力奇这二十多年过得还算惬意,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跟冲击,只是忧伤舅舅的不幸离世,担心妗子一家人的安危。这些年,他悄悄去镇北走了不少趟,想着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活过下去,就劝她搬来自个儿过活:“报喜不报忧的妗子很有主意,一定要硬挺下去啊。她总是说人活着就要顶天立地,无愧于心,有个好名声。活着有气性,死了也安心。她跟强子叔过日子以后,日子过得还算平稳,身子还算硬朗,无病无灾,也就放心了。” 到处听说拨乱反正的事情,他动了心思,跑了一趟镇北。妗子跟强子叔待他很热情,强子叔又是递烟、又是端茶。妗子感慨地说:“奇子,你婆去世后,上你那儿的次数少了许多。如今班车天天开,有空我们就上你那儿去转转。我看镇北包产到户了,你们那儿咋样。”古力奇坐在炕上抽着纸烟说:“一样样皆,把牧群也分了,单干了。咱如今也算人丁兴旺,大几十号人,分得不老少,我想着分成两拨,我带一拨,大小子带一拨,在一搭放牧,也好有个照应。我有个想法,不晓得能行不能行。” 乔兰说:“有甚事你就直说。”古力奇说:“我琢磨着想叫孙子、重孙子们中间想好好念书的娃娃到镇北这边来上学,听说这边教照的好,考上好几个大学生。”乔兰笑着说:“这才几天,咱家一门考上三个大学的事情就传到你那儿啦。能行,这事儿我能做主,要是过来了,我安顿小强子好好教照咱自个儿的娃娃。只要想念书,小的放金鸡滩,大的放城里头。”强子说:“如今快落实政策了,房子会慢慢发还回来,地方宽展,再不行,住校也没问题。有我跟你妗子照应,小强子教照,肯定没甚问题。他都教出了三个大学生,要多叫他出出力。义子、沐生、凌子都考上大学了,都快走了。”古力奇惊奇地说:“真的,那可得好好跟他们拉拉话儿,啥时候小强子回来,好好喝口。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给二老添麻烦了。”乔兰说:“一家人,有甚麻烦不麻烦的。如今三个娃娃上学去了,家里冷冷清清的,多些人住着也热闹些。你俩拉着,我去做饭。”古力奇跟强子在炕上抽烟拉散散话,说着近期身边发生的新鲜事儿,强子说:“算算,最近发生的事情还真多,话题也多,说甚的都有。”两人越拉越觉得如今这世道不知不觉变了,古力奇说:“瞅着都是往好了变,这下有盼头了,好好等着吧。” 又一年的春天来了,薛芸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跟朵格桑花一样,娇艳俏丽,她爹娘却没什么喜色,一脸的愁苦。薛勇回农场继续干回老本行以后,整天泡在地里,务弄他那一亩三分地儿,好象能种出来个花似的:“芸儿在农场上了小学,一天天出落得栓整了,也不晓得长大后能弄出个甚事来。穷人家的娃娃早当家,娃娃挺省事,上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从来不叫大人操心。家里门外甚活都能上手干,帮上忙。可这女娃娃一点也不省心,就爱跟一帮男娃娃们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大了可咋办。要在过去,这年岁都该嫁人了,阿新就不能好好管管,当爹的又不好说。听天由命,看娃娃的缘法吧。”他想着想着就歇了干生活的心思,坐在地头的垄上抽闷烟。蜜蜂在禾叶间嗡嗡作响,蝴蝶在地头的野花丛中翻飞。他瞅着绿油油的田地,心情畅快不少:“娃娃有娃娃的日子好过,大人都是瞎操心。那段不堪的日子咋也忘不了,少奶奶印的书送来好几本,还送来不少书,说睁眼瞎甚时候都不行,有空识点儿字,念点儿书,日子也好过些。阿信识些字,我也识些字,又有字典。少奶奶、少掌柜来的时候也能问、能拉,后来农场还组织了夜校识字班,如今念书没甚难的。这样挺好,日子不无聊了,放羊那会儿,也随身带本书,念念也就不那么孤寂了。” 那马匪头子的身影时不时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好象他说他叫阿力,就叫阿力吧。阿力人不错,也有脑子,可就是命不好,遇上的人手都是些烂人,混日子的。他也沾染上些下三滥的习气,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干下不少瞎事,跟鬼子差不了多少。手底下的人也是视人命如草芥,把脑袋瓜子别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人手,成不了个甚事,跟鬼子一样样甚。少奶奶把他们编排成一类人,也没咋写错。我跟阿新在书里成了主角,想起来就好笑,也不晓得她咋想的。 阿力很奇葩,身子是挺壮实,荤腥乱吃,百无禁忌,也是一种活法,可世人终难接受。搁在如今,也是个挨枪子的命。那段日子,阿新从来没提起过,做恶梦的时候也是眉头紧皱,一脸苦色,一身冷汗。前些年发作的次数就少了,好象看淡看开了许多。有了娃娃,就再没发作过。我倒是释然了,对阿力还有些念想,那也是个苦命人啊。他是不是觉得我太无情了,我的这条命啊,他没要,也算对得起我了。虽说灭了庄子,他们也差不多死光了。说回来,人死债消,谁又能够逃过命运的摆布,谁又能避过那些乱纷纷的世事。要怪就怪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吧,人活在世上,谁也没明面上看上去那么无辜。虽说有些不得已,那种事儿还是少干,那些人还是少交,谁干谁受罪,谁交谁倒遭,没个好。” 男人跟女人准备回城了,两人骑了两匹马,出了农场的大门,眼瞅着走得慢腾腾的枣红马,男人有些感慨:“小红如今已经老了,不复当年的风采,要不是月月的坚持,早就上了农场食堂的餐桌。”两人信马由缰,慢腾腾地走到大海子,走进了那片熟悉的格桑花。花丛较前繁盛了许多,两人下了马,手拉手走进花丛,徜徉在花丛之中,不由自主说起了那个瞎编的故事。 女人悠然地说:“强子,你还记得那个故事吗。”男人一脸神往地说:“永远忘不了,早已刻在这里了。”他指了指自个儿的脑瓜,深情地瞅了女人一眼。女人说:“咱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吧,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神奇的山谷,你看能行不。”男人说:“能行,我来主笔,你来校对完善,请妈润色定稿。”女人说:“咱先悄悄的,写好了再跟妈说,妈可是小说大家,小年那会儿写的小说轰动一时,可畅销了。” 榆生跟信子第一时间就听说了能回内地的消息,赶紧找人打问具体细节,安排行程。信子专门去了趟赵先生那儿,请教他该不该回去,敢不敢回去。赵先生沉思良久说:“如今可以回去了。过去回乡的申请也递上去不少回,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办下来回乡证。如今放开了,有空我也想回去看看。我看如今这局势还算平稳,分批次回去应该可行。最近我想了个事情,既然你来了,给你顺便讲讲。翻开地图,地球上最好的地方在南美,最差的地方在欧洲。南美有什么,客观地说,要什么有什么,地上有树,包括草,地下有矿,包括油。有啥树呢,有土豆、玉米、番茄、辣椒、烟草、甘蔗、香蕉、棉花、向日葵、可可树、橡胶树。有啥矿呢,油、煤、铁、铀,还有金银。有句话说,上帝爱南美。再说欧洲,地上平地少,山地少,冷得要死,潮得要命,地下要啥没啥。有句话说,上帝要它多受些磨难。欧洲在大航海时代以前,那是多灾多难,比如说黑死病,流感,比如说上帝之鞭阿提拉,蒙古人长子西征。饥寒交迫是有好处的,大航海,欧洲征服殖民了全世界。工业革命,欧洲经济统治了全世界。衣食无忧是有坏处的,南美人成了别人的矿工,任人欺凌宰割。南美成了第三世界国家聚集的大洲,所有国家无一例外,稍微比非洲混得好那么一丁点儿,毕竟人家祖上富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人的这句话一语道破天机。洲如此,国如此,人亦如此。 资源丰富自然条件好的地方容易发展起来社会主义,环境恶劣自然条件不好的地方容易发展起来资本主义。资本主义是一种信仰,过于执着了些,干得太狠了,容易产生吸血鬼,特性接近蚊子。吸血的目的只有一个,造蚊子,生生不息,无孔不入。社会主义是一种追求,过于理想了些,想得太美了,容易产生懒冥鬼,特性接近乌龟。迟缓的目的只有一个,过得舒适,活得长久。美苏两国就是明证,你慢慢思考。你如今要回内地,家业看形势眼瞅着要壮大了。既不要成了吸血鬼,成天就想着赚钱,惹人恨。也不要成了懒冥鬼,沾上投机取巧的习气,丢掉信义二字,招人烦。凡事低调些好。”信子郑重地说:“先生说的话我都记下了,我还是坚持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商人,踏踏实实做我的生意买卖,不会掺合那些没明堂的事情,我既不想做胡雪岩,也不想做沈万山。我的根在镇北,我的业在香港。” 第42章 第四十二回 浩子听到劳改农场里的第一批人要被平反释放回家的准确消息:“太好了,这其中就有强哥父母在里头。”他第一时间给强哥挂了个电话,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男人听了差点儿没晕过去,他流着泪哽咽着给婆姨挂了个电话:“月月,爸妈要放出来了,我要去接他们。”女人激动说:“我去请假,马上就走。”两人一刻不停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劳改农场,见到浩子。浩子说:“哥,姐,你们过来的咋这么快,没必要这么赶。今儿个我们才接到正式通知,明儿个才宣布,晚上还要开送别会,后儿个才能回家。对了,你俩也可以参加送别会,你俩想去参加吗。”女人说:“能行,干嘛不参加,好事儿啊。”男人坚定地说:“浩子,报上我们,我们这两天有住的地方吗。”浩子说:“有,去年有些打成右派的已经走了,咱这次说是第一批,其实真算起来是第二批了。走,我带你们去找住的地方,在这儿踏踏实实呆两天,我带你们好好看看这里,往后这可能就散摊儿消失了。” 两人跟着浩子去了住的地方,上床睡觉,却咋也睡不着。女人爬上男人的床,挤在一张床上,搂着他,默默地抚摸着他,从上到下。有着共同的命运,共同的话语,两个人相濡以沫二十年,已经清楚彼次的一寸一厘,熟悉彼此的一点一滴,彼此爱到了心底最深处,一分一秒也不想分离。就这样,两人挤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浩子陪着两人转了一天,讲了许多农场里发生的事情,好的坏的,恶心人的,有趣味的,想起什么讲什么。两人也是大开眼界,大感兴趣,问个不停。晚上的时候,两人见到了父母,大家都克制着,尽量装平静,生怕因自个儿一时激动出什么岔子。 晚会上,两人合唱了一首“敖包相会”,大家伙儿掌声不断,强烈要求两人再表演一个节目,农场领导都站出来邀请。盛情难却,两人清唱了那段智斗,听得大家伙儿如醉如痴,掌声雷动。 第二天一大早,两口子早早就等在大门口。老两口出来,小两口默默地接过老两口的行李拎上车,又过来搀扶老两口落座,能明显感觉到老两口身子在激动地颤抖。男人陪着老爸,女人陪着老妈,两人握着老人干瘪、粗糙的手,心里在滴血,无声地流泪。恍惚间,农场安排的送站车开动起来,缓缓驶离农场去往码头。在码头,四人上了轮渡,望着混合着海水的黄浦江水,老两口不由自主流下了眼泪。女人搂住老妈,男人抱住老爸,老两口渐渐泣不成声,压抑地哭出声来。小两口柔声细语安慰着老人,轮渡停靠了才回过神来。上了岸,出了渡口,坐上开往市区的汽车,老两口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色,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换乘上来回无数趟的公交车,一家人回到家门口。进了家门,女人开始打扫清理屋子,男人开始买菜做饭。老两口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咋也看不够,咋也瞅不够。走哪儿说哪儿,拉着拉着,老两口就抱头痛哭,嘶吼着,撕心裂肺地痛哭着。女人默默地看着他们,默默地拾掇屋子,任由他们宣泄心底难以释怀难以抑制的哀伤、怨恨:“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苦难过去了,伤痛过去了。幸好还都活得好好的,活着就有办法弥合伤痛,有办法补偿苦难。” 男人回来了,拎着大袋小袋,还背着个大包,跟个逃荒的似的,看得老两口笑出了声。女人第一次听到老两口的笑声,感觉没白跑这一趟:“真好,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真好。” 老屋已经很破败,四个人拾掇了拾掇,将就住下。父母拿了些首批补发的钱,小两口也拿出出门时母亲给的钱跟自个儿这些年攒的钱,买材料雇人修缮,前后忙活了大半个月才将就停当。瞅着有了些许新气象的房子,男人心里一阵激动,跟婆姨说:“房子大了就这个不好,拾掇起来工程量很大。可一拾掇就是不一样,象模象样的,爸妈能将就住下了。过一段,咱有空回来再往好了整修。只要爸妈回来了,啥事都会好起来的。”两人准备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把发还回来的留声机和一些唱片拾掇好背回了镇北,还打包了不少外文书和时兴的衣料。父母虽然不舍,还是眼巴巴看着小两口准备回镇北:“我们能顾好自己,工作要紧,那里才是你俩的家,什么时候才能南来不再回去。”男人听了瞅着女人一阵无语,他也不晓得啥时候能回来:“没事儿,我们也许一辈子也回不了上海,可有人能回来啊。我俩是这么想的,凌子过两年就毕业了,应该能够顺顺当当回上海工作。我俩跟他慢慢说,一定说得通的,爸妈放心。如今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没什么可抱怨的。当初如果没去镇北,咱这一大家子又会是另一种情形。我很幸运,能在那儿见到海,见到海边飞驰的月月,找了这么个好婆姨,生下这么个好娃娃,没什么不满意的。走一步,说一步,看一步吧,只要家里人活得好好的,其它的都不重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口子把家里门外拾掇干净,把老人安慰好,依依不舍地踏上了回镇北的路。男人坐在火车的座位上,紧紧地握着女人的手说:“多亏有你,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女人摸着他的手说:“血浓于水,一家人就是一家人,永远都是一家人,往后有空多回来看看。”男人悄声说:“我在大街上听说,香港人回乡手续便捷多了,不晓得你弟咋样了,啥时候能回来。”女人自信地说:“信子打小就特别聪慧,福大命大,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咱能去找他们吗。”男人说:“我打问了,这挺难的,没个一年半载办不下来,还是等着看看再说吧。” 回到镇北,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男人空闲的时候开始写诗跟散文:“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感受特别深,想舒发的情感很多,灵感如泉涌、似井喷,好象咋写都写不完。” 女人的怨毒、仇恨消散了许多,更加冷静了,但她并不会放过那些迫害自个儿父母亲的人,只会更加缜密地实施自个儿的计划。她不急,如今有的是时间跟精力,去向他们讨债。 信子拿到回乡证的那一刻,泪水在眼睛里转了三圈,强忍着没脱眶而出。他慌慌张张地逃离了大厅,逃离了街道,逃离了人群,一个人扒在老旧的围墙上放声大哭。他太激动了,已经无法控制自个儿的情绪。一瞬间,他的耳边出现了幻听。他听到了大海的声音,听到了母亲的叮咛。他平复好心情,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了好久好久才到家,都忘了他是开车来的。他回到家,才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他把自个儿关进书房,胡思乱想了半天,铺开纸张,写了一首名叫乡音的诗:“ 城市的地铁呼啸而过 旷野的微风吹来花的香气 夜晚的霓虹闪烁不定 落日的余晖洒落山顶 单车的车轮转了一圈又一圈 檐底的风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时针不停地旋转 沙漏不停地滑落 轮船的汽笛又在耳边响起 海子的涛声一浪接着一浪 我的心已穿越千山跨过万水 回到海的那边天的尽头 倾听那永恒不变的乡音” 没过多久,归心似箭打前站的榆生跟信子第一时间就联程飞到西安。两人不断换乘长途汽车直通镇北,下了汽车直奔回了老屋,一进院子,就感觉痴了:“老屋依旧,跟梦里一模照样。”进了院子,有几个小男娃正在院子里玩耍打闹,瞅见院子里来了大人,有个浓眉大眼一看就灵醒的男娃上来就问:“你找谁,大人们都上班去了,只有乔奶奶在家。”信子上前摸了摸男娃娃的头,正准备说话,男娃娃头一歪往旁边闪了闪:“别摸我的头,男人的头、女人的脚不能摸,乔奶奶,有人来了。”堂屋门打开,一位干净利落的中年婆姨推门出来:“小明,又大呼小叫的,谁来了。林子,这是眼花了吗。”乔兰定在了当院,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张慈眉善目的脸。她身子晃了晃,用力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眯着眼睛往前走。“娘。”信子眼泪刷刷地往下来:“终于有妈妈了。” 榆生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大奶奶,我跟信子回来了,咱一大家子人还好吧。”乔兰瞅着已经老了许多的榆生跟长大得跟他爹有些相似的信子恍如隔世,如在梦中:“信子回来了,信子回来了,娘的心肝宝贝大小子回来了。”乔兰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头脑一阵眩晕,昏了过去,直往地上跌。榆生跟信子赶忙把乔兰扶住往屋子里走,小男娃还在屁股后面用力拍打两人的腰背:“坏人,坏人,乔奶奶吓得都昏倒了,狗子,二蛋,赶紧去叫大人。” 两人相帮着把老人扶到炕上躺好,又掐又揉,半响老人才缓过气来,嚎啕大哭:“你咋不早些回来,信子,快叫娘瞅瞅。”乔兰一屁股坐起来拉着大小子的手,生怕一放就没了:“日思夜想的娃娃回来了,该高兴才是,哭个没完象个甚,可这眼泪由不得自个儿,一个劲往下掉。”没过多久,一个男人进了门:“大奶奶,看谁来了。”一进门,他人就象施了定身术一下子愣住了。榆生笑咪咪的说:“二蛋,瞅甚瞅,不认识了。”二蛋挠了挠头,满脸堆笑着说:“榆生哥,你可回来了,一家人都想死你了。”榆生说:“赶紧去通知人往回走,大少爷回来了。”二蛋瞅了一眼炕上拉着手的二人,一溜烟跑出去大喊:“大少爷回来了。” 晚上家里叫了几桌席,把相熟的亲朋好友都叫来了。“刘家大小子从香港活着回来了。”这消息刮风一样隔天就传遍了整个镇北城。 女人拉着弟弟挨桌往过敬酒,二蛋拉着榆生也紧跟其后,挨个往过敬,一路拉不完话。酒足饭饱,二蛋拉着榆生挨家挨户往过串。女人招呼大家伙在堂屋炕上坐下拉话,男人就是个跑腿的,被婆姨指拨着端茶倒水,安排住的地方。强子叔在宾馆订了两间房备着,生怕慢得了这两个熟悉的陌生人:“照片就在堂屋墙上挂着,随时能瞅见。信子不用说,三十几年过去,变化太大了,跟他爹长得神似,比他爹长得更栓整,还带着股洋气。榆生跟自个儿一样都老了,当初那些伙计,就数榆生有出息,脑袋瓜子灵活,天生做买卖的料子。这么多年过来,一老一少帮扶着活了下来,还置办下这么大份家业,刘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信子跟着姐夫去邮局打国际长途,把家里的情况跟内地的局势都跟婆姨拉了一遍,叫她带上娃娃,还有能走开的老伙计跟想回来瞅瞅的娃娃们都约好时间往回走,约好中秋节那天去祖坟上祭祖,去大海子祭奠父亲。强子叔托人找车,分批去西安往回接人。公家听说了这事儿非常重视,那是要人有人,要车有车,一路绿灯,千安万顿强子叔接待好这第一批回镇北的归国华侨。 中秋那天是个大晴天,天高云淡,北雁南飞,一大家子人早早就起身出发上坟祭祖。老强子跟小强子这新老两女婿采买上坟的东西,指挥调度车辆。小后生们也都请假回来了,凌子、雁子、沐生、虎子都被老子指挥的团团转,忙前忙后,利索得不行。只有刘义神色诡异,不喜不悲,仿佛这些事儿跟他没关系似的。乔兰跟信子一直拉住他拉话,他也提不起精神,有一句没一句的应承着。只有他自个儿晓得为什么,他就是不舒服,不自在:“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哥回来了,自个儿还是走得远远的,省得碍了别人的眼。”这么多人都想信子他们早一点回来,唯有他不想:“回来做甚,还不够倒霉、透明吗,不够努力吗,为什么受伤、爱罪、难过的总是我。”那一刻,他下定决心:“不在外面混出个人样来,决不再回来。” 大海子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乔兰跟信子相跟着在大海子的边上漫步:“信子,你晓得你爹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出生的吗。”信子摇摇头说:“不晓得。”乔兰说:“我给讲个故事。你爹出生那一天,你爷爷不在镇北,去天津做生意买卖去了,正好在京城拜访一位老相识。他刚从人家里出来,在大街上闲逛,就瞅见远处有大火在燃烧。他赶紧跑过去,想瞅瞅倒究出了甚事。他眼瞅着熊熊大火越燃越烈,滚滚浓烟直往上冒。大街上到处都是纷乱的行人,他听见立站在街头巷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三五成群围在一搭说,听说赵家楼被学生一把火点了。这两天学生们罢课了,又上街举着旗旗喊着口号游行去了。好象这次的事情大发了,那些揽工汉也上街上游行了。你爷爷一听,也不敢在京城停留了,赶紧去叫了辆马车往天津赶。到了天津,街上也闹哄哄的,都在议论什么巴黎和会,什么还我青岛啥的。他回到铺子打问了一番,觉得世事要乱了,赶紧把置办好的东西打包装车往回赶。他紧赶慢赶,半个多月才到家,正赶上给你爹过满月。你爷爷算了算,你爹出生的那天正好是他在京城瞅见大火焚楼的那一天。 瞅瞅你,你爹离世的时候就你如今这么大岁数,你可得好好活下去。”说着说着,她就止不住泪如雨下。信子搂着母亲,掏出来条洁净的手绢给她擦了擦递给她说:“妈,你别太伤心了。刚听说我爹去世的消息那会儿,我都有些发懵,差点儿没昏过去。先人已逝,咱还得好好活着,把爹想干没干成的事情往前干。如今世事平稳,欣欣向荣。这次回来,有的是时间,咱慢慢拉话。” 乔兰擦干眼泪平复了一下说:“你爹走了没几年,沐生跟凌子就出生了。我整天忙活撩乱的,也顾不上再想那些糟心事儿。那几年日子过得艰难,没吃少喝的,酸白菜烩点儿豆腐都是好东西,娃娃们一个劲抢着吃,看得我心疼得没少掉眼泪。听说那会儿到处都在闹饥荒,没少饿死人,咱这儿瞎好还有口吃的,没出甚人命,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信子平静地望着大海子波澜不惊的水面说:“过去的就叫它过去吧,甚事都要往前看。过一段时间,领上你到香港去串串,去世界各地转转,想去哪儿咱就去哪儿。”乔兰笑了笑说:“能行,趁如今得动,是得到处串串,看看外面的世界。” 乔兰望着秋风中萧瑟的芦苇,跟大小子说:“你的父亲不是天下最好的父亲,你的母亲也不是天下最好的母亲。可我们从来不欺骗自己的感情,也不想去理会世间的琐碎,活出了真性情。我一直忘不了他,最近写了一首诗,名字叫风往北吹,寄托我的思念之情。 春雨如丝 风在往北吹 柳梢月寒到天明 空流一江水 弯月如钩灯如豆 哪有人相会 秋雨如幕 风不再往北吹 芭蕉声声催人醒 你有没有睡 涛声阵阵入梦来 花间影易碎 你有没有想起 有人在为你垂泪 风往北吹 人未归 风往北吹 不知来年依旧有雁回” 信子说:“妈,这首歌词写得很有味道,有空我谱个曲,唱给你听听。”乔兰笑着说:“强中更有强中手,一代更比一代强啊,你尽管放手去弄吧,我也想听听我儿的水平,看看我儿的能耐。”他又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月才恋恋不舍地走了:“想多跟母亲呆一阵子,可那头还有那么多事,一大摊子要照应。港生想回来看看,催了好几回了。榆生叔准备多住一段时间,住够了再回去。老人们跟弟兄们都想来老家多走走,多看看。公家也有这个意思,他就全权代表了吧。” 第43章 第四十三回 太平洋一点也不太平,洋流变幻莫测,天气或阴或晴,台风暴雨时不时就叫你欲仙欲死,常年往来于南海的港生也算是好学肯干的老船长了,可还是时时提心吊胆,一出航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忙前忙后,忙里忙外,一刻也不得闲:“这些年风里来雨里走,好不容易有了三五条船,海运的生意买卖做顺溜了,可不能因为一个疏忽,一夜回到开航前,打回原形,重头再来。想当初,有多艰难,要人没人,要钱没钱,顶住多少压力,费了多少心思,薅下多少头发,才走到今天。生死一线多少回,多少好兄弟葬身海底,多少孤儿寡母垂泪天明。”“哥,想啥呢,一个人在甲板上发愣。”一个下巴刮得铁青的栓整后生走到他跟前,并肩站在甲板的栏杆跟前。“新子,不多睡会儿,咋起来了。”港生打量了一下睡眼惺忪的弟弟说。新生说:“哥,你说咱这几条航线都跑熟了,你咋还成天说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港生意味深长地说:“新子,你晓得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新生想了想说:“大自然,咱也是靠天吃饭的行当吗。”港生说:“风浪其实不可怕,大航诲好几百年了,安全的航线也探得差不多了,只要不是倒霉催的,平时多留心多用心,总是可以了解的,避开风险也不难,再说还有保险呢,船毁人亡都不怕。记住了,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人心叵测,人心不足蛇吞象,干咱这个行当最可怕的就是内鬼,行程一旦泄露,遇到危险,大海茫茫,躲到没地方躲。这世上够盼你好的人不多,盼你倒霉,落井下石的人很多,多小心都不为过。” 正说着,了望哨值守的水手过来在港生耳边嘀咕了两句。港生叹了口气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再高明的老医生也治不了要死的病,走,改变航线,左转舵三十五度,快去,我马上就到。”他下了甲板进到舱室转了一圈出来进了驾驶室,跟大副二副水手商量了一下,悄悄说了新航线的经纬,叫水手继续去了望,自个儿守在那儿继续转舵前行,没多长时间,水手下来说:“已经脱离原航道,脱离了可疑船只的视界跟雷达追踪范围。”港生松了口气说:“开足马力,再跑一阵,看来今儿个有惊无险避过这一劫了,幸亏只有一条船,如果有三条,那就无法逃脱了。看来人家对咱不够重视啊,不重视好啊。” 港生叫上弟弟,准备好好给他上一课。两人相跟上来到一个底层僻静的舱室,一进去,新生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差点儿吐出来。他捂住鼻子,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定睛一看,一个浑身血汗淋漓、奄奄一息的水手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地倒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快不行了。港生说:“给他救治救治,看他还有甚话要说。”有人过来给躺着的人兜头浇了一桶水,打了一针肾上腺激素,地上的男人咳了几嗓子,回光返照醒了过来。港生蹲在他跟前,摸了摸他的脸说:“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男人用尽全身的力气说:“没什么,我也不想的,可没想到一步一步走到今儿个这步田地。哥,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好,这辈子做错了事儿,已经无可挽回,愿来世再做好兄弟吧。”他紧紧抓住港生的手,一脸坦然,断断续续地说:“哥,我走了,你多保重。”说完就瞪着眼睛没了声息。 港生合上他圆睁的双眼:“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诛心灭人欲。我会好好待你的娃娃的,那个烂女人就叫她下去陪你吧。你不孤单,一路走好。你们看着处理吧,老规矩,沉海喂鱼。新子,走了。” 兄弟俩上到甲板,港生点燃一根烟,新生递过来一瓶酒:“哥,他跟了你也快十年了,咋就出了这种事儿呢。”港生接过朗姆酒喝了一大口,狠抽了一口烟:“是人就有弱点,有人贪财,有人好色。英雄都难过美人关,何况他一苦出身的穷小子,还生下了男娃娃,有了根苗后人。人家还不是想咋拿捏他就咋拿捏他,手捉把掐,分分钟搞定,没什么稀罕的。” 新生说:“哥,我晓得了,每个人都有许许多多的身不由己,慢慢我就适应了。这两年跟着你跑海运,也明白了许多事情。咱们搞海运的,都晓得大航海时代,书上看了不少故事,感觉波澜壮阔好时代,可究竟有甚好吗。我可羡慕那些海盗了,从挪威海盗、加勒比海盗,到如今的索马里海盗,我都觉得挺神奇。” 港生又灌了一口酒悠然地说:“大航海要从欧洲人出海找金子说起,欧洲人不象咱喜欢白银,他们更喜欢黄金。不晓得从哪儿听说的,东方有黄金。为了寻找黄金,他们一次又一次出海,结果有些人走错路了,就跑美洲去了。起初大家伙儿都藏着掖着谁也不说,有个傻大胆叫哥伦布的,误打误撞到了美洲,由于没找到金子,就公开了航线。还说他找到的地方就是印度,可惜没金子。后来西班牙人纷纷去了美洲探险,并且发现了大型银矿。这下欧洲人有些疯狂了,都往那儿跑,这就有了大航海时代。葡萄牙人也不甘落后,下海去找金子。可西班牙人不让他们往西走,他们只好往东找,就找到了真正的印度。他们发现了马六甲海峡,到了太平洋,到了咱新加坡、菲律宾、马来西亚、大明、朝鲜、日本,走来走去,绕了个圈到了美洲。反过来,西班牙人也开启了太平洋航线,这下热闹了。有几种东西吸引了这些西洋人,香料、丝绸、瓷器、茶叶,他们又发现大明的人喜欢白银,于是着名的三角贸易开启了。西洋人拉上一船又一船棉毛织品,顺带上一些当地的罪犯去美洲,或者就近先去非洲换些黑奴,拉上一船又一船黑奴去美洲,从美洲拉上一船又一船白银到大明,从大明拉上一船又一船香料、丝绸、瓷器、茶叶到欧洲。三角贸易不放空船,各取所得,盛况空前。后来咖啡豆、烟叶、罂粟、古柯叶、甘蔗、橡胶这些东西加入进来,贸易就越来越热闹了。 黄金逐渐流向欧洲,白银逐渐流向中国,北美跟澳洲开发后,又有了石油、铁矿石这两样东西加入贸易。西洋人工业革命,资本的原动力就是增殖,于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风水轮流转。西班牙、荷兰、英国、美国一个个轮着主宰世界,无论政治、军事,还是经济。我们如今在南海讨生活,主要是跟华商做生意买卖,同源同种,生意买卖能好做些。你嫂子她们家就是新加坡的华商,咱跟她家的生意买卖一直做得很顺畅。她爹说过一句很是意味深长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不管大陆的人记不记得我们,我们总是知道我们是大陆人。这句话里不晓得有多少辛酸哀伤,我有一次越想越不是滋味,不知不觉就流下了眼泪。抗战那会儿,她爹捐了不少钱,日本人来了,幸亏跑得快,要不早就没命了。你刚才说起海盗,其实在那个时代,海盗跟商人是一家人,不分你我,英国人做得最绝,你慢慢体会。” 新生说:“我晓得了,哥说了这么多,我明白了许多,往后跟哥慢慢学。”港生说:“听说跟大陆开航了,咱这趟跑完也回老家看看,信子哥早就盼着这一天,如今可算是如愿以偿了。”两兄弟拉了没多久就困了,下到舱室,新生感觉今儿个惊魂一刻,如今还心有余悸,累了一天,身心都有些疲惫,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这年的春节男人是在上海过的。从上海回来,男人带回来一架手持海鸥相机。小小的,一只手就能拿住。一家人都爱不释手,看个不停。老老少少都在大院里摆造型,叫男人照着玩。洗出来后,大家伙儿都围上来看,觉得挺不错,不比照相馆里照的差多少。男人拿着相机,带着婆姨走街串巷去照相,还跑去莲花池、金鸡滩、大海子、乔家庄去照相,大人娃娃一个个跟过年一样,议论个没完。洗出来后,男人叫人把相片捎去,过年的时候来拜年,都说男人照的相好看,有水平。凑着人全活儿,男人又是大照特照,各种“福”新鲜出炉。男人照了这么多相,水平也见长,回上海的时候,他又置办了些照片涂色颜料跟药水,挑些好的上色,弄成大幅彩色照片挂家里,主要是乔老太太跟婆姨的。人样好,照得好,画得更好。挂在墙上一看,配上男人去家具厂那儿手工做出来的雕花相框,比照相馆的还好,红是红来白是白,羡煞一众人等。 自打动了写小说的心思,男人就利用空闲时间,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写小说。第一次写,他边写边读相关资料。伤痕文学流行,他边读边把触发的灵感揉进书里。书写得很慢,男人很用心,一年多时间才完成。 女人用半年时间校对完善,插入自己写的小段落,她写的对话多一些,把自个儿平时想说的话语揉进去,小说显得更细致、更丰富、更生动一些。男人看了说:“更生活化了,小说有了生气。” 两人把小说拿给乔兰,老太太兴致很高,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润色,添加了不少风景描写,不少人生感悟。一年以后,小说才定稿。信子拿去文学工作室,交给工作室修订,邀请名家做序,交由合作报刊连载。小说连载的口碑不好不坏、不温不火,信子最终还是亲自动手,拟了一个新提纲,重新设定时间线,全部打乱编排,这个山谷才神奇了起来,可读性大大不同。小说正式出版之后,三种版本三地同步发行,又邀请名人推广,小说开始升温,爆点不断,日渐火爆,畅销起来,作者晓风残月也家喻户晓。男人跟女人应邀上了几次访谈节目,前往多地举办签售活动。一圈下来,两人深切领会了两件事情:“一件是资本的力量,一件是媒体的力量。”男人感慨地说:“时代变了,酒香也怕巷子深,好话还需名人说啊。”女人自豪地说:“你说的话将来有一天也会成为名人名言的,谨言慎行吧,强老头。” 上了大学,刘义没怎么在学业上用心,只是一门心思享受新生活。西安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学生生活一切都是鲜活的。不用再修理地球,不用再遭人白眼,一切都沐浴在阳光之下,都叫刘义迷醉,叫刘义提不起一丝家的留恋,那里的记忆很多都不怎么愿意想起。俊朗挺拔的他很受人待见,时不时就能瞅见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收到热辣滚烫的目光,还有不容拒绝的邀请。他乐在其中,游走在花丛之间,虽说片叶未沾身,露水早就打湿了他的心。 刘义的口才很好,配上他忧郁的眼神,苍白的面容,平和清冷的语气,无不散发着令人迷醉的气息。他的学识在姐夫的教导下,也算得上是家学渊源,广闻博记,书念得多,自然有一种书卷气。娶妻生子的他自然而然有种从容淡定的气质,非未经人事的毛头小伙儿可比。儿时的记忆已有些模糊,成年后没长时间受过欺凌、遭过什么大罪的他,也非被生活压抑得喘不过气的怯懦大叔可比。他就是那个时代的梦中情人万人迷。 万人迷的刘义并没有陷入其中,只是如同孤鹤般傲立在鸡群中遗世而独立。孤芳自赏、洁身自好他懂,不惹麻烦上身他也懂。他只是迷醉于周围众人崇敬膜拜的光环之中不可自拔。他的心里总是惦记着父亲怨死的事儿放不下:“这事儿不算完,肯定不能放过那对儿狗男女。” 头两年,他假期都会回镇北:“一来看看家人,陪陪妻儿,二来再寻些证据,瞅瞅机会,看能不能拾掇了这对不共戴天的狗男女。” 姐夫从上海带回来个海鸥相机,给家人们照了不少相,也拍了不少镇北风光片。刘义跟姐夫要来相机,说要拍几张镇北街景,其实他又去跟踪喜子跟王桂芝了。他每次都掐着点儿去蹲守,果然两人又纠缠在了一起,而且还开始满有情调地约会见面:“赶情这对狗男女也开放了。” 两人约会的地点就在荒凉僻静的莲心亭。莲心亭多年未曾修缮,已经破败不堪,楹联已经模糊不清,可刘义还依稀记得那“夏日荷香花解语,晓风残月水自流”的句子。小时候,他一个人不想上学,逃学流浪,孤独漫步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来这儿坐坐,想想自个儿的小心思,舒缓舒缓心中郁结的闷气。 他偷偷调好焦距,瞅准角度,清晰地拍下了不少两人相依相偎的照片。每次回学校后,他就去一个小照相馆,把这一卷照片冲印出来:“这些照片街景很多,人也很多,各式二样的都有,这几张照片夹在中间并不起眼。”前前后后,他拍了好几卷,直到他不再回家,回镇北。“这些照片就是最好的证据,只等一个机会。”他空闲的时候时常惦记着这个事儿,可惜这个机会一直没有等来。刘义渐渐歇了心思,只是把这些东西存放好,留待日后看有点儿什么用项。 一个老师三个学生四个人又聚在了一起,值得三个大学生尊敬又可爱得有些过分的王老师今天又给三个聪明又可爱、顽皮又捣蛋的学生出了一道题:“难与易。”王老师一本正经地讲了一个故事:“咱农场有两个学生,一个不晓得好好学习,成天就晓得谈情说爱看小说。一个整天埋头苦学,恨不得凿壁偷光,头悬梁,锥刺股。可到头来,不好好学习的娃娃应届考上了名牌大学,好好学习的娃娃连续复读三年,连预选到过不了。你们三个说说难与易,天道是不是能够如愿酬勤。我如今在农场兼职教书,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不晓得如何去教照一大批学生好好学习,又不要学傻了。这次义子先说。” 刘义说:“姐夫,叫你王老师太别扭了,我不准备再叫了。这个问题我最有发言权,你看啊,我跟沐生凌子同样跟着你学,沐生跟凌子咋学的,你不是不晓得,我心里也很清楚,我咋学的我最清楚。老实说,我在学习上花的时间是他们俩的十倍可能都不止,沐生没可比性,他念的考的是理科,我跟凌子好比较,凌子轻轻松松镇北文科状元,我都排不上名次,分数差了一大截。我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我的结论是凌子心思纯净,杂念少,干甚很投入,心无旁骛,而且没有压力,循序渐进,一步一个脚印,始终对知识怀着一种好奇跟渴望,学甚学得快,领悟得深。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甚也比不上。我呢,负担重,杂念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段时间有空闲,猛学一阵子,苦学一阵子,过一段一忙起来,干活儿累了,好些天连书都不会碰一下,一学就会,不学就忘,始终处于一种反反复复的状态,事半功倍。我觉得学习就象长跑,龟兔赛跑的故事最贴切。免子是短跑能手,可兔子杂事儿多,心思重,它不可能一直以百米速度跑下去,跑跑歇歇,甚至昏了头往回跑一段,慢慢速度就拉下来了。乌龟再慢,它以一个速度一直往前跑,一直不停、不歇、不紧、不慢,当之无愧的长跑能手,时间长了,它就胜出了。天道不是不酬勤,而是更酬人的灵性,急功近利是不行的,死学、苦学是比不上巧学的。有人说,人勤快一时容易,难得的是一辈子勤快。难与易就是这样,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达到的高度跟能达到的高度,满足于能达到的高度就叫易,一够就着就是易,不满足于能达到的高度就叫难,咋够都够不着就是难。每个人其实都不需要跟别人比,老话说得好,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全得扔。跟别人比什么,没有可比性,跟自己比最合适,每年回忆一下过往,进步了,还是退步了,是在原地踏步,还是在大踏步前进,一目了然。” 王凌抢着说:“二舅说得精辟,入木三分。大学是个分岔口,就是个起点,往后的道路不同,更没有可比性,比的也不是高考的那一量量事情。我觉得往后谁过得更开心才最重要,反正我就最看重我是不是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开心,一年比一年过得更开心,其它的都是浮云。我打小的生活目标就是开心每一天。”沐生迫不及待地说:“我也一样,我也一直在努力叫自己过得一天比一天开心,其它都不重要。人生苦短,开心不开心都是一天。如今世事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我们一大家子人也要过得一天比一天开心。我想好了,跟大哥也说过了。大学毕业了,我要到美国去寻开心。我觉得自由自在的活着才会开心。” 男人彻底无语:“这题都跑偏到哪儿去了,不拉了,不拉了,再也不拉了。往后咱只管喝酒吃饭,想拉甚拉甚,干一个,我先唱个酸曲解解闷。你在山的那一边,我在这圪梁梁上站,叫一声妹子儿你莫听见,哥哥心里胡盘算。”大家伙儿放松了,跟着男人一搭唱,尽聊些开心的事情,可刘义却咋也开心不起来。他感觉自己又快成了一个透明人:“我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哥哥永远都是太阳,姐姐永远都是月亮。白天艳阳高照,晚上皓月当空,自个儿这个小星星存不存在有什么意义呢。那就叫自个儿成为一颗流星吧,哪怕只有刹那的夺目辉煌。我要走自个儿的路,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回镇北。” 第44章 第四十四回 四十四 女人自打听到父亲平反的消息,心里就激动万分。她瞅了个空,买了些祭奠的东西,骑上马就去了大海子。她把贡献摆放好,点好烟插上,酒洒好,郑重地向着海子的方问嗑了三个头:“爹,你在海里好吗,我和娘好想你。你一辈子没做甚坏事,你是冤枉的。公家如今还了你公道,你沉冤得雪,平反了。你听到了吗,你平反了,真得平反了。没人可以再往你身上泼脏水,没人再能欺辱你,别人欠你的账我会一一讨回来的。别担心我们,我们如今一大家子人手,过得一天比一天好。你也在那边好好过活,多操心身体,多吃点儿好吃的。”说着说着,女人就已经泣不成声。她那天在海子边坐了大半天,又开始望着海子发呆。夕阳西下的时候,男人听说了平反的事,搭上场部的拖拉机赶到海子。男人悄悄的站在女人身后,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沙梁,近处的水鸟,脚下的潮水,还有身前的俊婆姨。女人脸上泛着金色的光晕,细长的睫毛下一双黑亮的眼睛,眼睛里有些雾气,隐着化不开的仇怨和抹不去的坚毅,美丽而冰冷。男人心疼的不行,坐在女人身边,搂着女人的肩膀。女人挪了挪身子,依偎在男人的怀里,冰冷的心温暖了许多。男人和女人坐在那儿说了许多话,直到月上柳梢才起身牵着马往回走,躺炕上打了个盹就各自上班去了。 虎子听父亲说起老战友说得话,考虑自个儿文化程度不高,年纪大了也需要转到地方,跟婆姨商量了一下,回部队就提出了转业申请。部队上也没拦着,毕竟他年纪大了,老婆娃娃一大堆,确实需要回家。强子跟李平安通电话说了这事儿,李平安托关系给镇北的人打了招呼。都是延安老革命,好说话,人家满口应承下来。虎子不久就转业到镇北公安局,当了个副局长,戴起了大盖帽。婆姨也跟着回来,在皮毛厂上班,干点轻省活儿。 一来二去,镇北在延安呆过的人都晓得了有薜强这么个人,常来跟强子喝酒闲聊。强子彻底融入了老革命的大家庭,整天乐呵呵地出门,笑盈盈地回家,精神头十足。 进了城的男人跟女人过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准时上班、准点下班的生活,生活过得规律而有节奏。今天干什么,明天干什么,每天干什么,几乎都计划得好好的。这种生活起初两人不是特别适应,过惯了又觉得不用太动脑子考虑那些琐碎的事情,专门专程去办,上班时间抽空办一下,今儿个办一件,明儿个办一件,在家的空闲时间无疑就多了起来。 两人空闲了,男人就聊起了时事:“这些年人口的问题很多,一开始猛生,一家七八个,后来下乡,再后来返城,计划生育。这人口政策的背后逻辑究竟是什么,我一直搞不太清楚,你接触得比较多,跟我说说。” 女人想了一会儿,端起桌子上男人特意为她冲好的咖啡,看着桌子上铺着的绿格子桌布。桌布上摆着泛着银光的烛台,细瓷的碟盏,不锈钢的小勺。她喝了一小口,一脸满足的样子:“加奶加糖的咖啡有种奇特的混合味道,真不错,你小时候经常喝吗。”男人说:“不经常,爸妈经常喝,可以说每天都要喝。”女人又喝了一小口说:“你说人口,我说说我的理解。金鸡滩农场原先是我们家的,起先庄子人口不多,可也不少,每年有不少出产。庄子里的人生活得不错,有吃有喝,冻不着饿不着,我们家吃喝的东西基本上也都是庄子提供的,几百号人劳作供应几十个人吃喝刚刚好。娃娃们长大了,一部分在家务农,一部分进城打工做伙计,薛、崔两家就是这样,人口一直是个定数。我们家既没垦荒,也没养鱼,就这样自给自足过着。银钱去外面赚,吃食在地里刨,生活稳定,不富裕,也谈不上穷,家家有余粮,大灾大难,扛个三五年不成问题,揭不开锅的情况从来没发生过。后来庄子被马匪一把火烧毁了,人口一下子少了,地也荒了,没甚出产,家里就开始买吃食。爹娘想了两个办法增加人口,恢复生产。一是把荒地放开了,原庄子的人谁种的地就归谁,收成也归谁。二是吸纳流民屯住,划定荒地,种好了地就归谁,收成也归谁。没几年庄子就恢复了,娃娃生了不老少,家家一堆娃娃,五六个算少,七八个的比比皆是。十来年下来,庄子就恢复了。爹娘那会儿备战备荒,建了个小围子,囤粮囤枪,准备自给自足,自保自安。解放了,庄子成了农场,人口一天比一天多,公粮也交得一天比一天多。起初十年还行,人人过得挺滋润,跟过去十年差不多。后来就出了问题,没人好好干生活,出工不出力,地里的出产一天比一天少,懒汉养了一大堆,没人有心劲在农场里好好呆着。有出息的,有门路的,一个个都进城的进城,当兵的当兵。人心散了,老黑也无力回天。如今农场啥样子,你心里最清楚,人也不想生了,计划生育就计划生育呗。我也好好想过人口问题,我觉得自个儿想明白了。人不能闲着,有多少生活,就该有多少人,要倒着算。交多少公粮,也得倒着算,多劳多得才会有干劲,多劳不得,多劳少得都长久不了。往大了说,农场留不住人的根本原因就是多劳少得,甚至多劳不得。不要说脑力劳动跟体力劳动的区别,不要说工农兵学商的区别,本质上没区别,一个农民照样能打工、当兵、上学、经商。陈永贵还当了国家总理呢,不是照样干得好好的。人有脑子会学习、会适应,只要是正常人,本质上没区别。为啥有了区别,区别都是人为的、人定的、人造的,假的。” 男人瞪大眼睛,嘴张得都能塞进去个鸡蛋,半晌才说:“月大夫大才,不光脸蛋好,脑子也好。人为干预,政治过度干预经济,干预社会,或左或右,都会造成浪费。落到一个普通人头上,可能就是一场灾难,甚至酿成人间残剧。我研究粮食与人口问题时间比较长,能体会到人口的适度问题很重要。凡事过犹不及,一动不如一静,人为干预长期来看,肯定弊大于利。” 女人说:“人只要自由了,自主生育,自由流动,自主择业,自由进出,一切人口的事情迎刃而解,就不是个事儿。你要干什么,生娃娃。计划生育了,生不成。你个坏怂货,又来了。” 上次回来,信子瞅见姐夫爱照相,这次回来,特意带回来一台专业的顶级柯达相机,乐得男人合不拢嘴。他是只要没事儿就上山下乡到处拍照片,好的放大涂成彩色的,亲戚六人谁看上就送给谁,一时声名鹊起,家喻户晓,都说刘家女婿是个摄影家。 男人拍了这么多照片,又看了不少书,请教了不少人,水平是没一丁点儿问题。照相之余,他又画了不少风景画、人物画,也是随意看心情送人。渐渐地,艺术类协会也时常邀请他去参加笔会,一来二去,成了镇北文化圈的知名人士。 彩色照片兴起后,男人可算等到了摄影的春天。他一没事儿就拉着老老少少去拍照,还培养出几个有兴趣的学生,以大海子、黄土高坡、沙漠、草原为主景,拍了不少好照片,在家里跟公司挂得到处都是。信子见了,就跟姐夫好好谈了谈。两人决定以大海子为主题,精选一批照片跟油画、国画、书法作品,办一个“风往北吹艺术展”。如果效果好,成立“风往北吹艺术工作室”,既弘扬镇北文化,让镇北走向世界,让世界认识镇北,又宣传星海旅游。有可能的话,办一本旅游杂志,介绍国内的名山大川、奇景异象。两人深谈了几天,专门叫来喜欢艺术,如今已是“风往北吹文学工作室”社长的二小子刘雷负责策划组织这事儿。他俩动员乔老太太又写又画,创作了些国画作品,男人也赶制了一批油画,所有裱糊拿到京城去做,所有油画相片拿去香港去制作,画框在香港订制。 经过近一年的筹备,艺术展在“镇北星海图书馆”首展,广邀各界名流观展,各路媒体报道。艺术展办得很成功,风评不错。信子感觉大有可为,开始在西安、上海、香港、东京、洛杉矶,一路办展过去,一年多时间才巡展结束。乔兰的花鸟国画,王强的风光油画,受到越来越多的人关注,电视台还上门做了专访。“风往北吹艺术工作室”顺利成立,越来越多的镇北艺术人才加入工作室。信子思来想去,决定尽快帮着凌子把“风往北吹”长篇小说创作完成:“如果反响不错,跟京城影视公司合作,投资制作一部电视连续剧,名字就叫风往北吹。” 信子花心思专门写了一篇传记,名字叫隐入尘烟中的遗世名媛,“云水涵与四个男人的故事”。传记在国内知名杂志刊登后,轰动一时,让更多的人开始关注镇北这块土地,关注星海公司。许多人慕名而来,星海旅游的业务蒸蒸日上,忙得男人连轴转,连家都回不了。乔兰戴着老花镜看过大小子写的传记后,心里一时感慨万千,叫上强子去了莲心亭。天上下着些许小雨,强子给婆姨打着伞说:“兰子,天气还不咋暖和,咱转转就回,省得着凉了。”乔兰挽着男人的手说:“我就是出来散散心,转一圈就回去。”到了莲心亭,她心有所感,吟了一首诗:“春雨无痕春水新,一朝梦醒泪沾巾,人生难得几回梦,花落花开皆是春。” 第45章 第四十五回 午夜时分,一辆警车开进了看守所,一个戴着手铐脚镣的女人平静地从车上下来。她四处打量了一下这个地方,苦笑了一下:“兜兜转转,咋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公安人员彼此交接:“王桂芝带到,请收押。”女人看了一眼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在公安人员看押下往前走。牢门开了,铐子开了,牢门落锁,顶灯灭了,一切归于寂静。她躺在冰冷的炕上,咋也睡不着:“这间屋子似曾相识,好像就是原先暂住休息的地方,顶窗上的铁栅栏好像就是那会儿叫人装上的。”正值阴历月初,天地间一片漆黑。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那个让人热血沸腾的年代。 “王桂芝,组织上认真研究考虑,决定任命你为镇北劳改农场的场长,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你去了好好干,不要让领导失望。”跟她谈话的公家人严肃认真地说。王桂芝也严肃认真地说:“一切行动听指挥,决不辜负上级领导的信任。”她走马上任以后,一切活动中规中矩,按部就班。她冷酷无情地对待着前来劳动改造的每一个人:“体力劳动,交待问题,身心摧残,击溃意志一样也不缺。老老实实改造,老老实实交待,老老实实服从,让他们学会什么叫服从是第一要务。这种认真工作的心态从啥时候起改变的呢,应该是从见到那个男人的那一刻起开始的吧。” 记得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那个男人被带进了劳改农场。她第一眼看见这个男人,就觉得这是个有许多故事的男人,不简单。谈话的时候,男人话不多,不卑不亢。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经风历雨过后的平静,淡定从容。那是一种经过生死、勘破世道人心之后的通透。那双眼睛如海般清澈,如海般深邃。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枯得没有一丝水分,身子象狂风中堆放的柴禾,好像风一大就散架了。他的眼神忧郁,好像郁结着咋也解不开的忧伤。他的眼神坚定,好像铁打铜铸,任凭再大的风浪,也撼动不了他的坚持。她一眼就认定:“这是一个顽固不化的难缠分子,这是一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不相信他有多难缠,多硬朗,去诱一诱,啃一啃总没错。可看到的结果是什么,是蔑视,是藐视,是无视。他死了,被一棍子击中头颅,当场就死了。他死了才想起来,他早就不想活了,他所有的所做所为都是为一件事情,求死。这个男人太可怕了,这个男人的名字叫刘林。”无数个夜晚,她都梦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让人毛骨悚然,冷汗淋淋:“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为他动心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可能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开始了。他那么神秘,那么莫测,如烟如雾,这就是个谜一样的男人。是人都有好奇心,可能是因为好奇才喜欢上他的罢。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永远忘不了他了。特意去他家里走了一趟,又是一个女式的他。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这就是两个谜一样的人。那个谜一样的文学社是个怎样的团伙呢。” 想什么有什么,这个团伙的三个人送上门来了,他们叫李二喜、张申、景星,她看见这三个人的时候就在想:“都是些难缠又顽固的人啊。”她没想到,骨头最软的是那个最强壮的男人,最顽固的是那个最文弱的男人,最难缠的是那个文学社的头头:“没有搞不定的男人,最硬的骨头,无非多费两炉柴火。张申有骨气,有气性,气死了。太文弱了,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景星多知趣,任人摆布,全当啥都不晓得,做了一场梦。难得糊涂,糊涂蛋命才长,由他自生自灭好了。长得跟刘林比,差远了,没劲。李二喜多识趣,不晓得啥时候喜欢上他的,可能是坦诚相见之后,平起平坐以后,日久夜长之后,坦诚相待之后。不晓得,反正他已经是自个儿心里最喜欢的那个人了。我可没跟人透露你的一个字,仁至义尽了。但愿你能躲过这场风波,活下去吧。其它那些渣渣,就叫他们陪葬好了,死了到了地下也不寂寞。”她默默地想着,冷冷地笑着,竟然面带微笑坦然地睡着了。 她是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上路的。那天,她一脸平静地抬头看了一眼碧蓝如洗的天空,四处打量了一下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永别了,这个魂牵梦绕的地方。永别了,喜子。”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天又一天,每个人在其中起起落落,浮浮沉沉,只要好好活着,就有希望。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喜子跟那女人渐行渐远,褪去了当年的风采,消散了当年的激情,只是偶尔打电话相约去散散步、散散心,毕竟这么多年下来,知根知底,掏心掏肺,坦诚相见,也就能坦诚相待,平和相处。没那么些非分的念想,没有顾忌牵绊,两人反而无话不可谈,无话不可说,心灵相通了。 喜子心里很不好受,天天关在房间里抽闷烟:“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咋就不能平平稳稳过完余生呢。这位老友被告发了,逮捕了,证据确凿,严打期间,没人敢说情请托,墙倒众人推,告状信雪片一样飞向专案组,最后速审快判,没几天就拉出去游街示众,吃了枪子儿。虽说那女人还算有情有义,没攀咬,旁人也没告自个儿的黑状。这事儿没牵连到,可那几天还是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整天疑神疑鬼,担惊受怕,不晓得哪一天就被一纸传唤书叫到局子交待问题,被一张逮捕令拷上拷子,判个流氓罪,丢人现眼游了街,灰头土脸吃了枪子儿。”他整夜噩梦连连,整日恍恍惚惚。他尽量不出门,还装模作样住了几天医院,全面检查了一下:“大夫说没甚毛病,都好着呢,可能最近工作上忙,有些劳累过度,多注意休息,歇养一段自然就好了。他哪晓得自个儿的事情,我一个退了休的人又有啥工作可干。”这期间,他也被例行公事,叫去谈了几次话。他干了这么多年公安,知晓深浅:“尽说些没营养的淡话,都是知根打底、有头有脸的人,没几天就例行公事放了回来,没伤着、碰着一根毛。”他渐渐好了起来,原因只有他自个儿晓得:“那件事儿终于过去了。” 放暑假了,沐生跟王凌都回了家,刘义借口要去实习,没回来。大川来家里走了一趟,跟大家伙儿专门聊了聊这次严打的事情。他说:“这次严打有不少故事,有两个印象比较深刻。有两个小混混,一男一女,男欢女爱,可两人年纪太小,成不了亲,在一起好几年了,也没个名份。严打把男的抓了,一查满十八岁了,把女的一查才十六岁,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女的才十二三岁。男的收押,女的放了。女的听说男的没放出来,跑到公家那儿说,要不把他放了,要不把我也抓了,要杀他,把我也杀了吧。公家人不理睬她,把她赶了出去。男的判了死刑,立即执行。女的听到这个消息,当晚就从最高的楼上跳了下去。男的听说了,没吭一声,再不吼喊了,只要求穿上她最喜欢的皮夹克、喇叭裤、大头皮鞋上路。游街行刑那天,他只是盯着最高的大楼方向,表无表情,挺胸仰头,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吭。 有两个农村后生,打小就在一搭玩耍、上学、干生活,如今二十大几了,一直没成亲,打着光棍。这次严打,这两人不晓得得罪了谁,被人告发了。公家人把两人抓了个现行,判了死刑。游街行刑的那天,两人深情对视苦笑了一下,没有吭一声,无声无息地死了。大家伙儿听着就好,不要传,不要信,记在心里就好。”大家伙儿面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女人专门去喜子叔那儿走了一趟,一去她就晓得喜子叔心里有鬼,而且有许多人知晓当年发生的事儿。眼瞅他那躲躲闪闪的目光,心怀歉疚的神色,她的心就软了下来:“非常时期非常人,人生有太多的无奈。出卖朋友兄弟,虽说可耻。可那个年代,这种人这种事发生得还少吗。悔不当初又如何,痛不欲生又如何。他活在这世上,就是对他最好最大的惩罚。得饶人处且饶人,事儿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话又说回来,明哲保身有错吗,人性如此,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会少。走吧,就叫他活着偿还欠下的债吧,就叫他忏悔一辈子,夜夜睡不着觉做恶梦吧。”女人神色不动,一付毫无所知的样子,恶趣味地打问了些爹跟张申叔叔如何死了的事,风清云淡地走了:“喜子叔估计往后每天要做恶梦了,就让他活在忏悔中吧。毕竟是父亲跟张申叔的好兄弟,还真能下得去手啊。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且活且珍惜吧。” 全省粮食系统要办一次演讲比赛,调到镇北农垦局的男人接到了这个任务。局长跟他说:“小王,好好干,争取拿个大奖回来,给咱镇北人长长脸。” 男人一脸愁苦地说:“我都四十好几了,年纪这么大了,这事儿还是叫年青人去更合适吧。”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几十年,人都荒废了,有几个人能提起笔的。就是提起笔来,写的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假大空,能说出来个甚道道。好了,就你了,你能行,给你放假,回家好好准备。你自个儿照照镜子,精神着呢,瞅着也就二十大几,哪象个四十多岁的人。” 男人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个活儿。用了一个礼拜,搜集了不少资料,提笔写了一篇题为粮食的文章:“人类是碳基生命,要生存,就天然的需要摄取碳水化合物。在漫长的远古蛮荒,人类发现有些野草的草籽可以吃,而且比水果能更好的储存。那些脱去草籽的野草,依然是食草动物的美味佳肴。于是人类开始驯化这些野草,驯化好的野草就叫粮食。大面积地种植这些驯化好的野草,以获取草籽的过程,就叫粮食生产。古人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就是这个意思。人只要活着,一天也离不开粮食。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就是这个道理,这是硬道理。 粮食问题解决不好是要死人的。从古到今,只要粮食出了问题,有了缺口,那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有一个人的缺口,就要死一人。有一百人的缺口,就要死一百人。有一千人的缺口,就要死一千人。有一万人的缺口,就要死一万人。有一千万人的缺口,就要死一千万人。有一亿人的缺口,就要死一亿人。这个数字越大,越不可逆转,越客观真实。 有的人会说,全国人民一人少吃一口,不就解决了吗。这是善良人的良好愿望,事实上,从历史的数据来看,这个数字只少不多。为什么会这样,粮食出现缺口所造成的连锁反应太多、太快,国家的应急措施根本跟不上形势的变化。原因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结果却显而易见。人人抢购,市面断供,限购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总会有一天出现缺口,无粮可供,民心浮动。粮价飞涨,甚至都能翻着个儿地往上涨,飞上天。饥民横行,官民对立,饿殍遍野,社会动荡。可这就是人性,这就是现实,冰冷而残酷。并不是讲讲情操,讲讲品德,说说共渡难关,就能解决的。在生死面前,一切温情的面纱,都会被撕得粉碎。如果粮食一旦有了缺口,就会引发物价飞涨,进而引起社会动荡,这些都说得轻描淡写了。 我见过一幅千里饿殍图,那惨状简直不可直视,能把小娃娃吓哭。我给大家伙儿描绘一个民国时期关中大饥荒的场景。我坐在马车上,从镇北前往西安,进入关中平原。我以为可以平稳些了,可以走快些了,可一路上车轮颠簸得很厉害。我问伙计说,咋这么颠。伙计说,掌柜的,你自己出来看看。我一掀起车帘就傻了,道路上铺着一层森森的白骨,空中刮着一缕缕黑风。有一缕黑风飘进了车里,这哪里是黑风,明明是一缕一缕黑发。道路上铺着的头骨上,头发已经不见了。有几只乌鸦在啄食着死人的头皮、脑浆,我吓得躲在车里不敢下车,抖得跟筛糠似的,只是一个劲催促伙计快些离开这个人间地狱。从车门的缝隙中,我隐约看见,远处天空中飘浮着一团团黑云,我看得头皮发麻,赶紧闭上眼睛。 这就是民国关中大饥荒的悲惨景象,一九四二年河南大饥荒更惨,这就是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粮食出了问题的后果。粮食是刚需,人们平常的时候,不觉得它有多珍贵,可就跟空气,就跟水一样,只要是个人,你就需要一日三餐,要吃饭。这就是现实,实实在在的生活。 从古至今,中国人就非常重视粮食问题,许许多多的历史大事件都跟粮食有关,近的有三年自然灾害,远的有李自成明末大起义。古时候,一直有一个政策,重农抑商,为什么,就是因为我们中国是这块大陆上的唯一粮食主产区,周边没有粮食产区,他们就是想要我们用生产出来的粮食,换那些贵族老爷们需要的东西,什么貂皮、马匹、人参、鹿茸,什么金银珠宝,他们就没安什么好心。就是想把我们的粮食换走,想饿死我们。满清为啥能入关,欺凌我们汉人,造成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惨剧,就是用人参、鹿茸、貂皮、珠宝,换走了粮食,吃饱了,就入关来杀人。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带给我们华夏民族的是几百年的黑暗。 粮食外交一直是我国的重要国策,挥舞着粮食大棒,我们可以输出友谊结善缘,也可以控制粮食备荒备战,制裁那些不听话胡捣蛋的周边小国。 粮食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无农不稳,有粮不慌,只有抓好粮食生产,人民才能不饿肚子,才能有干劲。只有储备好粮食,才能抵抗灾荒,社会才不会动荡。只有管好粮食贸易,才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更好地维护国家主权。农业就是我们国家的生命线,作为一名农垦人,为国家守好这条生命线,我自豪。” 演讲很成功,男人顺利拿回来个一等奖的奖状,稿子好是一方面,脱稿是另一方面,最重要的是男人说的是普遍话,嗓音又好,有点儿播音员的味道。这篇文章后来登在了报纸上,也算圆满画上了个句号。 第46章 第四十六回 在农业厅参加完演讲比赛,得了个第一名,男人挺开心的,就准备在西安的街道上逛逛,舒缓舒缓自己紧张的神经,激发激发愉悦的心情。在大街上百无聊赖地闲逛,逛着逛着他就想去李锋那儿串串门,拉拉话儿:“好久没见,去找找老兄弟聊聊,显摆显摆,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他坐公交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在门口找值班的干警说明来意,人家问清他要找李锋,就先挂个电话,说有个叫王强的镇北老乡来找,电话那头说马上下来,叫来人等一下。没一会儿,李锋就出现在大门口。他一见面就热情地抱了抱男人,搂着他说:“强子,我跟领导请过假了,这两天陪你好好逛逛,咱先去找地方吃饭,走。” 两人相跟上去了李锋常去的馆子,李锋点了几个这儿的招牌菜,要了瓶西凤酒。两人边吃边拉,互相学说了一遍这些年的各自的经历。李锋说:“从工地上回去,在镇北没呆多长时间,我就叫我爸打发来了西安,也不晓得他咋想的。在西安上班这些年,混得也还行。老乡多,有人照应,业务上学了不少新东西。全国性的培训交流这些年也没少参加,大变革的时代,啥都要学,过去的那一套吃不开了。如今技侦最吃香,洋为中用很流行,我也在努力适应。”男人说:“我这些年也还行,打进了农垦局,就能顾上照应老人了。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娃娃们争气,都上了大学。大舅子回国了,二舅子下海南了,小舅子出国了,凌子回上海了,都挺顺当。” 李锋脱口而出:“月月咋样。”男人说:“婆姨在镇北医院上班,当上了主治医师。大舅子准备在咱那儿投资建学校、医院、图书馆,开发农牧、旅游,我回去也得相烘帮忙,也就这几天轻省些。这些年婆姨天南海北的飞,这不,这两天去香港进修了,打电话回来说,要半年多。我如今成光棍了,没人管着,也挺自在的。”李锋羡慕地说:“你这小日子过得挺不错啊,娃娃都长大成人不用操心了。不象我,刚寻了个婆姨,又生下个娃娃,家里门外忙活,忙得焦头烂额,没个空闲。”男人说:“小子,女子。”李锋说:“小子,就是个夜哭郎,调皮捣蛋的坏坯子。”男人说:“男娃娃不费事,长大没出息。我们家那几个,哪一个是省心的主,还不是被我调教得服服帖帖的。”李锋说:“你可是咱镇北的传奇,一门三小子,同年上大学,凌子还得了个状元,上了京大。那几年,老人们一训娃娃,就拿这个说事儿,你们家名气大得盖全街了。”男人说:“还是老一辈名气大,我算个什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李锋说:“听人说月月她妈小年那会儿名声镇半街,是个能行人,又写小说,又做生意买卖,啥都做得有模有样风生水起,可了不起了。如今想来,你大舅子当年五六岁就去了香港,成家立业,荣耀回归,光宗耀祖,她爹娘当年的眼光,当年的决绝,非常人可比呀。”男人自嘲地说:“你一说,还真是这么个道道。信子一回来,头头脑脑全跑家里来了,哪象原先门庭冷落、门可罗雀。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李锋说:“改革开放了吗,你看如今街头上到处放着邓丽君的歌曲,小年轻喇叭裤、录音机、迪斯科,天天招摇过市。最近严打,西安判了个女的,死刑。”男人说:“干了这杯,这瓶酒就喝光了,不喝了。”李锋说:“行,咱找个地方喝杯茶,多聊聊。”男人说:“你娃娃小,晚点回去没事儿吧。”李锋结了帐,伸了个懒腰说:“你说巧不巧,明天我轮休,婆姨可说她今晚去娘家住,明天下午才回来。”男人问:“那娃娃谁带呀。”李锋说:“她妈带着呢,每天下班,我做饭,她接娃娃。走吧,今晚就去我那儿住,咱俩多拉拉话。”男人爽快地说:“能行,咋方便咋来。” 两人坐车到了李锋家附近,走了没多久就到了李锋家。男人进门一看:“拾掇得挺整洁啊,你们两口子挺勤快,挺栓整的。你小子瞅了个老婆姨,有福了。”李锋招呼男人坐好,沏了壶茶。两人喝了口,男人说:“大城市住得不宽展,不挤吧。”李锋说:“三口人还将就,就是家里来人没地方住。一直没问过你,月月咋成你婆姨的,谁追得谁。”男人一听就笑了:“没想到你也爱拉女人,爱拉家长里短。”李锋笑着说:“哪个男人不爱拉女人,哪个人不八卦,人人都有好奇心吗。”男人喝了口茶,在沙发上躺舒服了悠然地说:“说起来话就长了。想当年,我刚从上海分到金鸡滩农场,没想到那儿有个神奇的大海子,……。”他慢慢悠悠学说了跟女人相识、相知、相惜、相爱、相处的黑历史:“如今都是三十八九奔四十的人了,娃娃都快瞅婆姨、生娃娃了。过去的事情就跟陈年的佳酿一样,香醇厚重、回味隽永,难忘得很。”李锋说:“家里还有两瓶好酒,咱喝了罢,不醉不休。”说着说着,他就不晓得从哪儿拎出两瓶酒,打开倒了两杯,自顾自端了一杯,男人也豪气地端了一杯:“干了,干了,不醉不休。”两个老男人畅快地喝着酒,品着茶,就着一碟花生米,竟然把两瓶酒干完了,还不吐不闹,灵醒得很。兴头上来,男人说了许多听来的串门子故事,李锋说了许多严打判流氓罪的内部通报案例,男人印象深的不少。 李锋说:“这次严打真的很严。咱西安有个女子,叫马燕秦,喜欢在家搞舞会,与多名男人发生关系,一女三男死刑。京城有个男子逛街,趁乱摸了一把外国女子,死刑。四川有个后生跟朋友打赌,大街上亲了路过的女子一口,死刑。男的偷看女厕所,死刑。男的大街上尿尿,死刑。女的大河里游泳,死刑。男的偷看女的洗澡,死刑。男的画裸女男的死刑,女的无期。” 男人说:“流氓罪从本质上讲就是三纲五常封建思想的反攻倒算。性自由、性解放,还是性禁锢、性封闭,这是中国男人永远避不开,也永远扯不清的话题。每个男人都希望自己自由,妻子忠贞,这种双标在如今一天天被打破了。严打期间,性惩罚是单一标准,全社会禁锢、封闭性行为。亲女子一口,流氓罪,死刑。乱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男男关系全死刑。乱谈情、瞎恋爱,全要吃牢饭。脚踩两只船,所有违反传统公序良俗的性行为,只要有人举报,统统抓起来判刑。对与错,只有后世评说,如今那就是活该,谁叫这些人不小心被人发现抓住了呢。你串过门子没。”李锋说:“你先说,串过没。”男人拍拍胸脯说:“咱镇北好男人,谁没串过。偶尔串串,无伤大雅。”李锋说:“问你个问题,你说你要是串了谁家的门,被人家男人晓得了,那男人会咋办。”男人说:“凉拌,这是月月的口头禅。我在镇北跑了不少地方,我觉得串门子这件事儿吧,由来已久,自有存在的道理,自有生活的逻辑。你说咱镇北守活寡的女人,打光棍的男人有多少。跑西口的人,男人跟女人都面临这个困境,串门子也是无奈之举。无可奈何,也无可厚非。咱小年那会儿,农村还好,上班的人两地分居的多,单位上串门子的人不老少。办公室恋情此起彼伏,男的捉奸,女的上门,撕抓骂仗,打成血头狼的还见得少吗,也没见有几对离成的,条件所限,环境使然。如今改革开放,人一流动起来,男男女女天南地北到处跑,走西口那会儿的状况又出现了。咱那儿串门子的事情在农村死灰复燃,闹出了不少事情。流氓罪也就成了严打的重点,我不认同也不反对,保留自个儿的看法。”李锋追问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男人慢悠悠地搂着李锋说:“杀了他,那是不可能的,不划算,也没那个必要。放了他,那也是不可能的,不服气,也吞不下这口气。最好的办法,还是叫他跪地求饶,写个保证书,再敢串门子,就把他送去公安局,严打呢,死刑,看他害不害怕,服不服气。串门子这事儿吧,可大可小,说大也大,那是个脸面,说小也小,不就是那么点事儿吗,有啥想不开的。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就不要伤害自己家人,叫家人难做。” 李锋端了一杯,一干而尽说:“服了,有文化的人就是看得清、想得透,啥都一套一套的。跟你拉话,长知识了。我办了这么些年案子,都没咋不安过,就这段时间,心里总是不得安宁,感觉这些人都不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之人。我说点儿没公开的东西,听过就行,不要外传。 翟曼霞因交往十八位男友,死刑立即执行。被押赴刑场时,受到万人唾弃,可是她的眼神中却充满了决绝,仿佛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她临刑前说了一句话,被有心人传了出来。性是自由的,是无罪的,是每一个人的权利,是我选择的一种方式。现在看来这种行为,或许是超前的,但是几十年后,人们肯定不会再这么看。” 男人说:“严打之下,泥沙俱下,难免波及面失控,重典需慎用啊。性从来就不是自由的,而是自私的,古今亦然。真要串门子,谨慎些、隐秘些为好。大庭广众之下胡搞八搞,人人觉得伤风败俗,哪能没好事的人告发。有些事儿做得说不得,有些事儿说得做不得。弄得人尽皆知,肯定没个好。我给你讲一段民国时期的经典故事,人间四月天的故事。民国时期有三个名人,林微因、徐志摩、陆小曼,名气不比胡适、钱钟书、鲁迅这些人小。 首先给你理一理人物关系,林微因的父亲叫林长民,林长民有个学生叫徐志摩,徐志摩比林徽因大六岁,徐志摩二十岁的时候就娶了媳妇,她的名字叫张幼仪。徐志摩二十四岁的时候在伦敦遇到了十七岁的林徽因,两人一见钟情,为什么两人会一见钟情呢,有眼缘,更有语言。两人都是杭州人,又都在上海、京城、美国、英国待过,都是学识过人的文艺青年,交流起来没有丝毫障碍,说国语、英语、上海话都地道。身在异国他乡,一见如故,才子佳人,很快就产生了感情。随道提一句,徐志摩那可是个典型的朝三暮四,追求林徽因的时候,张幼仪为照顾丈夫生活也来到了欧洲,徐志摩与张幼仪生活了几天,最后下决心提出协议离婚。张幼仪同意了,说好,可我怀孕了,缓几天行吗。徐志摩说,我不管,把字签了。张幼仪把字签了,一句话没说,给丈夫继续去做饭。徐志摩头也不回地走了,张幼仪只好给哥哥打招呼,在德国生下第二个儿子,又回到北京。说起张幼仪,就想起胡适的妻子江冬秀,同样遇到胡适出轨,情人怀孕了提出离婚,江冬秀一把菜刀来维稳,唤醒丈夫,挽救了家庭,挽救了自己,终生安然,也是一段佳话,江冬秀说,先生,不必那么麻烦,我先杀了两儿子,再自杀就好,遂了先生的心愿,也好重启一段好姻缘。她说完将菜刀掷向胡适,胡适拔脚就跑。河东狮吼,震惊民国。民国的那些知名男女很愤怒,三观尽毁,反了天啦,但无济于事,无力回天,胡适自己收心了。 人间好景不长在,风流才子故事多。心心念念林徽因的徐志摩还未达成所愿,他俩就双双回国了,都在北京厮混,一个找工作,一个去上学,这时有两个人闯入了他们的生活圈子。那个时代北京文艺圈不大,谁谁都认识,这两个人一个叫陆小曼,一个叫梁思成。随道说一句,民国时期有四大美女,分别是林徽因、陆小曼、周璇、阮玲玉,个个都是孤版绝唱。陆小曼对眼徐志摩,梁思成对眼林徽因,风花雪月的故事桥段都差不多。这个桥段的结局不出所料,好好一对才子佳人散了,各自又找到了自己一生中的至爱。原因也很简单,情人不好当。前面说了,徐志摩有婆姨,也是一才女,身家显赫。林徽因经过深思熟虑,放下了徐志摩,在双方父母的首肯撮合下,与梁启超的儿子梁思成走到了一齐。 随道说一说另一对的浪漫爱情,陆小曼费尽心思,在胡适等好友帮助下与王赓离婚,从了徐志摩。徐志摩爱的是死去活来,陷入爱情的泥沼再也没爬起来。陆小曼喜好奢华,徐志摩拼命挣钱,最终死在四处奔波拼命挣钱的路上。陆小曼得到死讯后去奔丧,难入徐家大门半步。按照私人协议,徐志摩与张幼仪离婚,与陆小曼结婚,但徐家并不承认这些。陆小曼终日在上海以泪洗面,吸毒成瘾,又成了医生翁瑞午的情人,最后郁郁而终。身后无人收敛认领骨灰,二十三年后,后人立衣冠冢,墓碑上刻,先姑母陆小曼纪念墓。情人难当啊。张幼仪先在北京从事金融工作,兼营服装生意,偶尔也接济一下陆小曼的生活,后来从商去了香港,又与一位医生成就了一段感情,丈夫去世后去纽约跟家人生活在一起,安享晚年。 林徽因与梁思成走到一起以后,没多久就双双去了东北,开启了两人辉煌灿烂的人生,也从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林梁夫妇在一起创业,取得了许多让世人嘱目的丰功伟绩。接照知名度从大到小,说说前三件。第一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的设计者,牛不牛。第二件,人民英雄纪念碑底座的设计者,死后二人的墓碑用建造纪念碑剩下的汉白玉制作。第三件,八宝山革命公墓的设计者,死后享国葬。说到这儿,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了,林梁夫妇可不只是文艺愤青,他们俩走的是实业救国、科技兴邦的路子,干了很多利国利民的大事,也走遍了中国的山山水水。牛人不服不行,学霸叫人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儿。林徽因的一生并不传奇,也没什么实质性的绯闻,唯一的绯闻还是因为年少时有过一个绯闻男友。林徽因才情过人,出版了人间四月天文集,设计建造知名建筑无数,组织参与了很多知名大型建筑的建造,比如说北京城改。许多人可能不知道,林徽因音乐、舞蹈、表演的造谐也不错,才女之名闻名遐迩。天之娇女,连老天都嫉妒,一代佳人早逝,享年五十一岁。 邻居钱钟书这样写林徽因。在一切有名的太太里,她长相最好看,她为人最风流豪爽,她客厅的陈设最讲究,她请客的次数最多,请客的菜和茶点最精致丰富,她的交友最广。并且,她的丈夫最驯良,最不碍事…”林徽因看了说他写的是猫,和我有什么关系。 冰心写林徽因,我们太太的客厅,也极尽嘲讽,鲁迅写我的失恋,以戏谑调侃的语气,讽刺林徽因的感情生活混乱,因为前来参加林徽因组织的北京文化沙龙的学者和教授们,几乎都是男性。至于事实的真相是什么,是不是伤风败俗,先人已逝,已经无人提及。 那个时代大开太太少龙的林徽因跟如今这个时代大开家庭舞会的马燕秦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那个时代青楼遍地,烟花柳巷都处存在,林徽因开个太太沙龙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没必要大惊小怪,能容忍她的存在,虽说当时也有许多人嘲讽鄙视。如今这个时代不一样,不好好管一管,可能会有千千万万个马燕秦出现,社会风气一夜回到解放前,能不杀一儆百,刹一刹这股歪风邪气,做个娃样子吗。不是她有什么不对,而是她生错了时代,投错了胎。不是她有什么不对,而是她一没才,二没势,没社会地位。这点儿事情,放在那个时代叫高雅,放在如今这个时代就叫低俗。” 第47章 第四十七回 李锋说:“那世事还有个准头吗,啥事儿都做不得,得看风向。啥事都能插上一杠子,得看需要。啥话都能说,得看形势。把人陷害死了,轻飘飘一句话,言者无罪就完事了。” 男人端起酒杯敬了敬,两人一碰面尽。男人说:“人只要活着,只要不是哑巴,不是智障,就会说话。人说得话千变万化,俗话说,话有三说,巧说为妙。有人说,只有死人不会开口说谎。 人类自从有了语言,开口说话那一天起,就有了谎言一说,甚至有观点认为,由于认知、交流、引导等各种各样的原因,语言根本就是用来欺骗的,否则语言就没有产生的必要与衍化的动力。语言在欺骗中发展,如今已经成为一门不可或缺的艺术,谎言成了语言的主流,说话基本上等同于说谎。 人类为什么要说谎,也就是谎言产生的根本原因是人类脑子里储存的东西跟说话时提取的东西是不互通的,我想的,你不晓得,你想的,我也不晓得,想法的不对称产生了一种东西叫猜忌,又叫不信任。人类认知世界积累下来的东西,也就是消息或者知识,它的不对称助长了猜忌的野蛮无限成长,人类越来越相互不信任,于是谎言越说越多,越说越好,越说越真,不是真的真,而是象真的。有句俗语说,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跟真的似的,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怀疑一切,猜忌一切,绝对的不信任。 信任是相对的,说话的时候,由于互相猜忌,人们总是只说对自己有利、有用的话,其它的不说,或者不详说,听者很容易被误导。甚至许多人故意不把话说清楚,含含糊糊,说好听点儿,叫含蓄、委婉有意境,说不好听点儿,就叫词不达意,胡言乱语。这种语言运用的趋向引发了很多事情,一个是专业术语越来越多,越难越让人难以理解,车轱辘话回来说,连轴转,让人一头雾水,越听越糊涂,越听越无聊。一个是同义、近义词的泛滥,褒义词与贬义词的滥用。同一个意思不同表达,倾向性明显,揣摩上意,揣测臆想,听话听音,论定问心成了如今的主流。 语言发展了几千年,谎言越来越多,真假难辨,真伪准明,艺术化的语言实在太艺术了。春秋笔法运用得出神入化的人越来越多,先是文学作品,再是历史文献,甚至律法典籍也这么干。从古至今,各种口袋罪流行一时,美其名曰,刑不可知,威不可测。有罪推定之下,宁可杀错,绝不放过,冤假错案,层出不穷。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 有人要说,善意的谎言都是为你好,没有危害,没有错。可谎言就是谎言,随着听者知识积累之后,认知力的提高,独立思考之后,判断力的提高,谎言不攻自破,不戳自穿。谎言哪怕说上一千遍,一万遍,永远改变不了谎言的实质,永远都是谎言。人一旦说谎说习惯了,谎言张嘴就来,人生就真成了一个大舞台,人人都是好演员,好编导。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谎言还是少说、不说为妙,还语言记录留痕,消息传导的实用性,不要只记得说话可以任意捏造,文字可以随意篡改,历史可以刻意解读的艺术性。” 李锋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酒逢知己千杯少,与你同解心底愁。再来一杯,干了,干了。” 两人喝得醉打马虎,洗了洗,睡在一张床上,好象又回到了工地上睡大炕通铺的时候,一会儿就安心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两人起来吃过饭,李锋带着男人在西安的繁华地段、名胜古迹逛了一大圈,吃过晚饭才分手。男人说:“有空多回镇北串串,回来就到家里来住,如今空房子多。没事儿多打电话,多通气。有甚事情,不要藏着掖着,早点儿言传,早想办法,早解决。”李锋搂住男人又抱了抱:“常来,路过的时候,不要忘了这有一个想着你们的人。”李锋走了,男人回招待所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拎着大包小包踏上了公共汽车,一路转车回了镇北的家。 喜子这段时间有种风声鹤唳的感觉,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人在偷偷看着他。他晓得这是心里有鬼了,不是真的有人。他这位名声显赫、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能被叫去封闭约谈好几天才允许回家,还要写交待材料,可想而知事儿有多大:“如今看来,当年的事儿有人告发了。当年写的材料一直没找见,看来如今被人翻找出来了。纸终究包不住火,也好,也好,再不用找了。还是看看如何弥补一下吧,当年对不起人家先人,如今人家后人找上门来了。没说破,那是给留面子,可这张老脸能装着什么都没发生吗。做了就得应下,多照应照应人家也是应当应分的。就是没这些事儿,好兄弟走了,照应人家的后人不也是本分吗。刘家还罢了,张家人更要多照应照应,人在做,天在看,做总比不做强些吧。” 打那儿起,喜子反而放下了,跟张、刘两家走动多了起来。乔兰一如既往地信任他,他就晓得人家是个明白人,也不深究他的过往。他想尽千方百计关照这两家人,出了不少力,帮了不少忙,解决了两家不少实际问题。几家人走得逐渐又亲近如昔,开始如同亲戚般常来常往,甚至后来还结成了几段好姻缘。 薛勇跟郑芸两个苦命人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娃娃了,可命运是神奇的,十年以后,阿新居然怀上了,生下了一个女娃娃。薛勇跟婆姨商量着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草:“小草长得疯快,转眼就上了农场的子弟学校。”薛勇给女子取了个名字叫薛芸。阿新瞅了男人两眼,没吭声。薛勇眼瞅着小草念完小学就回家务了农,大些就进了农场,成了农场的正式职工:“不晓得甚时候,就跟二蛋家的孙子崔明远搅和到了一起,一来二去就领了结婚证成了亲,如今都有了娃娃。这都是个啥事儿吗,都差了辈了。” 又一年春天到了,凛冽的寒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春的气息一天天弥漫在田间地头。薛芸提着篮子出了家属区,上了小路,没多久就瞅见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两人跟前:“爸,妈,我来了,干点儿啥好呢。”薛勇头也不抬说:“替你妈撒种子。”她娘把手中提的篮子递给女子,用手巾揩了揩额头上的汗:“慢慢干,不着急,别累着。我回家喂猪,你跟你爸干完生活快些回来吃饭,妈给你俩做点儿好吃的。”薛芸轻轻摸了一下她娘已经圪出成核桃皮的脸:“啥好吃的。”她娘嘿嘿一笑:“回来就晓得了。” 薛芸看着她娘已经有些佝偻的背影定定地出了神,她爹不满地说:“愣着干啥,干生活啊。”薛芸往她爹用锄头刨出来的坑里撒了一粒事先泡过的种子,用脚不轻不重地拨拉两下,又踩了一下。两人一人刨、一人撒,配合默契,就走到了地尽。薛芸喝了点水,薛勇抽了根烟,两人歇缓了歇缓,又继续干生活。太阳越升越高,晌午时分,两人就干完了。歇缓够了,两人拾掇好家活什儿,相跟上慢慢悠悠往家走。薛芸瞅见田间地头野生野长的小花,就兴致勃勃地弯下腰采几朵。一路下来,各色的野花采了一大把。回到家,她认真地把采来的花放在自个儿屋子里事先洗刷干净的黄桃罐头瓶子里:“瓶子里提前灌了半瓶子水,花可以插五六天不蔫巴,瞅着就神清气爽心情好。”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门去了爹娘住的屋子。一进门,她就闻见一股包子味,早饿了的她端起她娘盛好荞面生子粉的碗,喝了两口汤,就抓了一个包子开吃:“包子馅是猪肉粉条的,咬一口喷香,真好吃。”她一口气吃了三个,才开始把生子粉喝完。她很没形象地拍了拍肚子,起身下了炕,准备出门。她娘说:“又去哪儿野去呀,如今回来下地务农了,就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要有事儿没事儿跟那帮灰小子瞎混,多念念书,说不定能考上哪个厂子进城里头了。”薛芸嘿嘿一笑,朝爸妈吡了个牙,一溜烟就跑了。她娘埋怨地说:“这么大了,就晓得疯跑疯逛,你也不管管。”薛勇抽着烟慢悠悠地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你没看出来,她有事儿没事儿总爱往二蛋家跑吗。老的小的,关系处得可好了。”她娘恍然大悟说:“她是不是早跟明远好上了。明远不是早当兵去了吗,这能指望。”薛勇慢条斯理地说:“晓得个甚,当兵不会复员啊,我估摸着,你要慢慢准备嫁妆了,这一两年,明远就回来了。我其实不咋愿意,你说这辈分一乱,往后咋拉话打搅吗。别扭,太别扭了。”她娘倒不在意这事儿:“各论各的呗,咋亲咋叫,多大点儿事儿啊。” “亲爱的芸: 时别多日,分外想念。我在这儿一切挺好的,就是这地方特别的荒凉,无人区特别多,挺无聊的。空闲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的音容笑貌,想起你毛茸茸的眼睛,黑油油的头发,红嘟嘟的嘴唇。你还好吗,咱俩的事儿,我跟家里谈过了,家里人没说什么,就说自个儿的事情自个儿拿主意,只要不找后账就行。我咋会后悔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喜欢你,一辈子喜欢你,生生世世喜欢你。 明远。” “明远; 我如今不念书下地劳动了,我晓得自个儿不是那块料。书念不成了,可我还是挺怀念念书的时候。那时候有你有我,那时候多畅快,开心自在,甚心不用操。如今烦心事儿还挺多,吃了好几回亲事,个个一碰面,说得不是家长里短,就是娃吃、吃娃,怪烦的。不晓得你一个人在那儿孤不孤,想没想人家,想得多不多。 我一点儿也不想你,过得挺开心的。如今的后生可骚情了,好多后生在跟前献殷勤。我觉得他们个个都比你强,比你好。你再不回来,我就不想等你了,选一个好的嫁了算了,嫁给谁不是嫁呀,为甚一定要等着你,心心念念嫁给你这个没良心的。 想你的芸” “亲爱的芸; 时间过得真快,弹指一挥间,曲指一数,我已经入伍当兵四年了。我想好了,递交复员申请了,不日就能回家了。你还要我吗,没跟哪个不要脸的骚情货跑了吧。纸短情长,回来再拉。 明远” 娶薛芸进门那天,金鸡滩成了一片人的海洋。每家每户都在待人,城里的好厨子都请来五六个,家属区的巷道里挤满了来往的客人。亲戚六人能脱开身的全来了,信子、凌子,沐生全从外地赶了回来。退休在家的老黑成了总管,男人成了司仪,两人配合默契,把个亲事操办的妥妥当当。农场的食堂,平常就是开大会的地方,如今布置成了成亲的礼堂。土洋结合的仪式叫镇北人耳目一新,大开眼界。吃亲事的人们都边吃喝边议论着这场并不寻常的亲事:“崔、薛两家办亲事,背后是乔、刘两家。这亲事,连专员都来了,派场大得没边了。刘家的大小子也来了,面子够大的。香港大老板啊,洋气十足,那派头。这亲事办得真热闹,跟过年看的晚会似的。” 过后很长时间,人们才意识到,这两个扔到人堆里无声无息的年青人背后站着些什么人,两人安贫乐道多不容易。婚后,两人一如既往,过着平凡普通的生活,家安在了农场家属区,娃娃大些上学了,也在农场小学背个小书包走路去念书,没有人真正了解、理解这一家子人的想法、做法,也没有人晓得这一家子人究竟过得是咋样的日子。过去的种种,带给人们的不仅仅是回忆与负累,更多的是怀念与厚重。不是人们想不到,而是这个时代,世事变得太快,事情已经早早跑到了普通人认知前面,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认知边界。 第48章 第四十八回 小莲回来了,专程回老家看看,其实就是来见见乔兰,见见喜子:“其它人死得死、散得散,早就找不到了。”两老姐妹见面唠叨个没完,拉半个世纪的生活,世事的变迁,感慨时间是个好东西,什么恩怨情仇都能放下,淡然处之。两老太婆都是儿孙满堂一大家子,日子过得都还少有的清闲自在。人老了没了那么大的火气,什么事都能看开。乔兰这才知晓当初的猜想没错:“小莲就是被个男人勾走了。那会儿,她去郊区庄子里取个合用的簸箕,米生虫了,准备筛一筛。进到放杂物的屋子,翻找东西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在角落里斜躺着,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面无血色昏迷不醒,奄奄一息快不行了。她赶紧叫人把他抬到干净屋子,叫伙计们给他擦洗干净身子,换了一身衣裳。看他老不醒,她去叫了个大夫来看过,上了些伤药,喂了些水才醒过来。那儿往后,她又想尽办法给他吃了几剂汤药,几天稀饭,才慢慢好起来。这人说他是从东边逃难来的,准备去镇北谋个生计,不小心失足滚下了坡,弄了一身伤,又累又饿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个庄子,怕人看见,瞅了个门没关的屋子进来,准备歇好就走,结果昏睡了过去。 小莲不晓得哪里吃错了药,还真信了他的鬼话,不晓得哪根筋搭错了,喜欢上了这个后生。据小莲说,后生长得象个好人,还识文断字,知书达礼。打那起,她常去看望后生,后生好了以后,在城里找了份生活,安定下来。两人常约好地方见面,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后生思虑再三,跟小莲吐露了的秘密,说是组织上派来执行任务,遭遇了公家人的追捕,荒不择路,深一脚浅一脚摸黑疯跑,一个趔趄滚下了坡,弄得伤痕累累,又累又饿就想着躲在哪儿歇几天再走,后来的事儿就顺理成章了。小莲跟爹说了,爹没说别的啥,就说不要慢待了念书的人。小莲纠结了好几天,后生等不了要回去,她一咬牙就跟后生义无反顾地走了。毕竟自个儿的路要自个儿走,自个儿的日子还要自个儿过,找到一个自个儿喜欢也喜欢自个儿的人不容易。 两人到了地方,小莲也跟着革命了。在那儿她见了强子一面,强子就跟部队到了别的地方。后生去了国外,她也跟去了国外,强子再没见着小莲。在国外,两个人开始挺好的,夫唱妇随,后生的伤也好得挺快,小日子一天天见好。可好景不长,后生一天宅家里念书发呆,小莲到了花花世界,爱笑、爱闹、爱唱、爱跳的她总想出去耍耍,一天不着家。两人之间没过多久就出了问题,吵了几架,谁也说服不了谁,分道扬镳、各过各的。小莲那时已经有了娃娃,还是头也不回单过了。后生回国也没告诉她,跟她道个别。小莲一开始没觉得啥,后来才晓得他有人了,心里就有些不忿,带着娃娃也跑了回来,准备跟他说道说道。回来后,她听说他压根没把自个儿当回事,跟别人正式过日子了。她听别人的劝说,也就不了了之了。小莲过了好些年,遇到了后来的男人,也是个革命者。男人对他挺好,就是年纪大些,如今已经过世了。小莲现在一个人单过,退休了就想到处走走看看,总想起在镇北的日子,放心不下老姐,就想趁着现在能走能动,见见姐姐,在老家多住些日子。” 打那起,小莲就住了下来,两个老太太作伴常相跟着到处闲逛。 喜子知道小莲回到了镇北,可他不晓得该去见她,还是不见。他失眠了,刘林离去的时候,他没有睡不着,张申离去的时候,他没有睡不着。可能是现在老了,他听说小莲回来后,就失眠了。他觉得还是去见见她吧:“哪怕只是去了结年轻时的一段情缘。” 他跟小莲相见的时候,波澜不惊。乔兰找个借口先行离开了,只留下两个人在莲花池边独处。晨光中,莲花依旧如昔,杨柳依然如昔,可两人的心里早已物是人非。两人只是静静地在池边闲适地散步,聊一些开心又平常的事儿。青春年少时的轻狂,早已风轻云淡,如今面对坦然而从容。小莲瞅着已是两鬓白霜的喜子,悠然地吟了一首诗:“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一大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那时候的美好只是时间长河里一朵小小的不起眼的浪花,风一吹,就散成泡沫,虽有些光的影子,可影子就是影子,永远都只会出现在梦里,天一亮,就像灯一样,关掉了。 老太太身体不好,儿孙不放心,跟过来看了几回,最后还是把老太太接城里疗养、享福去了。毕竟镇北条件有限,大家伙都想叫老太太多活几年,多过几天好日子。小莲离开镇北的时候,没有告诉喜子,只是给乔兰留了一封信,让她转交给他。喜子在莲花池碰上乔兰的时候,乔兰说:“跟我走一趟,有个东西要交给你。”喜子去了,没一会儿又走了,乔兰跟他早已无话可说。喜子回到家,去卫生间认认真真地把手洗干净,坐在桌子跟前,打开台灯,戴上老花镜,瞅着桌子上的信封,发了好一会呆,才打开信封,抽出信笺展开:“那字迹一如往昔,娟丽工整。信笺里只有一首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名字叫亲爱的。 亲爱的 这个称呼 从一朵花开始 到一根草结束 我们都是普通人 从来只能闻到花的芬芳 因为它浓烈而轻狂 从来不会去闻草的清香 虽然它淡雅而悠长 我们总是习惯拈花一笑 选择性的遗忘 留在身后 青草的凄凉 我们对不起 亲爱的 这三个字 因为我们还年轻 不懂这三个字 不能轻易说出口 那代表一生的苦 也许我们心中坚守的 只是初次遇见的他 现在的他 早已成了梦中的虚无 相爱的路上 从来没有归途 错身而过了 就永远不会回头” 世事哪能尽如人意,没过几年,老太太还是过世了。乔兰听到小莲离世的消息,心里很是沉重:“整日在外奔波落下了病根,没那么好治。可能她心里还是有那个移情别恋、离她而去的后生,放不下,心病郁结的。”她心有所感,写了一首诗,叫爱的真谛:“ 爱是一条感情的红绳索 哪怕千里之外 依然牵引彼此的心意 爱是一付感情的纸枷锁 咫尺即是天涯 依然难消彼此的相思 从此 你我融进彼此的身体 永不分离 从此 你我牵手偕老 相偎相依 夕阳里 我们回忆初见时的惊异 月光下 我们漫步在青青的草地 晨光中 我们享受生活的甜蜜 灯火旁 我们留恋阑珊的情意 白发如云 亦如青丝般美丽 平淡如水 亦如米酒般甜蜜 那一份爱 那一份情 早已成为彼此生命的奇迹 早己成为彼此生活的意义” 虎子一家回来后一直住在大院里,刘义放假回来,两口子也时而回城住一住,他俩早添了个女娃娃,起名叫刘苗苗,到年龄该上学的时候就一直放在城里头养着。如今一大家子十好几口人都住在一起,娃娃一多,院子里好不热闹。 自打十几年前,男人从上海带回来留声机,家里就有了声响。男人每天都要听一会儿过去听惯了的曲子,西洋的,古典的,老上海的,还有英文朗读。男人自个儿听不算,还叫老人们也听,几个娃娃更是强制听。娃娃们一开始听着唱片很新鲜,在小两口屋里呆着都不愿意走,时间长了就跑出门耍去了。男人很强硬,每天叫自家的几个娃娃必须听英语。他规定每天最少一小时,谁不认真听,胡捣蛋,第二天下午没饭吃。在没去工地以前,他还叫王凌自个儿爬在炕沿上,拿着笤帚把子打了好几次。沐生心疼凌子,两个女娃娃比较乖,没人敢置王老师的教学不理会。时间长了,娃娃们也习惯了,吃完饭先做功课、学英文,过后可以听听歌、听听曲,再出去玩耍就没人管了。男人单位上事不多,白天上班想好课程,晚上回来照章办事,效果还不错。几年过去,家里就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英语角。男人有空的时候,就召集娃娃们在屋里关起门用纯英文对话。两口子去工地以后,沐生跟凌子时常召集娃娃们自娱自乐,听着、说着玩儿。两口子回城以后,三个男的上大学去了,女娃娃在中学也开始上英语课,就由大的带着小的听着、说着玩儿,有些相熟的学生也来家里玩儿,这就都不用男人操心了。 镇北的冬天这几年特别冷,大雪纷飞,天阴沉得好象要掉下来,北风从老街的北头一直刮到南头,寒风刺骨,人冷得在屋外呆不住,街道上就稀稀拉拉、匆匆忙忙几个人。这天十点多钟,一个神秘的女子误打误撞闯入了女人的生活。 千雪的到来纯属意外,女人回城在人民医院坐诊的时候,那天千雪围着黑围巾、穿着黑呢子大衣来她这儿问诊。她起初坐在那儿支支吾吾不晓得说些什么,女人凭着女人的直觉感到了她的无奈、孤寂、羞涩、屈辱、冷漠、仇恨。她心有所动,不动声色地说:“我初步判断你得了妇科病,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这些年,凭着这手绝活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你要是愿意,躺床上让我看看咋样。我感觉这事儿困扰了你不短时间了吧,不敢说药到病除,也八九不离十。”千雪犹豫再三,脱下了大衣,解开了围巾,露出一张妩媚动人的脸,白皙水润、红唇凤眼,活脱脱一个百里挑一的栓整女人,约二十七八岁,正当好年华。女人上去把门关好,把窗帘拉好,把检查的围帘也拉展。千雪咬着嘴唇一狠心平躺在床上,解开裤子,叉开双腿,任由女人察看施为。女人心颤了一下:“那儿咋烂成这样,这时时刻刻得受多大罪,这日子可不短了。”她扒开草丛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察看清楚,心里叹息不已:“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啊。”察看清楚,她叫她下地坐好,倒了一杯热水给她说:“你这病我能治好,不过需要你配合,大概得半年多时间吧。一开始每天来一次,一个月后三天来一次,三个月后十天来一次,差不多就好彻底了。这期间禁房事,勤洗澡,保持干净卫生。”千雪脸上现了一丝喜色又转瞬即逝,她低着头说:“我没甚钱,可能呆不了这么长时间。”女人看着这张绝美的脸说:“没关系,你可以住到我家,一切费用我来承担,吃喝也在家里,不用出去。”千雪犹豫地说:“那咋能成。”女人平静地说:“没关系,医者父母心,我看到你就象看到我的女儿一样,治好你比什么都重要。”女人心中有同情、有好奇,她也想知道她究竟是个咋样的女人,为甚会落到这般田地。 接下来的日子里波澜不惊,女人把她安顿在小院里:“小院刚发还回来,暂时还没人住,正好叫她住上。”千雪很勤快,很能干,把小院里里外外拾掇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女人只是准时准点去给她医治,顺道给她捎去些米面、菜蔬:“柴炭院子里堆了不少,够她一冬天用的。”她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也没人去上门打扰她。 医治的过程其实不复杂,女人在农场跟工地上干生活的时候,去周边村子转悠,寻访民间验方,得了不少土方子跟土办法。她实践、梳理、总结再验证,治病有一套自个儿独有的办法。男人常说她是个蒙古大夫,用蒙药,看杂症,甚都敢尝试。她给千雪用的就是一种粘乎乎鼻涕一样的膏药,灌进去在床上枕着枕头抬半个小时才能下床自由活动。千雪起初每次都颤颤巍巍的,双腿抖个不停,后来就习惯了,只是静静地翘腿翘臀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女人教她洗澡的时候要跟上药时间错开,用瓢舀水蹲在大盆里从上往下浇,不要坐下洗,把重点部位先洗干净,再洗其它地方,洗澡十天一次,那地方一天一次。蒙古大夫的土办法很奏效,糜烂见天好起来,疼痛一天天减缓,千雪的心情也渐渐地好起来。她对生活又开始充满希望,对女人崇拜起来,觉得这个俏丽的女大夫真了不起。她渐渐地放开心防,一点一点跟女人讲她的故事。 第49章 第四十九回 千雪的故事很长,要从大串联说起。在那个红色的年代里,千雪跟大多数的青少年一样,沉浸在红色的海洋里。在海洋里不仅仅有温顺的小鱼小虾,她遇到了她命中的克星,一条大鲨鱼,一个意气风发、俊朗帅气的后生。后生自打见到她就跟她走得很近,她跟着后生坐上火车去京城,坐上汽车去串联,去批斗,去打砸抢。她没觉得那有什么不对的,只是一味盲目地崇拜,崇拜红色,崇拜后生,觉得他就是她的全部。鲨鱼就是鲨鱼,在他冠冕堂皇的话语中,她沦陷了,任由他胡作非为,胡天海地。有了一次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她彻底迷恋上了他。可她渐渐发现,后生还跟团队里的其它女子纠缠不清。她甚至亲眼目睹了他的无耻,旁敲侧击规劝了不少回。后生没咋在意,一如既往我行我素。她认真跟他谈了一次,拒绝了他的亲密行为。他第一次露出了鲨鱼的獠牙,面孔扭曲、面目狰狞往死里捶她,强上了她,然后提上裤子扬长而去。她心如死灰,彻底绝望了,趁着黑天,离开了队伍的驻地,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她觉得她逃离了魔掌,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却不晓得这只是噩梦的开始。回了老家没多久,他就找上门来,把她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拖上了大卡车,拖上了批斗台。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帽子戴到了她的头上,他连她的家人也没放过,窝藏现行反革命的帽子戴到了家人的头上。家里人开始批斗她,跟她断绝了关系。他一本正经板着脸严肃地说,这个现行反革命教育意义很大,走哪儿带上她,先批斗批斗,叫大家伙儿都看看她的丑恶嘴脸。 一到晚上,他时不时就来了。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她自杀了好几回都没成功。他一开始还想叫她服软,回心转意,后来看见她一副油盐不进、死心塌地的样子,就放弃了。他叫来队伍里的男人当着他的面一个个上前办事儿,她只能任由他们施为,生不如死地挺着。他看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她恨不得扑上去,把他一口一口吃了,可那只是她的妄想。她彻底成了全队男人的女人,谁想上就上,什么时候想上就上。这支队伍迅速衰落了,一个个心思都在那点破事儿上,队里的女人无一幸免。 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可想而知,一场火拼下来,死的死,伤的伤,逃得逃,队伍彻底散了。她辗转回到家里,家里人也不待见她。思来想去,她打定主意出走了,开始在各大城市流浪,什么活儿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 噩梦就是噩梦,他跟她不期而遇了。东躲西藏的他竟然没被抓进去判刑吃牢饭,还在世上游荡逍遥。武斗给他留下的教训也是惨痛的,一条刀疤从左边额头划过鼻梁直到右嘴角,那张俊朗的脸彻彻底底毁容了。他那颗恶毒的心彻头彻尾发狂变态了。他生冷不忌,男女通吃,什么事儿都敢想,什么事儿都敢做。亡命之徒连命都别在了裤腰带上,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她害怕了,屈服了,开始虚与委蛇,只求活下去。可好景不长,她得了病,咋看也看不好。他又不理会她了,时不时看她不顺眼就打她一顿,赶她走,叫她滚蛋。她又一次绝望了,独自一个人踏上了寻医问药的路,终于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季节,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了女人。 女人断断续续听了千雪的故事,就劝她留在镇北:“不要再回去了,家里容不下你,大地方又容易出事儿。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在医院打杂,另一个是去农场务农。”千雪说:“我去农场务农吧,医院人多眼杂,不太适合。”女人跟男人打了个招呼,就叫他把千雪带去农场安顿下来,只说是来投亲的表妹。男人心领神会,没多问,就把她带到农场安顿下来。 小王私下里跟男人说:“哥,你甚时候有个这么栓整的表妹,领到咱农场没问题吗,不怕姐吃了你。”男人一本正经说:“跟月月说过了,我这个妹子身世很惨,你在农场多照应着点儿。她就住在我家那小院,你可不要打甚歪主意,你可是有婆姨娃娃的人了。”小王胸脯拍得山响说:“哥,你放心,兔子不吃窝边草,我能把住。”男人搂着他揶揄地说:“信你个鬼,我这表妹可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可不好惹,小心些。”小王装作发抖的样子说:“我好怕哦。”男人捶了一下他,自个儿先笑了。 千雪在农场安顿下来,有月大夫、强老师担保,成了农场的临时工。老黑听男人的话,叫她去喂猪,浑身洗不干净的臭味,挡住了不少闲言碎语、唇枪舌剑,也挡住了许多男人不怀好意、如刀似剑、赤裸裸的目光,不少后生翻院墙、串门子的脚步。千雪很聪明,起早贪黑,早出晚归,农场里的人大白天几乎见不到她的人影,黑天打洞的晚上也看不清楚她长啥样。女人隔三差五就过来看看她,跟她吃顿饭,睡个觉,陪她拉拉话。 重活都叫小王包揽了,小王还乐此不疲:“谁叫咱是开车长腿的呢,干甚都方便。再说强子哥说下的事情,再难也要不折不扣办妥当。”婆姨不是没嚼舌根,小王只是不理会,任她说道数落,只是自顾自抽烟、喝酒、吃饭,就是不吭气。时间长了,小王婆姨看男人好象跟千雪没一腿,也就歇心打凉,不再唠叨这事儿了。 信子自打重回故乡,在镇北呆了一段时间,也不怕冷,每年春节基本上都在镇北过,过完十五看完热闹才走,临走还要带上一大家子去外面四处逛逛。乔兰跟强子就象巡游一样,一年一个地方往过转,转遍了刘家海外置办的家业,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夸大小子有出息。 榆生跟乔兰商量:“咱在镇北开个分公司,出口些镇北的特产赚点外汇。由公司出资成立个慈善基金会,在镇北建些公益性的医院、学校、图书馆啥的,给老家做点事儿。也好发挥点余热,带着那帮老伙计再次创创业。这事跟信子说了,他也很支持。他说为家乡做点事儿挺好,也花不了几个钱。香港做慈善的人多了去了,过去一贯低调,不愿意出风头。如今有了靠头,有了由头,心安了不少,咱也放开些。况且如今家大业大,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信子给家乡的这些公益产业起了个名字叫星海,镇北太小、太穷、太偏僻了,他的前方是星辰大海。”乔兰没甚意见:“你们看着办就好,我年纪大了,就想多跟家里人多拉拉话儿,有空多出去走走。” 信子在家空闲的时候,无意中写了一幅字:“孤雁南飞秋风凉,咫尺天涯独彷徨,风吹稻花香万里,我心安处是故乡。”男人觉得挺好,就叫人裱好挂在家里。后来公家人来了,看到信子写的这幅字,说这是海外游子的一片赤子之心,挂在家里可惜了,还是挂在“星海图书馆”,叫家乡的人都能够瞅见更妥当。乔兰觉得没甚关系,就叫榆生做了个玻璃相框,把这幅字挂在了图书馆里。 信子跟榆生带领的回乡探亲团一拨又一拨向镇北而来,顺道来回的路上,去上海、广州、深圳游逛,看有甚投资的机会。信子跑了几回来,就有了些想法,开了一次董事会,议定了几项事情,最后他一锤定音:“未来十年,一是在镇北投资公益事业,建图书馆、医院、学校,取得公家支持跟最惠待遇,跟镇北的高等学校合作,成立专业技工学校,培养后辈人才。二是在镇北投资旅游跟大农业,重建金鸡滩农业区跟大海子旅游区,收购羊肉、羊皮、羊毛、羊绒等羊产品,建立金鸡滩冷水渔场,山羊基地、奶牛基地、绵羊牧场,成立金鸡滩农业发展公司跟大海子旅游开发公司。三是跟香港福茂集团公司的上游供应商合作,在上海、广州、深圳建厂,重点建毛纺、棉纺、玩具、皮具生产基地,普通工人优先从镇北召工,技术工人优先从上海召工。在上海、镇北设办事处,上海由年轻人负责组建,我亲自负责,镇北由老一辈负责组建,榆生叔亲自负责。四是集团总部成立对外投资部,聘请资深专业人士研究投资策略,规划投资前景,条件成熟,成立投资公司,进军金融领域。初步先把框架搭起来,慢慢往里填充实质业务。争取三年初具雏形,五年走上正轨,十年树品牌、上规模、成气候,打响咱福茂实业的名声。” 会后,集团总部的人各负其责,招兵买马,各路出击,迅速进军大陆市场。信子跟姐夫说:“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干一直是我秉持的原则。定下来大框架,我只管监督,只管挑毛病,当个甩手掌柜就好。话说回来,其实这样本就是正理儿。如今乔、刘两家的新一代已经成长起来,人才济济,识人善任才是我需要干的事情。完善的公司治理结构,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劣者退才是正道。原本公司就是核心员工持股制,再加上企业年金等配套激励措施,以及家族式管理体系,这些年集团并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偏差。市场大的很,世界大的很,谁嫌公司池子小施展不开,独立、合资、创业都可以,来去自由。只有出卖公司利益的叛徒是做不成的,谁做那就是嫌自个儿命太长,公司可以分分钟就叫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声无息。没有人不晓得这个道理,公司的老根虽说在镇北,新根如今可是在香港啊。运作了这么多年,大家伙儿还是很有默契的。” 几年过后,公司改制了,小王成了男人的专职司机,千雪成了旅游推广的业务员。三十出头的她扎刷起来还是那么赢人,吸引了无数男人的目光。如今世道变了,女人也不怕千雪抛头露面了,只是调侃男人不要见色起意,老兔子啃了窝边的嫩草。男人说“你还是托人给她介绍介绍对象,尽早把她嫁了吧。千雪如今是咱旅游公司的招牌,许多生活还要她干呢,成个家才能在咱这儿稳定下来。不然她哪一天要被哪个男人勾走了,不干了,就是咱的损失不是。” 女人跟千雪好好谈了谈,千雪搂着女人说:“姐,这事儿你就不要操心了。我的事情你也晓得,娃娃是生不成了,男人我也不想要,成家做什么。我就要一个人过,老了你家娃娃会不管我,不给我养老吗。你且放心,我不会勾搭你家老王的,我还会看着他,不叫他走上邪路。”女人亲了她一下说:“你说甚呢,我家老王你尽管用,我绝对没意见。只要你能搞定他,我就叫他赶紧滚蛋,给你腾地方。你由性儿折腾他,外面有多少好后生等着我呢,我还想叫他赶紧挪地方呢。”千雪揶揄地说:“姐,你就嘴硬吧,你家老王可是你的心头肉,谁敢凑上去吃口、喝口,一准就要倒大霉,不脱层皮才有鬼了,绝对没个好。”女人甜蜜地说:“就你会说,说实话。我还真不相信我家老王有甚坏心思,可如今世道变化多快,今儿个咋能晓得明儿个的事情吗。人家现在不是说了吗,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吗。”千雪说:“说是这么说,也要因人而异。我看你家老王是个好男人,也不晓得你咋找见的。”女人说:“这得慢慢拉,来,今儿个说高兴了,咱姐妹俩也喝口、吃口好的。走,去城里头乐呵乐呵。”两人坐上小王的车进了城,小王回了自个儿家,两个女人去二楼餐厅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吃了碗地道的拼三鲜,又叫了些凉菜,喝点儿小酒。女人跟她绘声绘色画了一幅她跟男人相识、相知的长卷,千雪说:“你们那会儿也挺苦的,我还想着就我一个人命苦呢。”女人跟她碰了一杯说:“那会儿有几个人没经历过生死考验,活下来就不错了。你就知足吧,镇北是你永远的家,我就是你亲姐,老王就是你亲姐夫。你晓得不,咱镇北有四大香美,羊的脊骨,鸡的腿,天明的瞌睡,小姨子的嘴。你要一个人寂寞难耐,绝对不要强忍着,你姐夫就借给你用一用,用完了洗洗还给我就行。你可不敢跟老王说这话是我说的,不然他绝饶不了我。”千雪嘿嘿一笑说:“只要你不介意,我今儿晚上就去敲他的门。”女人把手一挥大度地说:“去吧,他的门今夜为你敞开,我绝对不挡你的路,离得远远的,全当没看见。”男人要是听见两个女人在一搭讨论商量如何把他放秤上称斤量做生意买卖,估计能七窍生烟,气得昏死过去。 女人间的话题就是这么大胆,这么赤裸,这么百无禁忌。两个女人吃好、喝好、拉好,又去歌厅唱了会儿歌才回了大院。男人在金鸡滩没回来,两个女人就搂着睡在了一个被窝里,继续她们永远也拉不完的悄悄话。 第50章 第五十回 这些年,女人借着弟弟的人脉带着一家人出了几趟国,还在国外进修了好几回,可最难忘的还是第一次,叫她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坐上飞机,看着窗外连绵起伏的云海,女人的心情非常激动。第一次走出国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很期盼。下了飞机,取了行李箱,出了航站楼,她一眼就瞅见笑眯眯站着出口那儿久候她多时的信子。信子接过行李说:“姐,咋才出来。”女人说:“可能有一段云层厚吧,飞机有些颠簸,慢了些。”信子一脸狡黠地说:“给你介绍个人,海子,过来,这是我姐,家里人都叫她月月。姐,这是海生,我们都叫他海子,他是婉姨的小子。”海生上前说:“月姐,我顺着信子叫了,累了吧,咱上车再说。”女人疑惑地说:“信子,我咋没听你说过还有个好兄弟叫海子,你不是就跟立川要好吗。”信子嘿嘿一笑说:“你不晓得的事儿多着呢,有空我慢慢跟你拉。快点走吧,一大家子人等着你去吃饭呢。”女人没吭声:“看来这小子秘密多着呢,慢慢了解吧。” 上了车,三人有说有笑到了地方,在信子早就定好的酒店住下。女人洗漱了一下,三人又开车来到一个幽静的酒楼。上了楼,找到定好的靠窗包间,一进门,就看见六七个年龄相仿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女在那候着。女人是大姐,坐了主位,信子跟海子两边相陪。其他人也坐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远道而来的大姐。女人如今为方便做手术,常年盘着头,饱读诗书、性情爽利、面容姣好、脸色白皙的她自有一种知性美,一点儿不怯场,大气得很。 信子正要逐一介绍一下众人,一个俏丽女子笑盈盈地主动站起来说:“姐,你叫刘月,我叫刘星,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信子一本正经地说:“姐,这是榆生叔的大女儿,一天就晓得调皮捣蛋捉弄人,整个就是一小魔女,你最好离她远些,不要搭理她。”有个稳重沉静的后生站起来说:“姐,我叫港生,小星是我妹妹,往后请大姐多多管教管教她,我们都管不下。”这句镇北土话一出口,满桌子人都哄堂大笑,女人也跟着笑出了声,只有刘星噘嘴掉脸悻悻地坐下。 信子也不再想当众介绍大家伙儿了:“就叫大家伙儿自个敬酒,自我介绍吧。”他提意了一杯:“今儿个大姐到了香港,往后大家伙儿会一天天熟悉起来的。大家伙儿都干了,祝大姐医术芝麻开花节节高,人也一天更比一天靓。”女人干了杯中酒,夹了几口菜,站起来说:“今儿个我也提一杯,感谢大家伙儿的深情厚意,也请弟弟妹妹多到咱镇北走走看看,到大海子吹吹风,骑骑马。干了。”女人跟大家伙儿碰了一下杯,把手中端着的红酒一饮而尽。刘星小呡了一口说:“大姐海量啊。”陆陆续续,大家伙儿都给女人敬酒,女人也认识了这些弟弟妹妹:“只有海子例外,其他都是乔、刘两家的后人,算来都是亲戚六人。” 一餐尽欢,信子跟海生把女人送到酒店,信子打发海生去买些香港本地的零食跟日用品,自个儿拎着行李箱,领着姐姐回了房间。两人坐定后,女人说:“信子,你今儿个神神鬼鬼的,搞什么名堂。” 信子给姐姐沏了杯茶说:“姐,你别急,你今儿个见了海生,不觉得他跟咱俩长得像吗。”女人不解地说:“没觉着啊,就是感觉挺亲近的,一点儿也不生分。”信子一本正经肃然地说:“他是你的亲弟弟,我的亲哥哥。”女人惊得合不拢嘴:“真的,咋可能吗。” 信子一脸神往地说:“这个故事很长,要从咱爸去上海追寻自由说起。”他学说了一遍他爹跟婉姨的浪漫爱情故事,接着说:“这事儿是我偷听来的。那天婉姨刚走,我凑巧路过榆生叔跟槐花姨的房间,两人正在里头关起门说咱爹跟婉姨的故事。我推门进去,跟榆生叔逼问出来的。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咱爹跟婉姨在上海的时候相好过,就有了海生。榆生叔说,咱爹跟婉姨两人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可他对海生好得很,婉姨对我也好得很。改天我带你去了,你就晓得了。这事情肯定是真的。我跟海生走得很近,就是没敢告诉咱娘,没敢跟镇北的人透一点儿口风。那个时代,开放自由的很,这种事儿一点儿都不新鲜。要不是两地来往不畅,咱爹早把婉姨领回家过门了。我看过娘写的离人泪、人不寐这两本书,那个动乱时代的人经历都传奇得很。” 女人听了弟弟学说的这个故事,既感到震撼,又感到理所当然:“象爹那么好的后生,没几个红颜知己才怪。象他那么心软、心善的人,又哪能拒绝得了那些狂蜂浪蝶的芳心暗许,欲拒还迎。都是上一辈人的情债啊。如今先人已逝,娘就是晓得了,怕也能理解,能容纳了吧。” 海生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门,女人看他的眼神就有些不对劲。三人聊了一会儿,两人就叫大姐好好休息,晚上再见。女人迷迷糊糊小睡了一会儿,洗漱了一下,感觉神清气爽。这时候,门铃响了,开门就一眼瞅见海生那张俊俏的脸。海生笑盈盈地说:“姐,走吧,信子有点事儿,要晚点过来。咱先去茶楼吃点儿小点心,晚上再出去逛逛。” 女人坐上车,海生开着来到一个茶楼。上了两楼,海生轻车熟路,领着大姐占了个靠窗的座。华灯初上,街道上行人川流不息,店铺的霓虹灯闪烁着七彩的光芒。海生随意点了些小点心,两人随性吃了些,边吃边聊。女人说:“你也是学医的,那太好了。过一段儿,等咱自家的星海医院开张了,你可要来镇北给我站台坐诊。”海生说:“那还用说,那可是咱自家的产业,到时候,我分批叫几个医生去问诊,保证叫咱医院成为内地最好的医院。”同行见面话题多,两人越聊越起劲,越聊越开心。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信子就赶过来了。三人又聊了会儿,信子也随意吃了两口。三人开车去了ktv,女人问:“啥叫ktv。”海生说:“就是练歌房,自娱自乐的地方,改天,我们俩带你去洗浴、桑拿,去酒吧、夜店,让你好好享受享受生活。”信子说:“姐,别听海子胡吹,内地也开始有了。香港娱乐业乱得很,你一个人可不要去,要去哪儿,叫上我跟海子,我俩就是护花使者、称职保镖。”海子说:“那当然,那当然,大姐人生地不熟的,肯定是跟我们俩陪她一块去。” 三人进了练歌房,中午见过的刘星几个靓仔靓女早就等候多时,已经开唱了。大家伙儿起哄叫大姐唱一个,女人说:“那就唱一个邓丽君的微风细雨吧。”大家伙儿齐声叫好,海生去点歌,优美的旋律起来,信子递过来个话筒,女人接过来,跟着节奏开始轻唱:“ 微风吹着浮云 细雨漫漫飘落大地 淋着我 淋着你 淋的世界充满诗意 微风伴着细雨 像我伴着可爱的你 看着我 看着你 看这世界多么美丽 啊 愿我是风你是雨 啊 微风尽在细雨里 漫步青青草地 小草也在轻轻低语 诉说无尽蜜语 让我们共寻觅” 女人的嗓音很清丽,唱功很专业,真声、假声、气声都会些。唱歌那可是镇北人的拿手好戏,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谁不会唱几句。何况家里有爹娘、男人这三个通乐理,能弹会拉,能唱会吹的导师级高手在。家里早就有老式唱片留声机,新式卡座录音机,邓丽君的歌最甜美,早就为女人熟知。 一曲唱罢,技惊四座,海生听着看着,就发了花痴:“那就是梦中女神啊。”刘星高兴地搂着女人说:“大姐,你要好好教教我,你比邓丽君唱得一点儿也不差,高手在咱家啊。”大家伙儿轮着赛歌,都唱得很有味道。粤语歌女人听不大懂,可旋律很优美,她看着歌词画面,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最后,女人清唱了一首“兰花花”,大家伙儿才尽欢而散。 午夜时分,女人坐在车上,看着时而辉煌、时而阑珊的灯火,行人不绝的街道,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这时分的镇北已经是黑天打洞、万籁俱静了吧。强子在干啥呢,他想我了吗,下次带他一搭来串串。”海生跟着信子,热心万分地把大姐送到房间,才各自回了住的地方。 如今一大家子人已经不在一栋楼上居住了,福茂集团旗下的产业众多,地产公司也成立了,房产不少,信子单独住一栋小别墅:“是不是再置办一栋别墅,老家来人好住。先拾掇出来一间房,叫大姐先住着吧。听她的意思,要住大半年呢。电话上没说清,还以为就住十天半月呢,这事儿闹的。” 信子回到家,第二天一大早就安排这事儿。去了酒店,海生也到了,正在大厅等着他。两人上去叫上大姐吃了早茶,开车把女人送去事先联系好要进修的医院。海生说:“信子,你忙你的。这几天,我请了几天假,一直陪着大姐就行。同行好交流,你就不用操心了。”女人说:“信子,海子说的能成,耗这么些人在我这儿算甚吗。”信子说:“那今晚搬到我那儿去住,那儿就我一个人,清静着呢。”女人说:“行,那咱晚上见。” 海生领着女人去办手续,两人都有执业资格,事先两个医院已经沟通好,如今多加一个本地医师也没啥难度:“踏实好学的好医生哪儿都喜欢要,多多益善吗。况且薪酬待遇低,人好管,何乐而不为呢。姐,你看,这不办得妥妥的。”打那儿起,两人就在这家医院进修,主修外科手术。海生本来就是外科医生,就是来陪大姐读书的。女人这些年样样会,样样都不精,一心想进修外科,拿起手术刀,那是她在大学时的梦想。 打那儿起,两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都住在了信子家,都在这家知名医院进修。女人很认真,半年下来,就学了个七七八八。海生既是弟弟、同学,也是老师。一个教得特别细致,一个学得格外认真,理论知识一天天厚实起来。两人观摩了不少大教授、老医师的临床课,技术进步也很快。两人都领一份薪酬,这叫女人很意外,她可从来没想过实习还能赚钱。女人挺开心:“这儿赚得比镇北多多了,真是不一样的世界。”工作学习之余,两人相跟上把香港的好地方都逛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女人的穿扮更加时尚,人也显得年轻靓丽许多,看着满不象四十出头的女人。化化妆,黒墨镜一戴,高跟鞋一蹬,走在大街上,那也是正当年的烈焰红唇妙龄女郎,惹得不少骚情男人回头张望。 两人进了咖啡厅稍事歇息,海生说:“姐,你就是不老女神。”女人调侃地说:“还没问你呢,三十大几的人了,咱没娶个婆姨暖被窝。”海生尴尬地说:“姐,就别笑话我了,我离了。”女人疑惑地问:“为啥。”海生落寞地说:“不为啥,人家攀了高枝,瞧不上我了。”女人惊讶地说:“你这样的人样、人品、学识、家世,还有人瞅不上。婆姨被人拐跑了,太叫人无语了。你们这香港的女人真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啊。”海生支支吾吾地说:“香港哪有你想得那么好,这就是个阴沟烂泥坑,藏污纳垢的好地方,什么人都有,发生什么事儿都不新鲜。我这样的人大街上一抓一大把,哪有你说得那么好。”女人心疼地说:“可怜娃呀,不要紧,姐给你打问个好婆姨,保证要人样有人样,要人品有人品,包你满意。”海生尴尬地说:“好,好,劳大姐费心了。” 第51章 第五十一回 信子很忙,一天到晚都在忙,天南海北地跑,啥事儿都要亲力亲为,亲自过问,一天不着家。半年下来,乔、刘两家的人,女人认识了不少,有热情好客的,有圪怂小气的,有大气谦恭的,也有鼻孔朝天瞧不上内地人的:“真是林子大了,啥鸟都有。没关系,能处得来就处,处不来也没什么。还是海子好,人好,技术也好,是个不错的好弟弟。” 时逢圣诞,兄弟姐妹们又好好聚了一次。女人也不以为意:“信子没在,两口子不晓得跑哪儿去了。好像婆姨在美国坐镇,可能在那儿过圣诞节吧。”这大半年,女人只见过弟媳妇一两面:“人品很好,长得也栓整,精明能干,是个好婆姨。在镇北见过几面,说话不多,礼数很周到,做事儿很细致。” 女人一高兴,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海生把她搀进住的房间,给她端来热水,喂她喝了几口。她有些想吐,海生赶紧端了个盆子接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难受,海生只好给她把鞋跟外衣脱了,盖好被子,坐在床跟前看着她。女人又吐了几次,好象好些了,她恍恍惚惚地说:“强子,抱抱我。我好热,给我脱衣裳,扇扇风,凉快凉快。”海生不晓得如何是好,只好咬着牙,把她的内衣外裙都脱了。女人搂住了海生的脖子说:“我好想你。”海生咬牙发狠:“不管了。”早已心动的他不管不顾,关灯上门,脱了衣裳,钻进了被窝。两个昏昏噩噩的男人跟女人纠缠在一起,从此纠缠不清。 天还没亮,海子就穿好衣裳,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去了自己房间。女人一觉醒来,感觉头疼的厉害,看见床头有杯水,一口气喝下去,才好受了些。她清醒了些,发现自个儿赤裸裸地躺在被窝里,浑身一激灵,顿时彻底醒过来。她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可咋也想不起来:“喝多了,失忆了,断片了。”她仔细一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要是叫人晓得,那还有脸吗,还咋活吗。就当是做了一场梦,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海生回到自个儿房间,再也睡不着觉。他脑子里不停回放着昨夜的云雨旖旎,心里美得直冒泡:“这才是真女人呀。在她面前,别的女人都是个渣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女人中午时分才安定心神,一脸平静地去了饭厅。菲佣见她下楼,把饭菜端上来。海生一脸讪讪地坐在那里笑着说:“醒了,咱吃饭吧。”女人若无其事地说:“快吃吧,我都饿了。来,给你夹筷子菜,这个鸭腿不错,你吃了补补。”海生尴尬地说:“谢谢姐。”他低着头,一眼也不敢瞅女人,只是埋头吃饭。女人也不逗他玩了:“糊脑怂,竟然敢调戏人家,真是色胆包天。” 两人一如既往相跟着进修,相跟着出入各种娱乐场所。女人觉得挺好:“香港真好,有钱真好,甚都有,地主家的日子真不错,资本家的生活更不赖。生活就要好好享受,不然赚那么多钱做甚。” 两人从酒吧出来,女人喝得有些飘。海生存了心思,也喝多了,晕晕乎乎的,车也开不了。女人叫了个的士回家,扶着海生上了楼,侍应他躺好,喂了几口水。正准备走,海生拉住她的手说:“我喜欢你,我要跟你在一起。”女人甩脱他的手说:“海子,你喝多了,有啥话明儿个再说。”海生一猛子从床上爬起来说:“我没喝多,咱镇北人说,酒壮怂人胆,我今儿个就说几句真心话,掏掏心窝子。打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喜欢上了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女人拍了拍他的脸,一脸严肃地说:“你晓不晓得,我们俩在一起,没有好结果。再说,我有爱着的人,不是你。”海生搂着她说:“我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我们俩根本甚关系也没有,你爹根本不是我爸。我见过我爸,他就在香港,我妈亲口跟我说的。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我也没指望跟你一辈子在一起,我就是喜欢你,想跟你好。”女人惊异地说:“真的。”海生瞪大眼睛说:“真的,不信,咱要不去做个鉴定。咱医院就能做。”女人愣住了,任由海生吻上她的脸,她的唇,任由他脱光了两人的衣裳,滚在床上,任由他胡天海地瞎折腾。她感觉这个世界好迷幻,一切都不象真的。她放开身心,放松心情,搂住海子,尽情地索取着,在欲望的原始海洋里沉浮。这一刻,她的心里只有海子,没有别人。她忘却了世间的一切,只是单纯地享受这一刻的美妙。折磨多日仿佛魔咒般紧绷着的负罪感一旦消散,她彻底放松了,解脱了,心里只剩下畅快,酣畅淋漓达到极致的畅快。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如此的舒爽,这一刻,她彻彻底底解放了,她彻彻底底自由了。 第二天一大早,女人没吃早饭,把海子叫起来开车去了医院。第一件事情就是给两人做了个全套血液检测,包括热病,基因比对。几天以后,结果出来了,海子晚上偷偷摸摸敲开女人的门,得意地把一沓化验单递到女人手里。女人认真仔细地看完化验单:“结果是好的。”“这下放心了吧。”海子搂住她,又吻上了。 这次女人没有拒绝,她打心眼里接受了这个男人:“虽然他不是自己所爱的人,可他待自己是真心的,我不想也不愿意辜负他的这片真心。就这样疯狂几天吧,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全当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吧。”她给自个儿找了无数的理由说服自己,只有她自个儿晓得,其实理由只有一个:“这个男人值得自个儿好好待他。”胡天海天过后,女人正色说:“男欢女爱玩玩就算了,不要有什么其它的非分之想。我有心爱的人,那个人不是你。你等不起也耗不起,记着,你我永远不可能在一起。来根烟。”海生惊异地说:“姐,你也抽烟。”女人白了他一眼:“少见多怪,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往前数三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没几个不抽的。” 海生点了两根烟,自己抽一根,另一根递给女人。女人美美吸了两口说:“你小子不要太得意,上了人家的床,就要听人家的话。星儿这丫头不错,心里装着的只有你。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赶紧从了吧。咱俩永远不可能,把火柴递给我。”海生惊讶地说:“你怎么把这些单子都烧了。”女人悠然地吐了口烟说:“听我的准没错,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把那些陈年烂谷子的破事儿都烂肚子里,再不要跟人提起。你,永远跟我不可能在一起,记住了。一天在脑子里过一百遍,不要忘了。” 海生懊恼地说:“恨不相逢未嫁时啊。”女人嘿嘿一笑,不再吭气,只是倒了两杯咖啡,递给海子一杯,自己品着另一杯。 女人愉快的香港进修旅程终于结束了。她踏上了飞机的舷梯,开始返程之旅。她第一站去了上海,看望了公婆、儿子,又去西安看了张望、景星两位叔叔:“两位叔叔还健在,见面后一直唏嘘不已,感慨爹死得太早,要是活到如今,那该有多好。没办法,天意弄人,世事哪能尽如人意。” 坐上开往镇北的长途汽车,女人的心里五味杂陈:“海子听话跟刘星快要成亲了,这下就里里外外都是一家人了。儿子刚到上海工作,一切顺当。公婆身子还硬朗,不用太操心。两位叔叔过得也不错,刚刚退休,正是逍遥自在的时候。回去跟娘说说,有时间到西安来看看老朋友。回去筹办星海医院,诸事烦杂,有的忙了。” 女人从香港容光焕发地回来了,男人早早就在飞机场等着去接她:“家里早安了电话,头天晚上已经通过电话。飞机吗,那时间也是固定的。再说,等等婆姨又算个甚。”瞅见女人推着行李出来了,他上去把女人的手捏了捏,把行李接过来推着往外走,边走边说着些贴心的话儿。小王远远瞅见,赶紧上来接过行李,放到后备箱里,开车送两人回家。两人回到家,饭菜早已齐备,一家六口在炕上坐得满满当当。侍应人的活儿男人包了,饭是老人跟虎子婆姨做的,这端饭盛饭拾掇碗筷的活儿自然就是他这个女婿的了。 一家人吃过饭,又品着茶,听女人拉了拉香港的事情,就各回各屋了。两人回屋洗涝了洗涝,早早就睡下了。男人在被窝里搂着女人,跟她讲了演讲的事情,在李锋家喝酒拉话的事情,镇北各个项目筹建的事情:“医院的批文已经拿到了,信子专门从香港请了设计师来咱这儿实地考察设计的,图纸、模型、预算、工期都出来了,明儿个叫管事的人跟你亲自讲讲,就等你回来定秤呢。施工单位到时候公开招标,到时候咱俩都参与。各种开工手续办得差不多了,一路绿灯没打甚磕绊。人情门户还是要讲的,该请的该送的,也差不多齐活了。这些杂事儿都有人去干,你就不要操心啦,多歇息歇息。”女人亲了一口男人说:“我家强子最能干了,你那儿筹建得咋样了。”男人自豪地说:“有老人们上手帮忙,差不多也妥当了。咱这些项目都是些不赚钱的公益项目,公家很支持。路数都一样样甚,没啥新鲜的。你说咱镇北为啥这人情比政策、规则、律法好用呢。”女人又亲了一口男人,想了想说:“我这次去香港跟信子、海生拉得比较多,拿香港跟咱镇北做事情来比对着想一想就明白了。人家的规则都写在纸上,落到实处,都是明面上的事情,况且人家那些规则也都是普通老百姓想出来投票表决认可过的,不行可以提案修改、重新再议吗。咱这儿的规则都是上头拍脑袋想出来了,想出一出是一出,朝令夕改的事情还少吗。再说了,你的那些条条框框定的时候问过我吗,我干吗要听你的。你干你的,我过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呗,几十年不就这么过来的吗。普通人有普通人的规则,虽说上不得台面,桌面上说不成,谁说谁犯错误,可大家伙儿都这么商商量量着办事儿,又不给公家添麻烦,谁也管不着,也管不了。大家伙儿都这么干,就信这个,那就这么干呗,何必逆了人意民心呢。人心所向就是规则,这是硬道理。你在台上口灿莲花,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最后都得贴墙上供起来。利字当头,普通人最喜欢什么,钱呗。只要你不要太黑,叫普通人得利了,赚到钱了,这事儿迟早能成,肯定能成。知果你纸上谈兵,画饼充饥,时间长了,跟你干的人赚不到钱,享受不上劳动成果,那可不就是一拍两散,无疾而终了。”男人说:“可以啊,去了一趟香港,没白去呀,一套一套的。”女人摸上了男人的胸膛说:“也不看谁去的,这么灵醒的婆姨,你打着灯笼都难找,能行不。”男人说:“能行,我的婆姨是世界上最能行的,我也可能行了吧。”女人喘息着说:“你也可能行了,干甚都可能行了。”两人缠绵了好久才分开,神清气爽的两个人又拉了半夜话儿,午夜时分才双双入睡。 没过多久,海生给大姐打电话,说他想到镇北来看看,顺便坐坐诊。刘月说:“最好不要来,好好跟星儿相处,好好成个家,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海生说:“我想你了,只来这一回,再不来了。”刘月叫他说烦了:“想来就来,不要后悔。”她问清了航班班次,打发小王去机场接人,直接拉去了大海子。晚上她叫上男人热情接待了海生,叫男人好好招呼他,自个儿叫上小王回了城里头。 第52章 第五十二回 回了镇北,刘月也没心思去医院,在医院转了一圈,把事情指派妥当,就叫小王把她送到大海子,准备歇息两天。到了自个儿的地盘,她才好好睡了一觉。男人晚饭时分过来看她还睡着,就想叫她起来吃饭。刘月睁开眼睛看见男人坐在床边,一把把他拉上床,心里嘿嘿直笑:“雨露均沾吗,上来吧。”两人从床上滚到地上,又从地上滚到浴池,好好洗了个澡,相拥着躺在温水里。刘月不想起身,男人说:“我去把饭端过来,咱俩就在这儿吃。”刘月慵懒地说:“能行。”这一顿春光无限的晚饭吃了个把小时才消停,两人上床继续睡觉,刘月感觉这才是人过的好日子:“好好珍惜吧。” 大姐的话如同晨钟暮鼓一般,敲醒了海生:“是啊,人活一世,自由自在些多好。想得越周全,错得越离谱。世事无常,非人力可违背,跟着心走就好。”他一旦想通了,就不再犹豫:“爱不爱的还在其次,星儿的心不能伤了。既然无所谓对,无所谓错,只要她愿意,自个儿有啥不满意的。遇上痴情女,绝不做负心汉就是。”他放开了胸怀,两人的关系急速升温,家里人都是明眼人,只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榆生大包大揽,大操大办。信子说:“咋好咋来,不能亏待了妹子。”盛大的婚礼过后,两人去欧洲转了一大圈,蜜月旅行甜蜜而缠绵,星儿的心成天泡在温泉里,眼睛里都能滴出水来。爱的滋润叫女子在不长的时间里,转变成了一个女人,一个幸福开心的女人。 两人单独在新置办的大房子里过起了二人世界,婉儿坚决不跟儿子儿媳妇住一搭。没几个月,刘星就有了,海生虽说还心心念念着大姐,可婆姨才是他的命根子,他晓得自个儿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尽自个儿所能,营造着专属于海星的家:“这词是星儿说的,她买了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海星,在房子里挂得到处都是,连卧室的灯都是蓝色的海星。” 娃娃如期而至,两人精心地呵护着幼苗长大,好像娃娃是天下最好的宝贝。娃娃叫啥名字合适,小两口作了难,信子说:“这有啥难的,就叫刘顾念。小名就叫念儿。”婉儿说:“这名儿好,就叫刘顾念。” 念儿长得疯快,跑得疯快,见风就长,见人就笑,天生一个短跑运动员,小短腿一发动,转眼就不见了踪影。一大家子人都挺喜欢这个活泼好动的阳光小男娃,榆生跟槐花更是爱不释手,有事儿没事儿都要变着法子来看看小外孙。婉儿每天都要来照应孙子,逗他玩一会儿,小两口回来才回去。娃娃五六岁以后,奶奶就把孙子常带回家住,陪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夜晚。念儿最喜欢听故事,从早听到晚,他不是在院子里疯跑疯逛,就是在屋子里听大人讲故事。他还经常跟大人讲幼稚园发生的故事,说得娓娓动听,绘声绘色。一大家子人都说这娃娃天生就是一运动健将,文学高手,长大得好好发展发展。 乔兰已经叫栓子跟信子搭上了线,放手叫年轻人去干生活,她做好佘太君、贾母的角色就妥妥的了。栓子跟信子相片在一起,谈了许久。两人去海南岛度了半个月假,充分享受了一下阳光、沙滩、海浪,可惜没有仙人掌。栓子听信子讲公司的事情,学说从母亲那儿听来的家乡故事,温暖中透着辛酸:“筚路蓝缕没有平常说起来那么轻松愉快,几十年的黑五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栓子跟他讲香港的故事,蒙古的故事:“传奇而惊险,生死线上徘徊的人更多的是心惊肉跳,朝不保夕。三人去的香港,一位大哥已经扑街,另一位大哥也受重创不见了踪影。所幸后人中间出了几个能打能拼的,一直也恪守本分,低调做事,勉强还能站稳脚跟,消息网还算畅通可用。” “那次事件真是心有余悸。有次路过一个游乐场,远远望着高高耸立的摩天轮,……。”信子学说了一遍在香港游乐场的遇险经历,说着说着,他就仔仔细细又意味深长地瞅了几眼旁边的栓子。栓子一脸平静,认认真真倾听着他的诉说,神色悠然地看着他。信子也不晓得该问不该问:“十有八九,他不会承认的。算了吧,他不说自然有自个儿的缘由,不必在意,只要晓得他是大哥就行了。如今算来,哥哥还真不少,认了的没认的,很多很多。不知不觉,四十多年过去,如今家族也算有了些底蕴了。往后余生,路还很长,需要照应的人很多,活着真好。” 回了香港,信子秘密跟随栓子走访了核心成员,算是认个门。他跟栓子说定了:“这帮人主做地产生意,慢慢淡出那些刀口舔血的生意。福茂注资,由你出面组建成立地产公司。十年为限,成功转型。如果你有精力组建安保公司,也是一种秘密力量。养着更是有备无患,未尝不可。” 信子叫姐夫跟他一搭去上海考察。男人专门跟领导请了一个月的假。两人先坐上长途汽车,顺道领略一下黄土高原的自然风光,然后去西安坐着飞机往上海走。路上信子问姐夫中西方文化有什么差异。男人说:“西方我没去过,我只跟你讲讲中国的本土文化。我个人觉得中国的本土文化有这么几个特点。 第一个是玄妙,中国文化讲竟境,理不理解,理解到什么程度,全靠悟性,所谓妙不可言就是这个意思。黑格尔说中国没有哲学跟科学,我个人觉得他老人家挺理解中国文化的。中国只有玄学,儒学、法学、道学、理学、心学都讲得很玄妙,一万个人有一万种解读的结果,答案是开放式的。中国文化是一种发散式思维的载体,跟科学不是一个体系。用科学来解读中国文化,那讲不通。用这种中国式的思维方式去解读科学,那也读不懂。在研究人这件事儿上,中国的先贤甩了西方八条街。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我们的思维方式正在一代一代适应科学,正在无声无息地西化。以至于我感觉一代比一代傻了。 第二个是包容。中国文化是一种包容性极强的文化,这种包容渗透在衣食住行的每一个方面。本来中餐跟西餐,中式跟西式,中药跟西药,中医跟西医,完全就是两种格格不入的东西,但中国人可以愉快地毫无障碍地接受西方的饮食、衣物、药品、医疗,没有一丝违和感。前一段,听了一个故事,感觉挺有意思,说同种同源的越南人现在还在坚信南医,也就是中医,得了病,不是上医院,而是上医馆,也许是什么限制了他们的想象,也许是什么让他们还在坚持,说不上对错。 第三个是实用。中国文化是一种实用文化。在中国,神不是用来膜拜的,而是用来交易的,中国人连跟神的生意都敢做,你说还有什么不敢做的生意。中国商人一旦通行天下,就天下无敌,没有犹太人什么事儿了。中国人的实用文化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就不一一列举了。 这段时间,国内有一种声音,说现在国人崇洋媚外了,这不好,那不好,难道闭关锁国就好吗。中国文化有了我刚讲的那三个根深蒂固的特质,中国人从根子上就不可能真正打心眼里崇洋媚外,那只是一种表象。骨子里,根子上,中国人就是一群非常有文化自信的人,不可能真正接受外来入侵的文化,反而什么文化到了中国都需要本土化。本土化成功,融入,本土化不成功,消亡,就这么简单。中国人从古到今,从上到下,从小到大,根本就不可能崇洋媚外。崇洋媚外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信子说:“我也听说了崇洋媚外的事情,港人在大陆投资,国内高层很支持,可实际落地也是困难重重。这次去上海,姐夫多搭搭桥。”两人拉了一路,彼此亲近了不少。 男人到了上海,听信子的话,陪着他在黄浦江两岸繁华热闹的地方逛了一圈,先熟悉熟悉上海的人文环境,专程去四行仓库、租界、外滩、石库门看了看,重温一下旧上海的生活,缅怀一下已逝的先人。他把小舅子领回家,跟爸妈互相认识了一下。一家子都是文化人、生意人,话题很多,爸妈跟小舅子拉了许多老上海的陈年旧事,新上海的新鲜事物,拉着拉着,就开始详细讲解如今上海商业投资环境。两人回家以后就重操旧业,干回老本行,开始经商跑买卖,虽说时间不长,可架不住朋友多、人脉广,无锡老乡不晓得有多少在上海讨生活。 听说信子要在上海设立办事处,两位老人不辞劳苦,亲自陪同信子去找地方、找人手,顾、王两家亲戚朋友多得很,筛选几个能干懂行能领路的还不容易。一家人吃遍了上海本地小吃大餐,逛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在自家公司附近暂时租了个地方,就开始面试招人。男人负责印发招聘广告,散发招聘传单,联系人上门面试。两位老人负责推荐人选,介绍情况。信子从香港叫来两个后生过来帮忙,其中一个就是大小子刘震。刘震正在上大学,正好放假,信子准备叫他先到上海帮几天忙,再跟姑父回镇北看望爷爷奶奶,到时候,他妈领着两个弟弟妹妹也会过来。没想到一打电话,婆姨说他一个人先跑到镇北去了,信子很是无语:“不就是没叫他跟自己先回镇北吗,还自个儿偷摸去了,行吧,行吧。”他给强子叔挂了一电话,说了自个儿的想法,叫刘震直接来上海接手些事务。半个多月以后,刘震磨磨蹭蹭来了,男人瞅着他文质彬彬、衣着时尚、性情爽朗、港腔十足,哪有一星半点儿镇北人的影子。他听信子说,娃娃大学学的是会计,小的时候跟着父母去过不少地方,瞅着确实见多识广,谈吐不凡。男人瞅着这小子招之即来,来之能干,把资料整理得井井有条,没几天啥事儿就能说上几句自个儿的想法,感觉是个挺不错的后生。 忙忙碌碌半个多月,地方简单修缮好了,办公家俱摆放到位,人也招齐了,办事处象模象样开张了。办事处由榆生的小女儿刘星具体打理,刘星嫁给海生后,心愿达成,不再整天瞎混胡逛,开始踏踏实实在公司上班干生活。信子说:“星儿,这摊子就交给你了,有啥事儿就去姐夫家找叔叔阿姨请教,没事儿多去家里坐坐。你的工作主要有三件,一是收集上海工商业的发展动向,包括中央跟市政府的政策导向消息。二是收集有哪些有意向合作的公司、工厂、企业,重点是纺织。三是寻找投资机会,参股并购企业,购买房产,在本地扎下根。初步就这些想法,有啥想法随时沟通。我先回趟镇北告个别,就准备回香港了。” 信子联程坐飞机回到镇北,深感交通不便利:“小飞机噪音太大坐着不咋舒服,长途汽车太慢,路也不好走。”他跟母亲聚了两天,就领着婆姨娃娃回了香港:“如今成天不得闲,最近谈了几桩生意买卖,还要跟婆姨去世界各地到处跑生意,忙活着呢。” 男人送走信子一家子,就继续上他的班,时不时跟着榆生这些老辈人跑跑腿,参与金鸡滩农业区、旅游区开发。农垦局的领导也想出点儿政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来去自如。男人整天忙着写项目策划书,跑批文、拉关系,也是忙活得紧。生活充实,精神就充实,男人感觉自个儿精力充沛,一天有使不完的劲。不死不活、懒懒散散过了二三十年,他可不想再昏昏噩噩下去了。 万事开头难,星海医院开业以后,女人整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一年多下来,才顺溜了些,没那么忙活了。女人计划去巡回医疗,送医下乡,顺道看看老乡,她准备先去金鸡滩周边,再去乔家庄周边,南北两边跑一跑,大概两个月时间差不多了。她在金鸡滩义诊,就吃住在男人那儿。两口子也难得聚一聚,这下两头都兼顾了。她走到山底下的时候,半个月已经过去了。当晚,她没回男人那儿,准备在这儿住一晚上,第二天把周围的村子转完再回男人那儿住。她安排村里把随行人员安顿好,自个儿晚上借住在崔大春家。吃过饭,她跟大春一家子正在炕上嗑瓜子拉话,有个后生推门进来说:“姨,听说月大夫来了。”大春说:“山子,这就是月大夫。”后生瞅了一眼女人,恭恭敬敬在脚地上站着鞠了一躬:“月大夫,还记我妈跟我吗,我妈叫王翠萍,我叫高山。”女人想起来了:“噢,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一说话就脸红结结巴巴的小子,长成大人了,上炕上坐,你妈呢。”高山低着头说:“我妈叫我过来的,想叫月大夫明早上去我家吃饭。”女人说:“盛情难却吗,能行,明儿早上一定去看看你娘,来,上炕拉拉话儿,别紧张。”高山坐在炕沿上没上炕,女人抓了把瓜子塞他手里说:“如今多大了,成家了吗。”高山讪讪地说:“二十八了,还没成亲。”女人笑着问:“不小了,长得挺栓整的,看着人品也挺不错,眼头这么高,咋还没问下婆姨呢。”高山支支吾吾说:“人家嫌我家穷,出不起彩礼,没人愿意进门。”女人疑惑地说:“不是不要彩礼,还要置办嫁妆吗。”小春说:“姐,那是城里头跟咱金鸡滩的规矩,山里头要彩礼,也陪嫁不了个甚。”一家子人又拉了会儿话,高山先走了,小春也侍应女人洗涝好睡下。 第53章 第五十三回 第二天一大早,女人早早就起床洗漱完,准备去高山家。一出门就瞅见高山正站在院子里,见她出来忙忙地上前说:“月大夫,走吧。”女人瞅着眼前的后生,想起当年发生的事情:“这些年,翠萍没少到农场来,每次都拿些土地产,拉拉话儿。她好像总是报喜不报忧,没想到孤儿寡母的,这些年过得并不好。”走在路上,她问高山:“小山,你没出去打工吗。”高山说:“我妈身子一直好不利索,当年逃荒落下的病根,身子弱,家里门外都要我干,出不去。”女人想了想说:“要不到我们医院来打工吧,把你妈也带上,就近好医治,这病去根难,得一直医治。”高山不好意思地说:“能行吗,又要麻烦月大夫。”女人坚定地说:“咱不能行,等会儿我跟你妈说。” 两人相跟上进了院子,女人见一个病秧秧的女人站在院子里,一脸的沧桑,看上去七老八十似的:“算算也就五十多岁,大不了几岁,村子里的女人苦重,老得真快啊。”她上前说:“翠萍,好几年没见了,身子还好吧。”翠萍嘿嘿一说:“月大夫还是这么年轻,一点儿不显老,越发俊俏了。”女人说:“四十大几的人了,大小子比山子小不下几岁。”三人吃了顿素三鲜粉汤、炸油糕,拉了些花,女人又给翠萍看了看病,说了想叫她娘俩进厂打工看病的想法。翠萍千恩万谢应承下来。 女人走了,在村子里看了一上午病,中午吃过饭去下一个村子义诊。义诊结束,就回了男人那儿团聚过夜。 高山一天都没什么心思干生活,只是远远地躲在角落里默默望着碾场上铺开摊子义诊的人群,望着那个从天而降,救了他们母子的女人。其实这么多年去农场看病,高山都陪着母亲过去,只是他没去医务室,就在门外躲到僻静处候着,远远看一眼那个不敢直视的女人。看着那个女人,他的心里就充满了喜悦,感觉生活有了色彩,没那么凄苦了。 他一天天长大,小学毕业就辍学了,没上中学:“虽然书念得并不差,在学校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学生。家里一没钱,二没人干地里的生活,不干谁干,书念得再好,也没甚用项。”他毅然决然回村下地干生活,没觉着日子有多苦。可有一次陪母亲去农场看病,没见着女人,人家说月大夫回城了,进大医院了。 他陪着母亲失魂落魄地回了村子,心灰意冷,干甚都提不起精神,婆姨也不好好打问,村里的女子接近他,他也没兴致理睬她们。他觉着打光棍也挺好,没那么多烦心事儿,还能一心一意好好照应母亲。 这次见到女人,他又燃起了生命的火焰,可女人还是走了:“不要紧,过几个月,月大夫就巡诊完了。到时候,秋也收了,再去找她。” 他每年夏天干完生活,就要去附近的小海子浮水,洗干净身子。他一直记得,月大夫是个爱干净的女人。今儿个他照常干完生活跑去小海子浮水,在海子里游累了,就赤身裸体躺在沙梁上晒太阳,眯一小会儿,准备晒干、晒透、晒舒爽了,再穿好衣裳回家吃饭。 女人早上义诊完,吃过饭准备去小海子转转,坐在小海子边上的沙地上泡泡脚,上到沙梁吹吹风。今儿个天上飘着几朵一样的云彩,海子边上孤零零地长着棵胡杨树,树跟前有些零星的灌木、杂草。她在海子里泡了泡脚,就起身坐在树底下的荫凉地儿吹风:“微风徐徐,杨柳依依,好景致啊,虽说比不上大海子,也将就了。咋还有人来了,那不是高山吗。他要干什么,浮水,脱光精身子浮水。没泳裤吗,可能还真没有。后生身子挺壮实啊,看来这些年生活没少干。那活儿还挺大,还不错,精气满足的。他浮水的耐力还挺强,转了五圈了吧。还不走,精身子躺沙梁上了,咋还睡上了,也不怕人瞅见。还别说,这地方鬼影子都没一个,呵呵,没想到吧,今儿个有外人了,看光光了。哎吆,终于穿好衣裳走了。这一幕似曾相识啊,多少年了,算算二十几年一晃过去了,强子如今也老大不小了,这可是我的秘密,可不能叫他晓得了,走了,走了。激动个啥,这些年,甚样的男人光身子没见过,老的、小的,胖的、瘦的,精壮的、皮包骨的,有甚好看的。还是我家强子搂着舒坦,老美气了。” 女人继续她的巡诊,高山继续他的劳作。生活就象一台钟表,转了一圈又一圈,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冬季第一场雪笼罩大地的时候,巡诊才算彻底结束。女人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开始她日复一日的忙活。高山来上班打工了,女人安排他在后勤上打杂,专门跟他交待说:“把你妈安顿好,家里空房子多,我安排好了。你俩就住在我家的一处小院,拾掇干净,一切东西尽量不要动,维护好,全当给我家看护房子了。这是小院钥匙,地方在大街李学士巷十八号。你先在后勤上打杂,抽空学个驾照,将来给咱院里开车。” 高山没多说什么话,鞠了一躬出了门。他找人打问了一下,去了人事上报到。上班以后,他才弄明白这家医院是月大夫家开得私立医院,月大夫是这个医院的东家。他跟母亲安顿在了小院,村子里的地托人种着,收成归种地的人家,每年送些土地产过来当租地费用,多少都行。他在春节过后就学会了开车,来年“五一”前后拿到了驾照。女人叫上男人跟高山,专程去西安跑了一趟。手续提前就办齐活了,顺利开回来一辆桑塔纳。三人顺道开车去李锋那儿叙了叙旧,找了个好地方美美宰了他一顿,吃得李锋肉疼得利利害害、憨憨呆呆,又不敢吭声。 打那儿起,高山成了刘家在镇北的第一个私人专职司机,公用有公车,这车只是私用。转眼五六年过去,高山成了星海运输公司的经理兼女人的专职司机,管着大车小车几十辆。 女人说了高山不老少,劝他快些找个合适的对象,成家立业,老有所依,也好过雇人侍应母亲。高山不置可否,总是嘿嘿一笑:“没合适的,有了一准几天就成了。” 金鸡滩农业区跟旅游区建成后,男人把义子婆姨招进了公司,干些轻省跑腿不咋动脑子不用写写算算的活儿。义子婆姨叫高玉芳,人长得并不赖,就是土气、木讷了些。她跟刘义离婚大战那会儿,一心一意带着女儿刘苗苗过日子。离了以后没过多久,她就找了个好人家改嫁了。男人具体也不晓得当初这两口子究竟咋回事儿,为甚闹到了非离不可的程度,他跟女人没少劝刘义,可刘义打定主意铁了心要离,家里人也没甚好办法。 这女人命苦,没两年,后男人下煤窑给人掏炭,想多挣两个钱,可惜天不遂人愿,瓦斯爆炸矿道塌方被活埋了。矿上的人挖开找到尸首的时候,早就断气了。矿上给她赔了些钱了事儿,就算过去了。这事儿以后,男人不晓得她心里咋想的,再没改嫁,一直一个人单过着,劝了好多回也不听。乔兰跟强子老两口,男人跟女人小两口去岔口村看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经常进城看娃娃,两家人走得挺近的。苗苗一直由奶奶带着在城里头上学,如今上了中学,继续在大院养着,跟王雁,薛英做伴,过得无忧无虑的。 男人辞职下海,当上了农业开发公司的总经理,暂时兼管着旅游开发公司的事务,两个公司合起来起了一栋楼,合暑办公。人手多了起来,公司开了个大灶,男人叫义子婆姨管灶:“自己人放心些,肥水不流外人田吗。”义子婆姨这些年也识了些字,念了些书,水平不高,可写写算算也算将就了。她当初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了,痛定思痛,这些年也明白了许多道理。 义子婆姨上任后勤勤恳恳,干得那是风生水起,公司的人都说灶办得好,花钱不多,吃得不错。义子婆姨赚的钱多了,又去了不少大地方,国也出了,港也游了,人也扎刷起来了。人靠衣裳马靠鞍,有女子苗苗参谋,义子婆姨衣着打扮紧跟潮流,见天儿时兴起来,少了些土气,多了些干练。男子感慨不已:“居养体,移养气,古人说得对对甚。” 公司年会,男人喝高了,住在了首期开发的度假村专为家人游玩小住的院子里。义子婆姨叫几个后生把男人搀上去安顿好,她去灶房热了杯常备的自制醒酒汤,准备给姐夫喝了。她进了里屋一看:“坏了,吐了一身一床,没法躺了。”,赶紧拧了个湿毛巾,把姐夫的脸上残留的污渍擦洗干净,换了床被子,又把他扶起来,喂着喝了些汤。她感觉姐夫好些了,就搀着他进了另一个干净房间,正把他住床上扶,男人拌了一下,一个马爬把她带倒在床上。两人顿时滚了床单,不晓得谁先主动的,一时情热难耐,干柴浇油,顿寸烧了起来。激情过后,两人面面相觑,不晓得往后如何面对。义子婆姨讪讪地说:“不怪你,都怪我招惹你,我走了。”男人到嘴的话噎了噎,又咽了下去,眼瞅着义子婆姨披头散发跑了。 第二天起早洗漱完,男人照常指派生活,心里虽说有些忐忑不安,可也不晓得咋办:“走一步,看一步,说一步吧。老大不小的人了,晚节不保啊。酒能乱性,色能迷情,不可不信啊。”两人在一栋楼里干生活,低头不见抬头见,男人也没甚好办法。也不晓得从哪天起,男人不再去灶上吃饭了:“好象是有一天忙昏了头,没顾上吃饭,她端来了一碗羊肉面,悄没声息放在茶几上开始的罢。羊肉面好吃难消化,羊骚气难闻又难听。这女人食髓知味存心思了啊,好象自个儿也没个定力,没把住啊。好象还有些跃跃欲试,暗自窃喜吧。饱暖思淫欲,古人诚不我欺也。” 义子婆姨若无其事,就跟没事儿人似的,一天天精心装扮起来。“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女人真动心了吗。”男人心里一阵打鼓:“作贼难免心虚,偷情难免亏心。串门子的事儿听说的多,实操还是头一遭,这实实难为道貌岸然的男人们了吧。罢了,罢了,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吧。别的女人千好万好,不如家里炕头的婆姨好,把住这条底线,出不了甚大事儿。” 男人想开了,也就自然起来,全然好象忘却了那晚发生的荒唐一幕。其实,从内心来说,这些年,婆姨常东跑西逛,自个儿也东奔西跑,两人聚多离少,真有什么事儿,也确实不值得大惊小怪。两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相处着,弟媳妇侍应着姐夫,姐夫照应着弟媳妇。在外人眼里,人家本身就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有一天,义子婆姨端来碗大烩菜,男人吃了两口说:“越做越香了,你也越打扮越栓整了,日子好过了,就是不一样啊。想当年,吃一顿肉跟过年似的,日子过得真恓惶。”义子婆姨也感慨地说:“如今日子是好过了,可想得也多,要学的东西也多,成天忙活撩乱的,哪象过去清闲的很。”男人瞅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好吃好喝好穿戴,你就知足吧。苗苗也招工进了银行上班了,也没甚烦心事儿,好好享受生活吧。”义子婆姨猛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男人一愣说:“别胡闹,小心叫人瞅见。”义子婆姨笑盈盈地说:“强子,咱镇北串门子还讲究这呢,想我了就来,不想来,我也不会缠着你,放你七十二个心。”男人说:“别烦我,我会好好想一想。我说你个傻婆姨,年岁不大,人长得也栓整,想找谁不行,咋看上我个老汉人,有甚好的。” 义子婆姨望着窗外,良久才飘忽地说:“我就喜欢学问大的男人,有股子不一样的劲儿,不象那些骚情男子,就晓得串门子、胡日鬼,没甚滋味。”男人一本正经地说:“那你可得好好学,好好上进。古人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今说,人跟人之间相处要有共同语言,尤其是男人跟女人。要不这样,我教你学东西吧。”义子婆姨说:“我年岁这么大了,能学得动吗。”男人正色说:“活到老,学到老,朝闻道夕死可也。什么时候学都不算晚。”他到书柜里拿了一本林徽因写的《人间四月天》跟一本萧红写的《呼兰河传》递给她说:“先看看这两本书,都是女人写的。咱公司人手一套你公婆写的小说、诗歌、散文,你有空也好好念一念。有甚不明白的,我有空的时候,就过来交流交流。给你答疑解惑,我还是能行的。忙去吧。” 义子婆姨神色清明了些,低着头拿着书推门走了。打那儿起,两人有了共同语言,一问一答之间,气氛就微妙起来,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意思。男人的防范之心弱了,难免就有擦枪走火的时候:“久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船到桥头自然直,人在事中难回头。既然都这样了,也就只好这样纠缠不清了。” 第54章 第五十四回 在往后的日子里,那些退下来颐养天年的老伙计有了新的做上的,一家一家开办医院、图书馆、学校,准备叫家乡的文化事业提升个档次,女人自打成了首任星海医院的院长,不再象过去那么风风火火,做事儿稳当多了。婆姨的事儿就是男人的事儿,这些年,他帮婆姨从上海用高薪挖了不少专家人才,叫星海医院的医疗水平见天提升,女人干得更起劲了。 自从有了手风琴,有了小提琴,有了二胡、管箫、笛子,家里就有了乐声。男人当年还从上海舅舅家带回来一部留声机,还有些唱片。这都是爸妈下放前寄放到舅舅家的,小时候,他就喜欢摆弄这些东西。他当年还从上海带回来大量的英文读物,大人娃娃一齐看,老式教会学校教出来的学生,那可是纯正的伦敦腔。 自从家里一次出了三个大学生,王凌还得了个镇北文科状元,男人这位家长兼老师也出了名。时不时的,就有学校来请他去传授教学经验,教育局还找到农垦局的领导,希望支持一下镇北的教育事业。农垦系统如今也有子弟学校,就在金鸡滩,小学初中都有。局长跟他商量,给他在子弟学校挂了个名誉校长的名,每月去给老师们上一堂课,指导指导工作。这事儿叫男人很为难,自个儿又不是真的校长,咋办呢。他回家跟婆姨学说了这事儿,女人笑咪咪地说:“你如今名声在外,可不能去勾搭那些女教师,为人师表,要衣冠楚楚啊,可不能成了衣冠禽兽,胡串门子啊。”男人狠狠瞪了她两眼说:“说啥呢,尽扯些没用的,快说正事儿。”女人想了想说:“好办,你全当这是个纯传道、授业、解惑的教师辅导班,只说知识点,不谈政治,不过问学校事务。就书本讲书本,提高提高老师们的教学质量,镇北的老师都是些土包子,哪见过洋先生,还不是你说啥就是个啥。糊脑怂,别想了,跟我出去串串。”星期天,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很热闹。两口子上街逛了逛,买了些菜,去灶房开始做饭。 如今落实政策了,主院全返还了,就住着他们一大家子人,地方够宽展,老两口住了北房,小两口住了东房。虎子两口子住了西房,娃娃们一人一间,都有私人空间。两人把饭做好,端到堂屋,跟母亲跟强子叔一搭把饭吃了。今天小两口做的是豆角杂烩菜,里面多放了些新鲜的豆角角、刮好切好的土豆块,还放了些炸豆腐、揽猪肉。女人给虎子早说了她来做饭,饭好了,就先送过去一盆菜,一盆饭。男人习惯一盘菜一碗米饭就着吃,老两口习惯一大碗菜盖饭拌着吃,女人跟男人学的,也习惯就着吃。 吃过饭,老两口上莲花池溜达,小两口在家看小说,如今《当代》、《收获》、《十月》上登的中短篇小说,甚至长篇连载小说都很好看。只要有空闲时间,两人就凑一搭看看,还要讨论一下。歇够了,女人去洗衣裳,男人去劈柴打炭,虎子把水缸都挑满了,虎子婆姨拿把大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也开始洗衣裳。 两个女人凑到一搭,又开始拉两个女子的事情。王雁、苗苗刚就在虎子家,跟薛英一搭吃饭。三人如今都在银行上班,成天形影不离,拉不完的悄悄话。女人说:“还是我家雁子利飒,自个儿找下个男人带回来了,如今娃娃都有了,苗苗跟英子这两女子年纪也不小了,该找对象了,你咋考虑的。”薛英妈说:“说了好多回了,心野的很,根本不上心。好像听说,这三人不想上班了,准备开公司了。上次你家凌子婆姨回来,三个人凑到一搭拉了半天,就开始瞅地方了。我听了一耳朵,准备在大街上咱自家的铺子里开个服装店,专卖高档衣裳。一听要跟衣裳打交道,先不管赚不赚钱,三个女子心都飞到天上去了。女人啊,就是喜欢穿新衣裳,好衣裳。”女人说:“爱美是女人的天性,也没甚错,就叫这几个女娃娃勤折腾吧。你说咱买个洗衣机吧,也省事儿。”薛英妈说:“能行,听说洗得又快又好,大件床单、被罩也能洗。” 晚上女人跟男人说了这事儿,男人说:“咱要买就买个全套回来,我想好了,过两天,请个探亲假,你也跟院里的人说一声,打声招呼。咱俩回一趟上海,把家里拾掇一下,给两边都添些东西,什么洗衣机、电视机、录音机、电冰箱,都置办齐活儿,跑步进入现代化。”女人说:“能行。” 女人跟老两口说了这事儿,乔兰说:“好着呢,洗了一辈子衣裳,也该歇歇了。弄上三台,一家一台,如今娃娃们爱干净,多洗洗。电视机信子上次带回来一台,你给他打电话,再弄几台,如今频道多,大人娃娃看不到一搭。冰箱弄一台就行,咱这儿天冷,用项不大。其它的,你跟凌子他爸看着办。这个折子上有两万块,你拿去用,不够了再说。” 女人说:“我们有,这是信子孝敬二老的,我们不能用。”强子叔说:“我们人老了,用钱处少,咱家的家业大着呢,如今改革开放了,用不着再藏着掖着,由性花,没事儿。”女人也不再多说什么,回去跟男人商量甚时候出发。 没过几天,两人请好假,就去了上海,看孙子,看儿子,看老人。一进家门才晓得,家里现在一应俱全,啥也不差,早进入现代化了。王凌跟李晓陪了父母几天,把一应东西采办好,大件托运回镇北,小件打包好,随身带着。王霄刚满周岁,上街还得人抱着,四个人轮流抱着,女人跟男人稀罕得不行,见甚买甚。小两口对视一眼,无语苦笑。 女人跟男人上了火车,小两口才挥手告别。到了镇北,女人一马当先进了院子,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两人回屋把东西放好,到前院一问才晓得,原来今儿个旅游公司正式开业,一大家子人都跑金鸡滩去了。女人说:“信子说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就差公家审批通过了,没想到这么快,批文就下来了,咱去不去。”男人说:“人够多了,咱俩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去的机会多得很。这两天,把东西拉回来,调试好,咱也享受享受现代生活。” 现代生活有了,家的味道却有些变了。电视机无疑改变了人们原有的生活节奏,城镇家庭迅速进入了以电视机为焦点的娱乐时段。打那儿起的十多年,大院里的男人们渐渐发现,一到天黑的时候,家里的女人们总是聚在一起,霸占着电视机,在看那些哭天抹泪的连续剧,什么《上海滩》、《万水千山总是情》、《昨夜星辰》、《烟雨朦朦》、《八月桂花香》、《红楼梦》、《血疑》、《京华烟云》、《情义无价》。一部接着一部,好象可以看到天荒地老,永远没有尽头。 男人们想看《加里森敢死队》不行,想看《射雕英雄传》不行。男人想了个办法,每天晚上约上强子叔、虎子哥去小馆子喝点小酒,去电影院、录相厅看录相,偶尔去舞厅听个劲爆音乐,喝点儿啤酒,跳个正儿八经的交际舞。 生活就是如此简单,普通人需要的不多,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有吃有喝,能吃饱喝足,空闲时间有个娱乐活动,不闲着,心里就是满满的幸福。 在普通人的认知里,幸福很具体,就是一个好婆姨、一个好娃娃、一顿好饭、一瓶好酒、一台彩色电视、一台双卡录音机。 男人喝上两口小酒就发起了牢骚:“叔,哥,你说咱家这几个女人,自打有了电视,那电视比咱这三个男人还亲,一天从早到晚,不是在看电视,就是在拉电视。娃娃咋样,根本不过问,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个个有主意,操得哪门子的心。男人不过问,说老夫老妻了,老眉圪出眼的,有啥好看的。发哥多帅呀,荃姐多美呀。看人家那爱呀、情呀多真呀,得追一辈子才能追得上。哪象你们三个大老爷们,追都没咋追就骗到手了。你俩说,这事儿到哪儿说理去。”强子叔端了一杯,干了说:“我觉得吧,咱仨就别不知足了,咱家的婆姨都讲个理字,对男人那也是实心好,没外心,没坏心,你俩晓得家门三大不幸不。”虎子说:“不晓得。”强子叔说:“第一大,兄弟不和,兄弟阋墙,毁一世。第二大,婆姨不贤,婆姨遭怪,毁三代。第三大,娃娃不孝,娃娃败家,毁家门。你俩看,咱家妻贤、子孝、兄弟和睦,没人遭怪,没人败家,后生女子们各人都忙活各人的事情,一天不得闲,咱三个老家伙坐镇守好摊子就行了,万事大吉。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这不比啥强。安心过自个儿的小日子,多带上婆姨出去转转,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繁华景象才是正事。如今咱都活在猪肉肋巴上了,且行且珍惜吧。” 虎子端起敬了他爹跟男人一下,喝了一杯酒说:“我觉得吧,婆姨们一天私下里咋称呼咱,什么怂囊包、糊脑悠、坏怂货,核心意思就一个,认怂认卯就是好男人。你说一个女人打又打不过你,骂也不一定能骂过你,整天围着锅台娃娃转,养了儿子养孙子,一辈子容易吗。认卯就认卯呗,认怂就认怂呗,爹说得太对了,只要婆姨不遭怪,就是好婆姨。再说了,好男儿志在四方,门槛大王要不得,家暴更要不得。我在公安上这么些年,见过两口子打成血头狼闹离婚的,夫妻反目成仇杀妻弑夫的,串门子串到丧心病狂毒杀全家的,甚人都有。我觉得妻贤最重要,有文化更重要,没文化真可怕。”男人说:“虎子哥说得真对,文化是个好东西,最起码,动口不动手。有文化的人,最起码不动不动就不讲理,一上来就耍流氓,耍无赖,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文化人还是要脸的,男的女的都一样。你俩晓得为甚会这样吗。”虎子说:“那还用说,文化人要脸呗,把名声看得比利、比命还重要呗。”强子叔说:“我觉得吧,根本原因在文化人束手束脚放不开,思前想后想得太多了。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胆子变小了。人常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知者无畏,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一个意思。有文化的人考虑问题周全,谋定而后动。可世事哪有个周全的,哪能尽如人意。所以文化人看上去就比较怂,今儿个咱爷仨,酒壮怂人胆,也豪气一回,去唱个通宵歌,不回家了。叫三个女人急着去,冷炕、冷被窝,好好晓得晓得没咱不好活。哈哈哈哈哈。” 三个老男人吃好喝好,唱了一夜的歌,吼喊了一晚上,畅快得找不到北,天明才相互搀扶着回了家,醉醺醺地躺炕上就睡。三个女人侍应着男人躺好睡好,恨得咬牙切齿,聚在一搭开小会,数落自家男人不着调,都敢不打招呼翘家了,一致认为:“此风不可长,此情只能成追忆。”三人定计训夫才释然,各回各家,各找各的男人。 当天晚上,三个女人各施巧计训夫成功。打那儿算起,三个男人好几天呆在家里没出门,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如坐针毡,陪婆姨在家里乖乖看哭天抹泪的电视剧。可好景不长,没多久,三个老男人又旧疾发作,跑出去鬼混。三个女人聚在一起开会决定,买一个大电视自个儿看,大发善心,大发慈悲,这个小的批发给三个男人,让那三个男人看个够,想看甚看甚,想咋看咋看。你有你的千条计,我有我的老主意。男人们也开会决定,买个录相机,男人负责每天精挑细选好看的录相带,甚好看看甚,甚流行看甚,甚来劲看甚,一部接着一部看。虎子负责准备下酒菜,天天换花样。强子叔负责好酒,整箱囤着。这多好,齐活。男人说:“量力而行,少喝为妙,多喝伤身。”强子叔跟虎子哥父子俩齐声说:“能行,好日子还在背后呢,悠着些,还没活够本呢。” 三个老男人整天泡在一起喝酒、拉话、看电视,看了一段时间,王强就有了些感慨说:“叔,哥,你俩说这个世界上啥最重要。”虎子毫不犹豫拍了拍胸膛说:“电视上咱不天天看吗,情义无价,这个世界上情义最重要啊。”强子叔跟两个小辈碰了一杯喝了说:“这个世界上坚持最重要,你心中没有坚持的东西,坚持的想法,坚持的事情,那你就越活越回去了。只要心中有坚持的东西,再苦的东西,你觉得它甜,再累的生活,你觉得能干,再烦的事儿,你觉得那都不是个事儿。人生在世,要想活得有滋有味,贵在坚持。”王强说:“世界上没有最重要的东西,在种地的人眼里,一坨屎远比一朵花有价值。在当官的人眼里,钱永远都不是你的,赶紧花吧,你不花,有人会替你花。在生意人眼里,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东西,用钱可以买来的,用钱买不到的。在军人眼里,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上级跟下级。在女人眼里,容颜比命更重要,自古红颜多薄命,生来不想见白头。在男人眼里,面子比天还大,比命还重,为了面子,可以动刀子,为了面子,可以连命都搭上,为了面子,可以把天捅个窟窿。这个世界是丰富多彩的,每个人心里最重要的东西都不一样,求同存异才是正理。”虎子端了杯酒调侃地说:“还是小强有文化,说得好,通俗易懂,说得比电视里唱得还好听。”王强端了杯酒说:“哥,你这明显是挤怼我啊,没文化,真可怕。”强子叔嘿嘿一笑说:“小强子,你说得挺好,可那都是废话,知识越多,正确的废话越多。来,多喝几杯才是正事儿,千杯不醉才是真本事、真能耐。其实吧,人生在世,啥都不重要,活着最重要。”两个小辈齐声说:“这话才是正理,来,来,来,好好活着,活着啥都有。” 第55章 第五十五回 大院里的人们没想到的是,打那儿起,老人们都爱往大院跑,一传十,十传百,大院成了夕阳红俱乐部,地方宽展,再多的人也能盛下。男人一摊子,白天三五成群下棋、品茶,晚上聚众喝酒,拉散散话。女人一摊子,白天晒太阳,做茶打饭,晚上聚众追剧,哭天抹泪,喝着咖啡、奶茶,吃着自制小点心,补充体力、精力,补充流失的水分。 二蛋、杏花老两口来了,每回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娃娃们咋叫都叫不回去,只好任由他俩在大院长住了。薛勇、阿信两口子也常上大院过上几天,喜好清静的两人不咋习惯,只是过一段时间来大院转转,顺带买些日用的东西就回去了。老乔家的哥哥、嫂子们隔三差五也来住几天,热闹热闹。后来榆生彻底把家搬回大院,大院又多了两个常住人口。夕阳红老年俱乐部一时成了镇北老年人心目中最好的养老场所,公家来采访了多次,觉得值得推广,都上了电视跟报纸,试着办了几个点,却门可罗雀,不咋受老人们待见。头头脑脑没干成也就歇了心思,感叹这种其乐融融的景象难以复制推广啊,不然又是一多好的利国、利民政绩工程啊,可惜死的。 哭天抹泪的女人们今儿个没有掉眼泪,女人拌了几个凉菜,有西芹百合、干炸蘑菇、干炸腰果、干炸花生米,热了一壶黄酒。三个人打开电视等着看红楼梦。女人给母亲跟嫂子倒上酒,三人碰了一下,乔兰说:“咱今儿个也煮酒论英雄,说一说红楼,拉一拉金陵十二钗。你俩觉得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什么。”女人喝了一口甜丝丝的黄酒说:“我觉得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得有本事。文明发展了几千年,早就有了生存法则,古时候士农工商早排好了。解放后有一变,士军工农。如今又有一变,士商工农。红楼的繁华一梦说得就是官宦之家的好日子由盛转衰的事情,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农耕时代,地主家的日子最好过,耕读传家,能当官就当官,当不了官就种地,过得都是好日子。工商一体,行商坐贾,风里来,雨里去,过得都是苦日子。其它人过得那就不叫日子,就叫受苦遭罪。解放了,嫂子最有感受,部队上待遇好,人人削尖脑袋挤破头去当兵,有吃、有喝、好穿戴,那会儿我们都在饿肚子呢。如今做生意买卖的抖起来了,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剪羊绒的不如卖羊绒的,一斤羊绒能掺三斤沙子,真是倒牌子,坏咱镇北人的名声,丢咱镇北人的脸。”母亲接过话头说:“我觉得这事儿长久不了,做生意买卖讲得是个信字,人家洋人也不是傻子,谁肯收你那掺沙子的羊绒,这就纯粹是倒来倒去自我炒作骗自个儿,哄憨娃娃可以,哄鬼鬼都不信,红火这一阵子,迟早散摊儿。咱说回红楼,说的就是一群关起门来在大观园悲春伤秋不识人间烟火的小姐、太太、公子哥,天塌了,地就陷了,人就完了。你俩都看过红楼原着,只写了凤姐死了,湘云上了船,所有人其惨状不忍直视,连曹雪芹都不敢下手写。在那个时代,女人就不是人,是个物件儿,生娃娃、养娃娃、传宗接代的工具,偶尔露头的都是死了男人没办法逼出来的。月月说得对,男人没本事,顶多是个窝囊废。女人就得有本事,没本事就得活受罪。女人的本事有这么几样,一个是得会哄男人开心,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一个目的,哄人开心,乖哄好了,自个儿才能安心。二个是会把持家业,操持家务,自个儿上手也行,乖哄得男人跟你转也行,反正得把男人的心栓住,身子也得栓住,不能叫他们整天胡跑乱逛,那样迟早出事情。三个是有真本事,就象月月会开刀、会看病,走大街上谁人不抬抬举举叫一声月大夫,这叫尊重技术。曼子也不赖,部队文工团练了一身好本事,啥舞跳得都有摸有样,转业回来,进了镇北文工团,妥妥的台柱子,如今成了老师,端的公家碗,吃的公家饭,人人见了都喜眉笑眼,点头哈腰叫一声赵老师,这叫尊重艺术。社会上的人尊重了,自家男人也会把你当人看,抬举你,打心眼子里疼你、爱你、离不开你。”嫂子说:“妈跟月月讲得太好了,男人就得管严些,跟娃娃似的,三天不训刮,就能把天捅个窟窿回来。老说咱三个女人一台戏,你看,三个男人也是一台戏,声比咱还大。到点儿,接着看咱的红楼。做梦也挺好的,如今不成天说这梦那梦吗,梦里啥都有。” 高考过后的一天晚上,男人正在家里跟强子叔、虎子哥喝酒、聊天、看录像。听见有人敲门,他上去打开一看,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后生站在门口笑盈盈地叫了一声:“王老师。”男人把两人让进了屋子,叫两人坐在沙发上,给两人沏了杯茶,虎子哥上去把录像机跟电视机关掉。强子叔说:“这不是咱金鸡滩的赵家大小子跟周家三小子吗。”两后生齐声说了一声:“薛爷爷,薛叔叔好。”男人说:“他俩叫赵云飞跟周森,都是咱农场子弟学校出来的娃娃。”虎子哥惊讶地说:“这不是咱镇北文理科的状元吗。了不得,没想到都是咱金鸡滩的娃娃,好好上学。通知书来了吗,去哪里上学呀。”周森说:“我们俩考上了西安交大,我上机械系,云飞上经济系。”强子叔说:“好啊,好啊,都是咱金鸡滩的好娃娃啊,将来肯定有出息。”三个老男人跟两个小男人聊热火了,就喝上了酒。男人又去拌了几个凉菜,端了进来。几人拉美喝美了,男人就说:“今儿个就住在这儿,我带你俩过去。”他带着两后生到了儿子房间安顿好住下,才回自个儿屋子睡觉。打那儿起,两后生只要回镇北,就要来看看他们的王老师。 镇北的各个土建项目要开工了,信子专程回来了一趟,跟方方面面都要聚会、聚餐,酒喝好了,事理顺了,人认住了,一切准备就绪。剪彩仪式土洋结合,办得热热闹闹的,一切都顺利妥当。 闲下来,信子跟着一大家子人,在金鸡滩大海子的湖心岛上住了几天,散散心,拉拉话,放松放松。男人陪信子在大海子边上溜达溜达,他又说起人情这个事儿。信子说:“姐在香港闲拉的时候,问过这个事儿,我回来了不少回,姐也说了不少咱镇北的情况,当时没想透,过后又想了想,有了些想法。我的结论是,规则是拼出来的,香港的规则有大部分都是黑社会用命拼出来的,流汗又流血,才是如今这个样子,啥事儿尽量都放在明面上讲,明面上说。我是学律法干律师的,如今香港律师这个行业很吃香,收入不菲。为什么,人们越来越相信律法了,这个过程很漫长。内地这么大,上下层的文化裂痕这么深,任重而道远啊。可能需要上百年几代人的努力才会有起色,而且我最近还发现一个不好的事情,就是执行律法的从业人员无视律法,甚至蔑视律法,挑战律法。这就是知法犯法,懂法枉法。这个事情不一步一步解决,律法就只能永远挂墙上看嘞。” 男人一阵无语,陷入新一轮的沉思,感觉这个世界依然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雾霭,看不见阳光在哪里:“想得太乐观了,未来的路咋走,还得好好想想,不要行差踏错,干戈寥落,惨淡收场。”信子拍了拍姐夫的肩膀说:“知易行难,慢慢来吧,咱家是商人世家,信用为本,仁义为辅,坚守本心,做事儿才会安心。不要想太多,社会问题社会自然会解决,只是时间问题。不急不徐慢慢来,方能有所成就,一直前进不冒进,一路顺风无逆风。” 借着弟弟的威势跟人脉,女人展开了自个儿的秘密行动,她要查清那些迫害父亲的人,叫他们不得好活,最好生不如死,死不瞑目,为他们的残忍、冷漠付出代价,用自个儿的方式给冤死的父亲讨回公道。她不着急,都等这么多年了,不在乎这点时间。 她过去就找到不少线索,现在更便利了,她为此托人找了不少书,一个人念了不少刑侦书:“喜子叔帮了不少忙,如今官复原职的他虽然退休了,但人脉还在。”女人默默地锁定迫害父亲的人,用上喝酒、诊疗各种手段,逐渐还原了父亲受迫害的前因后果,她久久不能驿怀,更加坚定要叫这些人付出代价。她前后借着各种政策、法律的力量,将十几个人送进了监狱,设套叫好几个人走上了违法、犯罪的不归路。她这十多年搜集了太多的证据,明了了太多的黑暗。孙子出生的那一刻,她明白她需要放下了,也可以放下了。她独自一人开车去了农场,骑着马在大海子绕了一圈又一圈,跑累了就把她收集的那些证据资料一把火烧了:“爹,你安息吧,女子已经替你报仇了,为你讨回公道了。那些害死你的人都没了下场,你安心吧。娘过得好,信子也好。就是小义不叫人省心,一天在外面胡混不爱回家。娃娃们都好,我也挺好的。你不要挂心我们,好好过日子。我走了,过一段再来看你,跟你拉话。” 最近男人跑了不少乡村推广良种,顺道看一看星海小学办得咋样。个把月过去,他跑遍了镇北的村村落落,感慨万千,写了一篇小文章,叫蛋糕的故事:“ 民国时期,有一个富家小姐去一个贫苦的偏远村子散心,有五个半大小子跟着她看稀奇。一时兴起,富家小姐把带来的奶油蛋糕给五个娃娃一人分了一块。富家小姐走了,这个村子在她的印象中也不深,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情。二十年之后,富家小姐嫁了人,可丈夫因病去世了。寡居的富婆偶遇到一个比她小十多岁的帅哥,两人走到了一起。男人用各种各样的手段,骗光了她的全部财产,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封信。信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小姐姐: 感谢您的蛋糕。当年吃了您的蛋糕,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娃娃吃了那块蛋糕以后,回家就感觉家里的饭莱太难吃了,整天同父母吵闹,父母也拿他没办法,由着他去闹,闹腾得太凶,急了眼就打一顿,娃姓长大后去了城里打工,再也没回村子,也不知是生是死,过得好不好。 一个娃娃吃了那块蛋糕以后,勤奋地学习一切可以学习的知识,干一切可以干的活,起早贪黑,日夜拼命,终于考上学堂,出门创业,让父母过上了可以天天吃上蛋糕的日子。 一个娃娃吃了那块蛋糕以后,从此沉默寡言,娃娃们逗他也不言不语,整天闷头发呆,长大后每天下地干活,回屋睡觉,也不与别人来往,一直没娶婆姨自己一个人单着。 一个娃娃吃了那块蛋糕以后,整天魂不守舍,恍恍惚惚,稍大些就去了城里流浪,整天过着偷鸡摸狗的日子,进了几次局子,人就越发的放纵,混了江湖,不知惹上了什么人,莫名其妙扑街走了。 一个娃娃吃了那块蛋糕以后,就成了写这封信的我。 蛋糕为娃娃们打开了一扇门,也关上了另一扇门。蛋糕象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门,娃娃们对外面的世界,有了更为直观的印象,那是一个有很多很多蛋糕的地方。蛋糕关上了一扇门,一扇封闭平淡生活的门,原本野趣盎然的山村生活被现代文明制作的蛋糕瞬间摧毁。也许经历了城市的喧嚣繁华、冰冷残酷,等娃娃们老了,还会有人眷恋那份宁静,归隐山村,重回平淡。 这是文明与原始的对决,文明胜利了,但又有什么值得欣喜的。娃娃们拥抱了一个世界,一个陌生的世界,却也抛弃了一个世界,一个本属于他们熟悉的世界。舍得舍得,有舍可能有得,也可能无得,最终一无所有。但不管结果如何,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那就是走出去,再次品尝到蛋糕美味的概率大大增加了。如果选择留下来,那块蛋糕就是永恒的记忆。 再见,噢,说错了,再也不见,小姐姐,再次谢谢您的蛋糕,蛋糕真的很美味。 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最后说一句,这是一个关于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故事。 在错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段荒唐;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阵叹息;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场心伤;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才是一生幸福。”他感觉农村的事情任重而道远,非一代两代人能解决:“如今做不到的,就叫后人去做吧。” 第56章 第五十六回 崔明远这二十几年过得很顺溜。调皮捣蛋不好好学习的他,早早就叫他爹托人打发到部队当兵去了。转业回来,他顺顺当当进了公安局,一切顺风顺水。瞅婆姨、成亲、生娃也很顺当,他风风光光把早就心心念念的老同学、老同桌、老相好娶回家当了婆姨,生了个胖嘟嘟、白生生的好女子。心满意足的他工作起来没明没黑,几天不回家是常事,婆姨一句怨言也没有,尽做些好吃的给他吃,晚上被窝里也可会疼人了。他的小日子过得可真舒心,真畅快,真是活在猪肉肋巴上了。他如今就一个烦心事儿:“婆姨进了旅游公司,整天打交道的都是些有钱有势的人,整天叫老汉、后生们围着打哈哈,不晓得会不会被人串了门子,那可咋办呀。芸子,你可一定要守住,不能被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腐蚀了啊,那我可咋活人呀么。仔仔细细观察品味了老长一段时间,好象婆姨还是一如既往疼人,没出甚事情吗。”他又安心投入到工作上去,不咋操心家里的事情了。他自个儿晓得自家事儿,一门心思过好自个儿的生活,稳稳当当过日子:“这辈子哪天进了刑警队,子承父业就心满意足了。追求不高,应该能实现吧。” 女人坐着桑塔纳上了天津,去谈一项医疗合作,顺道看看天津福茂分公司的运作情况。男人过几天要去美国考察农业机械化生产,顺道去上海享受几天天伦之乐,参加自家亨通公司的开业典礼。两人如今各忙活各的,聚少离多,整天打电话联络感情,汇报思想动态。 高山第一次跟女人出远门,心里很激动,认认真真开车。一路上,女人走哪儿玩哪儿,兴致勃勃,一点儿也不着急。高山心里其实挺着急的:“这要串到甚时候,一趟下来,没有十天半月恐怕不行。老板的心思很难猜,女老板的心思更难猜。谁晓得她心里倒究咋想的。” 两人好不容易到了天津,女人跟当地医院谈好合作,又去分公司开了个会,听了听情况,实地看了看运营情况,就基本上完成了此行目的。 开着天津分公司的京牌车,两人进了京城,在各大名胜古迹转了一圈。女人站在八达岭长城的最高处吹着风,一动也不动,不晓得想些什么。高山定定地看着她,一时痴了。女人喃喃自语:“旧时明月今时关,万里长城只等闲,原本不是英雄汉,上了长城也枉然。”高山听不大懂,不晓得女老板感慨些什么:“差距太大,听不大懂。” 女人回到天津,分公司的经理请东家吃饭。一大桌子人劝酒,高山瞅见女人喝多了,再喝下去就倒了,站出来替老板挡酒,一人群战众人。大家伙儿喝了个尽兴,又去当地最好的地方,唱了会儿歌,跳了会儿舞,才散了场。高山把女人扶进宾馆房间,女人嘿嘿嘿一笑说:“我好着呢,这点儿酒算什么,想当年,我也是一斤不倒的好酒量,这几个人还应付不过来吗。倒口水,渴死我了。”高山倒了两杯水,一人喝了口。 高山说:“没啥事儿,我就回去了。”女人说:“不着急,你今儿个喝了点儿酒,就说说掏心窝子的话,别憋出个好歹来。”高山的脸唰一下就红了,瞬间立站起来,不晓得如何是好。女人摸了摸他的脸说:“傻小子,为甚这多年不找对象,以为我看不出来。今儿个咱来个痛快的。”她亲了亲高山的脸,高山浑身抖成一团,身子僵硬得动也动不了。女人慢悠悠地吻过他的唇,挑开他的嘴,高山脑子里嗡地一声,晕晕乎乎就搂住了女人,无师自通地纠缠在一起。女人拉灭房间里的灯,两人坦诚相见,赤心相待。这一刻他懂了:“院长有颗不输男人的心,当今花木兰非她莫属。” 两人相拥良久分开,女人穿戴齐整说:“抽根烟。”高山点了两根,一人抽了一根。女人喝了口水说:“回去吧,明儿早见。不着急,睡饱、睡够、睡到自然醒,我醒了会去找你。”高山一声不吭地走了。女人洗了个澡,喝了口水,上床睡觉:“今儿个也不晓得是对是错,但愿小山经过此事想开了,别钻了牛角尖,哪可真是害人不浅啊。不想了,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解决的,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高山回了房间,一个人躺在床上,咋也睡不着觉。他想了很多很多,多到自个儿都无法想象。他在脑海里回放了自打认识女人以来的点点滴滴,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烟,始终无法释然。他起身望着窗外阑珊的夜色:“她不属于我,我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应该去寻找自个儿的生活,她仅仅适合存在于梦里。”他重新躺回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梦里她跟他飞翔在九天之上,化身为翱翔的雄鹰,应声和鸣。蓝天在头顶上笼罩,白云在四周悠然地飘荡。阳光洒落在她跟他的身上,两人手牵着手,融化在光明之中,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睁开眼睛一看,阳光透过未拉上帘子的窗户照射在床上,屋子里已是光明一片。他起身伸了伸懒腰,洗了个澡,仔仔细细洗干净,穿戴齐整,心情舒爽地喝了口水,点了一根烟抽着。 门口传来几下敲门声,他快步过去打开房门。“走吧,吃完饭,咱就告别返程了。”女人容光焕发悠然地说。两人下楼找了个地方,吃了顿本地饭菜,开车去分公司告了别,带着些天津特产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去没多久,高山选了一个栓整女子成亲了,来年生下个大胖小子,一家人都乐呵呵的。女人调侃他说:“这下开窍了,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个甚事也害不下的傻小子。好好过日子,将来有机会把娃娃送出去深造,可不能象你,傻得甚也害不下。” 金鸡滩农业旅游综合开发之后,信子跟姐夫谈了许多自个儿的想法。作为老农垦人,男人也明白金鸡滩的开发还很成问题,虽说如今已经实现自负盈亏,不再需要香港那边输血,可造血功能一直不强,勉强维持着,原因很多,需要好好想想,有个整体的思路。信子说:“姐夫,你看去加州考察一下咋样,看看人家咋弄的行不。”男人沉思良久说:“能行,要去就好好呆一段时间。好好看看人家咋干的,好好想想咱咋干的,差距在哪儿,咱金鸡滩倒究出了啥问题,出路在哪儿。”信子说:“你叫几个人,我叫几个人,尽快把出国手续办好。” 没多久,镇北美国加州农业旅游综合考察团一行十几人在上海坐上去往洛杉矶的飞机出发了。飞机抵达时,沐生跟戴维专程安排好行程,接机招待全套服务。戴维家在加州中央山谷有自个儿的农场,男人听说规模还不小。一行人在酒店安顿好,吃过饭,男人给大家伙儿开了个会,分了下组:“每组一个镇北过来的人跟一个香港过来的人,大家都算是一个公司的人,不要生分了。镇北来的人主要负责农业产业运营管理方面的考察,技术机械方面的学习,香港来的人主要负责农业商务进出口方面的考察洽谈,兼职翻译,行程安排,旅游陪同。两人一组配合好,具体工作任务大家伙儿都清楚了吧,那好,就分头开始工作吧。”男人带着小王由沐生戴维亲自陪着在加州各地考察漫游。 过了个把月,男人把大家伙儿召集起来开了个碰头会,信子专程飞过来参会。大家伙儿说了说各自的考察学习结果,信子跟男人都不咋满意,就叫所有来的人回去背对背写一篇考察报告,一个月后呈上来看看。男人最后宣布考察结束,大家伙儿先回去,他单独留下来再看看,小王留下来当司机。 送走考察团,信子跟男人叫上戴维的家人喝了次咖啡,随意聊了聊美国农村、农业方面的事情。吃过晚饭,两人关起门彻夜深谈了一次。信子说:“看来咱把问题想简单了,照搬美国这套肯定不行。蜻蜓点水式的考察学习不可取,考察学习完全成了观光旅游,这咋能行。”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跟小王开车自个儿去漫游。你们都各忙各的,不要管我们了。这个把月,差不多能听懂人家说的话了,小王的驾照也下来了。我们得亲自体验体验加州农场生活,门道多得很,跟咱那儿不是一个转转,从里到外差太远了。” 信子调侃说:“你一走半年六个月,我姐独守空房,能没意见。”男人一本正经说:“我们啥年纪了,从啥年代过来的,哪跟你们这些后生、女子一样,如胶似漆的,整天黏糊在一搭。老夫老妻了,不讲这些,电话上我会跟她说清楚,你就不要管了,多操心操心你的宏伟蓝图吧。”信子说:“那行吧,美国可比内地乱,小心些,安全第一,也别累着了。” 两人拉清楚了,分手回去补觉。打那儿起,一家人各忙活各的去了。男人带着小王过起了在加州漫游打工的日子,做起了西部牛仔。两人在整个产业链都打一段时间工,体验体验加州农民,或者说加州农场主,农业产业工人的生活。大半年下来,小王连比带划拉,勉强能大概听懂说清些日常话语,男人更是如鱼得水,当加州农民当上了瘾,陌生人已经看不出来他是个外来户,时常以为他就是地地道道的加州农民,已经在这块土地上,过了十年八年。 在此期间,男人一直在思考金鸡滩的事情,初步确定了三条主线,奶牛、大豆、冷水鱼,准备以这三样东西为核心,进行全产业链的开发,把农业旅游综合开发落到实处,因地制宜,打造自有特色跟自有品牌,机械化、规模化、产业化。他构思了三篇文章,一篇叫金鸡滩农业考察报告,一篇叫加州农业考察报告,一篇叫金鸡滩农业旅游综合开发纲要。 他一边打工,一边漫游,一边写文章。文章思路越梳理越清晰,越写越快。他感觉这段时间灵感特别多,思路来得很快,人却越过越不清醒了,时而有种飞上天的感觉,舒爽得很。 不晓得打那儿起,两个老男人开始怀疑自个儿沾染上了毒品,有了毒瘾。起初两人不以为意,男人还自信地说:“还没啥事儿,不晓得在哪儿一不小心碰了,碰了就碰了,往后不碰就行了。” 男人记得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两人驱车来到了一个繁华小镇。劳累了几天,两人想放松几天,过几天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放空自我的开心日子。两人吃过饭,进了酒吧,准备听听音乐唱唱歌。两人喝着喝着,有两个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的女人端着杯酒过来搭讪。两个老男人也司空见惯,不以为意,一搭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高兴了,女人端了几杯冰可乐叫两个男人喝,说可以解解酒。两个男人可乐美酒混着喝,感觉酒量大长,大有千杯不醉的精神头。兴致上来,男人上台唱了一首英文歌,名字叫加州旅馆:“ 行驶在昏黑的沙漠公路上 凉风吹过我的头发 浓烈的大麻味道 散发在空气中 抬头遥望远方 我看到微弱的灯光 我的头越来越沉 视线也变得模糊我不得不停下来 寻找过夜的地方 她站在门口那儿招呼我 我听到远处教堂的钟声 在心里对自己说 还不知道这里是地狱还是天堂 这时她点起一根蜡烛 给我引路 沿着走廊传来阵阵说话声 听到他们在说 欢迎来到加州旅馆 多么美丽的地方 多么可爱的脸庞 加州旅馆有如此多的房间 一年四季无论何时 你都可以在这找到地方 带着仿佛如纱般缠绕的心思 她开着一辆梅塞德斯奔驰 还带着许多漂亮迷人的小伙子 她都唤他们叫朋友 在庭院里他们舞的多欢 挥洒着夏日甜味的香汗 有人狂舞中唤起回忆 有人狂舞是为了忘记 于是我把主人召唤 请给我来点酒 他说 自1969年我们这就再没那东西了 远处仍然传来他们的话语 在半夜把你吵醒 只听到他们在说 欢迎到加州旅馆来 多么美丽的地方 多么可爱的脸庞 在加州旅馆他们纵情狂欢 多么美妙的惊奇呀 为你带来堕落的借口 天花板上镶嵌着镜子 冰镇着的粉色香槟 这时她说 我们其实不过是这里的囚徒 甘心被自己所驱使 然后在主人房间里 人们举起狂欢之火 他们彼此间用钢刀相互砍杀 却不能杀死心中的恶魔 我所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拼命跑向门口 我必须寻找来时的路 回到从前的地方 放松点 值夜的说道 我们安排好了接收 你想什么时候结帐都可以 但你永远无法离去” 男人嗓音很有磁性,略显沧桑,歌声很有成熟男人的韵味。听着听着,两个女人无疑就被这个已经不年轻的男人迷住了。也不晓得喝多了以后发生了些什么,结果就是两个老男人带着两个资深美人回了旅馆,睡到了同一间屋里,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第57章 第五十七回 “反正事情发生了,郎有情妾有意,你情我愿,也没什么不良反应,就当做了个梦吧。”男人心里暗自窃喜。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两个女人跟他们这两个老男人相好上了。 一段时间过后,男人发现了不对劲:“可乐有问题,雪茄也有问题,还真上瘾了,这可咋办呀。”男人把事情跟小王一分析,小王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强子,没事儿吧。”男人冷静地说:“走,现在就走,连夜走,远离这个地方。”两人赶紧拾掇行李,趁着夜色,悄悄地开车走了。坐在车上,男人回首望着这个令人难忘的繁华小镇,感慨万千:“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啊。别了,疯狂的女人。别了,疯狂的加州。” 两人马不停蹄,一路紧赶,轮流开着车,开进了洛杉矶郊外的一个僻静小镇,租了一个远离人群,独立偏僻的房子,买了不少吃食,准备关门歇窗,封闭戒毒。 这段日子是难熬的,小王喝得多、抽得多,中毒较深,意志力又薄弱些,时不时就闹腾,想跑出去。男人一咬牙,趁他不注意,一棍子把他打昏,用绳子绑在了床上。 小王一阵清醒,一阵迷糊。瘾一上来,他什么话都敢说,鼻涕眼泪直流,下身屎尿横流。男人干脆把他扒了个精光,每天给他擦身子,洗干净床上的污渍,喂水喂饭侍应老兄弟。 他自个儿也百爪挠心,难受的要死要活的,不停地冲凉水澡,不停地用力掐自己,用烟头烫自己。只要一发作,他就烫,半个多月,硬生生在小胳膊上烫出了一朵五瓣梅花。只要清醒着,他就清理屋子,做茶打饭,补充完善报告,写些记录心境的杂文,打发无聊的幽居时光。 一发作起来,小王就鼻淌涎水央告说:“哥,好我的哥嘞,叫我喝口、抽口吧,我快要死了。”男人不理睬他,他还在那儿骂上了:“你羞先人呢,看你做下的甚事吗。把我捆上做甚,你个驴日下的,快放开老子,你不要管老子,老子就是死了也不要你管。起火死老子了,你把老子捆上不得动弹做甚吗。”没一会儿他又抽抽搭搭哭起来,可可怜怜地央告上了:“好爷爷嘞,你就放开我吧,给我抽两口、喝两口呗。你就我亲爷爷,我活不成了,快死了,可怜可怜我吧。”他一阵阳一阵阴在那儿发作,男人听得心里烦躁得不行,顿时火冒三丈,上去一顿狠抽,打得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还舒爽得直哼哼,气得男人在那儿也开始骂人:“丢人败兴的东西,丢人现眼的东西。你就不能忍忍,害得我心里都跟猫抓一样,生怕挺不去了。你乖些行吗,好你嘞,不要再说那些胡话、疯话了。听多了,我也跟上你要发疯了。” 小王打摆子一样来回折腾,一直持续了好些天。劲上来了,男人就把他捆住。劲过去了,男人就给他冲澡,侍应他吃喝,跟他拉话。小王恼悻悻地不想理他,在床上一动不动挺尸,他就给小王按摩身子,帮助他活功活功,搂着他说些安慰的话:“这么大人了,咋还像个小娃娃,要人乖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男人虽说晓得都是那些瞎东西惹出来的事情,还是觉得小王打小没受过什么罪,意志不够坚定顽强:“看咱,自个儿能抗住,还能帮人抗住。” 一天天过去,小王渐渐好了起来,也不打摆子了:“哥,我好了,这些天羞死个人了,说了不少胡话,你别往心里去。”男人搂着他说:“咱俩也算是同甘苦、共患难的战友了,肯定能抗过去,我没兄弟姐妹,你就是我的亲兄弟。抗过去了,咱好好过日子。往后可得当心了,女人是老虎,当真碰不得啊。”小王蔫头耷脑地说:“我也没甚兴致了,回去后得好好把心思用在正项上,好好思谋思谋如何管好物流运输的事情。在这儿呆了这么长时间,我也看会了不少东西,弄明白好些道道。”男人心里一阵翻腾,赶紧说:“这会儿又有些烦躁,我去冲个凉水澡,你也进来。”小王说:“我咋也有些烦躁,走,一块冲冲。”他晓得男人是不放心他,时时刻刻看紧他,虽有些不适应,可心里却是暖洋洋的:“好像没那么些怪怪的感觉了,好像真好起来了。” 半个多月后,小王渐渐发作的时候也没那么狂躁了。男人给他彻底松了绑,扶着虚弱不堪,弱不禁风的小王,帮他好好洗了个热水澡,叫他吃了些流食,又扶到干净的床上好好休息。 过了没几天,小王恢复了不少,把家务揽了过去,好好干生活,好好养身子。男人看两人养得差不多了,大劲过去了,就退了房,开车去了洛杉矶,跟家里通了电话,说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过两个月就回去。 男人寸步不离小王,死死看着他,告诫小王也死死看着自个儿,不要一刻放松。两人虽说在酒店里开了个套房,睡觉的时候,男人坚持两人睡在一个被窝里,腰上绑个绳子,连在一起,起夜尿瓶子里,第二天再处理。小王调侃地说:“咱俩比跟婆姨还亲,真正是形影不离、不离不弃。” 利用这段时间,男人把三篇文章补充完善,反复修改,彻底成型定稿。他认认真真誊写了一遍,收笔那一刻,终于松了口气。两人先去了香港,男人跟家里人基本上都见了个面,吃吃喝喝,玩玩逛逛。信子回来了,两人又秉烛夜谈了一次,达成了共识。信子说:“姐夫,你拟定的方案可行,咱规划好,分步实施,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不要激进盲动。你牵头,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把事情弄红火,把摊子铺开做大,做到家喻户晓的程度最好。” 三人相跟着回到镇北,信子亲自主持开了个开发策划方案讨论会,男人陈述了调查研究分析的过程跟结论,描绘了五年开发的宏伟蓝图。信子宣布开发公司成立奶牛、大豆、冷水鱼种养殖项目组,指派负责人,分工明确,合作无间,进行全产业链大开发。每个项目都要建厂,都要推广,都要物流运输,事情千头万绪,家里人都被动员起来帮忙相烘。 男人指派小王成立运输队,牵头负责物流这一块:“物流不畅,窝工不说,还影响声誉,甚也做不好。”信子指派懂技术的专业团队开始建厂:“土建工程量很大,青贮塔、榨油塔要求也较为严格,设备采购、安装、调试,事务繁杂,工期长,技术要求又高,一点儿马虎不得。”男人亲自出马负责推广,跟公家协作,跟农户签约。他拉上二蛋、老黑、继业、义子婆姨逐村逐户去动员,先在金鸡滩农场、乔家庄、岔口村做试点,养奶牛,种豆、种草、种玉米。渔业这块儿,他交给古力奇,古力明父子负责,草场这块儿,也一并交给了他们。信子、沐生负责从全世界范围引进良种,寻找合作伙伴。男人负责跟国内科研院所打交道,寻求合作机会。女人负责建立良种培育厂,月大夫拍着丰满的胸脯说:“我有能力管好自家的生物工程,看好吧。” 金鸡滩农业旅游综合开发有条不紊地推进,农业开发一年初见成效,雏形搭成,两年厂子开工上马,三年各个项目顺利运转,第五年的时候,一切都流转顺畅,上了轨道。大海子旅游公司也初步可以接待游客,组织先富起来的人去南方观光旅游。镇北有了有组织的民间外出活动,跟外面的世界有了更多的接触,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夏日凉风习习的时节,一大家子人齐聚湖心岛。岛上的格桑花已成花海。两岸的度假沙滩、度假酒店、野营草屋已建成投入使用。远处大片的杨树林已经长大成材,郁郁葱葱,想来秋日的时候,夕阳洒落,金黄一片,又是一片好景致。大家伙儿放松了两天,好好游逛了游逛。男人拉着女人的手,徜徉在花海之中,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初见女人时浪漫时光:“月月,如今日子过得虽好,却没了小年时的浪漫情怀,年轻真好。”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一脸神往地说:“还是那会儿开心,什么都觉得好耍,尤其是逗逗你个傻小子,我就开心得不行。”男人说:“老实交代,那会儿究竟干了些甚瞎事作弄我。”女人探身亲了男人一口说:“那都是压心底的秘密,哪能告诉你,你倒是说说,有些甚不正经流氓龌龊不可告人的嗐想法,叫我好好批斗批斗你,老实交代,不得欺瞒。”男人说:“我那会儿多老实,多纯朴,哪儿什么坏心思,要说有,就是想跟你拉手手、亲口口。”女人不依不饶说:“哪就是现如今学坏了,干了甚坏坏事情,老实交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拒不交待,家法伺候。”男人一时情热,拉着女人躺在花海之中的草地上,上下齐手,不老实起来。女人应和着,心里想:“这个男人真心不是个老实人啊。” 这几年金鸡滩大开发,男人头几年忙活得很,只是没明没黑处理杂七杂八的琐事儿。摊子大了,名声出去了,自然而然有人上门了。各路媒体纷纷上门采访,各路神仙纷纷上门取经。男人动了心思,在原先文稿的基础上,在电脑上重新码字,把两篇调查报告写出来,加入了许多实例,详尽介绍了地膜玉米种植,小麦、大豆轮种,沙蒿飞播,玉米青贮,炼乳吹粉,豆粕应用,联合收割机、播种机、深耕机等新技术、新机械的应用,尤其是描述分析了农业产业化前后,金鸡滩村跟乔家庄的变化,在原先奶牛、大豆、冷水鱼产业链的基础上,加入杏仁等特色果品产业链开发。文章成型后,他叫信子看了看,改了改,就在国内知名农业杂志上发表了。发表之后,国内反响很大,镇北农业的名声也响亮起来,星海品牌系列农产品开始逐渐走进千家万户。 男人也想明白了,当初在小镇喝的可乐里,骚女人加了古柯叶汁,在抽的雪茄里烂女人加了大麻,一切都是虚幻的。他以这段经历为原型,写了个短篇小说,名字就叫“加州旅馆”,写了一对男女相识相知、相爱无悔的凄美爱情故事。 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个西部牛仔装扮的小后生走进了一个名为加州旅馆的客栈,他坐在吧台上要了一杯朗姆酒,慢慢品着,无聊地向四处打量着,寻找着新鲜刺激的事情。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来一杯威士忌,加冰。”牛仔转头一看,一位妙龄少女坐在了旁边的高凳上,睡眼惺忪地支着个脑袋懒洋洋地打量着他。他心底一股热流涌上,直冲大脑,脑子顿时有些迷糊起来。少女的酒来了,她喝了两小口,掏出一支烟,牛仔殷勤地给她点上:“你怎么一付刚睡醒的样子,昨晚在哪儿玩呢,能带我一块去玩吗。”少女歪着个脑袋睡眼朦胧地说:“你敢去吗。”牛仔意气风发、挤眉弄眼地说:“有啥不敢的。”少女一口气把酒干了,晃头摇手试意牛仔也该这么干了。牛仔不甘视弱,一口把酒干了,跟着少女出了旅馆。 两人来到一间酒吧,酒吧里灯光昏暗,乐声很大,正放着老鹰乐队那首传遍全球的歌谣“加州旅馆”。少女带着牛仔进了舞池,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好象能把腰扭断了。牛仔也渐渐跟上了节奏,跟着少女扭动着身子。牛仔正忘乎所以扭得痛快,不晓得为什么,少女跟人争吵了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少女就被几个大汉提溜出了酒吧。牛仔出去的时候,正看见一辆越野车,一路烟尘,扬长而去。 打那儿起,牛仔心里就有了这个神秘少女的影子。他不晓得为什么,鬼使神差就滞留在了小镇,在附近的农场当了一个牛仔。他经常来小镇上转悠,期望有一天能与少女再次相遇。他一次次地怀着期待走进加州旅馆,一次次失望,醉醺醺地离开那里。 一年以后,他又从加州旅馆打马出来,准备回农场。夕阳西下,阳光依然眩目耀眼,在前往住处的山间,朦朦胧胧之中,他好象发现地上躺着个人,准备侧马从旁边绕过去。擦身而过的时候,他一激灵,下马仔细一看:“这不就是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吗,她怎么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他忙活撩乱把少女抱上马背驮回了家,又赶紧出去找农场的医生来家诊治。 救治还算及时有效,少女渐渐恢复了健康,两人自然而然走到了一齐。过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少女早已染上了毒瘾,每次发作都很痛苦,牛仔想尽办法治疗、缓解、安慰,少女渐渐好了起来。牛仔与少女相亲相爱,没过多久,就生下了娃娃,娃娃很可爱,逗得牛仔开心不已。 两人商量着回到了牛仔的家乡,家乡很僻静,牛仔有一个父母留给他的小农场,日子还过得去。 春去秋来,转眼五年过去了,娃娃到了上学的年纪。两人商量着把家搬到了洛杉矶,方便送娃娃去上学。为了谋生,在洛杉矶,牛仔去好莱坞找了个群演的工作,加班干些杂活。牛仔很有型,渐渐有了露脸的机会。他歌唱得也不错,与女人一同去酒吧驻唱,唱得最叫人陶醉的就是那首加州旅馆。两人的收入渐渐多了起来,牛仔不晓得的是女人又开始吸食大麻,一天比一天颓废。小有名气的她堕落了,开始无休无止地出入各种场合,迎合各样人等的龌龊勾当。牛仔屡劝无效绝望地放弃了,死死盯着女人说:“既然你甘心这样,我也陪着你这样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他开始肆无忌惮地吸、喝、扎,这种颓废的形象反而大受追捧。他出演了一部小制作电影《吸毒者》的主角,没料想犀利的眼神,颓废的痞帅形象大受追捧。他赚了不少钱,戒掉了毒瘾,准备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劝女人不要出去交际了,女人不听,不管不顾任性地说:“不要你管,我有我的生活,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咱们分手吧。”牛仔没答应,一如既往跟着她,在酒吧的角落里舔舐自己的伤口,看护着她。 时间长了就出事了,她的放纵引来了追求者的火拼,牛仔拼命去救她,被捅了好几刀,拉着女人拼命逃亡的他失血过多,死在了女人的怀里。 没有了牛仔的管束照应,女人彻底放纵了。糜烂的生活没多久就彻底摧毁了女人的身子,悔恨不已的她望着镜子中憔悴的样子,在清醒的那一刻,吃下过量的毒品,死在了空荡荡的房间。 听闻噩耗,儿子从学校回来处理父母的后事。在牛仔朋友的帮助下,他清理了资产,回到了那个小农场。 十年之后,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个西部牛仔装扮的小后生走进了一个名为加州旅馆的客栈,他坐在吧台上要了一杯朗姆酒,慢慢品着,无聊地向四处打量着,寻找着新鲜刺激的事情。 信子看了后觉得不错,细节描写精致到位,很有代入感,叫工作室的人完善润色,在自家并购的文学杂志上发表了。 最近公司有点儿技术上的事儿,男人去了趟杨陵,想请教请教专家,咨询一下,也想请几位专家到金鸡滩走一趟,现场指导指导公司技术上的事儿。事情办得很顺利,技术上的事儿咨询合适了,有两位专家有兴趣抽空去镇北、去金鸡滩看看旱地、沙地农业。 办完事儿,男人去了西安,想去看看从金鸡滩出来的两位状元学生,聊聊坐坐。他打了个电话给云飞,云飞说:“我约好周森给老师回电话。”没过几分钟,电话过来了,云飞说:“老师,我们俩商量着想请老师中午十二点在东大街西安饭庄吃个饭,老师看行不行。”男人爽快地说:“能行,到时候见。” 男人跟小王说:“咱去了西安,先在金花住下,再到东大街转转,中午跟学生聊聊天,晚上约亲家出来吃个饭。明儿个打道回府。” 中午时分,男人跟小王开车去了西安饭庄。把车停好,老远就看见两学生立站在门外恭迎他们的王老师。四个人上了二楼,进了个小包间。周森说:“定了个这儿的套餐,省心省事。”赵云飞边开酒乜说:“你呀,甚事都讲效率,图省事,老师,王叔,你俩劝劝他,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身子咋受得了,你俩看他那脸白的。”周森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没吭声。 四个金鸡滩人好不容易坐在一搭,有拉不完的散散话。吃好、喝好拉、好,两男人把老师送出门,握手告别。 晚上跟亲家一家子见了个面,吃了顿饭,拉了拉娃娃们的事情,八九点钟,男人早早收场回了金花。他睡不着觉,也没喝好,就叫上小王到酒店的酒吧又喝了点儿。男人很感慨:“两个娃娃都有出息,可人生的道路却迥然不同,相差甚远。小王,你咋看。”小王端起红酒跟男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说:“性格决定命运,你看啊,云飞从小到大跟凌子很象,爱看闲书,不咋上心学习的事情,天赋好,学啥会啥,干甚都象模象样的,一路顺风顺水,日子过得挺不错。得来的倒究是太容易了些,缺点吃苦耐劳的精神,一辈子随性而为,开心快活,淡泊名利,终究成就有限。周森不一样,打小就刻苦,走哪儿都是第一名,事事争先,如今都成博导了,能造飞机了,名利双收,将来成就无量。长年累月下去,身子拖垮了,日子过得也辛苦。人生苦短,倒究该及时行乐,还是拼命进取,我也不晓得。就自个儿来说,脑子不够用,笨了些,这辈子跟着哥你混,鞍前马后,称兄道弟,就心满意足了。”男人站起身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就你会说,走,去吼喊几嗓子。” 两人去酒店ktv要了个房间,关上门吼喊到半夜,午夜过后才唱不动了,喝不动了,醉打马虎相互搀扶着回了房间,也没洗涮就躺倒睡了。中午时分,小王先起床冲了个澡,拾掇好行李,才把老板叫起来。男人冲了个澡,洗漱完,穿戴齐整去老孙家吃了碗优质泡馍,踏上了返程回家的路。 第58章 第五十八回 男人回到镇北,安顿好公司的事儿,觉得两学生的经历很有点儿意思,加州旅馆的成功叫他有了写小说的冲动。他动笔开始写一部长篇小说,名字就叫“状元”。 过年的时候,男人见到了两位有情有义的好学生,他高兴地叫两个人吃了顿饭,喝了不少酒:“云飞,周森,我准备以你俩为原型写部小说,说说当代知识青年的奋斗跟困扰,想先征求征求你俩的意见。”云飞说:“老师想写就写吧,真心期待早日拜读老师的大作。”周森说:“这个题材不错,没什么不可示人的。如今科技领域确实存在许多困局,如何破局是个大话题,有许多事情可以写。老师有啥不清楚的,给我打电话,我去收集打问,成书后期望第一时间拜读。”三人拉了不少闲话,两位学生闻弦声知雅意,有意无意多说了些单位上的事情。男人能深深感觉到当代知识青年的职场困扰:“资本冲击下,一切向钱看的价值观正在扭曲既往固有生态,横流当下的物欲正侵蚀着现实中普通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不可一概而论,一言蔽之。”师生其乐融融,宾主尽兴分手,男人更想尽快把小说写出来:“不吐不快啊。” 老爸写书,王凌咋可能闲着,再说他本身对这本书很有兴趣,作为昔日的镇北状元郎如今的知名历史学者、商业成功人士,他也想将自个儿的体悟写进去。他能看出来,老爸写的时候,就有他的影子。他收集了不少古今状元的奇闻逸事,以大学同学聚会讲故事的形式讲出来,自我感觉很有趣味,并且建议虚拟一个状元班,每五年同学们都要聚一聚,人生百态,尽显餐桌,小餐桌、大社会,很有场景代入感。他整理好一次性发给老爸,就没再理会这事儿。 历时两年,男人写好以后,拿给信子看。信子觉得挺有点儿意思,发给工作室,提了三点修改意见:“一个是插入古今状元的奇闻异事,展现状元们的悲喜人生。二个是生活化一些,插入些对话,戏剧性强一些,插入些感情纠葛,大起大落,可读性强一些,文字多些时代感。三个是双线交替交叉展示,有分有合,时空线交叉展开,以周森为主线展开,赵云飞作为辅线。头一章重写,从一个乌漆麻黑的早晨写起,周森的家在山里,每天要走十几里路来上学,其艰辛可想而知,工作室的人集体重读一遍路遥先生的《人生》跟《平凡的世界》,来镇北过一个月农村生活再动笔修改、润色。不着急,赶在千禧年元旦前出版就成。” 王凌拿到最后定名为《天之骄子》的小说后,利用一周空余时间,一口气读完,感觉又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婆姨读了后,觉得大学生态写得活灵活现,耐心深思,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种科技从业人员的困境叫人扼腕叹息。 每年回家探亲,两口子路过西安都要去找李锋聚聚。景星回西安以后,两人还要去拜访拜访景星、张望两位叔叔,拉拉母亲的近况,追忆追忆父亲平凡而不同寻常的事情。男人渐渐地了解到在那个时段镇北文学社的后生们多么意气风发,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事情,结下了多么深厚的情谊。 男人很感慨:“那真是个激情澎湃的年代,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能叫人热血沸腾。和平年代的人们安稳是安稳了,却也难有所改变,难有所作为。相比老一辈的先人,这一代差不多白活了。唯有信子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往后大有可为。不懈怠、不气馁,打起精神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来,才不枉来这世上走这一遭。” 两口子在李锋安排好的地方休息,李锋说:“咱三个去夜市转转,西安这几年夜市形成了,挺热闹的。”女人说:“我累了,你俩去吧,我先睡了。”李锋说:“强子,那咱去转转。”临别时,他瞅了一眼女人,女人展颜笑了笑,没吭一声,关上了房门。 两个大男人相跟着边拉话边往夜市走,找了个麻辣烫摊子坐下。正值夏季,夜市人潮如织,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要了两大杯冰镇扎啤,两人开吃开喝,一会儿就聊高兴了,喝了个精光。李锋又要了两扎,开始聊最近发生的热闹事情。上次说到严打,他就满腹的苦闷,这次说到严打还在持续进行,他喝了一口说:“匪夷所思的奇谈怪闻层出不穷,真是一言难尽。”男人说:“咱镇北出了个案子,到处都有人议论,唏嘘感叹。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个庄户人家叫丁三,他娶了个婆姨叫张翠翠。丁三上山拦羊,下雨天泥石流下来山体滑坡,被石头砸中成了瘸子,干不成重活。婆姨扛起了家里的重担,整天忙里忙外不得闲,时间长了就有了怨气,生了异心,跟那些骚情后生串了门子。渐渐地,村里就有些风言风语,传到了丁三的耳朵里。丁三跟婆姨好好说,婆姨反而骂他是个窝囊废,顶不了甚事。两人开始先骂后打开了全武行,成天撕打。丁三心里不痛快就喝起了闷酒,身子越发差了,脾气也越来越暴躁,一喝多了就往死打婆姨。婆姨刮拉上的野汉子就打上了门,打得丁三吐血而亡。丁三父母不依不饶,成天去上访告状,可凶手跑了个没影,公家一直也没抓住。那家人还变本加厉,打伤了丁三父母,没几年就贫病交加,又气又急活活气死了。那家人在当地很强势,没人敢招惹,公家没有证据也就不了了之了。丁三的娃娃过了七八年,长成了大后生,打小他就是爷爷奶奶养大的,瞧不上他娘。他在村子里打小受尽了白眼,一直怀恨在心。出门打工,这次回村子发现他娘把家里分的地也半卖半送给了野汉子家,开了个砖场赚钱,越发豪横了。他到处打问,终于找见了野汉子,瞅个机会一刀了结了野汉子,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赶过年的时候,悄悄跑回村子,把野汉子一家人不分老少统统用莱刀砍杀,杀了八口人。血腥残忍的场面,村子里的人都不忍直视。杀痛快了,后生端直去了公安局投案自首,最后被游街示众挨了枪子。这件事儿在镇北传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说后生是条好汉子,那野汉子一家横行乡里,罪有应得。”李锋说:“这事儿不稀罕,从古到今时有发生,不要说严打,就是平日里也脱不了死罪。”男人说:“这事儿本不稀奇,我稀奇的是,野汉子串门子串得这么理直气壮还是少见。那婆姨不想过了,早离早散,好离好散多好,哪至于拖出来两个灭门惨案。还有就是这些年有些人有了几个钱就不晓得姓甚了,趾高气扬,欺男霸女,横行无忌,一副暴发户的丑恶嘴脸,真是可恨、可气、又可笑。”李锋说:“咱镇北就是个人情社会,如今日子好过了,越发把人情看得重。孤儿寡母的,还不是仼人欺凌,由人捏扁搓圆。要说,后生还是挺有血性,挺有担当的。可刑法无情,这事儿无情可讲,可惜了。快意恩仇书里才会有,当不得真,使不得。估计这后生武侠小说没少看,想歪了。”男人说:“做人还是低调些的好,不说这些了,听说你当了队长,过得咋样吗。”李锋说:“干不了几年就退下来了,站好最后一班岗吧。”男人说:“要不你到咱自家公司来干吧,你这老刑侦,信子一准愿意。”李锋摆了摆手说:“还是算了吧,一辈子打打杀杀,我就想退下来过点儿安生日子,跟婆姨种种花、养养草,把娃娃带大,就心满意足了。”男人说:“那你假期多带娃娃到大海子来住一段时间,好吃好喝好招待,绝对叫婆姨娃娃住舒服。”李锋说:“能行。” 边开着车,高山边跟副驾上的女人说话:“院长,咱换辆车吧,都开了十来年了,毛病多得很,打火不灵光又费油,机油也烧得厉害。”女人说:“能行,是该换辆车了,你讲讲,有啥好车吗。”高山兴奋的说:“如今市面新出的车可多了,有奥迪,人称四环素。有奔驰w126,人称大奔。有尼桑公爵,有丰田佳美。最贵的是凯迪拉克。”女人说:“日系车就算了,我不喜欢,四环素也算了,跟个公家人似的,还是大奔吧。”高山说:“能行,大奔就大奔,这款车虎头虎脑的,人称虎头奔。”女人调侃说:“那我坐上不成母老虎了。”高山尴尬地说:“还是叫大奔好,车就是用来奔跑的吗,我晓得院长会骑马。”女人嘿嘿一笑:“你小子还记着呢,那时候我整天骑着马到处跑,在草场上纵马驰骋多畅快。小红死了都快二十年了,自打小红死了,我就不咋骑马了。”高山岔开话题说:“院长,那这辆车咋办。”女人说:“扔给后勤上修修备用,谁有个啥公事儿都能用,救护车你管好,专车专用,可不能乱用扰民。”高山说:“好着呢,没人敢乱开。咱去二院干啥。”女人说:“见见老同学,帮忙会个诊,唉,如今咱镇北也出热病了,真是造孽啊。”高山好奇地问:“啥叫热病啊。”女人说:“就是艾滋病,得了,人体免疫系统就崩溃了,绝症啊。你听说过没,如今到处都是过不下去或者图轻省卖血的,小血站遍地都是。设备差,交叉感染,热病也来凑热闹。干瞎事的人多,一不留神就得上了。一卖血弄不好,就叫别人得上了,出了不少人命。还是整村整村大人娃娃一齐得,咱镇北有好几个村子都出事了,闹出了人命。这段时间你就辛苦一下,多跟我跑跑。”高山惊谔地说:“那这病不传染吧,怪吓人的。”女人郑重其是地说:“山子,把住自个儿的下半身,不要跟那些学坏了的男人一样出去干瞎事,不然婆姨娃娃都得跟着你遭殃,撂下老娘一个人咋活呀。”高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女人心疼地说:“好啦好啦,看把你难肠的,我晓得你是个好男人,不会胡来的,就是如今这风气实在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为赚个钱,良心都叫狗吃了,好人都能叫人平白无故带坏了,小心没大错。你在车里等着,出去转转也行,我办完事儿,给你打电话。” 高山在街道上转了转,叫了碗羊杂碎,带一个油旋。他边吃边打量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行人,突然对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有一种莫名的疏离陌生感:“人生百态,人心难测,不是世界变化快,而是自个儿跟不上时代。身在医院,也该清楚些医院的事情,好多帮帮月大夫。回去就问她要几本书看看,反正有这么好个老师,甚学不会。”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跟着院长跑了不少地方,送医下乡,普及热病防治知识,教照人们正确对待热病人群,不岐视,不恐惧。一路走来,高山见识了不少人伦惨剧,自学了不少医学知识,更加有信心跟上院长的节奏跟步子。 忆忙碌碌了一整天,女人吃过晚饭就去村外的野山上转悠。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茆茆上,为野山镀上了一层金光,野山显得没那么荒凉了,却显得更加寂静。女人坐在圪梁梁上看着眼前的落日,吹着稍显燥热的晚风。高山无事可干,也出村子去溜达,远远瞅见圪梁梁上正有人在向上走:“好象是院长,她去那儿干什么,跟去瞅瞅。”他快步向山茆上走向,一会儿就走到圪梁梁上,瞅见院长也不嫌脏,就坐在一个土坎上望着落日出神。他过去坐在她身边,一声也没吭,静静地陪着她看落日,吹野风。女人过了很久,眼瞅着太阳快落山了,就问高山:“山子,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高山说:“小时候的事情很简单,记忆最深的就是饥饿,每到冬春之季断粮的时候,就是最难熬的时候。饿起来,肚子里的酸水直翻腾,火烧火燎得难受,一天到晚,满脑子想得都是吃这件事情。瞅见什么都想着能不能吃,能不能塞进嘴里。煤块、土块,什么都往嘴里塞,只要能咽下去的东西都想往嘴里塞。一饿就喝水,肚子咣啷咣啷地响个不停。我在饥饿中活下来了,那时候每天都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天看上去惨白惨白的,太阳毒得感觉能要人命,不能多看,越看越晕,脑子里明晃晃的;地上的东西也不敢多看,看甚都好象在动,在不停地颤抖,头就更晕了;见到草就想上去拨几根在嘴里咀嚼,太苦了,又吐到地上。上学走路都走不稳当,一摇三晃的,动不动有个小石头啥的,绊一下就跌倒了,一躺到地上就不想起来。想到要上学要回家,家里可能有吃的,老师可能要训人,才扎挣着爬起来,慢慢悠悠往前挪,一走就是个把小时。我那会儿都不想上学了,就想躺在炕上,省点儿体力,省点儿吃食儿。我娘不让,宁可自个儿甚也不吃,早上也要给我吃口能照见人影子的野菜粥。如今想起来,那会儿我娘一开始还胖了,后来我才晓得那是浮肿了,肿了没几天,娘就一天比一天眼瞅着瘦下去,变得瘦骨嶙峋皮包骨。饥饿让一切都变得空虚与麻木,我对念书跟生活都没了兴趣,成天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吃顿饱饭。那会儿,我最喜欢秋天,最不喜欢春天,秋天瞎好能吃上几天饱饭,春天一天比一天饿,花再美,我都懒得瞅它一眼。如今想起来,都是一场噩梦,再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第59章 第五十九回 女人说:“人有七宗罪:好色、暴食、贪婪、懒惰、愤怒、妒忌、骄傲。在饥饿面前,这些恶念跟欲望都会放大。我跟你讲个故事。有架飞机失事了,飞机上的一群人困在了一个山谷。山谷很荒凉,四处都是悬崖峭壁,一眼望过去,什么吃食也没有,没有出路,只有低洼处的一潭积水。飞机失事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死了,只活下来十二个人,八男四女,十个大人,两个男娃娃。他们个个带伤,状态都不咋好,醒过来后,都惊恐万分,扎挣着连滚带爬离开了飞机。这些人互相都不认识,有个男的提议,把飞机里的东西清理出来,先给伤员包扎好伤口,再吃点儿东西,坐在一搭商量商量该咋办。能得动的人都跟着男人去飞机里清理东西,只要能吃的,能用的上东西都拿了出来。一盘点,飞机上有不少吃食儿,够这些人吃几天的。这些人吃饱喝足,没那么惊慌失措了,坐在地上开始商量接下来该咋办。 那个男人说,大家伙儿应该先把飞机彻底打扫拾掇一遍,把那些断肢残臂找个地方挖个坑埋了,以免臭气熏天,也容易有疫气。大家伙儿七嘴八舌说了许多要干的事情,找出路的,凿壁攀岩的,生堆火的,啥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有。最后,大家伙儿还是一致同意先去清理飞机残骸,也好有个睡觉的地方。一群人就又进了飞机,开始清理尸体,打扫卫生,归整东西。天渐渐黑了,大家伙儿也淸理完了残骸,住了进去。有的人睡不着觉,胡思乱想,有的人得过且过,一觉睡到大天亮。 天亮以后,男人们两两一组去寻找出口,女人娃娃们留下来,继续分门别类整理残骸里的东西,找寻自个儿的东西跟合用的东西。男人们转了一圈,都沮丧地回来了,这个山谷没有出路,就是个大坑。有的人开始抱怨说咋这么倒霉,飞机失事已经很倒霉了,好不容易得天之幸活下来,还被困在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往后该咋活吗。有的说天无绝人之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啥的都有。那个男人站出来说,没有路,我们就开一条路出来,活人还能叫尿憋死。他带头拿了把合用的铁家活儿去凿壁,有的人找了合用的工具跟去了,有的人望壁兴叹,心灰意冷,懒得动弹。时间一天天过去,一伙人也越来越绝望,峭壁一眼看不到头,凿璧的生活也就干了一多半,可吃的东西没了,已经吃光了。虽说这些天,大家伙儿都互相监督,尽量俭省着吃,可能吃的东西还是吃光了。 没了吃的东西那一天起,大家伙儿就陷入了恐慌,开始找人悄悄议论,拉帮结派,订立攻守同盟。有两男一女成了一组,三女成了一组,两娃娃跟那个男人成了一组,另外三个男人成了一组。四组人开始起了戒心,不再搭理别的组的人。男人跟二个娃娃用小块的飞机残骸搭了个住的地方,率先离开了残骸。其它三组人在残骸里面各占了一块地方,互不搭理,互不侵犯。 男人娃娃组选择的地方是块凹进去的地方,男人又往里凿了凿,勉强弄出个小山洞,又用小块残骸搭了半间窝棚,用能找到的东西弄了个围栏,看起来象模象样的。他每天带着两个娃娃去峭壁上找能吃的东西,勉强填填空荡荡的肚子,补充点儿体力。 三男组每天也在峭壁上爬来爬去,到处寻找吃食。三女组也不闲着,到处寻找能吃的东西,两男一女组过得最惬意,原来他们藏了些吃的东西,还有的吃。 天气一天天转凉,很快下雨了,峭壁很滑,雨很大,大家伙儿都停止了外出。男人叫娃娃看家,一个人乘雨小些穿了件雨衣继续寻求能吃的东西。三男饥饿难耐,开始对两男一女率先出手,两败俱伤,两死两伤。三男一死一伤苟延残喘。两男一女组被抢夺走了一部分吃食,剩下一男一女坚守地盘,严防谨守。三女组饥饿难耐,上山找吃的,从山上清下来,一死一伤,再不敢妄动。 没几天,那三个伤者,缺医少药都死了。尸体没多长时间就不见了,哪去了没人晓得,也许埋了,也许吃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只要天气晴好,男人就往上凿一凿,哪怕一个台级都行。两个娃娃也迅速地成熟老练起来,攀岩走璧,如履平地。众人一天天消瘦下去,冬天来临的时候,只剩下了五个人,一男一女走到了一起,一男两娃坚强地活了下来。 大雪覆盖了山谷,一男两娃决定冒险上山,男人带着两个娃娃,在一个寒风凛冽刺骨,月光明亮的晚上,毅然带上一切可用的东西上山了,誓死不再下山。他们事先准备了不少冰块冷水,准备凿璧浇水砌冰往上攀爬。经过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攀爬,终于历经千难万险,几次差点儿丧命,动用一切人类的生存智慧,相互帮扶爬上了峭壁,脱困了。一男一女也动了心思,沿着凿好砌好的山梯帮扶着往上爬,结果两人双双落崖身亡。为甚掉下去,已经无可考证,只留下两具尸骨。三人逃出生天,过了许多年,一齐来到了山谷,仔细探查了一番,只有两具完整的尸体躺在峭壁下,其它尸骨已经七零八落,全散了,是大自然的伟力,还是人为所致,已经没人想去深究。三人又出了谷,望着山谷久久无语,这里发生的悲喜剧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三人都还活着,活着真好。” 女人讲完,天已黑定。两人起身,一声不吭回了村子。那天晚上,高山没回自个儿的屋子睡觉。 在巡诊的时候,高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崇敬:“那么多人谈热病色变,院长跟这些人接触的时候,谈笑风生,亲近自然,一点儿没有把这些人看成洪水猛兽,噤若寒蝉。”心里有许许多多的疑惑,高山在路上开着问:“院长,你不怕那些病人传染吗。”女人一脸疲惫眼都不睁,慢腾腾地说:“山子,要相信科学。科学就是人类认知这个世界探索这个世界的工具,未知叫人恐惧,相信科学,多学一学,你就少些愚昧,多长些脑子,少些莫名其妙的恐惧。无知的人才因为无知而害怕,热病不会通过空气接触、饮食传染,有什么可怕的。再说,德不近佛者,不可为医,才不近仙者,不可为医,医者仁心仁术,救死扶伤,乃天职。医生什么都害怕,那还怎么行医问诊。某种意义上讲,医生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人,敢于探索一切未知,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敢于正视惨绝人寰的生离死别。不仁义做不了一个好医生,不勇敢,也做不了一个好医生。”高山心里酸得厉害,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半晌没吭气,平复好心情才说:“当初你救我娘的时候,就如天神临世一般,打那儿起,你就是我跟我妈心中的神。我妈常敬香祈求神仙保佑你平安喜乐,长命百岁。”女人淡然地说:“你妈就算了,想干啥就干啥吧,你如今学医学得咋样了,有没有用心。”高山说:“我挺认真的,在车上等你的时候,我可没睡觉,一直好好看书呢,人体基础知识差不多学完了,人体结构功能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如今开始看传染病学了,我也不怕热病。”女人说:“那就好好跟我跑一跑吧,多见识见识临床案例。回去跟我去化验室转转,看看显微镜下的世界,能颠覆你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可神奇了。”高山高兴地说:“好。” 男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终还是回金鸡滩了。小王的心里几起几落,感慨万千:“谁能想到,强子回了农场,去了工地,回了农场,又进了城。当初以为他再不会回来了,可没想来,没几年农场改制了,成了中外合资企业,公私合营公司,他又回来了。如今还叫我管运输,叫啥物流,真是麻烦啊。这个世界变化真快,真真看不懂。管他呢,反正咱就是个开车的,给谁开车不一样,开多少车不一样。强子当上总经理,买的这辆新车不错,听说是直接从香港拉过来的,叫什么菲亚特帕达。这辆越野车真给力,这才是男人该开的车啊。宝贝,走了,去接老板了。” 小王如今也四十好几奔五十的人了,也就是男人叫他小王,谁叫他比老板小好几岁,又打小没受过什么罪,人长得栓整白皮黑发不显老呢,旁人早就都叫他老王了。在外人看来,老婆娃娃热炕头,光景过得挺不错,小王如今也活成了,还有甚不满足的。接上老板,小王一路开车去了杨陵。男人这几年在省里开会,结识了不少专家教授,这次来就是想听听他们的建议,最好邀请几位专家去现场指导一下。他长袖善舞,送出去不少礼物,喝了不少酒,去的时候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四个人。凭着男人的三寸不烂之舌跟学者对新技术、新理念的渴望,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很感动,立马带着带的研究生踏上了去镇北的公路。男人一路上走走停停,找好吃好玩的地方,好好招呼两位客人,他学识渊博能说会道,跟两位老师相谈甚欢,一路说说笑笑就到了镇北。一行人把金鸡滩转了一圈,座谈了一个下午,又去大海子、成吉思汗陵转了一天,在古力奇家的蒙古包喝了一次酒,吃烤全羊,听蒙古歌。两位客人深切感受到了镇北人的热情,应承往后搭线建立长期联系。男人亲自把两人不远千里又送去杨陵,才在西安找了个招待所休整了两天,吃吃喝喝玩玩,放松放松,想想回去咋办。 回去以后,男人拿了一个新的立体农业多种经营发展规划方案,跟公司的人开了个会,把生活布置下去,就分头干了起来。几年多下来就初见成效,草场茂盛,牛马成群,猪羊满圈,粮食满垛,奶粉、皮毛、豆油等各项工业产值也提高不少。年底分红,产业链上的每家每户都过了个肥年。两口子过年去各家各户转了一圈,大家伙儿一脸喜色,说了不少感激的话,男人也跟大家伙儿展望了展望未来,听得大家伙儿心花怒放。 自从成了男人的专职司机,开上了越野车,公司成立了车队,管起了物流,特别是从加州回来以后,又跟着男人出了几次国,天南海北地跑,成天跟专家教授混在一搭,小王就有些飘,感觉自个儿也是一号人物了,回到家里一不顺心就打娃娃骂婆姨。婆姨可不是弱不禁风的女子,农场的婆姨个个剽悍,哪那么好欺负。一开始她还有些忍气吞声,时间长了就忍无可忍爆发了。剽悍的婆姨一爆发就去找自个儿男人的领导去了,她跑去公司的办公楼,找到总经理办公室,直接推门进去怒气冲冲地说:“强子,我们家根儿叫你带坏了,如今一回来没事儿就跟那群男人喝酒,喝高了就回来撒酒疯,打我跟娃娃,你是他的领导,你倒究管不管。你要是管不下,就把他辞退了,看他还成天日能不日能。” 男人皱了皱眉头说:“巧儿,你坐下慢慢说,来,先喝杯水,家里倒究出了个甚事吗。”小王婆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家里发生的事情给领导好好学说了一遍,都是农场老人,知根知底,乡里乡亲的,谁是个甚人手,无人不晓,无人不知。男人很快就听明白了小王婆姨的诉苦:“这个小王真不象话,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就飘了,原先多好个后生啊,如今还打上娃娃骂上婆姨了,看来加州之行的后遗症还是很大的,是得好好拾掇拾掇。”他跟小王婆姨打了保票,一口应承下来:“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要治不了他,就打发他回去种地、拦羊去,你也再不要闹腾了,往后有甚事儿尽管来找我,出去不要乱说话,影响不好,小王再敢打你们娘俩,我整修得他帽都戴不住。要不把他的腿打断,叫他再不敢胡成精。”小王婆姨变眉拾眼、支支吾吾半天,嚅嗫地说:“腿就算打断了,训刮训刮他就行了。”男人心里一阵好笑,好言好语劝走了小王婆姨,回头就把小王叫上去了西安。 入驻金花饭店,两人开了个套房,去洗浴中心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叫人好好摁了摁。回了房间,男人叫小王把好茶泡上,准备好好跟他拉拉话:“小王,最近过得咋样。”小王乐呵呵他说:“还行吧,这都要托强哥的关照,我如今可算是扬眉吐气,腰杆子硬起来了。咱这辆进口越野车,走哪儿都威风凛凛,围观看稀罕的人一大堆。”男人说:“你就这点儿出息,车队管得咋样。”小王说“顺顺甚,管这么几台车,哪还不是手捉平拿。跟了你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男人说“那就好,你说咱俩的关系咋样。”小王郑重其事地说:“强哥,咱俩几十年的关系,你是我老师,也是我哥,这关系铁成钢板了,那还用说。”男人说:“那你知道人跟人之间的感情有几种。”小王挠挠头说:“我哪晓得,肯定有爱情吧。”男人喝了口茶说:“这世上的感情有三种,从高到低排,亲情、爱情、友情。人常说血浓于水,亲情是至高无上的,这是基因决定的,咱镇北人往上数五代,都有亲戚关系。乡士情,其实也是一分亲情。爱情界于亲情跟友情之间,是友情的升华,又能升华为亲情。有了娃娃,就自然而然有了牵扯,有了羁绊,姻亲也就成了亲情的一种。友情是人与人之间交往产生的最基本的感情,处深了就会自然而然转化成爱情或者亲情。小王,你想明白感情这件事儿了吗。”小王若有所思地说:“强哥,你说的意思是感情的最高境界永远是亲情,关系处深了处好了,甚都成了亲情,是这个意思吧。”男人说:“就是这个意思,人跟人处久了、处深了、处好了就成了亲人。你牵挂着我,我牵挂着你,不分你我,不离不弃,牵手相伴,相濡以沫。”小王恍然大悟说:“我明白了,咱就是亲人吗。”男人平静地说:“你明白就好,那亲人之间要如何相处呢。”小王说:“你向着我,我向着你,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男人说:“小王,亲人之间相处最重要的是尊重,你敬我爱,成天打打闹闹,吵吵嚷嚷行吗。”小王目瞪口呆,不敢瞅男人的眼睛,一时不晓得如何拉话,半响才嚅嗫地说:“哥,你听到甚闲话了。”男人盯着他说:“心虚个甚,看着我,我甚也没听到,你有甚话要说吗。”小王脸红脖子粗,一张已经略微显老的俊脸涨成个紫茄子,支支吾吾地说:“我这些年心里不美气,干生活总是提不起精神,没事儿空闲的时候就想喝点儿酒。酒喝得有些多,喝高了就甚也不晓得的了,偶尔也爱耍张打人骂人。我也不想的,可一喝就多,喝多了就由不得自个儿。”男人说:“小王,酒能助兴,也能乱性,你是我的司机,我的职工,更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你看这样行不,为了彻底断了瘾头,断了念想,也为了咱俩的安全,能多活几年,多享几年福,多过几天好日子,你跟我好好健身,把那事儿彻底忘了,把酒戒了,彻底不喝了行不。这都要怪我,是我老叫你喝的,一来二去就喝习惯了。”小王半天不吭声,男人一咬牙一狠心说:“小王,你我都老大不小了,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把酒戒了,继续当我的司机,跟着我跑,一个是去当后勤的头头去,管管车,管管人,过过官瘾。”小王还是不吭声,男人说:“我去睡觉了,你甚时候想明白了告诉我。这事儿都怪我没当心,你跟上我受了挂落,落下个这毛病。那次事情的影响太大太深了,我也是强挺过来的。我们俩还算好的,别人早就废了。”小王说:“谁也怪不上,要不是你,我早废了,哪有今儿个的好日子过。我回去好好想想,你放心,我没糊涂,心明眼亮好着呢。” 第二天一大早,男人起来的时候,小王已经起来了,红着个眼睛一脸疲惫。男人没好气地说:“眼睛红得跟个兔子似的,一夜没睡吧,要能睡着就去睡,睡不着觉就跟我出去转,我来开车。”小王低着头说:“我睡不着觉。”男人说:“那走吧。” 男人开上车,小王坐在副驾上,坐卧不宁,屁股上好象扎了无数根钉子,有葛针垫着,如坐针毡,浑身难受,看得男人又好气又好笑。他开着车去找旅行社谈合作,人家中午请他吃了顿饭,席间人家敬酒,男人没吭声,小王站起来歉意地说:“张总,我不喝酒,我是王总的司机。”张总说:“王总,你这司机兄弟不错,不喝就不喝了,王总今天可得喝好,不醉不归。”男人说:“能行,咱最近合作成了好几个单子,配合还挺默契的,有活儿大家一齐干,有钱大家一齐赚吗,来,来,来,干一个。吃好喝好,”小王把喝得醉打马虎的男人扶上车,开到饭店停好车,侍应男人喝茶、洗澡、躺好、睡好才休息。 在西安呆了几天,谈完了事情,顺道去批发市场买了些办公用品,两人打道回府。小王一路上还是一付闷闷不乐的样子,男人也不理他,在座位上眯着眼睛打瞌睡、听音乐。回去以后,男人没再关心这事儿,只是偶尔跟农场的男人们喝酒时听说小王多次拒绝了喝酒的诱惑,说他戒酒了:“小王好毅力啊,一般人可做不到。”打那儿起,小王婆姨再没来公司告男人的状,男人也就释然了:“一家人应该好好过日子了吧,小王的定力还是不错的。”男人再没过问过小王家里的事情:“小王跟婆姨关系一直挺好,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合,哪需要别人指指点点。” 来年夏季,镇北金鸡滩旅游发展有限公司改制成为星海旅游股份有限公司,正式开始扩展业务。公司改制之后,男人外出的次数明显增多。医院扩建之后,女人外出的机会增加得更多。两个人一个月也见不上几面,各自都在忙活各自的事情,男人明显感觉到人到中年,女人的精力在激剧下降:“回想一下,在工地的时候,两人一个月也见不上几面,可那会儿月月热情如火,一见面就如胶似漆,缠绵得很。如今一见面,头沾上枕头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又着急忙慌起来去忙活了。”看着枕边睡得正香的婆姨,男人不忍心惊扰她:“看得出来,月月身心俱疲,确实太累了。事情总也干不完,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屈指一算,好几个月都没在一搭拉拉悄悄话,做些该做的事情。难道她在外面有人了,对自个儿厌倦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野蛮生长,他几次半夜去挑逗她,她在半梦半醒之间说:“强子,别闹了,好好睡。”敷衍了事地亲一口,搂着他继续睡。男人很不痛快:“一把年纪了,自个儿的问题还得自个儿想办法解决,这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干得都是什么事情吗。” 他没好意思请教强子叔跟虎子哥,可也能感觉到强子叔跟虎子哥好象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天天在一搭喝酒、看录像、刷碟片。两人不晓得甚时候迷上了球赛,一喝酒,一打开电视,就津津乐道有关球的事情。男人觉得不咋理解:“他俩会踢球吗,说得好象真的一样。虎子哥的应酬好象多了起来,成天晚上不着家。大院里强子叔跟二蛋叔、榆生叔天天泡在一起,聊天吹牛下棋打牌喝酒。好象如今婆姨们一堆,老男人们一堆,各过各的才是生活的常态。甚至睡觉都不各回各家了,时常就地睡觉,各睡各的。一大家子人好象只有吃饭外出才是出双入对在一起的时候。两口子的对话不是在饭桌就是在路上,仿佛两个世界的人一样,偶尔遇到了才拉拉话。可不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吗,平日里各找各的乐趣去了,共同的话题越来越少,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这会不会有啥问题,出啥事儿呢。” 第60章 第六十回 他带着心中的疑惑去找李锋去倾诉,两人吃过饭去ktv唱歌,也不要人陪,就是关起门来想拉拉话。如今聚会不去谁家了,吃饭在饭馆,聊天谈事儿在茶馆、酒吧、ktv,耍耍去迪厅、夜店、浴场。这些地方,男人都没少去,跟李锋相跟上也没少去。李锋门道清得很,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一清二楚,男人跟他学了不少东西。 男人唱了一首名字叫“多么美妙的世界”的英文歌,出了几趟国,恶补了一下,他如今唱得有模有样:“ 我看见绿树和红玫瑰 我看见他们为你我开放 我情不自禁地想道 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世界 我看见蓝天和白云 明亮而幸运的白天 深邃而深沉的夜晚 我情不自禁地想到 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世界 天上的彩虹的颜色如此美丽 照映在过往人们的脸上 我看见朋友们握手问好 他们真的在说 我爱你 我听见婴儿哭泣 看着他们长大 他们学到的东西将远胜于我 我情不自禁地想道 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世界” 李锋还是唱他的“少年壮志不言愁”跟“众人划桨开大船”。他还拉上男人唱“纤夫的爱”。这几年,港台歌充斥着大街小巷,耳熟能详好听的歌不要太多。男人干脆捡听过的一次性点了几十首,李锋会唱就唱,不会唱的他就上。喝着酒、唱着歌,两个老男人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午夜时分,两人去浴场泡了泡,要了个单间大床睡下。两个老男人又清醒了,要了几罐啤酒,抽着烟躺在床上拉话。男人说:“锋子,你说是不是这世道变了,你看你夜不归宿婆姨也不管你,在外面胡天海地也由着性子没人管你,你觉着如今这日子比以前咋样。”李锋盘腿坐在床上抽着烟说:“如今这日子过得品着呢。娃娃大些了,不用接来送去。婆姨追剧逛街乐此不疲,不用咱陪着受罪,偶尔吃饭、睡觉在一搭就可以了。你看,我们干刑侦的,成天不着家,说走就走,婆姨也习惯了。不回家是常态,回家才是稀罕,只有休假的时候一家人出去走走才成天在一起,其它时候都是各过各的。”男人说:“你说这会不会出甚问题。”李锋喝了一口啤酒躺倒,翘着二郎腿说:“能出个甚事情,只要心里有家,不想散活,那就是一家人吗。爱在家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亲不亲,有没有二心。”男人犹豫半天说:“我有些不踏实,总觉得婆姨在外面有人,跟我在一搭没什么激情了。”李锋瞅了一眼男人说:“你发现啥了。”男人沮丧地说:“没有,我就是一种感觉,心里不踏实。”李锋说:“你想深究吗,想搞得一清二楚吗,要不,我找人帮你查查。”男人吓了一跳:“说啥呢,我哪敢叫你查,叫她晓得了我还活人不。”李锋试探地问:“那就这样不清不楚的,你心里不泛嘀咕。”男人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那咋办吗。”李锋语重心长地说:“先问你几个问题。”男人吸了口烟起身盘腿坐好说:“你说。”李锋盯着他说:“你还爱婆姨吗。”男人想了想点了点头说:“爱。”李锋又问他:“你离得开她吗。”男人想了会儿摇摇头说:“不行。老夫老妻几十年早习惯了,哪是说分开就能分开的。只要她不赶我走,我决不离开她。”李锋又问:“如果你离开她会过得比如今好吗。”男人抽了口烟说:“肯定没如今好。”李锋说:“那你纠结什么,怕她离开你,你反过来想,她是不是跟你一个想法。”男人恍然大悟说:“锋子,还是你厉害,她的想法八九不离十,跟我的想法一样样甚。”李锋说:“如今这世道,男人能在外面胡天海地,沾花惹草,女人有几个相好的,不一样样皆,如今不是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吗,这话反过来说不一样样皆。”男人说:“赶情你想得这么开,不怕绿帽子戴上油光光的难看。”李锋说:“又不是小年轻,一大把年纪了,哪有甚绿帽子可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我给你讲个故事。西安城里头有一对,恩爱夫妻,两人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男的下海做生意买卖,女的在家侍奉公婆,照应娃娃。人到中年,男人有钱了,就在外面养了几个小三,成天不咋回家,女人咋叫也叫不回来。两人成天吵吵嚷嚷的,搅和得两家人鸡飞狗跳。最终女人下定决心离了,分了一大笔资产单过了。这下两人都彻底放飞了自己,男的成了钻石王老五,一个个女人趋之若鹜,那是夜夜笙歌,狂欢不休,优中选优,娶了个小明星,要面有面,要样有样。可很快男人就发现头上绿油油地发光芒,一点儿也不咋样。女人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小白脸,拿着他给的钱养活小白脸。男人一气之下,捉奸在床,又离了。这下男人再不娶婆姨了,成天跟女人们胡混,也没心思好好做生意买卖。开销大,进项小,任人唯亲的他发现周围的亲戚六人朋友兄弟都成了贼。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没几年就家道中落,负债累累破产了,一夜回到解放前。一贫如洗,门可罗雀。婆姨彻底放飞了,跟一个又一个男人鬼混,被小白脸骗得五迷三道的,坐吃山空。男人们相继离她而去,终日买醉的她身心俱疲,大病一场,也是一贫如洗。她后悔自个儿当初闹腾,也想看看男人如今过得咋样。找到男人,彼此瞅见如今潦倒的景况,悲从中来,抱头痛哭。没钱了,两人又走到了一起,相跟着买菜做饭,艰苦度日。两人不胡成了,娃娃们接济接济,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两人从小摊小贩做起,没几年就又有钱了。两人每每想起前些年的荒唐,唏嘘不已。这两人都是朋友,他们的起起落落,分分合合,我都看在眼里。我觉得,原配结发夫妻那才是真情实爱,那些看上你钱的男男女女哪个有长性,见异思迁分分钟的事情。咱镇北人爱好串门子,可又有几家离的,离心离德的人家并不常见。家永远比爱更重要。” 男人说:“你说得对,家永远比爱更重要。我也不纠结了,一切顺其自然吧。”两人关上灯,躺在床上,拉着拉着就睡着了。第二天,两人去逛了一圈,照了些照片,轻松舒爽地过了一天的好时光。男人的心结解开了,把那些疑惑深深地埋在心底,从未在婆姨面前显露过,只是一心一意干生活,自由自在地过好自个儿的日子,尽量抽出时间跟婆姨约好去逛逛,尽量在家里呆一呆,跟老人们跟婆姨多拉拉话,多吃顿饭,不再胡思乱想,钻牛角尖,尽想些有的没的。 男人跟女人的事情都顺当了之后,两人聚少离多的日子自然而然结束了。男人回城当了包工头,开始盖酒店。女人年岁大了,也不再上手术台,没那么忙活了。只要有空,两人就天南海北地游逛起来,准备每年度度假,过过二人世界,重温当年的浪漫情怀。不再为柴米油盐焦虑操心的两人,放开身心干自个儿想干的事情,开始过起来轻松自在地逍遥日子。跟自个儿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女人心有所感,给她的男人写了一首诗,取名叫爱:“ 爱是水中隐约的倒影 透过树叶洒落的光影 爱是山与山的远近 人世间你与我的距离 爱是鸟与鸟的呢喃 巢里苦苦守候的她 四处焦急觅食的你 爱是冬日里相拥取暖 夏日里雨中打伞 牵手走过四季的两个人 爱是已经不在了 还留在记忆里 梦里时常出现的幻影” 女人把这首诗递给男人,男人搂着女人念完这首诗说:“月月,你写得真好,交给文学社发表了吧。”女人亲了男人一下说:“它属于你,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男人说:“你说这世界上人与人之间,谁跟谁的距离最近。”女人说:“夫妻,儿女总有长大离开的一天,兄妹总有各奔东西的一天,只有夫妻可以从相爱那一刻起相伴一生。”男人说:“那为什么有那句老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女人说:“这些人不懂鸟,我懂。”男人调侃说:“你懂啥,掏鸟、抓鸟、捉鸟、套鸟还是摸鸟。我晓得了,你什么鸟都懂。”女人搂着男人说:“不逗你玩了。放手让下一代去扛大梁、干生活才是正理儿。老年人就得服老,看乔老太太跟强老爷子两人多逍遥自在,今天美国,明天荷兰,后天香港,外后天镇北,天上到处飞,地上到处跑,趁还能得动,多走走,多看看。老太太常说,你爹小年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出去多走走,多看看。都是家里的事情拖累了他,叫他一直没真正开心过。我有时候想,那时候放手叫他不要在意家里门外的事儿,自由自在过活,也许就是另一个结果了。可惜没有如果,没有后悔药吃,只好让我们替他多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有多好吧。等再见到他,好跟他讲这些有意思的事情。这辈子我也知足了,没败家,没失心,没丢人。如今儿孙满堂,家业兴旺,对得起老刘家的列祖列宗了。我也对得起你们老王家,人丁虽不兴旺,家业传承还是可以的,有乔、刘两家扶持,顾、王两家这些年发展得也不赖,后顾无忧,咱也要多干些有意思的事情,比如说。”男人说:“你要干啥,别呀,大白天的。”女人说:“你说干啥,嘿嘿,逗鸟、溜鸟呗,便宜你了。” 乔兰专门叫大小子用车拉上,两人去了一趟大海子的湖心岛。在那儿,娘俩拉了大半天的话。乔兰把从跟他父亲相识、相亲、相爱、相守、相离、相别的事儿原原本本跟大小子讲了一遍。乔兰的口才极好,讲的是历历在目,好象昨天发生的一样。娘俩最后划着小木船在海子上飘荡着,乔兰读着男人留下的每一份书信、手稿、报刊上登的文章。娘俩都开始重新认识、认知、理解刘林那颗渴望自由自在生活的心,开始明白那个瘦弱并不强壮的身子里装着一颗咋样执着、纯净、迷茫的心。娘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乱世,跟他们的至亲共同经历那些世事。 信子说:“先人已逝,可传家的精神还在。刘家代代相传,就是有那么一些智慧超群的人,前赴后继,按照自个儿的方式去生活,去行商,时时刻刻牢记信义这两个字,去行事,去做人,后人才能得了先人的余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那树扎根在镇北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开枝散叶,开花结果,信义已经成了咱家传家的根本。咱这个家族如今有了灵魂,相信可以传承久远,永恒不灭。” 娃娃们都大了,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在镇北本地的没剩下几个。院子里的娃娃少了,冷清了不少。乔兰跟强子的日子过得很自在,儿孙满堂,含饴弄孙,侍候这一大家子,乐在其中。镇北开了个毛纺厂,上头点将叫强子去当了厂长,成天在场面上混,经常很晚才能回来。乔兰给儿孙们做饭、洗衣、打扫家,一天忙得团团转,晚上还要监督、辅导娃娃们做作业,学习课外知识,也给娃娃们讲些古老相传的迷信故事,听得娃娃们五迷三道的。 乔兰有时候也挺感慨:“这一辈子啥好吃的都吃过,啥活罪都受过,天津、上海也去过,批斗台子也上过。生活让人受罪,也让人享福。爱过了,恨过了,怨过了,哭过了。这个世界让人无奈,让人绝望,又让人感动,让人迷恋。这一辈子,有人爱,有人疼,值了。可惜林子这个尿炕娃、俊后生、好男人死得早,活着的时候也整天不着家。可自个儿还是深爱着他,赶明叫上强子再到大海子去看看他,这么多年了,午夜梦回总能见到他,这是他想我和强子了吗。” 第1章 蜘蛛在黑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织着自己的网,孤独的等待飞虫路过,那是它生活的全部,也是它生命的意义。 人在活着的日子里,也在默默地编着自己的网,独自等待机会降临,那是他生活的全部,也是他生命的意义。 崔明远是个乡镇派出所的小警察,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帮助老乡解决那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情,给张家理短、王家理长,评评理,说说事儿,绞尽脑汁叫乡亲们和解,继续过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安稳日子。 今天一大早起来,他就去大路上跑了一圈,出了一身透汗。他从院子里的井里打了一桶水,倒了些在搪瓷脸盆里,又从桌子上的电壶里倒了些热水,掺了点儿凉水,把脸伸进去闷了闷,洗了把脸,用手巾擦干,照了照墙上挂着的镜子,梳理了下本就顺溜黑亮的小分头,端详了端详自己还算得上周正的面容。 他刚穿戴齐整,就听值班民警说,昨天下午有个男人送来一包东西,说要亲自交给你,你出警没在,我就收下了,给。崔明远一脸疑惑地接过个精致的牛皮包,打开瞅了一眼,里面除了一个文件袋,还有个钱包,一串钥匙,还有些餐巾纸啥的零碎。 他推门进了办公室,拿出文件袋拆开,里面有一沓照片,还有一封信,他拆开信一看,只有一句话,明远,把这袋东西保管好,切记,切记。刘义。 他正在思考这事儿,有个老乡慌慌张张跑进来,一见是他,定了定神说,明远,出人命了,大海子沙滩上有具尸体,快去看看吧。他一激灵,二话没说,叫了正好在办公室的两个人,就开车带上老乡往大海子赶,路上他说,老张,详细说说你看到的吧。老乡说,明远,我如今不是在旅游区给人骑马照相吗。今儿个醒得早,我就去大海子边上转了一圈,遛遛马,不曾想老远就瞅见沙滩有个东西,跑过去一看,是个四十来回的男人,好象淹死了,又被冲上了沙滩。我吓得赶紧就骑马上了派出所报案。如今马还在你们那儿门口树上栓着呢。还没顾上给公司保安打电话。 崔明远皱了皱眉头,继续开车按照老乡说的往地头赶。赶到地头一看,那地方荒凉僻静,现场没被破坏。他叫人下车,戴上手套口罩走到跟前,男人仰面朝天,双眼圆瞪,脸色苍白发青,头部有重击伤痕。这人咋这么面熟呢,这不是前几天来过爷爷家,跟自己喝过酒的刘家二叔,刘义吗。他不是说回深圳上班了吗,咋在这儿呢。那天,他还说当年他跟沐生叔,王凌一搭考上大学,去西安上学见了世面,去海南,深圳闯荡,混得不错。这次回来,就是离婚了,没人看娃,把一儿一女带回家叫老人看着。他昨天给我捎来个皮包是啥意思。他站在大海子吹来的海风中凌乱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不晓得如何是好。 高考结束后,王强拿了三幅画给三人,一人一幅。他说,你们马上就要走了,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你们,我给你们三人今儿个有几句话要说,说一个平时不咋说的话题,美。世人推崇真善美,然而真过于平凡,善过于平淡,唯有美惊心动魄,动人心弦,激发出人无穷的想象,分泌一波又一波多巴胺跟内啡肽,叫人产生愉悦的心情与兴奋的快感。在美之中,爱情最令人神往。世间的情情爱爱,卿卿我我,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逻辑,我感觉有些混乱,列举一下典型的例子,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王宝钏与薛平贵,白蛇与许仙,唐明皇与杨贵妃,张生与莺莺,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刘兰芝与焦仲卿,林黛玉与贾宝玉,爱德华国王与辛普森夫人,罗伊与马拉,美人鱼与王子,吴三桂与陈圆圆,侯方域与李香君。从爱情故事中,走出了许多大家耳熟能详的大作家,莎士比亚,川端康成,曹雪芹,张爱玲,沈从文。故事中处处透露出他们对爱情的理解。 所有的爱情故事都很美,美是爱情故事的基调。美好的东西要有美的容颜,美的心灵,美的服饰,美的环境,爰情故事都是美的集合。 只有美是不行的,把美打碎,让美毁灭,人们才会对美有种求而不得,得而复失的怅然,让美升华,调动人们的情绪,分泌更多的多巴胺内啡肽。所以爱情往往让我们走在一起,又让我们分离。故事往往千回百转,百转千回,先抑后扬,先扬后抑,缠绵悱恻,肝肠寸断。羽化化蝶的瞬间,魂断蓝桥的瞬间,葬花吟诵的瞬间,成为人们记忆中最难忘的瞬间。凄美比纯美更让人心醉 凄美还不够,逆是爱情故事的又一主题,禁忌之恋,更能引人注目,令人神往。每个人都崇尚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心甘情愿受那些社会强加于身的条条框框,敢于为爱献身的人都令人景仰。虐心是又一种激发人多巴胺内啡肽分泌的好东西。 最完美的爱情故事叫海的女儿,那条为爱走出海洋的美人鱼无疑是爱情的制高点,可惜现实生活中没有存在过,只是一个流传下来的北欧神话故事,最接近这个制高点的现实故事是温莎公爵的故事。如果你能真正做到不爱江山爱美人,那你就是最美的人,堪为情痴。如果你能做到悄无声息无怨无悔默默为爱献身,以身殉道,不求一丝一毫回报,那你就是美到极致的人,没有之一,堪为情圣。 你们三个都是俊后生,聪明人,容易为情所困,为情所累。美的东西人人爱,不要迷失自己才好。我不希望你们为美所迷惑,为爱所困,失去仰望星空的机会。刘义听着听着,心中一动,不自觉地陷入了沉思。 沐生今儿个真高兴,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沐生觉得终于可以踏出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从此天大地大,天地间任由翱翔,他的心早就飞向了星辰大海,那里有真正想要过的生活。 沐生与王凌相跟着又一次来到邮局,这里是两个人最喜欢来的地方。如今有钱了,沐生想给和王凌把能买到的邮票一人买一套,这可是两人心心念念好久好久的事儿,每次来到集邮柜台,两人总是挑了又挑,计算着兜里的钱,尽所能买点能买的起的邮票带回去,把暂时买不起的邮票看了一遍又一遍,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小小的邮票寄托着两个人的梦想,那一张张邮票承载的是历史,见证着从小到大的成长,也见证着时代的进程,那一张张邮票是那么美,美得让人感动,让人沉迷,从喜欢上那一张张邮票开始,就喜欢上了画画,明白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美,什么是境界,那一张张邮票是一个个有趣的小故事,每次收集到一套邮票,王凌就去查找邮票背后的故事,结合的领悟,写一篇东西,也临摹一幅,再跟王凌讨论邮票的美丽故事,创作一幅心中的画,那一篇篇文章,一幅幅画,两人都珍藏着,视若珍宝,跟邮册放在一起收藏好。 沐生把的一套邮册和一篇篇文章带走了,叫王凌把的那一册与画的画收好,这些是两人十几年的美好记忆与形影不离的依恋。沐生懂王凌,王凌也懂沐生,一世兄弟两世人,烟花易冷夜露深,天涯未必陌路行,人生何处不相逢。珍重,岁月静好,来日方长。 建筑听起来宏伟壮丽,非常高大上,可学起来相当枯燥乏味,一天天重复繁琐的计算,永远绘不完的图,打不完的格,新鲜劲过后,沐生就没那么上心了。上了半年学,成绩还不错,沐生开始喜欢上了运动,更喜欢上了那些光膀子的后生,也主动加入到他们中间,跟他们一起锻炼,一起冲澡,一起拉话,一起喝酒,一起打牌。身子一天比一天壮实,英语水平也达到了自由对话的程度。沐生这一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坚定了的梦想,外面真的是有一个更为精彩的世界,那里真的会让如愿以偿。 沐生找了许多练习英语的机会,学校有英语角,有外教,外院也不远,几站路就去了,沐生把一半的精力都投入到英语学习,打小姐夫的英文教导不是白给的,姐夫那是正宗的上海货,洋大人留下来的传承,不是镇北土腔,洋腔那是正宗的,味道十足,外教都说沐生说的英语字正腔圆,很有语言天赋,天赋个鬼呀,都是姐夫的功劳。沐生这辈子最崇拜最喜欢的就是姐夫,英俊潇洒,儒雅豁达,书卷气十足,一看就有学问,让人信服,跟本地人差别很大,简直是鹤立鸡群。提起姐夫,姐姐就很不屑,振振有词,数落个没完,瘦么几干没二两肉,宰个鸡都杀不死,扛个包都能累半死,镇北的大风都能把他吹跑活埋了。沐生就纳闷了,姐夫咋会看上姐姐这么彪悍的女人,除了长得俊其它一无是处,有空就显摆会骑马、会滑冰,唱起酸曲来那是一套一套的,打起屁股来那也是专业的,和王凌没少挨姐姐的打,手劲足得很,打上去啪啪直响那个脆爽,相互得揉半天才好些,大些有了经验,老远瞅见姐姐,就赶紧拉上王凌一溜烟跑没影了,追不上就打不着啦,嗬嗬,山人自有妙招。也不晓得姐姐又咋会看上姐夫,风格不搭吗,也许真的是王八看绿豆,一物降一物,大人的世界真的理解不了。 姐姐跟姐夫的感情很好,再为姐夫打抱不平也没用,沐生很郁闷,可郁闷也没办法,人家是和和美美两口子,关什么事。沐生跟王凌两个男娃娃常跟姐夫去洗澡,姐夫很细心,把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娃娃洗得很干净,姐夫其实也没姐姐形容得那么瘦,肩宽腰细,身子结实,肌肉还是有几斤的,亲自捏揣过,没姐姐说得那么恐怖。姐夫总要从上海带些时兴的衣裳回来给一家老小穿,姐姐老埋怨姐夫眼大肚小,扛不动还买那么多作甚,姐夫也就笑笑,下次回来还是大包小包拎一大堆,也对,姐姐力气大,扛得多,气也大吗。 沐生进了大学,刚过没几天,就感觉这些人咋这么荒唐,他感觉跟这些大人格格不入,孤独的很,他大晚上睡不着觉,打着手电给王凌写信,凌子,亲亲的凌子,你跑京城去了,丢下我一个人好孤单呀。还是小时候跟你跟向阳在一搭的时候痛快,想说甚说甚,想干甚干甚,多好。如今在学校,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假正经,动不动就唱高调,说些不着调的话,私下里其实就喜欢死盯着帅哥美女使劲看,成天就象咱农场的那些后生女子们一样喜欢偷偷拉些荤段子,眼皮子浅得很,也许是咱俩年岁太少了,照如今的算法,才十六七了,不太明白大人之间的事情吧。如今想起来,还是咱家大人正常些,有趣些,开明些,痛快些,实在些,尤其是王老师的水平不比讲台上那些人五人六就喜欢卖弄学识的教授差多少,吃惯了家里的好吃的,叫我如今吃糠咽菜实在是咽不下去。你咋样,我好想你。小舅沐生期待你的甜言蜜语。 王凌看了沐生的信,眼泪都差点儿掉下来,他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偷偷给沐生写信,沐生哥,不准再叫我喊你小舅,你就比我大几天,你就是我哥,我亲哥。这一点要明确,不准再拿架子压人,小心我捶死你,跟你拼命。我天天都想你,想你的一切,你跟我的一切,一切的一切。你说的那些事儿,我也遇上了,不过我倒不咋在意,你就全当他们是空气,说的不合胃口就全当没听见,瞅着不顺眼就全当没看见,时代的烙印太深,口号喊多了,人云亦云惯了,很多人都迷失了,不会独立思考动脑子了,不晓得甚是对的,甚是错的,别太在意。多看想看的书,多听想听的话,多交想交的朋友,这个世界很大很大,有本事的明白人很多很多,你没遇到,只可能是机缘未到,你要多观察,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有一张面具,一时半会儿很难揭下来,交浅言深的事情是个聪明人就晓得不能去做,坏处太多,危险太大,谁又不傻。你是学建筑的,多弄你那些破数字烂线条就好,少理会那些无聊的事儿,无趣的人,不行跟我一样,多泡泡图书馆,老王当初上大学的时候就喜欢干这个,你看如今多能吹,死的都能叫他吹活了,活的都能叫他吹死了去,成天一付高深莫测胸有丘壑成竹在胸高谈阔论滔滔不绝的样子,多有水平,多有意思。脱离了他的魔掌,你不觉得畅快自在吗。你最好的兄弟王凌 沐生看了王凌的信,差点儿没忍住笑喷了,心里郁结的闷气顿时消散了许多。 沐生进了图书馆,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坐下,拿出纸跟笔写信。凌子,看了你写的信,我也想开了,不再纠结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那些无趣无聊的人,心里的疙瘩舒解了,海阔天空,一片坦然。我打算今后多观察,少说语,多泡图书馆,少听无聊话,好好画画儿,好好数数儿。就是有件事情挺难肠,哥长得栓整,被人盯上了,那些女子跟花蝴蝶似的,成天围着我这狗尾巴草转悠,赶都赶不走,帮帮哥,出出主意吧。大哥沐生想你了。 第2章 王凌看过信想了又想,就是没想出来什么好主意,他想起闫老师作为过来人可能能解决这问题,上闫老家去的时候就问,闫老师,如果有许多女字生追一个男学生,这男学生不想搭理她们该咋办。 闫老师还没开口,闫老就笑出了声,咱家凌子有人追了,好事儿啊,有啥纠结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小子,你听好了,有句老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要不喜欢人家,就绝了她的念想,老吊着人家七上八下的最麻烦,你要喜欢人家,就好好相处,有机会带回家来,叫我们两个过来人给你把把关。王凌不晓得说什么好,只是硬着头皮一个劲点头,岔开话题说点儿别的有趣的事情。闫老师感觉到了他的窘迫,晓得年轻人面皮薄,没再往下追问,也没好调侃他。 王凌连夜又打着手电筒回信,沐生,你太厉害了,有多少女学生追你啊,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想了又想,给你想了个好主意,你不喜欢她们,就把她们一个个单独叫到一个陌生的繁华地方,跟她当面说清楚,说自个儿有女朋友也行,在老家有娃娃亲也行,随你咋瞎编都行。只要人家相信就行,别拖着,拖来拖去拖成仇就麻烦了。挺起胸膛,鼓起勇气,去战斗吧。你最亲密的战友王凌 两人之间的鸿雁传书从未曾断开,都是第一时间念,第一时间写,第一时间发,从未耽搁过。沐生出了国也一样,他出差也一样,这手书笔谈一直持续到有了网络,有了手机才算结束,那会儿两人之间的通信换了种方式,更便捷,更快速了。 沐生很留恋镇北那个家,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相亲相爱,和和美美,不吵不闹,不像别的人家,整天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也许是有文化品位高吧。沐生一放假就激动万分往回跑,家里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姐夫和王凌。王凌今年也上大学了,镇北高考状元上了京大,心心念念的愿望实现了,早就晓得外甥能行,不比差。就是不晓得历史有啥好的,唉,其实建筑也不咋样。沐生一到快放假就爱胡思乱想,心也不在肝花上,精神总是集中不起来,一会儿就飞了。风又在向北吹,沐生的心也早就飞回了镇北那个心心念念的家。 沐生回家就跟王凌整天黏在一起,王凌开学就要进京了,各自有各自的世界,各自的梦想,追梦少年也开始要走出家门,迈出第一步了。两个小娃娃长成了小后生,也要去干些后生们爱干的事儿,比如去大海子游泳,比如说去喝酒吹牛,沐生和王凌跟着姐夫早就学会了游泳,水性还不错,可姐夫不让两娃娃单独去,要去也得姐夫一块去,可现在姐姐姐夫都挺忙得,两人都升了官,管得事儿多,杂七杂八的事儿也多,整天忙这忙那,哪有空闲时间跟两娃娃厮混。 两人叫上三五好友,整天在外面疯,长成后生了,大人管不了,也管不过来,由着娃娃们瞎折腾,只有老妈唠叨个没完,怪怨爹他姐也不管管这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二货。快乐的暑假生活很快就结束了,沐生先回了学校,新生入学还得几天,老爹说准备进京办事,顺道把王凌送到学校,神神秘秘的,也不晓得搞什么鬼。 沐生在运动,学习,玩闹中紧张又惬意的度过了的四年大学生活。身量很高,快一米九了,喜欢上运动的他经常跟一帮兄弟们奔跑在运动场上,身子又壮实不少,成了学校知名的校草,不少怀春的少女向他眉来眼去,骚情的很,沐生有的想法,不想搭理招惹这些人,烦了就特意叫考到省城学财务的外甥王雁经常来学校找他,两人经常出双入对,亲密无间地说笑打闹,跟王雁说好不能穿帮给添堵,这样那些含情脉脉眼神勾子一样的纯情少女才幽怨的远离了沐生,打那起就安生了许多。为此,王雁没少敲诈勒索他, 出国的事儿已经办妥,顺利过五关斩六将,成功拿下美国留学签证。家里都挺支持的,就是母亲又唠叨个不停,乔老师有职业病,得治。也不见唠叨别人,就爱说这也不行,那也没味,还是老爹好,不啰嗦,要钱给钱,要人找人,所有手续基本上都是老爹托人找关系办妥的,老爹办事就是叫人放心。 准备好一切的沐生回了趟家,跟家人特别是王凌又过了一段黏糊的日子,王凌准备考研继续把考古进行到底,整天在故纸堆里打转转。姐夫想让他回上海去,反正现在王凌放寒假过年指定要去上海,一家人陪爷爷奶奶开心开心,热闹热闹。沐生去过一回,姐夫家挺大,上下两层,房间挺多的,他爸妈待人挺热情的,老两口已经退休在家,开了个小公司做点生意买卖,把家打理的古色古香,很有江南水乡的味道,听他们讲,老家在无锡,家里还有不少亲戚,现在也经常来往,顺便在老家请了个远房亲戚作保姆,家里打扫得窗明几净。上海的饭菜不好吃,啥菜都要放酱油白糖,幸好有姐姐在,每天都能吃上口地道的镇北饭,姐姐的手艺传承了母亲,汤头很香,黄米糯米年糕炸得香甜酥脆,家里人都夸姐姐做饭比母亲强。 美国是个神奇的地方,有句话说得挺经典,如果你爱他,就送他去纽约去吧,如果你恨他,也送他去纽约去吧,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好地方。沐生去的时候是老爹送的,老爹出过国,有护照,有商务签证的记录,这次因私出国,手续也没打嗑绊。安顿好沐生,老爹就回去了,家里门外一大摊子事等着他呢。 沐生在美国留学两年,结识了不少朋友,各式二样啥人都有,沐生口语好,没有交流障碍,人又好动,啥人都能处得来。融入见识理解了美国人的自由生活,那就叫自生自灭,你想干什么,随你,没人过问,你出了什么事,随你,有警察有法院有大使馆,搞定,没人过问。估计就是你死了,也随你,没人过问。每个人都只为负责,不过问别人,别人也不过问你,包括父母妻儿。这就是美国,追求自由自在生活的沐生如鱼得水,如沐春风,两年留学生活一晃就过去了。在校的时候,沐生就开始打工,也打问了不少公司,投了不少求职简历,最后被一家不大不小的建筑公司录用,从此就要世界各地到处跑,在地球上转圈了。 沐生专程回了一趟家,提前就跟王凌约好在镇北见见,好想你们,我的亲人们。 沐生回去的时候,一进门就被王凌堵了个正着,王凌接过行李说,早就计算好你回来的日子,提前跟单位请了假,从上海掐着点儿赶过来,我都想叫你在上海转机,相跟上回来。沐生进屋洗了把脸,很没形象地上炕往铺盖上一靠说,碎娃娃,给舅舅上根烟。王凌一下乐了,从兜里掏出烟火递给沐生说,看把你能行的,充大做老摆架子这一套有模有样的,看我不捶死你。说完就上炕把沐生扑倒打闹一通才歇手。两后生点上烟在炕上靠着铺盖吞云吐雾,好不自在,家的感觉真好。两人东拉西扯聊了聊家里的事儿,母亲地主家小姐出身,活得很有品味,每天早上起来要去莲花池逛逛,散散步,练练香功木兰拳,回来随路买几瓶奶子,热得滚烫喝上小半碗吃几块小点心,才开始一天的劳作。记得小时候为了能蹭着喝上口奶子,两人轮流早早起身走半条街去牛奶供应站打奶子,天黑着走夜路也不怕,刮风下雨也一天不拉,就为多喝上一口香甜的奶子。母亲一天的生活很规律,雷打不动,啥都提前打划好,做事有板有眼,家里啥都井然有序,有条不紊。老爹被训练得生活品味跟着上了档次,时常品品茶,看看报,重体力活姐姐跟虎子全包了,姐夫跟嫂子只能打打下手,女汉子还是那么风风火火,彪悍得很,拉人肚皮眼都不眨一下,可能杀猪宰羊也不在话下。一放假老爹老妈就成了老太爷,往炕上盘腿一坐,对抽着带巴儿纸烟,等着人侍候,过上了地主家的生活。刘苗苗也工作了,没考上托关系进了银行,每天点点票子就把钱赚了,谈了个对象还没成,人还小不着急。刘义哥的离婚大战结束了,最终还是离了,这回听说要回来都推说有事没回来,嫂子改嫁走了,刘苗苗叫老妈带着,在家里住。薛英当兵去了两年,觉得还是家里好,准备回来了。王雁这个死丫头倒是回来了,也进了银行,混进了机关,整天能不够,跟一帮小姐妹玩得昏天黑地,不亦乐乎,从来瞅不见个人影。 在家里跟王凌厮混了几天,吃了不少老娘姐姐做的好吃的,跟姐夫老爹汇报了下的事儿,教训了一通王雁又被连哄带骗讹去不少好东西。带着家的味道,怀着不舍和眷恋,沐生又出了国。 坐在飞机上,看着机身边飘荡的白云,远处湛蓝的天空,沐生又想起了大海子,好象化身成了海面上飞翔的水鸟,自由地追寻着想要的东西。 沐生走了很多地方,揽工的日子过得很快,一忙起来,没明没黑的,干生活沐生不惜力,认真细致,老板很满意,钱也赚了不老少,干工程的都是拼命换来的,趁年轻,多挣点多存点,看到眼生好玩的东西,沐生就买好放好,定期打包寄给王凌和姐夫,叫他们给大家散散,抽空也回去了几回,尽量从上海转机,跟王凌相跟着回去,小哥俩也交流交流生活的体会感悟,王凌也带着漂亮婆姨找过几回,提前约好玩几天。 沐生这几年过得很忙话,忙生活,忙应付那些追求的小妞,啥人都有,黑的,白的,黄的,可就是打不起精神,没感觉就是没感觉,直到有一天遇上了他。 纽约的地下室很多,房租比起地上的便宜很多,沐生在这儿已经住了大半年了。他不想伸手跟大哥要,跟家里总说勤工俭学赚得钱够花,不用家里操心他的生活费,他自个儿能搞定。其实,他就是觉得想吃多点苦,体验体验人间疾苦,磨炼磨炼自个儿的意志。而且他有许多自个儿的想法,并不想在父母哥姐的羽翼下,做一个米虫或者跟屁虫。他想过自个儿想过的生活,这种生活可能普通人难以理解,可他就是不由自主喜欢这种生活。 他在地下室认识结交了不少跟他同样怀揣梦想来异国他乡打拼的年轻人,有文艺范儿愤世嫉俗整天文绉绉张口闭口谈情怀说浪漫的,有技术范儿埋头苦学连上厕所都抱本书一天不说一句话木讷的,有商业范儿一门心思赚钱整天背个包见人就推销产品俗套的,有勤奋范儿踏实做人做事特别认真一板一眼能吃苦的,有职业范儿挖空心思溜须拍马想尽千方百计往上爬的。众人百态,在小小的纽约地下室 ,一一呈现在沐生面前。他不晓得他属于哪一种,可能象他这样的可能连成为其中一员都没有资格,他就是个漫无目的随性而为随意散漫的混子,不晓得方向,不晓得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他什么都试着干干,什么都干不长久,涮盘子,端盘子,跟车送货,国内代购,搬砖砌墙,粉刷油漆,晒图水电,他什么都干,无所谓脏,无所谓累,他只想在这个行当混下去,站稳脚跟,一步一个脚印,学点儿真本事。 这种日子持续了四五年,他跟女孩子尝试着交往,尝试着去爱她们,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女孩子不是他心仪的女子,也许是女孩子看不上他这个不学无术一事无成潦倒颓废的穷小子,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最后都长久不了,一一分手了。 他也歇了跟女孩子交往的心思,一门心思爬在工地干生活,熟悉盖房子修公路建桥梁的各种琐碎事情。空闲的时候,他就去酒吧听歌唱歌,想想心事。这天晚上,他正在僻静的角落里喝着酒,听着噪动不安的摇滚乐,一名乐手正声嘶力竭地卖力唱着,突然一声枪响,整个酒吧乱了起来,又是一阵凌乱的枪声四处响起,酒吧里的人到处乱跑,沐生也忙活拾乱从地上爬起来,跟随着人流往外跑,慌乱之中,他绊了一下,跌倒在地上,好几只脚从他身上踩过,沐生疼得差点儿昏了过去,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着往外跑,他跌跌撞撞被拉着往外跑,出了门,那只手松开了他的手,一个人拼命往前跑,他也拼命往前跑,一心想着远离这个另人心悸惊悚的地方。他头晕眼花跑出去很远,实在累得跑不动了,就靠在墙角挺尸,上气不接下气大喘气,咳嗽个不停。 他歇息了老半天,才站起来慢慢往住的方向走,已是午夜时分,凉飕飕的,他缩着个脖子强忍着疼痛回到地下室,开门进去,一头栽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不晓得过去了多久,他才醒过来,回想着酒吧发生的事情,他心有余悸,又在床上躺了半晌,才挣扎着爬起来,脱光衣裳,查看伤势,还好,胳膊腿都全活儿,都得多,没伤筋动骨,他打开家里常备的医药箱,给身上的伤处涂抹碘酒消毒,抹上红花油消肿。他腰酸背痛,也没心思打理自己,赖好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把毛巾蘸湿擦了擦身上的污渍,穿戴齐整衣裳出了门。找了个小餐馆点了碗牛肉面解决了肚子问题,又去咖啡馆叫了杯拿铁,呆呆地透过落地长窗看着车来车往,人流不息的街道出神。一坐就坐到了无黑,他才回到家继续睡。 第二天,他又去了工地,工头问他咋回事儿,一声不吭就没来上工,扣十天薪水,他也没争辩,只说昨天感冒发烧了,没来得及请做。工头又嘟囔埋怨了几句,说了些下次注意啥的话,沐生也没太在意,只是继续干原本的生活,一声不吭。 第3章 第3回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他照常去即家酒吧喝酒听歌。酒吧停了两天又开业了,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沐生期盼着有一天能见到那个拉他一把的人,他认得他的背影,一个高大的洋后生。几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沐生开始注意健身,开始去学散打,那次枪击事件留给他的阴影太大了。 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沐生刚喝完咖啡出了门,低着头想着心思,刚转过街角,就被一个人撞倒一屁股坐在地上,一个戴着大墨镜嚼着口香糖穿着皮夹克牛仔裤的洋后生赶紧回头把他拉起来,连声说对不起,沐生说没事儿,不客气。洋后生歉意满满地说,真对不起,有幸喝杯咖啡吗。沐生今儿个休息,没什么事儿,就答应了。随着洋后生去了一个大些的咖啡厅,洋后生热情满满地点了不少零食点心,沐生要了一杯红茶,洋后生要了一杯卡布奇诺。 洋后生很健谈,海阔天空胡侃一通,沐生觉得挺新奇,也说了不少自个儿经历的听来的新鲜事儿。两个小年轻聊上了劲,就想跟着去夜店疯狂一把。在夜店里,两人在狂野的音乐中彻底放开心神,尽情释放青春的活力,随意地扭动身子,随性地喝酒聊天。午夜时分,两人才勾肩搭背相互扶持着出了夜店,分别打车回家。 就这样,两人时不时就约好去喝喝酒,唱唱歌,跳跳舞。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沐生就喜欢上了跟洋后生相处的生活。洋后生叫戴维,这是沐生给他起的中文名,叫起来方便。两人相处久了,就什么话都说都拉都聊戴维说,我去过中国,那里很大很美,很古老,很干净。我学过几天中文,会说几句中国话。沐生说,你白天都干些什么。戴维说,不干什么,就是瞎转悠,想干点儿啥干点儿啥。沐生说,那是咋赚钱,咋生活啊。戴维凑到他跟前,神秘地说,我一年到头,只要干一个月,签好订单,把东西卖出去,就够生活了。沐生说,你卖啥东西呀,戴维悄悄说,大豆,小麦。沐生恍然大悟,你们家有农场啊。戴维往后一仰把手一摊,耸了耸肩膀,开心地嘿嘿一笑,生活就这么简单。沐生调侃地说,你看你,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你咋不上天呢。戴维做了个鬼脸,又耸了耸肩膀,一脸遗憾地说,没翅膀。沐生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两人相处久了,沐生也弄明白了,戴维家在加州有好几个农场,还投资了许多杂七杂八的生意买卖,他学的是金融,整天关注的就是股票啊,期货啊,黄金呀,债券呀啥的,反正沐生不太懂,这些年赚了不少一,小富豪一个,有车有房,整天就晓得找乐子。沐生说,我去你家农场打工行吗,纽约待烦了,想过一过牛仔生活。戴维说,好啊,好啊,明天就走,我在纽约也不想待了,想回去打打猎。明天我去找你,收拾好行李跟我走就行。 沐生回去退了房,打包好没多少的行李,就坐上戴维的车出发了。两人一路观光游逛,一路往加州中央山谷走,走走停停看看转转,一个多月才开到戴维家。 加州的阳光很好,到处明晃晃的,两人半道还去海边晒了晒太阳,吹了吹风,去沙漠边缘去转了转,徒步走了一天。农场的生活很安逸,每天干半天活就没事了,可以自由活动。沐生就这样,在加州的农场打起了工,开着各式二样的机械去田地里干生活,骑着马去山上放牛,去森林里打猎,一年多时间,就戴上了牛仔帽,戴上了大墨镜,穿上了牛仔衣裤,蹬上了长筒靴,有了几分美国西部电影里的牛仔味道。戴维不常在家呆着,世界各地都处跑。偶尔回来,他就拉着沐生跟他一起去喝酒唱歌跳舞。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两人就开始相跟着世界各地跑,沐生名正言顺成了他的商务助理,两人还注册了一个公司,沐生打电话问大哥借了些钱投入进去。信子二话没说,一次性就打进去一大笔钱,全当给弟弟创业的启动资金。戴维很惊讶,可也只是耸耸肩,摊了摊手,一声也没吭,没问原由,没问什么有的没的。戴维说,公司开张了,我当董事长,占百分之六十股份,你当总经理,占百分之四十股份。这公司我相信能做大的,它只属于咱兄弟俩。 两人谁也没明说,就这样暧昧地相处着,一起商量着干点什么,一起跑业务,两人从小到大开始干工程,当包工头,一起揽活儿一起干,一起赚钱一起花,直到那一天无声无息地到来。 洛杉矶的夜色很撩人,灯火辉煌,夜店开得到处都是。两人喝得晕乎乎的,正在舞池里跳舞,摇头摆臀扭个尽兴,散散酒气,突然不晓得出了什么事,酒瓶子乱飞,两伙人打成一团,战团越扩越大,好事的后生女子个个出手,拳打脚踢上演了全武行,沐生不晓得被谁踢了一脚,返身就又踹又捶,直接开练,戴维也拳脚齐上,加入战团,边打边拉着打得正火热的沐生往外转战,一路混战,鼻青脸肿的两个人一路哈哈大笑,一路手拉手往僻静处跑,一直到累得跑不动了才停下。沐生喘匀了气,学说了当初在纽约的经历,我一直在寻找那个人,可惜一直都没找到。戴维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站在他旁边,也不晓得倒究想些不什么。 两人在洛杉矶呆腻了,就轮换着开车去了纽约。沐生在加州就学会了开车,考取了驾照。刚学会开车那会儿,每次出去,他都抢着开车,越开速度越快。两人一路上大呼小叫的,开心不已。到了纽约,两人住进了戴维的大套房,戴维准备在这儿多呆一段时间,研究研究金融市场,操操盘,赚点儿钱,沐生也想练练手,小打小闹一下,熟悉熟悉金融业务。开公司吗,啥都要学,啥都要会。戴维洗了个澡,沐生也洗了个澡。戴维先坐上了车说,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放松放松。身轻气爽的两人坐上车,一路狂奔,到了地方,戴维停好车,沐生下车一看,这地方咋有些熟悉呢。满腹疑惑的他跟着戴维进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酒吧,一脸沉思摸样,不晓得在想些什么。戴维带着他坐在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角落,叫了酒跟一些杂七杂八的吃食。两人坐定,沐生终于忍不住问,你来过这个酒吧,坐过这个地方。戴维一付茫然无知的样子,没来过,第一次。沐生怅然若失地坐在那里,机械地喝看酒,他又想起了初到纽约的那些日子。 他一口喝干杯中的酒,趁空档的时候,走上舞台,跟乐队说了几句,示意可以开始了,前奏响起的时候,戴维就后悔了,玩笑开大了。沐生嗓音很低沉,乐感很好,这首歌他唱过很多遍,熟得不能再熟了,就象这个酒吧,那个角落。歌曲的名字叫加州梦,旋律优美,节奏明快,沐生却唱得很忧伤,很颓废,有一种别样的落寞寂寥味道。他一曲唱完,酒吧鸦雀无声,都沉静在忧伤之中。他默默地拉起戴维,默默地拉开门,默默地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他猛然回过头,抱着戴维的肩头无声地抽咽,他太难过了,这么多年了,那个他在哪儿呢,怎么就找不到呢。戴维内疚万分,搂着他,拍着他的后背,一声也没呢,无声无息地安慰着他。 两人坐上车,戴维一本正经地跟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一个牛仔,长大了就不喜欢过牛仔的生活了,他来到了纽约上大学学金融,毕业之后,他在证券公司找了份工作,实习,操盘,跟各种各样的客户打交道,见识了许多人间悲喜剧。他起起落落沉沉浮浮三五年,赚了点儿小钱。可不晓得为什么,他渐渐地厌倦了这种提心吊胆,大悲大喜的生活。他想漫游世界,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想再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在离开纽约之前,他去了一个不常去的酒吧,准备好好想想往后想干点什么,回加州,还是去游逛。他注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年轻男人,那个年轻男人默默地在角落里喝着酒,一脸迷茫懵懂的样子,好象在说,谁告诉我呀,我干什么好呢。我好奇地打量着他,正准备上去搭讪,枪声大作,年轻男人被挤倒在地,他从角落爬起来往外跑,半途又跌倒了,我心里一急,不管不顾就冲上去,扒拉开挡路的人,拉起他就跑,出了门,猛地听到一声枪响,就拼命往前跑,不晓得什么时候,年轻男人没跟上来,当我停下来的时候,那个年轻男人已经不见了。我回头去找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只好离开了。我开始在全世界漫游,开始新的生活,直到又遇到了那个年轻男人。 沐生静静地听完这个故事,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说,回家吧。他心里很纠结,不晓得如何跟戴维相处,自个儿能跟他在一起吗,他会接受自个儿吗。他又想起了在家乡听过的一个故事,他想把这个故事讲给戴维听,戴维,我在家乡听过一个两个男人之间岁生的悲惨故事,想跟你讲一讲,你愿意听吗。戴维一脸疑惑地说,咱俩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讲的。来,先喝一杯,慢慢讲,还是第一次听你讲故事。沐生把杯中鲜红的葡萄酒一口喝干,下定决心开始讲。我们那儿有一对揽工汉,打小一块在地里干活,长大后一搭相跟上出外揽工,两个人打小就经常在一搭睡,习惯盖一条被子。出门搅工以后,两人还是在一张床上睡,一起下河洗澡,一起上工干活。两人渐渐大了,家里穷,讨不上婆姨,只好一直打光棍。两人渐渐有了需求,有时半夜尿急醒来,就悄悄开始自娱自乐一下。有一次哥哥病了没上工,下午时分,身子好些了,阳光直射在他的身上,他就有些冲动,开始自娱自乐起来。弟弟在门外听见了响动,就在门外守着,从门缝里看见了哥哥的一举一动。一直等哥哥的娱乐活动结束,他才进屋叫他出去吃饭。起初两人都没太在意,弟弟发现哥哥跟他一样在自娱自乐,渐渐开始明目张胆起来,早上醒来,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有了冲动,就不管不顾,自顾自在那儿自娱自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哥哥看见了,也不管不顾,自顾自在那儿自娱自乐。时间一长,两人配合着搞些娱乐活动,觉得也不错,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进行着。十多年过去了,两人还是穷得只能打光棍,同进同出,同吃同住。 两人来到了大城市的工地上打工,习以为常,一如既往同吃同住,可有一天出事儿了,工头有次叫两人去干个急活儿,休息日跑去了两人住的地方,看到两人在搞娱乐活动,城里人见多识广,觉得不对劲,就把两人告发了。公家来人把两人抓去一问,傻乎乎的两人供认不讳,最后两人被判了死刑。到这个时候,两人才晓得不能搞这种娱乐活动,可为时已晚,木已成舟,没几天就吃了枪子儿。 执行当天游街示众,两人无语苦笑,心如死灰,万人空巷去看稀奇,不明所以。 戴维听完给两人把酒倒满,端了一杯碰一碰一口喝干,沐生也一口喝干。戴维看了看他说,我也给你讲个故事。清教徒刚来美洲大陆的时候,戒律森严,有一个聚居点,有一个女人看上了一个男人,男人看不上她,她就坏恨在心,一直悄悄跟踪男人。有一次,她看见男人喜欢去一个人迹罕至的湖里游泳,游完还自娱自乐一番。她就去告发了他,聚集点的头头带人把他抓了个现行,带回去审判,所有人都同意处死他,最后男人被脱光吊起来硬生生烧死了,嚎哭声震彻天地。 沐生感慨地说,规矩都是约定俗成的,入乡随俗最重要,不了解民情乡俗,不晓得行事后果,众口铄金,糊里糊涂就送了命,真可怕。做人做事还是收敛些的好,肆无忌惮,任性妄为,迟早惹来灾祸。低调做人,低调做事,才是立身之本。 王凌抽空去纽约去的时候,见到了戴维,戴维英文名叫大卫,戴维是沐生跟他混在一起给他起的中文名。戴维是个混血儿,个子长得跟沐生差不多,帅得掉渣冒泡,黑发寸头,蓝眼睛长睫毛,肤白唇红,腮帮子下巴刮得铁青,壮实有力,痞气十足。沐生跟他是撞了一下跌了一跤认识的,整天搅和到一起,喝酒疯玩,一来二去就有了感觉。戴维干事很随性,两人相处的很好,自打相好上有了关系,沐生就打算尽量不回家,禁忌还是不要碰得好,等一切底定,木已成舟,家里也就无话可说了。戴维很聪明,两人一起过了一段时间生活,就学会了华语,而且越说越溜,能得恨不得上天入地,沐生给取了这个名字,戴维,咋不叫戴维斯,整天象件衣裳、树袋熊挂身上,腻歪死人了。两人去荷兰登了记,正式办了手续,准备好好过一辈子,沐生说遇上了他就是这一世的缘分,真是无语了。 沐生跟王凌早就说了的心思,王凌没赞同也没反对,只说,想好,不要害人害己。沐生说打小就不太对劲,当时年纪小不晓得的心思,出了国,见到了那么多人出双入对才弄明白搞清楚,遇上戴维才真正有了那种感觉,感觉很好很爽很舒适,没甚特别的。 沐生叫王凌提前跟家里人打好预防针,一点一点渗透,一点一点适应,一点一点默认。功夫不负有心人,王凌的嘴皮子那也是教授级水平,心灵鸡汤灌多了,老爹老妈就被侃晕了。终于王凌有一天打来电话说搞定了,可以回家了。 沐生回来了,大几年没回来的小儿子回来了,带着戴维回来的,王凌提前打前站早回来几天,把家里人都安抚好搞定了。几个年轻人叫上姐姐姐夫去k歌,姐姐的嗓子真好,唱起来荡气回肠,专业级水平,听得戴维一愣一愣的,也跟着学了几首容易上口的,大家伙象没事人一样在一起玩闹,喝酒吹牛掷骰子,镇北人的酒量那是钢钢的,戴维没喝多少就被灌晕了,洋相百出,惹得大家伙哄笑成一团。 在家里吃了很多好吃的,一大家子人又去大海子玩了一天,戴维神气十足,要跟姐姐赛马,姐姐翻身上马打马前行掉转马头不屑一顾地说,老姐能甩你八条街。果真如此,姐姐就好象打小骑马似的人马合一仿佛粘在了马背上,如风一样跑出去,如烟一样跑回来,戴维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草原深处跑回来。姐姐跟农场里放牧的男人们关系很铁,月大夫这么多年救死扶伤打熬出来的名头不是白给的。 其它会骑的都拉上马去草原上溜了溜弯,开心不已。愉快的家庭之旅结束了,一切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沐生跟戴维出了国,有空就约好回家看看,也邀请大家伙去国外走走看看。王凌又呆了几天,收集了些镇北的历史资料回了上海,继续他教书育人的伟大事业。 第4章 第4回 王凌小时候不咋爱说话,总是抱本书在那儿看,一看就是一天,最喜欢在大海子边上找个柳树下的荫凉地,搬块石头坐那吹风发呆看书,只有沐生才能拉得动他,想跟上出去跟人疯跑疯玩,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盖一条被子,光身子在被窝里打闹,搂着睡觉,形影不离。后来家里条件好些,两人上了中学,才各自有了的屋子,各干各的事儿。王凌打小好静,整天琢磨这琢磨那,打炭劈柴,放火烧水都会出神发呆,不晓得的人还以为这娃娃有啥毛病。 爱看书这事王凌随了他爸,他爸就是个书迷,甚书都看,甚书都买,图书借阅证有好几个,新出的杂志都借来看。家里书多,王凌就一直在书海里畅游,不知疲倦,乐在其中。学习成绩不拔尖,不好也不坏,调皮捣蛋的事儿都没他,不吭也不哈,不像沐生小时候,老师三天两头叫家长,今儿个把张三头打破了,明天把李四的东西弄坏了。家里大人都不晓得王凌在哪个班上学,班主任是谁。王凌那会儿就是个小透明,没人晓得这小子整天在捣鼓甚,心里在想些甚,沐生晓得王凌在家干些甚,但生性好动的他更喜欢外面的世界,不咋呆在家里,只有晚上玩够了才跟外甥躺在被窝里拉拉话,吹吹他在外面干了些甚能行事,王凌也爱跟他讲故事,讲的故事很杂,喜欢甚只要看得进去就看,看过就跟小舅讲,这讲故事的水平就是在被窝里练出来的。 大些王凌就有了记日记的习惯,每天把看过的,想到的记下来,小舅来了就跟他讲,也叫小舅看他写的东西。两个小娃娃在一起的时候,也捣鼓些有趣的东西,比如说集邮,两人凑钱买了邮册,去家具厂,农场,去银行,同学家里,去搜寻可以找到的一切邮票,拿东西跟人换,软磨硬泡跟人要,拿钱去邮局买。旧邮票两个拿把剪刀从信封上剪下来,放在碗里泡,泡开用偷偷摸摸弄来的卫生纸把水吸干,夹在厚书里,放在窗户台上有阳光干燥的地方压几天,邮票就完完整整揭下来了,用买来的透明小塑料袋装好,袋子有大有小各式二样都买了一些。两人还专门装了一册重复的邮票,放学跟同学换,也教给同学揭邮票的本事,同学懒得学更好,拿回来他俩揭,给张邮票就行。 邮票改变了沐生,打开始喜欢上集邮以后,沐生就没那么野了,能耐下性子跟王凌一起捣鼓邮票,沐生认识的人多,门道多,搜集邮票的重任主要就是沐生的,王凌负责整理邮票,写故事,两人经常要把邮票倒腾在炕上,重新分类装到册子里,一人一套,各管各的,不晓得从甚时候起,沐生开始喜欢上画画,王凌也跟着画,没沐生画的好,没多久两个小娃娃就开始端上小板凳在街头巷尾画,一开始用铅笔画,后来用钢笔画,再后来买了水彩国画油画颜料画,男人会画画,就教沐生和儿子咋画,还不时拿回来些画画书叫两人看,沐生喜欢油画,王凌喜欢囯画,男人还专门带着两个小娃娃上门请人指点,去上海的时候带着两人看画展,逛博物馆,书画市场。两人的画画水平一般,但也能称之为画了。男人喜欢听音乐,就带着娃娃们一起听,听着还讲讲音乐背后的故事,女人喜欢唱歌,也领着娃娃们唱,啥时兴唱啥,男人后来捣鼓来许多乐器,吉它,小提琴,二胡,笛子,电子琴,手风琴,啥都往家里拿,上海老家还有台发还回来的钢琴,搬不动,男人叫人修好,去上海的时候弹弹。一大家子人逢年过节吃完饭就来个小型晚会,娃娃们各展所长演节目,大人们配合着伴奏起哄。夏天就去大海子聚会,那里有外公,王凌跟着母亲给外公上贡献,洒酒点烟上香,规规矩矩嗑头,每次母亲都要跟王凌讲讲外公跟外婆的故事,听多了王凌对没见过面的外公也有了些更为深刻的印象,不仅仅是黑白照片上的模样。 外公的故事很多,外婆的故事也不少,王凌有空就开始构想他们那时候的生活,用笔记下来琢磨琢磨。那是个动荡不安的时段,局势动荡,人心浮躁,险恶的事儿时有发生,外公的死只是世间浮沉的人不堪忍受人心催残的一种个人选择,外公是执拗的,也是脆弱的,外公太敏感了,看外婆也没少受罪,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 王凌在瞎琢磨的日子里一天天长大,上了高中以后,王凌把从小到大的课本仔细翻了一遍,钉了十几个白纸大本子,一边看课本,一边摘录要点,给出填空题,把答案写在另外一个本子上,用了大半年才整理好,又开始一页一页做填空题,会的过,不会的翻答案抄十遍,这种通读课本,默写答案的生活干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到高考前一个月才结束。 王凌的生活很规律,准点睡觉,准点起床,从小到大没熬过夜,高考前每天还强烈要求出门串串。高考那会儿,王凌除了写点日记,收心放下了所有爱看的闲书,闲书闲书就是闲着时候看的,其它的时间都用来看课本。没出什么岔子,考上了京大历史系,继续自己对历史原貌的追寻和探索。 王凌小时候特别爱看民间故事,纳西族阿黑哥和阿诗玛的故事看了不少,地主老财的故事也看了不少,阿凡提和巴依老爷的故事特别喜欢,但总觉得哪不对劲,一大家子都是地主资本家的后代,老人讲的故事里没有这些东西,王凌就这些问题认真严肃的问过老人,他们认真严肃的回答了的问题,说了许多他们亲身经历的事儿,还有不少听过的陈年故事,最后总要说一句,故事都是编的,好看就行。 上大学的时候,王凌依然什么书都看,印象最深的是一本当代作家凌力写的名叫星星草的小说,小的时候看过外婆写的星星草,感觉很好,如今又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星星草,书中写了一个乱世中的书生颠沛流离的故事,一幅幅在清末太平天国运动中沉浮的众生相,很感人很压抑很无奈,在时代的洪流中,普通人只能随波逐流,生死早已不在自个儿的手里。看完这本书,王凌开始理解外公了,外公的迷茫,外公的幻灭,外公的绝望。 进京很顺利,坐着火车去的,爸妈都陪着去的。老爸老妈帮王凌在宿舍安顿下来,找了个靠窗的下铺,把行李放在壁柜里,把铺盖展开叠好被子摆好枕头,一家三口就出去吃饭,在街道上逛了逛,在附近登了间旅馆住下,约好休息半天,明天一大早相跟上逛京城。 回到宿舍,又来了两个舍友,都是今天刚报到的。一个上海来的后生不喜欢搭理人,王凌看过花名册两眼,好像叫什么李新毅,一个山东来的后生,叫郭怀远。怀远很热情,瞅见他进门就说,你叫王凌吧,俺叫郭怀远,青岛来的,这位是,噢,没关系,慢慢就认识了。上海后生自顾自在靠窗的上铺躺着看书,不搭理他俩。王凌热情地说,我是镇北来的,没听说过,西安听说过吧,延安听说过吧,离那儿不远。怀远说,老区来的,好,好,以后可以多听听故事了。咱来得早,报道还有好几天,宿命的人俺打问过了,还有三个,叫王海兵,李立伟,袁平,他叫李新毅。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这么个五大三粗的山东大汉这样在耳朵跟前说悄悄话,王凌说实话还是感觉有违和感,心里想笑,又不是沐生,向阳,有那么熟吗。唉,才几天,又想沐生了,从小到大就没分开过,这往后的日子咋过呀。 李新毅躺在床上装着看书,眼睛跟耳朵一点儿都没闲着,仔细听大家伙儿在说些什么,偷瞄几眼大家伙儿在干些什么。一群乡下人,真没意思。听了看了几天,他也没听到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渐渐就失去了兴致。 他躺在床上想着自个儿的心思,家里人真多事儿,说京城多好多好,京大多好多好,哪有上海好,哪有复旦好,没意思透了。从小就跟着爸爸妈妈听唱片,灌英语,弹琴画画练书法,那会儿看见那些成天在弄堂窜来窜去灰头土脸鼻涕横流恶心人的小孩子,就不想跟他们玩耍了。还是家里干净整洁玩具多,偶尓去亲戚家散散心也不错。开开心心一个人过多好,跟这群小赤佬聊天,没兴趣,还不如躺床上看看书。看他们一天吃些什么,吃那么多,有什么营养,肚子不会爆掉吗。一个个脚都不洗,牙都不刷,衣服皱巴巴,头发油腻腻,老远就有一股味儿,熏得人头晕眼花,还是离远一些的好。 晚饭时分,拉了不少话的王凌说,我要找爸妈去吃饭,一块去吧。怀远说,不了,不了,俺去食堂吃饭,打听好了,出了宿舍楼左拐直走一会儿就到了。跟爸妈一搭在街上吃过饭,边拉话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王凌就挥手跟爸妈告别回了宿舍。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三口逛了故宫北海颐和园,爬了长城,镇北的长城跟京城的长城没得比,不到长城非好汉,到了长城也枉然,好汉不是那么好当的,还是做个没人在意小透明的普通人比较舒服自在。 紫禁城的黄昏最美,一片金黄,一片辉煌,道不尽元,明,清三代的无数悲歌与赞歌,京城的政治文化中心地位牢不可破,坚如磐石。京城几百年作为权力中心和漩涡,演绎了多少兴盛衰亡的轮回,普通京城人的眼光都能穿越时空,格局都能胸怀天下,宇宙有多大,京城人的心就有多大。 每天跟爸妈逛回来,吃过晚饭,王凌就回宿舍休息。怀远说,这几天,班上的新生都来了,都是各逛各的,老师来看过大家了,说开学那天才集合,这两天自由活动。王凌这两天白天逛累了,回到宿舍,洗涝洗涝早早就上床睡觉,没心思跟宿友同学打交道,日子长着呢,不急。 开学前,爸妈千安万顿嘱咐来叮咛去,王凌耳朵听得都快起茧子了,好说歹说下保证,才把爸妈送走。爸妈提前买好了票,坐上公交去火车站,王凌在公交站跟他们挥手告别,车开的一瞬间,他的眼泪差点儿夺眶而出掉下来,强忍着倒吸了几口凉气,长出了口气,心绪才平稳下来,长大了,离家了,就是大人了,咋能象个小娃娃哭天抹泪呢。他边往回走,边给自个儿打气,回到校园,一路上瞅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学生,心情渐渐舒展起来。 回到宿舍,怀远正准备出门,今天回来这么早,一块去操场看看去吧。王凌笑了笑说,行。两人相跟着来到操场,高年级的同学玩得正起劲,两个新生站在操场边上看热闹,看大家伙儿今后空闲的时候都干些什么。王凌坐在看台上说,怀远,你会点儿啥呀。怀远挠了挠头又摇了摇头说,就会跑步,啥也不会。俺家在山区农村,放学以后,还要打猪草拾柴禾,农忙的时候还要下地干活。王凌疑惑地说,那你咋考上的。怀远说,俺们村有个城里下放的,就住在俺家,都是他教俺的,他是俺的老师,也算是俺干爹。如今他落实政策回济南了,这次就是干爹送俺来的。 王凌瞅了他一眼说,我也是农村来的,那往后咱俩多亲近亲近,干甚都一搭相跟着行吗。怀远激动地拉着他的手说,行,太行了,你就是俺兄弟,打架干仗俺能行得很,有哥哥在,肯定不叫兄弟挨打受气。王凌扑哧一下笑了,就你,能打过我就不错了,我可是从小打出来的,把式硬得很,不信,甚时候找个地方练练。 两人无聊地看着操场,拉着散散话,吹风吹够了,就回了宿舍。王凌跟宿友打了个招呼,就自顾自铺开信纸给沐生向阳写信,学说这几天遇到的新鲜事儿。到饭点了,怀远叫上他相跟着去了食堂。王凌进了门,跟着怀远排队打饭。饭票菜票报道的时候领来的。爸妈临走时给他了不少全国粮票跟钱,老妈摸着他的脑袋说,由性吃好喝好别饿着,换季时兴衣裳自个儿置办,穷家富路,况且如今家里不缺钱,缺钱就来信,给你汇过来。他打好饭菜,跟怀远坐在桌子跟前吃饭,四下一打量,就怀远打了一碗稀饭两个馒头,这哪能行。他说,跟我一搭就菜吃馍馍,给,傻子,还兄弟呢,这么生分,快些吃,我够吃,真啰嗦。怀远没再吭气,埋头吃饭。王凌感觉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一声不吭,自顾自吃饭,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他瞅自个儿就瞪回去。这顿饭就这么在沉默中结束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四年,直到怀远大学毕业回了青岛。 形影不离的两人住了上下铺,怀远成了他这一辈子唯一住在上铺的兄弟。王凌买什么日用品都是双份,蚊帐两个,背包两个,运动鞋两双,钢笔两支,泳具两套,乒乓球拍一双,羽毛球拍一对。王凌教怀远唱镇北酸曲,教怀远诗词歌赋,绘画写字,拉着他一搭去游泳,一搭去打球,一搭上课,一搭吃饭,一搭泡图书馆,一搭报名参加各种比赛。 第5章 第5回 开学第一天上课,王凌觉得挺新鲜的,首先是学校召集新生开了个欢迎大会,台上的人讲了些什么,王凌并不咋在意,他倒是更在意这礼堂够大的,比镇北的电影院还大,这里能容纳多少人呢,学校的大礼堂就这么大,不晓得人民大会堂那该有多大呀。生性不喜欢凑热闹个子又比较高的他从小到大习惯在后几排坐着,既没人能轻易瞅到自个儿的小动作,方便自由活动,又不引人注目,方便迟到早退自由来去。他照常随着自个儿的性子,跟怀远找了个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着,悄悄跟怀远拉话,怀远,你这两天逛逛没。怀远说,天安门去了,长安街也溜了几圈,学校周围也转了转。王凌说,那你觉得京城咋样。怀远说,大,太大了,街道又宽又长,房子大得离谱,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我去过青岛几回,这比青岛大多了。我们学校也大,走一圈都要花好长时间,这个礼堂也大。王凌说,除了大,还有啥。怀远说,人多,感觉到处都是人,自行车都跟潮水一样,红绿灯一开,哗哗往前跑。王凌说,还有啥印象,怀远说,整齐,街道整齐,房子整齐,树都可整齐了,人也整齐,穿得干干净净精精神神,走路不紧不慢,说话不急不躁,也没什么打架骂仗的。王凌说,这叫秩序,叫规矩,这儿的人都讲规矩,什么事儿好像都有规矩,人规规矩矩的,事儿顺顺当当的,就是没几个人喜欢笑,大家伙儿却严肃得很,不管大人娃娃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副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样子,瞅着叫人好笑。怀远感慨地说,想想还真是哦,地方大,规矩也大啊。 在两人的窃窃私语中,大会结束了。大会开完,接着开小会,老师宣布班上的干部,校规校训,在校的注意事项,学校的基本情况,课程的基本情况,课程表,鼓励大家伙儿积极进步,多参加课外活动,选择性加入兴趣团体。王凌注意到老师提到了一个新鲜事儿,英语角。 在这里研究历史,王凌接触到了有历史感的大街小巷,有历史感的大人小娃,京城的每一块砖仿佛都在讲述的故事,展示的存在。图书馆里的古典文献汗牛充栋,学富五车只是起步,懂个皮毛,没有辩识能力的人在书海中不是畅游,而是湮灭,一切认知都有可能会破碎,会被重组,那就是另一个世界。没有导师拨开云雾的指导,很多学生都有可能三观尽毁,彻底陷入黑暗沉沦,这是一个自杀学生最多的地方,站得高,不一定看得远,地面上的普通人茫然无知,反而不会被这种历史的沉重感压垮。 王凌学习很用心,看了很多书,想了很多事,有位讲党史的老师引起了王凌的注意,老师讲得很随意,很投入,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人。听同学讲,老师家是老革命,地下党出身,干得生活很神秘的样子。老师姓闫,叫闫东生,京城大院里长大的,王凌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个名字,不知为什么就是喜欢这个老师,经常去老师那转转,请教些党史上的问题,也写了几篇小块头的文章拿去向老师请教,老师很耐心很认真,时间长了,还聊了许多民国时候的事儿,说他老家是山东的,他父亲也在上海呆过一段时间。王凌很激动,临上大学的时候,母亲拿出来一个小盒子让王凌看,说你长大了,也该了解了解你的外公外婆了。王凌看了好几天,震惊,感动,无可名状的悲伤哀痛,眼泪流了好几回。的外公那瘦弱的身体里究竟藏着多大的一团火,能不被烧死吗。王凌试探着问老师,您父亲叫啥呀,老师说他父亲有很多名字,年轻的时候叫闫海涛。王凌又试探着问,你家老爷子提过一个叫刘林的人吗。老师想了半天,定定的看着王凌愣住了,你不就是镇北人吗。老爷子找了好多年,一直都没找到一个叫刘林的人,那是老爷子的一位好兄弟,好多年都没联系了,现在他过得咋样。王凌黯然地说,外公早死了。 周末下午闫老师来宿舍叫王凌,说他家老爷子想见见他。跟着老师坐公交到了一个地方下了车,两人相跟着扯些闲话,七拐八拐进了个小四合院,王凌瞅见一个正在院子里浇花的老人,年岁跟强子差不多,老师说这就是他家老爷子,老师把学生跟老爷子叫进屋,倒了杯茶水递给王凌,叫学生坐下拉话。老爷子定定看了半会说,象,真象,跟刘林那会儿太像了,都是老实巴交的好娃娃。你外公是叫刘林吧,跟我说说。王凌把从外婆跟母亲那儿听到的故事给老人说了一遍,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说完半晌没吭声,屋子里的光线很好,照在茶几沙发上映射出许多光影,屋子里很简单,几件老式的木头家具,几盆绿叶,有几盆开着小碎花,屋子里很干净,远处顶头有个大书架,摆满了书,一张写字的木头桌子上摆放着些文房四宝,跟前有一把旧式的木头椅子, 王凌暑假回家跟一家人说了这事,母亲说,把那盒信给老爷子捎去,那都是你外公写给他的,还有他写给你外公的信。小心些,别弄丢了。 回了学校,王凌找闫老师说有些东西要亲自交到老爷子手上,老师在办公室等着放学叫上王凌回了家,王凌到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木头盒子,郑重地用双手端着递给老爷子说,大爷,这是我外公给你的信。老爷子摩挲了半天木盒子,放在茶几上说,好娃娃,以后多跟你闫老师亲近亲近,有空长来陪陪老头子说说话。打那以后,两家人就开始长来长往,爸妈也来过几次,拎了很多镇北的土特产,王凌没事就去看看老爷子,帮忙干些生活,还做了镇北的吃食叫大家吃,感觉又多了个外公。 闫老师过后跟王凌讲,爹看了那些信流了很多泪,还大病一场,住了一次院,心心念念叫我照应好你,说那会儿可想去镇北看看好兄弟,可起初诸事繁杂,干得又是保密工作,不方便与正常人来往,叫人摸了跟脚,后来解放了又被组织上指派从上海跟随逃亡香港的人继续去香港干保密工作,再后来就被人构陷叫回来蹲了大牢,一蹲就是二十年,平反出狱后叫人打问刘林的情况,说人早死了,婆姨改嫁了,过得还不错,刘林的事儿也平反了,爹就说不打扰人家的生活了,说心里话,老爹可能觉得心里有愧,不敢面对你们,觉得做大哥的没用,叫兄弟冤死了,真真是没了下场。 大学的生活很精彩,王凌非常向往外公外婆的文学社,毫不犹豫就加入了学校文学社,跟一帮伤春悲秋反思社会反思人生有文青病的男男女女打交道,一天天也浪漫起来。 他白天上课泡图书馆,晚上跟一帮小年青谈情说爱,瞎说六道,谈天说地,纵论天下,幻想浪漫,抨击时弊,心里被无数的念头充斥着,脑子一时半刻也闲不下来,充实而满足。 每周末只要没事儿,王凌就准时准点到闫老那儿过上半天,吃上一顿中午饭。老人家把他当自家孙子看待,常跟说闲聊那个烽火连天的动乱年代,聊天津,聊青岛,聊上海,甚至香港。家里的儿孙时不时就会过来陪老人家,王凌认识了不少人,也明白闫家也是个大家族,虽说那会儿惨遭灭门,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有些漏网之人,如今渐渐棸拢在闫老周围,有现实的缘由,也有情感的牵挂。 王凌拉起校园的生活,闫老师说,多参加活动,多尝试各种生活。年轻人需要试错,不怕跌倒摔伤,就怕自闭怕事儿。年轻就该去尝试,品尝世间的酸甜苦辣咸。怕犯错,啥也不干,啥错也没有,可那又有什么奔头。错一次,明一分,吃一亏,长一智,古今同理。身体力行,亲身体悟,比书本上学到的,躺床上瞎想的,强太多了。闫老也点头不已,连声赞同,我们那个时代的人,在黑暗中寻找光明,摸着石头过河,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干,无所畏惧,无所顾忌,百死而无悔,自由的味道真好。 王凌入脑入心听进去了,放开手脚去参加各式二样杂七杂八的活动,干各种从前没干过的事儿。编剧玩票排戏,演讲朗诵辩论,跳舞唱歌恋爱,他一样也没拉,一一尝试品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生活费家里给得足,啥好吃吃啥,啥好玩玩啥,啥时尚穿啥,啥流行干啥。 大二的时候老师想叫他当干部,王凌跟老师说,我自个儿都管不好自个儿,领导不了别人,只想好好念书。老师没强求,找别人当了干部。他跟闫老师偶尔提起这件事儿,闫老师说,你咋想的。王凌说,我不想跟不喜欢的人有太多瓜葛,也不喜欢跟不喜欢的人打交道。我就想自由自在地生活,随性而为,凡事不强求,不盲从。闫老师语重心长地说,开心舒意就好,随心随意就好,想好了,决定了,就不要后悔,干了就要坚持。王凌两眼放光,坚定地说,我懂。 不晓得为什么,那个上海后生李新毅最近一回宿舍就阴阳怪气的,看谁都不顺眼,见谁就怼谁,侬个小赤佬呆头呆脑,让开点。侬个乡下人,臭死得了。阿拉上海人,啥子没见过,土鳖虫。王凌在他没在宿舍的时候,悄悄调侃地问大家伙儿,上海人抽得什么疯,袁平悄悄说,听说失恋了,他要追系花,比咱低一级,叫方琴,长得那个美呀,条那个正啊,啧啧。王凌调侃地说,你咋流口水了,快擦擦。袁平一摸下巴,哪有什么口水,气得他把王凌摁倒在床上就是一顿胡揉乱摇,好心好意跟你说个小道消息,开心一下,你还笑话我,我要跟你拼命。王凌一阵乱笑,不敢了,不敢了,笑死我了,饶了小的吧。大家伙儿都哈哈大笑,袁平叫大家伙儿笑得不好意思,余怒未消,坐在对面自个儿床上生闷气,王凌过去搂着他说,咋这么小气,我就是逗大家伙儿开心一下,我发誓,再也不敢了。 大家伙儿凑到跟前七嘴八舌地劝说乖哄,叫他详细跟大家伙儿说说,袁平得意地说,我有个老乡跟方琴一个宿舍,关系可好了,不晓得为什么,有次老乡聚会完,在路上她有意无意地说了这事儿,人家原话这样说,你们宿舍是不是有个阿拉叫李新毅,最近天天在教室外面等方琴,每次方琴回到宿舍,一会儿吃巧克力,一会儿吃大白兔,没几天,早上就抹上了香喷喷的百雀羚雪花膏,臭德行,气死人了。我想可能人家另有新欢,不搭理他了。活该,偷鸡不着反失一把米。也没见他给咱一块大白兔,一颗巧克力。 王凌郑重地说,大家伙儿想吃,改天我买点儿,大家尝尝。王海兵一脸陶醉地说,酒心巧克力,想想都甜。凌子,你说话算话,不能反悔哦。王凌说,小事儿一桩,多的没有,一人一颗还是办得到的。没几天,大家伙儿的愿望就实现了,一人一块大白兔,一人一颗酒心巧克力,一个不少,一个也不多。其实,王凌长这么大,拢共也没吃过几次酒心巧克力,大白兔倒不新鲜,年年吃。这些都是他星期天去做客,找干爷爷闫老要的,没花钱。 走在昏黄路灯下林荫道上,怀远也不晓得倒究自己个儿在想些什么,本以为有助学,省吃俭用的,出来时家里七凑八凑的那些钱应该够用了,来了之后,才明白这都哪跟哪儿啊,眼瞅着人家一个个添衣制装买书,自个儿只能默默地看着他们成天一付兴高采烈的样子暗自叹气。这可咋办呀,难道一直靠凌子的接济吗。他成天一付哪钱不当钱由性花不缺钱的样子是真的吗,他家也在农村,有那么有钱吗。他不会是怕我拒绝装出来的吧。我不能靠着他,得想个办法解决钱的问题。去给人当家教,去工地上搬砖,去小店里洗盘子,对,不出去找活儿干,哪来的活干。明天正好是星期天,早早起来就去找。勤工俭学,老一辈的人不都这样干吗,我咋就不行吗,面子,面子值几个钱,厚着脸皮,不要了。他不停地给自个儿打气,准备明天的大行动。 第二天一大早,他悄没声息地起床,拿了昨晚上用毛笔在纸箱子上剪下来的硬纸板上写好的家教两字出了门。他举着纸牌子在菜市场,天桥,车站等人流密集的地方转悠,有不少人上来打问,他一一做答,可没有一个谈成的,中午时分,他肚子饿得咕咕叫,正准备去找个小饭馆吃完面,一个有三十多岁的高大男人走过来说,你会辅导小孩子学习,想要多钱一晚上。怀怀嚅嗫着说,你看着给。男人笑了,你哪个学校的。怀远往两边瞅了瞅,从口袋里掏出校徽示意了一下又放回口袋,低着头悄声说,京大。男人笑着说,呵呵,高材生啊。这时,怀远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唤,男人听见咯咯直笑,笑得怀远脸红脖子粗,低着个头准备跑路。男人一个箭步上来拉住他说,走,跟我先去吃个饭,我也饿了。怀远心中忐忑,这是遇上坏人还是好人了,管他呢,吃了再说。 他跟在男人屁股后面,进了一家小饭馆,男人掏出钱跟粮票买了两碗打卤面,来,吃饭,边吃边聊。我有个十来岁的男娃娃,上小学三年级,我一不在家,他就只顾着玩耍,不好好做作业。我晚上经常加班,你能晚上陪陪他,辅导他做作业吗,钱不多,一个月十块钱咋样。怀远吃着面条,想了又想,半会儿才说,能行,我试试,但我只能六点到七点去,九点到十点走,十一点以前要回到学校,学校也不让在外面过夜。男人说,我家就在京大附近,走路半小时就到了,骑自行车的话,十来分钟就到了。怀远说,那今天的课要上吗。男人说,吃完了,就跟我去家里看看,认个门。 怀远跟着男人回了家,两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就进了一个院子,上了简子楼,穿过昏暗狭长的走廊,进到一个屋子。一个小男孩扑进男人怀里说,爸,你怎么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啊。男人把怀远让进屋,关好房门说,小齐,来,给你介绍一个大哥哥,他叫赵怀远,爸爸不在的时候,让大哥哥陪你玩好吗。小男娃高兴地说,好啊,好啊,怀远哥,我叫李思齐,你能天天过来陪我玩吗。怀远蹲在地上,摸了摸男娃娃的头说,能啊,不过你要听哥哥的话,好好做作业,完成不了作业,大哥哥可不会陪你玩。小齐懂事的点点头,男人说,我叫李耀,小齐就交给你了,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来我家辅导作业,星期天有空就过来,我有事儿会跟你打招呼,这是十块钱,你先拿着用。怀远没推辞,接过那张大团结放好。 打那儿起,怀远只要没要紧事儿,每天晚上就会去小齐家陪他做作业,给他讲故事,梳理学过的知识点。王凌问他每天晚上都去哪儿了,他一开始没好意思说,支支吾吾的胡说八道,时间长了,被逼急了,就告诉了他实情。王凌感觉挺有意思的,没事儿的时候,偶尔也会陪他去跟小齐玩,慢慢跟李耀也熟悉起来。 第6章 第6回 加入文学社的时候,王凌专门跟社长打听了一下“英语角”的事情。听了社长的一番话,他才明白“英语角”就跟赶集差不多:“定时定点集会,在那儿只能说英语,挺有意思的地方。”他打问清楚情况就没再多问,只是暗自决定有空就去玩玩,也听听别人咋说的:“闭门造车是没办法学好语言的,多听多说才好。这可是王老师说的,他说他就是这么学会的。” 没多久,他就拉上怀远去了“英语角”。怀远不想去,王凌说:“去了那儿,你就带个耳朵,不要说话,你想说啥都忍着,就只说好,人家说啥,点头就行。”怀远不情不愿地叫他生拉硬拽去了。王凌没想到,那儿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栓整洋人吸引了他的注意:“男人穿得干净利落,下巴刮得铁青,脸色白皙,蓝色的眼睛,象大海一样深沉。”王凌鼓起勇气拉着怀远上去结结巴巴地打招呼:“”你好,晚上好,你好吗。”男人笑了笑,客气地说:“你好,不要紧张,慢慢说。”王凌镇定了一下说:“你好,我第一次来这里,这儿人挺多的。”男人耸耸肩头说:“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你是哪个系的。”王凌说:“历史系。”男人夸张地说:“噢,上帝,我也是学历史的,这次来中国,就是来学中国历史的,见到你真高兴。” 两个人你来我往谈得热火朝天,怀远就在旁边站着傻傻地听着两人聊天,不晓得该走还是留。所幸“英语角”聚会的时间不长,怀远跟着王凌跟男人告了辞,才往宿舍楼走。王凌说:“这个美国人太能拉了,就是一话痨啊。”怀远耷拉着脑袋恼悻悻地说:“你光顾自己聊高兴了,我就没听懂几句,不晓得你们聊了些什么,无聊死了。”王凌搂着他说:“我决定了,从今往后,天天给你补习英语,直到你能自己混英语角为止。”怀远大喜过望地说:“真的,凌子,你真得愿意帮我补习英语。”王凌说:“那必须的,谁叫咱俩关系好呢,我可不会把你丢下一个人玩去。”怀远说:“那我一定好好学,迎头赶上,尽快出师单练。” 开学那几天,宿舍里整天阴云密布,大家伙儿只要瞅见阿拉要进出就上床,有蚊帐的放蚊帐,没蚊帐的面壁睡。阿拉感觉出大家伙儿的冷淡,渐渐也正常了,不再找大家伙儿的茬儿乱说话。 安稳宁静的好日子没过多长时间,阿拉有天在宿舍门口等着王凌回来就骂:“侬个乡下人,脑子坏掉了。从小没人教,呆头呆脑。什么事儿都敢干,白相白相,侬,白相人。”阿拉边开骂边还推推搡搡的,王凌火一下就上来了,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把阿拉摁地上劈头盖脸暴捶了一顿。这下消停了,阿拉捂着脸,瑟瑟发抖了半天,鼻青脸肿的甩门走了。陆续回来的大家伙儿面面相觑,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儿。王凌也是一头雾水,不晓得阿拉发得哪门子的神经病。很久以后,王凌才晓得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儿:“仇怨已经结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跳梁小丑,能成个什么事儿。” 打那儿起,宿舍里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愿意待着。直到有一天,阿拉不晓得咋做到的,他竟然调换了个宿舍。另一个同学成了新舍友,他叫童万华,一脸横肉,班上有名的二横。大家伙儿平常就不愿跟二横打交道,听说那个宿舍的人都怕他,横行霸道惯了。大家伙儿一张张苦瓜脸,王凌心里叹了口气:“刚走游魂,又来恶鬼,真的是够倒霉啊,就不能过几天安稳消停日子吗。” 二横瞅见没人搭理他,新来乍到,收敛了许多,一时三刻没闹出什么事儿。大家伙儿松了口气,渐渐开始有说有笑起来。马上大三了,大家伙儿在字校里活动挺多,各人找各人的乐子。没到熄灯睡觉时间,大家伙儿都不大回宿舍。二横好象谈上了恋爱,隔三差五晚上不回宿舍,也不晓得在哪儿混去了。 王凌跟怀远还是形影不离,偶而还会有一个身影跟着,她叫方琴。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方琴成了文学社成员,逢会必来。今年当选社长的高年级学生叫万鸿明,他很欣赏她,隆重跟大家伙儿说方琴是个才女,叫大家往后多帮助新社员进步。方琴很会说话,很讨喜,社里的一伙后生们有意无意都喜欢跟她搭话。王凌倒没觉出什么,不咋爱说话,就是有话也多是悄悄跟怀远说。 社里排练话剧《雷雨》第四幕的精粹浓缩版,全长二十分钟。社长说校庆晚会上要演出,人人都要出演,不可或缺。社长亲自出马演周萍,王凌演周冲,怀远演鲁大海,方琴演四凤,高年级同学演其它主要角色,低年级同学跑龙套,打杂儿,拉幕布,抬布景。 他去闫老那儿做客的时候,跟闫老师讲了这事儿。闫老听见了插话说:“雷雨是部好剧,有张力。人生性渴望自由自在的生活,压抑久了就会扭曲爆发出问题。雷雨好就好在写出了人性的复杂,自由的渴望,强权的丑陋,要慢慢品。”闫老师说:“话剧锻炼人的语言表达能力,投入角色,声情并茂才有效果,才会打动人,看完你们的表演再评价。周冲这个角色挺适合你的,好好演。” 听过老师的教导,王凌很用心,全剧通看,全文通读,改写的剧本全文背诵,周冲的台词更是滚瓜烂熟,铭记于心,排练时张嘴就来,不打绊子。社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凌子用心了,大家伙儿都不要掉链子,出岔子,丢了咱文学社的脸。” 排练了好几个月,校庆的时候出演,大家伙儿都很卖力,很投入。演出很成功,反响不小。过后,很多人花钱买票跑去“人艺”看全剧。文学社的全体成员是去过“人艺”看过全剧的,王凌看过之后感慨良久:“经典就是经典,不服不行。” 镇北街头出现了一伙又一伙拎着录音机,穿着喇叭裤,理个飞机头的小年轻。他们戴着蛤蟆镜,吹着口哨,呼啸而来,呼啸而过。暑假的时候,王凌时不时在大街上就能看到。他问沐生:“西安也这样么。”沐生搂着他的肩膀说:“西安满大街都是,多着呢,要不咱俩也整成这样,爽一爽,洋活洋活。”王凌一脸无语地说:“婆跟妈这一关能过,不拿剪相向,我王字倒着写。”沐生咯咯乱笑:“你还真鬼,王字倒着写不还是王字吗。笑死我了,说实话,我也不敢。走吧,走吧,去老院看看舅舅们,听说六舅、七舅都在。”王凌说:“行,啥时候去乔家庄转转,五舅爷可好了,常捎话叫咱俩去吃好吃的,跟娃娃们讲讲京城跟西安的新鲜事儿。说见多识广,闻多也识广。”沐生高兴地说:“就是的,哪天咱抽空去那儿呆几天,再到金鸡滩呆几天。游游泳,骑骑马,多好耍,不比在街上瞎溜达强。就这么定了,这次一定好好耍耍,好好吃喝吃喝,外头的饭就是没咱镇北的饭好吃。杏花姨做的三鲜,五妗子做的米凉粉太好吃了。”王凌说:“那就这么说定了。赶紧走吧,你看那儿就有一伙,其实也怪好耍的。”沐生不屑一顾地说:“流里流气的,有甚好的。” 快乐的暑假一晃就过完了,王凌跟沐生相跟上顺道去西安看过向阳,就一个人回了京城。开学没几天,社长说:“咱组个迪斯科舞队吧,可好耍了。”方琴说:“是挺好的,学校里不少人在跳,说不定哪天学校举办晚会,咱就能跳一个出个节目呢。”王凌说:“能行,可咱不会呀。”社长说:“那有啥难的,咱每周末去跳一次。我认识一个跳得特别好的,太眩了。我请他给咱开小灶,吃独食,肯定甩其它人十万八千里。” 怀远很刻苦、很认真,学什么都有板有眼的,半年多下来,秋天的时候,己经差不多能在“英语角”混了。王凌说:“你假期也没闲着吧。”怀远得意地说:“暑假的时候,我边上地营务庄稼,边背单词。熟能生巧吗,如今词汇量有五千多了,能听懂的也有两三千了吧。”王凌惊讶地说:“怀远,不错啊,进步神速啊。”怀远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其实我原先就会一点儿,小的时候老师给我教过一点儿,我的老师英语水平挺高的,我觉得跟你差不了多少,能说会写,还会唱英文歌呢。就是原先不敢唱,晚上就我们俩的时候,躺在被窝里黑天半夜才敢说、敢唱,还叫我千万不能出去说这件事情,不然会有麻烦。”王凌说:“我是我爸教照的,不然哪有这能耐。如今跟洋老师混熟了,晓得他的不少底细。他叫迪曼,他给自个儿起了个中文名叫王志。他最近几回每次都邀请我去他住的地方坐坐,他说他那儿有咖啡喝,有面包吃。我想来想去,准备去洋老师家串串,你能跟我去吗。”怀远说:“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人家洋先生是叫你去做客,我可听不懂你们聊些什么,等以后水平提高了,混熟了,再去吧。”王凌也没勉强:“确实,人家洋先生只邀请了自己一个人。出于礼节,带怀远一搭去,确实不合礼仪,往后再说吧。” 他接受了洋老师王志的邀请,跟着老师去了他家里。家里只有王老师一个人,王凌说:“老师,你一个人在中国吗。”王志笑眯眯地沏着咖啡说:“先喝杯咖啡,尝尝,如果感觉苦多加点方糖跟牛奶。”王凌不客气地说:“谢谢老师,我自己来就行。”他老实不客气地倒牛奶放方糖,用小勺搅匀,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跟老爸从上海带回来的差不多,就是味道更加浓郁一些,闻着好象更香一些。” 两人坐在沙发上品着咖啡,王凌说:“老师,你有婆姨娃娃吗。”王志悠然地喝了一口咖啡说:“有啊,都在加州的农场。我家里有个小小的农场,有河流穿过中间,还有一片小小的草场,喂两匹马、几只羊,真是怀念啊。”王凌不解地说:“那你到中国来做什么。” 王志慢悠悠地剥皮、剪头、打火,点上一根雪茄惬意地抽了一口说:“凌子,你也来一根咋样。”王凌说:“纸烟还行,雪茄还是算了,抽不惯。”王志不晓得从哪儿摸出一盒“万宝路”说:“那你抽这个。”王凌抽出一根点上,美美吸了口,熟练地吐了一个烟圈。王志惊讶地说:“好,很好,可以啊。”王凌笑了笑说:“我们全家人都抽烟,男女老少都抽,没瘾头,平时不咋抽。”王志说:“我听说中国式的家长管得挺严的,你父母不管你吗。”王凌说:“管也不管,我跟小舅偷偷抽着玩,大人管不了。老师,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不孤单吗。”王志说:“还行吧,你先坐,随便看点儿什么书,我去洗个澡。”王凌羡慕地说:“还是老师待遇好,在家里就可以洗澡。不象我们,在大澡堂子里洗澡,有时候还得排队。”王志说:“那你往后就在我这儿洗。”王凌惊喜地说:“那太好了,这下不用挤,不用排队了。” 等老师洗完出来,王凌迫不及待地进去洗了洗,其实主要是想洗洗头:“这两天不晓得咋回事儿,头皮痒得厉害。”他打开花洒喷头,脱光光冲了冲,拿起老师香喷喷的洗发水,挤了点抹上,用劲儿揉搓挠抓,爽得心里直冒泡。在身上简单打了一遍香皂,搓了搓、冲了冲,摸着流过光身子温热的清水,他感觉这样洗澡跟泡在澡堂子里洗相比有一种不一样的清爽跟惬意。他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这种有卫生间的感觉:“人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腐朽堕落的生活谁心里又不想呢,反正我就是喜欢。” 他洗好、擦干、穿戴齐整出了卫生间,老师招呼他过去吃饭。两人喝着红酒,切着牛排,啃着面包。王凌听老爸无数次提及过,刀叉用得不熟练,可咋用还是晓得的:“知识就是力量啊,书上啥都有。老爸懂得真多,万事通啊。”他心里有些发笑,不自觉就带了出来。王志说:“凌子,笑什么呢,这么高兴。”王凌一激灵,赶紧回过神来,正襟危坐说:“老师,我想起了我的父亲。”王志说:“你能跟我讲讲你的家人吗。” 王凌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可以。”他学说了一遍黑家史,听得洋老师一愣一愣的。听完他讲的故事,王志喝了一口红酒说:“凌子,你的家人了不起。”王凌说:“没什么,苦难都会过去的,一切磨难都是值得的。”两人畅聊了很久,王凌才跟老师告别回了宿舍。 打那儿起,王凌时常会给洋老师送些有中国特色的小东小西,剪纸、皮影、小银饰,红枣、柿饼、牛肉干,外婆亲手做的羊羔毛坎肩,老妈亲手织的围巾。洋老师乐得直夸王凌家人的手艺好,说有空跟他回家看看。一来二去,两人成了忘年交的朋友,王凌时不时拿些巧克力、面包、奶油蛋糕什么的给宿舍的人品尝,吃得舍友们直叫:“凌子,好人啊。”在老师那儿,王凌瞅见很多英文小说、报刊杂志,历史专业的书更多,他是见啥、拿啥、读啥。没多久,两人还自拉自弹,唱起了英文歌。 一年多下来,王凌跟怀远去了不少次小齐家,也知晓了他家的不少事情:“李耀在工厂里当总工,如今厂子里技改的事情多,晚上也要赶工。他有时还要带班,晚上都回不了家。”一个周末,李耀带着娃娃去逛公园,提前就跟怀远说好,叫他把王凌也叫上,说人多热闹些。小齐在公园里跑来跑去,拉着怀远陪他用头顶汽球玩,李耀跟王凌走在后面。李耀说:“凌子,这一年多,多亏了你跟怀远陪着小齐,你看,他开心多了。”王凌说:“耀哥,没事儿。小齐挺懂事的,人又聪明好学,将来肯定有出息,你就放心吧。可你也知道,下学期,我们就要去实习了,可能没办法保证来照应小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俩都是校文学社的,我跟学弟、学妹们谈过了,他们有愿意过来陪小齐的。如今我有一辆自行车,借给他们用,也便捷一些。” 李耀感激地说:“你费心了,凌子,你家是干啥的,咋感觉你跟一般人不太一样。”王凌笑着说:“耀哥,我们家可复杂了,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得耐下性子听,这个故事要从我们镇北成立了一个文学社说起。”他把家族历史捡能说的简单学说了一遍,说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才说完。 李耀感慨地说:“是挺复杂的,相对来讲,我的经历就简单多了,无非就是离婚单身汉的故事。跟你父亲的经历有点儿类似,只是没他那么幸运。我被打成牛鬼蛇神,下放去劳改农场的时候,小齐他妈就跟我离了。那会儿小齐只有两三岁,我只好把小齐送回了青岛老家。为啥跟怀远投缘,也是那天听见了他的乡音,感觉挺亲切。回来以后,我就把小齐接来了。他刚来京城,不太适应,也没什么朋友。幸亏有你们这两个大哥哥、大朋友,他才能健康成长,如今他也交了不少朋友,就是上学晚,在班上年岁大了些,如今也好些了,你俩辅导的好,成绩上去了,托人说情跳了一级,学习还能跟上,你俩功不可没啊。” 王凌说:“耀哥,这些就别说了。我俩也是在参加社会实践活动,增长见识阅历。这比上学念书强得没远近,是书本上咋学也学不来的。我还要谢谢耀哥这两年的指导呢,跟着哥到厂子去了几次,收获也很大。”李耀笑了:“咱就都别客气了,你们这两个小兄弟我交定了,往后有空就常来常往,小齐将来还要仰仗你俩照应呢。” 小齐跟两位大朋友玩够了,李耀找了个本地菜馆,四个人去吃了顿可口的饭菜,喝了点儿啤酒。王凌跟怀远回了学校,李耀领着小齐回家。王凌说:“怀远,要实习了,别再去找工作勤工俭学了。如今大舅回来了,老给我钱。我存的钱不老少,够咱俩花一阵子的。”怀远沉思半晌说:“能行,我听你的。家里日子比原先好过多了,能卖点儿东西换点儿钱。耀哥给的也不少,没原先那么紧张了。” 另一个周末,王凌带着怀远跟社长、方琴一共七八个人去了舞厅。社长要了些啤酒,一伙人傻子一样看人家跳,社长带着方琴下了舞池。怀远说:“社长跳得真起劲,方琴跳得真好看。”王凌凑到他耳朵上说:“呦呦呦,我们怀远也懂得欣赏美女了。”怀远脸一红讪讪地说:“别瞎说,我是就事论事,快看吧,认真些,不会跳,社长又该唠叨了。” 去了几次舞厅,社长又偷偷请来朋友在社里活动的地方教了大家伙儿几次,也就差不多了。王凌跟怀远都学会了,能下场蹦哒了。学校确定办晚会,文学社的人选了四男四女八个人跳迪斯科,社长谓来朋友编舞、定曲、定装,社里的人一致说“巴比伦河”好,好听有品味,服装定下来蝙蝠衫、紧身裤、黑皮鞋。王凌带着怀远给两人一人置办了一套白衫、黒裤、黑皮鞋、白袜子。穿上一看,王凌说:“怀远,挺精神啊,真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怀远呐呐地说:“又乱花钱。”王凌悄悄凑到他耳朵上说:“兄弟我钱包鼓鼓的,不用你瞎操心。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才是好兄弟吗。再啰嗦,不理你了。” 怀远只好任由王凌付了钱,一脸郁郁寡欢的样子,跟在他后面。王凌乖哄说:“别拉着个脸了,给你讲个故事。”他掐头去尾学说了一遍外公跟闫老的故事:“人家这才叫生死好兄弟,花点儿钱算什么。过命的交情才是好兄弟,一辈子不离不弃、心心念念才叫好兄弟。咱俩跟人家一比,差远了。”怀远听了故事,心里慢慢也就释然了:“你这个兄弟我认了,咱俩也要做一辈子好兄弟。” 学校晚会的时候,文学社迪斯科舞蹈队的表演惊爆全场男女老幼。四男四女跳得整齐划一,在“巴比伦河”的音乐声中翩翩起舞。四女烈焰红唇,马尾甩甩,红蝙蝠衫、黑练功裤、红高跟鞋。四男英俊潇洒,黑发飘飘,白蝙蝠衫、黑紧身裤、黑皮鞋。热舞劲歌的魅力实在太大了,一时间,操场上口哨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时失控,把老师们吓得够呛。 第7章 第7回 一年多时间转瞬即逝,马上大家伙儿就要去实习了。王凌去找闫老师请教,闫老师说:“博物馆最好,考古是历史研究的方向,故纸堆里翻不出什么新名堂,学校准备带你们去哪儿去实习。”王凌说:“分两拨,一拨去河南洛阳偃师二里头,一拨去山东济宁曲阜孔庙。”闫老师说:“那你就报名去孔庙吧,你考上研究生以后,我带你去二里头。”王凌为难地说:“家里人成天来信催,叫我去上海照应爷爷、奶奶。”闫老从门外进来说:“胡闹,又不是老得不得动,过两年回去不就行了。”闫老师语重心长地说:“研究历史,硕士起步,博士将就,放弃了多可惜。你说不通,我跟你爸说。”王凌难为情地说:“能行,过年我好好跟家里人说。” 从孔庙实习回来,王凌跟怀远就要开始准备论文了。两人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忙着收集整理资料,撰写文章。王凌还要冲刺考研:“时间紧,任务重,老师交待务必要万无一失,压力山大,没心思理会其它事情。” 二横实习去了二里头,好长时间没照面。一照面没几天,他就跟王凌打了一架,双拳难敌四手,当然不是王凌、怀远这两兄弟的对手。起因很简单,文学社里的人聚会结束,方琴跟来了宿舍,二横上去搭讪,人家没搭理他,还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美女走了,二横就发飙了,迁怒到王凌身上,破口大骂:“你跟这个骚婆娘、狐狸精一天眉来眼去,从大二谈到大四,以为谁不清楚。是不是过两天毕业了,就要双宿双飞。看不出来啊,你小子阴得很,硬撬舍友墙角,太不地道了。呸,你爹妈就没把你教育好,得回炉重造。” 王凌气极了,一扑二砍上去就捶。没想到这小子劲还挺大,他脸上也被狠捶了一下,眼冒金星。怀远见势不妙,一把搂住二横后腰拉偏架。王凌一看这架势,一顿暴捶,叫二横吃了不少闷亏。舍友纷纷出手,有下黑手的,有拉偏架的,三捶两棒就打消了二横的嚣张气焰,气得他有力无处使,瞅个机会开门跑了。 王凌喘匀了气说:“真解气,多谢兄弟们出手相助,打消了舍霸的嚣张气焰,看他往后还敢飞扬跋扈欺凌人不了。人多力量大,咱不怕他。”海兵说:“往后小心些,不要落了单,二横确实有把子力气,一个人打不过。”立伟说:“不怕,二横吃了亏,能消停一阵子。”袁平说:“小心为妙,留心没大错,看他能出什么幺蛾子。”怀远嘿嘿一笑,握了握拳头,没吭声。 王凌说:“赶紧打饭去吧,再晚没饭吃了。”一伙人齐齐出门打饭,怀远跟上他一起把饭吃完,相跟着去了图书馆。打那儿起,两人更是形影不离,如影随形,到哪儿都相跟着。二横照常早出晚归,跟大家伙儿记了仇,一直横眉冷对。谁看谁都不顺眼,干脆眼不见为净。 很久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王凌才明白,那段时间,他给人当了挡箭牌。所有看上去不经意间发生的简单事情,其实并不简单,充满了阴谋、算计、谎言,充斥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过王凌倒不在意:“任你千条计,我有我的老主意。再厚的冰雪,春天一到,自然会消融。再黑的阴影,阳光一晒,也没了踪迹。” 实习的时候,怀远跟一个叫钱晓沁的女生对上了眼。女生黏糊得很,一有空就去找怀远。几个月下来,一来二去,怀远就喜欢上了晓沁。两人如胶似漆的,一刻也不想分离。晓沁是天津人,她一心就想着找个接收单位,留在京城上班。跟晓沁好上以后,怀远的经济顿时紧张起来,他又打起了打工赚钱的主意。 去了几次迪厅,他就打起了在那儿打工的主意,打问了不少地方,人高马大形象也不赖的他没多久就找了个看场子安保的活儿。夜班十点多去,凌晨四五点回。半年多下了,为了多赚点儿钱,他就干起了端盘子侍应人的活儿。一开始,王凌没发现他的异常,只是发现他上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的时候有些爱打瞌睡,体力不济,精神头不好,就问他咋回事儿,他只是说有了女朋友睡得晚。王凌揶揄地说:“见色忘友的家伙,好好去泡你的妹子吧。早些睡,别把论文搞砸了。我要考研,顾不上管你,自个儿自律、节制点儿。”怀远嚅嗫地说:“明白了。” 他咋也没想到会遇上一个男人,一个差点儿改变他命运,毁了他的男人。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夜路走多了,就会遇上鬼。这段时间端茶、倒水、侍应人,总有摸黑揩油的人,男人、女人都有,他都忍了:“一晚上小费加工资,赚得不老少,有钱给晓沁买东西,有钱跟晓沁吃好点儿的饭,有钱看电影,有钱看演出。看到她开心的样子,自个儿比她还开心了。算了,算了,只要有线赚,吃这点儿苦,受这点儿罪,又算个啥。” 午夜时分,迪厅来了个三十多岁看上去气宇轩昂的男人,西装革履,仪表堂堂。他进来后,怀远上去接待,男人说了要点的东西,最后提了个要求,叫他找两个漂亮小妹妹过来陪酒。怀远不晓得该咋办,男人说:“去把你们经理叫来,我跟他说。”怀远没办法,只好去找经理。经理听了没说什么,跟他过去陪男人喝了几杯,嘀嘀咕咕半天。没一会儿,两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女的就过去陪酒。三个人聊得很开心,酒喝了不少,舞跳了一支又一支。凌晨时分,怀远把喝得醉打马虎,左拥右抱的男人送上门。男人上车的时候,叫司机把两个女的也往车上送。两个女的不愿意,男人下车一齐把两个女的往车上拉扯。那两女的尖声仄拉用劲喊叫,拼命挣扎,不愿意上车。怀远瞅着心里一急,就上去帮女的脱离男人的撕扯。男人给他来了一大耳刮子,怀远一时气急,把男人摁在地上捶了一顿。那俩女的乘乱挣脱跑了,怀远瞄见两人没回迪厅报信叫人,转过街角,转眼就隐入黑暗之中,不见了人影。 不晓得甚时候,瞅见老板挨打的司机从车上拿来一棒子,给怀远头上来了一下,怀远就人事不醒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天色已经大亮,自个儿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荒郊野岭:“这是哪儿啊,咋到这儿来了。”他强忍着疼痛站起身来,仔细察看自个儿的身子跟衣裳:“钱都在,还多了一沓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都处可见淤青的伤痕。他们究竟干了些什么,咋感觉哪哪儿都不舒服。胳膊腿都齐活,不管了,先去买身新衣裳,去医院买点儿消炎止疼的药,去洗个澡,处理一下,不然咋见人吗。” 他痛痛快快去公共浴池洗了个澡,好好泡了泡,又仔仔细细察看了一遍自个儿的身子,擦干净,上好药,穿戴齐整照了照镜子:“还好,没破相,脸上没伤,手上也没伤。走吧,赶紧回学校再说。唉,这亏是白吃了,也不算不吃,人家给钱了。算了,算了。” 他好几天都没去迪厅,一直等伤痛好得七七八八了,又想去迪厅看看:“不晓得还能干下去不,都没打个招呼就脱岗了。”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了迪厅,找到经理。经理仿佛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没当回事儿,只是叫他去干生活,压根儿就没提他这几天没来上班的事情。怀远松了一口气,继续去干他已经轻车熟路的生活。午夜过后,那个男人又来了,他叫怀远坐下说:“那天的事情对不起啊,不打不相识,能交个朋友吗。”怀远低着头不吭声,想了想说:“行吧,冤家宜解不宜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过去就过去了。我也打你了,你不计较就行。”男人大度地说:“男人吗,谁还不挨几下揍,没事儿,坐下喝一杯。”怀远说:“我上班呢,经理不让喝。”男人说:“那等你下班了,过来喝几杯。”怀远说:“能行。” 回到镇北,一进老院,刘震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老爸描述了无数遍老院的场景,还跟榆生爷爷修来改去画了一幅老院的实景图在卧室挂着。天天能见到,早就习以为常,咋不觉得老院有什么好。”当他走进老院,在夕阳的昏黄中,立站在大院的大青砖上,他明白了一件事情:“岁月,再好的画也画不出岁月。从大青砖的缝隙里挤出露个头的杂草告诉我,这就是岁月。屋脊瓦楞上在风中摇曳摆动的杂草告诉我,这就是岁月。乌黑斑驳的窗棂门框告诉我,这就是岁月。” 一个年岁看上去比他稍大些的小后生出门看见他说:“你找谁。”他瞅了后生两眼说:“我叫刘震。”那个后生恍然大悟说:“我叫王凌,大舅跟我爸去上海了,你咋一个人来了。”刘震说:“哥,我咋不能一个人来,我一路问过来的,谁叫他一个人跑回来了,都不带我。”王凌说:“我来给你拿行李,先到我屋里坐,我去找外婆跟叔爷。” 两人相跟着进了里屋,王凌给他塞了个大红菜果,又去外间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说:“我去打盆水,你先洗涝洗涝。”他在外屋的大缸里舀了一马勺凉水,又从电壶里倒了些热水,端到里屋的凳子上,从柜子里找出一块新毛巾说:“你先洗洗,我去找外婆。”把毛巾递给刘震,他就不紧不慢出了门。 刘震一个人在屋子里洗了把脸,又洗了洗手擦干,把毛巾拧干搭在脸盆沿上,仔细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右边两个老旧的雕花大立柜,一张老旧的雕花大桌子,两把老旧的雕花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油画上是一片稀疏的杨树林,地上满是金黄的落叶。对面地上还摆着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书。左手炕上铺着两块深红色的地毯,摆着一个老旧的雕花炕桌,靠墙摆着两个新做的红漆描金大木箱。”他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拿起苹果打量着:“苹果不是特别大,红彤彤的。咬上一口,甜脆可口,还不错。” 他吃完苹果,把果核放在桌子上,又感觉不合适,拿起去了外屋,看见灶火,觉得扔这儿不错,就走过去把果核扔进去,又回了里屋。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本《李自成》,脱鞋上炕坐在炕桌跟前看书。他盘不了腿,只好靠在炕上摆着的箱子上,把腿伸到桌子底下。借着自然光看了几页书,他就被深深地吸引进去,没注意有三个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子里。 乔兰定定地看着这个端本书正看得入迷的小后生:“小后生面皮白净,理个小分头,头发上不晓得抹了什么,蓬松有型,纹丝不乱,一看就跟信子有几分相象。”王凌叫了一声:“震子,看谁来了,这是奶奶,这是叔爷。”刘震无意识地叫了一声:“奶奶,叔爷。”他愣了愣,赶紧把书放桌子上,忙活撩乱站起来,差点儿顶到房梁上,居高临下拘谨地看着脚地上立站着的三个人。乔兰一下被逗笑了,王凌上去把刘震拉着坐下说:“别拘束,跟自个儿家一样就好。”乔兰跟强子上炕盘腿坐好,她仔细打量着刘震说:“震子,你都这么大了,好,好,好。”刘震用手抱着腿不好意思地说:“我盘不了腿,不怪我吧。”乔兰慈爱地笑了笑说:“没关系,你爸也盘不了,随意就好。听你爸说,你还在上学,念些啥书呢。”刘震说:“会计、税务、文学、历史什么的,我比较喜欢唱歌。老爸非叫我学会计,说唱歌他不反对,学门谋生的手艺也很当紧。上完大学,随便我干什么。” 强子说:“震子,既然回来了,就多住几天,叫凌子带着你到处走走看看,好好瞅瞅咱镇北是个啥地方,也见见亲戚六人,认个亲,认个门。”刘震说:“我放假了,这次回来,我也想多呆呆,多转转,过一过田园生活,去大海子唱唱歌。”王凌说:“沐生有个设计没做完还呆在西安,一两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搭去大海子。你明儿个跟我先在城里头转转,后儿个我带你去乔家庄住两天,见见舅爷爷们。”刘震冲他笑了笑说:“都听你的。” 王凌出门把刚顺道买回来的凉菜装盘端上来,拿了瓶汾酒,叫叔爷跟刘震先喝着,又去烧了壶奶茶,没多久就提进来,给一人倒了一碗:“震子,尝尝,看喝得惯不。我妈一会儿就回来了,晚上咱吃大烩菜。我先去把肉揽上,把山药削好。”乔兰说:“我去吧。”王凌说:“婆,你就好好坐着,跟震子多拉拉话,我能行。” 刘月回来,跟刘震打个招呼,就赶紧去做饭。没多长时间,王凌就把大烩菜端上了桌。虎子跟婆姨娃娃回家都过来打了个照面,帮忙相烘做饭。一会儿,三鲜、馍馍、油糕都端上了桌。炕上炕下坐满了人,一家人说说笑笑,虎子跟王凌陪着刘震把酒喝好、菜吃好,才相烘着把碗筷拾掇干净,倒上清茶,拉散散话。虎子一家子跟刘震道别,回了自个儿屋子。刘月晚上要值班,拉了一会儿就去睡了。老两口陪着刘震拉了半天,也回自个儿屋子睡觉。 王凌说:“震子,困不困,习惯跟我一块睡不。”刘震说:“没关系,我也常在宿舍住,一个屋子有三个人呢。”王凌说:“你们宿舍人真少,我们六个人一个宿舍,上下铺,可热闹了。”王凌说:“那我带你去茅房,放水上炕。今儿个喝了不少,起夜有尿壶,不用出去。” 王凌把炕桌放好,把被褥拿出来铺好。两人熄灯钻进被窝,睡在一面炕上拉话,刘震说:“哥,为什么我爸跟你爸回来没几天就去上海了,上海好吗。”王凌说:“挺好的。国内如今有三大政治经济金融文化中心,京城、广州、上海。三足鼎立,支撑着经济的发展。大舅挺有眼光的,第一站就瞄上了上海。我觉得将来总有一天上海会取代香港的地位,那也是咱的老地盘,过去开过铺子,外公在那儿呆了好多年。”刘震说:“哥,那上海是咋发展起来的。”王凌说:“上海的地理位置好呀,得天独厚,位于国内第一大河长江的出海口。它的兴盛、繁荣来源于两场战争,就是由于战乱发展起来。第一次是鸦片战争,第二次是太平天国战争。一场外战叫广州衰落了,徽商、广商都跑去上海做生意买卖。一场内战叫苏、杭的商人都跑去上海躲避战火,上海就吹气球一样发展了起来。在民国那会儿,上海、广州、京城是当之无愧的三大政治旋涡、台风中心,好多大事情都发生在这三个地方,你来我往,闹得不可开交。上海是个很神奇的城市,过去洋人、买办、外贸三位一体,打造了一个世界级城市。解放以后,出于各式二样的缘由,换成了香港,我想往后还得换回来。”刘震说:“哥说得有道理,我觉得上海挺好的,过两天我也想去看看。”王凌说:“那还不容易,我陪你去都可以,那也是我的另一个家,爷爷、奶奶就在那儿呢。” 第二天一大早,王凌拉着刘震在镇北的老街上跑步,一直跑完老街才停下来,迎看朝阳慢腾腾往回走。半道上,王凌带着刘震走进小店,叫了两碗羊杂碎,两个猪头肉夹馍。刘震吃得满嘴流油,直说好吃。两人出了小店,慢悠悠往回走。一路上王凌讲着镇北的传说,镇北的历史,镇北的跨街牌楼。 到家,老两口叫两人一人又喝了半碗奶子,坐在炕上拉了拉话,四个人就相跟上出门,去了莲花池。荷花开得正好,杨柳随风飘荡,清风拂面,凉爽宜人。乔兰跟刘震讲莲花池的故事,讲大帅开池,讲飞机轰炸,讲莲心亭,讲信子小时候的有趣故事,逗得刘震咯咯直笑:“我爸小时候真聪明。”强子叔讲走西口,跑蒙古,讲小时候干得调皮捣蛋事情,刘震说:“爷爷小时候也挺好玩,冰车好玩吗,比滑冰还好玩吗。”王凌说:“好玩,各有各的乐趣。小时候我经常滑,上手快。我在什刹海也滑过冰,香港能滑冰吗。”刘震说:“一般滑旱冰,滑冰要去专门的地下溜冰场。”王凌说:“如今两地来往方便了,冬天有空去京城找我,我带你去什刹海滑冰。” 晚上,沐生回来了,三个人去外面找了个小馆子喝了点儿,吃了炖羊蹄,就早早睡了。一大早,三人就起身搭班车去了乔家庄。舅爷们太热情了,继业招呼三人住了两天,老少轮番上阵灌酒,一天三顿,喝得刘震天天醉打马虎,沐生跟王凌也快顶不住了,赶紧撤摊,落荒而逃。 三人去了金鸡滩,又是一场混战。明远听说刘震回来了,特意请了两天假,陪着三人在庄子里东家门进,西家门出,混吃混喝。三人在庄子里练习了几天学骑马,明远的骑术很好,成了教练。沐生跟凌子会骑,两下就上手了。明远主要是教刘震,刘震在香港玩过,可这儿的马性子烈,他一时半会儿不适应,骑了两天才勉强差不多了。 这天一大早,四人就骑马去了大海子,在草原上慢慢适应,由慢到快,由小跑到狂奔,骑一阵,歇一阵。马背上带着吃的喝的,四个人准备来一次野餐。 到了大海子,四个人瞅了个僻静处,在格桑花丛中换上泳裤,跳进大海子游泳。天气晴好,水稍有些凉,不过游着很清爽。四人也不往深处去,就在浅水处游来游去,虽说四个人游得不错,可跟王强比,那还是有些差距。老爸不在,王凌也不敢把大家伙儿往深水处带,招呼大伙儿都在常游的区域玩。四个人游累了,就在大柳树下铺开毯子坐在上面吃喝,边聊些经历的有趣事情。明远说:“你们仨常来玩,来了一定叫上我。”王凌调侃说:“你都是有婆姨娃娃的人了,哪能常跟我们三个光棍汉胡混,不怕嫂子打断你的腿。”明远脸红了红说:“沐生,你也不管管你外甥。”沐生给大家伙儿端了一杯酒说:“我哪敢当他舅舅,他快成我舅舅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整天寻我的不是。”刘震说:“小舅,不能惯他的瞎毛病,是得治治。”王凌瞪大眼睛说:“你跟谁一锅的,咱俩一定要统一战线,不然沐生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心狠手辣,打人可疼了。明远哥,沐生小时候是不是打架可残活了,小娃娃们见了他都躲着他。他一瞪眼睛,小娃娃就吓得都跑没影了。”沐生说:“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利害,明远哥才是孩子王、娃娃头呢。我打不过就大声吼喊,明远哥,你快过来打他们,他们不讲武德,一群人打我一个。那些娃娃们一愣神,我就三十六计,跑为上计,一溜烟就没影了,气死他们。” 四个人胡吹冒撂,觉得差不多了,就骑上马慢慢往回溜达。一路上歌声不断,惊得飞鸟都不敢往跟前凑。 第8章 第8回 两人从大海子回来,乔兰领着两娃娃又去了莲心亭,强子叔轻车熟路拿出抹布把石桌、石凳擦干净,摆了几样小吃跟一瓶酒,几个杯子。四人坐定喝了几杯,乔兰说:“我如今眼花了,写不了东西了。这些年老来这莲心亭,总看这副楹联,夏日荷香花解语,晓风残月水自流,就想出了个故事。你们两个小子记性好,听过觉得好,就替我整理出一本小说来。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红唇。故事大概讲了这么一个民国故事。 冬日的夜晚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都来了吗。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五个声音在左近次第响起。那个嘶哑的声音又响起,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动手吧。黑暗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低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一只火把在黑暗中亮起来,映出一张狰狞恐怖的脸,一道刀疤从左眼角划过鼻梁一直落在右嘴角,一看就晓得曾经被利刃在脸上拉了一下。刀疤脸狞笑着把蘸满松油的火把扔向上茅草屋,一支又一支火把从四边八方燃起,被拿着的人扔向茅屋。茅屋外面堆满了枯干的秸秆,见火就着,不一会儿就燃起来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 屋子里的炕上有两具赤身裸体的男女拥抱在一起熟睡着,女人突然惊醒了过来,爷,不好啦,着火了。男人一激灵也清醒过来,红儿,别怕,把被子跟手巾泼上水,我带你冲出去。两人忙活撩乱,把两块毛巾浸湿围在脸上,把两床被子在水缸里浸湿,头顶着披在身上。男人拿了一把三尺长的砍树大斧头,用力挥舞着砍向窗户,窗户应声倒地。男人一手拖着大斧头,一手拉着女人的手,从炕上跳出了窗户。 黑暗中传来一声呼哨声,六人从不同方向往赤身裸体男女所在的地方聚集。六个人借着火光挥舞着手中的大斧头,齐齐向男人跟女人挥去。男人大声怒喝,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有种的就来吧,爷不怕你们,红儿,退回去。他挥舞着大斧头,抡圆了砍杀。啊的一声惨叫,一条手臂应声上了天。男人也被一斧子砍开了胸膛,血肉横飞。男人边抡圆了砍劈,边往后退,不知不觉就又退回了火圈。他一看无望冲出去,绝望地嘶吼了一声,退回去。他用尽全力最后抡圆来了一下,一个冲得过近的胳膊又应声飞了出去,掉到了地上。 男人又翻过窗户,落在炕上,拖着大斧头,立站在炕上,平静地说,红,怕吗。女人搂着他的腰,依偎在他身上,抚摸着他黑水汗流、鲜血淋漓的胸膛平静地说,爷,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男人吻了一下女人的红唇,定定地看着窗户外的黑夜,火光映照下面目狰狞的六个人,一声不吭。 火焰重新填满窗户,外面的六个人又分散到各处,静静地看着黑夜中燃烧的巨大火团。屋顶早塌了,天外是黑漆漆的夜空。男人用手中的斧头挥舞了两下,在炕上清理出一小块容身之地。他搂上了女人的腰,她抚上了男人的脸。在火焰中,两人紧紧地踩着那两床潮湿的棉被,拥抱着彼此。红唇贴着红唇,给彼此渡气。两人无视了四周的热浪,缠绵在一起。女人手紧搂着男人的脖子,女人的腿盘上了男人的腰。男人的双手抬着女人的身子,两人的红唇在烈焰中越发鲜亮,两具赤裸的身子紧紧地融合在一起。女人的身子在上下轻轻地起伏,男人发出些压抑在喉咙里的吼声。 枯干的秸秆一捆又一捆越过土墙扔进来,火光越来越明亮,两人的汗水如雨般沿着赤裸的身子滚落。火焰渐渐地吞噬了两人的身子,吞噬了屋内的一切。土墙终于塌了,火终于灭了,大地重归于黑暗。 一年又一年,茅屋早已不见了踪影。一场又一场大雨,冲刷掉了曾经的一切。一棵又一棵春草,顽强地在废墟上长出来,渐渐连成一片,散发出浓郁的春的气息,春的味道。 一个唇红、齿白、黑发、黑脸、黑衣的七八岁男娃娃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午夜来到了这里,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离开,再没有回到这个地方。 一切都归于平静,一切都好象没有发生过一样。可庄子里的人没有人去那块废墟上盖房子,就连方圆百米之内,都没人在那里盖房子。周边的房子渐渐地废弃、倒塌,成了猫猫狗狗的乐园。 又是十多年过去,那里竟然神奇地长出了一棵参天的大榕树,榕树上缠绕着一根金黄的藤蔓。每到春夏交季之时,藤蔓就开出细碎的黄花,散发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异香。大榕树十米之内寸草不生,十米开外,灌木、杂草丛生。当地人把那块地方叫烈焰岗,据老人们讲,过去那儿莫名其妙燃烧起了熊熊大火,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才熄灭。一场大雨过后,一棵参天的大树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那里,一直到如今。村子里的人都说那地方有古怪,没有人会靠近那里。大人们都打小告诫娃娃们不要去那个地方玩耍,吓唬娃娃说那里有专吃小娃娃的怪物。 薄雾从山谷中渐渐升起,向山下的村庄飘落,远山露出一丝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刚过,从一户人家的屋子里传出一声清脆嘹亮的啼哭声。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婆姨抱着一个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推门出来。天光已经放亮,远山上的太阳跃上空中,一缕阳光照进了小院。院子里来回踱步一脸焦急的后生抢步上前查看,婆姨喜盈盈地说,恭喜金爷,贺喜金爷,夫人生了个千金,八斤二两。金爷皱了下眉头,又舒展开来,伸着个脖子查看。婴儿肥嘟嘟的,白嫩的脸蛋吹弹可破,眯缝着眼晴,一张小嘴红润娇艳。金爷心里一激灵,一股初为人父的温情暖意从心底向全身流淌,一会儿就乐得合不拢嘴。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走进房间。炕上躺着的婆姨眯着眼睛,一脸的疲惫,没多少血色的脸上更加苍白,平日里梳理得纹丝不乱的乌黑头发有些散乱。瞅见男人进来,强挤出一丝笑容,想起身坐着。男人过去把她的肩膀轻轻按了按,拍了两下说,快躺下,好好歇着,身子这么虚,得好好补补。春花,给大奶奶端碗红糖荷包蛋来。婆姨躺好说,爷,别忙活了,刚喝了口,没甚事。爷,没养下男娃娃,你不怨怪我吧。金爷坐在炕沿笑盈盈地说,你看娃娃长得可俊了,长大肯定是个栓整女子,男娃娃会有的,不急。女人心里松了口气说,爷,给娃娃取个甚名字好呀。金爷想了想脸凝重地说,就叫金莲,小名叫红儿,小红,我有种感觉,娃娃能给咱家的生意买卖带来好运,叫咱家红火起来。婆姨瞅了两眼熟睡中的小娃娃,欣慰地闭上眼睛,不会儿就睡着了。 华灯初上,白家大宅的庭院里欢笑声一片。进进出出的宾客三五成群,都在议论看一件事情,白家老爷有后了。白家在镇北是名门望族,可惜打白家老太爷开始就是一脉单传,传至白老爷,婆姨一直没有开怀,自打有喜,那是捉金当宝一样供着,十月怀胎,不负重望,诞下一麟儿,大胖小子,带把的。有后了,白家有后了,喜得白家老爷都找不着北了。这一个月里,他恨不得半夜三更都要从炕上下来,起身去隔壁偷偷摸摸看看娃娃睡得好不好,需不需要乖哄乖哄。小娃娃很乖巧,吃了睡,睡了吃,就不咋闹腾。偶而醒着,他也不哭不闹,只是在那儿手舞足蹈,踢胳膊伸腿,自顾自地玩乐。见有人瞅他,他就瞪着一双明溜溜的大眼睛,冲着你笑,一付甜死人不要命的架势,叫人想伸出手去掐一把白嫩的脸蛋,亲一口红润的小嘴,摸一摸莲菜节似的小胳膊、小腿。 满月这天,宾客盈门,道贺声、回礼声此起彼伏。一晃就到了百天,到了抓周,同样车水马龙,一片欢腾。白大老爷这一年是天天踩着云朵在走路,神清气爽,精神头十足。丫头伙计们犯点儿啥错,摆摆手就过去了。家里上下人等都说,大胖小子给这一大家子人带来了祥和。 白家大老爷给娃娃起了个名字叫白峰,取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之意,小名就叫小白,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天生唇红齿白,不叫小白叫什么。 抓周那天,小白坐在大炕上,显要人等都立站在脚地上。娃娃的眼前摆着各式二样的东西,金银元宝、算盘账本、印章王佩、木偶玩具、绫罗绸缎、文房四宝,应有尽有。小娃娃在炕上爬着转来转去,拿起这个,放下那个,一刻不消停。他最后目光落在了一把木制小斧头上,爱不释手,不停地玩弄,再也不瞅一眼其它的东西。这个甚意思吗,当个樵夫砍树伐木,当个工匠摆弄斧头,当个武士抡圆劈人。正当众人惊愕,老爹无语黯然之际,小娃娃抡圆了斧头转了一圈,把斧头甩了出去,不偏不倚砸中了一个穿着学生服后生的头,后生瞅见事出突然已然躲不开,索性用手挡了一下正好抓住斧把,好象两人演习了无数遍似的。小娃娃觉得有趣,来劲了,一件一件把炕上的东西扔给后生。后生觉得有趣,一件一件接住放在身后的方桌上。娃娃正扔得起劲,突然发现炕上没东西可扔了,哇得一嗓子哭出声来。后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娃娃,小白,这个送给你,长大了记得用它好好写字,记得来找叔叔。小娃娃破泣展颜一笑就低下头摆弄他的新玩具,不再理会满屋的大人。 没几天,这神奇的一幕如狂风刮过一样,迅速传遍镇北城,叫大人们啧啧称奇,直说这娃娃早慧,这么小就抡圆了斧头砍人,大了肯定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 一大早起来,金家老爷就呆呆地坐在炕头皱着个眉头巴嗒他的大烟袋子,婆姨抱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坐在炕上掉眼泪,爷,红儿还能找回来吗。哪个天杀的把娃娃拐跑了吗,再好好找找,看能寻见不。我的娃呀,你咋这么命苦,叫人拐哪去了呀。金家老爷一声不吭,又抽了三锅烟才说,秀兰,你别嚎哇哭叫了,三天了,整整找了三天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百块大洋的悬赏文书已经贴出去了,看有没有用项。听天由命吧,人再能行,倒究抗不过天呀。婆姨哭得更凶了,金老爷子也是一阵又一阵心悸难耐,红儿,你倒究在哪儿啊。 小白每天迎着晨光去上学,沐浴着晚霞回家,背着他的小书包,一蹦一跳地上了新学堂,渐渐地懂了许多小时候没经历过不一样的东西,比如要自个儿动脑子想自个儿该干点什么事儿。他最后选择了写日记,把每天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写下来,比如受别人欺负了该咋办,哭鼻子、告先生、逃跑,还是打回去。他最后选择了打回去,而且要一次性打服,叫他再也不敢招惹自己,见到他不是躲着走,就是讪讪地示好。这叫他有种一拳出手,天下我有的错觉。上完小学堂,望子成龙的他爹把他送去了天津,一不留神娃娃竟然瞒着他踏上了去日本的轮船,从此沓无音信。 白老爷子一夜之间,脊梁骨抽了筋似地弯了。打哪儿起,他酗酒如命,开始打婆姨骂伙计,上下人等一个个战战兢兢地活在他的淫威之下,见到他就瑟瑟发抖。家业眼瞅着一天天消散、败落,家道见天往下出溜,门庭冷落车马稀,世态炎凉人避行。 怡红院的柴房里关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娃,娃娃饿得皮包骨头,奄奄一息。她紧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睡着了。她已经被卖到这儿半年多了,她们叫她学这学那,她无动于衷,一声不吭,就是呆呆地站着、坐着、躺着。她们骂她、掐她、打她、乖哄她,她还是无动于衷,一声不吭。她们饿她、渴她、冻她、烫她,她还是无动于衷,一声不吭。她好象一具行尸走肉,只剩下会喘气。确实,打小聪慧的她,上过学堂、背过女训的她清楚这是个什么地方。她不想活了,她的身上已经溃烂,散发着一股恶臭。她们只能自叹倒霉,把她扔进了乱葬岗,任她自生自灭。 第9章 第9回 一个冬日的黄昏,一个英姿飒爽的后生昂首阔步走进了大院,见人就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白老爷佝偻着身子,呆呆地望着后生老泪纵横。后生扑通一下跪在他的脚下,在大青砖地上嘣嘣嘣磕了三个响头,爹,不孝子回来了。 一个来碰运气捡贡献的老乞丐发现了她,把她抱回去用盐水清理烂疮,给她灌面糊糊,救了她一命。她的生命力很顽强,如野草般一场春雨下来就活了过来。她跟着老乞丐讨吃要饭,饥一顿饱一顿过了两年。老乞丐跟别的乞丐抢吃的被打死了,她只好一个人到处流浪讨吃要饭。她不爱吭声,几天都讨不到几口吃食儿。风雪交加的夜晚,她又冷又饿昏倒在了街角,雪渐渐开始盖住她的身体。 后生回家之后,经常外出,早出晚归的,也不晓得在干些什么。他爹一问,他就说他在报社谋了份差事,要到处去跟人拉话,了解世事民情,写成文章登报换稿费。他爹觉得这是正事儿,整天舞文弄墨,总比舞刀弄枪,总比远渡重洋强些。天天能见到人,他就安心了,再寻个栓整婆姨成个家,生个大胖孙子就更美了。只要小子在家待着,那一天会远吗。 这天,他黑天打洞赶路,正想着自个儿的事情,没想到被什么绊了一跤,一个马爬扑在了个东西上面。他感觉不到劲,用手到处摸了摸,咋是个死人。他又大着胆子摸了摸,领口还热乎着,没死,咋办,好像是个八九岁的娃娃,抱回去呗。他用劲用雪把娃娃的头脸手脚揉搓了一遍,抱起她往家的方向急赶,穿过大门、二门、屋门。一进屋,他赶紧就把娃娃放在炕上,把她的衣裤脱了个精光,用手把她的身子上上下下搓了好几遍,又用温水擦洗干净,放在被窝里。干完这些生活,累得他出了一头汗,半晌才缓过劲来。娃娃留昏沉沉了三天,他衣不解带侍应了三天,给她喂稀米汤、奶子、面糊糊,请大夫问诊、疗伤、开药,叫丫头熬药,一点一点往下灌。他爹问这娃娃哪来的,他说是一个在天津交的朋友的娃娃,父母都出车祸死了。她爹临终咽气儿前叫她来寻他,她就一路讨吃要饭来了,结果半道受了风寒,差点儿要了命。 半年多,小女娃娃才将养好身子,恢复了往日伶俐可人的性子。一年多下来,又唇红齿白、粉嫩白净起来。白老爷觉得小子跟娃娃有缘,自个儿也见天喜欢上了小女娃,就正式认了个干女子,送她去学堂上学。 转眼四五年过去,女娃娃长大了,年方二八,貌美如花。后生也二十出头了,白老爷说了好几门亲事都被后生搅和黄了。眼瞅着两人暗生情愫,老爷子只好成全了二人,大操大办,叫两人成了亲,圆了梦。来年女子就生下个大胖孙子,娃娃刚过百天,小两口就双双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封信,就写了一行字,留个根苗承家业,我命此生难为家。白老爷子抱着娃娃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这辈子造得什么孽啊,咋养下这么个不顾家的怂娃娃。罢了,罢了,好好把孙子养大吧。没几天,公家人来家要搜查、捉拿革命党,自然一无所获。白老爷破财免灾,塞了大笔银票,才打发走气势汹汹的来人,平息了此事儿。 小两口出了家门,这下子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专心干起了革命。可好景不长,一次行动中两人走散了,男人被歹人捉住卖去了黑煤窑,女人被牙子捉住卖去了青楼。命运兜兜转转,女人还是掉进了火坑,男人还是掉进了黑洞。 又是七八年过去,男人策划了煤矿工人暴动,女人策反了青楼的女人暴动,轰动一时,也终于再次重逢,见了面。可追杀的人寻迹来了,誓要致二人于死地。两人从此踏上了逃亡之路,最终命丧烈焰之中。烈焰红唇的传说就此不晓得被什么人宣扬了出去,流传了下来。娃娃长大后,千里追凶,报仇雪恨,继承父母遗志,投身革命,成了保境安民的军阀。他在家乡开挖了一个湖,建了一座莲心亭,亲自撰写了一副对子,夏日荷香花解语,晓风残月水自流,以记念她的父母跟一众已逝的先烈。 两小子听完老人的讲述,对视了一眼,刘震说:“能行,我俩好好商量商量,分工协作,把奶奶讲的故事写好。”王凌说:“没问题,你主写金莲,我主写白峰。你写白海林千里追凶,我写他建军转战。历史背景、风土人情我来设定写好,你多写些诗词歌赋、人生哲理、快意恩仇。每写好十万字,咱俩就交换修改一下。最后约个时间,咱俩一块儿编排成文。再叫我爸妈跟你爸妈润色、润色,最后交工作室润色、完善、校稿,集思广益,集众人之力把这件事儿做好。小说的名字就叫烈焰红唇。书的封面你来设计。”刘震跟老两口都说:“能行。” 强子叔接到信子的电话,说叫刘震去上海筹建办事处,不能久呆。王凌跟沐生送走刘震,在家里好好陪了陪老人们,拉些宽心话,干些重生活,尽尽孝道,画画儿,写字儿,念念闲书,偶而去会会小时候的玩伴,中学的同学。明远来了几次,三人去小馆子喝喝酒,唱唱酸曲,一晃就快开学了。两人相跟上去西安看了向阳,王凌又回京城继续他的历史研究大业。 两年之后,书刊印出版,顺应形势,彻底编写成了抗战题材小说。大结局,国难当头,军阀誓死抗战,亲赴前线,挥舞大斧,浴血劈杀,战死沙场,名垂青史,书名也改成了“永生”。 自打来了中国,迪曼就感觉很新奇:“这是一个色彩艳丽又单调的国度,红蓝绿三原色居多,中间色很少。市面上院落里嘈杂纷乱,一大家子人挤在一间房子里。街道上广场上井然有序,进退有度。人人见了面都喜欢面带微笑打招呼,人人见了自己都唯恐不及,躲得远远的。” 他在翻译跟接待人员的引导下,迅速适应着这里的生活:“薪酬待遇不错,居住环境也不错。就是人跟人交往过分客气了些,戒备心理特别强。好孤独,好寂寞啊。”他跟几个说英语的洋人迅速组成了一个小圈子,可又发觉没什么共同语言:“文化差异并不小,没多少可谈的有趣话题。”他应邀去“英语角”坐镇:“这也是教学工作的一部分,闲着也是闲着,去跟年轻的小朋友们多聊聊,说不定有什么惊喜。”几年过去了,他在学校里都没有发现什么可以聊得来的小朋友:“来找我聊天的学生不少,可他们实在太拘谨了,没什么个人的喜好与想法,只是单纯地想练习自己的语言对话能力。这个地方的人们追求知识与能力,并不会去想该怎么样去思考,如何去观察这个世界。对了,按照他们自己的话来讲,就叫书呆子。” 第一次来这个应付差事没什么指望的“英语角”,他终于遇到了一个不怎么呆的小朋友:“他好象叫王凌,从一个遥远的小山村过来。那里怎么会有大海,还有沙漠、草原,这不科学。他的英语说得很好,带些伦敦腔,显然小时候有良好的教育环境。中国的教育这么高了吗,显然是不可能的,看看其他小朋友就知道了。他就是个异类,一个不同寻常的小朋友。” 他很喜欢跟这个小朋友聊天,很放松,很自在,很惬意。他多次邀请王凌去家里做客,这一次他终于答应了,跟他回了家:“小朋友很白净,完全不象是从小山村出来的。他说话很有分寸,不卑不亢,知识面很广。英语说得很随意,有点儿母语的味道。他有自己的想法,能提出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这个神奇的国度人口众多,什么样的人没有。不可能众人一面,众口一词。他很聪明睿智,懂得如何与人沟通打交道,听他说好象学习也很不错,门门优秀。家里生活条件很不错,经济上一点儿都不窘迫。这是个谜一样的小朋友。” 迪曼一直想学中国功夫,托很多人打听怎么拜师学艺都没了下文,没想到最终竟然是王凌请来了一位武术师傅:“这下成师兄弟了,关系更亲密了。”每次接待王凌,迪曼都有种不一样的感觉。他感受到了王凌满心的善意,感受到了他不设防的亲近,感受到了他细致入微的关心。他感觉王凌跟他的男朋友一样,又比以前的男朋友多了一份纯净,不含任何一丝杂质的纯净:“这就是一个钻石一样的小朋友,难能可贵。”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就成了无话不能谈,无话不可说的朋友。迪曼跟着他的名字取了个中文名叫王志:“不知道他明不明白,我们是兄弟了。” 王志很用心地呵护着两人之间这段不寻常的感情,他很珍惜有这么一位小朋友,能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无聊、寂寞、孤独的长夜。他能感觉到王凌对他释放的情意:“这是个真性情的小朋友,你有一分情,他有十分义。中国人讲情义无价,义薄云天,他就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 洋老师王志在来年暑假的时候,跟王凌回了一趟家。洋先生的中文水平日益见长,普通的对话不在话下。两人相跟着去了西安,去了兵马俑,去了华清池。王凌一路当起了导游、解说:“兵马俑还有几个月才开放,还是找李叔、锋哥才托人特许偷摸进去提前瞅了几眼。老师还悄悄摸了摸兵马俑,叫我给他照了张合影。洋老师就是不一样,玩心重,什么都好奇。” 去了镇北,去了金鸡滩,去了大海子,王志开心得不行。兴之所致,他又是骑马,又是游泳,还是裸骑、裸泳。洋老师的骑术不错,浪里白条也不错。王凌舍命陪君子,跟着裸骑、裸泳了一回,疯狂了一把,累得够呛。把吃好、喝好、玩好的洋先生送上飞机,王凌才松了一口气。 一大家子人都很好奇这个洋先生,尽做些好吃的、好喝的款待国际友人。沐生乐不可支,一直形影不离、相陪相送,一路上说个不停,拉个没完没了,比王凌还热情,同样裸骑、裸泳疯狂了一把,吓得手脚抖个不停,跟打摆子似的。 送走了洋先生,王凌好好歇缓了几天才缓过劲来。“这洋先生太喜欢闹腾了,自由世界来的男人就是野性,就是奔放,真好。”沐生躺在炕上,翘着二郎腿惬意地说。王凌放下手中正念的书,没好气地说:“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跟着起哄、架秧子、瞎闹腾的。都快把我累成饼饼摊脚地上了。”沐生嘿嘿直笑:“你不也很配合,没掉链子吗,挺好。我在学校咋没遇见这么好的老师,真是遗憾啊。”王凌揶揄地说:“你就知足吧,知足常乐。”沐生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在大海子湖心岛晒太阳真舒服,自由奔放无拘无束,多好。”王凌不屑一顾地说:“有甚好的,有你说得那么好吗,不就是在没人的地方展开大字,里外里晒晒太阳消消毒吗。”沐生鄙夷地说:“没文化,真可怕。洋先生是把咱大海子当地中海玩乐呢,你看他摆了多少古希腊的雕塑造型,看不懂吧。你呀,念历史书念傻了。” 回了学校,王凌问了洋老师一个问题:“曼哥,你咋不邀请其它人来家里呢。”王志光着上身穿个大裤衩子,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说:“他们太拘谨了,包括你那位好兄弟怀远。凌子,你跟你小舅有颗向往自由的心,有个自由的灵魂。走,一块去洗个澡,好好给我搓搓背,我也给你好好搓搓。这两天太热了,每天要早晚各洗一回才好。” 两人相帮着洗好、搓好,只穿个大裤衩子在屋子里晃来晃去,随意地闲聊着。王凌说:“曼哥,也不见你咋锻炼,你咋这么壮实呢。”王志嘿嘿直笑:“每天早上我天不亮就起来跑步锻炼了,你没瞅见罢了。要不,你也起早点儿,跟我一块锻炼,对了,你找个教练,咱哥俩学学中国功夫咋样。”王凌说:“我去打问打问,应该没问题。” 他跟闫老师提绪了这个事情,闫老师想了想说:“我去给你跟迪曼找个武术老师,没想到啊,一个跨海来的洋人还能喜欢咱中国功夫,有意思。”闫老浇着花慢条斯理地说:“好,很好,凌子,你怎么跟这位洋先生搅和到一起的。”王凌帮着闫老浇花,边跟他跟闫老师学说了一遍洋先生的奇人异事。两人听得乐不可支,闫老说:“洋人就是洋人,跟咱想得不一样。自由的灵魂,说得好。你外公就有一个自由的灵魂,他为了自由可以舍弃自己的生命,你也一样啊。你们都是有真性情的人,真象啊,长得象,心性更象。我们这一代人有我们这一代人的活法,你们这一代人赶上了好时候,要有你们这一代人的活法,活得比我们更精彩,才对得起这个好时代。” 没两天,闫老师就把武术老师带过来跟洋先生、土学生吃了个饭认识了一下。两人就开始拜师学艺了,怀远也被王凌叫去学武。三个好学生风雨无阻练了两年多,洋先生很认真,练得象模象样,王凌的身子壮实了许多,怀远更是练得壮得象条牛,直到洋先生的离开,这个三人练武组才解散。 不知不觉已到了毕业季。从图书馆出来,转了个弯,王凌准备去操场上做几个倒立。最近觉得有些头疼,偶而做了一次倒立,感觉好受多了,他就喜欢上了这件事情,越立越顺溜,越倒越来劲。他来到操场正准备倒立,发现看台上孤零零地坐着个人,好奇心发作,他走到跟前一瞅:“咋是王海兵,他一个人坐在这儿究竟想干个甚吗。” 他上前坐在海兵跟前,默默地陪着他。王海兵半晌才回过神来:“凌子,你怎么来了。”王凌说:“你一个人坐在这儿想什么呢。”海兵半晌没吭声,良久才幽幽地说了一句:“我被二横打了。”王凌立马气不打一处来,焦急地说:“咋了,他为甚要捶你。”海兵茫然地说:“不知道,当时我想出门,正好他进门,两人撞在了一起,他就把我摁在桌子上打了一顿。”王凌想了想明白过来了,一时火冒三丈,愤怒地说:“我晓得了,报复,这就是赤裸裸的报复。走,回宿舍,看我不捶死他个驴日下的狗东西。别怕他,欺软怕硬的东西。今儿个非要跟他理论理论,讨个公道回来不行。” 两人相跟上回到宿舍,王凌见到怀远就问:“二横呢,死哪儿去了。”怀远茫然地说:“没见人啊,出啥事了。”王凌把海兵的事情学说了一遍,怀远说:“咋办,等他回来捶他一顿。”王凌说:“先睡觉,不信他不回来,谁先发现别一个人动手,叫醒我跟怀远。” 一夜过去,二横竟然没有回来。接连几天,他都没有回来,偶而有人在校园里见着了,他也不往跟前凑躲走了。王凌气得牙根痒痒:“这个驴日下的,还怪贼的。” 打那儿起,整个宿舍的人都不晓得他倒究在哪儿睡觉。王凌跟怀远悄声说:“天算不如人算,这个贼东西,晓得回来没好果子吃,干脆狡兔三窟躲别的地方不回来了。这两天太忙了,顾不上操心这事儿。干脆今儿晚上叫上全宿舍的人去吃喝一顿,舒解舒解闷气,也给海兵开解开解。” 中午的时候,王凌跟大家伙儿说了晚上请客吃饭散散心的事情,叫大家伙儿早点回宿舍,集合好去校外。大家伙儿都欢呼雀跃,都说该放松一下了,海兵欣喜地说:“这几天熬油点灯复习备考,太劳神了。” 中午吃过饭稍睡了会儿,王凌就跑去图书馆看书,准备加快速度,完成今儿个的复习计划。他草草看完书,早早回宿舍等着,一进门就看见二横在里面坐看。他冷冷地盯着他说:“你不是不回来吗,今儿个是哪阵风把你吹回来的呀。”二横不好意思地说:“你这股风吹的。”王凌愣了愣说:“你啥意思吗。”二横诚恳地说:“我今天专程回来跟海兵倒歉的。我带着诚意来的,不动手,不打架,不干仗。你要想打,就使劲往死了捶,我要还手就不是男子汉。你要如今想捶人,就来吧。”他站起来,上前几步,站在王凌面前,面无表情,死死盯了王凌一眼,闭上眼睛,一付视死如归,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看得王凌是又好气、又好笑。 王凌一屁股坐在床上,等着大家伙儿回来。没一会儿,宿舍里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海兵坐在王凌身边一声不吭,大家伙儿也都一声不吭。王凌难为情地说:“海兵,二横说他回来是专程给你道歉来的,任打任罚,你说咋办。”二横站起身来,给海兵鞠了一躬说:“海兵,那天是我太冲动了,我今天真诚地向你道歉,你大人大量,就原谅我吧。”海兵低着头一声不吭,王凌给怀远使了个眼色。怀远说:“二横,你想咋样道歉,就上嘴唇跟下嘴唇一碰就想完事吗。别说门没有,窗户都没有。”二横平静地说:“那你说咋办吗。”怀远说:“海兵,你倒说句话呀,哥几个都听你的。”海兵低着头说:“我听凌子的。”王凌搂着他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你自个儿的事情,一定要你自个儿拿主意,出了校门进了社会,这种事儿多着呢,你要学会处理这种事儿。”海兵沉默半响说:“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也不痛了,就原谅他吧。”王凌说:“这咋能行,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任他胡作非为,轻描淡写不解决问题,治不了他的病。要不这样,说好今儿个我请大家伙儿吃饭的,咱现在就走。考完试,就叫二横出出血,请大家伙儿再吃一顿咋样。”海兵低着头说:“行吧。” 全宿舍的人出动去附近最好的饭馆吃了一顿,王凌在席间示意二横给大家伙儿敬了好几圈酒,大家伙儿还是爱搭不理的,只有怀远心善,面儿上还过得去。二横又住了回来,可裂痕已经无法弥合,没人搭理他。没几天,他又住出去了,宿舍的气氛才好起来。 考完试当天晚上,二横请大家伙儿吃饭,大家伙儿都推三阻四地找借口,只有王凌拉上海兵跟怀远去了。二横席间讪讪的,一直很不自然。海兵自始至终没跟他正面说过一句话。“这梁子算是架上了,一时半会儿消解不了。”王凌心中暗叹。 他渐渐发现海兵喜欢锻炼身体了,每次去倒立,都能看见他跑步、做俯卧撑的身影。他只要见到他,就陪着他一块锻炼,跟他拉话,逗他开心:“也不晓得这么做对不对。也许世上的事情本就没有是非、黑白、对错,只要无愧于心就好。” 毕业之后,海兵回了老家,王凌再没有见过他:“也许他在埋怨我没为他出气吧,也许他早已不再计较二横那一顿暴捶了吧,也许他为生活所累,压得喘不过气来,早已淡忘我们这些大学的宿友了吧。生活有很多种也许,未来就是这么鲜活,存在各式二样的未知,等着你去发现,去感叹。” 王凌的毕业论文写得很顺畅,答辩同样顺利,考研也顺顺当当,历史系第三名。闫老师见到王凌,脸上笑开了花:“周末来家里,好好乐呵乐呵。”王凌也开心地笑了,点点头应承下来。 “精彩纷呈、浪漫自由的大学生活不知不觉就结束了。午夜静思,好象什么都干了,又好象什么也没干。疯狂畅快过后,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沉静了一段时间,王凌才明白这是自个儿的青春期过了,激情燃烧过后,需要沉淀一下。上研究生的这段时间,他深居简出,整日埋头在故纸堆里,心灵反而安宁许多:“大学四年犯了幼稚病,过度放纵,过于荒唐。人大了,是该收收心了。”他好好跟着相熟的学者教授实习,参加感兴趣的课题:“有闫老师在,谁都给几分薄面,一路绿灯。”见多识广,参与了,亲身经历了,他才晓得名家、大家是咋做研究、做学问的:“一二三四五,有一整套独特的方式方法。一时三刻学不来,可借鉴一下总是可行的。” 上研究生这两年,闫老师手把手教他,带着他全国各地跑,还叫他代课上讲台。王凌彻底成了闫老师的亲传弟子、得意门生、小跟班。 他抽空去看了两趟怀远,怀远请他吃了海鲜大餐:“我如今在青岛的一个中学任教,有空常来。假期我也会去看你。啥时候得闲,我带你到家里看看,住几天,认个门。你说巧不巧,二横竟然也分在了青岛,听说他爹娘调动到了这儿,他就跟来了。见过几次面,也不横了,沉稳了许多。这小子都成家了,你说这人奇怪不奇怪。” 王凌说:“有甚奇怪的,成家了才算成人了,心有所属,自然自重。你也快些成个家吧。”怀远说:“不着急,不着急,打光棍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两人喝美、吃美、拉美才分手,王凌连夜就走了:“事情太多,闫老师就是个活阎王、催命鬼,一堆事儿等着呢。” 第10章 第10回 王凌很留恋闫老师。闫老师一直对他很好,视如自个儿的亲生儿子,叫他上他的研究生,一直不遗余力好好带着他做学问。私下里,王凌问老师:“叔,你研究历史这么多年,咋看历史上的那些动乱的。”闫教授说:“动乱的起因有很多,人们一般都从政治跟军事上来讲,其实动乱可以从经济、天文等各个角度去讲。我最近从人性上研究了研究动乱的起因。从人性上来讲,动乱来源于焦虑。焦虑源于未知,源于无知,源于对未知的恐惧。这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许许多多的时候,普通人因为消息差的缘故,都无法获知事情的真相,无法拥有判断的能力。普通人就是普通人,我们只能随大流,别人干什么,我们也干什么,别人怎么想的,我们也会不自觉地这么想,哪怕这想法再荒诞无稽,只因为我们都是些普通人。当普通人处在一个脱离正常轨道的环境时,我们遇到了许许多多未知的东西,这些东西让我们恐惧,恐惧的时间长了,我们就莫名其妙,开始焦虑,吃不香,睡不着,胡思乱想,许许多多想不明白的念头一拥而上,影响我们的思维,影响我们的判断,变得人云亦云,变得急躁盲动,变得失魂落魄。一次次现实中亲历的磨难,会巩固这种焦虑,让我们不知所措,昏招总是在不冷静的时候做出的。冷静下来,我们就会拥有最基本的判断力。可往往许许多多的人冷静不下来,狂热起来,一些疯狂的事情就发生了,连亲历者都无法明白为什么会那样去做。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疯狂的事情,难道我们都疯了吗。是的,在某种状态下,我们都疯了,已经失去了判断力,无法去正常判断一件事情的起因,这么做的缘由,更无法承受,这件事情所带来的后果。焦虑是会传导的,别人把焦虑传导给我们,我们再把焦虑传导给他人,这就会形成群体焦虑,在不理性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直到道路的尽头,无法再走下去,停了下来。”王凌说:“老师说得挺好,人总是不理性的,亚当斯密的经济人学说,我觉得很有道理。人们只要理性地生活,社会就会自动将任何事情归于秩序。如果人们处于一种集体不理性的状态,社会就会趋于混乱,做出一些非理性甚至疯狂的举动,直至混乱到极致,秩序开始重建。” 怀远在青岛的日子很平静,波澜不惊。一个人走在沙滩上,沐浴着傍晚的阳光,他不由自主又想起了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事情,怀念起那段疯狂的日子。 记得实习回来后,他一直在迪厅打工,坚持勤工俭学赚生活费跟谈恋爱的开销。跟那个男人不打不相识和解后,隔三差五怀远就能在迪厅见到那个男人:“他有时候一个人过来,有时候跟朋友一起过来。时间长了,也知晓了他的不少事情。他叫孙向东,大院子弟,刚从部队上下来。家住在附近,无聊的时候就会过来玩一玩。”有一天,那个男人临走的时候说:“晚上能请你吃个饭吗。”他早已释怀了,一点没犹豫地说:“能行。” 晚上他如约去了全聚德烤鸭店,跟向东的几个朋友喝了场酒。他酒量不行,没喝多少就醉打马虎、不醒人事。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个儿一丝不挂赤条条躺在一张豪华席梦思大床上:“这是那儿啊,屋子里咋就自个儿一个人,其它人呢。”一会儿,向东穿个大裤衩子,头发湿漉漉地从卫生间出来,正拿块毛巾在那儿往干擦头发。他疑惑地说:“我咋在这儿,衣裳哪去了。”向东在柜子里拎出个大袋子说:“给,把这个穿上。你昨晚喝多了,我把你拉回来,帮你洗了个澡,把你那些脏衣裳扔了。东西都在这个包里,给。赶紧穿上衣裳去吃饭,时候不早了,你不是还要回学校吗。” 他在被窝里套上内裤,一件一件穿好,穿戴齐整跟向东相跟上出门吃了个饭,就分手回了学校。他不打算再去迪厅打工了:“快毕业了,不晓得能不能如愿留在京城,跟晓沁成家,厮守终生。” 记得当初他跟王凌说了自个儿的事情,王凌跟闫老师说了他的事情。王凌跟他说:“闫老师说了,他会去找人打个招呼,还要看有没有单位愿意接收。两个人都留下,成绩一般,有难度,不乐观。他叫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如果晓沁愿意去青岛,那边儿熟人多,倒可以想想办法。” 记得这当口,出了事情,他跟人打架了。王凌把他拉到僻静的地方,寻问他咋回事儿。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晓沁跟一个其它系的男生好上了,我气不过,把那人捶了一顿。”王凌一脸疑惑地说:“你俩不是好好的吗,晓沁咋另寻新欢看上别人了呢。”他放声嚎哭,王凌怕人听见看了笑话,赶紧搂着他安慰。他抽咽着说:“她家里人嫌我是农村来的不同意,留在京城又没甚指望,人家想通了,跟个一直追她的本地男生好上了,那人应承她托人把她留在京城。我算个啥吗,这两年的感情还不如一个京城户口要紧。” 这一下子,王凌也没法劝了,只好默默地陪着他,任由他唠唠叨叨,发泄心中的愤懑。他说了半天,心情也平复了许多。他沮丧地说:“你不要找人帮忙了,我想回青岛了,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了。”王凌说:“没事儿,有机会,去上海也一样。等我念完书,肯定是要去上海的。如今形势一天比一天宽松,总有办法的。” 记得当初王凌说,他见到闫老师,跟他说了怀远的事儿,闫老师说:“算了,算了,年轻人就是易怒爱冲动。人家都告到学校去了,我托了不少人去做工作,才做通那个男生跟他家人的工作,把这儿摁下来。快毕业了,学校也想息事宁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出了这档子事儿,京城是彻底留不下了,往后再说吧。你把自己管好,好好复习,不要出甚岔子,否则我饶不了你。”王凌不好意思地说:“老师,叔,我晓得了。” 记得自打跟女朋友吹了,他心情就不好,整天没精打采跟个游魂似的,干甚事情都提不起精神,见面拉个话都是一付垂头丧气、不死不活的样子。王凌骂了他好几回,帮他把论文改了好几遍,也没见他有甚好转。 正在校园里游逛的他老远就瞅见向东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等他,他不紧不慢走到跟前,向东说:“快毕业了,要走了,我请你吃个饭。”怀远不置可否,跟着他走出校门,一付魂不守舍的样子。向东没说什么,开车把他领去附近吃了个饭,又开车把他领到家里。 向东开了瓶酒,拿了些花生米出来说:“来,喝杯酒,别闷着了,心里有甚不痛快就说出来,说出来就没事了。这两天咋了,跟女朋友分手了,失恋了,还是没考好要补考,还是论文过不了关。看把你愁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跟哥说说,我给你出出主意。” 记得他仰脖喝了杯酒说:“向东哥,你说女人可信吗,咋说分手就分手了,一点儿余地,一点儿念想,都不给人留呢。”向东说:“女人吗,都这样。女人心,海底针,男人哪能弄明白。”他说:“她咋就那么狠心呢,说跟别人好上,转眼就好上了。我往后都再不敢碰女人了。还是男人好,多义气,多实诚,比女人强太多了。” 向东说:“也不尽然,这世上的人啊,不论男女,都有好有坏,得看你具体遇上了个啥样的人了。”他说:“我就喜欢你跟凌子这样的人,来,干了。”两人喝着喝着,他又哭上了,向东去安慰他,他抱住向东哭得更厉害了。向东抚摸着他,拍着他的后背,好好安慰他。他就是不松手,紧紧抱着向东,不停地嘟囔,不停地抚摸他。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就有些诡异起来。一时间,两人就赤条条地滚到了那张席梦思大床上。 记得第二天一大早,他早早起来穿戴齐整,瞅了一眼还在酣睡的向东,心里不晓得是个甚滋味。他出门在大街上逛了许久才回到学校,莫名其妙地感觉心情好了许多,没前一段时间那么难受了。他开始正常的生活,抓紧时间写论文,抓紧时间去图书馆看书,好象完全忘记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毕业季,快分手名奔前程了,聚会自然而然多了起来,天天都有人请客去附近的小馆子吃喝,王凌跟他都不停应酬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王凌要继续留在学校念书,他拿上派遣证准备好回青岛了。他去找了向东好几次,向东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家。他在那儿过了两夜,跟向东学说了一遍最近的事情,跟他告了别。向东说:“你能留下来吗,我去找人把你改签到京城。”他咬着牙坚定地说:“我要回青岛,那有我的家。我不想再来这个地方了,这地方没意思。”向东说:“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多说了。往后多来信,不要忘了我。有甚事跟哥说,别藏着掖着。”他说:“我过两天就走了,你不要来送我。我安顿好,会给你写信的。有空,我会来看你的,有空记得来青岛找我。”向东瞅了他两眼,抱了抱他说:“放心,忘不了。” 望着远处的海景,怀远的心又飞去了京城,那里有他的梦想,有他的美好,有他的伤痛,有他的牵挂,更有他心心念念的两个人。 怀远走了以后,王凌去洋老师那儿更勤了。只要在校,两人早上相跟着跑步、晚上一起去练功,样样不拉。可事情来得特别突然,王凌记得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怀远已经毕业回青岛了,两个人跟着武术教练练完功,洋老师请教练去“老莫”吃了一顿告别餐。王凌感觉挺突然的,不晓得洋老师抽哪门子的疯,发哪门子的神经。他一脸疑惑,跟着老师回了家。 进了屋子,老师开了一瓶红酒说:“坐下,好好听我跟你讲个故事。 加州农场有一个小男孩,从小无忧无虑地长大。他很向往西部牛仔的冒险生活,长大后就去了大城市闯荡。他做过很多工作,搬过砖,洗过碗,开过车,当过修理工,最后进了汽车厂当工人。他一路交过男朋友、女朋友,这些朋友都不长久,有一个男朋友关系很好,可终究还是分手了。没几年,男人娶妻生子,过起了平稳的生活。 一个偶然的机会,男人得知他的朋友患上了一种免疫缺陷疾病死了。他很恐惧,很慌乱,无法面对自个儿的妻儿,害怕有一天她们也会莫名其妙地死了。他申请来了中国,做了一名老师。在这儿,他碰上了一个学生,志趣相投,心心相印。他想跟他接近,又害怕跟他接近,害怕害了他。最近他知道了那种病的名字,叫爱滋病,在中国还没有发现这种病。他问过他的学生,问他害怕不害怕这种病。这个学生说,他不怕,这病他听他妈妈说过,是一种血液传染病,传染性不强,在一起生活,只要不发生体液接触就没问题。他毫不在意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没有恐惧、惊慌,一如既往地跟他的老师交往,互相关心着彼此,就象亲人一样。异国他乡,能够遇到这个学生,男人感觉很温暖。 如今二十几年过去了,他也老了。听说了检测的事情,他找到检测机构检测了一下。没有问题,他没有得上那种可怕的免疫缺陷疾病。他的家人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问题。他放心了,想来那个朋友是离开他后得上的,真是老天护佑啊。 他准备回家了。他感觉他可以心怀坦荡地面对家人,可以安心回家了。他想问一下这个学生,可以跟他呆一晚上吗。明天他就要走了,他可以送送他吗。” 王凌半晌没吭声,想了又想说:“老师,我们去唱会儿歌吧。就去三里屯咋样,过去咱不是去过几次吗。”王志瞅了他两眼说:“好。”他打了个电话给出租车公司,两人冒雨去了大门口,等到车坐上,去了三里屯。进了酒吧,见稀稀拉拉没几个人,两人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王志点了些吃的喝的。喝了几杯酒,王凌上去点了一首两人常唱的“寂静之声”。乐队的音乐响起,两人默契地合唱着。没一会儿,唱着唱着,王凌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唱不下去了。 王志忍住悲伤把歌唱完,回到窗边,两人对碰了一下。一口灌进去一大杯鸡尾酒,王凌才感觉好受些。洋老师又陆陆续续一个人上去唱了几支两人经常唱的歌,听得王凌心里难过得不行。酒喝了不少,王凌有些迷糊。老师扶着他上了车,到了学校,两人下了车。王凌有些清醒了,可他不愿意醒来,只想一直迷糊下去。 两人相互搀扶着进了老师的家,相帮着洗了澡,在床上挤在一个被窝里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王凌不晓得昨晚上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只是不舍得老师走:“老师不在身边,已经早起去锻炼了吧。”他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只觉得如果跟老师一搭生活也挺不错的,没什么不好。他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老师要走了,他要回去跟他的妻儿老小生活在一起。不晓得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相遇,再见到这位可爱、可敬、可亲如同大哥一样的男人。应该有机会吧,有大舅在,去看望老师,机会应该多的是。” 洋老师拎着早点回来了,吃完饭,老师摸着他的脸说:“这屋里带不走的东西都归你,这是钥匙,搬完东西交给学校就行了。”王凌接过钥匙说:“我会保管好这些东西的,往后有空,我会去找老师的。你永远是我的好大哥。走吧,我送你去机场。” 送走老师,王凌闷闷不乐了好几天。他一箱一箱打包老师屋子里的东西,忙活了好几天才打包好,叫车送到火车站货运的地方,把这十几个大箱子托运到上海的家里,打电话告诉爷爷奶奶,别动那些东西,放在库房里,等自己回去拾掇。爷爷奶奶很高兴,一个劲问他啥时候能在上海上班常住。他一脸无奈敷衍地说:“爷,奶,快了,快了,已经快联系好了,过一段就回来了。” 两人在机场分手的时候,迪曼心里也很不平静,可他不得不回去了,再不回去就没有家了:“再见,我的中国小朋友,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下了联程飞机,迪曼乘车回到加州农场,却傻眼了:“没想到家里出了这么大变故,措手不及啊。可再艰难,我也要好好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沐生出国以后,王凌感觉自个儿心里空落落的,迪曼老师回去以后,他感觉自个儿更加打不起精神,干什么都觉得没劲,总觉得生活中缺少了点儿什么。在梦里,他好象又见到了这两个远在异国他乡的男人。早晨起来,他如常去跑步,那个矫健的身影已不复存在,那回头示意跟上的微笑已了无痕迹。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又想起睡在一个被窝里的那些窃窃私语:“人为什么要分离,如果注定要分离,又何必当初相聚在一起。”百无聊赖的他写了一首诗,起名叫我问你:“ 我问你 天上的云朵飘向哪里 你说 风知道它的方向 就在海上 明月升起的地方 我问你 星星为什么会眨眼睛 你说 月亮知道它的秘密 那是流星坠落大地 发出的声音 你问我 究竟有多牵挂你 我说 你去看看点起的篝火 那是我在燃烧自己 只为照亮你 你问我 天空之城在哪里 我说 就在雪落的日子 那一天 我会来找你 我们幸运地相聚在一起 约好今生今世 不离不弃 你曾经答应我 应答我提出的所有问题 我们悲伤地挥手告别 望着天空上南飞的大雁 谁来告诉我 你究竟在哪里” 他把写好的信寄给了沐生,信里只写了这首莫名其妙、无可名状的诗。沐生回信说:“凌子,我也想你。人总有自个儿的梦想,只要心里有你,惦记着你,我和你就永远不会分离。什么时候停下追逐梦想的脚步,我就会回来看你这个睡在一个被窝里的兄弟,看我所有心心念念、永远刻在心里的亲人们。此情可待,此日可期。日日夜夜想你的沐生。” 王凌一个人在京城多呆了两年,每次一回上海的家,爷爷奶奶就催:“快回来吧,别在京城呆着了。”看着老人期盼的眼神,他心里又是无奈、又是感动,想了很久,一咬牙答应了爷爷奶奶的恳求。闫老师叫他好好准备论文,他决定写一篇题为“商鞅变法对中国的影响”的文章,阐述一下这几年历史研究的心得。论文答辩那天,他穿戴整齐,站在演讲台后面,宁心静气,平静的开始简要述说自己毕业论文的核心观点:“ 商鞅改变了中国。商鞅之前,秦国甚至中国或者说中原,社会是一个什么景象,先说社会管理架构,最顶层是天子,天子建立都城,有直辖领地的合法所有权,所有土地、人口的合法管理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分封大贵族,也叫诸候,大大小小的诸候建立起一个个城邦,拥有领地的合法所有权,每一个城邦领主独立管理着领地内的一切事务。领主分封贵族,建立起一个个乡镇,贵族拥有乡镇领地的使用权和收益权。贵族分封小贵族,建立起一个个家族村落,小贵族拥有村落领地的使用权和收益权。大贵族由天子授予或承认,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级。贵族和小贵族由大贵族分封管理并且统领,从人口管理层级来说有五级,天子、诸侯、贵族、武士、平民或奴隶。从土地管理层级来说有四级,都城、邦城、镇城、村落。所有土地不能商业流转,只能由上一级分封。从战争管理来说,只有天子,诸侯有发动对外战争的权利。发动时,领地内的所有贵族必须按照最低标准自备装备、粮草出兵,否则取消贵族资格,没收领地。不听话,天子统率领地贵族共击之。出战时,初期以战车为单位,多少多少乘,后期以兵员为单位,多少多少人。对外贸易和领地内部事务都是领主的事儿,每年上一级只收下一级上交的贡品,相当于包税制,层层向下承包,古时候叫纳贡制,平常也有常例标准,有实物也有货币。那时候的社会管理结构比较松散,相当于联盟或联邦国家。 商鞅在秦国变法之后,中央集权的郡县制取代了贵族协商的分封制。皇帝取代了天子,官僚取代了贵族,土地的所有权统一划归囯家所有,土地的使用权、收益权归拥有者所有,土地由国家分配或社会流转获得,土地使用权可以自由流转,甚至出现使用权和收益权的分开流转,又叫田骨和田皮。耕种土地,商品内部流转,对外贸易,统一向国家交税,古时候叫的五花八门的,现在叫农税、商税、关税,这种收税方式叫纳税制,国家统一按税率标准征收。古时候有实物税,也有货币税,统一分配使用。平民要为国家义务服兵役和劳役。官绅士贵可以免除土地税、兵役、劳役。官是指现任官员,也就是现在当官的人。绅是指时任官员,也就是过去当过官保留待遇离退休的人。士是指科举制取得功名未做官的读书人。贵是指因战功授予爵位的武将和皇亲国戚,又叫勋贵。 商鞅变法前后对比一下,就会发现有这么几个不同点,国家事务过去一群人协商着办,后来一个人说了就办,过去土地不能流转,后来土地合法流转。过去纳贡,后来交税。过去战利品谁抢到就是谁的,后来战利品统一交公、统一分配。一句话,松散型的联盟国家转化成为集权型的专制国家。 商君书的核心思想从本质上讲就两个字,压迫。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从此土地兼并和藩镇成了王朝的噩梦,运动、起义、革命此起彼伏,层出不穷,军阀割据混战时有发生,俗称乱世。内耗和麻木成了国家的顽疾,甚至成为敲响王朝衰亡的丧钟。从此中国历史上,出现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固定轮回。商鞅变法的影响是深刻而且久远的,从此,中国走向了与西方迥异的发展道路。大一统的王朝和大一统的文化成为中国独有的特色,乱世和盛世轮回出现。中国几度辉煌,一度成为世界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真是成也商鞅、败也商鞅。” 闫教师私底下打问了一下,评委们说论文观点提练得不够老辣精到,还很稚嫩,好在新颖独到,资料引用很翔实,逻辑分析严谨细致,环环相扣,还是给出了高分。 毕业临近,爷爷奶奶催促得更频繁,生怕孙子反悔。万般无奈,他托老师在复旦找了份大学讲师的工作,准备彻底回上海老家落户:“谁叫爸妈在镇北扎了根,只能自己这根好拔的小苗叶落归根了。爷爷奶奶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爸妈来回跑也不是个事儿。” 第11章 第11回 怀远也不晓得自个儿为什么会跟向东搅和在一起。在青岛教书的日子里,动脑子的事情不多,他常常在思考这件事情。他觉得他跟向东跟王凌的感情差不了太多:“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男人。肝胆相照,情义绵长,是可以依靠的肩膀,可以站稳的土地。自打感情上受了伤,就不咋喜欢跟女人打交道,虽说不排斥,但也一时难以动心动情。女人太复杂,太善变了,琢磨不透。她们可以成为自个儿的女人,可知心、交心、情情爱爱还是算了吧,也许遇上了就懂了。找个女人凑凑合合过日子,也是一种选择,不行就只好这样了。 男人就简单多了,哪怕是二横,如今也可以无话不谈了,都不用猜,就晓得他整天在琢磨什么,操心什么。遇上的事情八九不离十,所思所想差不了太多,容易了解,容易沟通,容易交流,容易理解。交心很快,共鸣很强。是女人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杂念太多。还是女人的私心太重,总想从男人这儿索取点儿什么,得到更多的。还是女人从来就不说真话,掩饰着自个儿的内心轻易不示人。女人的心思真心难猜,搞不懂。 也许在女人眼里,男人都一个样。在男人眼里,女人都一个样。不一样的东西,是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可能有,都可能没有,是个人就行,就可能会有,因人而异,跟男女无关,男女都一样。这就是人性,跟男女无关,是个人就都有。在这个层面上,男人女人都一样,没什么不同,没什么特殊特异的地方。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个男人能离得了女人。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男欢女爱,温存体贴,哪个能离开女人。凌子说过,男人喜欢女人是天性,是写在基因里的,这是科学。可能男人跟男人之间,更多的是灵的交流、共鸣,男人跟女人之间,更多的是欲的满足、共享。女人跟女人之间,就无可想象了,不晓得是个什么鬼。灵肉一体太难了,人海茫茫,知音难觅啊。” 研究生毕业的当口,论文刚答辩完,心情颇好的王凌正在校园里转悠,远远就瞅见社长跟方琴抱着个娃娃在林荫道上散步。一眼瞅见王凌,两口子走过来,社长说:“好长时间没见过你了,走,去家里坐坐,叫琴儿给你做几道拿手菜,咱哥俩好好聊聊。”方琴说:“凌子,走吧,走吧。” 王凌盛情难却,跟两人聊着天、说笑着去了家属楼。一路聊着,王凌才隐隐约约明白:“人家两口子早好上了,方琴早就心有所属。阿拉只是一厢情愿单相思,甚至连单相思都算不上。” 上了家属楼,王凌瞅着筒子楼四下打量。正是晚饭时间,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炒菜的油烟味跟高压锅蒸米饭的香味,楼道里挨墙根堆着一摞一摞蜂窝煤。打开房门,进了朝南的大间,方琴沏了壶茶,就洗手系上围裙做饭去了。社长招呼王凌坐好:“你成天都干些啥,忙成这样。”王凌感慨地说:“导师要求严,成天跟着他东跑西颠的,学校就没呆几天,都有些陌生了。你俩咋走到一起的,也没打个招呼。”社长意味深长地说:“水到渠成的事情,我毕业就留校了,托人给琴儿在中学找了个教书的师儿,留了下来。”王凌恍然大悟调侃说:“你这叫监守自盗啊,我说那会儿方琴咋就来文学社了,肯定是你亲自鼓动来的。老实交代,你俩啥时候认识的。”社长嘿嘿一笑悄声说:“她报道的时候认识的,一见钟情啊,没办法。”王凌低声说:“妥妥的监守自盗,打一进校门,就划拉到自个儿的名下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守得云开见月明啊。你老兄瞅婆姨的眼光真好,手段更绝,这些年一点儿风声都没传出来。我还枉作小人,代人受过,背了那么大个黑锅,跟人结了怨仇。今儿个要好好灌你几下,不醉不归。” 社长悠然自得地说:“阿拉就是一傻子,还说上海人有多精明呢,连名花有主都看不出来,乱献殷勤。”王凌说:“小人之心,不说他了。你往后在我跟前也别说上海人的坏话,阿拉也是上海人。”社长大惊:“真的。如假包换。你小子还说我藏得深,你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真真的阴险、狡诈啊。”王凌郑重地说:“有空到上海来找我玩,吃住行三包。”社长说:“行,好你个小凌子,看我等会儿不灌死你丫挺的。” 方琴端着两盘菜进来说:“谁藏得深啊,谁要死要活的。”两人面面相觑忙岔开话说:“好香啊,我跟你去端。”三人坐定,悠然地聊着美好难忘的大学时光,无限留恋那段青春岁月,畅想着光明远大的未来,不由自主笑出了声,惊醒了摇篮里的小娃娃,哭声震天要吃要喝。方琴赶紧把娃娃抱起来哄了又哄,塞了个奶嘴吮吸才消停。两个大后生压低音量说悄悄话、喝闷酒,王凌感觉一种温暖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老大不小了,是该成个家了,可那个她在哪儿呢。” 拿到复旦录用的通知,告别了校园,告别了老闫家的亲人们,坐上开往上海的火车,王凌思绪万千:“再见,我懵懂疯狂的青春,再见,我浪漫难忘的学生生涯。” 上海是个好地方。人人都说黄河的泥沙多,黄河吗,姓黄,泥沙能少的了。其实吧,长江的泥沙也不少,虽说比黄河是少点儿,可时间很给力,谁也挡不住。有了泥沙,就有了上海,所以上海又叫上海滩,本就是个泥沙沉积形成的沙滩罢了。小渔村成了大都市,中国的地盘上还有不少,比如说香港,比如说深圳。翻开中国的版图,上海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古代皇帝本来是不关心上海的,压根不知道中国还有这么个地方。英国人想占了上海上岸做生意,皇帝听说了才意识到上海很重要,那是死活不行,叫人把洋大人赶下了海。上海一旦简在帝心,皇帝就渐渐感觉到如果有人心怀不轨从上海进了长江,就会威胁到南京的安全,甚至整个长江流域的安全。既然长江海防有这么大隐患,那就前出放个哨吧。皇帝一声令下,上海就有了人烟,渐渐的,上海人就多了起来,人多了,自然就吸引更多的人前来,顺理成章设县、设府发展起来。 上海的繁荣是打租界开始的。洋大人始终不死心,心心念念想从上海上岸做生意。长江水运那是钢钢的,其它的什么大江大河都比不了。大航海时代吗,水运永远是王道。既然占不了,那就租吧,不租就用坚船利炮与你交流交流感情,说说话,谈谈心。皇帝没办法只好同意,洋大人在上海租地皮、盖房子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上海有了租界,就象吹气球一样地发展起来。商道从古至今都是王道,长安、君士坦丁堡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后来都改了名,前者叫西安,后者叫伊斯坦布尔。上海也是新起的名,过去叫松江。上海有了租界,也就有了十里洋场,有了现在的上海,繁华似锦,纸醉金迷,冒险家的乐园,生意买卖的天堂。 王凌回到上海,在家里安顿好,跟喜不自禁的爷爷奶奶吃了顿丰盛的晚饭。爷爷高兴地跟他喝了一瓶黄酒,都有些微醺的样子。瞅着一脸沧桑、满面风霜、皱纹密布的爷爷奶奶,他的心就揪了起来:“那些年,老人家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如今也该过几天舒心的好日子了。作为唯一的孙子,责无旁贷。照应好老两口,比甚都重要。学问哪不能做,只要想做,家里都可以,没啥难肠的。” 王凌在上海安家落户,安心做他的教书先生,课余时间研究研究咋也研究不够、研究不透的中国历史。中国历史就象一个万花筒,看着每一个碎片都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可装在一个套子里,组合起来就成了万花筒,看得人眼花缭乱。就象一个魔方,不同的人拨动一下,就有了不同的解读,甚至大相径庭,让人迷雾重重。王凌要干的事儿就是把万花筒里面的碎片倒出来,进行拼图,还原那一张撕碎的纸片,就是绞尽脑汁转魔方,让魔方恢复出厂的初始状态。 王凌参与写过《永生》之后,就萌生了写小说的念头。等候开学的日子里,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无比清晰、奇奇怪怪的梦。凌晨醒来以后,他把这个梦记录了下来,起名叫“不朽”。 梦里他经历了一个故事。大东北的冬天太冷了,滴水成冰。一天中午,一支队形凌乱、穿着邋遢的士兵说着叽哩咕噜听不懂的话语闯进了一个村子,他们用枪逼着把村子里除人以外的活物跟舂好的米面,腌好的酸菜,压好的粉条都抢走了。临走的时候,他们扔下了一沓沓纸币,村子里的人敢怒不敢言,任由他们为所欲为。没多久,他们占了地主大院,很快就从里面传来了嘻嘻哈哈的声音。有眼神好、胆子大的男娃娃偷偷上了屋顶去看:“原来这伙人饿急了,在那儿开火做饭。吃饱了,还唱着听不懂的歌谣。” 村里有兄弟俩,哥哥叫朱满囤,弟弟叫朱满仓。两人气愤士兵抢走了他们心爱的大白狗,就秘密串联了一些小后生去杀这些士兵。午夜时分,北风呼啸,天地间只有风在吼叫,一丝亮光也看不见。十几个后生从黑暗中摸上去,凭借着地形熟悉,身形敏捷,把明哨暗、哨清理干净,杀进了屋子里,逐屋开始杀人。平时习惯了打猎、宰杀猎物的后生们越杀越起劲,一点儿也不害怕。可还是闹出了动静,士兵喊着叽哩哇啦的鬼话,冲出屋子跟后生的火拼。伤亡终于出现了,有三四个后生应声倒在了血泊中,没了声息。后生们杀红了眼,开枪反击,把士兵全都干掉了。可惜有几个士兵趁乱跑出了村子,摸黑溜走了。 天亮了,村子里的人都出来了,挤到财主家里看热闹。人们议论纷纷,有的气愤地说:“干得好,这伙人就是该杀。”有的惊恐地说:“这下闯大祸了,人家来算账讨债可咋办。”有的埋怨地说:“就不该莽撞行事,不就是吃的、喝的吗,他们又能吃多少,吃多久,吃饱喝足走了就好了吗。”后生们害怕了,有几个平日关系好的跟兄弟俩准备逃亡,有些不听兄弟俩话的准备心存侥幸留在村里或者上山做土匪。 五六个人跟着兄弟俩走上了逃亡之路,一路躲躲藏藏,打打杀杀。过了没几个月,到了秋叶开始泛黄的时候,只剩下四五个人,兄弟俩遇上了抗联的人救了他们。他们加入了这支队伍,一直跟那些入侵而来操着些听不懂的话语,叽哩哇啦说话的士兵打拼。哥哥一直精心照应着弟弟,弟弟年岁小,走不动了,受了伤,哥哥就背着他走。两人相依为命,坚强地活了下来。几年下来,兄弟俩杀人如麻,数也数不清。他俩喜欢上了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可是啥事干多了,总有闪失的时候。弟弟在一次行动中被人家俘虏了,哥哥纠结人马去营救的时候,打跑了那群同样野兽一般的士兵,可看到的只是弟弟一付完整的白骨森森的骨头架子,一丝血肉都不见了。逼问一个受了伤没跑掉的伙夫,那伙夫会说人话。原来那伙士兵恨透了抗联的人,把弟弟活剐了,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剃干净了每一丝血肉,准备拿回去做标本。哥哥打那儿起就变得沉默寡言,只晓得追杀那伙畜生一样、禽兽不如的士兵。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人家的包围圈一天比一天收紧。终于有一天,哥哥这一伙人被人家围住了。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哥哥把匕首插入了自个儿的心脏,含笑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士兵的头头看到直停停躺在地上的哥哥肃然起敬,把他抬上了山上的雪线,用雪把他埋了。 很多年过去了,抗战结束了。兄弟俩的家人寻访到了这里,找到了冰封的哥哥。哥哥的面目栩栩如生,依然睁着眼瞎微笑着。这具烈士的尸体永远地留在晶莹剔透的冰块里,为后人景仰。在那冰块所在的山脚,公家建起了一座抗战纪念馆。有名家造访,题写了一块匾额,名字叫“不朽”。 王凌写完后发给了刘震,刘震续写了一些对话细节,丰富了些抗战情节,交给文学社的人润色增减,强化小说的离奇、曲折、可读性。没多久,这篇十几万字的短篇小说就刊登发表了,后来还改编成了电影、电视。那些都跟王凌无关了,他只是记录了一个梦而已。 第12章 第12回 王凌第一天正式上讲台,希望给学生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最近台州热度比较高,讲得人也多。蹭一下热点,讲这个也不错。他准备了几天,收集了不少史料,提前准备充足。站到讲台上,他平静地说:“第一次与同学们见面,不知道讲点儿什么好。最近台州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今天我就这个话题,谈一下我眼中的台州,同学们感受一下。 先给大家念一首诗 乡愁 余光中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这首诗是余光中1971年写的。 台州为什么家喻户晓,那是在1949年华国成立之后的事儿。在华国历史上,台州并不出名,甚至连皇帝都不怎么理会这个地方,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块地盘。港城,澳城也差不多。 台州又叫夷州,夷是什么意思,就是化外之地,东夷、西狄、北戎、南蛮,华国人的宇宙观是天圆地方,方框之外的地方就叫化外之地。从夷洲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古代华国人并没有把台州看成是自个儿的地盘。 台州在史书上第一次出现是在三国时期,孙吴的史书上有了记载。大概就是说一阵风把一艘吴国的船吹过了台州海峡,搁浅在了台州的海滩上。船上的人看见满山的鹿在奔跑,狩猎的好地方啊。后来船员把船修好又被一阵风吹过台州海峡,报告给吴王。吴王派兵船出海准备占领台州,但就是难以登岛,找不见地方。再说当时那样的运输条件,那个地方也没什么好的出产,没什么战略价值,时间长了,只好不了了之。为什么,当时的古人说不明白,也不知道咋办。现在搞明白了,主要是台州海峡的洋流问题。台州海峡的洋流和季风比较奇特,随季节在不断变化,一会儿向南,一会儿向北,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东,洋流、风向比较乱。风帆时代,大海航行靠的主要不是舵手,靠的主要是帆手,操帆比掌舵操作起来技术含量更高,不识天文地理,要跨过台州海峡到达台州岛,全凭运气。吴王一看占领台州这么难,又没什么战略资源,就放弃了。大陆和台州的民间交流一直没停过,两岸人民的迁徙也一直没停过,只是规模都比较小,历朝历代的朝廷都不怎么当回事。 台州引起朝廷的重视是从明代开始的,并不是台州引起了朝廷的关注,只是因为台州成了海盗窝。那个时候,海盗叫倭寇,名义上是鬼子浪人,实质上是海盗和海商合起伙来走私。不让走私,那就上岸烧杀抢掠一番,敲打敲打官府,顺便发点小财,让官员明白一件事,相安无事不香吗,别多事,多事就揍你。大航海时代,全世界都这么瞎操作。可惜这个时间段,大明王朝出了一个狠人,叫戚光,既不认锚,也不认怂,纠集了一帮狠人,义乌矿工,打造了一支赫赫有名的强悍部队,戚家军。戚光活着的时候,戚家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区区倭寇算得了什么,三两下就干翻,全赶到海里喂了鱼。海盗都下了海,再不敢上岸,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是上不去,望眼欲穿,两眼泪成行。当时最能打的海盗头子汪直被诱杀,官府的手段也不咋光彩,出尔反尔,尔虞我诈罢了。权力是不会出现真空的,汪真死了,一个世界级牛人上场,他的名字叫李旦。李旦的大本营在岛国长崎平户,欧州的三角贸易一旦启动,那就是无可阻挡的潮流。什么叫三角贸易,就是从非洲把黑人运到美州,从美州拉上黄金白银,到亚州用白银换成香料,丝绸,瓷器,茶叶,再通过马六甲海峡运回欧州,如此循环往复,这是十六世纪大航海时代的主旋律。李旦牛在什么地方,李旦原本是个菲州的华侨富商、商会首领,他开辟了从菲州马拉,穿过台州海峡到达朝国岛国的航道,建立了华国、朝国、岛国的对西贸易管道。李旦在台州设立了货栈,他有两个重要的贸易合作伙伴,一个叫颜齐,一个叫许素。颜齐也是个海盗头子,他在台州开始移民屯垦,建立根据地。许素是福城富商,全面整合大陆走私贸易资源,与李旦合伙垄断出口走私贸易。那个时代南海风波涌,风浪大,世界级名人层出不穷,一个比一个牛。李旦死了,又一个更牛的人上场,他叫郑龙。郑龙本名郑一官,大儿子的意思,还有个洋名,尼古拉。郑龙作了这么几件牛事,杀了颜齐,全部接收了南海的海盗,占领台州,仅给荷国人留了个货栈。垄断了华国的海上出口走私贸易,谁想出海,行,交钱买杆旗子,一路顺风顺水、平安喜乐,不买,行,海盗会用刀和你讲道理,船扣下,人放回去,不服,那就不要回去了。打败海上马车夫荷国人的舰队,料湾海战,荷国人在熊熊的冲天火光中明白了一个道理,无敌舰队不无敌,西国如此,荷国也一样,船坚炮利不可怕,一把火烧了就行,蚁多咬死象,南海的地盘姓郑,我的地盘我做主,西洋人,一边站着,哪凉快哪去,这没你们说话的份。他招安做了明朝游击将军,官至总兵,正一品大员,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做梦都想,梦想成真、心心念念、魂系大陆的郑龙上了岸,达成所愿,在福城、厦城、泉城立足,彻底垄断海上对外走私贸易,日进斗金,富可敌国。可惜清兵南下打过来了,郑龙又被青军诱杀。郑龙的儿子郑功上场,郑功本名郑森,郑功比他爹更牛,华国历史上,名气也更大,史称延郡王。郑功牛在哪儿,师从钱益,水太凉、头皮痒的那位,南城太学国子监学生,南明弘光、隆武、永历三朝封王拜将,一路打到南城城下,天下震动,可惜兵败,功亏一篑。赶走荷国人,独霸台州,也是没办法,打不下南城,厦城也守不住,打下台州做根据地反清复明吧。郑功死得早,三十几岁刚打下台州不久就死了,儿子郑经继续独霸台州,几次反攻大陆都没成功,也死了。又一位牛人闪亮登场,他叫施良,施良率领青军登上台州岛,郑功的孙子郑爽率部投降,没了下场。青廷派多位大员治理台州,大都没什么政绩。刘传登岛把台州治理得不错,可惜人死政歇,台州又渐渐淡出朝廷的视野,施良成了地道的台州王,施家一直控制台州长达两百多年,直到日军登岛。 甲午海战,北洋海军全军覆灭,青廷慈喜老佛爷派李章和岛国人签下了马关条约,岛国人登上台州岛。卢沟桥事变后,岛国全面侵华,占领台州岛,前后控制台州上百年。抗战胜利,民党登上了台州岛。民党败走大陆后,占领台州全境。蒋石天天想着反攻大陆,可惜不是民军无能,是我军太狡猾、太强大了。蒋国上台后,在米国人的支持下,台州治理得很好,成了亚州四小龙。李辉上台后,有一种思潮开始出现。民党刚登上台州岛的时候,也出了事。原住民和大陆人打起来了,原住民受人搧动,要把大陆人赶下海,可惜实力不允许啊,有心无力,没掀起多大风浪。这几年各式二样的说法此起彼伏,台海局势总是绷着个弦,台州海峡上我们也时常去秀秀肌肉。未来如何,我才疏学浅看不清,如果哪位同学有兴趣,可以课后找我私聊。 再说说台州的价值。台州岛不大,中间高四边低,北边有基隆深水港,中间有台北、台南农耕平原,南边有雄港,基港两港都有米国驻军。台州过去盛产鹿皮,后来种了甘蔗,晒了盐,挖了金矿、银矿、铜矿、铁矿。打打鱼,种种田,挖挖矿,小日子过得不错。西国人、荷国人来了,看台州有深水港,不想走,最后都被赶跑了。岛国人来了眼馋,看见台州啥都好,也赖着不想走。二战结束,无条件投降不得不走,军队撤了,岛国侨民还在,民党没办法,只好在台州缩着,放任自流。民党败走台州,卷包了大陆很多好东西,经济发展的不错。小媳妇感觉小日子过得挺美,想单过,儿子不答应,婆婆也不答应,只好这么不明不白地过着,总想整出点事儿,让儿子为难,婆婆难看,就这么个事儿。李骄先生说台州是米国的看门狗,话说得比较难听,但理就是那么个理。清官难断家务事,外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出力不讨好,劳心费劲整些有的没的,没个好下场。可米国人不这么想,世界警察吗,啥都想管,太平洋,好地方,占领不了也要控制好。在太平洋西岸,自岛国、朝国、台州、越国,布局了一条太平洋封锁链。这事儿无疑符合岛国人、米国人的利益。我个人认为,维持台海局势稳定,保持军事威慑和打击能力是最好的选择。和平与发展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科技进步保持先进才是存亡之道,未来一定在星辰大海。” 课后学生们反响很好,有个学生说:“王老师,你讲的台州太好了,就是有一个疑问我想问一下。”王凌说:“想问什么呢。只要我知道,一定有问必答。就是一时答不上来,我也会去查资料学习,再来回答。”这个学生说:“我就想问一下郑成功这个民族英雄的问题。不知道老师是怎么看待郑成功的。”王凌感慨地说:“提起郑功,咱华国人不认识他的还真不多。他原名郑森,号大木,形象,东北大白杨,骑马、跨刀、红披风,妥妥一超级大帅哥。成就,攻南京,下台州,抗青名将,赶走荷国人,妥妥一民族英雄。可在真实的历史,郑功啥形象啊,垂柳树,儒学高材生,南城国子监就学,师从降清名人钱益,水太凉、头皮痒的那位。抗青打啥仗就一个字,败,妥妥一书生。家庭,父亲降青被杀,母亲受辱投井,儿子与乳母偷情,小小年纪生下一孙子,活活把郑功气死。三十九岁就英年早逝,妥妥一悲剧,无语垂泪滴两行啊。郑功的历史成就跟历史地位是无庸置疑的,他的悲剧人生也是客观存在的。从古到今,有多少人为他扼腕叹息,常使英雄泪满襟啊。历史人物要用历史的视角来看待,不能脱离历史,用上帝视角、现代人的视角去审视,更不能随意篡改历史、歪曲历史、戏说历史。三国演义不是历史,也绝不能替代历史。我们学习历史、研究历史的人就是要探究历史的真相,还历史以本来面目。” 学生们有的听懂了,有的听不太明白,可没有人质疑王凌是一个有思想、有学识的好教师。不少学生经常会跑来跟他探讨心中有疑惑的历史问题,王凌很耐心,不厌其烦地跟学生进行分析和讨论,共同梳理看待历史问题的思路。他教的是方法,不是办法,闫老师传承给他的不仅仅是博闻强记的知识,还有他的学术精神、历史视角,研究分析历史的逻辑和方法。情怀很重要,真相更重要。 同学们不晓得,最近他们睿智的王老师一点儿也睿智不起来,脑子短路了,不清楚了,成天晕晕乎乎的,如坠迷雾,如升云端,云遮雾罩的。他一直在为一件偶然发生的小事烦恼,不晓得如何处理跟解决。只因为他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叫李晓的女子,这个女子叫王凌很头痛。 第13章 第13回 进了厂子,李晓举目无亲,下了班都没个能说话的人。她只好在街道上压马路,在厂子里转圈圈。有个后生操着一口镇北话说:“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在厂子瞎转悠什么。”李晓也学着镇北话调侃说:“老乡啊,你是做甚的,咋这么爱管闲事。”后生一听愣了愣,皱了皱眉头说:“你是镇北的。”李晓说:“我是西安的,在咱财务室上班,你在保卫上干生活,叫个甚吗。”后生挠了挠头说:“我叫崔明浩,你叫甚。”李晓调侃说:“我叫云水涵。”后生脸憋得通红说:“你就晓得胡说八道,这是我姨奶的笔名。”李晓嘿嘿一笑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不都是四旧吗,你还读过。”两人拉着家乡话,听着家乡音,一会儿就熟络了。 跟崔明浩常来常往的她,没几天就跟他去了家里,见到了他的婆姨:“人长得挺俊俏,吃话细声慢气的。听浩子说名字叫张妍,卫校毕业分到了劳改农场当护士。两人谈了两年就见了家长,成亲了。农场解散,又找关系托人分到了同一个厂子,继续干两人的老本行。”浩子说:“她爸没说什么,只问了问家里啥成分,有些啥人,干甚的,没说二话就应承了,叫我俩好好干生活,好好过日子。她娘没吭声,成亲后跟我也不咋亲,成天瞅着我不顺眼,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三句话就要数落一顿。说起来,她娘跟我爹小年的时候还是一个院子搅稀稠长大的呢,也不晓得为个甚。我跟爹说了,爹也一头雾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她妈小的时候受了不少苦,遭了不少遭,孤苦伶仃的,嫁了人,成了家,也受了不少白眼,当牛做马还成天被公婆男人挑毛病,性格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不爱跟人拉话,说话也就越来越有些尖酸刻薄,叫我多担待。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说起来都是泪啊。你往后眼窝可得亮些,一定要找个好人家,千万不要一不留神掉进了坑里,哭都没眼泪。” 一来二去,李晓就跟浩子两口子混熟了,常去他家蹭饭,听他们拉拉劳改农场的奇闻异事,镇北的过去、当下,上海一去不复返的繁华似锦,厂子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永远按部就班的生活,时不时爆出的闲闻逸事。渐渐地,张妍跟李晓就成了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常相跟上去逛街购物,一起拉拉家长里短,说点儿私房话儿,吃点儿、喝点儿。家里有点儿啥活儿,李晓也热情地去帮忙相烘。两个女人一拉热乎,就把浩子晾到了一边儿,郁闷得不行,要不出去溜达,要不找人喝点小酒解解闷气。李晓说是不是影响浩子了,张妍说:“老夫老妻了,不理他,咱拉咱的。”李晓看出些苗头,也不常去浩子家,生怕影响人家过二人世界,只是偶尔约着上街瞅衣裳、买零碎。 在学校报到上任、登台授课后,王凌渐渐地熟悉了教学生做学问的生活,看到了一个咋也不想见到的身影:“这两年连择性遗忘了的他,这个人咋阴魂不散,又跟自个儿在一搭工作了,咋这么倒霉。”系主任热情地介绍说:“这位是李新毅,本校的研究生。好像本科跟你一样在京大上的,你俩还是校友、同学吧,往后多亲近亲近。”王凌跟李新毅面面相觑,两人尴尬地应付差事似地强挤出一丝笑容,转眼就若无其事地悄然走开了。李新毅永远忘不了那个撺掇舍友们私下里都叫他阿拉的人,永远忘不了被捶得满头包、打得乌眼青的耻辱。王凌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个鼻孔朝天的阿拉,这个喜欢没事儿找事儿的阿拉。两个人可能天生就是冤家,永远纠缠不清。 有一天讲完课,王凌正在办公室备课,一个学生端端正正地进来,端端正正地立站在他跟前说:“王老师,能请教你个问题吗。”王凌瞅着他眼熟,又想不起来他叫啥,就说:“我没记住你的名字,你叫啥。”学生恭敬地说:“我叫赵敏,是咱历史系文学社的社长,我听说老师你上大学的时候也是校文学社的,想邀请你当我们的指导,每周参加一次我们的聚会,你看行吗。”王凌说:“指导谈不上,入社倒是可以的。你们有多少人啊。”赵敏说:“有十几个人吧,还创办了个月刊,叫南风窗。老师你有空可以看一看,这是最新的一期。”他把一本油印的十六开本小册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恭敬地双手递给王凌。王凌略翻了翻说:“行啊,聚会有固定时间吗。噢,对了,咱学校有英语角吗。”赵敏说:“有,每周三晚上。有英语角,每天都有活动,下午、晚上都可以去,周六、周天晚上人最多。”王凌说:“哪天活动,你下午下课来找我,提醒我一下,找个有电话的地方打电话也行。对了,你去英语角吗。”赵敏说:“不常去,我英语不咋好,听不大懂。”王凌说:“你吃过饭来找我,带我去看看。”赵敏说:“好,那我先走了。”王凌继续备课,干完生活,吃了点儿点心,在办公室念了会儿书。大家伙儿都走了,屋子里静悄悄的。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晚上有点儿事儿,晚点儿回去,饭给他留着,回来再吃。 赵敏兴奋地出了老师的办公室,去找文学社的同学分享他的快乐。吃饭的时候,文学社的同学们听说王老师应承来参加他们的聚会也很兴奋,赵敏说:“大家伙儿好好准备准备,有什么问题到时候都可以向王老师请教。机会难得,大家抓住了。”同学们叽叽喳喳说着自个儿的想法,还有学习生活上的琐碎事情。赵敏说:“我先走了,要带王老师去英语角。你们谁想去,就去那儿候着。” 王凌见赵敏进来,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一块点心说:“不急,先吃口、喝口。”赵敏双手接过点心,疑惑地说:“王老师,你哪儿的人啊。”王凌说:“西安,古称长安。你家在哪儿。”赵敏说:“我家在湖南的一个小山村。我爸是个乡村教师,我妈在家务农。”王凌说:“你坐下喝口水,慢慢吃,不着急。”赵敏三两下吃完点心,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说:“王老师,咱走吧。”王凌说:“好。” 两人慢悠悠地走到一处有凉亭的地方,赵敏说:“这就是英语角。”王凌说:“咋没几个人。”赵敏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说不准,有时候人多,有时候人少。”王凌说:“到了这儿,咱俩也只用英语对话。”赵敏说:“好。”王凌带着他在英语角随意地转悠,见人就打招呼,尽量用最简单、最常用的词语表达自个儿的意思。没多久,两个洋女子相跟着来到英语角,王凌凑上去打了个招呼。聊了一会儿,洋老师就跟他熟络起来。王凌也算听明白了:“这两女老师一个来自美国,一个来自英国,都是喜欢周游世界的人。”三人尽聊些学校近期发生的事情、上海的历史、中国的风土人情,王凌随意地跟两人聊着,尽量说得通俗易懂,赵敏偶而也能听懂一两句。王凌说:“咱学校喜欢来这儿的外国友人多吗。”两位洋老师说:“多,有十好几个呢。没事儿的时候,我们都喜欢到这儿来。相互见见面,多交几个新朋友。”王凌说:“学校里的中国老师来的多吗。”一位笑起来更灿烂些的洋老师说:“不是很多,偶而来一两个,大部分都是小朋友。凌,你英语说得跟我们差不了太多。闭上眼睛,我都以为你来自伦敦,跟我们一样飘洋过海来到中国。”王凌说:“我从小到大一直在说英语,上大学的时候,交了个美国加州的朋友,天天说英语。英、美两国的风土人情、历史文化了解了不老少。”两位洋老师惊喜地说:“那你也是我们的朋友了,有空闲多聊聊,有机会多聚聚。”王凌说:“没问题,随时恭候。有机会,请两位美丽的女士逛街吃大餐。”两位洋老师更兴奋了:“天哪,太棒了。噢,太高兴了,都把小朋友们忘掉了。不要冷落了小朋友们,我们还有工作要完成。” 三人随意地分开跟学生们聊着,赵敏亦步亦趋跟在老师后面灌耳音,没有一丝不耐烦,王凌大感满意:“可造之才啊。”聊了个把小时,王凌跟两位洋老师还有同学们打了个招呼,带着赵敏离开了英语角,聊了几句闲话,分手骑着自行车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钟,天早已黑定了。爷爷、奶奶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瞅见孙子回来了,爷爷一通埋怨,奶奶去端饭。王凌随便吃了几口,陪老人聊了会儿天,就上楼看书去了。 王凌如约去参加了学生文学社的聚会,学生们见到他跟着社长来了,一脸的兴奋、激动。王凌说:“赵敏,先给我介绍介绍同学们认识一下吧。”赵敏请老师坐在中间位置,站着给老师一一介绍了一遍社里的同学。王凌说:“既然是以文会友,那大家伙儿就不要太拘谨。我也是一个普通的文学爱好者,一个愤世嫉俗的文艺青年,我给自个儿简化定义了一下,叫愤青。”大家伙儿一听就乐了,有的都笑出了声,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王凌笑盈盈地说:“所有愤青的毛病我都有,激动的时候会拍桌子,高兴的时候手舞足蹈,跟抽疯似的。搞文学的人,需要一点儿激情,需要一点儿执拗。我的话是不是太多了,抢了大家伙儿的生意,抢了大家伙儿的风头,不好意思,对不住大家伙儿了。”同学们哄堂大笑,赵敏说:“王老师真是太幽默,太风趣了。”王凌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话儿我爱听。在这儿没有王老师,大家伙儿叫我凌子、凌哥、王凌都行,就是千万别叫老师,见外、生分、不对味儿。赵敏说:“凌哥,听说你要来,大家伙儿兴奋了好几天,有好多问题想问你。”王凌说:“这就对了,有啥话就大胆说。咱们文青就要有文青的作派,文青的气势,文青的毛病,不然对不起文青这个称号。”同学们一个个活跃起来,争先恐后地问问题、说疑惑,王凌跟大家伙儿愉快、轻松地交流了好长时间,大家伙儿还意犹未尽。王凌一看时间不早了,就说:“今儿个就到这儿吧,往后你们有聚会就来叫我。只要能抽出时间,我就来参加社里的聚会。周末我请大家伙儿去吃饭,顺便出去逛逛,就当我入社交的会费了,大家伙说行不行。”大家伙儿高兴地拍起了手:“凌哥,你太给力了。” 最近李晓很开心,可开心了没几天,开心不已的她就开心不起来了。过年的时候,她拎着大包小包回了西安,回到了离别不短时间的家里。家里很热闹,哥哥、嫂子抱着娃娃回来了,见到一双儿女都回来了,爸妈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在家里呆了三天,她就不想再呆下来了。老妈语重心长地说:“晓晓,你老大不小了,过年就二十五了,找到对象了吗。没有,不行就在咱西安找一个吧。咱关中的后生实诚,听说上海人看不上外地人,说嫁女要嫁上海郎,绝对不嫁小赤佬,娶妻不娶乡下人,除了上海皆外乡。”老爸说:“晓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先有家庭,后有爱情。别瓜地里挑瓜,挑得眼花。别以为长得漂亮,就挑三拣四。能嫁个吃公家饭的就行了,别耽搁了。上海也好,西安也罢,快些成个家。把年龄闪大了,后悔药都没得吃。”哥哥说:“晓晓,女孩子的青春好年华转瞬即逝,好好把握机会,快点儿嫁个好人家,哥就放心了。”嫂子说:“晓晓,我们单位有个同事,他儿子好象上完大学留在了上海。听说人家进了机关,要不我打问打问,看能不能介绍你们认识。”李晓被家人的好心肠弄得心烦意乱,发怒撒娇起来:“我才不想这么早嫁人呢,人家上海人二十七八单着的多的是。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操得哪门子心。我的事情自个儿决定,不劳你们费心。我就不信我嫁不出去,找不见个可心的男朋友。不说了行不行,烦死了,再说就再不回来了。” 过完初五,她就迫不及待地坐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逃离了这个想着温暖、看着烦心的家,准备开始新一年的上海单身生活。 王凌的生活很规律,三点一线,在学校跟家之间骑着自行车来回穿梭。穿梭习惯了的王凌又开始跟小时候一样,有些出神发呆。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的,包括爱情。书生夜路走久了遇上鬼了,王凌骑车发呆撞上人了:“一个女娃娃,一个靓丽、漂亮的女娃娃,一个一脸懵懂、一脸愤怒的女娃娃。”王凌道了这辈子最多的一次歉:“是不是欠拾掇,咋又发呆了呢。”女娃娃跟王凌相跟着推着自行车进了医院,出了医院,又进了医院,又出了医院,再进了医院,再出了医院。三进三出,王凌凌乱了,差点儿精神失常崩溃了。所幸他从小在女汉子的淫威下长大,神经比较大条:“我忍,我忍,我忍忍忍。”女娃娃不依不饶,一来二去,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好上了。王凌心中暗自窃喜:“缘分哪,这是被青春撞了一下车的感觉吗。女娃娃叫李晓,拂晓的晓,说她是早上天刚亮生的,爸妈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王凌跟她说:“听我妈说,我是凌晨零点生的,所以取名叫王凌。”其实王凌心里晓得为啥老娘给起这么个名字:“因为外公叫刘林。” 李晓这两天心情特别好,躺在床上乐个没完。爱笑爱闹的她仿佛吃了开心果,买到了最心爱的芭比娃娃,睡着都能笑醒。心情好的李晓看嘛嘛顺眼,吃嘛嘛香。一个人单身的她竟然有心情开始给自个儿做起了一荤一素的饭菜,吃得有滋有味。 李晓今儿个又整装待发,去找她开心的源头寻开心去了。她想好了,决定今儿个好好开心一下。下午,李晓跟单位领导请了假,说撞车的后遗症挺大,今儿个又头疼的不行,需要上医院看看。领导对美女下属向来慈眉善目,宽以待人,关心地说:“去吧,去吧,身体重要,不要落下啥病根。”李晓高高兴兴出了单位,打车去了常来常往的医院,一下车就看到了那个傻小子:“傻小子正在医院大门口走来走去,东张西望,一付焦急难耐的模样,傻乎乎的,好象浑身都在冒傻气。” 李晓一下车没走两步就好象得了重病,一手扶腰一手扶额,一瘸一拐往前走,都佩服自个儿迅速就进入状态:“别人说女人个个是戏精,还老反驳他们。遇上了他,绝对戏精上身,得个奥斯卡影后的称号那是实至名归。傻小子一付不情不愿的样子,可还是跑过来扶住,慢慢搀着往前慢慢走,比乌龟蜗牛走的快不了多少。”李晓灵机一动,一只手搭上了傻小子的肩膀说:“头晕得利害,还是先找个地儿歇歇吧。这样子恐怕到不了医院,半条命就没了。”傻小子傻乎乎的说:“那到一楼大厅找个椅子坐坐吧。”李晓翻个白眼:“那是人呆的地方吗,没病都呆出病来的。我这可是内伤,需要调养,心情好,病才好得快。”傻小子愣了愣说:“那咱去哪儿。”李晓歪了歪头说:“前面有个咖啡厅,就去那吧。”傻小子说:“那消费可不低,换个地儿行吗,”李晓没好气地说:“换个鬼,就去那儿,别的地儿太没品了。心情好,这病才好得快。”她顺手拍了傻小子脑袋一巴掌,傻小子吓了一跳,连声说:“好,好,好。” 两人一步一步挪到咖啡厅,找地儿坐好。上班时间,屋子里没几个人,舒缓的音乐轻柔地飘荡在空气中,几个正装笔挺的服务生在各个角落站着,一派安宁、悠闲的气息。李晓看好临窗的位置,叫傻小子扶过去。傻小子还傻乎乎的站在跟前,象个服务生。李晓说:“去,端两杯拿铁,几块草莓蛋糕,一碟芒果泡芙来。”傻小子傻乎乎地跑去柜台,不一会儿就端个托盘过来,把东西放桌子上,又站在李晓跟前。李晓一指对面说:“坐那儿去。”傻小子噢了一声,坐在对面椅子上,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腿上,正襟危坐。李晓心里乐开了花,差点笑出声了:“这年代还有这么傻的傻子呢,听说还为人师表给人讲课呢,咋傻成这样。”她漫不经心地说:“你说你爸妈咋给你起得名字,还叫王凌呢,我看你姓木,叫木瓜算了。木不愣登,傻了吧唧。”她顺手推过去一杯咖啡,一碟蛋糕,随意地说:“过来,尝尝,看好不好吃。” 王凌偷偷瞅了一眼女子,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女子长得比妈跟婆没差多少,俏丽可人,说话也很动听。遇上了她,我咋整个人就有些犯傻。平日里不是挺能说、挺会说的吗,咋从撞上她之后就好象什么话也不会说了,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难道撞傻了的是我吗。”他用小勺搅了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不错,很纯正,比平日里喝的速溶咖啡强多了。”李晓看着王凌,也明白眼前这个傻小子不是真的傻,十有八九也有些自个儿的小心思,不然咋会由着她折腾。两人闲扯些单位上的事儿,不知不觉就坐了大半天。王凌学识很好,古今中外,啥话题都能接住。聊熟了,他倒也没那么生分、拘谨,放开了那是滔滔不绝,好象站在台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遒。李晓瞅着在那儿正乱喷得欢实的王凌,心里暖洋洋的:“自个儿看上的男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不象单位里的那些个绣花枕头,一个个装得人五人六的,一张嘴就漏沙,不学无术,满嘴跑火车。” 其实见到王凌的头一面,李晓就有种亲近感。异地他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一听口音,她就听出了王凌的家乡味,感觉到他的实诚:“刁难他,打心眼里只是想见见这个老乡,跟他多说说家乡话。没想到傻小子傻乎乎的,做事儿这么实心眼子,真得信以为真,上心了。” 两人都选择性地遗忘了要上医院的事儿,出了咖啡厅,又去附近找了个饭馆搓了一顿,去公园溜了溜弯,消消食。看着一池的荷花,池边的垂柳,王凌的心一瞬间又飞回了镇北,飞到了母亲跟外婆的跟前。风在轻轻的往北吹,吹动了少年的心:“不晓得身边的女子能成为最亲的人吗。”王凌心虚地往旁边瞅了瞅,心里动了动念头,情丝又象那天一样没把好方向刹住闸,直住女子的身上撞去。 第14章 第14回 青岛扼守胶州湾,昔称胶澳,说白点儿就胶州湾边上的小渔村的意思。德国人开埠建城后始称青岛,仅有百年的历史。青岛因“五四”运动而闻名于世,为国人所熟知。青岛是个经历无数战火洗礼,苦难深重的城市,也是一个有无数红顶屋,人人喜爱喝啤酒的城市。深水良港人人爱,殖民者很钟意这个地方,大兴土木,留下了很多东西,有建筑,有技术,有文化,一直绵延流传至今。 回到青岛以后,怀远去了一所中学报到教历史。历史历来跟地理相提并论,史地不分家吗。中学里,语、数总是最受重视,主教历史的怀远一直游离在学校核心圈之外,心里异常苦闷。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咋也提不起精神,一书念到底的教学,讲个三五年就彻底没了兴致。 从刚回青岛的兴奋中清醒过来,怀远觉得生活平淡而乏味。他想重操旧业,干干老本行,研究研究历史,可资料匮乏,无人指点,也只能望纸兴叹而已。家里负担这么重,每月寄给家里大半,供家人还债、生活,就所剩无几,只够维持着一个教师的体面而已。他生活得很拮据、很俭省,衣裳都没添过几件,穿的不是学校发的,就是大学时王凌给他买的。 这些都没什么,可一谈对象就要花钱,看电影,逛公园,哪怕压马路,哪一项不需要花钱。怀远看着校门口卖啤酒小吃茶叶蛋,水煮海鲜肉丝面的老头、老太太都比自个儿赚得多,心里自然失落的很。他也曾想过要不要去打个工,练个摊啥的贴补贴补,可又怕撞见熟人,拉不下脸子,抹不开面子,只好做罢。 怀远跟向东一直联系着,去京城找过几回,向东时不时也去青岛看看他。可没几年,消息就断了。放暑假的时候,怀远去京城一打听,好不容易才听邻居说向东被抓起来被判了十年去劳改了。他急得差点儿晕过去,眼泪唰刷往下流,好长时间才平复好心情。他赶紧到处找人打听看向东在哪儿服刑,走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挨了不少白眼,吃了不少数落,还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他,搞得他狼狈不堪。好不容易打听到了地方,他专程去了一趟监狱看望他。向东盯着他一字一句冷静地说:“怀远,往后不要来了,你好好过日子,忘了我吧。”怀远嘻皮笑脸一副无赖像,慢悠悠地说:“我忘不了,你好好劳教,争取早点儿出来。都把自个儿整进来了,还逞什么能。我给你带了些东西,你好好享用,记着我的好。我如今有的是时间,隔三差五就会来看你的。哪天不出来,我就一直看下去。”向东面无表情,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只是低着个头不吭声。怀远去打听了一圈政策,留了一些钱存到账上,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群山翠绿一片,山路崎岖蜿蜒,怀远骑着花了半年工资新买的嘉陵70摩托,带着暑假过来找他的王凌,准备回老家过几天。骑了大半天才到了老家所在的镇子,加了些油,沿着山间小道,又跑了个把小时,才开进了村子。 他把摩托车在院子里停好,王凌下车四处打量着这几间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砖瓦房,院子里随意走动觅食的鸡鸭,土坯砌成的矮墙,老旧厚实的双扇大门。怀远说:“进屋啊。先喝口水,我去看看家里谁在。” 他不晓得从哪儿摸出把钥匙,打开房门,王凌跟着他进去:“今儿个天气晴好,屋子里很亮堂,很整洁,一看就晓得是户栓整人家。家具很齐全,也很简单,堂屋有张桌子,两个老式柜子分列两边,几张长板凳,一个灶台。里屋有张大床,一个书桌,一个立柜,显然就是怀远住的屋子。另一边无疑就是老人住的地方了。” 怀远给他端来一杯沏好的茶水说:“你躺会儿,睡一觉,我去找人,去去就来。晚上炖个鸡,叫两个人,一齐喝点儿酒。” 王凌也不客气,喝了几口茶水,脱了鞋子外衣,上床拉开被子盖上肚子躺下:“跑了大半天山路,身子都快颠散架了,这路比镇北的路还难走。不过山青水秀的,究竟是海边,水汽大。”没一会儿,困乏的王凌就睡着了。 睡得正香,一个奶声奶气的童声在耳边传来:“叔叔,你是谁呀,怎么睡在俺家。”王凌睁开眼睛,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小男娃,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王凌伸了个懒腰:“你是谁呀,俺怎么不认识你呀。”小男娃一脸不高兴地说:“你起来,这是俺小叔的床,弄脏了。”王凌故意逗他:“你不说叫什么名字,我就不起来。”小男娃想了半会儿说:“俺叫赵林,走叉赵,双木林。”王凌侧着身子说:“好巧啊,我叫王凌,好有缘分啊。” 他准备去摸摸小男娃的头,男娃赶紧退了一步躲开了。听到外面有人的脚步声传来,小男娃做了个鬼脸,转身跑了:“小叔,你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把你的床霸占了。俺叫他起来,他就是不起来,急死我了。”怀远哈哈大笑:“小林,这是你王凌叔叔,叔叔的好朋友。你爸妈哪儿去了。”小林说:“爸妈去镇上卖菜去了,爷爷去地里干活了,奶奶去东头晓东家串门去了。” 怀远抱着娃娃进来,王凌还在床上躺着。两人坐在床沿上,怀远说:“叫叔叔。”小男娃从怀远的怀里探出个小脑袋瓜,眼晴溜溜转了两圈笑着说:“叔叔好,俺叫人了,有点儿啥奖励吗。”王凌被娃娃逗笑了:“有,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啊。”小林挠了挠头想了半会儿说:“真的什么都可以要吗。”王凌说:“都可以。”小林说:“那就要一块巧克力吧,叔叔说巧克力最甜了。”王凌说:“一块啊,两块行不行啊。”小林一脸认真地说:“一块就够了,太贵了,别乱花钱。一块俺就能吃好长时间,每天舔一舔,俺就能开心一整天。”王凌听得眼泪都差点儿掉下来,心中长叹了口气:“怀远家还是第一次来,这么些年过去了,没想到日子过得还是这么窘迫啊。”怀远尴尬地笑了笑,没吭声。 他坐起来从怀远手里接过小男娃抱着说:“小林,叔叔有很多很多巧克力,往后你每天都能吃一块。没有了,你就给叔叔写信,叔叔给你寄过来。”小林高兴地说:“真的吗。”他猛地在王凌脸上亲了一口,湿湿答的,弄得王凌一脸尴尬。王凌不依不饶,也在小林脸上来了一下,还了回去。小林一脸嫌弃地说:“有胡子,扎人,不理你了,一点儿也不乖。”他说着就一脸不高兴地挣扎着要从王凌怀里挣脱,怀远把他抱过来,两个后生面面相觑,哈哈大笑。 王凌穿好衣裳,从背包里拿了一整块巧克力剥开包装纸递给小林咬了一口,又把剩下的塞到他手里。小娃娃开心地咀嚼着嘴里的巧克力,一脸陶醉地笑了。他把手里的巧克力视若珍宝,郑重地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又轻轻地拍了拍,才放心地下地玩去了。 “爷爷,奶奶,你们到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家里来了位新叔叔,他可喜欢俺了,给了俺一块大大的巧克力。爷爷,你吃一口,可甜了,乖,吃一口吗。奶,你也吃一口,可好吃了。叔叔说他有很多很多,俺每天都能吃一小块儿。” 王凌跟叔叔、阿姨照了个面,打了个招呼,叫怀远打了盆水洗涝了一下,感觉清爽许多,一路颠簸的疲惫也慢慢消散了:“这一家人真叫人羡慕,温暖可亲。就是这儿太穷了,难怪怀远这些年这么俭省。怎么帮帮他们呢,得好好想想。” 王凌跟怀远一家人吃完晚饭,在村子里随意转了转。怀远叫上他哥跟几个后生,晚上在自个儿屋子开了一桌。他哥弄来些下酒的凉菜,怀远把带回来的酒打开,一伙后生甩开膀子喝酒,海阔天空瞎吹。喝高兴了,天气有些热,大家伙儿都脱了上衣,只穿个大裤衩子海聊。一直喝到天黑定了,五六个人干掉三瓶二锅头,一个个才醉打马虎各回各家。 王凌睡不着,借着透窗的月光打量着睡在身边的好兄弟心酸不已,感慨万千:“怀远太难了,上学难,上班更难,一辈子都没个痛快时候。他人长得栓整,浓眉大眼,人品又好,心地善良,为人义气,不怕事儿,可如今连个婆姨都瞅不下,这些都是叫穷字闹的。听说这边彩礼要不老少,靠海的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正经海鲜,尽吃些便宜的咸鱼、小虾,窝头如今倒是能管饱,听说过去连这都吃不饱,饿得娃娃嚎哇哭叫。” 他看着睡梦中紧皱眉头,难以舒展的这张脸,摸了摸他坚硬的胡茬,暗自下了决心:“苟富贵,勿相忘。这个兄弟帮定了,他的事儿就是自个儿的事儿。要做就做一世好兄弟,永远不离不弃,同甘苦,共富贵。” 望着窗外的明月,他又想起了家乡,恍惚间仿佛又回到镇北的那个家,那个为他遮风挡雨,呵护他成长的地方。 能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怀远带着王凌在家里呆了几天,下地干了几天生活,心情舒展了许多。王凌说:“哥,你在学校干得开心吗。”怀远边锄地边说:“没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就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而已。我是农村来的,城里的姑娘看不上咱,农村的姑娘彩礼重,也没个中意合适的。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也想好了,不急着成家,在城里头好好干几年,站稳脚跟再说。”王凌说:“如今单位分房啥的,都得成家的才有。有妻才有家,先找个对象再说。结婚需要什么,我给你置办齐活,不用你操心,找个可心、贤惠、持家过日子的栓整婆姨就好。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不要胡拧次,再敢拧次兄弟都没得做,看我不捶死你。这是大事儿,要放在心上。过两天就抱上小林跟我去一趟上海,叫娃娃见见世面。整天呆在这个乡山圪崂,长大能有个甚出息。”怀远再没敢吭气,只是自顾自锄着地。 没过几天,两人就带上小林坐上摩托车出了村子,去了青岛。在青岛吃了一顿海鲜大餐,两人带着娃娃就直奔火车站,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 怀远在上海呆了十天半月。有小林在,他不敢多啰嗦,也害怕王凌又训刮他没出息。老人家特别喜欢小林,整天没事儿就逗他玩,还不时眼巴巴地瞅王凌两眼。王凌当然晓得爷爷奶奶的心思:“这事儿急不得,也急不来。缘分到了,分分钟的事情。缘分未到,心急也没甚用项。咱这样的,还愁寻不下的可心的栓整婆姨。” 怀远也想通了:“老大不小了,人在单位,身不由己,是需要好好用心找个媳妇了。凌子说的对,一世好兄弟,银钱算个甚。他家里不缺钱,又是老地主,又是老资本家的,还有香港富豪亲戚。如今政策好,全当借他的,先把亲事办妥当,再说其他的。” 回去不到一年,怀远就谈定了对象:“人家提出的要求一一照单全收。多少条腿一条也不会少,多少响多少转,想要多响就多响,想要咋转就咋转,咱就这么豪横。反正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管他呢。凌子说了,心放到肚子里,甚时候还都行,不还更好。早日生个胖娃娃才是正经事。” 成亲的时候,王凌专程提前赶过来帮忙相烘布置新房:“家具一应俱全,全部到位,三转一响齐活,三大件齐活。新房布置的满满当当,喜气洋洋。酒席也在招待所铺排开一二十桌,大操大办了一下,男女双方的亲戚六人都特别有面子。”瞅着怀远一脸愁苦,王凌说:“哥,钱能解决的事儿那就不叫个事儿,我还等着喝你的满月酒呢。我这个伴郎帅不帅,赢不赢人。” 这次过来,王凌专给小林带来一大箱好吃的、好玩的。他跟怀远家人商量,正式认下了这个干儿子。连个对象都没正经八百谈过的单身光棍汉王凌居然一下子升级,成了六七岁小娃娃的爹:“世事就是这么奇妙,这么有意思。” 王凌坐在开往上海的火车上想到了这么几句话:“没钱的时候,钱最重要。有钱的时候,人最重要。” 李晓跟王凌两人见面多了,自然熟络起来。每次听王凌讲起镇北的生活一脸陶醉的样子,她就感觉特别放松,不用用心去仔细听才能听明白、弄清楚他说得话。她轻松又自在,不知不觉之间,心里就有了这个后生的影子,盼望跟他相跟上压马路,看电影,喝咖啡。爱的种子一旦种子,那就离开花、结果不远了。 王凌爱看电影,打小就爱看,上了大学,《大众电影》每期必买,常拉着怀远去看电影。回了上海,他这买《大众电影》杂志、看电影的习惯一直没有改变过。最近放的电影很有意思,只要有空,王凌就带着李晓看电影,压马路。有两部片子,他印象较为深刻:“一部叫《少年犯》。看的时候,全情投入,实在太真实,太感人了。李晓哭得稀里哗啦,自个儿也不由自主流下眼泪。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这可是大人们常教照的。好多年没流过泪了,这是这些年的第一次。”出了电影院,王凌一如既往跟李晓压马路,他说:“《大众电影》上说那些少年犯都不是专业演员,都是在押的劳改少年演的,连唱歌的也是个知名犯人,叫迟志强,人人都是好演员啊。”李晓紧跟在他侧后悄声说:“挺感人的,好片子,都用心了。我看着看着都快化身成那个女记者谢洁心了。”王凌嘻皮笑脸说:“我也是,我觉得我化身成了一个少年犯,在跟他们共同经历那些事儿。你猜,我化身成了谁。”李晓白了他一眼说:“我看你一准化身成了沈金明,看着挺文气的,其实骨子里流里流气的,成天心里不晓得想些甚瞎事情。”王凌脸红了红说:“才不是呢,我最喜欢方刚了,长得又帅,又爱打架斗殴,敢爱敢恨好男儿。”李晓说:“还是当你的沈金明吧,稳当,不惹事生非。你要成了方刚那样儿,还不叫人操心死。” 没过几天,两人相跟上又看了个片子,名字叫“画皮”,王凌觉得这部片子太好了:“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片子简直绝了,简直就是给我量身定做的。这想法太猥琐了,可不能叫李晓知道。当片子演到高潮的时时,她吓得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一刻也不敢松手,闭上眼睛,睁也不敢睁。我把她的手偷摸了好几下,她都没察觉,乐得我心里当时就开了花,比三伏天吃了冰激凌还爽三分。”出了电影院,她跟他压了不少时间的马路,吃了宵夜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厂子大门 第15章 第15回 上海陆陆续续开了好多家录像厅,王凌没事儿空闲的时候,去了几次,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那个地方:“相比电影院,录像厅开得遍地都是,可选择性更强,深受大众喜爱。想当初,到处溜达着去看人家放什么,喜欢就进去,不喜欢就换一家,这小电影看得、小日子过得不知有多开心。”时间长了,王凌熟门熟道,想看点儿什么就去能看点儿什么的地方。 王凌带李晓这个女子常去录像厅,买了冰淇淋叫女子吃。女子说:“来桶爆米花吧,冰淇淋就你自个儿消受吧。小的时候,这东西当饭吃,一吃一大洋瓷缸子,早吃腻味了。”王凌感慨地说:“还是西安好,镇北比不了。” 录像厅里光线很暗,王凌随势就牵上了女子的手,拉着女子就着时明时暗的微光,找个合适的位子坐好:“录像厅是循环播放不清场的,想看一整夜也没人管。这里冷气很足,是空闲时间找乐子的男男女女跟约会秘语谈恋爱的小年轻最爱去的地方。这也算是时代的进步,把花前月下的压马路改到了室内依偎在一起压椅子了。地摊撸串会兄弟,迪厅摇摆泡妹子,影厅秘会小情人,歌厅显摆亮嗓子,年轻人的业余文化生活那是多姿多彩的,非过去苦难岁月压马路、看电影、滚麦垛、压高粱可比。录像厅里放的个个都是恐怖片,看到紧张处,搂搂抱抱那就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儿,过来人都懂的。” 小手拉上了,王凌就不再带李晓去暗无天日的录像厅了。最近一段时间,王凌老带着李晓看电影。李晓说:“凌子,你怎么这么喜欢看电影。”王凌拉了拉她的手悄悄说:“跟你在一起,干啥都行。干啥不重要,重要的是跟你在一起。”李晓甜蜜地甩开他的手说:“就会说好听的,一点儿也不老实。看来过去你那一副可怜兮兮的老实相,都是装出来骗人的。”王凌说:“天地良心,我哪敢骗您老人家。”李晓嗔怪地说:“我有那么老么。”王凌嘿嘿直笑说:“你一点儿都不老,您老人家年方二八,貌美如花。”李晓恼悻悻地把手甩了又甩,就是甩不脱王凌的手,只好直翻白眼。 王凌悠然神往地说:“这段时间看的电影都很经典,叫人回味无穷。《芙蓉镇》、《牧马人》都很好看,说的都是父辈的那个时代,我们家这些事儿都经历过,我多多少少有点儿记忆。我爸就是个牧羊人、拦羊汉,我婆纺线、织毛衣养家,《高山下的花环》说的就是咱们这一代人正在经历的这个时代,我觉得这些国产电影很有时代感跟代入感。看这些电影,我就仿佛回到了儿时,重回那个年代,仿佛参了军、当了兵,在过另一种人生,多令人神往啊。” 李晓挽上王凌的胳膊说:“我打小在城里长大,没怎么去过农村,农村究竟是怎么个样子,看了这些电影才有些粗浅的认识,啥时候带我去看看农村啊。”王凌说:“没问题,过几天星期天放假,带你去周庄转一天。” 提前跟爷爷、奶奶打好招呼,王凌一大早带着李晓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周庄。正值初夏,出了上海城区,一路上他打头绕着田野小路走,穿乡过村。满目稻花飘香,随处流水人家。李晓边看着绿色的田野,边听王凌讲水乡村庄的陈年故事:“凌子,你不是镇北人吗,怎么好像挺熟悉这些地方的。”王凌狡黠地一笑:“书上看的啊,周作人的《乌篷船》看过吗,沈从文的《边城》看过吗,说得都是水乡的故事。”李晓惊讶地说:“你上学那会儿成天不学习的吗,怎么看过这么多闲书。”王凌得意地说:“我打小听我爸讲故事长大的,七八岁开始看闲书。你说,看了快二十年,得看多少书,没上千本,也差不了多少。”李晓羡慕地说:“你真幸福,有那么多闲书可看,不像我,小时候的时光都荒废了,长大后紧赶慢赶才考上大学,那会儿学习压力山大呀,压得我都喘不过气来。”王凌调侃说:“象你这么漂亮好看的美女,哪需要那么拼命。你那样拼命,叫我们这些丑八怪可咋活呀。”李晓咯咯直笑,开心不已。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又有哪个女人不喜欢男人赞美她长得好看呢,何况是真的好看,何况是心上人说的。王凌心中一阵得意,一阵窃喜:“狭路遇伊人,情缘偶发生,留心皆学问,爱恋细无声。遇上一个心爱的人不容易,遇上一个爱上你的人更不容易,两情相悦纯凭天意,嘿嘿,呵呵。” 周庄很古老,很有韵味。有王凌这个活地图,好解说,听他谈天说地,怀古论今,李晓觉得这里遍地小桥流水人家,美得令人心醉,青苔随处可见,古韵深远悠长。回去的路上,杨柳依依,晚风习习,炊烟袅袅,秀发飘飘,王凌觉得这就是一幅活生生、水灵灵的画卷。李晓骑车跟在王凌身旁说:“这一趟玩得真开心,往后咱有空多出门转转,好不好”。王凌试探着说:“好,有空咱就找个好去处游逛。哪天去我家转转咋样。”李晓狡黠地说:“看心情。” 她能感觉到后生的心意,有些话不用说就明白,有些事儿不用做就清楚。不知不觉之间,小手拉上了,小嘴亲上了,两人的心中都明白:“那个人就是我的人。” 入了系上的文学社,成了一名普通的会员,王凌常领着学生郊游、蹦迪、唱歌,最多的还是交流看小说、读散文、搞创作的心得。他喜欢跟这帮小文青混在一起,舞文弄墨、谈情说爱,仿佛又回到了学生生活,充满了活力。他给沐生写信说了这事儿,沐生说:“你就是闲得慌,多研究研究你的历史,要不干脆下海经商得了。”王凌说:“我还是觉得在象牙塔里呆着舒服,两老人干劲十足,我可不想这么快就跟他们掺和在一起,啥时候不想教学育人做研究了再说。” “赵敏很聪慧,也很努力,就是圆滑世故了些。可年轻人心态阳光、积极向上是好事儿,别的都是小毛小病,无伤大雅,这个小兄弟交定了。”王凌很欣赏这个学生,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成熟、干练的做人、做事风格,觉得只要不误入歧途,后生绝对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这段时间,赵敏一直很开心:“凌哥真是太对脾气了,为人好,见多识广,说话风趣,做事大气,社里的人都打心眼里喜欢他。凌哥好象挺喜欢我的,那可得更加好好努力,早日在英语角站稳脚跟,在文学上有所精进,不给他丢人。” 新年快到了,班长问他:“赵敏,听说你跟王凌老师关系挺好的。快过新年了,能不能邀请他参加咱班的新年晚会啊。”赵敏说:“这有啥不行的,绝对没问题,可王老师出个啥节目好呢。”班长说:“啥都行。”赵敏说:“行吧。”他见了王凌,说了这事儿,王凌说:“要搞就弄热闹些,你也是班委,参与组织一下。家里乐器多,看谁会点儿什么,需要什么乐器去我家里拿,啥都有。”赵敏说:“那太好了。” 晚会弄得很热闹,王凌自弹自唱了首《卡萨布兰卡》,又用排箫吹了首《山鹰之歌》。“同学们精心准备了节目,水平虽说一般,热闹还是挺热闹的,那一脸认真的模样,真有意思。”王凌大感满意。赵敏讲了个笑话,搞得同学们哄堂大笑,王凌觉得这个小后生颇懂人心、颇通人性:“后生可畏啊。” 跟学生越来越熟络,是件好事儿,也是件坏事儿,春心萌动的少女开始有意无意地来找王老师请教问题,搞得她们的王老师烦不胜烦:“我可是有女朋友的人了。”他没办法,只好叫李晓来学校跟他逛逛,说叫她好好领略领略学校的风采。李晓虽说不明白为什么,可还是请了几次假,隔三差五来学校找王凌逛逛校园。两人每回都要相跟着在校园里绕来绕去逛一大圈才离开。渐渐地,李晓也明白了王凌的心意,大大方方挽上了他的胳膊,乐此不疲地宣示自个儿的主权:“这是我的男人,谁也别跟我抢,抢也白抢,抢也抢不走。” 赵敏感觉王凌太有意思了:“凌哥,嫂子挺漂亮啊。你不用总带着嫂子在校园里逛了,全系的学生都知道你明花有主了。”王凌说:“找打啊,我就是觉得在校园里逛逛,更有谈恋爱的感觉。大学里没谈成,正好如今补上这一课。人活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都有定数,错过了就会有遗憾。”赵敏说:“凌哥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王凌说:“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了,准备干什么工作啊。”赵敏坚定地说:“没想好,可有一点是清楚的,我要回家乡去,那儿更需要我。”王凌惊讶地说:“你真的这么想的。”赵敏说:“真的这么想的。”王凌说:“那你可得多学点儿,尤其是实用技术方面的理科知识。”赵敏点头说:“我会的。” 自打王凌跟刘震这亲亲的两姑舅合作创作小说,虽说不尽如人意,可成绩较普通人已是斐然。两人合计着起了个笔名叫“凌震”,稿费也由两人分了。王凌得了一笔意外之财,有了第一笔私房钱,开心了许久。两人相处之间,日久生情,自然而然亲近了许多。只要有机会,两人就要聚聚,聊聊近况,玩耍一番。血脉的力量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可大可小,全凭心意。只要心中存一份善念,存一份心意,日久自可生情。人与人之间的烦恼大多只是彼此的奢望产生的,多一份付出,少一份烦恼,少一点儿功利心,多一点儿信任,自然无烦无恼。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必在意太多,坦然性,纯粹些就好。某种程度上说,酒肉朋友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朋友。生死相托,肝胆相照的朋友太危险了,还是少交些为好。不晓得哪个人说过,出卖你的往往就是你最亲近、最贴心、最可靠的朋友。家族的运行是一个例外,纠葛太多,顾忌太多,一般人还真不好做些什么太出格的事情,否则千夫所指,那也没法活人了。 两人常腻在一起,音乐是两人共同的爱好,常在电话里、歌厅里交流交流心得,增进增进感情。文学也是两人共同的爱好,你写写,我写写,书信常来常往,也很有乐趣。王凌的信又多了一封,晚上没事儿的空闲时间,他把所思所想写下来,寄出去,时间长了,连日记都不再写了。往后有了电脑、手机,两人的交流就更加紧密起来,每天都你来我往聊会儿天。通讯的进步无疑跨越了时空的限制,为相隔千里之遥的两个人移除了交流的障碍。 王凌回上海之后,没过去那么忙碌,家里地方又宽展,可以存放的乐器多,钢琴也发还了。他只要有空闲就弹一弹,拉一拉,吹一吹。几年下来,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弹唱了。他想着先改写一首曲子,最近他特别喜欢张国荣唱的“风继续吹”,就动了念头,准备改编一下词曲,写一首镇北味的新歌。他写好了词,觉得不大满意,又不晓得如何去改,就把写的词跟想法写信跟刘震说了,叫他帮忙改一改,家里聚会的时候唱着玩。刘震打开一看,就逗笑了,他把信拿给他爹看:“爸,哥写的是啥吗,洋不洋,土不土,中不中,西不西的,咋改吗。”信子看着念了一遍王凌写的歌词:“ 风往北吹 黄沙满天冷风吹 满目荒芜行商回 遥望炊烟心已飞 脚步渐紧抛苦累 紧赶慢赶进家园 心急火燎忘烦忧 妻儿老小笑开颜 一杯烧酒人已醉 寒风窗外依旧吹 屋内家人已安睡 无边夜色 无尽恩爱 亲不够的口口 擦不干的眼泪 情意绵绵 痴心不改 水长流 青山不老 天长地久 夜未眠 离乡背井 凄风冷雨 多苦累 西口路远 重关险隘 也无悔 家在镇北 心在镇北 根也在镇北 风往北吹 心儿已碎 日日常思归” 他念完笑眯眯地说:“震儿,凌子是想家了,你按这词儿,把曲子改改,调也变变,曲风苍凉些,也许又是一种味道。”刘震惊讶地说:“这还是原先那好听的曲子吗。”信子不以为意地说:“自个儿关起门玩闹,无伤大雅,练练手吗。啥事儿干多了,自然就好了。如今都是痴男怨女求而不得的歌太多,儿女情长、夫妻恩爱写的人太少了。试试看,也许有人喜欢呢。你写好我听听,再看有没有点儿意思。” 刘震填好歌词,拿着曲谱给老爸看,信子看过也笑了:“我填一版吧,一并寄给凌子。”没过几天,两版词曲都送到了王凌手里:“大舅的歌词跟自个儿写的是一个故事,却是两种意境。 大漠的风烟吹了几千年 南回的大雁依然读不懂我的心 草原上的篝火精灵般跳跃 红尘中有多少故事在流传 暮色无际无边洒落人间几何 劲吹的西风告诉我早日南归 风中的驼铃声声叫人心碎 迷途中又有多少人知返 心思百转莫笑红袖情痴 关山几度莫洒离人眼泪 青山不老人常在 明月依旧照我还” 王凌自个儿试着唱了几遍,自个儿都把自个儿逗笑了:“还是大舅写得好呀,不过最好听的还是原版。看来需要好好学学粤语了,往后多跟震子请教吧。” 第一次去王凌家里做客见家长,李晓信心满满地去了,忐忑不安地走了。打进家门,她压根就没听懂几句他们说的话,只是在那儿傻坐、傻笑,没说过一句话,跟个傻子似的:“等着,这个坏家伙,蔫坏啊,看我怎么收拾你。”李晓恨得牙根痒痒,心里不晓得是个甚滋味。 见到李晓一付恨不得要咬死自己的模样,王凌心里高兴得直冒泡:“叫你整天欺负人,叫你成天动心思捉弄人,这下不能了吧。”他一脸讪讪地拉了拉李晓的手,李晓一甩就甩脱了,哼了一声就看黄浦江去了。王凌尴尬地说:“都怪我,都怪我,要打要骂,要罚要剐,都随你。”他搂住李晓,任凭她咋挣扎都挣不脱,害羞的她左右一看:“这么多人呢,松手。好啦,好啦,坏怂货。” 王凌靠在李晓的身边,沉痛地学说了一遍反动家史,严肃批评了自己的反动思想,保证今后一定一颗红心向太阳,绝不打小算盘,翻变天账。李晓看在他痛说反动家史,认错态度良好,决心痛改前非,痛心疾首,指天明誓,签下鞍前马后永远听话的保证书份上,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态度原谅了这个坏分子,决定给他一个重新做人、悔过自新的机会。 两人和好如初,望着滔滔不绝从眼前流过的江水,李晓恍如隔世:“你个坏家伙的故事真长,压在心底的秘密真多。比起你,我就跟个小白兔似的。得亏你能藏着掖着这么长时间,真是蔫人踢死驴,海水难斗量啊。再敢藏着掖着,不捶死你,也掐死你。”王凌作揖求饶:“小的再也不敢了,贵妃娘娘,老佛爷,你就可怜可怜小的吧。”李晓扑哧一下笑了:“早知道你这么坏,就叫圆明园的大火先烧死你个坏东西,一了百了。”王凌嘿嘿傻笑,一语不发。 第16章 第16回 准备回镇北过年,李晓一直忐忑不安:“凌子,第一次到镇北,带啥东西合适呢。”王凌漫不经心地说:“啥都行,爸妈常来上海,啥都往回带,啥好带啥。”李晓愁眉苦脸地说:“那更麻烦了。对,带些丝巾吧,又好看,也好带。”王凌向两旁偷瞄了一眼,猛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只要带你回去,就是最好的礼物。”李晓脸一下红了,在他胳膊上捏住拧了半圈:“讨厌。”王凌疼得呲牙咧嘴,脸一板一本正经地说:“你是领导,你决定就好。一切行动听指挥。”他凑上去又在她耳边悄悄说:“领导的手段真狠,都青了。”李晓挽着他的胳膊揉了揉说:“还疼吗。”王凌仰着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一不怕苦,二不怕虎。男子汉大丈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李晓被他逗得咯咯乱笑:“还想做打虎英雄,这辈子是别想了。敢嚣张,搓洗板侍候。”王凌敬了个礼说:“能行,一切领导说了算。”他又亲了一口赶紧跑开了。李晓气得直追他,又是要打、又是要杀,跑得累成了狗,立站在地上扶着腰直喘。王凌赶紧搂着他,给她捶背顺气。李晓搂住他的腰委屈地说:“就晓得欺负人家。”王凌吻上她的唇,堵住她的嘴,来了个法式热吻,李晓心里软成了绕指柔。这一刻两人的身子紧紧地贴在一起,心也紧紧地贴在一起,无比依恋,无比温馨,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一刻他们与天地同在。 过年的时候,王凌带着李晓回了一趟镇北,大包小包拎了一大堆。李晓可没老娘那么彪悍,娇滴滴的西安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种,行李基本上都挂在了王凌身上,前挂后背,手里还拎着两个。一路倒车回到家,没把后生累趴下,喘了半天才回过气来。 准媳妇回家来了,一大家子人齐齐出动忙活,又是递毛巾,又是端脸盆,炕上怕不习惯,咱在地上支桌子,摆盘子倒水,热情得好像迎接外宾。沐生不在,王雁扛起了接待重任,整天陪着准嫂子东游西逛,领略镇北的风雪、黄沙。 王凌向一大家子人汇报了在上海的工作学习进步情况,受到了家长的一致好评。其实王凌心里透亮,一大家子人好评的是王凌开窍带回来个俊婆姨,其它都是扯馅蛋,又咸又香。王凌吃了不少好吃的,可沐生不在,总觉得少了些滋味:“一大家子人身体都康健,爸妈还要相跟着回上海,呆了没几天就又回去了。”临走一大家子人又正式吃了一顿见面饭,又叫定亲饭,千安万顿把王凌一家子送上长途卧铺车。 李晓在镇北过了几天饭来张口,酒来抿口的准地主家小姐生活,感觉这家人还行:“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挺不错的。就是嗓门有点大,酒量有些大,锅也有些大,啥都是大个的。好象凌子也是大个的,哪象个上海人。原先咋没发现,回去再研究研究。”四人拎着大包小包的镇北土特产,几经周转回到上海,一切又回到正轨。 听到王凌谈上女朋友都快成亲了,沐生忙活拾乱飞了回来。一到上海,他就埋怨地说:“你咋都快成家了,也不漏个风声给我,眼里还有我这个小舅吗。你可想好了,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日久生情就是权衡利弊,谈情说爱就是一场游戏,谈婚论嫁就是一切放弃。问一问,你有没有这个勇气,想一想,你有没有收起色心。问过了,想好了,那你就走进围城,安安心心,稳稳当当好好过日子吧。”王凌笑呵呵地说:“说得还一套一套的,都在哪儿学得呀。我想好了,不像你,整天飞来飞去,飘来飘去,不晓得心里想个甚吗。”沐生笑而不语,只是一个劲盘问王凌的恋爱史,八卦的不行。 听说外甥要成亲,信子专门在法国定了一套首饰。东西拿到手后,专程带着刘震跑了一趟上海,代表刘家送上这份奢华异常的贺礼:“一整套的卡地亚首饰,包括一对戒指,一付耳环,一条项链,一对腕表,一对胸针。”老两口连说亲家太客气了,信子说:“伯父、伯母,凌子是刘家的长孙,婚事得办得隆重些。小时候大姐亲我的很,这些年大姐一家人受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如今若尽甘来,这都是应当应分的事情。这次婚事也是我们刘家来上海正式亮相的一个契机,婚礼一定要办得盛大。能请来的人都请来,地点最好放在和平饭店。婚礼庆典,我在香港找好了一家顶级的礼仪公司筹办,二老就不用操心了。这两天凌子跟新人赶紧去香港定婚纱,定宾客礼服,照婚纱照,至亲的礼服我也叫人量身定做了。”三人拉了半天话,越聊越投机。王凌一会儿看看李晓,会儿瞅瞅刘震,一脸无奈,一脸苦笑。 刘震当仁不让成了婚礼总策划。小两口东跑西颠,一切行动听刘震指挥,叫飞哪儿飞哪儿,叫去干啥就干啥,累得够呛。李晓说:“原来结个婚这么累呀。”王凌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那高不高兴。”李晓挽着他的胳膊亲了一口说:“风光无限好,就是太累人。不过我如今还想做梦一样,不咋相信这是真的。”王凌一脸无语地说:“我也觉得挺不真实,挺梦幻的。” 老人们定下的婚礼日期是公历“五月二日”。亲友团提前就来了,入住了好几个饭店。礼仪公司等备的细节到位,从婚车到捧花,能在上海本地采买的在上海置办,没有的东西都从香港托运过来。前前左右忙活了三个多月,婚礼如期举行,盛大空前。各大新闻媒体都受到邀请,“香港福茂集团公司”来沪投资的消息不胫而走,上海办事处也升级为上海分公司,准备设厂投产,拓展进出口贸易。 这几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新婚燕尔的两人总也腻歪不够。两人回想着这几个月的苦累,感觉只要在一起,什么都是浮云,不值一提,还有种淡淡的甜蜜。盘点起来,婚礼当天,香港的一大家子能来的都来了,镇北的一大家子能来的都来了,西安的一大家子能来的都来了,无锡的一大家子能来的也都来了,上海的一大家子能来的也都来了,当地的同事、朋友来了一大堆,京城的闫老师跟相熟的同学们也来了,当地的各界名流、商界精英、公家要员也请来不少。 虽说婚礼热闹而嘈杂,小两口累惨了。可再大的热闹也有结束的一刻,留下的是永远洒落在记忆里的鲜花和青春。王凌借着月光看着枕边人,小心翼翼摸了摸她的脸,心里汉了一口气:“别了,我的青葱岁月。” 繁华落幕,生活归于平淡。两人顺风顺水成了家,生了娃。两家大人都是有大智慧的成精老人,没那么些为鸡毛蒜皮小事斤斤计较的小肚鸡肠,成天闲得没事干,整出一出又一出没名堂一地鸡毛的破事。大家伙都忙着干大事呢,没时间瞎耽误那功夫。 有了小娃娃的日子,小两口忙碌又兴奋,整天围着小娃娃转。大胖小子起名叫王霄,王凌自个儿心里明白为甚给娃娃起个这名字:“镇北那儿有个大海子,海子里有个人叫刘林。隔着万里之遥的大海,对岸有个国家叫美国,那里有个人叫薛沐生。海水升腾为雨,雨积天空为云,云飘万里为霄,古称霄汉,现称云霄,其实就是天上的水。” 王凌跟阿拉两人在学校里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命就是命,不以人的意志、好恶为转移,命里犯冲的两人终于还是怼上了。系里有一个名额,准备提一个副教授,够资格报名的有三五个,今年有竞争力的只有两个人,王凌跟李新毅。两人各有优势,王凌口才好、演讲多、名气大,发表的文章也不少,国际国内都有。李新毅本校研究生,人脉广、根基深,研究功底扎实,文章写得也不错,发表的也不老少。 几经博弈,最终王凌领先评上了副教授。虽说来年李新毅也评上了,可王凌瞅见他打那儿起,脸就一直阴沉着没晴过,好象随时都能滴出水来,好象人人都欠了他三百两黄金似的。“看他的眼神好象刀子似的,在我身上来回千刀万剐。多大仇多大恨啊,至于吗。”王凌心里一阵冷笑。这两个校园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大男人你看我不顺眼,我瞅你不对付,一碰面就感觉烦闷得很,可有两个远在海外的大男人日子过得很惬意。 沐生跟戴维过得很逍遥很自在,世界各地啥地方都相跟着去,一边做生意买卖,一边看如画风景。过一段,两人就给王凌寄回来些照片:“好象整天不干生活,尽旅游观光了。显摆,赤裸裸的显摆。羡慕、嫉妒、恨啊,对,就辣辣他俩的眼睛。”他抱着娃娃跟婆姨相跟上去照相,照了一回又一回,满月、百天、抓周,什么日子都去照,照好就发给沐生跟老娘,看能不能把沐生气死,把老娘乐晕。沐生更坏,坏到家了,居然寄回来个相机,还带几卷胶卷,附了一张便条,上面写了三个字:“多照照。”这真是把王凌气疯了:“这个王八蛋,咋还不回来看看我呢。” 家里有小阿姨看娃娃,李晓跟王凌工作上都挺忙的,家务活做的不多。爷爷、奶奶不在跟前,太爷爷、太奶奶在跟前。有了大胖重孙子,老两口整天闲不下来,公司里的事都没那么上心了。老两口忙着逗重孙子,打起了小两口的主意。王凌晓得爷爷奶奶的心思,对生意买卖没甚兴趣,就打起了婆姨的主意。 李晓在单位混得不错,领导对她挺器重。王凌的枕头风吹得一天比一天猛烈,爷爷、奶奶在饭桌上也旁敲侧击个不停。在一家老小的轰炸下,李晓动了下海的念头,思谋了好几天,私下找人打问了一下:“这几年单位下海的人还真不少。”看着这形势,李晓跟单位领导请了几天假,找了个很烂的借口,说回老家看看父母,准备到自家的公司看看,试试看能不能适应。晚上跟老人家说了,爷爷说先带孙媳妇一段时间,慢慢来,不着急。第二天,李晓跟着爷爷去了公司,爷爷跟她细细讲了一遍生意经:“其实也没有太复杂的事情。本地有过去相熟的老兄弟、老朋友供货,外地也有相熟的老兄弟、老朋友要货,做了几年又有些新结交的生意伙伴,生意做得不温不火,却也过得去。王家在老上海是做洋装买卖的,有厂子、有店铺,生意买卖做得不算顶好。几代人的积累,家业还算殷实,起初被抄没了浮财,后来又发还了些。老宅跟一家店铺回来了,老两口才想着重操旧业,做点服装生意。这两年铺子雇人守着,又倒腾起了批发买卖。啥都倒腾,渠道多,生意很杂乱。时兴啥做啥,啥赚钱做啥,倒也风生水起。租用了个库房,进出货都有无锡老家的人看着,没出什么岔子。老乡也开了家分公司,由弟弟家的人经管着。”李晓见过几面,挺精干、挺栓整的一个男人。 李晓熟悉了几天,感觉还行,就到单位跟领导说了家里的情况。领导见挽留不住,也就同意放人了。上海人还是比较开明,好说话,讲道理,也不过多打问别人家的家长里短,过好自个儿的小日子才是硬道理。办理了停薪留职,李晓叫上王凌把单位相熟的领导同事叫上,去大饭店吃了一顿大餐,又带大家伙儿去歌厅唱了一晚上歌,算是答谢大家伙儿对她这个外地人这些年的关照。王凌唱歌唱得很好,从小跟爹娘练出来的,什么歌都唱得有模有样,感情充沛,中气十足。李晓晓得男人唱得不错,没想到还真有些专业水准:“看来在学校里没少登台献艺。”李晓唱得也不错,流行歌有几首唱得还是蛮有味道的。领导跟同事们吃好、喝好、唱好,拉了许许多多的吉祥话,宾主尽欢,一个个尽兴而归。 小两口乘着月色,漫步在黄浦江边。滔滔的江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不时有汽笛响起、轮船来去。外滩的夜景总是让人有种怀旧的感觉,十里洋场的味道历经百年尚未褪色。王凌不禁想起当初外公来到上海,一个十五六的男娃娃是如何在上海开启他新的人生的:“打小没见过外公,只在家里见过几张外公的照片,什么年龄段的都有,挺精神、挺栓整的后生。”王凌出于对外婆的留恋,一直想研究研究外公、外婆那个乱世发生的事儿。看了不少书,他感觉那个时代不比如今差,也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而且乱世出英豪、显佳人:“外公、外婆的经历本就足够传奇,也代表他们那一代普通人的挣扎、迷惘。有时间回老家再仔细跟外婆拉拉,看他们那时候到底是咋想、咋做的,应该很有意思。今后跟婆姨在这儿会有一个新的开始,又会发生些什么有趣的事儿呢。”小两口只要在一起,就有拉不完的话,散不完的步。直到李晓走不动了,两人才打车回家歇息。 第17章 第17回 老两口把孙媳妇带去公司,跟远峰说:“峰儿,从今天开始,李子就辞职来咱公司了。你是老人,又是哥,多照应着她点儿。遇到了什么事儿,多教教她,叫她尽快上手。凌子一时半会儿是指望不上了,你俩配合好,咱家的生意就能蒸蒸日上,一天比一天好。”远峰笑盈盈地说:“姨奶,姨爷,没问题。多个人,多个帮手,李子又这么能干,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二老可不能撒手,我们还太年轻,好多事情还不大懂。那些老亲戚、老朋友只认你二老,我顶多就个跑腿打杂的。”奶奶笑眯眯地说:“远峰,你这张嘴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就知道讨人喜欢。不多说了,我跟你姨爷还要去拜访几个老朋友,你带李子转转,办公的地方就不用另找了,就用你姨爷的办公室,反正我俩也不常来。”爷爷说:“往后公司的具体事务我们两老的就不过问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看着办。每周一开一次会,说说工作,商量商量事情。需要我签字的文件就叫李子带回家给我,紧急的事情随时来家里。” 李晓跟远峰送走了老两口,坐在沙发上闲聊。远峰把公司的情况里里外外介绍了一遍:“李子,有啥事儿你就叫我,我就在你隔壁,敲敲墙也行,还省的起身,姨爷过去就这么干。”李晓笑呵呵地说:“峰哥,往后免不得你多提点,到饭点了,咱俩找个地方吃饭去吧。这附近你熟悉,你领我去吧。”远峰起身说:“那走吧。” 两人下了楼,边走边聊,一会儿就进了一个本帮菜餐馆。远峰跟李晓商量着点了几样家常菜,一壶龙井茶,边吃边聊。在远峰事无巨细的精心教导,带着她跑东跑西拉生意的过程中,李晓很快就上手了公司的业务:“干得熟络了,也就顺手了。再说有啥难事儿,有远峰跟老人顶着呢,哪用得着自个儿心急如焚,抓耳挠腮。”在这种平稳顺当的商业活动中,李晓成长得特别快,半年多就俨然成了一个生意场上的老手,说话头头是道,做事儿滴水不漏,上上下下都没什么不满的。李晓心里明白:“估计有啥不满也没人敢当面说出来,谁跳出来挑衅,那就是自找不痛快,不想在公司干了。得不偿失的事情没人会干,做生意买卖的,就没一个傻子,个个都是人精。这跟厂子里真是天差地别,厂子里的刺头数不胜数,这儿咋一个也见不到,真无聊。我还想修整修整个刺头寻寻开心,可惜啊,就咋没个不长眼的撞枪口上来呢。”李晓的恶趣味注定没法实现,只能暗自哀叹。 李晓辞了工作,干起了生意买卖,有爷爷、奶奶跟王凌帮忙拉单子,买卖做得还不错。李晓回镇北老家的时候,说起自个儿的事儿,就叫镇北家里的人帮忙拉单子,准备如果有可能,在镇北跟上海之间建立一条长期往来的商业线,相当于在镇北再开家分公司。做成了几单生意买卖以后,李晓就带着男人,大包小包拎着,专程回了一趟镇北。几个女人嘀嘀咕咕几天,定了下开个分公司,王雁说:“嫂子,跑公司的手续,跑公司的业务,就叫大人们操心去,我们就是些打酱油的,跟着好好学学就成。”刘苗苗说:“在单位干得不咋开心,听了嫂子的话,我决定不干了,辞职专门管公司的事儿。”薛英说:“铺子如今也发还了几间,原先租给了别人,听说有一间租期快到了,咱收回来专门卖些上海货,主要卖些女人用的东西,大宗的叫嫂子跟大人们说,能干甚就干甚,啥来钱就干甚,先把摊子搭起来。”三个女人一台戏,家里一大堆女人,一凑到一块儿,就说个没完没了,三两下就把事儿谈妥搞定。开了个家庭会议,跟老人们说了,都挺支持的,这事就彻底定了下来。王雁跟薛英感觉挺不错的,比上班有意思。不长时间,两人就起了兴趣,参与进来。没过多久,两人又都看着眼热,拉着男人加入进来。没几年,店面就热闹风光起来,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李晓跟着爷爷熟悉了一段时间业务,跟公司里的人也慢慢熟悉起来:“公司有十几个雇的人,好几个在铺子里。剩下的有业务员、有管财务的、后勤杂事的,大多跟爷爷、奶奶沾亲带故。”李晓觉得公司业务运转良好,暂时不需要改变什么,熟悉业务才是第一要务,联络业务、稳固人脉是第二要务。跟爷爷奶奶讲了自个儿的想法,老两口老怀大慰,直夸李晓是块做生意的料。 上海的夏季还是比较潮热的,回到家里,顾远峰刚把衣裳脱了换上居家服,一个六七岁大小的男娃娃从里间跑上来,迫不及待地扑进他怀里说:“爸,你怎么才回来。”远峰摸了摸娃娃的头说:“爸爸工作忙,回来晚了。听姆妈的话,好好吃饭,好好写字了没。”娃娃拉着他的手说:“我好好吃饭,好好写字了。我能从一写到一百了,你过来看看。”远峰进到里间跟老婆笑了笑,俯身去看娃娃写的数字:“整整齐齐的,象模象样,真不错。”他在儿子娇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说:“写得不错,爸爸先去冲个凉,回来给你讲故事。”老婆关切地说:“快去冲吧,今天外面怪热的,家里还好些。”远峰去冲了个凉,舒服了一些。他在外间抽了颗烟,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打开喝了,娃娃跑过来叫他讲故事。父子俩躺在娃娃的床上讲故事,远峰从娃娃手里拿过一本《三百六十五夜》故事书说:“今天讲的是小蝌蚪找妈妈。……。”娃娃说:“我在无锡老家见过蝌蚪,也见过青蛙。原来青蛙小时候跟长大以后的样子变化这么大呀。我长大后变化也这么大吗。”远峰说:“变化不大,就是长得会跟爸爸一样高,还是现在这样。咱们人变化的不是外表,而是内心,也就是脑子里装的东西。有的人脑子里空空的,啥也不懂,就知道吃喝玩乐。有的人脑子里的东西很多很多,成了有文化的人。你长大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呢。”娃娃说:“我要做一个跟爸爸一样,会赚钱养家的人。”远峰笑了:“爸爸差远了,你长大要做一个做大事儿的人。”娃娃说:“啥叫大事儿呀。”远峰说:“比如说造个飞机,造个轮船。”娃娃说:“我长大要做奥特曼,专打小怪兽。”远峰惊奇地说:“你怎么知道奥特曼的。”娃娃从被窝里拿出一个“奥特曼”跟一本漫画书说:“这是上次去太奶家,表叔给我的。他还给我讲了奥特曼打小怪兽的故事,表叔讲的故事真好听。”远峰说:“哪天有空,我们就去太奶家玩吧。”娃娃说:“好呀,好呀。”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娃娃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远峰哄着娃娃睡着了,在外间抽了颗烟,回到自个儿房间。老婆已经上床躺下了,见他进来说:“累了一天了,快睡吧。”远峰上了床,只在肚子上盖了块毛巾被。老婆搂着他说:“快睡吧。”远峰说:“睡不着,跟你说件事儿。”老婆说:“啥事儿。”远峰说:“前段时间李晓来公司上班了,老人家直接让她在他们俩的刅公室办公,摆明就是将来让她接管公司。自从霄霄出生后,我估计老人家就有这打算了。本来我还没觉得什么,来就来吧,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学生娃娃。这段时间怎么看着有些不太对劲,这凌子媳妇儿太能干了,公司的事情上手很快,性情还霸道得很,什么事儿都要自己拿主意。这往后还有我什么事儿啊。”老婆说:“这有啥不对的吗。”远峰阴郁地说:“那我可就永远只能当个副手,成不了说了就算的一把手了。”老婆说:“成不了就成不了呗,小叔娶了个厉害女人,人家小舅子可是个港商,生意大得很。背靠大树好乘凉,你没看王凌成亲的时候那阵势,李晓成亲时的那穿戴,把咱这小公司卖了,也不够买几件穿的戴的用的。人家吃肉,咱总能喝口汤吧。你要想说了算,过几年赚些钱,咱也小打小闹开个小公司。我也辞职下海帮你的忙,咱也开个夫妻公司,说不定哪天也做大了呢。如今这世道,什么事儿都有可能。你是有真本事、真能耐的男人,我有信心。”远峰听了老婆的知心话,心情好了许多,郁结了一天的闷气散去不少。一时情热,两具赤条条的火热身子就开始了人类最原始、最经典的运动。 送走了毕业回乡的赵敏,王凌也歇了去文学社活动的心思:“如今有了娃娃,婆姨进了公司,一家人的生活都多了起来,需要更多地负担起家庭的杂事儿,没办法。”他每天细心打理着一家五口的衣食住行,一回家就帮助小阿姨忙里忙外不得闲。看着娃娃一天天长大,他心里还是挺满足的:“家庭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就是杂七杂八、乱七八糟的琐碎事情,没有点儿耐心,没有点儿爱心,没有点儿水磨功夫,还真不行。” 回到家乡,没一年时间,豪情万丈一心想回报乡梓的赵敏就心灰意冷了,他后悔没听老师的话留在上海:“这儿的工作环境跟自个儿的想象差了十万八千里。这儿的人们都一个个得过且过,不思进取。这儿的事情什么都讲人情,唯独不讲规矩。”回到家里,父亲看到他闷闷不乐,就问他咋了。他把自个儿的想法说了一遍,父亲哈哈大笑:“傻小子,慢慢观察、体会。社会是个大学堂,我刚入社会那会儿,看不惯的事情也很多,慢慢就适应了。你刚入社会,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学校里单纯得多,社会要复杂、现实许多,你做人、做事儿都很老到,我相信你会很快适应的。从小事儿做起,一点儿一点儿打熬威信,一点儿一点儿积累人情,总有一天会有你的用武之地。凡事儿要有耐心,不要着急。”父亲的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本就通人情、明世理的他顿时心头亮堂堂的:“还是心气儿太高,一时没反应过来。成天跟一帮愤青混在一起,有些好高骛远了。如今工作了,还是有些犯文青病,往后要多注意。慢慢熬吧,总有出头的一天。” 一年多下来,李晓将公司内外情况摸清、理顺,开始了的第二步计划。她在各大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聘用三十岁以下的大学生,待遇从优,有从业经验的可适度放宽条件。”她专门找机会跟峰哥谈了这个事情,远峰没多说什么,一口应承下来。他确实很能干,对李晓交办的事儿也非常上心。李晓跟他经常讨论事儿,能聊到一块,没什么认知上的跨度、感情上的隔阂。李晓思虑了很长时间,终于下决心成立一个新公司,斩断家族管理的裙带关系:“事务一定要清晰,条理一定要分明,考评一定要透明。现代管理模式要一步步尝试推行,这样公司的业务才有可能越做越大,如今这样下去,迟早出事情。”她一直在向沐生请教,叫王凌多给她找些这方面的书籍资料,还办好护照、签证,专程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找沐生帮忙,找了家公司实习,切身体验了一把外国公司上班的感觉。沐生搞的是建筑,人脉很广,李晓想到啥公司去跟班学习都没啥大问题。李晓外语学的不错,嫁过来后家里老的小的也都能说几句,王凌的外语也不错。小两口每天抽一个小时外语对话,外语歌曲、节目常看常听,听说都过关,跟外国人正常交流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李晓从沐生那回来,就拉着王凌跟爷爷、奶奶说了自个儿的想法,爷爷、奶奶虽有些不认同,但也没反对:“开个新公司还在原来的地方办公。原本公司租用的办公地方就很宽敞,不就是新雇几个人吗,占不了多大地方,花不了几个钱。年轻人吗,多尝试尝试也是件好事。毕竟这几年世事变得挺快的,连凌子都炒上股了,一天抱本书、拿张报纸,研究分析个没完。”从旧上海摸爬滚打过来的老两口兴致也很高,跟孙子讲了不少旧上海老股民的事儿,叫孙子小心点儿。李晓征得爷爷、奶奶同意,就开始大刀阔斧干起来。她觉得新公司业务范围选定在玩具上比较合适:“既跟旧公司的服装业务不冲突,又有一定的关联。独生子女的钱比较好赚,给小娃娃买东西,大人那是真舍得花钱,不管多贵那是一点也不心疼。这说自个儿家里,一大家子人都爱给娃娃买玩具,一年换一茬,跟庄稼似的。换季就需要把玩具拾掇一遍,坏了的扔掉,不常玩的收起来。一个大人一年买几件,几十个大人宠着一个娃娃,能买多少。何况娃娃还挑挑拣拣,总想跟小朋友玩一样的、时兴的。” 李晓跟峰哥谈了她的设想,峰哥也觉得玩具市场很大,大有可为:“南方的加工厂、加工村很多,许多都是搞服装的那些人转行过去的。”李晓跟峰哥说:“你就做这个新公司的副总,把架子先搭起来。咱不求快,稳扎稳打。招的人才需要懂计算机操作、财务税收、法律金融、市场营销各方面的,宁缺毋滥,招到一个合适的算一个。就把我那间办公室弄成隔档,一人一个格子开放式办公,我搬到一个小些的地方。你规划一下,想好了把方案拿来给我先看看,没问题的话,去跟管后勤的孙姨说一声,争取三个月之内把新公司的框架搭起来。到时候咱热闹热闹,算新公司正式开业的典礼。” 眼瞅着新公司开张在即,李晓一天忙得团团转。家里门外的事儿头绪太多,她整天在外头跑得不着家。自打大舅听说李晓进了公司,从香港运来辆小轿车,两口子学会驾驶、考上驾证以后,小两口的腿好象变长了,活动半径提高了好几个档次,请吃请喝的事儿也好象一夜之间多了起来。只要家里不打电话,两人就在外面忙各自的事情,老两口常唠叨说:“早知道就不能叫他们买传呼机、买手机了,砖头似的有啥好,还叫啥大哥大。本以为方便了,随叫随到。现在成了不叫不到,真是世事难料。” 第18章 第18回 暑假的时候,王凌引着婆姨娃娃回了一趟镇北,准备来回用上一个来月时间:“婆姨要看看西安跟镇北分公司的运转情况,跟大哥、小妹沟通、交流一下公司业务的发展思路,协调解决些物流方面出现的问题。自个儿也想带娃娃走走看看,吃些地方特色小吃,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见见向阳跟袁峰两家人。”这些年,只要路过西安,他就要去会会这两人,拉拉各自的近况,说些高兴的事情。 事前打过电话,到了西安,大舅哥来火车站接妹子一家三口。王凌引着婆姨、娃娃,拉着行李箱,背着行李包,出了软卧车厢,过了地下通道,检票出站。霄霄三四岁了,背着米老鼠小书包,穿着时兴的夏装,迈着小短腿,两只黑眼珠转来转去,到处看新鲜。李晓一手拉着箱子,一手牵着娃娃的手。大舅哥在出站口接上妹子一家,就往停车场走。他新买了辆桑塔纳,方便出门谈业务,如今也算有车一族了。王凌说:“大哥,你什时候学会开车的。”李勇兴奋地说:“凌子,刚拿照没几天,车也正在磨合。不过我觉得技术还行,不熄火,开得还算稳当。”李晓调侃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晓得了。吹牛不上税,尽管吹。”李勇脸一红:“晓晓,你学坏了,尽挤兑大哥。”霄霄说:“大舅,快上车啊。”李勇蹲下亲了一口娃娃说:“还是霄霄乖,不像你妈这么牙尖嘴利。”他打开车门,娃娃哧溜一下就上车了。王凌把行李箱在后备箱放好,坐在了副驾座位上。李勇打火开车往“金花饭店”开,一路上开得还算平稳,还真没熄火。王凌说:“大哥技术还行吗,不比李子差多少。”李晓哼哼两声说:“你就捧他的臭脚吧,拐弯转向都不打,变道颤颤巍巍的,跟个老太太似的。能跟我比,给我提鞋我都看不上。”李勇忍不住了:“晓晓,你咋老是看大哥不顺眼。从小到大你就爱挑我的毛病,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霄霄说:“大舅,你是叫我吗,叫我干啥。”王凌跟李晓都笑喷了,闹了李勇一个大红脸。笑够了,李晓悠然地说:“从小挤兑你就是我最大的乐趣,谁叫你傻乎乎的,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就说那一回吧,你上街买个糖葫芦,还没到家,我都没吃上一颗就不见了。你说你才吃了一颗,其它的倒究哪去了,是不是叫哪个小妹妹哄骗走了。”李勇一脸沮丧地说:“那还真没有,就是被几个巷子里从小玩到大的娃娃你一个我一个撸走了。等快到家了,我才发现糖葫芦只剩根空签子了,幸亏一买上我就撸了一颗,否则一颗也吃不上了。打那儿起,我就留了个心眼,进巷子拐个弯就要侦察一下,专瞅没人的时候快速通过。这才能把糖葫芦带回家,就这每次也保不住几颗。小时候就是有意思,比现如今强多了。”王凌说:“是啊,如今东西由性吃,反倒没小时候吃得有滋有味了。”霄霄说:“糖葫芦不好吃,把牙齿都吃坏了。妈妈说,一点儿也不好吃。”两个大男人哄堂大笑,把李晓弄了个大花脸,赶紧说:“霄霄乖,到了冬天下雪了,才有糖葫芦吃。等今年冬天下雪了,妈妈就给你买冰糖葫芦吃。”霄霄仰着个小脸说:“妈妈可要说话算话。” 李晓摸着娃娃的脑袋说:“妈妈从来不说假话,不像你爸爸,整天就晓得放空炮,谎话连篇。”王凌说:“你咋还编排上我了,我甚时候放空炮,说假话了。”李晓说:“还用我说,你说这两年,你星期天有几天陪我跟娃娃的。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你咋那么多事儿,整个就是一事儿爸。”王凌说:“那不是没办法吗,学校活动多,闫老师的课题也要拉上我。我一天到晚忙活不完,星期天不是还得加班出差吗。”李晓调侃说:“你好忙啊。”王凌赶紧说:“好婆姨,别说了,都是我的不对,往后一定痛改前非,多陪陪你们娘俩。”李晓说:“这还差不多。”李勇说:“到地方了,别打情骂俏了,把我当成空气了,快下车了。咱放好东西洗涮洗涮,先去吃饭,完了再说咋办。”李晓笑呵呵地说:“大哥本事见长啊,说话都带着风。” 李勇把车停好,帮妹子拎着箱子,饭店的侍应生也过来帮忙相烘。王凌去前台登了个大床房,上楼把东西放好,跟大舅哥抽了根烟。李晓洗涮好,一家人开车去了回民街吃牛羊肉泡馍。李勇把车停好,带他们去了一家常去的泡馍馆,叫了三碗优质牛肉泡馍,一荤一素两个凉菜,一人一瓶冰峰。李晓跟娃娃吃一碗,两个大男人一人一大碗,就着凉菜,喝着冰镇冰峰。霄霄说:“妈妈,冰峰真好喝,比可乐还好喝。”李晓说:“少喝点儿,小时候,妈妈也喜欢喝,就是忍着不喝。喝多了容易有蛀牙,蛀牙可疼了,霄霄怕疼吗。”霄霄仰着小脸说:“不怕。”李晓瞪大眼睛说:“那上回打针,谁嚎哇哭叫就是一个劲喊。抱着妈妈不停说,疼,疼,疼来着。”霄霄不吭声,只是偷瞄了一眼母亲,又偷偷吸了一口,把两个大男人逗得差点儿笑出声来。 李晓说:“还是咱西安的泡馍好吃,在上海就吃不出这个味。”王凌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口味差距太大了。小时候的记忆最长久的就是吃的、喝的,我走哪儿也忘不了三鲜、油糕、羊杂碎。这儿的泡馍就是地道,霄霄,泡馍好吃吗。”娃娃用常背在小书包里的不锈钢小勺子吃得正香,嘟嘟囔囔地说:“好好吃,我还要。”李晓又给儿子舀了几大勺子,娃娃吃完、喝完才拍着小肚皮说:“吃饱饱了,走了。” 吃过饭,一家人在桥梓口转了一圈,买了些酱牛肉,回了父母家。大哥有钥匙,开门进去。李晓陪娃娃在自个儿房间睡午觉,两个男人在客厅喝茶、聊天。晚上,父母回来了,嫂子领着娃娃也过来了,一大家子人吃了一顿团圆饭,闲扯些老人身体好不好,娃娃聪明不聪明的闲话。吃过饭,老人把儿女两家子人送走,在院子里溜弯儿。 两家人聚在一起,两个娃娃最开心,有拉不完的话。李晓问嫂子:“静儿该上学了吧。”嫂子说:“开学就上了,这几天得好好教识字数数,入学要考试。你家霄霄好象不咋爱说话。”李晓说:“男娃娃吗,哪有女娃娃嘴巧。霄霄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就晓得跟个永动机似的家里门外出来进去自顾自玩儿,吃饭都得追着喂,还不好好吃。”嫂子说:“晓晓,别担心,大些就懂事了。”两人女人也是一台戏,两个大男人在前排不吭气,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到了饭店,王凌跟婆姨、娃娃下车,送两人上去休息,又下了楼,打车去找向阳。两人提前通过电话,约好今儿晚上在西大街的“拉斯维加斯”见面,好好拉一拉,耍一耍。到了地方,进门就是一片嘈杂声,夜店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向阳老远看见他进来,立马挥着手跑过来招呼他落座。六七个大男人已经喝上了,向阳一一把大家伙儿跟王凌介绍了个遍,王凌跟大家伙儿一一碰杯喝了一圈:“都是向阳的老兄弟,一个个都是讲义气、明事理的豪爽糙汉子。过去听向阳说起过不少事情,没什么生疏感。”几圈酒下来,大家伙儿就熟络了不少,袁峰端了一杯酒跟王凌碰了一下说:“凌子,敬你,谢谢你跟沐生。没有你们也就拉不起这只队伍,没有我们如今的好日子。”王凌一口干了说:“自家兄弟,客气个啥。再说,我如今可是公司的股东,你们赚的钱里面可是有我的一份儿。兄弟们好好干,我也多些私房钱。”向阳端了杯酒说:“凌子说得对,大家都是好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多来往、多亲近。明儿个我去接你,咱去公司跟工地上看看。今儿个不拉公事儿,喝好、吃好、耍好。来,来,来,干了,干了。凌子给咱唱个歌吧。”王凌说:“能行,你去点一个《一剪梅》吧。”向阳跟侍应生去说了一声,侍应生拿了个单子跟签字笔。向阳填好点歌单,交给他。几个人又拉着话喝了会儿酒,听别人唱了几首歌,就听见“一剪梅”的乐声响起。王凌走上台,拿起话简说:“我把这首歌送给在坐的各位,特别是送给我的好兄弟们。谢谢你们,谢谢大家。”王凌深情开唱,一开口就掌声一片:“真情像草原广阔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总有云开日出时候万丈阳光照耀你我 真情像梅花开过冷冷冰雪不能淹没 就在最冷枝头绽放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 他唱得很动情,嗓子好、乐感好,台风更好,很有些歌星的味道,技压全场,刚唱完一鞠躬,台下全场掌声雷动,再来一个、再来一个的吼喊声此起彼伏。兄弟们吼喊得最凶活儿,一个劲鼓掌,一个劲吼喊。王凌没办法,只好说:“那就再唱一首陈百强的粤语歌《一生何求》,希望在坐的各位喜欢。谢谢。”乐声响起,王凌开唱:“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不知哪里追究 一生何求常判决放弃与拥有 耗尽我这一生触不到已跑开 一生何求迷惘里永远看不透 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不知哪里追究 ”他唱得很忧伤、很缠绵,全场静寂无声,向阳心头一酸,不由自主又想起过去的那些伤心事儿,眼泪差点儿掉下来。听着听着,就从角角落落里传来女子压抑的抽咽声,王凌自个儿也全情投入,差点儿唱得掉眼泪。他唱完悄悄回到卡座,自顾自喝了一杯酒,平复一下心情。好久乐声再起,有人上台唱歌,好多人才回过神来,去找刚才唱歌的那个人,却已人影渺渺,难以寻觅。向阳跟大家伙儿又跟王凌喝了一大圈,时分就已近午夜。舞曲响起,一群人起身到舞池扭动身子跳了跳,蹦了蹦,有几个小后生、小女子霹雳舞跳得很专业、很带劲,带动得大家伙儿都不管瞎好起劲地跳着蹦着。王凌出了一身透汗,酒劲消散了不少。 众人又喝了一圈,就出门挥手散了。向阳跟袁峰把王凌送上车,挥手告了别,回公司宿舍。王凌回到饭店,付了钱,下了车,上楼进了房间,也不洗涝,悄悄关门、脱衣、上床。婆姨娃娃都睡熟了,王凌慢慢钻进被窝,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19章 第19回 第二天一大早,向阳早早就开车到饭店来接王凌。王凌跟婆姨娃娃道了别坐上车去了建筑公司,听袁峰介绍公司的情况:“如今公司总资产有两百多万,主要是工程机械,还有公司买下的一块工业用地,几间宿舍房跟一大间库房。一年下来,赚个百八十万,工资发个五六十万,开支一二十万,盈利三四十万。你跟沐生的分红你俩又不要,我跟向阳的分红也没拿,都投到了公司。这些年工程越接越多,都快干不过来了。过个三五年,预计公司资产就上千万了。”王凌说:“峰哥,不用说这么细。那就等过个三五年,咱公司做大做强了,再说分红的事情,沐生的主我做了。” 向阳说:“咱这就是个小公司,上不得台面。你们刘、王两家的公司那都是大公司,听沐生说,他那儿做的也是大买卖,你也不差这些,就在咱这儿放着吧。咱这买卖稳当,也算你俩的后院,做个坚强的后盾。有个甚闪失,过不下去了,也有条后路。”王凌说:“还是向阳哥想得长远。就这么办。走,咱去工地看看,在那儿吃顿饭,叫我也体验体验工地上的生活。我爸常拉他跟我妈在黄河工地上的事情,我还挺向往的。”袁峰说:“你爸说的是大工程,我们这儿干的都是小打小闹,大部分是分包的一小块生活,比不上,比不上。”向阳说:“不拉了,不拉了。走,去工地,我也不是很放心。一天不上工地,心里就不踏实。” 三人开车去了工地,王凌下了车说:“也不是很远,还在西安的地界上吧。”向阳说:“对,这个工程能谈下来,还是锋叔引见的。这些年,锋叔帮了不少忙,他在省厅,认识的人可真多。”王凌说:“锋叔人挺好的,沐生跟雁子都说他俩上学那会儿,锋叔常去看他俩,每次还拎不少吃的、喝的东西。就是不晓得为甚,他从来不回镇北。算了,算了,大人们的事情搞不懂,咱自个儿活自个儿的人,干自个儿的世事。” 到了工地,袁峰去干正事儿,向阳领着王凌在工地上转悠,跟他介绍工地上的行行道道。王凌听得津津有味,感觉大开眼界:“各行各业各有各的门道,渠渠道道多着呢。”向阳说:“时候不早了,走,吃晌午饭去,下午再转,等会儿我去打个电话,把景哥、张哥跟锋哥都叫上,晚上好好聚聚。” 王凌惊喜地说:“你跟这两老人家的娃娃都有联系,能耐了。”向阳挠了挠头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吗。景家大哥叫景天南,张家大哥叫张永兴。我每年过年都要给两位爷爷拜年的,他们当年跟锋哥他爸都是咱镇北文学社的人,你爸妈也常代你婆去拜访两位老人家。锋哥其实是长辈,可他不叫我叫叔,我也没办法。幸好他长得栓整不显老,也就这样瞎叫着。这两家人还是锋哥带我认的门呢,都攀上了亲戚,一来二去,亲得很。” 王凌搂着向阳说:“你可真能耐,不过吗,这两家人在西安那是根深叶茂。有他们帮忙,你可算是在西安扎下根,有靠山了。”向阳说:“你大舅哥人也不错,挺义气的,常帮些小忙,去年通过他还揽了个不小的活儿。”王凌说:“一家人嘛,不算个啥。你这些年也辛苦了,人也老了不少,跟婆姨过得咋样。”向阳嘿嘿一笑说:“好着呢,娃娃都周岁了,可好玩了。” 到了吃饭的地方,袁峰已经在那儿了,看见两人过来,赶紧站起来招呼他俩吃饭:“饭给你俩打好了,还叫人去附近的小店弄了两个凉菜,中午凑合吃口,晚上咱去好好搓一顿。”两人在小板凳上坐好,吃着白面馒头大烩菜,就着尖椒变蛋跟红油耳丝,吃得很香。王凌说:“咱这儿的伙食不赖吗。”袁峰说:“干得都是苦活、累活、重活,吃得不行没力气。肥肉片子油水大还便宜,我每天都叫人买来给大家伙儿补充营养。你看,小伙子们都满面红光的,营养足着呢。”向阳悄悄说:“工地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工地上时常会有人生事打架,甚至有外人打上门来,到时候没人卖命往上冲,护住机械设备可不行。平时把后生们当人看,吃好些,有个头疼脑热、病病结结,多照应着,不克扣工资,真到了紧要关头,那就派上用场了。老板黑心眼子,做事儿圪怂小气,工人就离心离德,成了一盘散沙,成不了大事儿。工地上管得要严,心眼要实。管得不严,客易出事情,一群糙汉子,给好心不能给好脸,否则哪天蹬鼻子上脸,够你吃一壶的。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人好一分,人家能十倍百倍地回报你,坏心眼子的人吃不开。”王凌说:“向阳哥对人心、人性看得真透,说得真好,入木三分啊,受教了。”向阳捶了他一下说:“哪儿跟哪儿啊,酸得我牙都快掉了。” 下午,王凌跟着袁峰去工地上转悠,向阳去干生活。袁峰说:“凌子,你看咱这工地管理得咋样。”王凌说:“看了大半天,也看出些门道。咱这工地大面上都还过得去,能看出来你跟向阳花了不少心思。可我总觉得哪儿不是很对劲,对,是调度。忙的忙死,闲的闲死,工序上衔接得不够好,窝工的事情很多。”袁峰把他捶了一下,捶得王凌一个趔趄,差点儿栽倒在脚地上。袁峰连忙拉了他一把,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说:“没事儿吧,你这身板,可得好好练练,弱不禁风,太瘦了。”王凌脸一红说:“哥,好哥,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哪壶,我回去好好健身行不。还是说正经事儿吧。”袁峰挠挠头尴尬地说:“不说了,不说了,说正事儿。你说得真好,这事儿我也想过,可没你说的这么明了,这事儿有甚好的办法吗。”王凌说:“这事儿简单得很,列张表,把每个用人的工序列出来。工期是个定数,最后一道工序的每天作业量就有了。每天每人的工时是个定数,用工量一倒算就有了。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往前推,算出作业量,用工量就有了。一直推到第一道工序,各道工序的用工量就出来了。多余出来的人机动,哪儿赶不上活儿,就配个人上去。天天看一看,算一算,用熟了,有个三五个月就妥当了。”袁峰感慨地说:“念得书多就是不一样啊,回头就按你说的弄一弄,瞅瞅看咋样。” 两人转着、聊着、看着,时间过得很多,很快就到下工换班的时间了。晚班自有人带,三人出了工地,打了个的,就去了约好的地方,东大街上的西安饭庄。到了饭庄,向阳把拎来的茅台酒放在配菜台上,点好菜,点好茶水。三个人喝着茶,闲拉着散散话儿,没多长时间,李锋、景天南、张永兴就陆续来了。王凌大概有些印象:“小的时候,常跟着爸妈去景家跟张家串门,偶而也会碰上他们。锋哥就更不用说了,在镇北见过。上大学的时候,沐生带他去过锋哥家。” 五个人都算是老熟人,说话很随意,拉得热火朝天。没一会儿,一人一瓶酒就干完了。一箱六瓶茅台下肚,大家伙儿才尽兴而归。王凌觉得今儿个过得真畅快:“往后还是跟更多人多聊聊的好,每个人生活的环境不同、境遇不同、角度不同,见识自然就大相径庭,兼听则明吗。”他坐在出租车上胡思乱想着,没一会儿就到了饭店。今儿个回来的早,瞅见婆姨娃娃还没回来,他就去冲了个澡去去酒气,舒展舒展累了一天的身子:“当个农民不容易,当个工人更不容易。自个儿才在工地上转悠了一天就累成这样,那些成年累月在土地上干生活、讨生活的人受得甚苦、遭得甚罪,他们活得太不容易了。” 他洗完澡,正在外间抽烟、喝茶,婆姨领着娃娃回来了。霄霄跑过来坐在他腿上说:“爸爸,你到哪儿去了,也不陪我去玩。我跟外公、外婆去了游乐场,可好玩了。”王凌亲了娃娃一口,搂着他说:“爸爸、妈妈有事儿,明儿个陪你玩一天。后天回老家,到那儿好好带你玩。到时候,我带你去海子里游泳,去骑马、骑骆驼。”娃娃兴奋地瞪大眼睛说:“真的。”王凌伸出个小拇指说:“拉勾,一百年不许变。”父子俩其乐融融地拉话,李晓去洗了个澡。三口人扯了会儿闲话,就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家三口睡了个自然醒。吃过早饭,打车去公园游玩,两口子带着娃娃坐疯狂老鼠,坐碰碰车,坐橡皮船,玩了个痛快,把娃娃乐得直笑。瞅着眼前嘻戏的父子,李晓心里特别畅快:“一家三口一起出来走走就是好,难怪那么多人喜欢旅游。有大块的时间泡在一起,心情放松,感情亲密,多好。人啊,就是好吃懒做、好逸恶劳。不过劳逸结合才是生活吗,有男人、娃娃陪在身边真好。” 玩了一整天,晚上回家吃了一顿丰盛的团圆饭,两人带着娃娃回了饭店,晚上又上楼去唱了会歌就睡了。第二天早上,一家三口打车去机场,坐上飞机回了镇北。 镇北的行程很满。王凌准备去乔家庄两三天,金鸡滩两三天,在城里头陪老人两三天,去草原上转个七八天。李晓还要抽空跟雁子她们拉拉公司的事情,王凌要陪娃娃游泳、骑马、骑骆驼。 这一系列规定动作做完,一家三口也就快到回去的时候了。跟家里人道了别,一家三人坐上飞机,王凌感慨地说:“一个月时间看起来很长,仔细算算,这次出门回老家,也是挺赶的。回去的路上,咱再不走亲访友了,去成都呆几天,过一过悠闲的生活咋样。”李晓欣喜地说:“好啊好啊,就咱三口人过几天清静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当个不干生活的米虫。”霄霄说:“啥是米虫。”李晓说:“就是光吃不干活,生活在大米粒里的虫子。”霄霄想了想说:“不好,米虫不好,米虫是害虫。”李晓跟男人对视一眼,差点儿笑出声来。 到了西安,吃过中午饭,王凌把婆姨娃娃安顿好,叫两人睡一觉,自个儿打车去旅行社打问如今有啥热门旅行线路。旅行社的人介绍了几个,他都感觉不是很满意。旅行社的人突然想起来一个地方就说:“听说最近四川那边开发了一个特别好的景区叫九寨沟,据说如人间仙境一般。《西游记》看过吗,主景地就在那儿,好多镜头都是在那儿拍的,你说好不好。可惜咱这没有去那儿的团,得去成都可能才有。”王凌心中一动:“这不就是个又僻静、又美妙的地方吗。”他说:“麻烦了,谢谢你。”说完就走出了旅行社。 回到饭店,婆姨、娃娃刚好醒了,娃娃在房间里玩玩具,婆姨躺在床上看着他。他跟婆姨说了这个事儿,李晓听了很感兴趣:“咱明儿个就飞到成都,如果有可能,咱就去那儿。有旅行团最好,没有咱就包辆车去。反正也不赶时间,我也想跟你们父子俩多过过三人世界。”三人下楼去植物园、动物园转了转,回到饭店随意点了点儿饭菜吃了歇息。等娃娃睡着了,王凌小心翼翼地把娃娃放在外间沙发上,盖上被子安顿好。回到里间,他脱光光搂住婆姨说:“这下是二人世界了。”李晓亲了他一口说:“那就好好享受享受这美好的时光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呢。”房间里一时被翻浪涌,旖旎无限。 第20章 第20回 一家三口飞到成都,王凌去打问情况,婆姨、娃娃在酒店歇息玩耍。找了几家旅行社都不满意,他决定包一辆吉普车去九寨沟。他想起锋哥可能认识这边的人,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儿,李锋说:“我问问成都的朋友,看能不能给你们找个靠谱的车。你回酒店等我电话就行。”王凌回了酒店没多久,李锋的电话就过来了:“凌子,那边的同事帮你们把车找好了,豪华商务车。你的电话我给人家了,人家到酒店了,会找你们的。费用也谈妥了,连人带车一天五百。”王凌说:“谢谢锋哥。”李锋调侃地说:“谢什么,别忘了我这个老哥就行。记得路上路下来西安找我喝酒。”王凌说:“一定,一定。你来上海也要来找我啊。”李锋说:“一定,一定。”说完两人不由自主地笑了。 没多久,车就来了。李晓已经拾掇好行李,三口人下楼结账出门。上了车,王凌在前排副驾坐好,瞅见司机是个帅气的小后生,就聊了起来。两人相谈甚欢,李晓一边听着两男人拉话,一边陪娃娃在后排玩玩具。后生很健谈,王凌听出些门道:“原来他刚从旅游学校毕业,正赶上九寨沟对外开放。跑了一次,他就喜欢上了那个地方,专跑这条线路,赚些钱,也多拍拍照。干了一年,自个儿攒了点儿钱,又向父母伸手拉了拉赞助,买了这辆豪车,专接走这条线路的豪客。今儿个他爸打电话跟他说,给他揽了一活儿,说西安那边的好同事好朋友好兄弟介绍过来的,谈妥了,一天五百包十天,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叫他一定要接待好。” 王凌说:“你爸是干公安的啊,你咋喜欢上了导游这个行当。”后生说:“我打小就喜欢旅行,一有空闲,就爱到新鲜不一样的地方去玩儿。十来岁就跟家里人到处跑,画画画儿。大些迷上了照相,我爸也爱照相,老早就买了部海鸥相机,后来托人买了个进口的柯达相机。我喜欢,家里人没反对,挺支持我的。考学的时候,考得不好,就上了旅游学校,出来进了个旅行社。干得不是很顺心,就跑单帮了。” 王凌说:“我也喜欢拍照、画画儿,咱俩也算有共同的兴趣爱好,算是同道中人,志同道合了。”李晓心里暗自发笑:“凌子还怪会忽悠人的,文人这张嘴啊,没几句真话。” 两个男人在前排拉话,李晓在后排哄娃娃睡觉。霄霄还小,车一摇晃就犯困,没多久就睡着了。车子走走停停,几个人见哪儿风景好,适合打尖住宿,就停下来逛逛、看看。有个知根打底自来熟的栓整司机兼导游,一家三口甚都不用操心。霄霄很奇怪,轮着跟人睡,今儿个要跟妈妈,明儿个要跟爸爸,后个要跟叔叔。两口子由着娃娃的性子来回倒腾,三五天下来,就熟络得跟一家人似的。“导游兼司机姓董,叫董云飞。”王凌觉得他挺有才情的:“不说才华横溢,那也是可造之材,如果把他招到公司来,专门负责四川的旅游业务,那该多好。”拉了一路,两人你情我愿,一拍即合。 他找地方打电话跟老爹说了这事儿,王强说:“你看合适,这趟跑完,叫他来镇北一趟,费用老爸这儿报销。如果可以的话,就留在公司,咱在成都开了分公司也是可以的。他拉人到镇北,咱拉人到成都,开辟一条镇北直通九寨沟的线路,多好。来的时候叫他多带些九寨沟的照片,到时候西安也可以找人合作,或者找你妻哥代管着都行。” 九寨沟之行很顺利,云飞一路上照应得很好,李晓甚心不用操,尽情跟男人、娃娃游览美景,品尝美食,天天睡美容觉,感觉生活真美好。王凌也挺高兴:“拉来云飞这么个好兄弟加盟,大感不虚此行。”云飞也很开心,跑完这趟,他专程飞了一趟镇北,跟王强见了个面,面试无疑轻松通过。王强说:“云飞,你好好干,咱先在你那儿开个办事处,你就是主任。这是合同,如果没意见就签了,有甚意见随时提,咱好说好商量。将来咱在成都开了分公司,你就是经理。小伙子,人长得栓整,说话、做事儿也靠谱,前途无量啊。”打那儿起,董云飞就成了星海公司的人,再也没有飞走。 云飞觉得最近经历的事情很梦幻:“拉了个活儿,交了个朋友。接待了一家人,交了个兄弟。莫名其妙成了星海旅游公司派驻成都的办事处主任,每月公司开工资,人自个儿招,活儿自个儿揽,事自个儿干。想来想去,这事情咋看着这么不靠谱。” 他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回家跟老爸学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老爸只说了一句话:“巴实得很哦,要的,要的。”他问:“为啥子吗。”老爸说:“老李是我的兄弟,打过不少交道的哦,讲义气,明事理,着实要的。他说镇北是他的老家,王强是他的兄弟,你说这关系巴实不巴实,这事情要不要的。你娃儿如今时来运转,交上好运了。好好干噻,甭想那些有的没的。” 云飞给王凌打了个电话,学说了一遍,王凌说:“云飞,我爸跟我说了你的事情,有空到上海来一趟。过两天正好有两个兄弟要回国,路过上海,你要时间凑巧,就过来见个面聊聊。” 云飞犹豫再三,想了一天一夜,还是决定去上海看看。他提前给王凌打了个电话,就飞去了上海。到了接站口,远远就瞅见王凌向他挥手。两人出了航站楼上了车,没一会儿就到了王凌家。王凌说:“就住家里吧,娃娃回来老念叨你。家里地方宽展,住个一两天没事吧。”云飞说:“凌哥,要的。” 到了王凌家,云飞才晓得地方有多宽展:“跟大领导家差不太多,是够宽展的,客房都有好几间。”王凌带他去上海本地人开的餐馆吃了一顿地道的上海本帮菜,云飞说:“你老家不在镇北吗,咋又摇身一变成上海本地人了。”王凌说:“这有甚奇怪的,我妈她们家是地地道道的镇北人,我爸他们家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吗。家族史太长,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往后有空慢慢跟你讲。”云飞恍然大悟:“愿来如此,都是有故事的人啊。你不是说,还有两个兄弟要来吗。”王凌说:“他们明天到,现在正在飞机上呢。今儿个陪你随便逛逛,好好歇息歇息。明儿个咱去酒店住,房子都定好了。” 两人在黄浦江两岸随意逛了逛,早早简单吃了点儿晚饭回去就休息了。云飞洗了个澡,睡不着,开着电视,抽着烟,四处打量房间里的摆设:“清一色的黑棕色木板装修,让人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地感觉到岁月的痕迹。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凌子说这是祖产,传承好几代人了。都是有底蕴有底气的人啊,叫我在家里住一天,见见家人,可能有两层意思。没把我当外人,真拿我当兄弟。让我见识见识,吃个定心丸。凌子说他是个教书匠,在复旦教历史,女人下海接管了家里的产业,他还真有意思。” 云飞胡思乱想着,没多久就困了,关上电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王凌临睡前听了听云飞的门,里面没一丝动静:“年轻就是好啊,心宽、体健,适应性强。就不惊扰他了。” 第二天,云飞一觉睡到自然醒,正在洗漱,王凌过来敲门叫他下楼吃早饭。他赶紧洗漱好,穿戴齐整下楼。一楼只有王凌一个人在等他,云飞说:“家里人呢。”王凌说:“老人家跟娃娃、保姆逛街、溜弯、买菜、散步去了,婆姨上公司干生活去了。你慢慢吃,来,先来一碗皮蛋瘦肉粥,给。”王凌盛了两碗粥,递给他一碗。云飞喝了碗粥,吃了两根自己家炸的油条,两个小笼包子,几块小点心就饱了。王凌吃的也不多,就着粥,吃了两个包子,一个煎鸡蛋。 吃完饭,两人抽着烟,喝了杯咖啡,扯着闲话。王凌看时间差不多了,就领着他开车上了机场。把车停好,两人在航站楼外面抽了根烟才进去等人。没多久,他就看见王凌在招手,两个男人推着行李车过来跟他拥抱在一起:“咋还有个老外,感情他还有外国友人,厉害。”王凌一一介绍三人认识:“这位是董云飞,新交的好朋友、好兄弟、这位是戴维,这位是薛沐生,都是好兄弟。”沐生掐着他的脖子说:“没大没小,叫舅舅。”戴维说:“好啦,好啦,兄弟不比舅舅亲啊。”他跟云飞来了个大大的拥抱说:“凌子的好兄弟就是我的好兄弟。走吧,别愣着了。”云飞满腹疑惑跟着有说有笑的三人出了航站楼上车开往定好的酒店。 王凌在酒店大厅门口停好车,侍应生过来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放在行李车上推进了酒店。云飞三人下了车进酒店坐在沙发上闲聊,王凌自去把车停好,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四人上楼刚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侍应生已经把行李推进房间摆放好,招呼他们进房间休息。 酒店的房间是个四室一厅豪华大套房,刚好一人一间。沐生跟戴维进房间洗澡,云飞一脸疑惑地瞅着王凌,王凌被他瞅得心里直发毛。他尴尬地说:“人家是两口子。一个是我小舅,另一个是他男人。”云飞嘴张得合不拢,能塞进去一个大鸭蛋,差点儿叫出声来。王凌赶紧上去捂住他的嘴,悄悄说:“不准吭声。” 云飞点点头,王凌没办法,只好简略地解释了几句:“人家都是外国友人,慢慢适应吧。别惊讶,自由世界的人的想法跟咱不一样,不是咱这脑袋瓜子能想明白的。”云飞疑惑地说:“那家里人不反对吗。”王凌苦笑着说:“反对有用吗,生米早煮成熟饭了,如今娃娃都五六岁了。”云飞捂着嘴左顾右盼悄悄说:“两个大男人咋生娃娃。”王凌揶揄地说:“你去问他们,我哪晓得。反正人家就是有办法,还是如假包换亲生的。”云飞感慨地说:“太不可思议了,太魔幻了,太疯狂了,毁三观啊。” 王凌说:“你慢慢了解吧,耐心一些。他俩挺好的,特别讲信用、讲义气,特别有意思,特别好玩儿。”云飞抽了根烟,定定了神,脸色阴晴不定,一会儿红一会儿青,明显难以置信,难以释怀。王凌说:“你要不适应就回家里去住,我一个人在这儿陪着他们就行。”云飞咬牙切齿半会儿,鼓足勇气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了还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好兄弟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其实想开了,也就那么丁点儿事儿,没个啥。” 王凌放下心来,跟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抽着烟,喝着茶。沐生跟戴维出来,王凌站起来说:“你俩可真慢,累不累啊。先去吃饭,吃完饭再说去哪儿吧。”戴维说:“是有点儿累了,吃过饭,先去摁一摁再说。” 四个人还是去了那家王凌常去的本帮菜馆子,吃好喝好,打车去了一家高档会所。一路上,云飞坐副驾,王凌跟两人挤在后排。到了地方,云飞没什么异样的感觉,进去才发现里面另有乾坤:“真是低调的奢华啊。”王凌叫人给四人做一个全身按摩,要求来四个男技师。云飞没提什么意见,四人进了个豪华大包间,云飞感觉到了电影上演的欧洲皇宫:“一水欧式的家俱,一应俱全。四张按摩床一字排开,四个穿戴齐整、白净面嫩的小伙子进来,准备给四人按摩。”四人换上按摩服,躺在按摩床上。四位技师很专业,很用心,足足摁了个把小时才算结束,告辞离开。 四人舒服地爬在床上不想起身,还是王凌勤快,下床给每个人把烟点上,自个儿也坐沙发上抽着烟,喝着茶,顺便结了账。几个人歇缓够了,穿戴齐整出了门,直奔夜店。戴维说:“摁一摁就是不一样,如今感觉浑身都是力气。”云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着三人,不晓得说什么好:“这伙人会生活,会享受,会找乐子啊。好象人家是比自个儿活得潇洒,活得畅快,活得自在,活得逍遥。贫穷限制了想象,慢慢适应吧。” 天下夜店一个样,蹦蹦跳跳没正象,随心所欲自由摇,哪管明儿个天塌下。王凌找了个僻静些的地方,招呼三人落座。侍应生过来,他点了些酒水、饮料、水果、零食,没过几分钟,东西就上齐了。四人碰了一下喝了杯酒,戴维说:“云飞,你会跳舞吗。”云飞不自信地说:“算,算会吧。”戴维拉起他就下场了,夜店里的人在劲爆的乐声中扭动身子算不上什么舞蹈,就是摇头晃脑自个儿陶醉的一种方式。“云飞年岁小,又好动,估计经常泡吧进店,扭得有模有样的,真不错。你家戴维那更是老油条,那付陶醉的模样,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嗑了药来的。”王凌搂着沐生,贴在他耳朵上说。沐生说:“来,来,来,干了这杯,咱也下场去跳。”两人干了,也下了舞池。高台上领舞的男男女女一个个搔首弄姿,扭个不停,带动着全场的疯狂。在闪烁不定的霓虹灯下,一会儿人挤人就挤不见了人。四个人半眯着眼睛跳来跳去,最先下场的竟然是王凌,他自嘲地嘟囔着:“唉,袁峰说得没错,这体力太差了。回头就报个健身班,好好练练。”他瘫在沙发上平复着大喘气,恢复着体力,自个儿一个人喝着酒水,吃着水果。一个妖冶的女子端着酒杯过来搭讪,叫他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人走了,他还在那儿一个劲嘀咕:“我看着象一个人来排解孤独、寂寞的人吗,啥眼力劲儿。长成这样,化得跟个鬼似的,吓不吓人。”没多久,戴维回来了,王凌给他把酒倒上,两人碰了一杯。戴维搂着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贴在他耳边说:“最近过得好不好。”王凌贴在他耳边说:“还行吧,刚从九寨沟回来。”戴维说:“九寨沟。”王凌说:“另找个地方再说,这地方说话太费劲了。”两人吃着、喝着、歇缓着,沐生跟云飞也跳够下了场。四个人又吃喝了些东西,歇缓够了,就相跟上出了夜店,打车去了个ktv,准备自娱自乐唱够了再回酒店。 进了ktv,王凌去前台要了个豪华大包间:“今儿个多个了人,空间大些,心情能轻松、畅快些。”侍应生把几人领到包间,王凌胡乱点了些常唱的歌跟最新流行耳熟能详的歌,叫云飞想唱啥就唱啥。云飞跳了一场舞也想开了,放开了,点了一首童安格的《其实你不懂我的心》。“歌是新出的,词美、曲美,云飞唱得也不赖。”王凌也是感慨万分:“如今两岸三地唱的歌快同步了,跟原先比起来,强得没远近。真是世异时移,天天都有新变化啊。活在当下,真好。”戴维说:“这我最有发言权。这五六年,每次回来都能看到、听到一些新鲜事儿,我能感觉到中国一天跟一天都有变化。来,来,来,咱一起来唱这首歌吧,姜育恒的《驿动的心》,这是沐生刚教我的。”戴维开了个头,大家伙儿一人拿一个话简跟他一齐唱,都感觉这首歌正契合他们当下的心境,越唱越起劲儿。接下来的时间,大家伙儿谁想唱谁就上去唱。云飞跟三人喝着酒,拉着话,唱着、听着:“原来这三人都是有故事的人啊,经历的比自个儿复杂多了,当然年岁也大些。他们快活、舒爽地活着,自由自在地活着,过去经历的那些苦难,都成了他们人生积累的财富。真想得开,真有能耐。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都要好好珍惜,好好享受美好时光,享受美好生活。”四人喝好、唱美,勾肩搭背相跟着出门打车回到酒店。云飞躺床上就睡着了,王凌回房间喝了杯水,抽了根烟,望着阑珊的夜色出神:“往后继续教书做研究,还是下海做生意买卖,或者出国深造,都是个难题啊。刚刚跟戴维拉了拉股票,他一直干这个,经验丰富,懂的真多。感觉这事儿不错,两不耽误,既能做学问又能赚钱。这些年大人给的,自己赚的,也有不老少,够自己玩了,就这么干。往后多跟戴维请教请教,哎,好象旧上海那会儿就有股票,爷爷奶奶也玩过股票,多跟他们拉拉也行。”他感觉眼前的迷雾少了许多,往后该干什么清晰了许多,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第21章 第21回 李晓在外面忙生意,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王凌在证券公司忙炒股,在那儿,王凌遇上了前姑父:“姑父叫张诚志,姑姑跟姑父有三个娃娃。小的时候,爹娘领着上过不少次门。年年都去,大包小包的土特产拎着,这是人情。娘家人不闻不问,姑姑的日子过得会更差。爹娘很狡猾,娘嗓门大,胆子更大,在家里那是旁若无人地一通乱侃,说到高兴处还拍桌子、跺脚、咯咯咯狂笑,能把屋顶的灰尘都震下来。爹文绉绉地谈古论今,用上海土话聊些老上海的陈年旧事,一付上海通的模样。两人荤素搭配,相得益彰。目的只有一个,敢欺负姑姑,娘家人还没死绝。太过分了,有个三长两短,有他们好受的。姑父还挺吃这一套,跟爹娘聊得那个热火,仿佛遇上了知音,急急火火的,又是叫人多加几个菜,又是在饭桌上跟女汉子多喝几杯。人哪,打心眼里就不相信那些善意的好心。做好人,办好事,人家总以为你软弱无能好欺负。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就不能给好脸子。男儿当自强,女儿更要自强。姑姑从侄女身上也咂摸出点儿什么,慢慢独立有主见起来。发现姑父出轨以后,也是好聚好散,义无反顾的净身出户一走了之,彻底了结了这一段不堪回首、难以描述的辛酸生活。” 这么多年过去了,王凌倒跟姑父没甚仇怨,现在都成了新一代股民,也就聊得多一些。股友话题多,赚钱了豪气的很。两人经常轮流坐庄,拉一大帮股友去吃喝玩乐。股海冲浪搏击的快乐是其他任何事儿都无法比拟的。 王凌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上午上学校办公教学生,下午上股市看盘摸行情,晚上股友聚会串消息,感觉生活过得很充实、很惬意,感觉有一种一股在手、天下我有的豪情在胸中持久激荡。王凌如今已是教授级别,年纪轻轻有如此成就跟老师的关照提携肯定分不开。他一直心存感激,有空就飞到京城跟闫家人聚聚。老闫家也没拿他当外人,一家人其乐融融。可自打进入股市,王凌整个人都有些膨胀了,京城去得少了,自家的生意买卖也交给婆姨经管着不再过问,整天流连在股市圈子里,乐此不疲。王凌这个大学教授级别的文化人口才极好,说起股市的道道来,那是侃侃而谈,娓娓动听。古今中外经典桥段信手拈来,要理论有理论,要实操有实操。股友们听得那是一愣一愣的,打心眼里将王凌奉为股神,堪比巴菲特,索罗斯。王凌在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好多证券公司出高价请王凌这位历史教授讲股经,王凌的讲台瞬间从历史讲坛转变成股市论坛,甚至上了电视访谈节目,人气指数直线飙升。 王凌每天在股海沉浮,忙得不亦乐乎,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脸色开始与大盘的红绿同步,心跳开始与个股的曲线相合,股市开始慢慢占据王凌的全部心神。他满脑子的股票、股票、还是股票,仿佛股票就是一只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今儿个掉一个,明天掉一个。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也不会下金蛋。母鸡是别人家养的,说下就下,说不下那就一个也不下。不但不下,鸡也快死了。一夜之间,股市风云突变,股神跌落了神坛,一切理论曲线成了浮云。阴云密布的股市下起了连阴雨,一周,两周,一月,两月,许许多多的人扛不住了。 张诚志扛不住了。集合了所有家人的钱投入股市,还加了三倍杠杆,进了大户室的张诚志好象找准了人生的方向,一直碌碌无为的他开启了人生中最辉煌也是最疯狂的旅程。轻易得来的内幕消息叫他赚得盆满钵满,不到一年时间,账面财富翻了十倍。他豪情满怀、纵横捭阖,仿佛股市就在他的掌心之中奔跑,就在他的脚下颤抖。他开始流连于各大城市的高档娱乐会所,海外都去了好几回。一掷千金买一笑,明日开市全回来。他不在乎,前妻算什么,娇妻又算什么,焕发第二春的张诚志立志要阅遍天下美人,喝尽天下美酒,享尽天下美色。可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他张诚志一人之天下。股市是众人零和游戏的博弈场,在股海中,他张诚志连只小鱼小虾都算不上。一个浪头打过来,他就爆仓了。证券公司提示了他无数回,要他赶紧平仓止损,他不听。今儿个下午证券公司通知他,他爆仓了。公司根据协定,在收市前已经强行替他平了仓。张诚志整个人彻底懵了,他的股票帝国崩塌了,一夜回到解放前,万丈雄心没了,豪情壮志也没了。他能想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自个儿会遇到什么:“那一张张讨债的丑恶嘴脸,嘲讽、谩骂,恶毒的唇枪、舌剑。”他的精神一下崩溃了,恍恍惚惚、晃晃悠悠坐电梯进了下榻的酒店高楼顶层总统套房,那是他最近几个月的落脚之处。他打开阳台的落地长窗,站在栏杆前,望着灯火阑珊的夜上海。微风吹过他的脸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夜上海仿佛承载着一切美好,埋藏着一切罪恶。他坐在栏杆上,伸开双臂,一跃而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大脑昏沉空白:“来了,夜上海。” 王凌第二天一大早就听股友说了这个消息,赶紧托带的研究生代上堂课,跟系主任电话里打个招呼,就开车奔去了出事的地方:“现场已经被封锁,看不到什么。”心灰意冷的他坐电梯上了酒店天台,坐在露天酒吧,一坐就是一天,他把手机关掉,谁的电话也不接,只想一个人躲在这里静一静。姑父的死对他震动太大了,他慢慢品着酒,一个人仔细回忆着两三年以来跟股市相关的点点滴滴,梳理着自个儿的心路历程,心悸不已:“股市就象一个旋涡,卷进去的人很快就会迷失,忘了当初是来干什么的。人的贪欲就是原罪,贪婪叫进了股市的人忘记了畏惧,一夜之间变得勇敢起来。常说色胆包天,股胆亦破天。只要能赚到钱,更多的钱,他就敢把天说破、捅穿。自个儿都信了,别人能不信吗,害己害人啊。”姑父的事给了王凌当头一棒,他的心慢慢清澈起来:“这段时日,那就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啊,梦醒时分如今到了,所幸一切还来得急。” 李晓一大早就听公司里的人在议论股市崩盘有人跳楼的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李晓心里慌慌的,什么也干不下去,总惦记着这事儿。她给老公打了电话关机没人接,问家里、问学校也说没见人。这下李晓慌了,匆匆忙忙跟峰哥打个招呼,就下楼开车往事发现场赶。停好车,她到处打问跳楼事件的细节,可没人知道到底跳楼的人是谁,找朋友打问也没问出点什么。李晓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个死人,到底死哪去了。”心灰意冷的李晓上了酒店天台酒吧,准备在那儿静一静,看下来到那儿去找那个死人头。一上天台,李晓就愣住了:“在远处坐着的那人不就是那个死人吗。”虽说只是个背影,可李晓知道一定错不了,那就是她心心念念恨得牙根痒痒的男人。李晓定了定神,悄悄的走过去,立在王凌身后,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的站着。王凌好象有了动静:“站着做甚,坐下陪我喝点儿吧。往事如梦,就让它随风去吧。”李晓用力在男人背后拍打着吼喊:“王八蛋,手机不开,信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你从这儿跳下去了。跳了好,一了百了,随风去吧。”王凌的高冷装不下去了,站起来抱着妻子说:“好啦好啦,别哭了,死不了,我可是打不死的小强,没那么容易垮,好日子还没过够,我还要陪你到天荒地老呢。”两口子抱在一起,良久才分开。王凌抬头望着蓝天白云说:“姑父死了,从这里跳下去了,我就是过来看看,没见着人。赶明儿去参加葬礼,告个别吧。”两口子唠唠叨叨半天,狗粮撒了一地,平复了一下心情,坐下把酒喝完,又点了些饭菜吃完才下楼。各自上车又去忙自个儿的事儿,分手时李晓警告丈夫:“再把手机关了,就扒了你的皮。” 王凌冷静下来,盘点了一下自己的股票:“仓位还行,没吃满,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市值也就跟投入的本金差不多,还有些现金可以补仓,咋办。唉,账面盈利那都是浮云啊。都卖了,出来冷静冷静再说吧。”王凌本就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如今更加小心了。他开始梳理自个儿的炒股思路,准备尽量压抑贪欲,平心静气地进行操作:“凡事慢三秒,不着急。股市一路下行,好象没了尽头。腰斩,腰斩,再腰斩。仿佛下了地狱,才晓得地狱有十八层那么多。” 这些年,怀远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好不容易,总算在王凌的帮助下,他顺顺当当成了亲。可没过几年,婆姨下岗了,生活的担子一下又压到了他的肩上。心情苦闷的他遇上了难兄难弟,同病相怜的二横跟他一见如故,全然忘却了过往的恩恩怨怨。两个大男人有事儿没事儿就凑在一起喝啤酒、吃毛豆,同学间的友谊小船迅速向战友间的情深意切划去。 二横说:“当初都是些阴差阳错的误会,我也是贪小便宜吃大亏,为几斗米折腰,被人当枪使唤了。兄弟,你就原谅哥哥吧。当初我就是鬼迷了心窍,才跟你跟凌子打架生事,骂仗作对。海兵的事情也是我的不对,我也常后悔来着。欺负老实人算个啥本事,我就不算个男人。” 怀远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那会儿青春年少,无知无畏,很容易着了别人的道,上了别人的当,这都是教训。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知错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如今这世事,我是真看不懂了。你说咱点灯熬油,辛辛苦苦那么多年,考出来了,如今过得还不如那些没文化的大爷、大妈,情何以堪啊。” 二横狠灌了两口啤酒说:“这有甚想不通的。这世事就跟海上的风一样,一会儿向东,一会儿朝西,哪有个准。潮起潮落,代代只见台上的人笑,哪管台下人的恓惶。凡事想开些吧,不要太过执拗。通门路、找关系离开这破学校挪个好地方才是正理。可咱俩这样的,连庙门都找不见,去拜哪座活菩萨呢。要不咱俩下海试试,就看你小子有没有那个胆量了。”怀远惊讶地说:“你还真敢想,真敢说。公职不要了,这么多年的书白念了。”二横吐着满嘴酒气说:“如今这活不旺、死不了的日子我是过够了,与其这样,不如拼一把,说不定哪天有出息了呢。”怀远嚅嗫地说:“那要成不了事呢,咱俩这一大家子人谁养活,喝西北风去。”二横说:“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比困难多。大不了一拍两散,两不相欠,两不耽误,各走各的路呗。人死脸朝天,不死万万年,有啥大不了的。”怀远说:“咱俩还是回去好好想想,跟老婆、父母商量商量,想清楚了再说罢。” 两个满腹牢骚的大男人一凑到一起就喝个没完没了,拉个没完没了。可显然两人一直拿不定主意,不晓得何去何从,该往哪儿走。牢骚就是牢骚,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发发就行了。两人都没当真,继续一如既往,过着朝九晚五、三点一线的上班生活。寒暑假的时候,怀远也去过别的地方打工、扛活儿,赚点外快。二横也帮别人抄抄写写,赚份辛苦钱。两人都是生活负担重的勤快人,有责任心的好男人,总要想些办法多赚些钱,让日子好过一些,最起码叫妻儿老小能吃好一点儿,穿几件时兴衣裳吧。自个儿吃苦受罪不要紧,不能亏了老婆,苦了孩子。这就是普通人最朴素的生活逻辑。 酒不醉人人自醉,鬼不迷人人自迷。怀远灌了一大口啤酒醉眼朦胧地说:“咱这两老婆国企改制,自谋出路。这改的啥制,出路又在哪儿。”二横跟着灌了一大口说:“这是大势所趋,非人力可挡。你说也怪啊,这可是国企,看着好好的,咋说倒就倒了。”怀远说:“好个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早就烂到根子上了,跟纸糊的没啥区别。原先还能将就混一混,风浪一来就散架了,现了原形。”二横说:“那你往后有啥打算。”怀远说:“能有啥个好办法,早就开始摆摊了,啥都卖过。”二横说:“老婆不想摆摊了,成天被城管追来撵去的,不是个长久之计。我跟老婆商量过了,准备在家门口开一个小饭馆,要不咱俩合开吧。”怀远想了想说:“咱俩离的不远,回去跟老婆说说,先见个面谈谈,看人家俩合得来不。”二横自信十足地说:“我觉得没啥大的问题,弟妹我见过,老实疙瘩一个,啥都听你的。你嫂子你也见过,也不是啥惹事生非的厉害人,应该能合得来。”怀远叹了口气说:“也只好这样先干着,走一步,看一步吧。” 最近李晓有些烦闷,王凌正好也有些烦闷,就动员婆姨、娃娃去青岛、烟台、大连转一圈,吃吃天然无公害绿色海鲜大餐,看看不一样的海岛、海滩。最近,他歇了炒股的心,想做点儿学问,想来想去,决定研究研究渤海湾的兴衰变迁,研究研究北洋往事。李晓想了想觉得不错:“是个好主意,我把公司的事情交待清楚就能走了。爷爷、奶奶最近很康健,咱一家三口出去转一转也好。”王凌跟怀远打了个招呼,叫怀远租辆好点儿、大点儿的车,开车来飞机场接站。一出接机口,怀远就迎了上来,又是拎包,又是推车,热情得不得了。 一行人上了辆天津大发,直奔定好的酒店。休息了一会儿,一行人就坐上面包车去了主城区,远观、近看红顶屋。李晓觉得跟外滩相比,有不一样的异国风情。王凌忙前忙后给妻儿拍照留念,怀远给大家伙儿做向导,介绍青岛的百年历史。学历史的说古那都是一套一套的,听得大人、小娃开心不已。逛累了,他找了家当地知名的海鲜餐厅,叫这一家人敞开尽情吃这一顿大餐。一家人吃得很开心,吃得怀远直肉疼。王凌吃完还意犹未尽,直说自个儿没吃饱,又要了一大碗海鲜馄饨吃了才罢休,叫婆姨狠狠瞪了好几眼。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稍微转了转,送婆姨、娃娃回了酒店上了楼,两人跟司机师傅说好明天几点来接人,就叫人家回去了。两人打了辆车到了海滩,王凌瞅见一溜的夜市大排档很壮观。怀远带他去了个地方,远远就瞅见有个人招手,王凌凑近一看:“这不是二横吗,他咋来了。”他转头瞅了怀远一眼,怀远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笑,二横一脸尴尬支支吾吾地说:“王凌,还记着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快忘了。” 王凌找了个板凳坐下,半晌没吭声,只是呆呆地望着夜色下黑沉沉的海面出神:“怀远脾性真好,跟这种人都能和好如初,不怕这人暴起捶人吗。也对,我们都大了,都沉稳了,那些青春的躁动过去了,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放下,放下,放下才会没那么多负累,轻装上阵,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再说,人家吃了闷亏都能不计前嫌放下,自个儿当初可是捶痛快了,有甚放不下的。人啊,百人百性,做人也要有容人之量,眼里揉不进沙子也不见得就是甚好品性。眼窝里进了沙子,吹一次、冲一冲也就行了。这两人如今还穿上一条裤子了,这个不能忍,得治。” 他看着怀远忙前忙后招呼上菜上啤酒,一脸平静地说:“好了,好了,都坐吧。干站着,瞅着难受。来,一人一大杯你们青岛鲜啤,干了。”他仰起脖子,一口气把酒干了,怀远瞅了二愣一眼说:“干了,痛快些,磨蹭啥,别愣着了。”二横一仰脖把酒一口气干了,怀远也不落后,干掉了杯中酒。 王凌说:“这些年没见了,老实交代,你俩甚时候好得穿上了一条裤子。”二横结结巴巴交待了半天,王凌才听明白:“二横婆姨下岗摆了个摊子做针头线脑的小买卖,二横去帮忙拾掇拾掇。城管来了,怀远正好路过那儿,就搭了把手,帮了把,一来二去就常来常往了。” 王凌感慨地说:“如今你俩的婆姨都做甚着呢。”怀远一脸愁苦地说:“厂子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前些年就下岗分流了。”二横说:“前两年就下岗了,一开始在服装市场站柜台。后来我跟怀远商量着合伙开了个小饭馆,两家人就打理那点儿小生意。”王凌皱了皱眉说:“那你俩如今混得咋样吗。”二横说:“都不咋样,怀远跟我就是上上课,没个外快。娃娃上学了,费钱得很,日子过得都挺紧巴。你说咱这些学历史的,换个工作咋这么难。有门道的还行,当官的当官,下海的下海。有实权、能办事的也还过得去,象我俩这样的,高不成,低不就,端个铁饭碗混日子罢了。我俩都不算是本地人,我家是随厂搬迁过来的,怀远家情况你也清楚,都死不死、活不活的,将就着过。” 怀远说:“快别说了,干一杯。不说这些烦心事儿,凌子好不容易大老远来了,高高兴兴陪他过几天畅快日子。今日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喝凉水。干了,干了。”三人又干了一大杯冰镇啤酒,尽拉些有趣的事情,把那些烦心事儿统统抛在脑后。 沉思良久,瞅见两人也喝得差不多了,王凌说:“咱找个好地方唱唱歌,放松放松。”二横说:“我带你们去,有个好地方,环境音响不不错,挺上档次的。”三人打了辆车去了二横说的好地方,王凌唱了几首歌,觉得还将就。三人轮着吼喊,相互敬酒,尽情释放心中的烦闷。 瞅着差不多了,王凌郑重其事地说:“我有个想法,不晓得你俩愿不愿意。就问你俩一个事儿,你俩愿意离开青岛吗,或者愿意自个儿带娃娃,叫婆姨离开青岛外出打工吗。”怀远没二话:“到哪儿都行。”二横沉思良久说:“这是大事,这两天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再说行不。”王凌嘿嘿一笑:“这有啥不行的,确实是大事儿,得跟家里人好好商量商量。怀远,你也一样,别耍二杆子,不当回事儿。”三人又唱了几首歌,喝了点儿,就各自回家。王凌回了酒店,婆姨、娃娃已经睡了。他悄悄洗了个澡,摸黑上了床,酒劲上来,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家三口一路游逛过去,坐够了轮船,吹够了海风,才坐飞机从大连直飞回了上海。这十来天,李晓玩了个尽兴,心情舒畅地去打理公司做生意买卖去了,王凌留在家里写点儿东西,接送娃娃上兴趣班,做茶打饭,侍应一家老小:“爸妈过来住了几天,又回镇北了。这不炒股了,日子过得就是轻松、愉快。挺好,挺好。” 第22章 第22回 信子听说三峡要建大坝了,赶紧回了一趟镇北,引上母亲跟强子叔飞往武汉,先上庐山小住两日,又从宜昌顺流直下,游览了一遍三峡。初上船时,细雨蒙蒙,三人打着伞在船头赏景,强子叔一边听婆姨说古,听信子道今,一边看着云遮雾罩的两岸峭壁,觉着大自然果真是鬼斧神工,世间竟有如此险峻之地。过了夔门,雨过天晴,天地间一片澄清。强子叔早下舱房拿了一件厚披肩给婆姨搭上,乔兰坐在船头,笑盈盈地瞅着儿子跟男人,觉得人世间还有许多的美好需要慢慢品味:“只要活着,就是幸福。”好久不作诗的她诗兴大发,随口吟诵了一首诗:“ 一蓑烟雨半船风 坐看流云似梦中 笑说古今风韵事 千江水碧万山红” 信子说:“妈,你好文采啊。有空多出来走走,讲些好听的故事给我听。我记性好得很,能记下,整理出来也是个念想。”乔兰悠然地说:“我们都是些老古董,那些陈年旧事听个乐就好。你姐不叫我吹风,生怕我有个三长两短害她。我的身子我晓得,还能行。等哪天走不动了,再在家歇缓着也不迟。趁如今还得动,是该到处走走,看看这大好河山,不易啊。”强子叔说:“我会照应好你妈的,你姐就是大夫的通病,看谁都有病,得吃点儿药。”信子逗笑了:“吃药不如吃饭,食疗、食补最好了,香港人就信这个。我往后多弄些食材回去,你们老两口照着单子熬出来就好。”乔兰说:“能行,咱镇北人就晓得喝参汤,不咋好喝。广东人的汤花样不少,往后我们多试试。一回生二回熟,肯定能做好。这回既然出来了,就一路游逛过去,多转转,顺道串串门,跟孙子们、亲戚们多拉拉。人老了,就想图个热闹,图个自在。”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有一天上完课,系主任把王凌叫到办公室严肃地说:“小王,有件事情要跟你讲一讲。最近有人举报你不务正业,操纵股市,四处煽动大批群众投资,赔得血本无归,有损我校的声誉跟形象。校党委决定对你停职检查,过两天人就来了。你要相信组织,端正态度,积相配合。”王凌心头的火噌噌往上冒,一屁股站起来,脸憋的通红:“主任,哪个土鳖虫诬陷我,老师不允许炒股吗,不允许参加论坛讲座吗。我利用业余时间研究研究股票招谁惹谁了,再说侬瞧瞧如今上海人哪个不炒股,不想发点儿小财。我有什么见不得人、见不得光的事儿,谁告我的状,叫他跟我来当你面对质,我倒要瞧瞧是哪个土鳖虫冒坏水、使阴招。非查不可,没有回旋余地。好,好,好,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便查,我还乐得清闲几天。” 系主任尴尬地看着摔门而出的王凌心里头叹了口气:“这两人背景都这么深厚,闹到如今这地步,往后怎么收场好呢。水太深,还是不偏不倚、公正处事为好。阿拉倒是招谁惹谁了,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我这条老得快退休的鱼怎么才能顺顺当当上岸呢,这是个问题。” 系主任做梦也没想到,事情的结局是这样:“校党委决定选派这两个不可多得的优秀人才公派出国留学。一个去了美国底特律,一个去了英国伦敦。朝中有人好办事,平头百姓莫掺和。有些事儿,就不是普通人能玩得起的。没有人保着,死都不晓得咋死的。” 王凌跟系里告别的时候,请主任跟来往多、关系好的同事吃了一顿大餐,喝了不少酒,拉了不少话,郑重感谢主任跟同事们有颗公道心,说了公道话,都是好领导、好朋友:“等着,阿拉。你不仁别怪我不义,这事儿没完。躲到英国去有用吗,躲得了初一,你躲得过十五吗。且行且珍惜吧,呵呵。” 转眼就快出国了,王凌紧锣密鼓准备出国前的各项事宜:“怀远跟二横都来电话了,怀远想一家子都过来,二横只想叫婆姨过来先干干再看看。”王凌无所谓,跟婆姨安顿了一声,租了间离公司不远的单元房,去火车站把三大一小四个人接到住的地方。地方拾掇好了,王凌还配了些电器、家具,拎包就可以入住。他还托人给娃娃联系了个寄宿制私立小学,费用他自个儿掏了腰包,说实话太贵了,怕怀远两口子接受不了。 临行前,王凌安顿怀远跟婆姨:“小林这娃娃太招人疼了,是个人才,可不能荒废了,啥时候接过来在上海上学吧。”怀远三人就这样在上海开始了新的生活,李晓看在男人的面情上,尽量照应三人。两年以后,二横也想通了,来了上海,娃娃由老人带着,在青岛上学。 心事重重的王凌坐上了开往纽约的飞机,不信邪的他还是去了华尔街。站在华尔街的街头,他沉思良久:“这次栽了这么大的跟头,是要好好想想了。”他头年就跟舅舅说了想去美国读研究生的想法,舅舅很支持他:“两边使力,机缘巧合,入学通知、英文考试,护照、签证、出关、进关,一切顺利。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坏事儿中也有好事吗。”他如愿考上被公派去密歇根大学的历史系留学,继续中国历史跟二战历史研究。有可能的话,他想硕、博连读。 一个巴掌拍到了他的后肩,刚一扭头,一个男人就紧紧抱住了他,在他脸上狂亲。“别闹了,在大街上,象个什么样子,有个做长辈的样子吗。”王凌一脸嫌弃地推开来人,抹了抹脸上的口水。“叫舅舅,就不亲你了。”沐生搂住他乐呵呵地说。两人顺着路往前走,王凌甩脱他的搂抱,自顾自往前走。沐生兴奋地说:“走,把房退了,带你去个好去处。对不起啊,昨天有事儿,只好叫朋友去接机,慢待了。”王凌回头一脸调侃地说:“矫情鬼,就你事儿多,事儿妈,啰里八嗦的。人家又不是小娃娃,没你照样走遍天下。”沐生央告说:“好了,好了,我错了。你大人大量,赶紧把行李取了。我开了辆车来的,这两天给你当司机。你在这儿考个本本自己开,能方便些。在这个鬼地方,没车可是寸步难行。”王凌说:“行,听你的,薛大妈,走了。”沐生瞪大眼睛说:“我咋成大妈了。”王凌坏笑了一下说:“我看你就象京城街道上戴红袖章的老大妈一样,唠唠叨叨的。又爱多管闲事,一天闲吃萝卜淡操心。”沐生一脸无辜地说:“服了服了,往后只当好导游开好车,再不啰嗦了。” 两人回酒店拎着行李退了房、上了车,开车来到一栋洋楼跟前。上到八楼,进了房间,王凌一瞅还挺大、挺气派。沐生说:“这是我跟戴维在纽约的窝,这几天归你了。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好好在纽约转转,底特律没这儿好玩。我在那儿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套房,这几年,你就住那儿去。家俱啥的都置办好了,这是这儿跟那儿的钥匙,还有那套房的房产证,记到了你的名下。李晓,霄霄过来了,家里来人也方便。这可是我跟戴维的小礼物,不准推让。有空我俩会去看你的,时间还长,慢慢习惯适应。”王凌傲然地抬了一下沐生刮得铁青的下巴,调戏了一下他说:“我才不会跟你客气,咱俩谁跟谁,你的就是我的,舅舅外甥一家亲吗。”沐生又搂上了:“就你嘴甜,你放好行李,咱出去吃饭。带你去个好地方。” 王凌放好行李,两人开车来到了唐人街,进了一家中餐馆,老板迎上前来:“沐生来了,怎么信子、戴维没一齐来,这位是。”沐生搂着王凌们脖子说:“这是我新交的男朋友,帅不帅、靓不靓。”老板笑了笑说:“信你个鬼,好好说话。”沐生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外甥王凌,我是他亲娘舅。”老板快笑喷了:“就知道说笑,你哪来的这么大个外甥,还亲舅舅,哄鬼鬼都不信。”沐生正色说:“老王,你可是他本家,我能胡说八道日弄你吗。”老板也正色说:“你真的叫王凌,真的是他外甥,他真的是你舅。”王凌说:“如假包换,我妈能给他当妈了。我俩出生的时间差不了几天,他就比我大几天。”老板感慨地说:“老一辈旧时代的人,这种情况不少见。听说现在国内晚婚、晚育、独生子女,这种情况往后就少了。”王凌惊奇地说:“王叔,你对国内挺了解吗,我可是一见如故啊。”老板笑咪咪地说:“各交各的,叫我老王就好。你们一家人都能说会道、能写会算,个个有出息啊。信子当初在我这儿打过工,一晃十好几年就过去了。” 这时一个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白人进了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说:“来了,小明,上杯拿铁,你俩喝点什么。”王凌说:“上杯拿铁,奶、糖加倍。”沐生说:“一杯卡布奇诺。”老板说:“你俩先坐,我去后厨叫他们炒几个你们镇北菜,一会儿就好。”沐生拉着王凌找个靠窗位子坐下说:“那白人老头就是你大舅书上写的那个数学家,十几年过去,人老多了,耳聋眼花,拉不成甚话了。”王凌感慨地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刀刀催人老啊。你跟戴维如今过得咋样。”沐生说:“还行吧,人海茫茫,找到个心意相通、性情相投的不容易,我挺珍惜的,戴维也一样。我们想去荷兰定居,那里环境好,人好。生意吗,多做些、少做些,差不太多。好好享受生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才是正理儿。这两天,他忙完了,就过来陪你。”王凌调侃地说:“陪你吧,少呱嘴了,就会说些好听的。”两人闲拉了半天话,喝了咖啡,吃了顿有几分镇北风味的洋中餐,跟老板告别出来,开车去了华尔街。 沐生领着王凌在街上闲逛,边逛边尽职尽责地当他的导游,学说华尔街的黑历史。王凌向他寻问美国股市的情况,他说他没研究,不清楚:“大哥跟戴维有研究,过两天,戴维来了,可以问他。” 王凌安心住在大套房里,用心研读从证券公司跟书店买来的证券书籍,还去听了几次专家讲座,感觉视野开阔了许多,也不再执着于过去栽的跟头。没几天,戴维就来了,三个人叫了些吃食,狂喝狠灌了一通洋酒,红的、白的、黄的混着喝,胡天海地乱吹一气。三人都喝多了,王凌鬼使神差就脱光光跟两人去了自家半个游泳池大小的豪华浴池,坦诚相见了。三人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池中,畅快地聊着、喝着。不晓得什么时候,王凌就在浴池中睡着了。沐生跟戴维把他拖出来,擦洗干净,抬上了床,盖好被子,才回了自个儿的房间。那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没有人晓得,也没有人提起。 第二天一大早,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床上的时候,王凌醒了过来,头不疼,眼不花。他只是发现自个儿赤条条、一丝不挂躺在床上裸睡着。他也没太在意,平日里有时候也这样。如同往常一样,他迷迷糊糊洗漱完,去餐厅喝了杯水,吃了些餐桌上菲佣早已摆放好的中西混合早餐。他又回到房间迷迷糊糊睡了个回笼觉,醒来躺在床上抽着烟、喝着水,放空脑子想了想:“好象有些异样啊,那两个坏怂昨晚上做甚了,这么晚还不起床。好象在浴池那儿睡着了,自个儿咋到床上的。这两个骚情货,一定没干甚好事儿。” 他起身下床看了会儿书,两个坏怂、骚情货嘻皮笑脸敲门进来了,戴维说:“好外甥,太阳晒到屁股上了都没见你醒来。如今太阳快落山了,人家肚子饿得咕咕叫,咱去吃饭吧。”王凌没好气地说:“两坏怂货,我早上起来的时候,你俩恐怕还在酣睡、流口水呢,还说人家起得迟。走啦,昨晚上喝多了,你俩干甚坏坏事儿了,好好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然皮鞭侍候。”戴维说:“我好怕怕哦,好外甥,我们出去吃,顺便带你去个好地方耍耍。”王凌说:“行,就看你俩的诚意了。” 三人开车去了西餐厅,吃了顿丰盛的法国大餐,又去夜总会耍到午夜时分才回家。王凌注意了些,没喝多,一个人回房间洗了个热水澡,上床睡了。 沐生跟戴维回了自个儿房间,戴维拍了拍胸脯说:“凌子好象没生气。”沐生白了他一眼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凌子是个好娃娃,不要去招惹他,不然饶不了你。”戴维说:“好啦好啦,全听你的。睡啦、睡啦,好困呀。” 三个年轻人在一起玩得很开心、很痛快。每天的生活、游乐都由戴维安排。这天,三人去了有种北欧气息的酒吧。坐定后,沐生示意了一下,干了杯中酒说:“这两天过得真痛快。三人为众,三人行永远比两个人独处快乐。一人不喝酒,两人不猜拳。三人就是最小、最稳定的寻欢作乐过生活,和谐共处干生活的团体。比如一个小家庭,没个娃娃,两个人过日子,肯定不能长久地和睦相处。吵吵闹闹寻常事儿,离心离德也不远。”戴维端了一杯仰脖喝干说:“凌子,你晓得一个道理吗。你跟狗没本质上的区别。任何动物的原始欲望只有五个字,吃、喝、撸、舔、玩。这五个字人类也逃不过。古人说,食色性也,说得是同样的事情。人类的六宗罪说得也大概一致,八九不离十。你养过猫猫、狗狗吗,没养过。我一直养,小狗子成天就想着这五件事情,做这五件事情,没有其它的了。人复杂一些,有些欲望抑制了,有些欲望强化了。不同的人快乐的源泉有所不同,但超不出这五个字。”王凌端了一杯说:“有一定道理,可我不敢苟同。你俩自由自在惯了,可能理解得更深吧。我觉得吧,人类快乐的源泉是活着,好好活着。不但要自己好好活着,身边的人也要好好活着。咋才算好呢,我感觉主要是心灵的满足。比如说吃,吃饱就行,穿,穿暖就行,睡,有一张床就行,住,一间遮风挡雨的草庐就行,玩,玩什么都行。只要感到愉悦,乐,古人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感觉有时间干自个儿想干的事情就可以了。我这一辈子没什么七灾八难,顺风顺水,一切水到渠成,关键在于顺其自然、随遇而安,没什么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一门心思就想一件事情,活得通透,活得明白。我这一辈子就享受这件事情,追求这件事情,乐此不疲、乐此不彼。”戴维端了一杯酒说:“还是凌子想得透彻,沐生,咱也要活得明明白白,不留死角,不留遗憾。”沐生笑了笑,端了一杯酒,呡了一口说:“能行,还是凌子豁达,有古贤之风。人都叫你说老了,自罚一杯。”王凌没犹豫,仰脖干了一杯。打那儿起,三人的心又贴近了许多,无论天涯海角,隔一段时间,都要想办法聚一聚,拉拉话,玩一玩,乐呵乐呵。 在沐生跟戴维的殷勤陪同下,王凌在纽约的日子过得很开心。他如饥似渴汲取着各式二样的证券知识,跟不少资深从业人员咨询,跟普通的闲散人员交谈,有沐生跟戴维这两个地头熟的导游陪着,一切都很自然流畅,没遇到什么闹心的事情。 第23章 第23回 他如期去了底特律,安顿下来后,每天驱车去安娜堡开始新一轮的研究学习。他认真地听感兴趣的课,大学的课得空也去听,各种讲座听得更是认真,图书馆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运动场上也有他的身影,乒羽可是国人的强项,他都可以给别人当老师了。还别说,他还真收了个女学生,东西方混血的荷兰女子。女子叫艾伦,会说会念会写中文,两人还算聊得来。他考了当地的驾照,买了辆二手的悍马越野车,没事儿就上公路尽情撒欢。那两个坏怂货来了,就一起去郊游野营,去酒吧夜总会胡混。 他学会了不少外文歌,唱得摇头晃脑、有滋有味。戴维来了,两人相跟上去了夜总会,王凌受邀上台唱了一曲,戴维拍手称赞,连声说好:“凌子,你也有一颗狂野的心,心里住着一颗魔鬼啊。”王凌调侃地说:“与狼共舞、与魔共枕,能不疯魔吗。”戴维惊讶地说:“你是闷骚啊,是不是勾搭上哪个妹子啦。我看你有些不对劲,那个荷兰妞够味儿吧。”王凌脸一红,一声没吭,岔开话题说:“听说你俩正式在荷兰定居了,那真的好吗。”戴维说:“我俩在近海买了一栋花园别墅,地方可大了。有个大大的日光浴泳池,还有个长长的人造沙滩,花了我俩不少钱。这几天,你有空没,带上荷兰妹子一搭去耍耍,沐生明天回荷兰。”王凌说:“这个坏怂这几天闲下来了,他到我这儿来的次数还没你多。”两人碰了一杯,戴维说:“这两天忙活完了,有几天空闲,去吧。”王凌说:“行。刚好这两天闲着,时间比较自由。” 一行三人坐上联程飞机去了荷兰,下了飞机,出了航站楼,就见着了拼命挥手的沐生。一行四人坐上车,一路不停开进了沐生跟戴维的家。艾伦惊喜地连声尖叫,王凌暗自偷笑:“尖声嗞啦个不停,真是青春年少有活力啊。” 王凌放松身心,在荷兰痛痛快快耍了几天,各式二样有牌照的娱乐场所转了一圈:“有两个地头蛇相伴,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艾伦跟他好聚好散,玩够了,回了自个儿家,陪陪父母。”王凌吹了十几天海风,晒了十几天日光浴,肤色黝黑,跟沐生告别回了学校,继续他的研究学习生涯。 李晓如今忙活的很,一天到晚,脚不沾地,生意经越念越顺溜。“婆姨来了底特律,电话都一天没停,拉个没完没了,成天指派人干这干那的。这些年,来的次数不少,拉的话却不多。霄霄跟我拉的话都比他妈多。”一家三口聚在一起过日子,王凌还是挺心满意足的:“婆姨忙活,只要开心,就忙活去吧。”他每天屁颠屁颠地当厨子、当导游、当乐购,乐此不疲:“一家人在一起真好,温暖安心。” “外婆跟外爷来过一回,住了些时日,就被沐生接走了,天南海北逛一圈再回去。大舅来了好几回,爹娘也来了两回。亲人们走马灯似的轮着来,在异国他乡也并不孤寂。一门心思做研究,尽情汲取各式二样的知识真好。我可不想浪费机会,并不仅限于历史,什么有兴趣,都学一学。打儿小好静,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念书、写书,我可不觉得枯燥乏味,这日子过得挺有意思的吗。”王凌每天干着自个儿乐意干的事情,心里没什么不满足的。 四年时间一晃而过,他如期拿到了历史专业硕、博学位,还利用空闲时间,又拿了个经济专业硕士学位,也算有双料学位的人啦。 彻底写完毕业论文交上去,又站在一伙儿洋人面前,顺利答辩完之后,王凌知道美国之行基本结束了。想想这四年的求学经历,他感觉自己有了许多更为激进的想法,也有许多疯狂的经历:“这儿就是个大杂烩,混乱与秩序,癫狂与安宁,冷漠与温情,颓废与激昂和谐并存。这是个迅速崛起,正在衰退,必将没落的城市。在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提供不了的,涅盘还是毁灭,你自己选。 沐生跟戴维都在这儿呆过不短的时间,很了解这里的沉沉浮浮。喜欢音乐的人都会来这里,他俩也不例外。这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事儿都敢干。景色有点象上海,又有点儿象香港。我挺适应,挺喜欢这里的。 三个同龄人在这儿癫狂,在这儿激昂,在这儿成熟。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这几句话其中的道理,在这儿呆过的人会有更为深刻的理解。见多方能识广,做过才会包容。一个没钱的穷鬼说他不爱钱,谁信了,那才有鬼。一个潦倒街头的失业者说他不喜欢上班,就喜欢流浪,谁信了,那离失业也不远了。” 王凌越想越多,就写了一篇起名叫“利息背后的故事”的杂文:“在希腊语中,利息是小牛,也就是牛犊子的意思。在古希腊,人们已经开始用牛耕田种地,拉车运送。不是每家人都在养牛,养得起牛。用的时候,一开始是免费借用的,管吃、管住,死不了就成。可有一个问题出现了,有的牛在借用的时候,生下了小牛。希腊人认为小牛应该也一并还给牛主人,而不是借用者占为已有。这个传统发展、演化下来,牛主人不再免费借用牛给别人,而是借用者付一定的费用来租用牛,于是就有了利息这个概念,慢慢也有了租期,利率的概念。这种模式推广以后,就有了养牛专业户,专门养牛出借牟利。牟字里面有个牛,说不定也跟牛有关。这种牟利的事情推广到各行各业,渐渐演变、发展出了票号、钱庄,银行、金融,有了现在的金融业,有了资本。 在农耕文明的时代,商业就是个零和游戏,长期经商的人算总账其实是无利可图的。那个时代,把钱借给别人,从来就不是为了利息,而是有别的目标。有一个耳熟能详的经典故事,故事的名字《白毛女》。有个财主,叫黄世仁,看上了村子里最栓整的青春美少女喜儿,喜儿不待见油腻大叔,喜欢上了村里最靓的仔。油腻大叔心生一计,恰巧那几年连年干旱,早灾刚过,涝灾又起,蝗灾过境,颗粒无收。黄世仁借机哄抬粮价,高利借粮。忍不了饥荒煎熬的杨白劳咬牙借了几斗米,勉强度日。可利滚利,驴打滚,忍痛含泪把地卖贱卖了,欠的钱还没还清。债台高筑,新打的粮交了利息都不够,一眼看到头,这债这辈子还不清了,这日子没法过了。风雪交加的大年夜,黄世仁上门逼债讨利息,杨白劳没钱还债,恳求宽限。黄世仁说,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拿喜儿抵债,从此两不相欠。成了一家人,地也发还给你杨家,从此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老太爷生活。杨白劳万般无奈,答应了。喜儿心里早有人了,芳心暗许,哪肯嫁给油腻大叔,连夜逃进深山,满心想着后生进山来找他,从此过上好日子。哪成想,后生以为黄世仁逼死了喜儿,一心想学本领,报夺妻之恨,一咬牙、一跺脚,离家出走了。杨白劳没了指望,万念俱灰,上吊死了。到头来,黄世仁竹篮打水一场空。喜儿在深山老林中艰苦度日,日夜思念靓仔来找她,过上好日子,愁白了头发,又不敢回村去看看。后生拉起一支队伍,杀回了村子,杀了黄世仁。他听说了白毛女的故事,心存侥幸,想着喜儿当初可能没死,于是去深山找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已变成白毛女的喜儿,悔恨交加。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有情人终成眷属,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高利贷从来图的就不是利息,而是要叫你倾家荡产,卖儿卖女。再讲一个故事,名字叫《半夜鸡叫》。有一个财主,叫周扒皮,他家有一个长工叫高玉宝。东家跟揽工谈好工钱,管吃管住,提前发一年的工钱养家。周扒皮日夜思谋咋样执行这份劳务合同,工钱已经给过了,少不了,那就降低伙食费,不置办新被褥,冬天不生火,节约开支,省下的就是赚下的,好主意。那就半夜学鸡叫,叫揽工汉们少睡觉、多干活,提高工作量,增加收入,这也能多赚钱,好主意,就这么干了。这个事情叫高玉宝觉察到了,就告诉了工友。工友们气坏了,东家违约在先,要罢工维权,一群人找东家理论。东家说,罢工,行,不干,行,退钱走人。长工们蔫巴了,钱早寄回家,过日子花了,没法退。东家说,有两条路,一条工钱算借款,立字据走人,一条继续打工,别说那些破事儿。一部分人走了,一部分人坚持了下来。走了的背上了高利贷,走上了杨白劳的道路。没走的一部分干完再不来了,一部分出去找不到打工的地方,又回来给周扒皮打工。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高利贷所图的有土地,有喜儿,还有做牛做马的劳工。高利贷要的结果是人身依附生命权。 高利贷黑心黑到头了,那低利贷、零利贷行不行,历史告诉我们,也不行。讲一个明末李自成的故事,那时候,流行一句话,吃他娘,喝他娘,闯王来了不纳粮。口号很振奋人心,可后果很严重。李自成被多尔衮撵成了狗,成了丧家之犬。累成了驴,成了逃跑皇帝,一路败北,被个地主老财土包子杀了。一代枭雄客死湖北九宫山,那可是他的地盘。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再能打的英雄、豪杰、好汉也敌不过砖头,架不住菜刀。那些吃不上饭,得了好处,得了土地,免费零利息借贷的流民哪去了,去吃他娘,喝他娘去了,打土豪得钱粮去了。既然不纳粮,分到手的地荒着也没负担,不干活儿,跑跑腿、摇摇旗、吼喊几嗓子,就能过去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幸福生活,谁还苦哈哈地在地里刨食吃。农活儿从来都是一件遭罪受苦的事情,没有那么轻松惬意。多尔衮一来,跑马圈地,心甘情愿也好,心不甘情不愿也罢,不情不愿可又没办法也行,反正吃不上、喝不上的流民继续老老实实种地来了。多尔衮不需要他们跑腿、摇旗、吼喊,只需要他们老老实实种地、纳粮。在李自成与多尔衮的利息大战中,李自成完败,多尔衮胜出。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零利息行不通。利息高了、低了都反人性,需要维持在一个合理水平。在商业文明的时代,这个问题迎刃而解。市场会让利息自然波动、调整,公开的自由市场,充分的自由竞争,会让利息处于一个合理的水平,那又是一个另外的话题。那个时代,流动性很重要,自由更重要,信用最重要。” 王凌临走前卖掉了这里的房子,虽然这里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记忆,他也没什么不舍得的:“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上海是自己的根,镇北是自己的源,大概率是不会再来了,留之无益。那两个坏怂货最近又不晓得去哪儿放浪形骸去了,还美其名曰自由随性。也别说,这两人的生意买卖做得风生水起,没败过家,五毒俱全又片叶不沾,还真是神奇。可以说,天才型选手是不可理喻、不可思议的,用在这两人身上,最贴切了。这可不能告诉这两坏怂,不然还不飞上天了。能行人什么都能行,自个儿也不差,不然能想到一搭、玩到一起。这些年,歌唱得有些专业的韵味,文章也写得有了些深度。文思俱佳,中文、英文写作都得心应手,想想还是有些小得意的。” 王凌没想到戴维会专程来送他。戴维坏笑着说:“意不意外,惊大惊喜。”王凌没好气地说:“不好好管大人,管娃娃,管生意买卖,跑我这儿来干吗。”戴维一本正经地说:“好兄弟难寻,你要回去了,婆姨、娃娃一大堆事儿等着你,再没可能这么自由随性了,这些年你这光棍生活过得不惬意吗。”王凌悠然地说:“还行吧,这不属于我,我的心在上海、在镇北。风往北吹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儿。如今南风又起,我该回去了。”戴维说:“不遗憾。”王凌说:“不遗憾。”戴维说:“不后悔。”王凌说:“不后悔。”戴维说:“那还等啥,走吧,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王凌一激灵:“你个坏怂货,就晓得逗人取乐,没个正形,赶紧的。” 两人拎着打包好的行李,戴维开车送他去了机场。进了安检门,他跟戴维挥了挥手。踏上了返程飞机的舷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舷窗,看着脚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广袤大地,在心里说:“再见,我住了四年的地方,再见,我的朋友们。” 第24章 第24回 回国以后,王凌收心了,埋头潜水、重操旧业,研究起他的历史。为此,他专程去了一趟京城,跟老师畅谈了好几天,准备跟老师合作研究一下南宋、南明史,对比分析一下中国历史的经济、金融,从另一个角度审视一下中国历史。他从京城带回来不少资料,又在上海及周边城市收集了不少县志、野史:“南方是中国经济的主阵地,研究中国经济,其实就是研究南方经济,上海有独特的优势。”他发动了许多同事、学生收集资料,跟爷爷、奶奶、外婆、强子叔请教民国时期的中国经济状况,也跟学界的老一辈历史学者、经济学者请教相关史料跟观点,准备下大力气,潜心做一段时间学问:“现在的社会太物质了,枯燥乏味、难以创造现实经济价值的历史成了冷得不能再冷的专业,没几个人关心、过问。大家伙只是想听听你讲得鲜活、有趣的故事,娱乐、娱乐。历史都娱乐化了,真是不晓得说什么好。” 向阳放出来那天,沐生专门从国外坐飞机赶回上海,跟王凌相跟上飞到西安。当劳教所的大铁门缓缓打开,向阳从里面拎个挎包走出来,两人比向阳还激动。王凌把挎包接过来一把扔上了垃圾堆,沐生把向阳直接拉上车。车是王凌托李晓问朋友借的,王凌开着车,径直去了个西安最高档的澡堂子(如今叫洗浴中心)。三人洗了个通透,去馆子里美美吃了一顿,回了住的酒店。沐生说:“向阳,跟我出国吧,我找人把你办出去。”王凌说:“跟我去上海吧,婆姨正打理着个公司,干甚都成。你想回镇北也行,大舅回来开了好几家公司,想干甚干甚。”向阳平静地说:“你俩就别瞎操心了,我想在西安呆一段时间。好好看看、想想,往后究竟做甚,慢慢看吧。”两人只好任由向阳留在西安,打道回府,各奔前程。 没过多长时间,在王凌的咒骂跟期盼中,沐生和戴维回来了,王凌专程开车去机场接他俩:“这俩坏怂货真的是带着一双小娃娃回来的,上飞机前就说好了班次、时间,还挺准时的。”两人大摇大摆,领着两娃娃从里面出来,王凌赶紧上前去推行李车,一脸无语地把两大两小、大呼小叫的四个人带到停车场。 沐生上了车说:“可以啊,开上自个儿的车了。”王凌说:“开了新公司,为方便就买了两辆上海本地的大众车,我俩一人一辆开着。爷爷奶奶年龄大了,出门也有个车用。”王凌接上沐生一家子一回到家,就盘问咋回事,两男人神秘的说:“这两男娃娃都是我俩亲生的,你看象不象。做过亲子鉴定了,货真价实我俩的种。”王凌彻底凌乱了:“太疯狂了,真的是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蒙蔽了你的双眼。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下定决心下海经商之后,李晓很用心,如饥似渴地从老上海商人跟新生代同龄人身上汲取从未曾见识过的新知识、新想法,不断更新换代自个儿的知识储备库跟意识观念,许多过去认为理所当然的想法已经渐渐遗弃在记忆深处,新的理念在不断刷新她的三观。她慢慢适应商场的游戏规则,日渐成熟、老辣,目光如此,行为亦如此。麻木也好,觉醒也罢,形势不由人,她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蜕变成为一名睿智机敏的商人,一名身家不菲的女强人,自信满满地忙活着永远也干不完的生活。有这么多引路人指点迷津,她的进步是神速的。 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有钱爱显摆。李晓的吃穿开始讲究起来,巴黎新款的时装上了身,名贵的包包拎在手,耀眼的首饰见天换,刚出的新车也眼馋。购物如今成了她最大的爱好,只要有空闲,就要去逛一逛,全当舒缓舒缓紧绷的神经,找找轻松自在的感觉。家里的老人跟男人不反对不支持不鼓励,从来不发表意见,由着她见天拎着大包、小包回家。“凌子,你咋回事吗,咋不在意人家的美丽呢。不动人吗,不妙曼吗。不懂欣赏美女的傻小子,就不是好后生。你难道不晓得女为悦己者容的道理吗,就晓得成天从早到晚写写写、画画画。那些赚不了多少钱的文章,那些没卖过一文钱只能挂墙上吃灰的画儿,有我重要吗。你就是个不懂生活、没情趣男人,当初咋看上的。一拉起生活的话题,你就成了没嘴的闷葫芦,只晓得当个笑眯眯的听众,就不晓得幽默风趣些吗。”她一质问他的不用心、不经意,他就振振有词地说:“亲得不能再亲的老婆大人,你就饶了小的吧。您老人家天色丽质,穿甚都好看,戴甚都耀眼,爱打扮、好显摆的女人是男人的最爱,我又不是不懂,那些东西只是看着好看,能懂的啥,能有个甚有建设性的好意见。如今你人一天比一天栓整,事干得一天比一天漂亮,我躺在被窝都要偷着笑,有甚不满意的。命好一眼瞅中你这个好婆姨,如今活在猪脊骨上了,知足常乐不对吗。” 李晓拿男人也没甚好办法:“真要敞开胸怀谈心,还真说不过王老师,那就是个常有理。何况两口子也没甚道理可讲,家从来就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谁讲谁没理,谁讲谁吃亏。” 李晓恨得牙痒痒,就使劲掏乱,折腾他,一会儿叫他端茶倒水,一会儿叫他捶腿揉背,一会儿叫他洗脚拖地,一会儿叫他铺床叠被:“反正我不爽,他也别想好活。他痛快了,我就满不痛快。” 其实小两口的日子过得虽说紧张了些,心里还是蛮惬意,还有些小得意。不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闹心,不用为柴米油盐操心,不用为家长里短烦心,两口子的小日子过得一直顺风顺水,没什么波折。 小娃娃见风就长,见天调皮捣蛋起来。有太爷、太奶照应着,无锡老家过来沾亲带故的保姆带着,两口子没甚不放心的。两人也晓得亲子需要陪伴,娃娃需要教照,大撒把是万万不能的。娃娃懂事了,当爹的说多玩会儿,每个人的童年只有一次,要有个快乐的童年。当娘的说多学习,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刻意管教了一段时间,两口子发现:“这就是个油盐不进、百毒不侵的娃娃,咋教照都没甚用项。”眼瞅着管教无方,两人也歇了心思,任由娃娃咋合适咋来。亲子关系是见天的亲热、密切,也见天的放肆、任性。西式教育流毒深啊,由此可见一斑。 几年下来,李晓的生意经已经手法熟练门道清,管理有方思路明。生意买卖做得风生水起,上了轨道,大部分的业务开始自行运转,妥妥一职场精英白富美,她如今也算是事业有成、家庭和美的幸福女人。如今见到沐生,她就打起了海外贸易的主意,陪着沐生一家子回了一趟镇北,谈妥了合作细节:“几方都有人看着,这生意买卖肯定错不了。” 眼瞅着沐生一家子大摇大摆进了家门,震惊、震撼之余,一大家子人感叹不己,老人们私下里七嘴八舌、嘀嘀咕咕个没完没了。小强子说:“拍案惊奇的志怪故事也没有这么叫人诧异的。真的是时代变了,科技的力量正在悄然改变着这个世界。无数闻所未闻的事儿正在慢慢融入普通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咱是不是也该多出去走走,多出去看看,重照认知这个变化快得叫人眼花缭乱的世界了。” 老强子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感慨地说:“怪事儿年年有,今年到咱家,国外就是好,甚事都能成。我活到这年岁了,还能瞅见这西洋景,真是有意思。”乔老太太正色说:“你们就别大惊小怪了。信子说张国荣跟唐鹤德的故事人家香港人人尽皆知,人家香港人也没说什么吗,还引为美谈,祝福他们能够白头偕老。我们那会儿这种事儿可多了,走西口的人中间这事儿肯定少不了,大家伙儿心知肚明就行,没人把这些事情当回事儿,也没人说这些个事儿。如今作风问题啥的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搞得人心慌慌,引以为耻,引以为乐,当笑话来讲,真是咸得蛋疼、闲得发慌,没事儿干,抱疙瘩黑炭去哭咽河里头往白了洗去。” 刘月看母亲越说越激动,赶紧接过话头说:“就是闲得没事干,尽嚼舌根子。大家都听说过四大铁吧,同过窗、扛过枪、做过牢、下过乡。还有些版本有什么分过脏、嫖过娼啥的,都没甚意思,都没这个版本意境好。同过窗、扛过枪、做过牢、下过乡的,都是些什么人,男人,青壮好男人。为甚严打的时候提这事儿,那种事情在这些人中间发生的肯定不少。此风不可长,此行不可为,不禁不行了。抓几个娃样子,杀鸡儆猴给谁看,就是给这些人看的。咱人在哪儿,自由世界。咱人的户口在哪儿,说实话,绿卡绿油油的惹人馋,妥妥的国际友人,管不着。公家管天管地,还能管到这事儿上,落到咱头上。认识的亲戚六人还能说到咱耳朵里,想找抽呢吧,家里人就别为点儿小事纠结了。好好接待好这国际友人一家子,有空去他家去串串,好好转转才是正事儿。” 小强子说:“月月说得好,咱就都别纠结了。时代变了,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一切向前看。”虎子哥说:“就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这事儿我最有发言权,我专门查了相关条例,外国友人来华活动属外交事务,咱不管这事儿。一时半会儿,我估计也没人敢没事儿找事儿,给自个儿惹麻烦。有多大怨、多大仇去抹黑别人,明显损人不利己吗。要搁在以前,这可能真是个事儿。如今政策好,风气正,没人敢胡告状。再说,咱人就回来几天,来去如风,咋调查,咋取证。这阵风刮过去,有人背地里嘀咕几句,也没什么,不要放在心上。谁人不是是非人,谁人背后不说是非。听到什么,遇上什么不要慌。遇事儿要淡定,多跟家里人商量,不要着急忙慌乱了分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啥大不了的。给几个小的打打预防针,省得遇事儿胡来。” 小年轻们只顾着逗弄两人洋娃娃,哪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几个大姐姐抢着抱着打扮得洋气十足的娃娃去大街上显摆,哪个熟人见了都要过来抱抱,逗逗粉嫩可爱不认生的两个娃娃,问是谁家的娃娃。小姐姐们巴不得人家来问,傲骄地说:“不告诉你,他就是我娃娃。”她们几个领着娃娃爱不释手,整天聚在一起引着娃娃玩耍,引着娃娃吃喝,逗娃娃说中国话、镇北话,给两娃娃讲故事,恨不得晚上睡觉都领回家。 “大海子还是那么叫人神往。海天之间,水鸟翻飞。纵马驰骋,草原、沙漠美得叫人心醉。水美、草美、人更美。镇北的婆姨同样神奇得很,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镇北的女子水灵、高挑,自有一番热辣、火热的美。不然母亲也不会叫父亲一见钟情,死缠烂打抱得美人归,至今和美如初。镇北的婆姨驯夫的手段由此可见一斑,这么多年妻唱夫随,就没咋见过两人打架、吵闹。外婆跟两外公这样,父母的爱情故事也是如此。没有暖不热的身子,也没有打不动的铁疙瘩。暖不热,那就多抱抱。打不动,那就多打几下。”王凌抱着娃娃,望着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人,心里感慨不已,边走边不由自主悄声跟婆姨说起这事儿。李晓说:“咱们这一大家人子人真好,你也是个好男人。”王凌笑盈盈地说:“说了半天,浪费了这么多脑细胞,就等你这句话呢。”李晓揶揄地说:“就会寻开心,傻子就是快乐多。” 沐生一家子四个男人吃美、玩美了,乐不思归,一点去意也没有。可王凌还要赶回上海教学生、写东西、干生活,不能多呆。一大家子人约好等“国庆”的时候去找沐生过一段海外生活,长住些时日。沐生说:“家里有了两个小娃娃,就把传承下来的农场老屋修缮一新,又扩展了些。自家庄子,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你们几个年岁小的做好准备,这次一定要带着老人们一齐去。谁能去就都去,长住一段时间,过过地主生活。地主家现在有余粮了,乘着老人们身子康健,能跑、能逛,多出去走走、看看,也不枉生在这个时代,辜负了大好年华。” 再次在海边洒酒、上贡,拜祭了去世的外公,骑马撒欢乐够了,一大家子人回到各自的现实生活中,继续过普通人自得其乐的惬意生活。 第25章 第25回 王凌正准备回上海,有消息灵通人士不知从哪儿听说国内知名的历史学者王教授回镇北老家来了,托老爸叫自己去给镇北的学生们讲一节历史课,观摩学习一下。王凌想了一下:“家乡人的盛情拒绝不了,老爸你的面子也要给足,回上海也没什么要紧事,这两天我好好准备准备,你就给人家回话儿,答应人家好了。” 上课那天,学校专门派车来接王凌。教室里鸦雀无声,王凌镇定的走上讲台说:“同学们,我也是镇北人,回到家乡,站在这个地方跟大家分享我学习、研究历史的一点心得,感到非常荣幸。镇北是我的家乡,也是李自成的家乡,镇北的历史也是从明代开始的。明末的历史上,我们镇北人留下了许多事迹,今儿个我就跟大家讲讲明末的那些事儿。 提起明末,大家习惯从崇祯皇帝说起,姚雪垠老先生写《李自成》也是从崇祯皇帝写起。我认为这个视角比较正统,正史都是这么写得,研究明史的人也是这么写的。我个人感觉,明末的那点事儿,应该从万历朝说起,往细了说,应该从另一位姓李的将军说起,他的名字叫李成梁。 黄仁宇先生研究明史,写了本小册子,叫《万历十五年》,为什么不是十四年,不是十六年,因为从那年开始明朝走向了衰亡,一路狂奔无可挽救。 万历年间,出了两位名将,一位叫李成梁,一位叫戚继光,北李、南戚,封候、拜将。 现在历史教科书上戚继光的名声很大,功绩很多。但从历史的演化进程来看,其影响力并不大。不是说老戚不能行,那是镇压一个时代响当当的人物,但对历史的演化确实影响不大。因为没有根据地,他始终客场作战,人死政歇,后继无人。戚家军被李家军排挤算计了几十年,英勇作战,黯然落幕,断了传承,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李成梁牛在哪里,本人牛气冲天,依靠军功跟谋划,成了东北座山雕、座地虎,妥妥的地头蛇。他实际统治东北地区几十年,事实上的半军阀、东北王。他一生控制东北少数民族,卓有成效。在他有生之年,东北风平浪静、海晏河清。这不是他最牛的地方,他最牛的是有三名家将,第一位叫毛文龙,第二位叫祖大寿,第三位叫努尔哈赤。明末的那点事儿,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他们家族内斗的延伸版,从根上可以说都是他们家的家事儿。 先说毛文龙。毛文龙在李成梁家里没有什么存在感,如果没有努尔哈赤起兵,萨尔浒大捷、辽阳陷落,历史上也就没他什么事了。时世造英雄,辽阳陷落,毛文龙踏上了逃亡之路。他没有选择向西跑,逃回关内,反而选择的逃亡路线是向东,这让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惊天大逆转。他经过千难万险,逃到了中朝交界,一路集结了很多逃亡的明军、明人,占据了皮岛作为敌后根据地,开始了他传奇的敌后武工队抗战事业。他一直在满人的统治区打游击,暗杀、下毒、偷袭,搞恐怖活动。崇祯皇帝看他挺能干的,活儿干得不错,敌后游击战打得风生水起、卓有成效,就提拔他成为明朝东江镇总兵。东江镇的存在,叫努尔哈赤如梗在喉,就象喉咙里扎了根鱼刺,吐吐不出来,咽咽不下去。有了东江镇的牵制,清兵不敢大举入关,只能在关宁锦防线与明军死磕,也不敢去朝鲜跟蒙古大举征伐。清兵、满人太少了,老窝里汉人太多了。毛文龙的作用明眼人都能看明白,妥妥一东北抗联,立场也很坚定,妥妥的主战派。有一天一个议和派来到了东北,他的名字叫袁崇焕,他大言不惭,平台召对一上场就给崇祯皇帝发下大宏愿,五年平辽。五年平辽他不是要打败清兵,而是五年内达成议和。打还是和,各有各的说法,不在此讨论细说。主和派领导遇上主战派下属,谁也说服不了谁,还都是牛人,都得皇上恩宠,手里都有尚方宝剑,所处的利益集团不同,矛盾不可调和,袁崇焕一刀杀了毛文龙,一夜之间东江镇崩盘。毛文龙死了,历史走向了另一个不可预测的方问。毛文龙死了,皇太极没有后顾之忧,打服了朝鲜和科尔沁,收了两个小弟,皇太极不想议和了,突破长城围了北京,袁崇焕被凌迟处死,一代名人身死政歇,议和之路彻底堵死。毛文龙死了,他的部属小弟里走出了三位大清王爷,史称三顺王,孔有德、耿精忠、尚可喜,影响了半个世纪的中国历史,清军的火器化,南明史留下了他们无数足迹,故事太多,不在此一一细说。 再说祖大寿。李成梁离世之后,李家再没有出现一位强势领袖,在内外部的推手联动下,只能一步一步走向没落,成为二流家族,二流将官,退出主角,成为配角。袁崇焕死了,祖大寿正式成为主角。祖家成了关宁第一军阀家族,实际控制了关宁军。祖大寿有一外甥,就是大名鼎鼎的吴三桂,清初第一军阀。吴三桂的故事很传奇,评价众说纷纭,贬多褒少。引清兵入关,一夜之间成了汉奸、卖国贼。追剿李自成、张献忠,疑似屠川刽子手。亡明第一人,杀永历,封平西王,起兵反清、称帝,最后身死、族灭。 最后一位是努尔哈赤。史称凊太祖,十三付铠甲起兵反明,故事太多。他生了两个好儿子皇太极、多尔衮,故事更多,讲得人也多,我就不一一细说了。 明亡清兴从确凿无误的史料、史实上来看,事实上确实有偶然性。当期所有领袖皆壮年早逝:蒙古王林丹汗天花病死,子皆死;崇祯帝城破吊死,子皆死;李自成乡勇围死,无子;张献忠流矢射死,子皆死;多尔衮骑马猝死,无子;这些在那个时代呼风唤雨的人物死时皆不超过五十岁,皆因意外而死,没有必死之局。当期领袖突然死亡之后皆后继无人,除清之外,蒙古、大明、大顺、大西均未出现新的雄主,内部各自为政,部众分崩离析,地盘接连丧失。蒙古、大明、大顺、大西都未形成抗清的内外部统合力量,成了一盘散沙。南明混成了残明。反观清廷政权回归,出现顺治、康熙两位雄主,后继有人,传承连绵,背后一直有孝庄皇太后大玉儿坐镇,未出现大的动荡。这段偶然发生的历史说明,家族积累、沉淀很重要,娶个好老婆更重要,生个好儿子最重要。万贯家财出一个败家子就完了,没有儿子直接就完事、了账了。大顺走出了高桂英,大西走岀了李定国,还算有点儿能耐,大顺、大西又苟延残喘了许多年。后期也出了左良玉、郑成功、吴三桂这些有可能翻盘的棋手,都在军中猝死,没好老婆当家,没好儿子继承,家底也不够厚,两下就败光了。从这种历史的偶然性分析,大清奋三世之余烈,统一中国也是国运使然,对手往往马失前蹄,兵锋挡都挡不住。 反观宋朝,两宋经济繁荣,外贸昌盛,耗死了辽、金两大对手,还有西夏这位小邻居,蒙古人也耗死了几任大汗,连蒙哥汗都死在重庆合川钓鱼城,伤了元气,百年大元就亡国了。这中间的关键人物就是宋高宗赵构,徽、钦二帝不行,但存活下来一个好儿子、好弟弟,挽救了宋朝,挽救了汉民族。万历皇帝没生下好儿子,生下个好孙子熹宗朱由校,为明朝续了几十年的命,但好人天怒人怨命不长,名声不好挺实惠,可惜二十几岁就不明不白死了,没留下好儿子、好弟弟。作为明朝第三位不是当作皇帝培养的皇帝,崇祯皇帝明思宗朱由检是得好好反思反思自个儿。他就是个生瓜蛋子,没好人当靠山,也没能人辅佐,既没有嘉靖皇帝明世宗朱厚熜命好,有个猛人老娘,人也聪明,又没有明成祖朱棣有个忠心谋主姚广孝,也很有能耐。他就长了个榆木疙瘩脑袋,死要面子活受罪,里面装得都是水,活该吊死发遮面。死得是愁肠百转、怨恨连连,大呼诸臣误我。他明不明白一个道理,大明这公司到底谁家开的啊。这段历史也告诉我们,猪队友很可怕,猪领导更可怕,猪联盟最可怕。 我个人认为,明朝亡国有三大原因。第一是气候。那个时代地球进入小冰川时期,气候的反常引起一连串连锁反应。北方寒冷干旱,北方民族走向团结统一,满清崛起建国,大举入关劫掠,迅速壮大发展。边防军队补给困难,国家财政支出加大,屯田士兵跟西北农民破产逃亡,逃兵、流民逐渐合流成势,席卷西北、华中、西南、湖广。北方政治、军事、经济全面崩溃,四川、湖北、云贵开始走向崩溃。最后瘟疫补刀,北京两度陷落。第二是走私。明末禁海、禁边,海贸、边贸需求旺盛,走私活动日益猖獗,金银等货币大量流入,丝绸、茶叶、瓷器、粮食等物资大量流出,国内通货膨胀,土地兼并加剧。北方八大晋商崛起,藩王财富日益膨胀,盐铁、布匹、粮食外流满蒙。南方海盗、海商合流,郑氏海盗集团跟东林党士绅集团崛起,控制南方经济,干预明朝国策。东南减税、撤矿,不与民争利,西北加税、减饷,改抚为剿,官兵、官民矛盾激化。最后文武争权,南明无法残存。第三是崇祯。皇帝儒家思想中毒太深,谁也玩不过。他做人克薄、寡恩,谁干事、谁先死,领军的毛文龙皮岛敌后抗金集团,袁崇焕、祖大寿、吴三桂关宁东北军团,卢象升湖广、宣大北方军团,洪承畴、孙传庭西北军团非死即降。督战的杨镐、杨嗣昌父子,熊文灿、孙承宗,非死即免。首辅连连换,大员天天免,最终众叛亲离,上吊煤山。做事好名务虚,政治小白,杀魏忠贤,致东林坐大,国策失控。急功近利,信袁崇焕,致毛文龙、袁崇焕双杀,关宁军团坐大,边军失控。胆小怕事没担当,凤阳陷落,杀,北京被围,杀,洛阳陷落,杀,西安、武昌、襄阳、开封陷落,杀,议和失败,再杀。遇事就找人背锅,文官离心,武将失控。最终无人背锅,迁都失败。为人志大才疏,害人害己。明末的那些事儿还有很多很多,提起来就叫人辛酸、悲愤,唏嘘、感叹,情不自禁想掉眼泪。希望往后还有更多的机会相见,有更多的机会交流。也希望大家来上海的时候,不要忘了找我聚一聚。今天的演讲到些完结,谢谢大家,谢谢同学们。” 他的演讲一结束,大礼堂里顿时掌声雷动,久久不能停歇。掌声刚落,有个浓眉大眼、英姿勃发、高大俊俏的学生举手提问:“王教授,你讲的跟我们过去学的历史为啥不咋一样,怪好听的。”王凌说:“我们的历史书上写的都是王侯将相,说白点儿就是帝王家史。皇上今儿个干了点儿什么,明儿个干了点儿什么。二十四史就是人物传记,都是围着王侯将相转。其实历史是千千万万普通人推进的,蚁多咬死象,人多力量大。很多事情,不是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也干预不了。人定胜天,仅仅是一种美好的理想跟愿景。很多时候,人胜不了天。人可以顺势而为、借势而为,但不代表你就是那个势。在历史的滚滚大潮推动下,大势所趋,王侯将相的作用微乎其微。看不清那个时代的气候环境、商业活动、经济运行、技术水平、官僚体系、乡规民约、风俗习惯,你就理解不了那个时代,了解不到历史的真相,理解不了真实的历史。我们看历史就是要看古人是啥想法,为甚这样想,最后出现的后果其实并不重要。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知微见着,臻于至善。你要是能从书缝缝里悟出点儿什么,就能做研究了。”话音未落,学生们又已经是掌声雷动。 从礼堂出来,校方领导跟学生会的精英学子邀请王凌去吃饭。王凌盛情难却,客气了一番就去了。席间,校长说:“王教授,我们镇北是李自成的家乡,可以跟我们详细讲讲他吗。”王凌说:“我也是听着李自成的故事长大的,后来读了姚雪垠老先生的《李自成》,恰好我研究的方向是明史,李自成研究也有一些心得。我个人觉得咱这位老乡李自成一生命苦,是个苦孩子。一开始,他并不想提着脑袋闹革命,就想找个婆姨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命不好,他找个媳妇吧,叫人睡了,还叫他逮住了。没办法,面子重要,他把人一砍,上了山,与后来的大舅子高一功和侄子李过厮混,过了一段土匪生活。他又找了个婆姨邢氏,跟高杰跑了,还卷包走了不少财物,成天想着跟他做对、跟他干仗。他没办法,再找了个婆姨,就是大名鼎鼎的高桂英高夫人,却只生了个女娃娃,没生下个带把的继承事业。他好不容易找了份邮递员旳工作,骑着马儿把信送,裁员回家了。找了个扛枪的工作,上前线抗清,走半道,缺饷、少粮,士兵哗变,队伍散伙了。没办法,正式工作找不到,国企不好进,公务员也当不了,地也没法种,下海自主创业去吧。别人下海经商,他下海拿刀砍人,抢粮、抢钱、抢地盘。先跟着高闯王高迎祥干,给闯王牵马坠镫,号称闯将。他们这伙人一路过黄河、走山西、闯河南,一路向南,干了一件大事,进凤阳把皇陵给抢了。爽是爽了,事儿大发了,皇上一哭,官军一路狠追、狠打,队伍跑散了。高闯王旗倒人被俘,押到北京城被杀了。李自成给人打工的生涯从此结束,自己当老板单干了。这个老板不好当,他整天得想去哪儿就食啊,去哪儿睡觉啊,这么多人,携儿带女,每天吃、喝、拉、撒、睡,全要管,他心都操碎了。他还要与官军打好关系,我们准备去哪儿,你们准备在哪儿等着我们,放行得多钱,官价多少,全得商量好。他还得到处打听,官场变动了没,洪疯子洪承畴在哪儿,曹二楞子曹文昭在哪儿,可别撞枪口上了。遇上这两人,钱都不好使,尤其是洪疯子,那是真疯,不光拿钱不办事,还诱降砍人,老没品了。大家不就想活下去吗,怎不给条活路呢。车厢峡一帮老少爷们被困死在山底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回可总算遇上个大好人陈奇瑜,好人啊,放人不说,还给饭吃。给点钱算啥,又不能吃,又不能喝。这回可以回家消停种地过会儿安稳日子了吧,不行,流寇这么光荣而伟大的事业,怎能说不干就不干呢。干,接着干,他这回撞见鬼了,想再去河南武装旅游的梦想破灭了。潼关南原被围,洪疯子真疯了,还捎来个孙疯子孙传庭、曹疯子曹变蛟,疯子聚堆。那打的是日月无光、天地变色,队伍彻底被打蒙了。李自成那会儿只好大喊命背,退守商洛山的时候,只剩十八个人、十八匹马。没事儿,咱逃跑的本领强,快递小哥出身吗。咱钻山沟的本领也很强,土匪出身吗,那是咱看家本领。黄土高坡咱都能混下去,这好多了,青山绿水的,咱也好好潜伏潜伏,好好学点文化,想想今后该怎办。这一潜伏苦练内功可不得了,一出山,河南人民是夹道欢迎,打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洛阳城陷,开封水淹,朱仙镇大战,一战定天下。可苦命人就是命苦,打开封,怎么打都打不下。洛阳多好打啊,一打就下,福王肉都吃了。周王牛啊,真舍得,金子、银子跟土坷垃似的,一箱箱往城头上搬,那些过去见面打哈哈的官兵跟打了鸡血似的,玩命干。炸药也不好使,那城墙硬得跟石头似的,咋也炸不倒、炸不开。要都这样,这仗还咋打呀,一不留神,他还被射瞎了一只眼睛,成独眼龙了。破相了,这皇上还有命当吗。我命由我不由天,他继续干,下西安,下襄阳,打下的地盘不少了,这要建立根据地,哪不成呀,比咱西夏老祖宗的地盘大多了。心野了,象长了草一样,进京吧,南京、北京,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一拍脑袋,养了鱼的脑袋一发热,北上了。除了宁武遇上个周遇吉,其它就是两路大军的武装游行,一路向北,招降纳叛,好不快活。这下更膨胀了,地球都装不下了。北京城门自动打开,皇宫大门自动打开,整个一全自动。这下膨胀到了天上,宇宙都装不下了。吴三桂算个啥,陈圆圆拿来,多尔衮算个啥,没人知道啊。一片石大战,败,西安保卫战,败,汉中守御战,败,九宫山,几个山民就要了他的命,这命真苦呀。好日子不好好过,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如果时间倒流,李自成还会北上吗。全自动的城门那么好开吗,全自动的归降流水线那么好用吗,全自动的倒戈大逃亡怎那么快、那么猛呢。其实李自成整个人在那几年里都是懵的,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让人好象在天上,走路都是飘的。其实李自成没想明白一件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皇上要那么好当,朱由检还会煤山上吊、披发掩面吗。做多大的官儿,担多重的担子,中原这么沉的担子,他担得起吗。北京城咋进的,正闹瘟疫呢。一片石咋败的,多尔衮来了。西安咋也守不住,吴三桂来了。他以前见过这两人吗,打听过这两人吗,没有,还是没有。知道的时候,明白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时光也是全自动,九宫山上,李自成身死的那一刻,可能跟朱由检一个想法,诸臣误我。”校长笑呵呵地说:“王教授说得真有趣,菜上齐了,来,来,来,大家伙儿集体给王教授敬一杯,感谢他给家乡父老带来这么精彩的演讲。”镇北人一喝起酒来兴致就很高,场面热闹。王凌来者不拒,一时宾主尽欢。 第26章 第26回 张妍一直很苦恼,夹在姆妈跟老公当中,无疑成了夹心饼干,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她的心理渐渐地也起了一些变化,这次约李晓出来就是想吐吐槽,舒解、发泄内心的闷气。 在商场门口,她等上李晓,两人说说笑笑逛了一圈,买了两件时兴衣裳,心情好多了。逛累了,逛够了,李晓说:“妍儿,陪我去喝杯咖啡吧。”张妍喜笑颜开地说:“行,好的呀,在家里我真是里外不是人,烦都烦死了,还是出来逛街快活些。”李晓善解人意地说,别发牢骚了:“走吧,有啥话,坐下慢慢说,说出来,我给你参谋参谋。” 两人找了个雅静的咖啡馆,要了两杯咖啡,几样小点心,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歇缓。张妍喝了半杯,吃了两块小点心,心情更好了:“晓晓,你看,这样的生活才是人过的呀。天天在家里鸡飞狗跳,整天跟油盐酱醋打交道,我烦都烦死了呀。你说,人家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我妈为啥就怎么看浩子怎么不顺眼呀,到底是谁的问题呀。”李晓淡淡一笑说:“妍儿,你别着急上火的。我给你分析分析啊,先说浩子,人长得栓整,有男人气,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家务活儿是一把好手,做的饭菜可口好吃,拖地、洗衣从来不抱怨,叫苦、叫累,这样的好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工作上,浩子兢兢业业,这些年,先进也没少当吧。要说有啥缺点,就是嘴有些笨,秃嘴笨舌的,人过分正直,万事不求人,有苦往自个儿肚子里咽,不会为自个儿辩解几句,也不会甜言蜜语,哄丈母娘跟婆姨开心。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张妍连着点头说:“说得好,入木三分的呀。”李晓呡了一小口咖啡,接着说:“再说你吧,打小娇生惯养的。人长得秀气,白格生生的好模样,说话做事儿都贴心,厂子里没人不夸你会做人的。家里门外,大事小情都是你操心,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天下难找的好媳妇啊。要说有啥缺点,要我说呀,就是把男人跟娃娃管得太严了,大钱小钱你一个人管着,大事小情你事无巨细,事事要管,管得太细了。男人吗,总要有些私人空间。钱是英雄胆,身上没钱,跟朋友、同事出去都没底气。时间长了,男人的胆气就消磨干净了。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张妍叹了口气说:“你说得没错,可家里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呀。小孩子就是一只吞金兽,兴趣班、补习班哪个都要花钱,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的礼哪个都要行。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的呀,回家拿的东西少了不行的呀。姆妈更是最爱挑礼的呀,我也没办法的呀。”李晓安慰说:“这些我都晓得,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再分析分析姑婆。姑婆这人吧,在那样的家里吃苦受罪一辈子,我们一家人都知道也明白她的苦、她的泪。爸妈一来上海就会去看她,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们都看在眼里。说句实话,姑婆这些年受了太多苦,遭了太多罪。她见不得别人在她跟前嘻嘻哈哈、开心快乐。说句不中听的话,她被生活打倒了、压垮了,心态失衡了。姑婆如今老了,我们大家伙儿都要理解她、体谅她。你作为女儿更要多陪陪她,当她的开心果、小棉袄,可也不用每次带着男人、娃娃过去,适得其反。你一个人去陪她最好,她最开心。”张妍往后一仰说:“听了你说的这一番话,我感觉天都是蓝的呀。我得好好想想呀,好好处理好家里的这些烦心事儿,好好跟浩子过日子。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呀。还是你跟凌子和和美美,过的日子就是不一样的呀,好羡慕呀。”李晓苦笑了一下说:“我如今哪还有时间、哪还有心情过自个儿的小日子,公司里的事情千头万绪,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头疼死了。凌子就是个万事不操心的主,甩手掌柜当惯了的,说啥都打哈哈,蒙混过关。恨得人牙痒痒,又拿他没办法。凌子三天两头就出差,我也成天到处跑。一个月呀,我们也见不上几面,拉上几句贴心话。还是你跟浩子好呀,整天呆在一起,想说多少就说多少,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这才叫人羡慕呢。”两人越聊越开心,歇缓够了,聊痛快了,才分手回家。 一大家子人的海外之旅终于成行,沐生跟戴维开了两辆新买的大房车跟常用的越野车来接大家伙儿。上了车,几个小娃高兴得又蹦又跳,大人们也都惊讶万分,来回在车里走动,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好大的车呀,跟家里一样。世界真大,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人家做不到的。这哪是车呀,明明就是个能移动的房子。我看比房子还舒服,坐着挺稳当的,减震真好。这得多少钱呀,不贵,往后出来能坐上这车旅游才足劲。”大家伙儿第一次感觉到国内外的不同跟差异,贫穷限制了人们的想象,两个世界啊。兜兜转转,地主家的幸福生活又要开始了。 一大家子人说说笑笑,吃着、喝着,玩闹着、闲聊着,没感觉有多长时间就到了地方。一下车,又是一片小娃娃的尖叫跟大人们的惊讶声。今儿个的奇幻之旅真是大开眼界,眼珠子掉了一地。 戴维领着大家伙找到各自的房间,约好一小时后下一楼餐厅去吃饭:“亲人们,各人把自个儿拾掇好,洗洗脸,刷刷牙,换换衣裳,把箱子里的东西放好、摆好,累了的就躺会儿歇缓歇缓。” 这次旅行筹划了好久,戴维两口子跟王凌两口子主办,刘苗苗、王雁、薛英三个女子协办,通关手续交给虎子办妥,旅行策划、行程安排王凌两口子办妥,庄园接待、后勤保障其它一应事宜戴维两口子全包了。事先就按照老人们的习惯,小娃娃们的需要,进行了精心准备,屋子里布置得中西合璧,既不感觉陌生,又有些新趣味。沐生是专业的,又了解这一大家子人,庄园改造的总设计师名副其实,那是用心用到家了。戴维就是个工头,负责协调各路人马进驻改造。时间不长,就改得好像有了点儿镇北老宅的味道。毕竟大家伙都想叫两老人在这儿多住些日子,长住那就更好了。 大家伙儿呼朋引伴一齐下楼开吃,菜是戴维两口子跟王凌两口子合作完成的。时间短,尽量做些简易好吃的家常菜。水果沙拉跟牛排什么的西式菜戴维一个人包了,几个保姆、保安、司机、园丁啥的都是会中文的,主要负责打打下手。王凌主厨负责热菜,沐生协厨负责拌凉菜,李晓负责剥葱、捣蒜,打下手、端盘子,四个人忙活了不到一小时就全部搞定上桌了。 长条桌前,小娃娃们坐了一排,王霄、戴远山、刘冬生、万倩、李丽、张明,六个娃娃一台戏,没个消停,一听开吃,迫不及待就吃了个不亦乐乎,全都不管不顾,只说哪个好吃多来点儿。大人坐了一排,乔兰、薛强、薛虎、赵曼妮、刘月、王强、刘苗苗、李斌、王雁、张兴、薛英、万涛,两个老人不发话在那儿私聊,等着心头肉似的小儿子跟大孙子,大人正襟端坐,等人全到齐活了,老强子发话开席,才开始动筷子。戴维、沐生、王凌、李晓,两侧打横、插科打浑,就是个气氛组,安顿这个、理会那个,转圈敬酒,招呼伙计们端菜、换菜,添酒水、饮料,全当是伙计们吧。事先培训过了,说国内都这么叫,亲热。 一顿饭吃了大半天,吃饱、喝足,一大家子人分成几拨在庄园里溜达。夕阳西下,老式的屋子栅栏镀上了一层金色。天气正好,凉爽宜人,绿草如茵,树木森森,远山如黛,七八只牛、马、羊星散在山坡上,自由地吃草闲逛,没人看着。陪着爹娘的戴维说天黑了会回去,不用人管。王凌小两口陪着老两口在湖边看水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刘苗苗跟王雁两对儿去林子里转转,虎子两口子体力好,准备赶紧上山着日落、晚霞。小娃娃们有大娃娃带着,有伙计们看着,在草地上玩耍,兴奋地在地上直打滚。 地主家的生活第二天,一家子人在庄园里歇歇缓了半天,打球的打球,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品茶的品茶,弹琴的弹琴,唱歌的唱歌。没人管,没人问,各自组队娱乐。大人们都想晒晒自个儿的厨艺,每餐饭都有人抢着做。晚上在空地上烤了一只羊,小强子最拿手,由他主刀,刘月帮忙相烘,虎子两口子负责端盘子传菜。天黑下来,大家伙儿招呼着娃娃们坐好,听老奶奶讲白狐的故事。老迷信讲得神叨叨的,听得小娃娃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依偎在爹娘怀里不吭声。 乔兰女先生出身,口才极好,把个家乡老人们常讲最普通不过的故事讲得那是一波三折,悬念丛生,连气氛四人组都自愧不如,恐怕蒲老先生讲的志异故事都没乔老太太讲得生动有趣,故事大王的本领那是钢钢的。 乔老太太讲完就招呼小娃娃们去睡觉,说大人们想玩就再玩会儿。两老神仙走了,虎子不放心,跟婆姨一块回去了。 一伙喜好文艺的男男女女围在篝火边,吹拉弹唱开整,自办自嗨晚会,没大没小,就数月老娘嗓门大,闹腾得最欢实。强老爹就是个小透明,永远妇唱夫随,伴奏很专业更带感。沐生两口子脸大不识羞,扭来扭去又跳又唱,气氛组永远那么给力。刘苗苗跟王雁、薛英的美少女拉拉队也正式成立,起哄那是绝活儿。反倒是李晓跟王凌安静许多,只是留意着给大家伙儿倒水、添茶,招呼大家伙儿,别冷落了谁。 地主家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十几天,大家伙儿接照行程游玩了个痛快。豪华游就是不一样,吃得好,玩得好,住得好,总结起来就两个字,舒适。睡到自然醒,玩到自然睡。 老两口在小儿子这儿安顿了下来,一大家子人都有各自的世界,约好往后有机会再来过地主家的幸福生活,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各自忙活各自的事情去了。 没过多长时间,信子领着一大帮亲戚六人就上门了,有乔家、刘家、崔家、薛家的各色人等,全当给自家的旅游公司热身,只要想来的先去香港,后来美国,尽心尽力叫大家伙儿吃好、玩好。有刘震、港生这两员大将在,信子都不用操太多的心,只是拿个章程出来就行。 他专门跟公司的人打了招呼,准备陪老娘在美国多呆些时日,顺便重走一遍当年走过的路,给老娘说一说他那些年过得日子。乔兰很高兴:“有你当导游,也能叫沐生少操些心,咱娘俩也能多拉拉话。当初你那么小就去了香港,我去不了,看不见你,流了多少眼泪。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哪可要了老命了。那会儿成天盼着有你的消息,又怕听到你的消息,生怕来个不好的消息。真是天隔一方,愁肠百结啊。”信子说:“妈,我打小料理自个儿的事情就妥当,能出个甚事情。那会儿,我每天对着你跟爹的相片说话、发呆。一有不痛快的事情,就跟相片诉苦,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不过还真有效果,唠叨完了,心情就好了,不难受了。”乔兰说:“那是你那会儿年岁小,心思纯净,想得开。象如今,七事八事的,都是些难肠事儿,哪能那么容易排解。不过这么些年过来,你也算顺当,一个人走了那么多地方,老天保佑,没出什么岔子,这就是命好。”信子说:“咱这次在这儿好好转转,不着急,慢慢转。我也跟你显摆显摆自个儿在这儿写的那些东西,拉拉这儿的风土人情。异域风光还是挺不一样的,需要细细咂摸,慢慢品味。”娘俩只要在一起拉话,就没个消停的时候,直到沐生一脸不高兴地过来说:“开饭了,一见面就拉个没完没了,也不怕把老娘累着。”两人才相视一笑,起身下楼。 沐生跟戴维这段时间忙活着接待亲戚六人,痛并快乐着,连公司的事情都只能远程电话遥控,很多事情都停了下来。可两人也借机歇缓了歇缓,学习学习咋搞旅游。两人私下里嘀咕,戴维说:“你说咱也开个旅游公司咋样。”沐生拍拍他的肩膀说:“小后生,洗洗睡吧,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贪多嚼不烂,做的夹生饭。” 第27章 第27章 王凌过了几天洋地主的快乐生活,带着婆姨、娃娃回了上海,有感这次家庭大聚会的所见所闻,写了一篇杂文,名字叫崇洋媚外:“ 如今的人一提起崇洋媚外首先想到、说到的就是鸦片战争。一说就是洋人船坚、炮利,不得已被迫打开了国门。我们炴炴大国,煌煌五千年历史,文化流传久远,文明灿烂辉煌,哪用得上那些东西。可现实是国势日益衰弱,洋大人一屁股坐在了我们的头上,于是大批的饱学之士投入了西学的怀抱,此风愈演愈烈,中国人上上下下都开始怀疑人生,全盘西化起来,于是就有了崇洋媚外一说。 其实崇洋媚外这件事情,或者说外来文化入侵这事儿,西学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第一个入侵中国的外来文化是佛。东汉末年,佛传入中国或者叫中原,立起第一座寺庙,叫白马寺,立起第一个石窟,叫龙门石窟。从那儿开始,经过三国、两晋、南北朝,佛学大行于世,儒学、道学一溃千里。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可见其繁盛程度。其后的几千年,佛是一会儿顶礼膜拜,一会儿损毁泯灭。佛祖真要是存在,恐怕都要被搞得神经错乱。 第二次文化入侵,就是西学,清末、民国那些年发生的事儿都跟这有关。多少仁人志士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洋务运动拉开了西学东进、洋为中用的帷幕,中学为本、西学为用,师夷长技以制夷等诸如此类的思想大行于世。那会儿来了两位先生,一个叫德先生,一个叫赛先生,德先生就是民主,赛先先就是科学。高举着这两面大旗,有志青年发起的新文化运动轰然展开,现在冠名叫五四运动,一直持续到现在都没消停。 第三次文化入侵,是红学,这儿就不多说了,典籍众多,史书众多,自去解读。 第四次文化入侵,是美学。漂亮国主导世界的政治,经济,文化近百年,谁不听话,就抡起美元大棒狠揍一顿。谁听说,就给几颗甜枣。改革开放四十年,中国靠着血汗工厂、地产神话,一跃而起,超英、赶美已经近在眼前。中美建交,让中国人走出国门,互联网的普及,让中国人开了天眼。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中国人,坐在电影院,看美国好莱坞大片,躺在沙发上,看港剧、日剧、美剧,坐在办公桌前,读一本又一本西方人写的书,尤其是美国人写的书,潜移默化接受着美国文化。如今崇洋媚外这个用烂了的词又开始甚嚣尘上,拉出来叫无数人批驳。 崇洋媚外这个词在中国那妥妥就是个贬义词,绝不是什么可以赞美的对象。可大家伙儿想过没有,为什么会有崇洋媚外这个词出现,为什么会有崇洋媚外这种事情发生。说这是一种民族自信、文化自信、文明自信的表达。可为什么会有外来文化入侵这件事情发生,而且入侵得这么深刻、广泛,甚至在中国扎下了根,成了中国文化的一部分。 我讲讲个人的观点,一家之言,欢迎指正。我个人觉得中国的本土文化有这么几个特点。 第一个是玄妙。中国文化讲意境,理不理解,理解到什么程度,全靠悟性,所谓妙不可言就是这个意思。黑格尔说中国没有哲学跟科学,我个人觉得他老人家挺理解中国文化的。中国只有玄学、儒学、法学、道学、理学、心学都讲得很玄妙,一万个人有一万种解读的结果,答案是开放式的。中国文化是一种发散式思维的载体,跟科学不是一个体系。用科学来解读中国文化,那讲不通。用这种中国式的思维方式去解读科学,那也读不懂。在研究人这件事儿上,中国的先贤们甩了西方八条街。有没有一种感觉,我们的思维方式正在一代一代适应科学,正在无声无息地西化。以至于我感觉我们一代比一代傻了。 第二个是包容。中国文化是一种包容性极强的文化,这种包容渗透在衣食住行的各个方面。本来中餐跟西餐,中式跟西式,中药跟西药,中医跟西医,完全就是两种格格不入的东西,但中国人可以愉快地、毫无障碍地接受西方的饮食、衣物、药品、医疗,没有一丝违和感。前一段,听了一个故事,感觉挺有意思,说同种同源的越南人现在还在坚信南医,也就是中医,得了病,不是上医院,而是上南医馆,也许是什么限制了他们的想象,也许是什么让他们在坚持,说不上对错。 第三个是实用。中国文化是一种实用文化。在中国,神不是用来膜拜的,而是用来交易的,中国人连跟神的生意都敢做,你说还有什么不敢做的生意。中国商人一旦通行天下,就天下无敌,没有犹太人什么事儿了。中国人的实用文化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就不一一列举了。 中国文化有了以上三个根深蒂固的特质,中国人根本上就不可能真正打心眼里崇洋媚外。那只是一种表象,骨子里、根子上,中国人就是一群非常有文化自信的人,不可能真正接受外来入侵的文化,反而什么文化到了中国都需要本土化。本土化成功,融入,本土化不成功,消亡,就这么简单。中国人从古到今,从上到下,从小到大,根本就不可能崇洋媚外。崇洋媚外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老两口住在那儿过了几年,还是回来了,乔兰说:“外面再好不如老屋住着舒坦。人上了年纪,有月大夫在毕竟还是更方便、更放心一些。叶落归根,我们老两口有这觉悟,也有这情怀。虽说睹物思人,可那总还有个念想,没亲人想着、念着,林子一个人在大海子该有多孤单啊。” 多时没见,王凌有些想看看明浩最近过得咋样。来了上海以后,他有事儿没事儿就喜欢到浩子那儿去聚聚,也多次请他到家里来坐坐,吃顿饭。他很喜欢跟他用镇北方言拉拉家乡的事情,吃吃饭、喝喝酒、唱唱歌,看看录像、看看电影。他也算是王凌在上海不多的儿时玩伴,如今的老乡,酒友、侃友加朋友。王凌给浩子打电话说:“今儿个晚上有空吗,老地方见见如何。这几年,先是光顾着跟婆姨谈情说爱,往后是娶妻、生子、育儿,忙活个不停,走动得确实有些少了。往后咱俩要多走动走动,你也不说主动些,多给我打打电话。”浩子没好气地说:“啰嗦个甚,有什么话见面再拉,忙着呢,挂了。”他把浩子约出来吃了饭,喝了点儿酒,就相跟着在黄浦江边溜达。 王凌边走边说:“浩子,你在劳动农场遇上过什么终生难忘的事情吗。”浩子说:“你不怕做噩梦。”王凌不屑一顾地说:“我是唯物主义者,不怕。”浩子说:“那我给你讲一个听来的故事。我们农场有个老爷子,比你奶、你爷都能老上几岁,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多余话。我们这些管教叫他干什么,他从不反对,也从不拒绝,只是默默地去干。老爷子一向身体很好,听说过去是个国民党军官,带过兵,打过仗,后来跟着起义的队伍到了咱这边。后来不晓得为什么被揪出来,成了右派,就到了我们农场。有一次下大雨,他受了凉,突然病得很严重,高烧不退,尽说胡话,打了吊瓶也时好时坏,总是不见彻底好。队长叫我这个新来的去看管他,也看护他。我侍应了他半个多月,总算病情稳定了下来,彻底清醒了过来,不再说胡话。我每天待应他的吃喝拉撒,也不嫌弃他,还给他擦身子、翻身子,跟侍应我爷差不了太多。他出院后,身子一落千丈,成天病恹恹的。队长也没再安排他干甚事情,生怕又出甚岔子害人。他清闲了下来,就喜欢上了跟我聊天。我也常带些好吃的、好喝的给他,一来二去就混熟了。他跟我讲了个抗战英雄的故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也许他讲得就是他自己吧。 故事要从他出生讲起,他也算是大户人家出身,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家道中落以后,他就出来到处闯荡讨生活。他不好什么,就好抽烟、喝酒、逛窑子,都要上档次的,哪怕没有钱忍着,也不抽烂烟、喝瞎酒、逛野窑子,很有些旧时文青、公子哥的派头。他进过洋学堂,出过海、留过洋,能歌善舞,能文能武,打得一手好枪,跳得一手好舞。人长得英俊潇洒,很得女人喜欢。可他就是不娶妻、不生子,宁愿一个人单着打光棍,家里人咋说都不听,朋友弟史劝说也没甚用项。 抗战爆发后,他主动参军入了伍,什么营生都干过,当过特务,上过战场,打过游击。后来他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头头,经常带着三五个人,偷送紧俏军需物资,组织人手去端炮楼。慢慢的,他拉起了一支队伍,自个儿的腰包就鼓了起来。一有钱,他就又动了抽烟、喝酒、逛窑子的心思,一个人偷摸去逛当地最好的窑子,准备找最红的窑姐耍耍。 这下坏了,他暴露了行踪,被鬼子堵在窑子里,被光溜溜、赤条条抓走了。鬼子坏得很,不给他穿衣裳,赤裸裸地直接扔进了女人堆里,关了十天。每天一个一个提审这群人,使坏叫女人上他,谁不上就往死打谁。总有怕疼不想挨打的,他就成了窑公,人家成了上人的人。他一开始觉得爽,没几天就受不了了,成天睡又睡不成,打又打不过,上个没完没了,快成药渣子了。他跟鬼子说,你们想干什么,是死是活,给个痛快。鬼子头头进来说,也没什么,就是给我们办件事儿,说简单也挺简单的,就是给我们倒腾物资。办成了,你那几个手下就没事儿。办不成,他们就全上手术台解剖,一个不留。他说他光杆司令一个,咋弄这事儿吗。鬼子头头说,好办,挑两个带走,我再给你两个人,两男两女连你凑够五个人。他说,能行,干着看吧,不行,你就把我枪毙了,不要再折腾我了。鬼子说,没问题。 打那儿起,他就当起了三面特务,左右逢源,如鱼得水,混得风生水起。鬼子看他老老实实地干生活,做生意买卖,就把他的另外两个部下也放了,把监视他的两个人撤了回去。他不动声色,又干了一段时间,感觉安全了,就彻底跑路,撂挑子不干了。鬼子好象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一切风平浪静,既没派人追杀他,也没干别的什么事情。他回到自己的地盘,重归队伍、重操旧业,没多久,就上了一线战场。在一场又一场血战当中,他幸运地没死,四个部下战死了两人,还剩两人。他提拔了,两人活下来的部下也水涨船高。他所在的队伍一路征战,却屡战屡败,没打过一个胜仗,恨得他牙根儿痒痒,就是不晓得哪儿出了问题,成天喝得醉醺醺的。 部队越打越少,只好打起了游击,他又游鱼入海,如鱼得水活泛起来。可好景不长,他就挨了黑枪,幸亏有忠心部下相护才捡了一条命,一枪撂倒了那个黑心的部下。那个部下临死前道出了实情,原来他不晓得的是,当初那会儿,他的另两个部下恨上了他见死不救,没多久就叛变了,既想要靠他捞情报,还想瞅准时机要了他的命。结果一命换一命,忠心的部下死光了,叛变的部下也死光了,他成了光杆司令,还受了重伤,被新收的部下拉回大部队养伤。伤好了,部队起义了,他就又跟着咱打仗。下南方、去朝鲜,一路征战。他的运气好得惊人,却终身未娶妻生子,解放后转业到了上海,又犯了作风问题,还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就进了劳改农场,不死不活地混日子。” 王凌说:“这老家伙,肯定没少干瞎瞎事儿,他只捡能说的跟你说了,只字未提他倒究做了些什么秘密的事情,受了些什么罪,究竟有没有留下一儿半女。”浩子说:“劳改农场解散后,他落实政策回了上海,如今还活着。我常去看他,有空你也跟我去一下,陪他说会儿话。他这些年吃得好、睡得香,天天锻炼。如今头脑清醒、身子硬朗,我看能活到九十九。”王凌说:“你甚时候去看老人家叫上我,我要见见这位传奇人物,跟他好好拉拉话儿。” 没过几天,浩子就叫上王凌去了老人家住的地方。王凌一进门瞅见老人家,就觉得不一样:“老人家确实如浩子所言,精神矍铄、神采奕奕,一看小年的时候就是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大帅哥,就是没少睡女人,也不晓得如今有后没。”老人家见了浩子很亲热,跟王凌聊了聊,感觉也不错,很投缘。 自那以后,两人经常去陪老人聊天,给他做好吃的,一起谈古论今,说一说陈年旧事。老人家听说王凌喜好写小说,更来劲了,说了不少抗战时期他经历的事情、听来的故事。王凌深感有趣,投桃报李,常跟浩子带着他游山玩水,出门散心。老人家精神头还行,只要不出意外,活过千禧年一点儿问题也没有。王凌私下问浩子:“老人家叫啥名字。”浩子说:“他说他曾经有过一个名字叫沈凡。”王凌听了想了一会儿,就有些痴傻:“不会这么巧吧。”浩子问他咋了,他连忙说没事儿、没事儿。 王凌说:“老爷子,你是亲历者,参加抗战的真实感受是个啥样子吗。”老爷子慢悠悠地说:“我就一个感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为枪炮,我为猪狗。五胡乱华时期,叫汉人两脚羊,冉闵来了个杀胡令,五胡差点儿绝种。抗战时期,咱就是东亚病夫,既然生病了,就得治,不想治,不想纳入东亚共荣圈,那就杀。咱来个举国同心、全面抗战,战事非常胶着,谁也灭不了谁,只好相持着,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好死不死,人家偷袭珍珠港,二战在太平洋打响,最后关东军被红军一击必杀,拉去做劳工,最后死得没剩下几个。国内滞留的那些人不是投降得早,跑得快,说不定也得客死异乡。说到底,这个世界没什么道理可言,好战必亡,不好战也必亡。就看谁的能耐大,拳头硬。 胜利者甚坏事儿都敢干,烧杀抢掠、奸淫掳掠都不算个啥。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出来的,件件皆血泪,事事不忍说。可当初也是无人问津,没人管、没人问。不是冷血不想管,是管不了、管不动。秋后算账追究起来,也就是杀一批、打一批、放一批,虽说也是极尽残忍能事,可也没办法赶尽杀绝,只能放任自流。再大的仇怨也有放下的一天,再大的伤痛也有痊愈的一天。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强。生命对于谁来说,有且仅有一次。珍惜眼前人,惜命、惜福才活得长久,活得逍遥、活得自在。娃娃你说对着不。”王凌点点头,没吭声。 每次陪老人家逛完回家,王凌就开始理清思路编故事,细节上引用了不少老人家讲的事情,花了不少个年头才算写完成书。又过了许多年,他从国外留学回来以后,把修改了好几遍的电子书发给震子。刘震大感有趣,重新按照自个儿的思路编写,然后交给文学社的专业人士润色、修改。千禧年前终于成书发到了网上连载,取名叫“花蜘蛛”。连载之后,运维网站的专业人员天天收集整理评论,把有价值的评论发给文学社负责这本书的专业写手,写手随时根据网友反馈,调整故事情节,遇到疑难杂症,发给刘震调整。刘震觉得搞不定,就发给王凌看咋办。第一次这样弄,刘震跟王凌二人深感有趣,天天关注评论,天天润色、调整,乐此不疲,有时甚至干到凌晨,都耽搁了正常去公司理事儿。李晓说:“你这就是玩物丧志,不分轻重。不过说实话,这本小说比你俩以前写的那几本好看多了,不要累着了,注意休息。”王凌得意地说:“谢谢老婆大人关心,往后会注意的,第一次没经验,往后会正常作息的。” 千禧年之后,小说连载完,两兄弟终于松了一口气,感觉写网文也不容易,准备歇息一段再战。两人专门把沐生两口子叫回来,约上一帮小的,好好在香港乐呵了两天。王凌说:“太累人了。”刘震说:“还好,还好。”沐生说:“你俩这是自做自受,活该。”戴维说:“有耐力,可以长跑了,可别忘了正事儿就好。” 第28章 第28回 向阳送走了二人就上了工地。他最要好的兄弟袁峰就在那儿,他答应他跟他一齐在大地方打拼,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返乡。他在工地上找到袁峰,袁峰领着他见了工头,工头见向阳是个人高马大的精壮后生,立马拍着他的肩膀笑盈盈地说:“好后生,跟着哥好好干,绝亏待不了兄弟。” 下了工,袁峰带着向阳在工地附近的饭馆吃了一碗油泼面,在小卖部买了两瓶城固特曲,两袋干炒五香花生,来到工地上一个僻静的房间。向阳四下打量着这个地方:“房间四面漏风,到处都是垃圾,地上摆着几个小板凳,一张小木桌,显然是工友们常来活动的地方。”两人坐下,向阳说:“哥,你在这儿干得咋样。”袁峰把酒打开,示意向阳喝一口。两人把瓶子碰了一下,一人喝了一口,袁峰说:“还行吧。工地不拖欠工资,按时按点发,吃过、喝过还能攒点儿老婆本。向阳,你就踏实在这儿干着,总比劳教所强多了。想想那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向阳黯然地说:“是啊,要不是有你,我就死在里头了。”他示意喝一口,袁峰喝了一口,嚼了两颗花生米说:“没那么玄乎。他们不敢把人往死里整的,不过那也是生不如死啊。那伙坏怂甚事干不出来,许多事情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还记得赵鑫不。”向阳嚼了两颗花生米说:“咋不记得,那伙人老叫他洗衣裳、叠被褥,抢他的饭,扒光他的衣裳,可怜啊。你说在那儿,也不按年岁大小把人分开,大的不就老欺负小的,老皮们不就老拾掇新来的。”袁峰嘿嘿一笑:“这也是一种管教吧,一团和气不就没管教什么事儿了。”向阳说:“可怜啊,不晓得赵鑫如今咋样了,他不是跟你一前一后出来的吗。” 袁峰叹了口气说:“他死了。我出来后去找过他几次,他也不晓得咋想的,在夜场端盘子、卖酒,可能是受不下工地上的苦吧。有一阵子,他还挺风光的,常来找我喝酒,后来就不咋来了,再后来就听说他从楼上跳下去死了。”向阳咬牙切齿地说:“赵鑫这么好的栓整后生,招谁惹谁了,咋就跳楼了。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有空咱俩好好去查查。”袁峰灌了一大口酒说:“我查过了,有些眉目。说起来这事儿吧,也怨不得旁人。他那会儿觉得咱俩势单力薄,就投靠了孙伟,做了人家的小弟,觉得那伙人能罩着他,不受人欺负。他哪能晓得那就是一伙吃人不吐骨头、心狠手辣的主,跟着他们混,能有个甚好。孙伟对他是挺好的,可孙伟是个啥人谁不晓得,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子。我打问过,他出来后,那伙人没多久又找上他了。听说他在夜场混得也不如意,老受人欺负,连夜场女都瞧不起他,你就晓得他活得多憋屈。这事儿咱俩慢慢找那伙人算账,急不的。你这些年过得咋样吗,没哥跟你并肩作战,没受人欺负吧。”向阳嘿嘿一笑说:“哪能呢,咱也是老人了,打出来的交情,打出来的天地。你走了,我不还有几个小兄弟吗,接着来,不服就干。他们也快出来了,有几个还不错,挺义气的,到时候都招来工地。过两年,咱也拉起一支队伍单干,做包工头。”袁峰灌了一口酒说:“你也真敢想。”向阳灌了一口说:“不难,咱到时候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拉起一支工队单干还是不成问题的。”袁峰揶揄地说:“就你穷小子那三瓜两枣,猴年马月才有本钱买机械、拉工程。”向阳悠然地说:“你到时候就晓得了,哥,你只要记住,咱不缺钱。”袁峰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向阳也不解释。两人又拉了一阵,酒干、米尽才勾肩搭背回了工房。袁峰早就把他的铺盖拾掇好了,跟他的床铺紧挨着。向阳看着乱糟糟的工棚,也不嫌弃,躺床上放下蚊帐就睡着了。 工地上的生活枯燥而乏味,向阳却乐此不疲,干劲十足。半年下来,他就适应的差不多了。他每个月都会给沐生跟王凌去封信,拉拉工地上发生的有趣事情,拉拉劳教所里经历的那些事儿,请教请教书上不懂的东西。如今没人管东管西,他也想记记日记:“多想想,多念些书,多写些信,总有好处没坏处。两个好兄弟、好亲戚可都是有学问的人,说的话肯定有道理。” 袁峰一直不理解向阳为甚那么爱念书,没事儿就抱本书看:“向阳,你咋这么爱念书。”向阳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多念书,好给人讲故事,谈个对象也好乖哄乖哄她,显得咱有学问。多念书,想得东西就多,干事情就周全,日弄人也多几招。有本书叫三十六计,多念念就不容易被人日弄,想日弄谁日弄谁。”袁峰笑呵呵地说:“那你有空多给我讲讲书上的东西,也叫我这榆木疙瘩脑袋多开开窍。”向阳白了他一眼说:“叫你多念书,就是听不进去人话,整天就晓得喝酒、吹牛、拉女人。少跟那些混子来往,有个甚意思。多念念书,哪怕武侠小说也好。”袁峰挠挠头说:“我就是个大老粗,看不进去书,你有空就给我讲讲呗。”向阳没好气地说:“行,真拿你没办法。” 虽说每天在工地上忙活,向阳从来没有忘记赵鑫的死:“多好个娃娃,白白净净、眉清目秀、栓栓整整,说个话脸就红,受多少欺负,就晓得抹眼泪。起得比谁都早,干得比谁都多,吃得比谁都少。谁忍心把这样的好娃娃逼上绝路呢。这事情不查清楚,心上不得下去。”他时常跟袁峰出去查探,一年多时间,还是找到了一个同在夜场肯说实话的女人,女人说:“赵鑫是真的不想活了,自寻死路。他是硬生生叫世人的白眼瞪死的,叫世人的唾沫星子喷死的,怪不得谁,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他在我们这儿干生活的时候,不晓得谁嚼舌根子,说在劳教所里,他就是个小鸡、小鸭,来这儿就是个抢生意的主。哪有人待见他,谁一不如意就骂他、打他,隔三差五他就要被人羞辱一番。孙伟有次来了,瞅见了他。他嚎啕大哭,嚎哇哭叫着要跟着孙伟混。孙伟人很好,待他更好,见了他就把他带走了。可过了一年多,他又回来了。听人说,孙伟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了踪影。他无依无靠,混不下去了,又不想回老家,就又跑来重操旧业。有个新来的刀疤脸瞅见了他,把他生拉硬拽走了。没过多久,就传来他跳楼了事情。我听人说,他下身那活儿、那地方都烂掉了。谁这么狠啊,这人心肠得有多黑。” 向阳瞅着袁峰,两人面面相觑,心悸得都沉到了海底,拨凉拨凉的。向阳颤抖着手,把烟咋点都点不着,袁峰把他的手握住给他把烟点上说:“这这弄明白、搞清楚了。妹子,大恩不言谢,有甚事情言传一声,绝没二话。”夜场女忧郁地说:“两位大哥别冲动,我先走了。我不认识你俩,不要叫人晓得我认识你俩。再见,噢,再也不见。”她象见了鬼似的,一溜烟跑没影了。向阳定定地瞅着她跌跌撞撞推门落荒而逃:“也不晓得穿着高跟鞋,咋还能跑这么快。”袁峰一脸阴沉地说:“刀疤脸可是个狠角色。听人说,刚从外地来咱这儿没几年,不是猛龙不过江啊。这事儿咱得思谋周详了,不要报仇不成反搭上咱两条命。”向阳嘿嘿一笑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咱在暗,他在明,拾掇他个外来户,有八百种办法,根本不需要脏了咱的手。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拉起一支工队,人多力量大,总能探出些有用的消息,咱慢慢玩下去,看究竟谁把谁先玩死。” 机会说来就来,还是自动送上门的。向阳跟袁峰又象平日一样下了工地,躲在僻静的地方喝酒、吃肉。如今两人也拉起来了一支小工队,二三十号子人在手底下干生活,骨干都是劳教所出来人品好、有眼色、踏实肯干的铁杆兄弟。向阳问王凌借了些钱,买了些实用的工程机械,草台班子就搭成了。袁峰惊讶不已,可向阳一直口风紧得很,他也不好多问。他晓得就是问了也没用,每次向阳都嘿嘿一笑说:“迟早你会见到人的,如今不好说什么。”袁峰隐隐约约猜想可能跟一个叫王凌跟一个叫薛沐生的人有关,他常能看见两人寄来的信,就是不晓得里边写些甚。 两人正闲聊着,就听人有人大声吼喊:“有人闹事儿,操家活儿,守护工地。”两人赶紧一人操了一把预备好的枣术棍就往吵闹的地方赶,袁峰边跑边气喘吁吁地说:“工地砸了,咱也损失不少。赶紧去招呼人帮忙,我先去瞅瞅。”向阳赶紧就往工棚跑,准备喊人帮忙。袁峰刚赶到大门口,就见两伙人已经打起了来。他赶紧拎着棍子往出打人,双方混战不休。向阳没一会儿就领着一帮人来了,加入战团。有了生力军,那伙人节节败退,没多久就被打出了工地。一伙人追了一阵,见人跑没影了,都气喘如牛地立站在地上,不再往前追。 回来以后,工地上的领导赶紧救死扶伤,大家伙儿帮忙相烘着把重伤员拉去医院,也不管是不是敌我。人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只要人死在工地,那甚事儿也不要干了,趁早散摊吧。只要人没事儿,那甚事情都好说。”领导安排人在馆子里叫了些好菜、好饭,拎了几箱酒,招呼大家伙儿吃好、喝好。没伤筋动骨的轻伤员也有人照应,该包扎的包扎,该上药的上药。常年在工地上干生活的人轻车熟路,没觉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天黑上床睡觉的时候,向阳悄声上了袁峰的床,钻进他的被窝,凑到他的耳朵上嘀咕:“机会来了。那伙驴日下的这次吃了亏,肯定要来报复。咱俩准备好,趁乱给刀疤脸一黑砖,不信他不死、不残。残了比死了更好,有人会要了他的命,不劳咱费神。”袁峰悄声在向阳耳边说:“你小子够阴的。”向阳得意地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恶人自有恶人磨,天意啊。自己不想活了,自动送上门来了。这就叫人在做、天在看,自做孽、不可活。”两人拉妥当、拉高兴了,向阳才回自个儿床上睡觉。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几天,有天天刚黑定,那伙人在刀疤脸的带领下,又拎着家活什儿气势汹汹地来了。这伙人刚进大门就开始又打、又砸,准备把坏事儿进行到底。工地上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个个拎着称手的家活什儿干仗。向阳跟袁峰背靠背,一路往刀疤脸那儿猛冲猛打。小弟们在工地的照明灯下,看见两位大哥这么勇猛,也一路往前突进。没费多大功夫,队伍就击穿了。两人跟刀疤脸正面对上了,袁峰主攻头脸,就是一个劲砸砸砸。向阳瞅中机会,滚进战圈,一铁棍就把刀疤脸的腿打断了。刀疤脸哎吆一声跌倒在地上,两人就照住刀疤脸的两条腿乱砸。眼瞅着差不多了,向阳拉了一下袁峰,两人借着夜色逃走了。 过了十天半月,两人摸黑回到工地打问情况:“果然刀疤脸出事儿了。”有个铁杆兄弟兴奋地说:“那天晚上,刀疤脸的腿不晓得咋被打断了。他还在医院躺着就没人愿意管了,小弟们只好把他抬回挖沙子的河滩工地上养伤。可河滩已经被另一伙人占了,树倒猢狲散,没几天,他就莫名其妙死在了床上。挖沙子的人都说是一不小心大晚上从床上摔了下来,骨头又裂开了,伤口感染得了败血症,没钱治硬生生病死了。” 两人松了一口气,第二天一大早,就在工地上光明正大出现了。领导没吭一声,晚上还拿来几沓钱,说这次多亏两人才能度过难关,往后一定亏待不了二人。 两人出了这口恶气,报了仇、雪了恨,心里舒坦了许多,一门心思在工地上踏踏实实干生活。没过几年,在沐生跟王凌的赞助下,两人开了家小小的建筑公司,彻底独立了出来。几个人商量着把公司股份的分配情况写进了公司章程,登记在册:“沐生跟王凌各占百分之二十,向阳跟袁峰各占百分之三十。”这是沐生最后拍板定下的,他说:“咱这新公司的规模会日益壮大的,股份就这么定了。向阳,你去把袁峰叫来吃顿饭,正式认识一下。凌子,你回头去找妻哥帮向阳注册公司。”王凌说:“那还有啥说的,都是自家人,我打个电话叫他过来吃饭。”五个人吃了一顿公司筹备庆祝饭,没半年时间,公司就风风火火成立了,办公地点就选定在亨通分公司的同一栋楼上。王凌说:“楼上楼下好照应,省得多跑腿。”大家伙儿没甚意见,觉得这样挺方便。向阳说:“这就是个谈业务的地方,图个方便。大队人马都在郊外早瞅下的一个废弃工厂里驻扎,租金便宜的很,已经安顿好了。你们两个人忙得很,就不要操心了。” 袁峰这段时间就跟飘在天上样样皆,云里雾里的。等一切停当,向阳把他单独叫出去喝酒唱歌,在包厢里把所有的事情都学说了一遍。袁峰把他狠捶了两下,搂着他说:“好兄弟,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你呀,就晓得欺负我这老实人。来,吹了这瓶,泄泄火气。” 静极思动,千雪陪着刘月去西安谈些事儿,顺道游逛游逛,串串大商场,买买时兴衣裳。两个女人坐上高山开的车,一路说说笑笑就到了西安。中途吃了两顿农家饭,两人觉得还不错,刘月说:“南泥湾香菇面、刀削菜盖面都挺有特色的,怪好吃的。不错,不错,还是山子会瞅地方。”千雪说:“姐,哥,你俩这一路上吃的、喝的、玩的地方挺熟悉的吗,找的地方还真心不错。”高山得意地说:“那是,这一路我跟院长哪年不跑几趟。这么多年下来,还不是熟门熟道的。我就光记下些好吃、好喝的地方,哪有甚好景色院长都晓得,记得一清二楚。有些地方,我也看不出来有甚好,院长就说好。”刘月说:“少听山子瞎说六道,我哪有他清楚。他就是个活地图,走过的地方过上好几年都记得,一点儿不绕路。”千雪说:“就别互相吹捧了,我也得多出来走走。整天窝在镇北,身子都生锈了。姐,咱在西安多住几天,好好享受享受。看那儿有甚好吃、好喝、好玩的,都过一遍。”刘月笑着说:“能行。忙了这么长时间,是该好好放松放松了,劳逸结合吗。只要你想逛,几天都行。” 三人开车去了金花饭店,高山定了三间房,把行李放好。两个女人好好洗漱、装扮了一番,高山催了好几遍,才出门下楼去吃饭。吃过饭,三人去了饭店的浴池洗了个澡,叫人按摩了一下,歇缓够了就去楼上的ktv要了个包房唱了会儿歌。千雪嗓音不错,唱得满有味道。她虽说没咋学过,流行歌听多了,也会不少。何况如今公司也有ktv,常陪人的她私下里也请教了刘月不老少。高山跟着院长混了这么些年,耳濡目染,唱得也挺不错。跑了一天,三人唱了一会儿就休息了。 两个女人好好睡了个美容觉,日上三竿才起床。高山开车直接拉着两人去西安饭庄吃饭。吃过饭,高山开车去采买些医疗器械,两人女人去逛街购物。东大街转了一圈,两个女人尽兴而归,打车回了饭店试衣、拉话、歇息。高山天黑才把东西采买好,托运回去。他回来敲开院长的门,三个人也不开车,相跟着去了当下最红火的夜总会,准备吃点儿、喝点儿、听听歌,感受感受现代时尚生活。 西安的夜晚霓虹闪烁,西大街上的“拉斯维加斯”人都快坐满了。三人在大厅里找了个角落坐下,侍应生过来,高山点好东西,没一会儿,果盘、酒水就上来了。三人品着酒,听着各式二样的音乐歌曲,感觉挺有意思、挺有情调、挺好耍的。兴之所至,高山去后台点了三首歌,一人唱了一首流行歌,满场的掌声哗哗直响。 昏暗、闪烁的灯光下,人美、歌美,令人陶醉。甚时候、甚地方都不差有眼无珠不识碴、趾高气扬讨晦气的人。没一会儿,就有侍应生过来跟高山悄声说:“先生,那边的先生想请两位女士过去喝一杯,看方便不方便。”高山瞅了一眼院长跟千雪,两人神定气闲还在那自顾自聊天,没咋在意。高山客气地说:“过去就算了,想结识两位女士,就自个儿过来吧。” 这世界绝对不缺少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不要脸的男人,更不缺少自以为是自个儿高看自己一眼的男人。没过多久,三个西装革履、人五人六的男人就拎着酒瓶过来了。刘月跟千雪还在那儿嘀咕着,时不时捂着嘴咯咯直笑、花枝乱颤,看得三个大男人眼睛都直了。高山站起来礼貌地说:“你们有什么事儿吗。”其中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说:“我们想请两位女士过去喝杯酒,聊聊人生。要是两位女士不方便,我们可以坐下来一块喝杯酒吗。” 刘月早听见他说的话了,给高山递了个眼色。两人这事儿遇多了,早就不以为意。高山站起身来,跟在三个男人屁股后面立站的侍应生嘀咕了几句。没一会儿,侍应生端着一个大托盘就过来了,托盘上面摆放着三瓶红酒、三个大酒杯。刘月站起来端着酒杯示意了一下说:“三位先生不是想聊聊人生吗,我这儿有个规矩,见面干三杯才显诚意,才好入座,哪一位先生先来啊。”高山早把三个高脚杯倒得满满当当,三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那个先开口的男人故做豪气地说:“既然这位女士说了,那恭敬不如从命,我先干为敬。”他上前把三高脚杯酒一口气喝完,身子就有些摇晃。刘月嘿嘿一笑说:“这位先生请坐,还有哪位先生想畅谈人生啊。”那两个男人也把高山早倒好的酒硬着头皮一口气干完,坐了下来。 三个男人聊了没几句,酒就有些上头。刚才喝得实在太猛了,受不了。刘月跟千雪都是见惯大场面的人,又说了几句恭维的漂亮话,猛灌了几下,有一个男人就出溜到了地上,相跟着的两个男人尴尬地赶紧从地上扶起那个男人,灰头土脸地走了。这下消停了,再没哪个不长眼的男人过来胡骚情。过了没多久,李锋来了。高山又去后台点了四首歌,四个人一人唱了一首,掌声依然雷动。音乐声变了又变,四人喝好唱好,去跳了几支舞,直到午夜才出门分手。李锋挤上了车,跟着去了饭店。高山又去前台开了个房间,把众人安顿好,才回自个儿房间休息。 第29章 第29回 第二天晌午,四人去老孙家吃了顿泡馍,开车去李锋说的“青龙寺”去看樱花。高山拿着相机负责给两位女士拍照,李锋负责当解说、导游。吃过晚饭,李锋告别回去了,三人去饭店里的浴池洗了洗、按了按,各自回房休息。 接下来的几天,三个人到处游玩。临别的时候,李锋来送他们,悄悄跟千雪说:“你托我打问的事情,我了解清楚了。你说的那个刀疤脸早几年就死了,档案里说那人是病死的,没立案。我找当时办案的人私下了解了一下,据说是跟另外一个工地上的人干仗被人打断了腿,沙场地盘也被人抢走了,没多久就不明不白死了。据说那人死得很凄惨,再不能多说了,少儿不宜,听听就好,别外传。”千雪悄声说:“谢谢锋哥。”李锋说:“别客气,哪天我去了大海子,还要你照应呢。”刘月说:“雪儿,上车了,跟个疯子有什么好拉的。锋子,回去吧,早做打算,随时恭候。” 上了车,高山调侃地说:“疯子哥,走了。”他边说边把车开出了饭店,没一会儿就出了城。千雪一直忍着,实在忍不住,扒在刘月的肩头无声地抽咽着,越哭越大声,不一会儿就放声大哭起来。刘月搂着她,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她。千雪哭够了悄声说:“那人死了,我这是高兴啊。”刘月淡然地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迟早的事情。” 走在路上,望着窗外充满绿意的田野,远山上零散开放的野桃花,千雪的心情平复了,跟刘月有说有笑起来。高山一路上都没咋说话,他听刘月一鳞半爪说起过千雪的过往,隐隐约约感觉千雪过去受过欺凌:“这下好了,估计欺负她的人不晓得为甚完蛋了,再不可能找她的麻烦了。” 千雪的心结解开了,干生活更加爽利,风风火火的。王强感觉到她的变化,不晓得这女人咋了:“好好干生活就好,没甚好在意的。往后看情况,干得好,就叫她负责个啥。”每到夜晚一个人的时候,千雪就不由自主想起过去的种种,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时间久了,那些屈辱、苦难渐渐淡去了,留下来的画面渐渐美好起来。这次从西安回来,她的心态慢慢发生了变化,所思所想也都往好处走。那个男人的面目不再像过往那样狰狞,那个无数次把自个儿从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的男人不见了。她脑子里的男人形象渐渐俊朗起来,清晰起来。她发现自个儿竟然不恨那个男人了:“这咋可能。那人害得自个儿生不如死,为甚能不恨他呢。就是他死了,自个儿不是也应该一天诅咒他一千遍,叫他下地狱受罪,好好消受十八层地狱的酷刑吗。” 她把心思悄悄说给刘月听,刘月耐心地给她讲了香玉的故事,叫她带上两本小说回去看:“人性是复杂多变的,慢慢体会吧。你还年轻,遇上合适的,就嫁了吧。”千雪没吭声,只是搂住她亲了一口,良久才说:“姐,男人的滋味我是尝够了,我找那罪受。”刘月在被窝里咯咯直笑:“你才多大个人,你要相信我的医术,你痊愈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过好每一天,开心就行。不要有啥负累,如今那人也死了,心里的阴霾慢慢会散去的。去找个好男人,过好下半辈子才是正理。”千雪又亲了她一口,紧紧地抱着她说:“人海茫茫,真假难辨,哪那么容易找到个可心的。”刘月摸着她的脸说:“只要打开心结,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这个世界就是美好的。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自然会有人自动送上门来的。”两人拉着拉着就睡着了,千雪的梦里又出现了那个男人,那个叫她刻骨铭心的男人,那个叫她欲仙欲死的男人。 向阳在工地上一趴就是十多年,从小工干到大工,从大工干到工头,从工头干到老板,当然沐生跟王凌的注资功不可没。他们三人每年都要在上海聚一聚,拉拉过去一年各自发生的事儿,拉拉往后又干些什么好。沐生也是干工程的,介绍了好几个工程叫向阳干,如今那个名叫北风发展有限公司的工程企业,早就走出国门赚外汇去了。沐生跟向阳说:“咋还不成个家呢,你看凌子家小子都上学了。我们家两小子也快上学了。”向阳喝了口酒,眼神有些迷离:“我给你俩讲个故事吧。过去那十来年劳教,不仅仅是你俩来看我,还有个女子来看过我。女子不是咱镇北人,是串联的时候在西安认识的,跟我一般大。我们那会儿,隔三差五都会到西安取经,他们也常来镇北传经、送宝,我们两个团队的关系很好。一来二去,我俩就有了些不一样的情愫。大串联结束,她回了西安,高中毕业,顺利选送上了大学,毕业后成了家。两口子就在我原来干过的一个建筑公司上班,她男人有次不小心被掉下来的砖头砸到脑袋上,失手从脚手架上掉下去摔死了。她没再成家,如今就是我们公司的会计主管。”沐生恍然大悟:“原来是孙丽,那个女人不错,栓整,你咋早不告诉我们一声呢。”向阳不好意思地说:“她说要等娃娃考出去,出息了,再考虑这事情,我也没什么好办法。”王凌说:“动乱年代奇事多,你俩二十多年才修成正果,不容易啊。成亲的时候,一定要风光大办。”向阳又不好意思地说:“她说,到时候去国外转一圈就好,不办事儿。”王凌说:“太遗憾了,我这个主持人当不成了。你这两天把她叫来,跟我们正式见一面吧。”向阳说:“能行。” “女人之间的感情是常人无法理解的。你听说过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去死的故事吧,古今中外很多很多。你听说过一个男人为另一个男人去死的故事吧,那更多。你听说过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去死的故事吗,凤毛麟角。可你听说过一个女人为另一个女人去死的故事吗,我不晓得是不是我孤陋寡闻,反正我没听说过。你听说过男男之间的禁忌之恋吧,严打还杀了不少。可你听说过女女之间的恋情吗,即使有,严打也不管这个,这是赤裸裸的无视跟漠视。”刘月问跟她在一个被窝里躺着的千雪。千雪想了又想好一会儿才说:“姐,你说的还真是,为什么呢。”刘月煞有介事地说:“因为这是一个男人主宰的世界。不管咋说,女人在这个世界上都主要是起生育繁衍的作用,无论人们承不承认都一样。人常说,老有所依,指的主要是女人要老有所依。老人们常说,吃绝户,指的也是一户人家失去了所有的男人,女人任男人摆布、欺凌、宰割。整个社会认同的是女人从属于男人,贤良淑德才正常。小时候要听父亲的话,调皮捣蛋的就是疯丫头。长大了要听丈夫的话,特立独行的就是疯婆姨。老了要听儿子的话,自做主张、自行其是就是疯女人。男人呢,小时候调皮捣蛋谁的话也不听,没人敢管,那叫聪明灵俐。长大了惹事生非啥人也不忿,没人管,那叫桀骜不驯。老了老了蛮横、粗暴见谁都看不顺眼、甚事都要管一管,还是没人管,那叫大义凛然。故事里写的女人不是成天抹泪的哭咧咧,就是哭天喊地的泼妇,就是蛇蝎心肠的毒妇。女子无才便是德,最毒妇人心吗。蛇蝎美人人人爱听爱说吗,都是蔑视女人的意思。” 千雪嘿嘿一笑说:“姐,没想到你还是一个极端女权主义者。”刘月哼哼了两声不屑地说:“我才不是呢,我一点儿也不极端。你看啊,就拿咱俩来说,把脸蒙上,手挽手搂着去街上走一圈,估计没一个人多看咱俩一眼。咱俩一个房间一个被窝睡觉,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非议。人们不论男女都认为很正常,说咱俩亲密无间好姐妹。可如果你遇到危险,我去拼命救你,人们无论男女都认为很不正常。不是说我高尚、勇敢、伟大,就是说我傻了吧唧疯狂,反正不正常。如果两个大男人手挽手搂着走大街上,或者住一个房间睡一个被窝,人们无论男女都绝对会非议这两男人,回头率绝对百分百。如果一个男人遇到了危险,另一个男人挺身而出,人们无论男女都觉得就应该这样,说一声真兄弟,感情似海深啊。难道仅仅是女人浅薄、外露、张扬,男人深沉、内敛、含蓄吗。我觉得在男人眼里,可能女人都是疯子。在女人眼里,男人都是傻子吧。不然男女之间,女人说得最亲密的话语往往是傻子、木头、呆子诸如此类的傻话,男人说得最亲密的话语往往过日子是甜心、宝贝、蜜糖诸如此类的疯话呢。最起码,男女之间相处,男人总希望女人由疯变傻,女人总希望男人弃傻发疯。所以故事里的男人跟女人相处总在装疯卖傻,男疯女傻一场戏,不疯不傻不成戏。” 千雪咯咯乱笑:“姐,我看你是真疯了,叫我摸摸,你是不是发烧了,把脑子烧坏了。”女人嘿嘿一笑,没吭声:“这个傻女子,不就是想给你解开心结吗。这是心理学,你不懂,开心就好。” 向阳带着孙丽在海外走了大大的一圈,他俩去了很多海,黑海、红海、地中海、珊瑚海、波罗的海、加勒比海。向阳喜欢海,孙丽也喜欢海,她儿子的名字就叫孙海波。 “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又浪漫迷人的岁月啊。”向阳不由自主又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事情,脑子里象过电影一样。他边走边回忆,边跟孙丽唠叨过去的事情。再多的辛酸,过去了,就都是甜蜜。 他跟着卫东第一站去的是延安。来这里朝圣的队伍一支接着一支,络绎不绝。在这儿,他第一次见到了扎小辫的孙丽,清纯可爱,笑起来象个洋娃娃。她是跟着哥哥来凑热闹的,反正现在又不上学,走哪儿吃哪儿,走哪儿住哪儿,处处有人接待,火车、汽车随便上,没人管,没人问。 在延安集会、演讲、游行,一切井然有序。所有人都是怀着一颗虔诚之心而来,没有人干什么出格的事情。离开延安,大家伙儿乘火车去了西安。火车上歌声不断,一首接着一曲,大家伙儿接龙唱,不知疲倦,不知苦累。孙丽还独唱了一首《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童声清脆嘹亮,一曲唱完,呱叽呱叽的掌声响个不停,从此,那个小女孩的身影就印入了向阳的心房。 到了西安,场面就比较混乱了。向阳观摩了几次批斗会,就体会到了什么叫狂热、燥动,什么叫冰冷、残酷。一路东去,他们进了京,去了广场,狂热而盲目的虔诚已经深入他的骨髓,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他坚信自个儿可以为信仰去毁天灭地、移山倒海,哪怕付出他年轻的生命,毁掉他还没有开始的人生旅程。 他追随着卫红,走遍了天南地北,走遍了大江南北。他俩重走长征路,最后落脚在西安。他们又聚首了,孙丽的哥哥跟卫红关系越处越好,他俩临时加入了她哥哥创建的团队,与孙丽有了更多的接触。懵懂的向阳,并不晓得他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女娃娃。 回到镇北,不甘心的两人创建了冲锋号。作为孙丽她哥哥的外围团队。兄妹俩常相跟着来镇北给两兄弟创立的冲锋号站台坐镇,呐喊助威。打那儿起,冲锋号骨干成员经常去西安给孙丽兄妹助威、呐喊,孙丽兄妹也经常来镇北传经送宝。两个兄弟团队的联合行动,无疑比单打独斗强很多。遇上了大事儿,两边一支援,齐活儿搞定。两家的声势越造越大,成员日渐增多,可斗争也越来越激烈,从动嘴到动手、到动刀、到动枪,一步一步升级,水到渠成。 血腥残忍的暴力冲突,促使两个团队的合作更加亲密无间。不知不觉,孙丽喜欢上了向阳,向阳也喜欢上了孙丽。两人暗自在心里有了彼此的身影,梦里也有了他跟她。只是两个人年岁太小了,处在朦朦胧胧无意识的状态,还懵懵懂懂的,不晓得这就叫爱情。 文斗转成武斗,武斗转成乱斗,一场械斗莫名其妙地发生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投入了战斗。双方一接触就有了伤亡,打成了不死不休的死局。孙丽她哥哥不幸中弹身亡,卫红杀红了眼,一个人冲锋在前,孙丽跟向阳赶紧也往前冲。一人拼命,万夫莫敌,敌人崩溃了。可身后射来了莫名其妙的黑枪,卫红倒地身亡。孙丽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位大哥,彻底崩溃了。向阳冷静地安排人手打扫完战场,组织好撒离,抱着孙丽回到了驻地。 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向阳陪着孙丽,照应她、开导她,外面发生些什么,昏昏沉沉的向阳全都没听见。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两人泪流满面地抱在一起,发下了长大以后一定在一起的誓言。向阳把心灰意冷的孙丽送去了西安,一个人返回了镇北。她离开了镇北这个伤心地,回到家中独自舔舐自个儿的伤痛。向阳还没彻底从冰与火的考验中清醒过来,想继续冲锋。可冲锋号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跑得只剩下小猫三两只,已经日落西山,没有重整旗鼓的可能了。听到学校复课的消息,他沉寂下来,没再参与任何活动。可有些事儿做了就是做了,你忘不了,别人也忘不了。没过多久,他听到了四人团伙粉碎的消息,他被公家人叫去反复寻问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公家人问他杀过人没,他说没有。一直也没有人出来指证他杀过人,咋问也没个结果。一查户口,他那会儿才十一二岁,如今还没到十八岁,镇北人平常说的都是虚岁,如今虚实的差异救了他。半年以后,他被判了十年劳教,送往了西安劳教所。孙丽来看他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叫他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争取早日出来。她每个月定期来看他,给他带些吃的、穿的,跟他拉拉自个儿的事儿。 向阳出来后,去见了孙丽,孙丽告诉他:“那时候,我也受到了审查。我是女孩子,又没正式加入过什么团队。再说,我可比你小,那会儿还是未成年少女。他们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把我放回了家。无事可干,我又拾起过去的课本重新看一看,打发无聊的时间,没想到还学进去了,课本成了我疗伤的良药。没想到,歪打正着,高考恢复了,我顺利考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了一个建筑公司,为分房子成了家,有了孩子。没过几年安稳日子,男人又走了。等吧,等孩子离开这个家,我们就能光明正大走到一起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我不急,你也不能急,功到自然成。” 那个时代的烙印太深刻了,他们的身心已经被那个狂燥混乱的时代蛀蚀得千疮百孔,看着外表依旧光鲜亮丽,时代的车轮只是轻轻地往前一推,有些人就轰然倒下了。他们就是祭祀那个时代的牺牲品而不自知,没有几个人可以涅磐重生。他们太年轻了,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无悔的青春,还有许多许多。可谁又该为他们负责呢,谁又能为他们负责呢,谁又会为他们负责呢。时间是个好东西,多少丑的、恶的、美的、善的,在时间面前都不值一提,时间都让他们化作尘烟,隐入时间的长河不为人知,甚至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世上还没有时光穿梭机,那个时代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有过怎样的传奇故事,悲凉悠长,还是荡气回肠,已没人能说得清、辩得明了。那个时代的伤害是把双刃剑,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是非曲直任由后人解读、评说,良多裨益,恩怨情仇自由过客品尝、咂摸,冷暖自知。 第30章 第30回 初夏的草原最美,风小、草绿、花香。千雪打马飞驰在草原上惬意无比。自打来了旅游公司上班,心情渐好的她就迷上了骑马,大姐手把手教她,一年下来就骑得像模像样。打那儿起,只要天气晴好有空闲,她就骑上马,绕着大海子,在草原上溜一圈。 她这回骑了不长时间就到了蒙古地界,有些骑累了的她正打算往回慢走,骑着的大黑马不晓得为什么发了狂,尥着蹶子原地踏步打转,没一会儿就狂奔起来,吓得她爬在马背上,用尽全身力气夹紧马腹,拉紧缰绳,尖声嘶拉乱叫,没跑多远就被摔下了马背,头磕在地上,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个儿躺在蒙古包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感觉脑子还清醒,揭开被子,借着微光看看衣裳:“穿戴齐整,没甚事。”她想坐起来,就感觉浑身散架了一样,一动就疼,就是起不来,只好盖上被子继续躺着:“这儿是哪儿啊,咋没个人呢。” 她正迷迷糊糊疑惑着,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面前:“雪儿,你咋从马上摔下了来,幸亏遇上了锋儿,不然就叫狼叼走了也没人晓得。”刘月跪坐在她跟前,给她搭脉、摸骨、查看,问她这儿疼不,那儿疼不,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没事儿,就是有些筋肉伤,好好安心躺着吧。我在这儿照应你两天,歇缓好就跟我回去再休养。这段时间少活动,锋儿,拿壶奶茶进来。”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黑皮夹克,脚上套着长马靴的彪悍男人拎着个铜壶跟几只碗进来。他往地上盘腿一坐,从壶里倒了三碗热气腾腾的奶茶放在地上搁着的托盘里,自顾自端起一碗吹着喝起来:“婆,刚滚好,有些烫,晾一会儿再喝。”刘月说:“这是咱公司的千雪。”男人瓮声瓮气地说:“听舅爷提醒过。”刘月说:“锋儿,最近家里咋样。”古力锋说:“我爹前些年包了个矿,成天吃住在那儿,家里好些人都在矿上干生活。”刘月疑惑地问:“我听说煤矿不咋赚钱啊,不会赔了吧。”古力锋说:“不会,赔不了,只要不出事儿,稳赚。你说的那是公家的矿。”刘月心中一动说:“那咱家多弄几个矿咋样。”古力锋想了想说:“我跟爷爷跟爹都说说,听听他们的意见。赶明儿叫他们去金鸡滩找舅爷商量,好长时间没见了,去串串也好。” 没一会儿,刘月端起碗喝了口说:“刚好。”她端起另一碗说:“锋儿,过来搭把手,把铺盖拿过来垫着,把千雪扶起来。”古力锋皱了皱眉头,不情不愿地过去把铺盖拿过来,又把千雪揽着扶起来,垫好后背,盘腿坐到了一边。刘月拍了他一巴掌嘿嘿一笑:“多大年纪了,娃娃都有婆姨了,孙子都有了,你家都传七代了,如今啥时代了,还成老封建了。”古力锋被说破了心思,尴尬地笑了笑,只是一个劲儿喝奶茶。千雪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奶茶,心里直发笑,笑这一大家子人的称呼,笑这个老封建的男人:“这个男人看上去还挺精神的,仔细瞅一瞅还挺顺眼的。说实话,这就是个有明星样儿的栓整男人。” 两人又呆了一天,在庄子的亲戚六人都来了,好好吃了一顿蒙古饭。席间,刘月跟锋儿合唱了一首“敖包相会”,又唱了几首镇北酸曲跟蒙古歌,锋儿拉了一首“赛马”,唱了几首蒙语歌,有一首叫“梦中的额吉”。千雪听着听着就入迷了:“ 透过朦胧的迷雾 太阳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向长生天献上美酒 祈求可以梦见母亲 向长生天献上奶茶 祈求她等着儿子 我不知疲倦地望着远方 那里有我远在天上的母亲 她是我挚爱的信仰 无边无际的草原 云儿也会消散在天上 向长生献上祝福 仿佛看见母亲 在炊火上滚着奶茶 不知疲倦地也望着远方 我远在天上的母亲 你是我挚爱的信仰 山的影子湛蓝湛蓝 凌乱地散落在大地上 儿子的心里万分焦急 如今儿子已长大成人 盼望回到您的身旁 我远在天上的母亲 您是我挚爱的信仰” 古力锋的脸在篝火的映照下忽隐忽现,千雪听着他唱着迷人的歌,拉着迷人的乐曲,看着他迷人的脸庞、迷人的忧伤,被这个男人深深地迷住了,不由自主地向他时不时瞄一眼。刘月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块木头咋才能开窍呢,婆姨去了好几年了,如今男未婚、女未嫁,多好的一对啊。俊男靓女,多登对呀。咋看着锋儿跟锋哥一样样皆,都是身强力壮的猛男啊。是有七八分相似呢,过去咋没看出来呢。” 刘月胡思乱想着,时间过得很快。篝火渐熄,曲终人散,她搀着千雪回蒙古包歇息。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坐上高山的车,跟古力锋告别回了大海子。 将养了十天半月,千雪才彻底好利索,重新投入工作。古力锋开着大切诺基,拉着爷爷跟父亲来了大海子,在湖心岛度假村呆了两天。千雪全程陪同,照应一家人的饮食起居,殷勤得连她自个儿都觉出了一丝异样。王强瞅来瞅去也没明白倒究咋回事儿,只以为是为了上次人家救了她的事情表示感激。 王强写了一封信发给信子,详细介绍了镇北煤矿的现状跟前景,重点讲了古力奇家煤矿的运营状况。信子很感兴趣,专程跑回来一趟。千雪跟古力锋被刘月跟王强叫上,全程陪同舅爷考察,拜访镇北跟蒙古地界的公家人,初步达成战略合作开发意向。 接下来的好几年时间,古力锋成了星海煤业公司的总经理,千雪成了总经理助理,一来二去,顺理成章结为伉俪。两人很低调,只是领了个证,叫家里亲近的人过来,在大海子的十八人大包间开了一桌就算办了。 吃完两人的喜酒,刘月陪同母亲跟强子叔回了镇北,王强回了金鸡滩,准备在农场转一圈,看看有什么疏漏跟新情况。千雪跟锋子两新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过起了甜蜜的二人世界,在大海子住了好几天。大家伙儿没告诉其它人他俩在那儿度假,叫两人有了一小段悠闲自在的时光。 千雪陪着他在大海子边上吹风、观花,看日出日落。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千雪依偎在锋子的身旁说:“你为甚要跟我好。”古力锋望着大海子上的飞鸟悠然地说:“这个故事很长很长,你愿意听吗。”千雪抚摸着他刮得铁青的下巴说:“我想听一辈子。” 古力锋亲了她一下,抚摸着她的手说:“这得从一个叫古力娅的女子说起,如果你看过老婆婆写的《离人泪》、《人不寐》就懂了。”千雪一脸神往地说:“我看过,姨写的书还有叔写的书我都看过,那可是我们旅游公司员工的必修课。写得挺好的,入情入理、神秘传奇。”古力锋自豪地说:“爷爷是个勇毅、坚韧的人,顶门立户开创了一个家族。我爹是个敢于冒险的人,一个人离家独闯世界。在大海子边上立庄子,在荒山上掘地开挖煤炭。白手起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煤矿有多黑你晓得吗,我爹小年那会儿去别的煤矿干过,差点儿死在那儿,亲眼目睹了许许多多人间惨剧。他立誓要自个儿开个煤矿,想叫煤矿别那么暗无天日,有一丝光亮,哪怕一星半点也行。他说,给矿工一条活路吧,别把他们往死路上逼。他这次愿意鼎力相助舅爷收购煤矿,也有这份情怀在里头。他相信刘家人,我们一家子本来就是刘家人,血浓于水、情义无价。刘家从来没有拿我们当外人,我们也是星海的一部分,你明白吗。”千雪说:“我明白。” 古力锋接着说:“那天我正要去大海子,就遇见到大黑,它还是我送去大海子的。我一个唿哨,它就不狂奔了。我上去一看,它的眼睛不晓得为甚被马蜂蛰了个大包。我把他牵到水边洗了洗就没事了。我牵着它顺着过来的路去查看,远远就看见你摔在地上,上去一摸,呼吸平稳,就是晕了过去。我把你抱上马背,牵着大黑就回了庄子。把你安顿好,我就去大海子找大夫,在舅爷那儿见到了婆。婆一着急,就叫高山开车把她送过来了。”千雪狡黠地说:“你就是好好的,稳稳当当把我放在马背上,没干点儿别的啥。”古力锋身子一僵,脸红了红,硬气地说:“没干啥。”千雪亲了他一口说:“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古力锋尴尬地一笑说:“我该摸得都摸了一遍,不该摸的可一点儿也没摸。我不是担心你如果骨折啥的,就不能动吗。我发誓,这回说的都是实话。”千雪嗔怪地说:“不老实,男人都不是啥好东西。”古力锋一脸懵懂地说:“我又咋了。”千雪不逗他了:“接着说,老老实实说。” 古力锋长出了一口气说:“女人太聪明不好。我看见你的那一瞬间就动心了,可又不敢动心,强忍着。在蒙古包里强忍着,在大海子强忍着,在煤矿强忍着。我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人家看起来三十出头些,不会看上你个拖家带口有孙子四五十岁的老家伙的,别做梦了,不然亲戚都没得做。直到咱俩搭伙干生活,我才想明白一件事情,家里人都盼着咱俩好上呢。我静下心来想了又想,觉得你好象也有点儿意思。我就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接近你,跟只过冰滩老谋深算的狐狸精似的,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伤害了你,生怕你远离我断了念想。还好,长生天保佑,你没嫌弃我,照应我吃,照应我穿,照应我喝,照应好睡,我晓得你心里有了我。我又不是怂囊包,敢爱敢恨的蒙古汉子从来敢做敢当,认准了,认定了,就绝不后退、绝不后悔。” 千雪抚摸着他的胸膛说:“说得好不如做得好,看你往后的表现吧。我把身子交给了你,把心也一并交给了你。你不负我,我决不负你。”古力锋举手说:“长生天在上,我绝不负你。你负我,我也决不负你。”千雪起身说:“肉麻死了,走了,走了,肚子饿了,回去吃饭。”两人在夕阳的余晖下走进格桑花的深处,不见了踪影。 过了没几年,正值秋叶金黄的时节,千雪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乐得古力锋成天跟个神经病似的,一会儿去忙活个这,一会儿去忙活个那,看得千雪眼晕:“你就不能消停些,这样下去,好苗苗都能叫你务营蔫巴了。娃娃睡得好好的,别吵着了。快过来坐下,我跟你说点了正经事儿。”古力锋乖乖过来坐在婆姨身边说:“想说什么就说,今儿个咋瞅着怪怪的。”千雪拿出一本书说:“抽空好好看看凌子写的这本书,看完我再跟你说。”古力锋拿过来瞅了一眼说:“《雪落下的日子》,这书矿上就有一本。我去城里头看望乔老太太的时候,月大夫给了我一本,我早看过了。挺感人,挺好看的,我看着看着都掉眼泪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千雪说:“你咋看书里那个女人。”古力锋想了想说:“挺可爱、挺可怜的,但愿她有个好归宿吧。”千雪定定地看着他说:“我的过去跟那个女人很象,你咋看我。”古力锋惊得差点儿把下巴掉下来,瞅了婆姨一眼,低下头半晌没吭声,良久才抬起头定定地瞅着婆姨的眼睛,坚定地说:“我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我只在乎你跟我往后能不能白头偕老。只要你愿意跟我一辈子,我就不离、不弃、不放手。”千雪握住他的手放在自个儿脸上,深情地说:“好,不离、不弃、不放手。”古力锋一把搂过婆姨用力抱着,两人就这样一直抱着,良久都没有分开。娃娃的哭声传来,两人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不约而同,起身奔向娃娃。 第31章 第31回 近几年,浩子两口子天天心惊肉跳的,愁苦得不行,生怕一觉醒来听到自个儿下岗了:“该来的终究会来的,今儿个扎挣了三年的厂子还是开大会宣布破产了。” 正在杭州谈个合作项目,事情很顺利,刚走出会议室,跟合作方的各色人等挥手告别上了车,李晓接到了张妍的电话,感觉到她在电话那头不咋对劲,就急急忙忙开车赶了过去,连家也顾不得回。一见面,张妍就抱头痛哭,搂住她不放手。李晓等她平静些,径直把她带去了一个雅致的茶馆,要了个临窗的包间,要了壶碧螺春,跟一些小零食。两人坐下,李晓语气尽量放平和,小心翼翼地问:“你出啥事了,不要紧吧,我能帮上点儿啥不。”张妍定定地望着窗外,半晌回过神来,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我跟浩子离婚了。”李晓惊讶地赶紧捂住嘴,才没惊叫出来:“为,为啥呀。”张妍抽咽着说:“过,过不下去了。”李晓连忙说:“喝口茶,不着急,慢慢说。我就说上次打电话,你吞吞吐吐的。哎,都怪我,那会儿正在外地,没在你身边陪着你。”张妍平复了一下心情,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行人,悠悠地说:“你也知道的呀。前一段时间,厂子开不下去彻底改制了,我俩都下岗了,分了一笔遣散费就回家了。浩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我好不容易托关系找了个小医院去上班。那段时间心情本来就不好,回家的时候,姆妈又数落他。可能话说得难听了些,他就发了火,吐了一气苦水,发了一通脾气,甩门走了,把姆妈气得晕倒住了医院。回去以后,我叫他去医院道歉,他死活不去的呀。我好说歹说,话说重了些,他就翻脸跟我大吵了一架。我回去照应了姆妈几天,回了家,他喝得醉醺醺的,一句好话也没有。我俩又大吵了一架,话赶话,我就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婚。他说,离就离,现在就去,谁不去谁是孙子。我一气之下,当天就去办了。他回家拎个包就走了的呀,呜呜呜,你说他咋那么狠心的呀。我如今也想明白了,这个男人空长了一付好皮相,草包一个的呀,扛不住事情的呀。我不后悔,这个男人就让他走吧,在一起,他难受,我也难受,过不下去的呀。”李晓安慰说:“既然木已成舟,往后有机会破镜重圆也行,各走各路也好,别伤心难过了。你姆妈还要你照应,小孩子也还要你带。有啥难事儿就来找我,别哭了。来,喝口茶。哭多了,脸都皱巴了,再嫁不出去了。”张妍郁郁寡欢地说:“这么大年纪了,还嫁给谁去呀,走一步说一步吧。”李晓开解了半晌,张妍才破涕为笑,两人又拉了些开心的事情才分手。 浩子在出租屋里整日买醉。自打跟婆姨双双下岗,他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他受够了她妈的数落,受够了家里生活的压力,受够了张妍的小肚鸡肠、鸡毛蒜皮,净身出户单飞了。单位分的房子留给了妻儿,他出去租了个房子住,白天出去漫无目的闲逛找工作,晚上一个人独自舔舐自个儿的伤口。 李晓想了两天,就给浩子挂了个电话,把浩子找来谈了谈,招到了公司当保安。浩子打那儿起,彻底以公司为家,吃住都在公司。张妍托关系找了个医院上班,安顿了下来,一如既往有空的时候常找李晓聊天说事儿。只要能帮上忙,不管是她自个儿的事情,还是娃娃的事情,李晓都尽自个儿所能鼎力相助。没几年,在她妈托人介绍下,她改嫁给了一个上海本地人,彻底遂了她娘的心,称了她娘的意。 浩子心灰意冷,再没找个婆姨,一直单着。凌子去了美国,娃娃去了英国,娃娃、男人不在身边,心里一烦,一无聊,李晓就约上远峰、浩子,三五成群跑去酒吧、夜店、迪厅、练歌房去放松一下心情,舒缓舒缓紧张的心情。时间长了,熟门熟路,她偶而自个儿也单独去玩一玩。 这段时间,市场变化太快,时不时就有让人焦头烂额的事情发生,李晓处理公司的事情压力太大了。她跟朋友去了迪吧,在震彻天地的迪士科音乐声中,疯狂地扭动身体,出一身透汗,回去冲个热水澡,一天的疲累、不快就会消散大半,心情舒爽、畅快不少。王凌去了底特律之后,空虚无聊的时间多了,李晓就喜欢上了舞厅、歌厅、迪吧、酒吧。上海的夜总会开了不少,喝一杯、唱一首、跳一曲,她的一切烦恼全丢掉。 不晓得打那儿开始,她就被有心人盯上了。一天晚上,她从夜总会出来,站在昏暗的大街上吹风。她今儿个出来没开车,准备叫辆的士回家。依然沉醉在刚刚疯狂过后的回味中的她毫无察觉危险已经降临。一辆飞驰而至的面包车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她跟前,车门打开,一个健壮的男人下来,动作利索,一把把她拉上了车。她拼命喊叫,拼命挣扎,男人给她来了两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男人又在她的脑袋上来了一下,她就人事不醒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好象被强暴了,嘴上贴着胶带,赤身裸体被绑在床上。她万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可没人答理她,一天一夜,屋子里除她之外没有一个人出现。她屎尿横流,床上狼籍一片。她流干了眼泪,心情灰败得跟冬天暴风雪前的天气,死寂、阴沉。她又累、又饿、又渴、又团,不知不觉就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个儿赤条条地躺在浴缸里,一个同样赤裸裸的男人正在给她洗涝。她一丝力气也没有,一根手指都懒得动,任凭男人施为。男人把她抱到拾掇干净的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一声不吭就走了,没绑、没贴。她挣扎着起来,把床头柜上搁着的水杯拿起来,喝光杯中的温水,才感觉好受了些。 男人拎着一个袋子回来了,穿着牛仔裤、皮夹克、大头皮鞋,凌乱的头发,满脸的胡茬,戴着口罩、墨镜,象个港台剧跟美剧中的叛逆后生,有种穷困、颓废、桀骜不驯的味道,并不令人作呕、心底生厌。他一声不吭,把东西放在床头就走了。她也一声不吭,直到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她打开袋子一看,有些吃食。她迫不及待又吃、又喝,这两天饿得前心贴后背,可心情却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不再那么灰败,也不想就这么活活饿死:“面包真好吃,饮料真好喝,从来没吃喝过这么好的东西。饱了蜜也咸,饿了水也甜,凌子说得真对。你在哪儿啊,快来救救我呀。我咋这么倒霉,咋就摊上绑架这么老套的事情。”她胡思乱想,也不敢乱喊乱敲。她把屋子仔仔细细查探了一遍:“这儿好象是个地下室,被困住了。如今可真得是欲哭无泪,插翅难逃啊。悔不当初,早晓得会被人盯上,受这些苦,遭这些罪,一定不会常去夜总会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可卖。家里人可能已经报警了吧。不晓得凌子回来了没,一家人这会儿都快急死了吧。” 一个月时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男人每隔几天会带些食物过来,依旧一声不吭,放下就走。李晓忍不住先开了口:“你到底想干什么,想要多少钱,明说。想要跟我过日子,没门。”男人还是一声不吭,放下东西走了。她次次说,软的、硬的手段都使上了,可男人一脸阴郁,始终一声不吭。她实在拿他没办法,也就认命了。男人反而开口了:“我跟你讲个故事吧。有一对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两人打小形影不离,一张床上睡,一个锅里吃饭,一齐相跟着上学,关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两人长大以后,离开了穷困的小村子,到大地方找活干,讨生活。城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干活拿不回工钱的次数不少。两人颠沛流离,饥一顿、饱一顿的,一心想发财。其中一个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行去偷去、抢吧,总好过现在这样,不死不活的。两人合计来商量去,觉得去夜总会的都是有钱人,抢了、绑了都发财了。两人盯了半年多,盯上了一个女人,觉得不错,租了辆车,深更半夜把她绑回了租住的地下室。用她身上带的钱付了房租,把几间地下室彻底全租了下来,这下安全了。可其中一个起了色心,乘另一个不在的时候,强奸了女人。为这事儿,两人起了矛盾,撕打起来,推推搡搡的时候,一个不留神,那个兄弟后脑勺撞在了桌角上,开了瓢,转眼没气了。男人吓坏了,又租了辆车,三更半夜悄没声息把死人装进塑料袋里,装车开进山里挖坑掩埋了。男人不晓得如何处理女人,杀了,于心不忍。相好,没那可能。放了,危险太大。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人就这么默不作声相处着。” 李晓听了,感觉很玄幻:“这都什么事儿啊,咋叫我摊上了。真是祸从天降,摊上大事了。”她也没啥两全其美能说动男人放了她的好办法:“谁也不是傻子,这个绑匪人品不错,也不是啥坏人,这事儿究咋办好呢。”她想了好几天,终于想通了,下定决心跟男人摊牌。男人进屋放下东西准备走,她说:“先别走,我想了几天,想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你看行吗。这样,这样,这样,能行就干,不行,你就把我杀了,或者放了。给你三天时间,下次见面,给个痛快。你啥也不干,我就死给你看。”男人一声没吭,推门走了。三天之后,男人说:“行,你做到了,就放你走。两不耽搁,互不相欠。” 一个半月之后,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李晓一个人独自离开了那个地下室,眯着眼定定地看着天上高悬的太阳:“三个多月了,不晓得家里人都急成啥样了。活着真好,阳光真好。走吧,全当做了一场梦吧。” 她坐上长途车,回到上海,打的回到了家。刚跟老人敷衍了几句,上楼把手机打开,就接到了远峰打过来的电话。 出差回来,远峰在家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他早早来到公司坐下处理这些天积压的文件。公司的人进来说事情,他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今天该干的事情边说:“李总来了吗。”公司的人茫然地说:“顾总,李总不是也出差了吗,好些天没看见她了。” 远峰皱了皱眉头说:“知道了,没事儿就出去吧。”等人走了,他拿起手机给李晓打了个电话:“咋回事儿,关机,搞什么明堂。”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情,越想越不对劲,下楼开车去了一趟姨奶家。他拎着东西进了家门,跟老两口寒暄了几句说:“霄霄呢。”姨奶说:“上学去了,她妈这两天出差了吧,都是阿姨送去的。”远峰心里咯噔一下,一时有些心不在焉,越想越心烦意乱。他又敷衍着说了几句,就告辞出门回到公司。他旁敲侧击问了好几个人:“没人知道李晓去哪儿了,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咋办呢。”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拿不定主意,想了又想,下定决心,拿起手机打了个越洋电话。王凌接通电话说:“哥,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远峰不动声色地说:“公司要开股东大会,姨奶跟姨爷说要你这两天回来一趟,你看有空吗。”王凌疑惑地说:“咋没听李子说呢。”远峰说:“弟妹跟我说了,说她去个山区谈业务,过两天就回来了吧。那信号不好,叫我先召集大家伙儿开股东大会,商议一下扩大业务,投资科技公司的事儿。姨奶跟姨爷说最好叫你回来商议一下,听听你的意见。”王凌没多想:“能行,这段时间没啥课程安排,论文在哪儿都能写。我马上去定机票,定好了通知你。”挂了电话,他把电话打到航空公司,定了张当天联程飞往上海的机票,简单拾掇了一下行李,打车去了机场。 第32章 第32回 到了上海,他刚到出站口就看见了远峰。兄弟俩扯着闲话上了车,远峰开车把他拉到了一个常去的咖啡馆。王凌心里很疑惑,远峰故作镇定地说:“先带你去见个人再回家。”两人相跟上进去,远峰领着他在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要了两杯美式。等咖啡来了,他跟侍应生说:“我们有话要说,不打招呼不要过来。”他喝了一口咖啡说:“凌子,咱遇上了个麻烦事儿,你听了一定要镇定。”王凌说:“哥,神神秘秘,吞吞吐吐的,家里到究出了甚事了吗。”远峰看着他的眼睛悄声一字一句地说:“李晓不见了。”王凌噌地一下站起来,差点儿把咖啡打翻了:“你再说一遍。”远峰左右扫了一眼,站起身来,过去把他摁回沙发上说:“凌子,千万冷静,慢慢听我说。前些天我出差回来,发现李晓没在公司,电话也打不通,就去了一趟家里,老人家也不晓得李晓去了哪里。我不动声色在公司上上下下问了一圈,压根儿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我给李妍、李勇都打电话问他们知不知道李晓去了哪儿,他们都一脸疑惑显然是不知道。我把最近联系的客户都联系了一遍,侧面提了一下李晓最近跟他们联系过没有,都说这些天没联系过,联系了也打不通电话。我拿不定主意,只好把你叫回来商量看咋办。我初步判断,有这么几种可能。她是不是去了什么没有手机信号的偏远地方被大雨或者别的事情困住了。她是不是跟你吵架撂挑子不干了,去哪儿散心去了。最后一种可能,她出事了。” 王凌听了远峰说的这番话,脑子嗡嗡作响,头脑中起了一股强烈的风暴。他心里揪成了一团,万分艰难地开口说:“最近家里很正常,我跟她最后一次通话很正常,十有八九出事了。”他端起咖啡一饮而尽,慢慢镇定下来,强忍着没哭出声来,哽咽地咬牙说:“走,去报警吧。”他站起身来,身子一摇三晃,差点儿软倒在地上,远峰赶紧过来扶住他。王凌摆摆手说:“没事儿,走吧,直接去离家最近的派出所。” 两人出了咖啡馆,远峰开车拉上王凌去了家门口的派出所。远峰停车,王凌下车在派出所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上,脸色苍白,心里灰败得不成样子:“这都是什么事儿吗,人咋就莫名其妙不见了呢。这都过去七八天了,凶多吉少啊。” 两人在派出所里报了警,所里的人很重视,所长专门领着一个小后生接待了他俩。远峰把这段时间掌握的情况学说了一遍,所长又盘问了一番,做了笔录,王凌签字正式立了案。所长殷勤地把两人送出门:“我们会组织人员尽力查找的,你们有啥线索也请第一时间告诉我们。”王凌为难地说:“所长请留步,有件事情还请谅解,就是暂时不要上门去家里。家里的老人年纪大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叫老人知道这件事情的好。”所长说:“能理解你们的难处,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尽量不上门。如果需要上门,也会事先通知你俩的。” 两人千恩万谢出来,王凌说:“哥,咱在公司附近定个酒店吧。暂时不能回家,免得老人家担心,不能叫他们晓得我回来了。你去家里走一趟,就说公司有个海外项目要谈,李晓紧急去了海外,越洋电话信号不好,不好联系,叫老人家放心。” 两人开车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远峰去前台开了两间房。上了楼,两人进了房间,把行李放好,王凌去洗了把脸,出来坐在沙发上,一根接着一根抽烟。远峰开车回了一趟家里,又赶紧拎着些水果、点心、快餐敲门进来,忙前忙后烧水、沏咖啡、切果盘。王凌说:“哥,别忙活了。你晓得的事情多,李子这段时间喜欢去什么地方,你好好想想。喜欢跟什么人出去活动,你也好好想想。不能光指望公安,公安上有熟人的话也找找。” 远峰愣了愣,也坐在沙发上开始抽烟:“凌子,你这些年没在家,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有些事儿不知当说不当说。”王凌喝了口咖啡说:“哥,我啥事儿都能挺住,你有话尽管说。”远峰说:“弟妹这些年打理公司的事情很上心,能力也是有目共睹。公司的业务蒸蒸日上,她功不可没。这几年你没在她身边,虽说常来常往,可毕竟是两地分居,相处不是很方便。我看弟妹的心情最近一段时间不太好,常叫上怀远、浩子跟我去酒吧喝点酒,去迪厅跳个舞,去ktv唱个歌啥的。平日里公司应酬也多,如今上海娱乐业一天比一天发达,她也常找档次高些的娱乐场所接待人,人家也常邀请她去参加各式各样的聚会。一来二去,她认识的人、接触的人就很多,查找起来就很麻烦,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王凌紧皱着眉头抽了口烟说:“我也常听李子说起这些应酬的事情,你说咱这些年有啥结仇、结怨的事儿吗。”远峰仔细想了想说:“都是些商业的正常往来,磕磕绊绊有一些,在商言商吗。倒是没跟啥人起大的冲突,结下什么怨仇,咱也没做那些没品的昧良心亏心事儿呀。” 王凌说:“那你们常去哪些地方,咱晚上也去这些地方都走一遍,暗地里查探查探。说不定有啥线索呢,总比干坐着干看着强吧。这事儿就咱俩去查,先不要跟怀远、浩子他们明说。” 其后的日子里,两人相跟上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查找线索,顺便也在这些地方打发打发时间。王凌叫远峰每隔一小时拨一次李晓的电话,期盼着有奇迹出现。一天天过去,公安上毫无进展,李晓就象空气一样凭空消失了。王凌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都快绝望、崩溃了。他叫上远峰天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胡吃海唱,借着酒精的力量麻醉自个儿。每次醉打马虎地回酒店,他都需要远峰扶着才能睡到床上。午夜梦回,泪水打湿了多少枕头,又有多少次从梦中惊醒,他已经不记得了。他不晓得失去了李晓,往后的日子该咋活下去。他悔不当初,后悔自个儿去了海外求学,叫婆姨一个人独守空房,一个人苦苦支撑着这个家,这个公司。他懊恼,他愧疚,他无地自容。可这一切都晚了,这世上从来什么药都有的买,唯独没有后悔药可以买,可以吃。 他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梳理婆姨常去的地方,终于锁定了那个迪厅:“那可能就是李子最后消失的地方。”他夜夜必去,旁敲侧击打问事情,跟迪厅的工作人员,跟来蹦迪的客人,打问一切有用的情况,可却一无所获,只是更加确信这就是婆姨最后消失的地方:“她出了这个门,究竟去了哪儿呢。” 这天,正在酒店酣睡的王凌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他一打开门,远峰就冲了进来,惊喜万分地说:“弟妹回来了,刚刚电话打通了,她正在家里。”王凌一阵恍惚,猛一灵醒,忙活拾乱开始刮胡子、洗漱,装戴齐整跟着远峰飞奔下楼。他一刻也等不及了,心在扑通扑通地乱跳,心里乱糟糟的不晓得该做些什么。 进了家门,他不管不顾飞奔上楼,推门进了房间瞅见婆姨,紧赶几步跑过去搂住她,生怕她又不见了,生怕这是一场梦。他的眼泪如珠、成线不停往下流淌,婆姨也紧紧地搂住他,颤抖得好象秋风中的落叶一样,瘦弱的好象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他上上下下摸抚着婆姨,喃喃自语:“只要人回来就好,只要人没事儿就好。”婆姨的眼泪也象开了闸一样流个不停,夫妻二人就这样相拥着、亲吻着、抚摸着,相互慰籍着彼此。婆姨太虚弱了,竟然在自个儿怀里昏睡了过去。他把婆姨轻轻地抱上床,整理好睡衣、被子,自个儿也躺在她身边看护着一脸憔悴的婆姨。 远峰跟老两口扯着谎,说着些善意的谎言,瞒哄着老人:“平平安安回来就好,只要人没事儿,一切都会正常,一切都不是个事儿。”他心不在焉地跟老人拉着话,一拉就是好几个小时。 晚饭时分,王凌才下了楼。吃过饭,两人出了门,又回到酒店,商量接下来该咋办。拉了没多久,王凌就说:“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咱收拾收拾,把房退了,各回各家。这些日子多亏有你,不然我都不晓得还能不能撑下去。你快回家去吧,嫂子估计都快急了,少不了埋怨。这事儿到此为止,不外传、不议论。剩下的事儿就叫我来处理吧,公司的事情还得有劳哥多费心。”远峰说:“一家人客气个啥,那咱收拾收拾走吧,我送你回去。”王凌说:“能行。” 两人相跟上去公安局销案,事先给熟人打了招呼,只说去了山区,手机坏了,联系不上,家里人就报警了:“这完全是个误会。如今人回来了,没事儿了。真是报歉,给大家伙儿添麻烦了。”好说歹说,这事儿就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过去了。王凌要说心里没疙瘩那不可能:“事情已经发生了,婆姨不想说,那就让这个秘密永远搁在她的心里吧,不必强求。”打那天起,有人问起,王凌就帮着婆姨打马虎眼儿,把事情遮掩过去。过了半个月,他回了底特律,继续他的学业。李晓回了公司,继续做她的生意买卖。一切风平浪静,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送走凌子,她很迷茫,也很慌恐,唯恐一夜醒来,凌子离她而去,这个温暖的家分崩离析。过了一个多月,她打电话告诉男人她不小心怀孕了,王凌惊喜地说:“那你赶紧处理好公司的事情就过来吧。不要跟人说,悄悄过来。咱在我这儿把娃娃偷偷生下来,上个美国户口。”李晓说:“能行。”她处理好公司的事情,飞往了底特律。王凌把婆姨接到家里,精心照料着。他不再到处转悠,收心写论文,料理家务,呵护着婆姨肚子里的娃娃一天天长大。公司的事情,李晓过来的时候都安顿好了。远峰很能干,也很熟悉公司的大事小情,单独挑起公司的大梁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她一门心思想把娃娃生下来,也不晓得是个甚想法,反正就想叫肚子里的这个娃娃活下去:“不管咋说,娃娃是无辜的,都是我的血肉,也许老天也是这么想的吧。凌子没说什么,看他是真心对我跟娃娃好。这个好男子,我一辈子都不会放弃的。哪怕有一天他知晓了真相不要我了,不理我了,我也无怨无悔,不离不弃,任他处置。”她下定了决心,心情反而平静下来,每天感觉着娃娃的脉动就很安心。每天瞅着淋浴在母性的光辉里的婆姨,王凌也很激动:“不管咋说,娃娃都是天使。”他时常贴在婆姨的肚子上听胎动,给母子两人念书、放音乐,唱歌、讲故事,时不时就带着婆姨去街上走走,吃点儿她想吃的东西。有苗不愁长,娃娃在底特律最好的医院诞生了。王凌算算日子:“九个多月,稍微提前了几天,也算正常吧。”沐生跟戴维来了几回,忙前忙后的,买了不少婴儿用品。临产的时候,父母亲专程赶过来,侍应媳妇坐月子,当初霄霄生下来的时候也一样。老两口没想到还会再有一个孙子,乐得整天合不拢嘴。儿媳妇出了月子,老两口就依依不舍地回去了。沐生跟戴维,大舅跟舅妈,还有刘震这些兄弟姐妹都来了一回,王凌忙活着照着婆姨娃娃,接待各路神仙,痛并快乐着。 过了这么长时间,看着小海一天天长大,王凌的心平静如初,从来没提起、过问婆姨心中的小秘密:“就让那些都随风飘散吧,只要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过日子,那些都不重要。”他跟婆姨抱着过了百天的小海,坐上游轮去海上吹了半天风。李晓远眺着一望无际、波澜不惊、水鸟随意来去的大海,心也在海风的吹拂下平复如初。望着海风,看着身边的男人跟娃娃,李晓心里平静如水,觉得前一段时间是不是疯了:“人啊,一旦遇到事儿想不开,就会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有许多匪夷所思的行动。破罐子破摔,放纵自己。可人啊,不可能一直疯狂下去,总有清醒冷静下来的一天,后悔、害怕、恐惧当初的疯狂、放纵。可倒究是害怕惩罚呢,还是害怕失去呢,原来丢了魂一样、失魂落魄就是这个意思呀。我为什么不害怕呢,没有威胁吗,没有曝光吗。如果那些都发生了,又咋样呢。好象也不咋样,不行就到一个人生地不熟,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来过吗。但愿一切随风飘散吧,这样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吧。难题就不要去碰、去解,最好尘封在岁月里不要翻动吧。爱一个人就不要叫他烦忧,生活在阴影里,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就好。就让那些难以启齿、难以忘却的不堪尽快随风飘散吧。阳光总在风雨后,明天的阳光会比昨天的更加灿烂。” 从海上回来,两人抱着娃娃又在沙滩上走了很久,直到昏黄的阳光彻底在城市的上空消失才开车回家。回家吃过饭,李晓哄娃娃睡觉,王凌去书房翻阅资料,撰写论文。李晓端了杯咖啡过来,放在他的手边,用手摁着他的后脖梗跟肩头按摩。王凌拍拍她的手轻柔地说:“累了一天,你先去洗洗睡吧,我再看会儿书,一会儿就过来。”李晓在他额头亲了一下说:“你也早点儿睡。”他回头瞅了一眼婆姨,点点头。婆姨轻手轻脚关上门,他也没了看书的心思,在电脑上打了一首诗,名字叫风的传说:“ 我是世界上的一缕风 自由地在世间穿行寻觅 阳光是我的伴侣 流水是我的兄弟 我穿行在山间丛林 绕着每一颗树送去春的信息 我穿行在花间庭院 吹起少女的纱衣 抚上她娇嫩的脸颊 告诉她我想永远跟她在一起 一起去看大海 一起去看流星雨 可她没有理会我的情意 顺着心的方向 去追逐她自个儿的风 去沐浴她自个儿的雨 哪怕伤心流泪 也无怨无悔 只因为 她也是一缕零落世间的风 一缕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风 想自个儿去触摸爱的真谛” 写完念了三遍,他觉得挺满意,关灯出了书房,去冲了个澡,轻手轻脚回房间摸黑上了床。刚准备睡觉,一只手伸进被窝摸上了他的胸膛。他翻个身,钻进了婆姨的被窝。两人赤身裸体搂在一起,不一会儿房间里就响起了爱的声音。 第33章 第33回 瞅了个空闲时间,王凌把婆姨娃娃送回了上海,一个人又飞回了底特律。李晓紧张地处理了一段时间公司的事情:“前前后后走了一年多,许多事情都积压了下来,等着回来处理。虽说越洋电话常打着,两边沟通挺顺畅,可有些事情又哪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她每天用工作来麻醉自己,刻意想忘掉那一幕的惨痛,在忙忙碌碌中度过了一段麻木、平淡的生活。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不忙活了,心情放松下来,她又开始胡思乱想,患得患失起来,而且一天比一天心慌意乱。她一时失了方寸,只想麻醉自个儿,经常约着人喝酒、跳舞、唱歌,想借着酒精的麻醉,忘记那些噩梦一般的日子。她有天晚上,心情实在烦闷,正好下班的时候,在大楼里遇见了浩子:“今晚有事儿吗,没事儿陪我出去转转。”浩子迟疑了一下说:“没事儿,你稍等会儿,我换好衣裳去找你。” 两上相跟着出了公司大门,打车去酒吧喝酒,去ktv唱歌。两人心情都不咋畅快,没喝多少就喝多了。浩子唱着唱着就哭了,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劲跟她倒这些年的苦水:“刚成亲那会儿,一心一意想着过日子。单位没分下房子,在她家凑合了两年。当初想着原本就是一个大院搅过稀稠的,不看僧面看佛面,能好过些。哪想那家怂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就跟个长工似的,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驴还多,老的少的都没把我当人瞅一眼,当牲口使唤来、使唤去。不光呼来喝去,还成天冷嘲热讽,说我没本事,没能耐,看人家张三多能耐,李四多出息,都赚了钱,发了财。好不容易分了房,小平房换成了大楼房,娃娃也上学了,还是没落个好。小护士也跟着家里人,摇身一变成了俗人一个,啥没学下,鼻孔朝天的小市民阿拉气学了个十足。下了岗,我更是成了吃软饭的怂囊包,她说离,我立马签字,头也不回,拎包走了。离了谁,过不了日子,谁怕谁。我如今过得恓惶呀,一个堂堂正正的大老爷们咋活成了高不成、低不就,只能睡单位宿舍的光棍汉。” 李晓忍不住搂着他安慰,也慰籍自个儿这颗无助的心:“起初爸妈还常去,后来就觉得人家话里话外不对劲,好象是嫌弃刘家成分不好,去得少了。我跟凌子也就逢年过节去坐几分钟,应个人情门户。如今日子好过了,可为甚人还是活得这么累,这么烦呢。” 两人又喝又唱,又哭又笑,闹腾了个够,不知不觉就亲近起来。原本就是老熟人,知根打底,没啥忌讳,这下更是肆无忌惮起来。两人自然而然相跟着出了ktv,浩子自然而然把老板送上了酒店的房间,送上了床。 回了底特律,王凌把沐生跟戴维叫了过去,三人去了一间环境很好的ktv,上好酒跟零食、果盘,他叫侍应生不要打扰他们,把门插上关好,坐下端了一大杯酒干了,敞开心扉学说了一遍近两年家里发生的事情:“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我不应该晓得发生了什么吗,我难道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不是说好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吗,不是指天指地、山盟海誓过吗,不是说好啥事儿要敞开心扉好好说吗。”戴维端了一大杯酒一口干了,过去亲了他一口说:“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秘密,有些事儿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你的妻子一定遇到了不好的事情,她怕讲出来你会伤心,即使理解了也会伤心。”沐生过来搂着他,端了一大杯酒,仰脖喝了,还笑了笑,示意他也干了。三大杯红酒下肚,酒喝得有点猛,王凌有些凌乱了。沐生说:“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感情,只有责任。他们只有该不该负责的考量,而不会太过在意有没有感情这回事儿。年轻人本末倒置,反而会更多的考虑感情的事情,而忽视了责任这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年轻人看起来浪漫,其实很傻,很容易犯错误。成年人看起来冷血,其实很实在,更有安全感。冲动消散,激情退去,结果往往并不美好。平淡一些,平凡一点,可能生活更平稳一些。成年人象大海,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也会有暗潮涌动,需要细细品尝个中滋味。年轻人象彩虹,刹那间迷幻,终究成烟化雾,消散成空,细品之后寡淡无味。”戴维接着说:“有些人早早成熟,有些人永远无法成人,不可一概而论。”王凌自顾自灌了杯酒说:“你俩说的我都懂,也懂得瞎好。我晓得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今儿个过来就是找你俩排解排解闷气。”戴维豪气地说:“我们俩就是最好的排气管道、出气筒,想咋排咋排。”沐生说:“那就好好排,排完气回去好好过日子。不要再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没意义。别吭声,干了这杯再说话。” 王凌上台点了一首“加州旅馆”,闭上眼睛唱完,已是泣不成声。沐生上去给他擦眼泪,他反倒把沐生抱住,哭得更汹涌,更大声了。沐生劝了他半天,上去唱了一首歌,戴维也上去唱了一首歌。三人轮番上阵,唱了一夜悲情的歌谣,喝得醉打马虎回了家。两人把王凌扒光,给他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又把他光溜溜地扔在床上,最后盖好被子才回了房间。 荒唐了一夜,第二天晌午,阳光明晃晃的睁不开眼睛,王凌从宿醉中醒来,感觉自个儿好多了。他不难受了,点了根烟抽上想着心思:“戴维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小秘密,没必要为这些小事儿纠结,纠缠不清,纠缠不休。问问自个儿的内心,还爱她吗,还喜欢跟她在一起吗。如果是,那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好好地爱她,一如既往。如果不爱她了,不喜欢跟她在一起了,那又何必去问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知晓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分手好了,搞清楚又有什么意思,弄明白又有什么必要。刨根问底干什么,满足幼稚的好奇心吗,都是成年人,好不好。人生在世,有许许多多不得已,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何必执着,为难你爱的人,为难你自己。这个洋后生,还是个哲人啊。呸呸呸,又被两个坏怂货脱光光、看光光、摸光光了,这两人肯定没干甚好事儿。” 他刚抽完一根烟,就响起了敲门声。王凌找了一条新内裤穿上,把两人让进来。戴维痞兮兮地摸了一下他的脸,又搂住他揉了两把头发、胸脯、腰腹说:“亲爱的凌子,好些了没,想明白了没。”沐生瞪大眼睛、摊了摊手、耸了耸肩,笑眯眯地说:“这下你也有不可告人的小秘密了,心里舒服多了吧。”王凌给两人一人递了根烟,自己又点了根烟,坐在沙发里抽了两口悠然地说:“有些事儿问心不问行,有些事儿问行不问心,是我着相了,多谢。”沐生说:“这两天还有事儿,既然你醒了,吃完中午饭,我们就走了。过一段有空了再来看你。” 太湖古名震泽。太湖很太平,微风细雨,波澜不惊,普通而平凡,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故事。太湖就象一位浣沙的村姑,温柔而妙曼,不起眼却叫人能够时时刻刻感受到她的柔情软糯,低声细语,浅吟慢唱,没有什么存在感,却又无处不在,是个可以安放心灵的好地方。 孤苦寂寞、无人倾诉的李晓想到了太湖,就叫远峰这个大表哥陪着她去了一趟,想在“香雪海”住几天,好好静一静、想一想,平复一下受伤的心灵:“远峰这些年一直在公司帮着管理公司,没有远峰帮着扶持,排忧解难,公司早开不下去散了摊子。远峰一直是公司的副总,主抓供销,股改的时候,家里人商量着算他持有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算是公司的小股东。工资加分红,这些年小日子过得不错。无锡这边还有他独资的厂子,算是亨通的上游供应商,生意兴隆,盈利可观。这个男人还是信得过的,没有什么不能说、不能做的。就叫他来陪我几天好了,看他有没有那个胆量,敢不敢来。” 远峰开着车拉着李晓没多久就入住了“香雪海”最深入太湖的民宿,算是顾家一个亲戚家。远峰觉得这儿闹中取静,正适合图清静的李晓静居。他有种感觉,从来不装事儿的李晓在莫名失踪两月之后有心事儿了,他不想过问、不能过问,也不敢过问,只是默默地打点好一切,给她提供一个静养的地方。 这些年李晓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已经习惯了。李晓说晚上去唱唱歌,他就去附近找了一家最好的ktv把她带去了。喝了不少酒,唱了不少歌,李晓的话也多了起来:“哥,你这几年过得咋样,还单着呢,不再找一个吗。”远峰喝干杯中酒,懒懒地躺舒服了说:“李子,没在公司,哥就这么叫你了。自打你嫂子得病走了,我就没打算再成个家。我如今还是这想法,虽说娃娃大了,离开了家,我对再成个家还是没什么兴趣。年岁相当的太市侩,年岁小的太幼稚,谈不来。当个钻石王老五挺好的,没人管着,自由自在,想去哪儿玩就去哪玩儿。我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你给我放个假,让我好好休个假,什么也不想,去世界各地转转,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过过不一样的生活。” 李晓一脸神往地说:“你说的这种日子我也想过,可哪能那么容易实现。公司里一大堆事儿等着呢,后继的人手还没起来,顶不住风雨,挑不起大梁。交给下一代还为时过早,再过个十来年还差不多。你倒想得怪美的,想撂挑子不干了,你不干谁干,想都不要想。没门,连窗户都没有。” 远峰一脸郁闷地说:“说得也是,是得好好干,歇缓不了。再好好拼个十来年,就可以慢慢退下来了。不说了,干一杯。”李晓跟他干了一杯说:“跳个舞吧,放个好听点儿的曲子。”远峰上去点播了一首“斯卡布罗集市”,两人在乐声中,舒缓地跳着,越贴越近。李晓把脸贴在他的脸上,用手紧紧地搂着他,两人渐渐转成了一个人。远峰渐渐放开了,按耐不住心中的火热,捧着她的脸,吻上了她的嘴。李晓有些不适,侧过脸继续跳舞。远峰不晓得李晓心里倒底在想些什么,只是应和着她的举动,将疑惑藏在心里。 李晓晓得自己在干什么,她太需要跟一个熟悉的可以信任的人放松一下了,不然她觉得自己会崩溃的。这些天,每次跟王凌在一起,她就有种负罪感,有种难以启齿、难以示人的羞耻感,她感觉自个儿很脏,从里到外都脏。她每天都要洗澡,细细地洗,任热水不停地在身上流淌,直至疲累了,心情平复了才罢休。 两人跳完这支舞就住在了旁边的酒店,远峰说:“这儿条件好一些,也不用开车。”他送李晓回了房间,李晓坐在床上说:“去拿瓶好酒,睡不着,再喝点儿。”远峰看了她一眼说:“行。”他下楼找地方买了两瓶红酒跟两只杯子,敲开了李晓的房门。李晓坐在沙发上,望着阑珊的夜色发呆,半晌才说:“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及时行乐,兴旺家业,自由自在,还是什么别的。”远峰皱了皱眉头说:“我也不知道,跟着心走吧,咋合适咋来。” 李晓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一口干了说:“随心所欲,说得好,想那么多干吗。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走到哪一步说哪一步的话。船到桥头自然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远峰忐忑地问:“李子,你最近是不是遇上啥事儿了,心里不痛快。”李晓又仰脖干了一杯说:“哥,你就别问了,陪我好好喝酒。” 两人喝完了两瓶酒,远峰摇摇晃晃地起身,李晓醉眼朦胧地说:“别走了,陪陪我。”远峰没吭声,把她扶上床,一摇三晃去把门窗关好,熄灭了所有的灯。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一片沉寂。 第二天早上,李晓一如既往去洗了个澡,感觉畅快多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发生了吧,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凌子是个善解人意,不喜多事,随性而为,随遇而安的好男人。问他不如问己,问己不如问心。心有所属则心安,心有所系则心定。这颗心依然如故,这个家不会烂包。肚子里还有一个呢,酒是不能再喝了。” 远峰敲开了李晓的门:“下去吃饭吧,吃完去香雪海好好逛逛,这两天梅花开得正好,雪海飘香、香园飘雪,景致好得很。我拿了个好相机,好好拍拍照。”李晓莞尔一笑,穿戴齐整,随着他开车去了小笼包子店,吃了一顿地道的苏式早餐,驱车直奔“香雪海”。 在“香雪海”静养了几天,李晓感觉心情好受些了。她感觉应该回去了:“公司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两人回去处理呢。再不回去搞失踪,公司就该乱套了。”她约着远峰又去唱了一次歌,跳了一支舞,最后两人碰了一杯,李晓一仰脖干了说:“今儿个我跟你随意聊聊,说一说名利。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有感而发,听听就好。我觉得吧,名在利先,利为名实。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生在世,皆为利生,皆为利死。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外如是。 人生在世,有名则有利。藉籍无名,则无利可图,无利可得。人言可畏,声败名裂,为世人所不容,只能一走了之,一死了之,非走即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这两条都是绝路,没有人心甘情愿走上这两条路。 人的名,树的影。人有名则有人气,人气可聚财,树有影则有凉气,树荫可乘凉。花花轿子人抬人,抬的就是人气,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有了名,你写的字叫书法,你说的话叫名言,你画的画叫名画,你谱的曲叫名曲,你做的东西,叫名牌,你做的事情,叫丰功伟绩。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会被世人打上标签。名是一个实力的标杆。有了名,你就过线了,有了牌子。没有名,你就是一白板,连签名的权利都没有。 有了名,迟早可以变现,有利可得,逍遥一生。没了名,迟早利消财失,一贫如洗。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人生在世,有脸就有名,没脸没皮,声败名裂。 场面上什么最重要,脸面最重要。给脸不要脸,什么意思,就一个意思,就是你踩我,我必踩你。什么叫边缘化,就是人气渐消,没人搭理你,你就社会性死亡了。 名分,名分,人生在世,都有各自的名分,各安本分就好。非分之想最要不得,害人害已。有些事儿可以说,不能做,有些事儿可以做,不能说。两情相悦,仅仅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及时行乐就好,上不得台面。 人生在世,脸面一定是要要的,名声也一定是要要的。有了非分之想,脸也不要了,名也不要了,最终只会声败名裂,竹篮打水一场空。放着好日子不过,想找不痛快,也没人拦得住,每个人最终都要为自个儿的错误买单。 人生在世,总有许多意外发生,总有许多不得已。可不管咋样,这张脸还是要的,这个面儿还是要的,这个名声也还是要的,不能坏了。” 远峰嘿嘿一笑说:“来,干了这一杯。看来这次李子你遇上的事儿不小啊,且把心放在肚子里。在我这儿,你尽管放心。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明得跟镜子一样,无需多言。一切行动听指挥,李总指哪儿,我就打哪儿,绝不拖泥带水,绝不含糊。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一家人。” 第34章 第34回 这段时间李晓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百无聊赖的她去了西安分公司。公司经理就是她哥,叫李勇。她说:“哥,我不在家里住,已经安顿好了,就住在金花。你别管我,我到处转转,见几个人,谈点儿生意上的事情,有空约上爸妈吃个饭。过两天,事情办妥就回去了,不用送。你咋样,公司的业务没啥事情吧。噢,对了,我给你介绍的那个人咋样。”李勇说:“家里都好着呢,业务推得挺顺利,向阳两口子帮了不少忙。如今向阳发达了,做成了好几捶子买卖,赚了不少钱。袁峰人也不错,好说话,挺帮忙的。就是油滑世故了些,成天就晓得琢磨如何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吴刚来了,我安排他先打打杂,熟悉熟悉。他说他想学开车,报了个驾校正练着呢。爸妈身体好得很,妈成天去跳广场舞,不晓得有甚好跳的。爸还是有空就去城墙根转转,看看人家下棋,都挺好。霄霄咋样,听话不听话。” 李晓说:“还行吧,娃娃大了,有主意了,也管不了太多。成甚事,就看他娃娃自己的了。”两兄妹叫上吴刚吃了顿饭,就各自回家了。 吴刚晚上一个人去了金花,瞅见老板正坐在大厅,就坐下凑到跟前悄声说:“咱到那儿去。”李晓说:“陪我去唱唱歌,喝点儿东西,有些话一直想不明白,要问问你。” 两人去楼上ktv开了个包房,吴刚去吧台点了些酒水、饮料、小吃,一会儿东西就送过来了。两人唱了会儿歌,自娱自乐了一下。李晓说:“你把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再仔细想一下,看是哪个坏怂货打我的主意,咋盯上我的。好好想想,原原本本跟我说,不要漏掉一个细节。”吴刚抽着烟,品着酒,慢慢跟老板学说当初发生的事情。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我想起来了,那段时间,大哥说有人带他去过那个迪厅,还请他耍了一晚上。那个人叫啥来着,对,叫王国庆。这名字好记,就是他干生活那家工地上的一个小包工头。打那儿起,大哥就魂不守舍,整天喊要如何如何发财。对,就是,以前我俩也想发财,可也就是过过嘴瘾、做做梦。打那儿起,大哥胆子就大了,思思谋谋准备干几票、捞几把。我担心他出事,就老跟前他。后来的事情,你都晓得了。” 两人又唱了会儿歌、喝了些酒。李晓有些微醺,吴刚就去结了账,把老板送回了房间。 李晓定定地盯着眼前这个外表坚毅、冷漠、内心火热、善良的男人,摸着他刮得铁青的下巴、粗糙不平的脸颊,平静地说:“我当时瞅见你的第一眼,心里就升起一股热流、一种冲动,翻江倒海、情不自禁。如果当时能得动,有一把刀,我就想狠狠地把它捅进你的心脏,叫鲜血喷溅出来,淋满我的身子,看着你倒在地上,一滴一滴流尽最后一滴血,眼瞅着你一点一点断了气,方解我心头之恨。如果当时我能扑上去撕咬你,我就想一小口一小口把你全身的肉咬下来,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比死还难受。如果当时我有根鞭子,我就想一鞭子又一鞭子抽你,打得你痛不欲生,哭爹喊娘,跪地求饶,我得意地挥舞着鞭子,就是不应承,还是一个劲打你。可我当时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冷冷的盯着你,用目光刺你、割你,最后懒得理你。” 吴刚摸着她的脸说:“我毁了你,你想咋样都行。我把自个儿交代给了你,虽说补偿不了什么,可我这一百多斤都是你的了,一辈子都是。”李晓依偎在他怀里喃喃细语:“你算了吧,就会说好听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切随缘吧。我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可不想再死一次,那种滋味不是一个女人该承受、能承受的。也奇怪啊,我如今遇上什么事儿都不害怕、不恐惧、不悲伤,都风轻云淡的,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说奇怪不奇怪。”吴刚搂住她亲了她一口说:“这有啥好奇怪的,经过生死考验大磨难的人如果挺过来了,性情就冷漠些。看淡生死可不是一句空话,人生除死无大事啊。我也是亲历者,过来人,如今还跟做梦一样。” 李晓说:“刚子,人活着为得是什么,需要点儿什么呢。”吴刚一脸向往地说:“李子,人活着需要点儿什么。人需要自个儿没有的东西,缺什么想什么,缺什么就喜欢什么。拥有的永远是不值一提的,已经有了,还提它干什么。 小孩子的快乐大多来自于自然界,来自于物质的感知。成天就想吃喝玩乐这么点儿事儿,吃点儿别人吃过自个儿没吃过的,吃点儿别人天天吃自个儿不能天天吃没吃够的,喝点儿别人喝过自个儿没喝过的,别人天天喝自个儿不能天天喝没喝够的,玩儿点儿别人玩儿过自个儿没玩儿过的,别人天天玩儿自个儿不能天天玩儿没玩够的,听点儿新鲜有趣开心能逗笑的。什么没玩儿过没玩儿够,为条件所限的,什么没吃过没吃够,没喝过没喝够,为经济所限的。只有快乐是没有限制的,富开心,穷也开心,只涉及精神层面。小孩子反而好满足,所以小孩子不管贫穷还是富有,都可以过得开开心心的。 长大以后,成年人的快乐反而成了最大、最多、最难的追求,吃喝玩都不重要了,吃饱就好,解渴就好,玩啥都行。成年人很难开心、快乐起来,小孩子的那些快乐已经所剩无几,甚至荡然无存,快乐不起来了。为什么,因为成年人快乐的层次提高了。人常说痴傻儿童快乐多,就是这个意思。 成年人的快乐来源于人类社会,来自于精神层面,而不是自然界,来自于物质层面。比如说,自然界有很多宝石,如果社会不认同宝石的价值,那么在小孩子眼里,它很美,会带给他一些快乐,但在成年人眼里,那它就仅仅是一块石头,不会带给他一丝一毫快乐。成年人关注的是社会价值,而不是物质本身。 成年人最大的快乐渐渐物化成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钱。钱就是衡量一种东西有没有社会价值,有多少社会价值的标准。花钱就成了成年人最大的快乐,更进一步,赚钱也成了一部分成年人最大的快乐。从这个意义上讲,成年人的快乐是买来的,财富即快乐。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穷人是没有快乐可言的,富人才会拥有快乐,真正的快乐。 人类的快乐是比较出来的,我有你没有,我就快乐,你就不会快乐。快乐也是旡法传导的,我的快乐就只是我的快乐,并不能真真把自个儿的快乐传导给别人。一个人要想真正开心快乐,就需要天天赚更多的钱。奋斗也就成了成年人生活的必需品、必修课,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不奋斗,那你就会生不如死,从这个意义上讲,奋斗本身就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李晓说:“你水平很高啊,说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吴刚说:“瞧不起人了不是,我贫穷,但我精神上很富有,我不是没文化、没水平、没才能,只是没个好地方可以施展罢了。”李晓亲了他一下说:“那我就给你一个。”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用心灵跟肉体共享着心中的那份秘密,久久不愿分开。 李晓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打车去见了几个同学、朋友,晚上有个男同学凑了个场子,把在西安的老同学都叫到一搭,吃了个饭,聊了聊各自的生活。李晓顺便聊了聊公司的情况,叫大家伙儿介绍介绍生意。“老同学有过得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美满如意的,有一路顺风顺水、高歌猛进、春风得意的,有潦倒颓废、看甚都不顺眼、满腹牢骚的,有沉默寡言、不晓得瞎好、只一味夹菜喝酒、应付差事的,不一而足。”李晓很是感慨,一时之间,有无数个念头涌上来:“人生百态,这才几年,各人的境遇就已经千差万别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只要心安理得不后悔就好。回去得好好打问打问这个王国庆到究是个什么来头,为甚要设局害人。” 回到上海,李晓托人打问了一圈,找到了王国庆这个人。她特意去工地确认了一下:“不象个坏人啊。白白净净、老老实实,长得挺栓整,咋看都不象那种有心机,能干出那种事的人啊。不管了,先叫吴刚过来抓住捶一顿出出气再说。” 她打电话给吴刚:“刚子,这两天跟公司请个假,悄悄来一趟,不要告诉我哥。”吴刚说:“李总,能行,明儿个我就过来。”吴刚到了上海跟李晓打了个电话,找了个地方住下,晚上到约好的ktv定了个包房,叫了些酒水、果品,一个人在那儿唱歌、喝酒。没多长时间,李晓的电话来了,他出去把老板接进来,两人随意聊了聊,唱了几首歌,喝了些酒。李晓把最近打问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吴刚说:“抓起来捶一顿再说,没事儿就把人放了,有事儿就好好拾掇拾掇。你看就把人弄到那个地下室咋样。”李晓半天没吭声,叹了口气说:“行吧。你把地方、车辆都弄妥当,咋弄也想好,不要出甚岔子。三天时间见分晓。”吴刚痛快地说:“能行。”两人又喝了不少酒,唱了不少歌,吴刚调侃说:“李总越唱越好听了。”李晓醉眼朦胧说:“你也不差,唱得强多了,好好唱,有前途。”两人相跟着出了门,李晓打车走了,吴刚自去安排事情。 他穿了一身工服,拿着李晓给他的照片,以打工为由,混进了工地。他装作新来打工的,在工地上转悠了几圈,就见到了正拿着图纸跟工人拉话的王国庆。他偷偷拿出照片比对了一下:“就是这人,没错。” 他在工地外面转了好几圈,反复确认只有一个出口,找了个僻静无人合适的地方开始蹲守。也是凑巧,他一路盯着这人跟一帮工友出了门,去饭馆喝酒。天黑时分,那人出了饭馆跟大家伙儿分手,一个人摇摇晃晃往前走,正好路过吴刚停车所在的僻静无人地方。他从背后一闷棍把人放倒,打开车门,把人拖上去绑好、塞好、盖好,开车一路扬尘而去。半道上,他打了个电话给李晓,电话通了,只说了两个字:“妥了。” 到了地方,已是午夜时分。他把车停好,把人扛上下了地下室。进了房间,他把人放床上,在四周查看了一遍,关门闭窗,把王国庆里里外外扒了个精光,扒成了白条鸡。他喘匀了气,把帽子戴好,毛巾围好,才把王国庆眼睛上蒙的跟嘴里塞的布取下来。 见到人还昏迷着,他倒了杯水,泼到了王国庆的脸上,扇了两耳光。王国庆哼哼唧唧半会儿,彻底清醒过来,惊恐地打量着四周:“你是谁,快把我放了。”吴刚没好气,掐着他的脖子狠扇了一通,扇得他头晕眼花眼冒金星,连声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放过我吧。” 吴刚冷声说:“你哪儿错了,我兄弟被你挑唆着绑架人,结果人没绑住跑了,如今被人家找上门叫人打残了,没钱治病,躺在床上生不如死,我今儿个就是来给他讨债的。你要不说个一二三,拿钱治好我兄弟的病,我就去报警。”王国庆哆哆嗦嗦、支支吾吾说:“你说的是个啥事儿吗,这事儿压根儿跟我没关系,你哥是谁我也不认识。” 吴刚二话不说,又是一顿暴捶,打得他嚎哇哭叫,一个劲求饶。吴刚漠然地问:“这下清醒了没。我也晓得这事儿你不是主谋,你俩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怨有头、债有主,说了谁叫你干的,我就放过你。不说,我也是烂命一条,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我活剐了你。晓得为啥把你扒光不,就是要千刀万剐了你,才解我的心头之恨。他边说边上上下下摸着吴刚的光身子,王国庆吓得鼻涕横流、屎尿齐出,没把吴刚熏死。 吴刚赶紧用床单把他的屎尿擦干净,扔到了袋子里。王国庆抖个不停,跟筛糠似的,定了半天神才嚅嗫地说:“我全说,我全说。”他竹筒倒豆子,把前因后果全部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吴刚拿过来准备好的笔记本跟钢笔,把王国庆的手松开,叫他认认真真、详详细细把刚才说的写下来,又拿过印盒叫他老老实实摁上手印。一开始王国庆不肯就范,他用刀子在王国庆的光身子上比划、磨蹭了好几次吓唬他,王国庆才勉勉强强、哆哆嗦嗦把事情办妥,字写得七扭八拐,跟团乱麻拟的,跟坨苍蝇屎撒在纸上也差不了太多。 他拿过写的东西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感觉没什么问题:“前因后果写清楚了,妥了。”他慢悠悠地从包里拿出事先预备好的照相机,叫王国庆摆好姿势,前后左右、骚首弄姿、打飞机的丑态拍了个遍才算罢休。王国庆一不配合就是一通狠扇,直打得王国庆哭爹喊娘才办妥当。 他给老板打了个电话,学说了一遍情况,李晓用冷到能掉冰渣子的声音说:“我受了什么罪,就叫他受点儿什么罪。罪魁祸首我不会放过,他也别想好过。处理妥当,别出岔子。” 吴刚听完,脸憋得通红,良久才咬牙切齿下定决心,把王国庆如法炮制了一番,又把他拖下地洗了个冷水澡,冷得王国庆筛成了糠,缩在床上卷成了团,万念俱灰,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自个儿也洗了个冷水澡,穿戴齐整坐在椅子上抽烟出神。天亮时分,他绑好、塞好、盖好王国庆,里里外外清理干净,开车出去买了些吃的、喝的回来,自个儿吃好、喝好,继续看着王国庆。他再没跟王国庆说一句话,任王国庆一个人在那儿唧唧歪歪。天黑定以后,他一棍子敲晕王国庆,又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察看了一遍,才扛上王国庆上了面包车,开到上海一个废弃的工地把他放在地上。 天光微亮的时候,他刚睡醒没多久,远远瞅见穿戴整齐的王国庆跌跌撞撞从工地走出来,往远处走去。面包车里,副驾上坐着的李晓说:“办得不错,好好干,有出息。” 打那儿起,王国庆就成了李晓的眼线,随叫随到,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吴刚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晚上,把一袋子东西交给她,李晓调侃地说:“不需要了。”吴刚一脸郑重地说:“事情解决了,没必要。”李晓也郑重其事地说:“过一段就来上海帮我,我需要你。”吴刚平静地看着她说:“好。” 李晓一脸平静地说:“你把你送来了,我没什么送给你的,只有一首诗送给你。”吴刚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接过一个信封,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形挺拨而坚毅。他回到酒店,打开一瓶红酒,一口气灌下去,点燃一根烟,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一首名为“酒吧”的诗:“ 迷醉的眼睛 模糊不清的话语 诉说着人间的形色荒唐相拥 粉红的梦境 诱人的红唇 昏黄撩人的夜色从从容容 放浪的形骸 赤裸的心 把世间的风雨掩埋干净 你涂一抹嫣红 我尝一口酸楚 喝下的永远都是伤痛 世间的事情 本就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忙来忙去一场空 尘世之中 只有唤不醒的人 哪有什么醉人的酒 忘记的 永远都是不愿想起的人 难以释怀的 只有午夜的风”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又摸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在看一具赤裸的胴体,在摸那份心里存放着的柔软:“没想到,竟然怎么也忘不掉她,在心中抹不去她的痕迹,也许时间可以做到吧。宁愿从未遇见过她,宁愿时光倒流,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可世间没有如果,苦涩的滋味也是一种难以忘怀的甜美,一份难以释怀的羁绊。 这个世界上什么也不缺,就缺信任。只要有了信任,什么都不是个事儿。最坚实的信任,不是嘴上挂着的,也不是心里想着的,而是用事实证明的,情感牵着、纠葛挂着的。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说得就是信任。没有信任,你敢不敢跟人同船渡,敢不敢跟人共枕眠。”吴刚坐在开往西安的飞机上定定地出神:“这半年多发生的事情,如坠云端,恍如隔世,一点儿也不真实。大起大落,恩怨情仇,好象过了一万年那么久。真是倍受煎熬,度日如年啊。如今好了,都解决了,释然了。” 第35章 第35回 他回到西安,认认真真去健身,仔仔细细去请教,踏踏实实去做事:“如今有了奔头,浑身都是力气,好象有使不完的劲。” 在上海过完圣诞节跟元旦,王凌就飞往了底特律,他要做最后的冲刺了:“如果顺利,五一前后,就能顺利将博士、硕士论文答辩完成,彻底毕业回家,结束这漫长的海外求学。” 李晓送走男人就开始等划春节的事情。今年她想偷个懒,想过一个清清静静的春节,两位老人无疑就成了最好的挡箭牌。她鼓动老人把远峰叫来,安顿他通知亲戚六人,春节期间一律不要上门,老两口准备外出过年,不在家,一律不收礼,脑什么金也不收,正月十五请大家伙儿统一聚餐,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元宵节。老人跟儿子、儿媳也通了话:“我们想清清静静过个太平年,今年你们两口子就不要劳师动众来上海了,安安生生在镇北过年,五一以来再来,到时候凌子回来了,一大家子人好好热闹热闹。” 腊月二十八,一家五口就驱车去了“香雪海”,今年一家人准备在那儿过年。到了地方,老两口很满意,两娃娃也很满意,远峰把大家伙儿迎进装修一新的屋子,安顿下来。前几天李晓就叫远峰把这边儿安排好,该置办的如今一应俱全。 当初从“香雪海”回去,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叫远峰买下了一栋民宿,重新设计、改造了一番,很有江南民居的味道,一应水电线路、地板、墙面装饰等内装修全部按照五星级酒店标准施工,厨卫、电器一应俱全,拎包即可入住。 年前这两天,远峰要留下来帮忙相烘,叫老两口撵走了。五口人准备年夜饭,霄霄最大的任务是照看弟弟,推着个婴儿车,到处逛悠。三个大人又是包饺子,又是包包子,炸鱼、炸糕、炸丸子、炸排骨、炸春卷,摊蛋卷、包汤圆、红烧肉,秘制熏鱼、腊肠、八宝鸭、狮子头、八宝饭,上海、无锡本帮菜,镇北特色菜都准备了一些,年夜饭又做了扣三丝、白斩鸡、腌笃鲜、什锦菜,草头圈子、响油鳝丝、油焖大虾、清蒸鳗鲞、塌菜冬笋、四喜烤麸,最后上了一道全家福拼三鲜。 一家五口吃完年夜饭,围在电视跟前看春晚,听着王菲那英演唱的《相约九八》,大家伙儿拍手叫好,连小海都在婴儿车里手舞足蹈,咯咯咯笑个不停:“ 打开心灵 剥去春的羞涩 舞步飞旋 踏破冬的沉默 融融的暖意 带着深情的问候 绵绵细雨 沐浴那昨天 昨天激动的时刻 你用温暖的目光迎接我 迎接我从昨天带来的欢乐 欢乐 来吧 来吧 相约九八 歌声悠悠 穿透春的绿色 披上新装 当明天到来的时刻 悄悄无语 聆听那轻柔的呼吸 那么快让我们拥抱 拥抱彼此的梦想 你用温暖的目光迎接我 迎接我从昨天带来的欢乐 欢乐 来吧 来吧 相约一九九八 相约在银色的月光下 相约在温暖的情意中 相约在甜美的春风里 相约那永远的青春年华 心相约 心相约 相约一年又一年 无论咫尺天涯” 李晓听着听着就有些痴了:“两相悦地久天长,心相随天涯咫尺,相依偎心存眷恋,香雪海静待归期。凌子,快回来吧。” 迪厅的乐声震耳欲聋,灯光闪烁不定,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男男女女有的在其中穿梭走动、寻觅猎物,有的在舞池疯狂地扭动身躯、挥臂扭臀、大汗淋漓,有的围坐一圈、左拥右抱、推杯换盏。 王国庆四处寻找,终于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么令他痛不欲生、生无可恋、咬牙切齿、痛彻心扉、欲死欲仙的女人:“什么词语都难以形容对她的痛恨,因为这个女人,自个儿这个本应有大好前途的大好青年,彻底沦为玩物,彻底毁了人生,彻底失去了一切。这个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太可怕了,这就是命中的克星、煞星、魔星。女人真的是不能得罪,得罪了就是万劫不复。想一想就是泪啊,得罪不起啊,代价太大了。时也,运也,命也。” 他凑在她身旁坐下,默不作声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李晓看着这个男人,五味杂陈,也不晓得是个啥滋味:“要说恨吧,淡了。要说怨吧,过去了。要说放手,那也是不可能的。这一辈子,只能这么纠缠不清地混着。”她端了一杯酒喝了说:“这次多谢了,好好干,亏待不了你。”王国庆瞅了她一眼,没好气地瞪着她,又低下头叹了口气:“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这样了。”他郁郁寡欢地干了一杯又一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喝凉水。” 她拉着他的手说:“别拉着个苦瓜脸了,去活动活动才有活力。”两人下了舞池,王国庆也释然了:“虽说尽叫人偷偷摸摸干些没名堂的事情,可说实话,除了入伙那会儿,这女人也没怎么伤害人。反倒是钱大把给、酒大口喝,面子给了,里子也给了。算了,算了,就这么得过且过,过一天算一天吧。” 两人出了一身透汗,重新坐下,王国庆说:“老板最近看上块地,准备去竞标,你看着办。”李晓说:“不着急,你多留意他走私跟炒股的事情,能录音录音,能照相照相。有啥资金往来的情况都打问、查探一下,有甚线头就行,不一定要查实。竞标好呵,叫他多花一分钱,我就痛快一分。好啦,好啦,喝酒,喝酒。” 两人喝好了,出门看天色还早,就去ktv要了个包间,唱了会儿歌,唱够了、喝好了、跳够了,才分手各回各家。李晓躺在床上思谋着怎样坑害那人,如何收集证据、举报投诉。想着想着,她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36章 第36回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陆陆续续开始飘落,铺满了人行道。天气阴沉沉的,王雁走在路上,心里灰败得跟天上的铅云、地上的落叶一样样皆:“小舅在的时候,还可以去找他聊聊。可小舅出国了,二舅就压根儿不太理睬自己,成天不晓得在忙些甚,每次见面都是吃个饭、给点儿钱、敷衍了事。大哥回上海了,天高皇帝远,哪管得上自个儿,管得了自个儿。就是跟他们说了,又能如何呢,这事儿咋就成这样了呢。 回想刚进校门那会儿,就晓得玩乐,唱歌、跳舞、谈恋爱,多开心。那么多追求者,个个众星捧月围着转,我咋就鬼迷心窍瞅上个他。他有啥好的,不就是帅一点吗。记得那会儿班里的女生都说他咋样咋样,出双入对那会儿,多少羡慕嫉妒的眼光,自个儿好象当初还挺得意,觉得跟他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时候。哪曾想,他就是个花心大萝卜,只是自个儿犯傻气,还以为人家只喜欢自个儿一个呢。如今想来,那些路人的目光哪是羡慕、嫉妒,分明是怜悯、惋惜。 相处了那么久,咋就没发现呢。直到他不再来找人家,主动去找他看到他跟别的女生泡在一起,才明白咋回事儿。同宿舍的好友彤彤看见人家在那儿哭,也不吃饭,劝解的时候,才道出了真相。校园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说那人有好多好多女朋友。男生说得更恶心,说这世道真不公平,旱得旱死,涝得涝死,也不晓得哪个女生又投了怀、送了抱。听说那人喝多了还有一句豪言壮语,不谈一个加强连不算本事。愿来自个儿就是自作多情,就是人家森林里一颗不起眼的杂树,哪有什么可炫耀骄傲的。如今回想起来,彤彤不晓得劝了多少回,当时咋就鬼迷心窍,毫不在意,从来没怀疑过他的险恶用心。如今想来,所幸人家女朋友多,不咋上心自个儿,也就吃吃饭、喝喝酒、跳跳舞,还没发展到那一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可受人愚弄的滋味真不好受,那些甜言蜜语一想起来真叫人恶心,不晓得重复了多少遍。可咋就忘不了他,总想他能来找自个儿,痛心疾首、痛改前非,说只喜欢自个儿一个人呢。可这是不可能的,那人说过,要阅尽天下女,赏遍天下花,这是人话吗。” 王雁郁郁不得劲了很长时间,这个时段有个男生闯入了他的生活。大三要去实习了,她被分到了一个农村营业所,乡上有许多单位,有乡政府、医院、农场、保险站、农机站、信用站、供销社、工商所,年轻人很多。她跟另一个男生过来的,她住了个单间,男生跟营业所的一个后生同住。出来进去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一回生二回熟,都是年轻人,说说笑笑就成了朋友。没想到主任一分派,他还成了王雁的师傅,手把手教她点钞打算盘,记账做报表,王雁觉得这人挺不错的“这人长得周周正正,不太喜欢说话。除了干生活,就是看书、做笔记。干干净净的,做事一丝不苟、兢兢业业。说话老实本分,一句多余话都没有。”王雁觉得挺好奇:“二十出头的人,咋像个小老头,生活一点儿趣味都没有。”她问所里的女人,女人们咯咯直笑:“小张就是个书呆子,没考上大学,他妈在咱支行工作,他也就进了银行,被分到了咱这儿。他心眼儿挺好的,谁有个啥事情,都愿意找他帮忙。做事也上心,年年先进,次次比赛都得奖。小刘你说,这样的好后生上哪儿找去。可惜啊,在咱这营业所窝着,听说在城里头谈了好几个对象都吹了,难为他了。” 王雁对这个谜一样的师傅上心了,不过也仅仅是好奇而已。可一件事情发生之后,她彻底改变了对他的着法。有一天,营业所的出纳说:“库款少了一千块钱,整整一把十元大团结。”这可是天大的事情,所里的人翻箱倒柜找了一整天都没找到。支行来人一个一个盘查,还是没找到,就怀疑到了实习的两个人身上。保卫上的人找王雁谈话,王雁起先很镇静,没当回事儿。谈了几次,跟她谈话的人就不耐烦了:“王雁,有人说了,他看见就是你拿的。交出来就没事儿了,知错就改还是好学生。”她心中这几天郁积的怒火一下就上来了:“你们咋能这么给人泼脏水、冤枉人呢,有证据吗。谁说的,叫他出来跟我对质。”保卫上的领导说:“这就不必了,跟行里的领导汇报过了。你把门打开,我们要去你住的地方搜查一下。”王雁彻底愤怒了:“好啊,脏水泼到我头上来了,欺负我一个实习学生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所有人住的地方都搜一遍,为甚偏偏就搜我一个人住的地方。”保卫上的人说:“只有你跟管库的一个人住,库房、守库室、办公室都搜查过了,你就配合一下吧。”王雁站起来大声吼喊说:“不行,要搜大家伙儿一齐搜,我可背不起这口黑锅。要想单独搜查我住的地方也不是不行,行里去公安上报案吧。有了搜查令,你们想咋搜就咋搜。否则,谁敢搜,我就跟他没完。闹出人命来,你们怕不怕。”声音太大了,全院的人都出来站在院子里看,后生听明白了,他大声地院子里吼喊:“这事儿跟王雁没一丁点儿关系,她没有拿到那把钱的可能。大家伙儿说说,一个来咱所里实习的人,首先她接触不到库箱跟钥匙,其次钱是白天丢的,她那天就没进过办公室跟库房,咋可能把钱拿走。我赞同王雁的说法,要搜大家伙儿一齐搜,我们不能平白无故污毁一个大学生的清白。”保卫上的人皱了皱眉头说:“你咋知道她没进过办公室跟库房。”后生说:“我是她的临时师傅,她的一举一动我都关注着,何况那天我一整天都在所里,没出过这院子。”保卫上的人说:“那你说钱去哪儿啦。”后生愣了愣,想了一会儿说:“这事儿我这几天也在考虑,我觉得没人拿这钱,这钱就在办公室里。”保卫上的人没好气地说:“里里外外都搜了好几遍了,你又不是不晓得。”后生坚定地说:“那就再找一遍,把办公室的东西都拿到院子里来,再仔仔细细查一遍。”保卫上的人不满地说:“那还是找不到咋办。”后生狡黠地一笑:“凉拌,找不到就一直找下去,一直到找到为止。”保卫上的人气乐了:“好,好,听你的,再找一遍。看找不到,劳师动众,你咋收场。主任,叫人动手搬东西。”王雁冷眼旁观着事态的发展,心里暖洋洋的,对这个便宜师傅打心眼里佩服:“真是个滑头,片叶不沾身。不过为人还是挺义气的,心眼儿真好。”男的都去抬家具,女的都去搬零碎,王雁一步也不上前,就在院子里远远看着。桌子搬出来了,柜子也搬出来了,抽屉都抽出来放在地上,突然有个人惊喜地说:“找到了,咋跑这儿来了,找死人了,谢天谢地。”大家伙儿凑上去一看,保卫上的人用手电筒把桌子里头又照了一遍。大家伙儿议论纷纷,后生过来跟王雁说:“对不起,冤枉你了,别在意。事情搞清楚了,就是家具太老旧,那天收的钱太多了,出纳把抽屉往里一推,一沓子钱就掉到了桌子挡板里,一层一层往下掉,一直落到了最底下的一层抽屉后面。王雁瞅了瞅他,低下头悄悄地说:“搞清楚就行了,还是要谢谢你。”后生挠了挠头说:“我们做的不对,你别太在意。行里也是太着急了,急于求成。家丑不外传,只能自己悄悄处理,你理解理解我们的难处。” 这场风波过后,所里的人跟王雁更亲近了,主动跟她拉了许多业务上的事情。她的操作能力一天天见长,人情世故也明白了许多。她也明白那个指证自个儿的人不可能是别人,肯定是跟她一搭来实习的那个男生:“人家跟自个儿都是一样讯问的,男生的压力可想而知有多大。人啊,压力过大肯定就崩了。胡咬乱攀、推卸责任,也是人之常情。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说到底,自个儿也没伤个皮皮,没吃啥亏。经过这事儿,还认清了一个人,挺好。自个儿遇事不慌,据理力争,表现也不赖。我们老刘家的女人个个彪悍,自己算是最温柔的一个了,嘿嘿。”她越想越得意,不自觉地就笑出了声。 她上心了,又一次对一个后生上心了。后生还是一如既往、不卑不亢,认真地教照她。实习很快就结束了,她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营业所的所有人,后生把她的行李帮她拎上车,平静如常地挥手送走了两个过客,继续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繁杂而沉闷的工作。 她回了学校,总也忘不了那个后生。她每个月都给他写一封信,他也每次给她认认真真回信。两人从未提及感情的问题,王雁是没想好,后生可能是不敢想。 第37章 第37回 毕业之后,她专程去了一趟营业所,后生热情地接待了她。王雁说:“你请个假,陪我出去转几天吧。”后先说:“能行。”后生请好假,两人就进城,踏上了去镇北的汽车。王雁领着后生在大海子转了一天,她拉上了他的手,跟他在大海子的沙滩上奔跑。后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木讷,动不动就脸红。王雁认准了他就是自个儿喜欢的人,彪悍的女子把后生耍得团团转,并不逊色于她的先人们。 两人相处得波澜不惊、平淡如水,可两人的感情如大海子般深沉,并不逊色于她的先人们。不久,两人就双双在镇北的银行上了班。不久,两人又双双辞职下了海。打那儿起,两人踏踏实实在自个儿创立的公司上了班,做了自个儿的老板,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显山、不露水,从不张扬,平静地过着他们惬意的小日子。 自打王雁走后,张兴一直心绪不宁,老惦记着这个小徒弟。每次回家,父母提起相亲找对象,他也总是提不起精神,敷衍了事。他不是不喜欢那个彪悍的俏丽姑娘,而是不敢往那方面想:“人家是大学生,老家又不在这里。一毕业,人家不是留在西安,就是要回镇北。可能没多长时间,人家就会忘了自己吧。还是踏踏实实过日子,认认真真干业务吧,那些事儿顺其自然吧。”她寄来不少书,有很多本小说,有财经、金融、会计方面的专业书。张兴也不晓得是个啥意思:“里面竟然有几本旧小说,书名叫《离人泪》、《人不寐》、《星星草》啥的。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淘弄来的,不过挺好看的。写得都是她家乡的事情,可能是她家乡的作家写的吧。” 他每次接到她的来信,都要认认真真念好多遍,认认真真地写好多遍,直到满意为止。他只是把她看成朋友,一个可以来往的朋友。他在城里头买了许多新出的小说,古典的名着回来念,更加沉默寡言,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 春去秋来,一年时间转眼就过去了。王雁的到来,叫他很惊奇,有些手足失措。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为什么会来。他只是故作镇定地接待她,鬼使神差地应承了她的无理要求,陪她回家。他跟着她一路回了家,见到了她的家人们。她只是介绍他说是一个旅途中救助过她的好心人,顺道过来旅游,准备陪他好好逛逛,到处去转转、去串串。张兴很好奇:“她家人好像没怎么在意,只是叫她招呼好客人,浑不在意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家人好奇怪,更奇怪的是,那些旧小说竟然是她姥姥写的。” 从大海子回来,她正式跟家人说:“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商量好了,准备先去把证领了。这段时间好好筹划筹划,弄好了就成亲。”她家人还是没怎么在意似的,既不惊讶,也不干涉,只是说好好相处,就没有下文了。两人领了结婚证,他才真正晓得这是家什么样的人家。他几天几夜都有些晕晕乎乎的,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婚礼举办了两场,在他家举办了一场,在她家又举办了一场。婚礼很简单,很低调。婚礼过后,两人度完蜜月,她爹陪着女婿走了一趟,把他的工作调到了镇北。 张兴满腹的疑惑,终于问出了口:“你们家人遇事儿怎么都这么淡定。”王雁狡黠地一笑:“这世上的事儿本就很平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好啦,好啦,不逗你玩了。我就是怕你胆子太小,怕给你的压力太大,不想吓着你。把你吓跑了,那我找谁去呀,嫁给谁呀。”她亲了他一口,搂着他,抚摸着他并不壮实的胸膛说:“把灯关了,我跟你慢慢说,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她依偎着男人,慢悠悠地学说了一遍家史:“这要从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说起,……。” 王雁一不留神就唠里唠叨了一个多小时,才长话短说,把家里的方方面面说明白、讲清楚:“兴子要融入这个大家庭,不说清楚,他心中的疑惑太多了,前因后果太复杂,不一次性说清楚,往后那得费多少口舌。” 张兴听晕了,听迷糊了:“这是多庞大的一个家族,多复杂的人际关系啊。雁子打心眼里有多喜欢我,才能走到一齐。”他亲了一口她说:“雁子,我会好好待你的。”王雁说:“我也会,你个二傻子。原来你不傻呀,轻点儿,轻点儿。” 李晓来过镇北后,王雁回家跟男人商量:“兴子,大嫂如今下海经商了,这次回来想开个分公司,你说咋样。”张兴想了想说:“你想去,不要工作了。”王雁拉着男人的手摇了摇,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看能办个停薪留职或者病休看行不,先干上半年,如果能行,你也辞职不干了,咱搭把公司开起来办好。”张兴心里虚虚的,不自信地说:“我能行吗,啥也不会啊。”王雁搂住男人说:“这有甚难的,货由嫂子供,先把女装店开起来。你就给咱管管账、卸卸货、跑跑腿,我跟英子、苗苗负责接待人。等赚钱了,咱雇上几个人当老板。银行干着没意思,整天点的都是别人的钱,一点儿也不爽利。我今后要点自个儿的钱,那才痛快。”张兴苦笑说:“这么好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胆子可真大。问过老人家跟爹娘了没。”王雁若无其事地说:“他们才不会管呢,我的事情自个儿做主,你就听我的吗。告诉你个秘密,婆原先就开过女装店,可红火了,可有名了。嫂子在上海也开了女装店,哥都不过问。”张兴说:“我晓得了,你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做生意买卖的。你呀,骨子里就是个商人。”王雁说:“商人有甚不好,我看挺不错的。不用朝九晚五,一天听领导叨叨。”张兴说:“朝九晚五还不满足,开了店,你就等着起早贪黑吧。”王雁说:“起早贪黑就起早贪黑,只要能赚钱,我一不怕苦,二不怕累,你就瞧好吧。”张兴拗不过婆姨,只能答应她跟薛英、苗苗偷偷摸摸去开店:“也不晓得大人们咋想的,都没个人管管这仨疯婆姨。” 张兴跟婆姨去跟老人们商量开店的事情,果不出王雁所料,四位老人异口同声支持:“没关系,生意买卖有个甚难的。雁子说得对,在单位上班拿个死工资有个甚意思。咱家支持你们两口子出来单干,年轻人吗,就要有点儿想法,去外面闯一闯。失败了,全当交学费。跌倒了,再爬起来往前走,没关系。我们农场的人不跟单干一样样皆,机械化上不去,还是单干效率高一些。”张兴感觉自个儿的想法跟不上时代,太落后了:“既然家里人支持,没有后顾之忧,那就大胆去干吧。反正干不成再回单位去,不行去香港投奔大舅去,在哪儿都有口饭吃。再说家里真不差如今赚的这三瓜两枣。” 王雁说了几个人的打算,乔老太太一锤定音:“行了,行了,别说了。最近看了巩俐演的《红高粱》,那首歌说得好,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吧。雁子、兴子,大胆地去干吧,出不了个甚事情。” 听了家里人的一席话,张兴感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义无反顾,跟着婆姨大胆地往前走了。多年以后,他还念念不忘,常常想起当初的场景:“没有家里人的支持,他绝不敢迈出那一步。” 开店哪有那么容易,这仨女子遇上点事儿就拉着男人去帮忙。仨男人相对无言,只好任劳任怨,任由婆姨使唤,动不动就请假偷跑,忙自家的事情。仨女子也累得不行,王雁一回家就躺炕上叫男人给她摁这儿、摁那儿,一天不是这疼、就是那痒。张兴试探着说:“雁子,累了就不要干了,把店转出去,回去上班吧。”王雁被男人摁得舒服得直哼哼,一声也不吭,摁合适了才起身在男人身上摸了一把,亲了口说:“傻子,告诉你个秘密,咱盈利了。我现在更有干劲了,浑身都是力气。你赶紧去跟行里好好说,看能请一段时间病假不,跟我一样停薪留职也行。” 张兴高兴地说:“雁子,真的赚钱了,你可真能干。”王雁骄傲地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婆姨。嫂子能干得好,我就比她差吗。老实人说老实话,嫂子漂亮还是我漂亮。”张兴紧赶说:“当然是你漂亮了,嫂子也漂亮。”王雁揶揄地说:“看来这世上的老实人都是装裹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都不老实。嫂子比我漂亮多了,我有自知之明。” 张兴也来了兴致说:“你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谁也比不上。”他一把搂住婆姨,吻上了她的唇,一时风起云涌,浪卷波翻。王雁气喘吁吁地说:“男人就没个老实的呀。”张兴正在兴头上,气喘如牛:“不要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吗。”一时间,天地间仿佛寂静了下来,只剩下了这对小儿女唱着缠绵的歌曲。 第38章 第38回 崔明远拿出手机,拨通了所长电话,学说了一遍现场情况,又说了自己的猜测跟初步判断:“所长,我认得死者,他叫刘义,就是咱镇北金鸡滩老刘家的二小子,他妈叫乔兰。前几天,他来过我爷家,昨天他还托人给我送来个公文包。所长,你看咋办。” 所长一听,脑袋嗡了一下:“这事情大了,老刘家的二小子刘义死在了大海子。”他严肃地说:“明远,保护好现场。我给局里打个电话,请示一下。你在那儿等着,不要擅自行动。” 崔明远跟一搭来的人说了所长的命令,叫老乡过来:“老张,不要声张,不要打电话,不要乱说话,不要乱跑、乱动。一切行动听指挥。”老张一脸凝重地说:“能行,就听你的。”他又跟一搭来的人说:“小王,维护好现场。小董,你开上车去周围转转,看看周围还有甚情况,还有甚有用的线索。” 没过一个小时,警车的笛声就由远而近传来。十几辆警车包围了现场,车上下来几十号人,崔明远一看:“区上、市上的领导悉数来了,老刘家的人不明不白死了,这事儿闹大了。”法医迅速勘验尸体,刑警迅速勘察现场,技术人员迅速提取物证,民警迅速封锁现场,去找旅游公司跟农业公司的相关人员询问情况。一切都在紧张忙碌的气氛之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市、区两级领导坐镇,一切井然有序。 夜幕下的城市灯火阑珊,繁荣的市面歇了业,可有些地方的热闹才刚刚开始。一座外表辉煌的夜店里面灯光昏暗,劲爆的音乐声响遍全场,杂乱的男男女女在闪烁的灯光下扭动着身子,尽情宣泄着白日里受挫的郁闷,放松紧绷的神经,收起满脸的假笑,掀开迷雾一样的面具,恣意妄为,释放自由散漫的性情,用力地扭动,用身子的本能取代脑子里的清醒。卡座上更多的男男女女围成一个个小圈子,勾肩搭背、捏捏揣揣,大口的喝酒、大声的呐喊、放肆的哄笑,吞云吐雾、衣冠不整,懒散地把自个儿扔到脂粉群、棉花堆,推杯换盏之间,已是另一个自己,恐怕明日醒来,连自个儿都不认识了自个儿。 刘义敞开领口,挽起袖子,用满口酒气的臭嘴猛啃着身边的妖冶女子,左拥右抱、左亲右摸,大声与几个男人放肆地品评、嘲讽遇到的一切不顺眼的人跟事,相互恭维、吹嘘着彼此的丰功伟绩,用力碰撞手中盛满欲望的美酒,一付一杯在手,天下我有的嚣张、猖狂摸样。喝够、跳够、玩够、乐够,一群东倒西歪的男男女女出了夜店,进了酒店,光着身子玩些爱玩的床上游戏,凌乱的衣裳扔得到处都是,满屋尽是些淫乱过后难以描述的气息。 黎明时分醒来,望着满屋东倒西歪的男男女女,刘义穿戴好衣裳,点起一根烟抽着,望着窗外微明的天光,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在岔口生活的琐事:“在岔口的日子平淡无味,跟白开水差不了多少。也就在姐姐家多说几句话,多跟姐夫讨教讨教。姐夫对我那是真上心,事无巨细,什么都要关心、过问,从来没说过句重话。他常拎着酒、提着吃食儿来岔口串串门,跟书记、丈人没几年就熟络得比自个儿都强。可惜姐姐两口子去了黄河工地,再没个能拉上话的人了。 那几年的日子,感觉自个儿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成天上工算账,每天都在地里头忙活,可就是吃的饥一顿、饱一顿的,总觉得这地咋这么不给力,打不下多少粮食。一年到头,交过公粮,也就将将就就混个肚儿圆,没叫婆姨娃娃饿着。就这还是家里常接济的缘故,其它人家过得还不如自个儿家。也不晓得为甚,大家伙儿也没少出力,起早贪黑的,又是挖渠兴修水利,又是开荒增加耕地,可就是没多打下多少粮食,难道这样干有甚问题吗。可也没看出来什么大的问题啊。 姐姐、姐夫回来了,自个儿高兴得成天往姐姐家跑,恨不得每天都去。记得当初跟姐夫说了自个儿的疑惑,姐夫说,这很正常,这叫出工不出力。你也不操心,他也不操心。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季。这就跟养娃娃差不多,你说为甚娃娃要各家各户自个儿养着,放在别人家养肯定不行,才会这样的。庄稼也一样样甚,需要用心去养护。队上的庄稼跟自留地里的庄稼,你看哪个长得好,一眼就看出来了吗。大家伙儿集体磨洋工,庄稼能有个好。再往大了说,工分又不是票子,不能花不能吃。分粮食是摊出来的,粮价低、布价贵,你一年到头赚得那点工分除过口粮,能换几尺布,日子过得自然紧巴巴的。记得当时自个儿愁苦地说,那能有个甚好办法,这苦得受到甚时候才算个头。姐夫说,义子,别灰心,天无绝人之路,总有云开雾散见月明的时候,耐心等着就好。多念书,充实自个儿,总有出头的一天。如果连自个儿都放弃了,认命了,得过且过了,那就没什么希望了。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没灰心丧气的。全当岔心慌也要好好念书,念着念着就不饿了,不苦了。记得当时自个儿说,听姐夫的,你们都是有大学问,见过大世面的人,看得比我长远,我信姐夫。姐夫笑了笑说,苦中作乐而已,没什么灵丹妙药,今儿个吃点好吃的,再给婆姨娃娃带上些,不要想太多。 记得那天三个人吃了顿姐姐特意做的放了些炸豆腐的杂烩菜,两样面馍馍。姐姐给自个儿打包了一小搪瓷盆杂烩菜,叫带回去给婆姨娃娃吃。吃过饭,心情好了许多,在夕阳的余晖中回了岔口,心里想着往后有个主心骨,有个好去处,有个好做上的,还有什么可愁苦的,这些年的日子不是本身就一天比一天好吗。 念书终究是有了用项,没出什么漏子,顺利考上大学。进了大学门,就觉得吃了安锅饭、定心丸,不再专心学业,整天跟一群狐朋狗友相同嗜好的骚情后生厮混在一起,走街串巷找乐子,勾肩搭背撩妹子。乱花浙欲迷人眼,金钱堆里初心残。那会儿打定主意要活出个人样,不再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逼日子,告别过往、享受生活。那个憨直的镇北后生不见了,整日价问家里人要钱,一门心思找门子钻营,找同学作弊,蒙混过关,四年啥也没学下,居然顺利毕业了。如今这日子是自个儿心心念念想要过得吗,只有天晓得。管他呢,过一天算一天吧,总比在岔口守着个黄脸婆受穷强。” 自打刘义上了大学,玉芳明显感觉到男人不咋对劲:“他每次寒暑假回来跟自个儿说的话越来越少了,跟村子里的男人们喝酒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喝得人事不醒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感觉他跟自个儿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过去那么亲热,说那么多又有趣、又甜蜜叫人面红耳赤、赤裸裸的情话了。这些都没什么,只要他心里还有这个家,还愿意回来就行了。可他如今咋一次都不回来了,写信回来说,实习去了,叫家里人放心。毕业了,工作了,也没说回来一趟。去找他,他只推说工作忙,没空回来,连过年都不回来,他倒究咋想的吗。他说,你跟娃娃要想我了,就到西安来找我。问他为个甚,他也不说,只说不想回去。这有家不回,啥意思吗。他变心了吗,好象在一起的时候还挺好的吗。他没变心吗,好象跟从前又有些不一样了。他总说如今要好好赚钱,赚大钱,混出个人样来,不想叫人瞧不起。他心里倒究想个甚吗,越来越不明白了。” 学校里的投机取巧叫刘义尝到了甜头,毕业前就借用强子叔跟李锋的人脉,托关系联系好了一家信托公司,进了公司也是拉帮结派、取巧钻营,啥好事都想沾点边儿,跟客户内外勾连、串通一气,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镇北那个又冷又荒的小地方他是再也不想回去了。搞财经的门道多、信息灵通,他听闻海南如今成了冒险家的乐园、淘金者的天堂,就推波助澜,鼓动一帮子梦想发财的后生撺掇公司领导也去那儿拓展业务,领导经不往诱惑,拨款派人下了海南。刘义顺利下了海南,从此一去不回头,也回不了头了。 天黑的时候,市、区两级局领导组织专家跟相关刑侦人员,勘验、勘察的技术人员开了个现场会,初步判定为他杀。按照市、区领导指示,现场成立专案组,由市刑侦大队队长任组长,区刑侦大队队长任副组长,崔大川这个老刑侦,崔明远这个小片警都在专案组,父子二人都进了组,尽心尽力开展工作。第二天一大早,二蛋把大小子叫回家,递给他一包东西,千安万顿,交待他一定保管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上交。如果事情水落石出,就交给你兰姨。” 中午时分,崔明远带回来整整齐齐一捆钱,整整十万块。他向组长汇报:“小董昨天晚上提供了条线索,有棵树上挂着条红绸布,我一大早去勘察了一番,从树底下挖出了这捆钱,钱放在一个书包里,就埋在树底下。”组长吩咐说:“叫技术人员拿去检测,看能查出点儿啥不。” 下午,崔大川带回来两个酒瓶子,他专题向组长做了汇报:“公司的人把管辖范围内的角角落落都察看了一遍,发现湖心岛上的老草屋有人去过。平常没人上那儿去,现场还留下这两个酒瓶子。我去勘察了一下,这两天有人去过那儿,屋子里还残留着酒气。两个酒瓶子也是新放在那儿的,这两天有人动过。”组长说:“叫技术人员加个班,明天早上见结果。” 西安的冬天虽说没有镇北冷,可刘义租住的城中村农民房连个暖气也没有。过年的时候,玉芳跟娃娃来他这儿住,冷得够呛,没住三天,娃娃发烧住院了。刘义跟婆姨把娃娃连夜送去医院打吊瓶,玉芳流着眼泪说:“义子,逢年过节回镇北吧。我想你,娃娃想你,一大家子人都想你,你咋就不明白呢。”刘义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儿发呆,任婆姨在那儿唠叨。娃娃退烧了,三人去了有暖气的旅馆住,玉芳心疼得不行:“义子,你在这儿连个象样的家都没有,我跟娃娃来了还得住旅社,这得浪费多少钱,你倒究图个甚吗。”刘义面无表情坚定地说:“我是不会回去的,你不要再说了,说了也白说。”玉芳说:“那咱俩就一直这么两地分居过着吗,你不孤吗,你不想跟我跟娃娃好好过日子吗。”刘义淡定地说:“我不孤,我觉得在这儿挺畅快的。你要难受,那咱俩就各过各的吧。”玉芳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不停往下流,良久才说:“你说的是真话吗,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吗。”刘义坚决地说:“我是不可能回去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玉芳气急了,语无伦次地说:“好,好,好。我跟娃娃明儿个就回去,再不来了。你就在这儿好好做你的孤鬼吧,你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也由着你。” 第二天,她就领着娃娃回去了。刘义把婆姨、娃娃送去长途汽车站,一句劝慰的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娘俩送上车,看着车开走了,回了住的地方。玉芳坐在长途汽车上,冷风一个劲往车里灌,她紧紧地搂着娃娃,不晓得在想些什么。苗苗说:“妈,爸爸为啥不回老家过年呢。”玉芳茫然地说:“妈也不晓得。”苗苗说:“你俩拉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感觉爸爸不咋喜欢镇北老家。大伯回来后,他就一次也没回去过。他是不是不喜欢大伯,不想见到他。”玉芳恍然大悟地说:“咋是这个样子呢,你爸脑子里倒究是咋想的吗。你大伯人那么好,人栓整,做事儿也栓整。你大伯五岁六就走了,那会儿你爸才两三岁,能晓得个甚,能有个甚仇,有个甚怨。真是搞不清楚你爸是咋想的。不管了,回去咱直接回岔口,过完年你再回城上学。”苗苗说:“妈说咋办就咋办,只要能跟妈在一起,在哪儿都一样样皆。奶奶、姑姑她们都挺好的,可我总觉得还是跟妈你在一起的时候安心,才感觉象个家。”苗苗的话象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一语惊醒梦中人,玉芳一时之间痴呆了,只是紧紧地搂着娃娃:“义子是不想跟镇北有一丝一毫的瓜葛啊,这个闷葫芦心里倒究装着些什么啊,往后自个儿该咋办呢。”她感觉跟男人过了十多年,还是如此陌生,一点儿也不了解他,他就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陌生人。 春晓时节,大雁塔的周遭芳草如茵,杂乱无章的绿草中间点缀着白黄居多的野花,偶而有几呆紫粉色的小花。土径、乱石、杂草,一派荒郊野岭的景象。李锋叫上到西安办事儿的王强吃过中午饭来这儿踏青,溜达溜达散散心。望着远处独立高耸的大雁塔,王强问李锋:“婆姨、娃娃可好。”李锋说:“还行吧,你问这个干嘛。”王强皱着眉头说:“我最近正闹心义子跟婆姨离婚的事情,不晓得咋劝他回心转意。这次来,家里也是这个意思。” 李锋瞅了他一眼说:“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这些年,我有空也会去看看义子跟沐生,义子好象不咋待见我,老是一付爱搭不理的样子。沐生倒是很热情,一付阳光小后生的模样。凭直觉,我感觉义子心里有事儿。我托人打问过,义子经常跟人喝酒,还喜欢一个人喝闷酒,寡言少语,一付不待见人、闷闷不乐的样子。我想他闹着跟婆姨离婚,无非三点。一个是看不上婆姨,另寻新欢了。二个是他心里装了甚事儿,又说不出口,不想回镇北见家人了。三个是他思谋着要干甚事儿,不想拖累家人。我找人问过,义子如今成天思谋着如何赚钱,好象要去海南发展,不再西安呆了。他从事的那个行当,好些人都去海南捞钱去了,义子好象特别热心,我估计他快走了。” 王强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义子打小就对家里的人有怨念,没人晓得他心里成天在想些甚。他也算是我半个学生,他姐对他也疼得不行,可他总是一付跟人若即若离的样子,戒备心特别强,跟婆姨娃娃也一样样皆。我感觉他小时候受过甚伤害,可又没甚由头,你说咋回事吗。” 李锋想了想说:“凭我这么些年的经验,义子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干甚事儿都是深思熟虑的,轻易不会跟任何人吐露心事儿。你问了也白问,劝了也白劝,可以去试试,别抱什么太大的希望,先拖一拖再说,说不定哪天他就自个儿回心转意了。” 王强苦笑着说:“哪那么容易,你说过得好好的,为甚要离婚吗,真是想不通。”李锋说:“人跟人相处讲究机缘。我办了那么多案子,明白了一个道理,家庭跟爱不爱的关系不大,跟利弊、得失关系很大。义子这人很难打心眼里爱上一个人,为一个人付出一切,这是普通人的常态。爱的死去活来的人凤毛麟角,少之又少,甚至可能压根儿就不存在,只存在于小说的臆想里面。那些死去活来都是表象,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或者只存在于一时。婚姻的基础并不是爱不爱的,那太廉价了,而是值不值,要付出多少代价。如果说谁要提出离婚就杀头,你看有几个人敢结,又有几个人敢离。再说感情这东西虚无缥缈,一记耳光可能就能把一世感情毁得干干净净,再回不到从前。感情要珍惜,要维护,就跟住的房子一样样皆。不爱惜,不维护,迟早就是个塌火儿。” 王强搂着李锋说:“那你婆姨当初为甚打定主意要跟你离婚。”李锋不满地甩脱他的手说:“哪壶不开提哪壶,咋拉到我身上来了。”王强又搂住他说:“说说呗,原先说得不清不楚,云山雾罩的。” 李锋望了望远处的大雁塔说:“人是脆弱的,女人尤其脆弱,象月月那么彪悍的女人很少见。那个时代很恐怖,众口铄金,百口莫辩。一顶大帽子下来,没几个能顶得住。婆姨就是一个普通人,哪能受得了。我娘还不是一样样皆,如今还神智不清、疯疯癫癫的,瞅着叫人心疼,可又能咋办。”他说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我如今也不怪她,要是她有甚事情,我也心甘情愿去帮忙,可就是没如今的婆姨、娃娃,她也没男人、娃娃,我也没可能跟她破镜重圆,覆水难收啊。” 他擦了一把眼泪,王强心中不忍,紧紧搂住他,用力抱了抱说:“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你个大男人,咋说哭就哭上了。”李锋哽咽着说:“男人不是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再说也不怕你笑话,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吗。” 王强说:“是啊,谁家没有本谁念的经呢。如今日子好过多了,咱都要往前看,别伤心了。”他拍了拍李锋的后背,把他推开。李锋定了定神,长出了一口气说:“这下畅快多了,不想那些没明堂的事儿了。走,找个地儿喝酒去。” 两人相跟着去了个李锋熟悉的川菜馆,要了两瓶西凤酒,喝得高高的才分手。王强也没了心思去劝导小舅子,回招待所睡觉,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 第39章 第39回 第二天早上,王强去刘义公司找到他,想跟着去喝酒、吃饭,义子闷葫芦似的,只是一个劲儿喝酒。喝高了,他醉眼朦胧地说:“姐夫,你不要劝我。我打定主意了,离不离都行,反正我不回家。过几天,我就到海南去了。这是一份离婚协议书跟一份委托书,我签好字了,你带回去。人家想甚时候办,你就托人代办了。她也好重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王强紧皱着眉头说:“你不再考虑考虑。” 刘义死死地盯着姐夫说:“姐夫,你后悔娶我姐吗。”王强又皱了破眉头说:“咋说话呢,你该问你姐后不后悔嫁给我吗。”刘义拍了一下桌子激动地说:“这不就是我要跟婆姨离婚的理由吗。姐夫,你看过路遥先生写的《人生》吧。”王强心里咯噔了一下,故作疑惑地说:“看过,咋了。你今儿个说话咋云遮雾罩的,一点儿都不痛快。”刘义一脸颓废,怅然地说:“你如果是高佳林,那我姐就是黄亚萍。我如果是高佳林,那玉芳就是刘巧珍。咱们的命运被路遥先生写尽了。我反复读了无数遍人生,看一遍,我就哭一次。我哀叹高佳林的命运,我哀叹我自个儿的人生。我印象最深的有两个镜头,一个是开头黄土高原的雷阵雨,一个是结尾村子里人们的生活态度。爱情甜蜜浪漫,婆姨贴心顺意,可那又咋样呢。我是不可能再回到镇北的,两地分居害人害己,我有啥法子。姐夫,你有甚好法子,你教我。”王强默然无语,盯着小舅子一声不吭:“是啊,不离又能咋样呢。”刘义拿起瓶子灌了一大口酒说:“我也不喜欢高佳林,我也讨厌我自个儿。可我觉得我足够真诚,足够现实。如果我是高佳林,我和他的选择一模一样。这婚必须离,离定了。”王强端一杯酒跟义子碰了一下说:“是啊,路遥先生是一位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他写的也是自个儿最熟悉的地方,就是咱那地方。咱们跟他一样,血液里流淌着清纯、浪漫的火热激情,骨髓里埋藏着不屈服命运安排的倔强与执拗。咱一辈子都想着一件事情,走出去,走出镇北,到遥远的更为广阔的地方去生活、去奋斗。咱也热爱那块土地上生活的父老乡亲,那有咱割不断的血脉。可咱骨子里也讨厌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不想困在那个乡山圪崂过一辈子。高考给了你希望,你终究是走出来了,已经不可能再回农村,可能一天也呆下去了。”刘义握着姐夫的手说:“姐夫,你是我姐夫,也是我哥,更是我老师,我是真没办法了。我也晓得你为难,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王强端了一杯酒说:“好吧,好吧,说服你来了,倒叫你上了一堂课。我服了,家里的事情就别操心了,好好照顾好自个儿,好好干生活,好好过日子。我不劝你了,叫我好好想想,回去该咋交差吗。”刘义端了一杯酒,真诚地说:“谢谢哥。”王强一口干了笑着说:“嘴倒是抹了蜜似的,能甜死个人。” 王强没再说什么规劝的话,两人只是碰杯喝酒,把两瓶喝干才分手。王强把义子送回宿舍安顿好,才回了自个儿住的地方。 回到镇北,他把所见所闻跟婆姨说了一遍,刘月说:“咱俩相跟上去一趟岔口。你去跟她父母拉拉,把话说开。我去劝劝义子婆姨,好离好散,不能亏待了人家。人家提什么就都应承下来,慢慢秉办。苗苗还是继续在城里头上学,咱管着没甚问题。”王强说:“能行。”刘月回头跟母亲跟强子叔学说了一遍,老两口也没甚好办法,只是叹气、抹泪。 两人找个时间,跟单位上请好假,去了一趟岔口,把话儿说开了。义子婆姨哭得死去活来,寻死觅活的,一家人左劝右劝才平复下来。没过多久,她爹过来跟乔兰协商此事,老人们心平气和把话说开了。王强私下里给她爹塞了根存单,说是给她娘俩的赡养费。她爹左推右推死活不要,王强说:“她娘俩往后讨生活不容易,这点儿钱先用着。往后咱两家还是亲家,常来常往着,别生分了。”她爹叹了口气说:“这就算是女子的嫁妆吧,这就是命啊。当初她寻死觅活要嫁的,咋能想到如今这样子吗。”王强劝导了半天,才把她爹送出门。 没过多久,她爹领着女子找上王强相跟着去办了离婚手续。王强事先托人打好了招呼,都安顿得妥妥当当。没多长时间,手续就办好了。他把两人送出门,一直送到车站,买好车票,送两人上了车,才挥手告别,一个人回了家。 海南真的挺疯狂,很疯狂,非常疯狂。海里面的地皮都有人敢要、敢炒,他们说什么围海造田,说得有鼻子有眼儿,跟真的一样。你还别说,还真的有人信,有人买、有人卖。大家伙儿都明白一个道理,只要有市场,交易就能实现,管它是什么呢。哪怕是一坨屎,只要卖的人振振有词、言词凿凿,说那是神龙拉的巴巴,包治百病、延年益寿,买的人不嫌弃,这个泡泡游戏就可以一直吹下去,反正又不准备吃下去。全国的冒险家都往海南跑,全国的资本都往海南涌,市面上一片繁荣,夜店彻夜不休。先来的赚到钱了,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的大爷司空见惯,随便走哪儿都能瞅见几个。后来的一个个得了红眼病,羡慕啊,好羡慕啊,迫不及待加入,心存侥幸,坚信自个儿的命没那么差、运没那么背,咋说咱也是傻子中的战斗机,起得够早,跑得够快,肯定不会是跑到最后的那个傻子。 刘义到了海南,如鱼得水,龙入大海,在海南这个越来越热的温泉里泡得那是飘飘欲仙、欲仙欲死,整日里琢磨欺上瞒下、粉饰太平的法子,赚得那是盆满钵满。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有一天终于出事了。风向一转,一直向南吹的金风、银风,一夜之间风平浪静不吹了,一部分先知先觉的聪明风开始向北吹。风一个劲向北吹,资金链一断,地皮雪崩式下跌,直至无人问津,一地鸡毛。聪明的刘义来的早、跑的早,卷包跑路了。撂下个烂摊子给后来被忽悠得心热眼晕动了心跑来赶场子的领导,场子没赶上,把自个儿搭了进去,公家的钱全赔了进去,十多年钻营跟集资来的老鼠仓、私房钱也赔了进去,一时万念俱灰,从高楼上跳了下来,一了百了。 泰国是个奇葩的地方,奇葩到你无法想象的程度。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泰国是个适合旅游的地方,热带风光旖旎,人文特色浓郁,导游热情靠谱。泰国又是个适居的地方,物价便宜,邻里热络,生活节奏闲适。泰国也是个混乱的地方,乱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一不留神就掉进了坑里,不是被摘了器官,就是到荒岛上打鱼,要不卖到了不晓得哪个地方,从此过上暗无天日的悲惨生活。在泰国,人本身就是一件可以自由买卖、明码标价的商品。 刘义自从去过一次泰国,就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个奇葩的地方。他觉得在这里自个儿活得象个人,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世界的中心,万众注目,沐浴在温暖阳光里的王者。 他在五星级酒店包房居住,雇佣栓整的泰国男人做导游兼保镖。在导游的贴心陪伴、贴身服务下,他并没没有遭遇过传说中的那些悲惨经历。去的次数多了,相处熟络成了朋友,导游还受邀到他的地盘做客。喝多了,导游小哥跟他讲:“大哥,我们那儿的人分了许多许多种,各有各的活法。我们很少采取暴力的手段解决问题,我们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任何事情、任何东西都是一件商品,都可以用来交易。在交易的那一刻,世界上的一切都明码实价、童叟无欺地成为一件商品。 导游小哥很健谈,很会说话,很识眼色,很懂人心。刘义换过好几个导游,还是觉得小哥更靠谱一些,更懂他一些,更顺眼一些,更舒服一些:“朝三暮四,往往并不是靠谱的选择。看准认定了,就不要随意更换。” 导游小哥说:“哥,我们那儿还是少去为妙,你是有本事,干大事的人。那地方就是一个大磨盘,消磨时光,也消磨人。你没真正明白那是个什么地方,全世界最大的人体器官交易黑市在那儿,亚洲最大的色情交易市场在那儿,全世界最大的佛寺、佛像在那儿。那就是个法外之地,烂人横行的地方,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藏污纳垢。”刘义不置可否,一声不吭,一如既往地往那儿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回不了头了。 旭日东升的海滩是清爽宜人的,阳光照在沙滩上,一点儿也不刺眼。一大早起来,在沙滩上溜达了一圈,胡天海地到午夜的刘义躺在沙滩上的躺椅上,望着海面出神。太阳伞下的桌子上摆放着泰式的早餐,小哥把一杯现榨的混合水果汁递给他。他懒散地接过来,喝了几口。小哥接过去,又递给他一小块热狗,他慢腾腾地吃完。小哥又把果汁递给他,他喝了几口说:“小哥,昨晚睡好了吗。”小哥说:“睡好了,咱俩回来的比往日早多了,这样挺好。”刘义白了他一眼说:“昨晚上是没了意思才早早回来的。今儿个要找点儿好玩的地方,好好放松放松。你好好想想,哪有好玩又刺激的地方。我先看看海,吹吹风。” 他躺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陷入了沉思:“这次跑路可真及时。这几年,期市起起落落,着实赚了不少钱。可劳神、操心也太费人了,我都感觉老了十七八岁。这种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的,整天心惊胆战,在床上烙烙饼,好几回彻夜难眠。钱难赚、屎难吃,古今亦然。这次爆仓,始料未及啊,做了这么些年,一直好好的,没出甚大差、大错,这咋就一夜之间一落千丈,一夜回到了解放前啊。想想这些年的炒作,这些年的操盘,灵气是有的,运气也不错,咋这回就这么倒霉,走了十八辈子霉运,咋做咋赔,越心急赔得越快。回想一下,咋走到爆仓清盘这一步的,似乎搞清楚、弄明白了,可又似乎还差点儿什么。倒究差点儿什么呢,不想了,不想了。这几天一想就想多了,脑瓜子疼。” 小哥见他没了动静,就在四处溜达,跟相熟的人打招呼寒暄。一伙衣着清凉的靓仔聊得挺高兴。美眉这时间都在睡美容觉,夜生活很费人,需要好好保养保养,沙滩上很少能见到她们的身影。 刘义从回笼觉中醒来已近中午时分,小哥开车带着他去吃了顿海鲜大餐,鲍鱼、龙虾应有尽有,不差钱的刘义大气得很,一付暴发户一掷千金买一笑的派头。小哥觉得老板人品挺不错的:“不惹事生非,出手也大方,是个好老板、好伙伴、好兄弟。”他用心打理着两人的生活,一直精益求精,从不敷衍了事。刘义能够感受到小哥的良苦用心:“难得啊,遇到小哥,就是泰国之行的最大收获。什么也比不了,比不上。不晓得他能一直跟着当自个儿的小弟吗,走一步、看一步、说一步吧,将来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两人吃好喝好,小哥开着车带着刘义去了一家高档私人会所,所有的服务自称绝对安全,所有的服务都可以量身定制。两人进去冲了个澡,躺在按摩台上,刘义任由侍者施为:“侍者很专业,很用心,上上下下、翻来覆去摁了个遍,手法很老到,时重时轻,时急时缓,配合着似有若无的背景音乐,很有节奏感,又很有情调。”刘义去这种场合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说:“小哥,叫他们来点儿新鲜、刺激的节目,你说看甚就看甚,你说咋来就咋来。”小哥跟侍者耳语了一番,侍者就把两人带到了一个小剧场。剧场中间是个小舞台,环绕着舞台摆了一圈包厢。舞台下的包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侍者把两人带进了一个没人的包厢。没一会儿,一队衣着清凉的靓仔、靓女就跟着进来,坐在刘义两边,侍应着刘义喝酒、抽烟,给他进行全身无死角的按摩服务。刘义也不客气,在侍者身上乱摸,想摸什么摸什么。小哥也时不时摸几下,大家伙儿都很节制,很有情调。四周的灯光彻底暗了下去,屋子里一片黑暗。音乐声渐渐地响起,舞台上的灯光渐渐亮起,两对靓男、靓女全裸着,在台上表演着令人血脉贲张的蛇舞,私密处一览无余,清晰可见。整个剧场慢慢响起压抑的呻吟声,春天的气息在剧场中弥漫开来。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消失,包厢里的灯光渐渐明亮,柔和而温暖,音乐声转化成森林里的声响。刘义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跟大家伙儿一样,坦诚相见,坦诚相待了。哗哗的雨声响起,音乐声渐渐舒缓,灯光渐渐昏暗,一切都仿佛笼罩在薄雾中。不晓得什么时候,雾气开始从地下升起。不晓得什么时候,剧场里没有了响动,光线缓缓亮起来,仿佛身处夕阳西下的原始森林。 两人衣冠楚楚地走出剧场,走出会所,相跟着在大街上溜达。刘义浑身舒爽,心情也畅快不少,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去深圳吧,这段时间,听说那儿股票市场开了、火了、爆了。人生能得几回搏,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一大早刚上班,全体专案组的成员就集中在市局一个大办公室里开会,市、区两级领导全程参会,听取专案组的汇报。各人汇报了自己昨天的成果,组长最后梳理总结了收集的各条线索:“两个酒瓶上有被害人的指纹,还有几个人的指纹,其中一个人的指纹比较多,与收集到那捆钱上一个人的指纹相同,系同一人,基本确定其为犯罪嫌疑人。送来皮包的人已经找到,是一出租车司机。据司机交待,被害人在被害当日乘坐他的车来到案发地点。他久候被害人未回,察看被害人皮包时发现有个纸条。纸条上写明如果被害人久候未回,将皮包交给派出所民警崔明远,现金作为车费。他把车费扣除后,将皮包交给派出所值班民警,请他转交崔明远。皮包中除私人物品外,有一沓照片。照片中有两人,已查明,一男一女。女的是前镇北劳改农场场长王桂芝,十多年前犯流氓罪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男的是前镇北公安处处长李二喜。请求申请搜查令,前往老处长家进行现场调查。”现场领导表态:“局领导商量一下,一会儿答复专案组。” 心惊胆颤、东躲西藏的刘义在泰国逍遥、消停了一阵,看深圳不错,就低调地带着小哥回国去了深圳。没两年,他在深圳就找了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妹子,过上了悠闲自在的正常打工潜伏生活,还生了个龙凤双胞胎,漂亮小姑娘和帅气小男娃,好象彻底改邪归正收心过日子了。过年时分,刘义拎着大包小包带着一家子回到镇北,十多年没回去,大家伙儿都欢喜得不行。男人们喝酒、吃肉好不痛快,女人们嗑瓜子、削水果好不自在。乔兰感觉这样就挺好:“一大家子人都平平安安、和和美美,这比甚都强。”刘义偷偷给苗苗了一张卡,卡上放进了七位数,叫女子留着买套大房子,说咱如今不差钱。苗苗没说啥,收下了父亲的心意。 第40章 第40回 局领导回办公室挂了个电话,电话没人接。他又挂了个电话,问了几句话,电话那头说:“局长,老处长这几天没见过,好象不在家。”没多久,局领导答复说:“批准搜查,可以入室搜查。” 专案组的人打开房门一看,房间里有股淡淡的尸臭。大川进卧室一看:“老处长装戴得整整齐齐,仰面躺在床上。地上有把枪,一只手耷拉在床边。太阳穴上有个枪洞,人已经死去多时了。桌子上摊开一沓照片,与皮包里的照片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技术人员现场勘察完,法医勘验完尸体,把尸体同刘义的尸体同样运回了市局做进一步检验。 手机是个好东西,电脑更是个好东西。自打儿有了这两件宝贝,王凌跟沐生每天都能听到对方的声音,看到对方写的文字。这成了王凌的保留节目,每天一个小时,不多也不少。沐生说:“我生命中的这一小时属于你,你生命中的这一小时也属于我。这是我俩的专属时间。”王凌在电脑上说:“一直想听你讲讲你跟戴维的故事,你都不肯细说。如今十几年过去了,该解封了吧。”沐生在电脑上说:“我写了本小说,叫我的海外生活,你看看写的咋样。看完,你就晓得我这些年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我跟戴维发生了什么。我给你发过去了,你先看看。” 文档很长,传了很长时间才传完,下载到本地。打那儿起,王凌就开始阅读这本小说,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才看完。他唏嘘、感叹不已:“没有什么人可以随随便便成功啊。”他给沐生打了个电话说:“小说写得故事不错,就是不够细腻、深刻、传神,对话太少,又太琐碎了些,也不够精到。咱俩都改写一版,比一比谁写的好。”沐生责怪地说:“你糊弄鬼呢,你是专业的,我这业余的,咋比。”王凌说:“能比,你更有真情实感。写好了,叫大舅找人在香港发表就成,他有路子。” 王凌说:“沐生,看了你写的小说,我有个疑问一直想当面问问你,人该咋活着才算合适。”沐生说:“你说的这个事情我想过了,我觉得人应该活得要象个人。 人就是人,成不了神,也成不了仙,平凡而普通。有七情六欲,有不可告人、不可示人的种种私心杂念。有自个儿的生活,自个儿的隐私。在心底深处的阴暗角落里,封存着自个儿的怯懦、恐惧、悲痛、哀伤、绝望。 平凡而平淡的生活中,没那么多伟大、光明、正义,也不需要那些东西,只需要善良、勤快、俭省、克制,把自个儿的欲望控制在合法、合理、合适的水准。这条线就叫底线,也是一条红线,掉下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伟光正的英雄,灭人欲、存天理的圣人,只存在于故事当中,现实生活中谁见过呢,就象没有人真正见过神仙一样。那只是人的理想、幻想、梦想,可望而不可及,只存在于人的梦里。现实生活中,一个普通人真要那么想、那么做,活成那样,只有一个结果,活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不是活成了疯子,就是活成了傻子,没有第三种可能。 吃黄连能吃出甜味来,尝酸醋能品出酱香来,吃糠咽菜能比吃大米白面、吃肉、喝酒还香,受苦、受难能甘之若饴。看见美女犯恶心,瞅着母猪赛天仙。越挨打越舒爽,打得半死不活、奄奄一息就浑身爽到家,飘飘欲仙了。越抚摸越难受,浑身不自在,好象毛毛虫上了身。如果有人真能感觉得到这些,真是这么想的,不是谎话连篇骗自个儿的,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连自个儿都信了,那我就得好好想想自个儿是不是有病。如果我身边的一个普通人真能这么想,真的这么活着,让我切切实实感知到了,那我就服了、信了,不再怀疑什么。 如果千千万万的普通人真都这么想,活成了这个样子,那我就认了,也会跟他们一样去那样活着,只会怪自个儿悟性差,意志力低到普通人都无法想象的地步,需要好好提高。 可事实是,我在过去的生活中,没有见过、遇过、感受过这样的人,那究竟这样的人是不是真实存在就需要打个问号,就跟神仙精灵、妖魔鬼怪一样。 还是以身作则吧,谁说什么,就叫他带头去做什么。谁自个儿做到了,才有资格叫别人去做。自个儿都做不到,光说不练,哄鬼鬼都不信,那就是假把式,谁真信了,那才真有了鬼了。”王凌听了很是无语:“你还真敢想,真敢说。”沐生自信地说:“人活得真实、真诚一些,就能畅快、开心一些,何乐为不为。” 一年过后,两人各写了一版,王凌又把三版揉了揉,重新编排了一下,给大舅跟这个莫名其妙的小舅发过去。两人都说好,有品位、上档次了。大舅爽快地答应:“我先改一遍,再叫赵老师改一遍。要发就三地同发,上海、香港、纽约我都认识些搞出版的人,应该没问题。名字改一下,就叫游子吟。我准备把你外婆的《离人泪》、《人不寐》、《星星草》,一同重编、重印。这几年,这三本书我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正好串成一个系列。” 没过一年,英文版、繁体版、简体版都印了出来,放进了星海图书馆的显要位置。乔兰戴上老花镜,用了大半年时间给强子念完,感慨地说:“要是香玉还活着就好了,如今新书出版了,旧人已逝了。”强子抽了口烟说:“代代都有才人出,一代更比一代强,咱这几个娃娃算是养成了。”乔兰心满意足地说:“也不看是谁的种种,谁养下的,出息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强子笑了:“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你呀,越老越护短了,都不能叫人说个不字。”乔兰瞪了他一眼说:“我的娃娃都好好皆,谁说他们的不是,我就不爱听,谁也不能说,你也不行。”强子说:“好,好,都听你的。你是王母娘娘吗,说的话,那是金口玉言。”乔兰说:“这还差不多。老头子,你说咱俩一天闲着没事干,不如再写本书吧。” 强子说:“打住,打住,就你我这两个老古董,老眼昏花的,不等写出来,就进棺材了。我倒觉得,你有甚想法,跟凌子说,叫他给你写,这还差不多。”乔兰惊奇地说:“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脑子。对,就这么定了,我这段时间好好想想,弄个框架出来。等娃娃们回来,我给大家伙儿好好讲讲咱那会儿发生的故事,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风往北吹。” 王凌觉得沐生都写了本小说,自己也可以尝试一下,他选了题目,先整理了一下史料跟过去的演讲稿,写了篇杂文,取名叫贵妃之死:“贵妃杨玉环与玄宗李隆基的爱情故事因白居易的《长恨歌》而流传甚广。其实,两人哪有什么爱情可言,不过是见色起意、强取豪夺、男欢女爱、互相取悦罢了。 贵妃的马嵬坡饮恨自尽,不过是政治斗争倾轧的牺牲品。那个不眠之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去细说真相,贵妃之死就成了悬疑侦探剧的好桥段。我个人认为,贵妃之死不过是父子为争夺皇位演出的又一出闹剧,唐朝李家有这个传统,不足为奇。 玄宗、肃宗之争在安史之乱发生前后,一刻都没消停过。肃宗李亨要夺权,父亲玄宗是最大的障碍。玄宗要维权,儿子李亨就是最大的死敌。那一年父亲四十多岁,儿子三十来岁,孙子十五岁,历史上都是皇帝。 安禄山兵临潼关,两军对决。贵妃之死前一天晚上,玄宗做了一个胆大妄为的决定,弃城偷跑。原因只有一个,长安不安全,有性命之忧。危险来自哪里,他跟他的智囊团认为来自太子李亨。玄宗心生毒计,准备一石二鸟,带着一大家子人出走,以达到既牢牢掌控权力,又消弥危险的目的。他阴险地带上了太子李亨一家人,肃宗也不是善茬,暗暗冷笑,已经被他渗透成筛子的随行队伍过半数的人听他的话。他可不想到成都去,到了那儿,自己不成了进了狼窝的待宰羔羊,任人摆布。他指派听话的队伍停在马嵬驿不走了,要清算安史之乱的责任,其实就是一场兵变。杨国忠死了,杨玉环死了,杨家人都死了。直接弑父篡位,他没那胆子,也没人听话去干,去干也不一定能干成。风险大,收益小,傻子才干。于是父子二人在马嵬坡分道扬镳,各走各路。一人向南,一人向北,从此开始正式翻脸对决。没几天,李亨称帝,天下响应,没玄宗什么事儿了。英明神武的玄宗成了糊脑怂、怂囊包、太上皇,走下神坛,成了垂垂老矣、孤家寡人的闲居老头。 其实,回放一下,长安危险,是不是也是李亨释放的假消息,意图逼走玄宗,好自个儿在长安监国自立的烟幕弹呢。玄宗上当了,打那儿起,棋差一着,就落入了肃宗的算计。你来我往,算计来、算计去,低参杨国忠死了,一代美人杨玉环香消玉殒,肃宗背后有高人啊。 肃宗的行动路线很明确,登基称帝。做了十九年的太子,太久了,也太危险了。为了防患于未然,他行动了。于是一环扣一环,一切从逼反安禄山开始了。搬倒杨玉环,成了这个棋局最重要的一环,贵妃之死其实早已注定,无解。 李家王朝的政治斗争,一直就是这么冷血、无情、残酷,他们一家人的血管里流淌着浓浓的鲜卑人血脉,无可开解。” 写完之后,他把那两个充满血腥与阴谋的夜晚用悬疑小说的方式写出来,改成了一个开局贵妃遇刺身亡,主人公高力士奉命调查事实真相的中篇古代悬疑、侦探小说。故事写成后,他寄给大舅,让他提提意见。信子看了,觉得不错,交给了工作室,安顿他们好好润色修改一下:“凌子有思想,可小说的套路还不纯熟,对话有些生硬,气氛营造的工夫还欠些,好好改改,写得更加诡谲、离奇些。”三个月后,小说改好,登在了香港的月刊上。信子寄给外甥,鼓励了一番,安顿他继续好好写下去:“历史小说大有可为,往后可以找国内的刊物再发表一下,扩大一下影响。”王凌跟大舅道了谢:“没有大舅,这事儿成不了。”大舅说:“没啥难度,往后好好写,有出息。”王凌激动了很久:“这可是发表的第一部小说。”激动的他跟爷爷、奶奶、婆姨、娃娃显摆了好久。 过年的时候,娃娃们都回来了。坐在炕上,王凌认真听外婆跟他讲那些过去的故事。故事很长,一天讲一段,花了三个晚上,乔兰才把故事大概讲清楚。她说:“凌子,这是婆的心愿。你替婆把这个心愿了了,叫如今的人们不要忘了过去有无数的人流血又流泪,可他们依然无怨无悔,为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默默地干生活、做事情,不求名、不求利,他们不应该被人们忘记。”信子说:“你好好写,不怕时间长,大舅支持你。”沐生说:“我举双手支持你。”老强子说:“大胆写,没有什么不能示人的,真实才最感动人心。那些隐秘的事儿,你婆不好意思跟你说,我私下里跟你拉。” 从动笔到结束,十年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成书的那天,彩霞满天。王凌自个儿一个人站在桌子跟前,热泪盈眶:“不容易啊,终于收工了。后续的事儿还有很多,不要紧,大舅、小舅可不能闲着。他俩可是婆亲生的,就交给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