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江湖饮》 第一章 落魄江湖载酒行(一) 秋风清,秋月明。 白月之下,一条溪水自西向东流去。溪水潺潺,叮咚之声不绝。阵阵凉风袭来,飘送万千秋虫鸣声,清幽之中带有三分萧瑟。溪水旁,一白衣少年默然而立,身姿挺拔,衣袂飘飘。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苍白中隐隐透出几分俊秀。 一阵鸦啼过后,只听他幽幽地说道:“两位老朋友既然来了,为何还不现身?”半晌之后,溪水那边的树林里果然有人应声道:“阁下好耳力!”声音来处与白衣少年所站之地相距甚远,但黑暗之中哪里瞧见有什么人影,更不知是几个。 隐约中又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这小子有黑夜视物的本领吗?我们躲在这距溪水五六丈外的大树后,动都没动,他怎么知道我们是两个人?而且就算有月光,那也决计看不清楚我们的身形样貌,又如何称呼我们为老朋友?” 白衣少年微笑道:“不敢,不敢。”随即又笑了两声,说道:“不知两位找在下有何贵干?这么好的月色,难道是想邀我一同吟诗赏月吗?在下现在孤单一人,如此便再好不过了。”只听那边二人中一人粗声大气地说道:“哼,我可没那闲工夫。” 另一人则温言道:“陪阁下吟诗赏月倒也不难,只不过……”白衣少年道:“只不过什么?”那人道:“不过想借阁下东西一用。”白衣少年道:“不知在下有什么东西能入二位的法眼呢?”那人道:“我们也不必拐弯抹角了,我兄弟二人想借阁下包袱里的东西一用,用完即将奉还。”白衣少年笑了笑,道:“兄台真会说话,你说用完即将奉还,那一辈子都难以用完怎么办?况且我包袱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两件换洗的衣服而已。以二位的身材,我的衣服对你们来说只怕是大大的不合身哟。” 这“哟”字还未说得完整,前面第一人便道:“不要东拉西扯,你只说借还是不借?”白衣少年收住了笑容,道:“借又怎样?不借又怎样?”那人道:“不借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白衣少年又笑了笑,道:“倒不知二位要怎样个不客气法?”话声刚毕,只听沙沙沙沙一阵声响,却是刀拨树枝树叶的声音。 突然,两团黑影穿林而出,瞬间便跃过小溪,落在了白衣少年的左侧。其中一人立脚不稳,又向前跨了两步。三人势成鼎足,这二人各自手提单刀,都恶狠狠地盯着那白衣少年。那白衣少年仍是刚才的站向,眼睛望着流淌的溪水,并不转身看他二人。 这二人身形大相庭径,一个显得太过浮肿,一个又太过瘦削,正如白衣少年刚才说的,他的衣服对这二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合身。听得身形浮肿那人道:“废话少说,快拿来吧,别逼我二人动手。”听这口气,显然就是刚才沉不住气的那人。 身形瘦削那人道:“阁下,我们这算是先礼后兵了,你还是把东西拿出来吧!”白衣少年冷笑两声,道:“好个先礼后兵!刚才二位不是说要对我不客气的吗?怎么还不动手?”那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暗下决心,必须得出手了,这样难得的机会,错过了就难再寻到了。心里是这样想,身体却仍立着不动。 只见那少年摇了摇头,叹道:“唉,没兴致了,这月是赏不下去了。”说完左足一点,飞身向溪水对面刚才那二人来处掠去。那二人暗叫不好:“他想逃!”随即也飞身追去。谁知白衣少年却已变飞为走,脚步闲闲。 那二人落在他身后一丈开外,扑身向前,手举单刀,双双向白衣少年身体砍去。眼见两柄白光冷冷的大刀就要将白衣少年一分为三,那少年却头也不回,身子一侧,便绕到了一棵碗口大小的树身后面,只听“劈啪”两声,那棵树被拦腰斩成了三截,上面两节树干轰轰倒下地来。白衣少年听而不闻,悠悠闲闲地继续朝前走。这二人一击不中,抡刀又往前追,这样一追一砍,霎时间已有七八棵树陆续倒下,听其声响,树身还不算小。 突然间,白衣少年身子向上直跃,在空中倒翻了个筋斗。只听见“啪”的一声,那二人肩头各中了一掌。两人向前直摔出去,待得翻身站起,哪里还有那少年的身影?两人活动了一下臂膀,中掌处隐隐生疼,不过幸而没有伤到筋骨。浮肿那人喃喃说道:“哼,这小子的功夫看来也不怎么样嘛!从后面出掌,要真是武林高手,这两掌足以叫我们一命呜呼了。”瘦削那人却默不作声。 当下夜色已深,那二人穿出树林,返回大道,欲寻店投宿。二人一边走一边商议,以后该当如何如何,说着说着笑出声来,显然是已有了计较。 次日清晨,二人睡觉醒来,便到客栈柜台打听消息。先是打听白衣少年的下落,是否有人见过,再是打听附近有名的酒馆。掌柜的当然赔笑道:“二位客官想喝好酒,本店有的是,何必再寻酒馆?”瘦削那人哂笑道:“昨夜我二人又不是没喝过你店的酒,好酒劣酒难道我们分不清?” 掌柜的一怔,道:“客官这话太不公道了,小店做的是正经生意,哪敢用劣酒招待客人?”那人道:“你们的酒虽不劣,但是要称好酒只怕……”掌柜脸露不悦之色,却不与二人争辩。这二人怪模怪样的,显然是江湖上的人,可别惹恼了他们,砸了自己的店。 那二人讥笑一阵后,道:“我二人现在不喝酒,快给我们准备些好饭好菜,吃完我们好赶路。”掌柜的虽然不高兴,也只得唯唯应诺。二人吃完,结了账就走。如此昼出夜伏,接连打听,一直都无那白衣少年的音讯。 到得第五日正午,二人来到一家酒楼,欲吃饱喝足,再行赶路。当下要来了酒菜,一边吃一边向斟酒的小二打听消息。浮肿那人道:“小二,最近几日,你可曾看见过一个白衣少年?”小二笑道:“大爷你可问对人了,那日我的确看见了一个白衣少年,只不过.....”瘦削那人忙道:“不过什么?”小二道:“只不过后来又来了几个白衣少年,不知二位大爷要找的是哪一位?” 浮肿那人鼻子里大哼一声,右掌使劲在桌上一拍,吓得那小二向后连退了两步。瘦削那人道:“二弟别生气,或许那几个白衣人里有一个就是他。”小二听见那“二弟”两字,不禁觉得奇怪,右边这人的身材不足左边那人的二分之一,样貌看起来也要比那人年轻几岁,他竟然是老大? 老大道:“小二,这附近可有什么有名的酒馆?”那小二转了转眼珠,反问道:“客官您是觉得我们店里的酒不好?”老大顿了顿,道:“不是。”小二道:“不瞒二位,本店算得上是这附近数一数二的酒馆了。”老二凶巴巴地道:“那是数一还是数二啊?” 小二伸手挠了挠头,笑道:“在小人看来,那自然是数一。不过。不知道二位觉得是数一还是数二?”老大道:“说吧,那酒馆在哪个方位,离这儿有多远?”小二道:“客官你们真要到那地方去吗?要我说,那地方太小也太旧,不去也罢。”话才说完就瞥见老二斜射过来的恶狠狠的眼神,随即赔笑道:“不过,要真想去也是可以的。客官现在就要过去吗?现在是正午,外面热得很,我看……” 话未说完,老二又是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这一掌比上一掌力度大了三分,只见桌上杯碟里的酒菜都被掌力震得飞了出去。一只红虾跳进了老大的酒杯,像是没过气的活虾,将酒杯里的酒当成了水。小二又被吓退了两步,身子发颤,不敢再说。老二道:“臭小二,你再罗里吧嗦,老子下一掌便拍在你头上,快说那地方在哪儿?”小二吓得有些傻了,心里却在想,骂我是臭小二,难道你是香老二?他本来巧舌如簧,现下却吞吞吐吐地说道:“是,是!小人……小人说,那地方在……在……”老二打断了他,喝道:“一口气说完,不许吞吞吐吐,否则老子还是一掌毙了你。” 小二见他举手作势,张口就道:“这馆名叫''郁香楼'',从本店出门顺路向西走五里,会看见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木桥,过了桥河那边有两条小道,选择左边的那条。再走约莫半个时辰,有一片竹林,从竹林的右边跃进去,向北行两百步,又有一条石路和一条泥路。顺着泥路直走,一顿饭时分就会看到两条石子路,选择右边的那条,再往前转个弯就到了。”小二一口气说完,中间顿也不顿。那二人虽嫌他啰嗦,倒也暗暗佩服这小二的口才。 这小二所说的路线,老大已默默用心记下,但担心他只是随口胡说八道,于是道:“你再重复一遍,中间不许有半个字与前面说的不符,否则……呵呵!”小二连连点头道:“是,是。”接着将之前说的路线再重复了一遍,其间果然半字不差。老大听了,微笑着点了点头。 老二道:“大哥,我吃饱了。你快吃,吃完我们好上路。”老大点头道:“好。”只听小二“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二人均看向他,问道:“你笑什么?”小二转笑为叹,说道:“小人发笑只是因为二位大爷武功非凡,刚才一掌就把这些酒菜震落了一地。小人有缘识得二位,真是三生有幸。只可惜二位就要走了,真不知今后是否还能再见到二位的英姿,可惜啊可惜!”说完又叹了一声。那二人被他一捧,心下甚是得意。 殊不知这小二叹气是假,笑才是真。当他听到老二叫老大快吃,吃饱了好上路时,只觉得这话说的好像要上断头台一样。那“上路”自然就是上黄泉路咯,既然上了黄泉路,那以后定然便碰不到他二人,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吗?因此这样恭维了一番。 第二章 落魄江湖载酒行(二) 二人按照那店小二所指的路线,行了大概两个时辰,这才看见了他口中所说的“郁香楼”。但这哪里是楼?不过一所竹屋而已,连块牌匾也没有,只有一面酒旗迎风招展,旧黄的旗布上写着“郁香楼”三个黑字。这“郁香”二字自是从李白那首《客中作》化用而来的:“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环顾四周,但见竹影深深,重重叠叠,这酒楼的所在的确是十分隐蔽。若不是那店小二的指引,他二人万难找到这个地方。两人欲待走进栅门,瞥眼间见屋门两边各竖着一块竹板,上面有字,看来是一副对联。左边写着“刘伶借问谁家好”,右边写着“李白还言此处佳”。细看之下,十四个字不是用笔写的,而是用利刃刻的,只是在上面泼了墨。老二嘀咕道:“李白我知道,这刘伶又是个谁?”老大本想解释:“刘伶是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中的一人,跟李白一样,也是个嗜酒之人。”可是话还没说出口,一阵笑声便从屋里传了出来。 老二抢步向前,一掀门帘,大踏步跨了进去。老大随后跟上。二人一进内堂,就瞧见西首窗边桌旁坐着一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晚上的那位白衣少年。两人怔了一怔,而后慢慢走向东首白衣少年左边的桌位,坐了下来。二人紧握手中的刀柄,四只眼珠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那少年,似是怕他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是间很小的客厅,里面共摆了五张酒桌。他二人没看见掌柜的和店小二,只瞥见白衣少年身后的那张桌旁,端坐着一个正在饮酒的青衫男子。白衣少年和那青衫男子都像是没瞧见他二人进来一样,仍旧自斟自饮。 突然,老二向那白衣少年粗声问道:“阁下刚才笑什么?”白衣少年和那青衫男子同时抬起头来,看向他二人。白衣少年淡淡回答道:“没笑什么。”青衫男子本想开口,刚才是他二人听见那人的嘀咕一同笑出声的,但既然白衣少年先开了口,他就暂且先看看。 瞧那二人的目光,这三人想必是冤家对头。青衫男子这样想着,听得那人又道:“我刚才明明听见笑声了,还说没笑什么?”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道:“不错,笑是笑了,但是没笑什么。”顿了顿又道:“不然,你想我笑什么?”老二怒道:“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莫不是笑我刚才在门外说的那句话。我寿老二就是没学问,那又怎样?” 青衫男子和白衣少年听了他这句话,都暗自觉得好笑。二人均想,这人明明肥胖得不行,却自称“瘦”老二,还真是有趣!他们不知,其实寿老二口中的“寿”是姓寿的“寿”,不是胖瘦的“瘦”。寿姓是极少见的一个姓氏,他二人从未听说过此姓,因而会错了意。 白衣少年道:“你刚才在门外说话了吗?在下怎么没听见?”刚才寿老二嘀咕的那句“李白我知道,这刘伶又是个谁?”说话声音极轻,且含糊不清,因老大在其身旁,离得甚近,便听了去。可是屋里的白衣少年与青衫男子距寿老二说话的地方尚有一段距离,一般人在这个距离外是决不可能听到他所说的那句低若蚊吟的话的,可见二人耳力之灵。所以,当寿老二听了白衣少年的话后,也认为合乎情理,当下不再争辩。 白衣少年接连饮了三杯酒后,又道:“二位功夫倒也不错,这么个隐蔽的地方,都被你们给找到了。不过二位来此是想喝酒呢还是……”寿老二霍地站起身来,手举单刀,大声道:“我们又不是酒鬼,当然是来找你的。”白衣少年笑道:“哦?原来二位如此了解在下,知道在下喜欢喝酒,特别是好酒,所以特地找了来?” 老大也站起身来,笑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白衣少年道:“看来你们是非常了解我了?”老大老二相视而笑,他们跟踪他半月有余,虽然不了解他其他的信息,但嗜酒这个特点确是十分清楚。白衣少年见他二人发笑,继续说道:“你们了解是了解了,可确信就一定能胜过我吗?”此话一出,兄弟二人两张笑脸立时变得阴沉起来,他二人的确没有必胜的把握。 “废话少说,出招吧!”只听寿老二大喝一声,跟着一招“蛟龙探海”纵身向白衣少年扑了过去。白衣少年眼见大刀挥来,却并不起身,只轻轻扬了扬手,将手中酒杯里的酒水向寿老二面门泼去,身子仍然坐立不动。 酒水已泼在寿老二的脸上,可他并不觉得冰凉,倒似吃了一记重重的耳光,只扇得他头晕眼花,脸上火辣辣般疼痛。原来酒里伴有少年使出的内力。他眼里进了烈酒,更像是火灼了一般睁不开眼,摇摇晃晃向后连退了几步,忽然一只脚绊到竹椅,整个人砰的一声倒下地去。寿老二身材硕大,这一跤只将那把绊他摔倒的竹椅顿时压了个扁。 老大不知老二受伤不轻,跃起身来,双手握住刀柄,一招“力劈华山”对准白衣少年的脑袋直砍下来。刀锋锐利,势夹劲风,眼看就要让白衣少年脑袋开花,但就在刀刃距白衣少年头顶的冠带尚有一寸之时,白衣少年左足轻踢旁边的墙壁,身子连人带椅整个向右边滑了开去,老大这一刀便劈了个空。 青衫男子不知道寿老二一跤跌得厉害,难以爬起,也不知道白衣少年泼出去的不只是酒还有内力,担心白衣少年命丧于后面这一刀之下。本想出手相助,哪知这少年竟如同鬼魅一般滑行避开。白衣少年是背对着他而坐,两只脚被衣襟下摆挡住,是以青衫男子并未看明白他是如何伸足踢墙,从而避开这一刀的。这一避,青衫男子心里顿时转了个念头:还说去相助他,看来,这少年的功夫似乎不在自己之下,心里不禁暗暗佩服。 老大一刀不中,第二刀又即挥去。白衣少年仍然端坐在竹椅上,只见他身子一弯一侧,老大这一刀又劈了个空。老大觉得甚是奇怪,这一刀就算砍不中他脑袋,也要砍中他腰身。可是他不只身子斜侧,就连他坐的竹椅也跟着倾斜,好像那椅子是长在他身上一样。他鼓足勇气,第三刀又攻了上去。这时,寿老二已站起身来,也挥刀向白衣少年砍去,两人同时夹击。 白衣少年见势不好,右手抄起身边一张椅子向上挡架。可是竹子哪能经得起刀锋的削砍?白衣少年知道这一点,不等竹椅破为三截,便抽手回身,纵跃向左,从他之前所坐的地方抽出一柄长剑来。那二人转眼又至,两人一左一右向白衣少年腰间砍去。只见白衣少年手腕扭动,先左后右,分向二人手握刀柄处削去,接着听见“当”的一声,两把刀同时掉在了地上。 青衫男子暗暗称奇:这少年好快的剑法!他本是先左后右分别削去,可是两人的刀却同时落地,两剑犹如一剑。寿老二兄弟二人倒没留意到这点,他们只看到利剑削向自己手掌,若不立时放掉手中兵器,一只手掌只怕要变两只了。 二人欲捡起单刀再斗,但老大还未弯下身去,白衣少年的剑尖已指向了他的咽喉。剑尖和喉头相距不过半寸,只要白衣少年轻轻一送,剑尖便可刺穿他的喉咙。寿老二拾起刀来,看见眼前一幕,登时慌了,大声叫道:“臭小子,不可伤了我老大!快将你的剑拿开。”白衣少年并不答话。寿老二看见老大已吓得脸色惨白,身子更是不敢稍动半分,于是声音软了下来,说道:“阁下,咱们有事好商量。只是刀剑无情,万一……”万一什么却说不下去。 白衣少年笑道:“要我放了他也行,只是你二人跟踪我半月有余,我喝酒赏月的兴致全被你们给破坏了,这账我怎么算?”兄弟二人听了,心中均是一凛,原来这人早就知道他们在跟踪他,怪不得那天晚上称呼他们为“老朋友”。 老大勉强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惧,说道:“破坏阁下兴致是我兄弟二人的不对,我们这就给阁下道歉。对……对不起!”他本想弯腰赔个礼,怎奈剑尖抵住咽喉,动得半分也是不行。他见老二呆立不动,忙向他使了个眼色。寿老二心里虽不愿意,此刻也别无他法。最后只好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对不起啦!” 白衣少年倒并不在意他二人这声“对不起”,只是想吓他们一吓。还剑入鞘,他挪把椅子又坐回到自己刚才喝酒的位置,笑道:“你二人既道了歉,这账我就不算了,你们走吧!”说完又喝起酒来。 寿老二兄弟二人半信半疑,只一句“对不起”就算完事啦?天下有这等便宜之事?莫不是故意放我二人走,然后来个背后偷袭吧?可是这少年的功夫确是在我二人之上,要杀我们直接杀了就行,又何须背后偷袭?那就这样一走了之吗?为了那个包袱,两人才跟踪他这么久,现下就放弃了,未免心有不甘……可不甘又怎样?又斗不过人家,再去斗只怕连命都没有了。不管怎样,命总是更重要些。 老大拾起自己的兵刃,道:“老二,我们走吧!”老二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向门外走去。 寿老二正欲伸手去掀门帘,却见那蓝色的门帘已被一柄剑的剑尖向上挑了起来。剑尖朝里,寿老二倒退两步,接着两人提剑走了进来。来者是两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均穿蓝色衣衫,其中一人容貌清秀,另一人相貌平平。寿老二一见这二人,顿时大叫起来:“又是你二人,怎样,还想再打上一架吗?”相貌平平那人大声道:“打就打。你这邪魔歪道,难道我们还怕你不成?”寿老二道:“哼,我西山双寿(瘦)是邪魔歪道,你昭阳派就是名门正派?” 第三章 落魄江湖载酒行(三) 此话一出,除了寿老二兄弟二人外,其余四人均觉得好笑。坐在后面的青衫男子低头暗想,原来这胖瘦二人就是横行西南一带的西山双兽。也真好笑,居然会有人给自己取个这样的名号!只是不知他们跟昭阳派的人如何交上了手? 而那白衣少年对江湖上的人物知之甚少,他虽然与这两伙人都交过手,但直到现在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其实,寿老二兄弟二人不是亲兄弟,老大姓归不姓寿。老二年龄、身材都大过他,只是武功不及,便自称老二。只因老大长得瘦,老二姓寿,所以才各取一寿(瘦)组成了“西山双寿(瘦)”这个名字。之所以将“寿”排在“瘦”之前,乃是两人认为,“寿”比“瘦”自然要吉利得多。可是,江湖上的人并不知道这些,再加上二人臭名远播,所以人们只当他们叫做“西山双兽”。 那昭阳派的创建归于一个令人伤心的故事。唐朝末年,昭阳派创派祖师宋天成,他本是世家子弟,与一位官家小姐相识相恋。二人都已许下终身之约,可是那小姐的父母贪念权势,将女儿送入宫中,成了皇帝的妃子。 宋天成伤心不已,若对方是寻常人家,他自可去将那小姐抢夺回来。可无奈是皇家天子,他就算有心也没有那个能力。一度灰心丧气,后来听说那小姐被赐于一座宫殿,相传是汉代成帝宠妃赵飞燕所居昭阳殿的旧址,于是便创建了个昭阳派,只因他忘不了她。可是越忘不了心里就越难受,索性逼自己刻意去忘。是以昭阳派的兵器是剑,所谓“挥剑斩情丝”。 只听“当”的一声,寿老二的单刀与昭阳派那人的利剑双双架于空中,刀锋与剑刃相交,火花四溅。昭阳派容貌清秀那人立即制止道:“罗师弟,我们今天不是来找这西山双兽的,快住手!”话才说完,厅中各人的目光都向白衣少年射去,包括那青衫男子。他并不认识昭阳派门人,那两人找的不是西山双兽,自然就是那白衣少年了。只见那白衣少年喝下杯中酒后,摇了摇头,苦笑道:“哎,朋友不多,冤家却是不少!”话中透出深深的凄凉之意。 姓罗那人收回了剑,骂道:“邪魔歪道,下次再收拾你们。”寿老二大怒,举刀又砍,却被归老大一把拉住,并向他使了个眼色。寿老二登时会意,于是强抑怒火,收回了刀,兄弟二人退回到刚才所坐的地方,不打算走了。 听得姓罗那人高声叫道:“姓方的小子,快把东西交出来。”原来这白衣少年姓方。西山双兽跟踪他这么久,却不知道他的名字,此刻才知他姓方。他兄弟二人特立独行,随心所欲,要杀就杀,要抢便抢,却不管对方是张三还是李四。 那日,也是在一个酒楼,他二人看见一群江湖人士纷纷去抢一个白衣少年身上的包袱。料想里面定是件很不寻常的东西,他哥俩心思一动,也想去抢。不过归老大精明,告诉老二,让他们先斗,最好斗个两败俱伤,兄弟二人就可坐收渔翁之利。谁料,那些人每个都生怕那包袱被别人先抢了去,是以一面去抢包袱一面相互厮杀。最后,二十多个人死的死,伤的伤。那白衣少年似不欲痛下杀手,只一味避让,最后跳窗而走。西山双兽当然跟了去,只是白衣少年轻功了得,直到那天晚上,他二人才追上了他。 追踪途中,他们曾碰到昭阳派这两人。双方本是自凭本事,可姓罗那人一见面便自夸道:“就凭你们也想跟我昭阳派争,快快滚吧!”寿老二脾气暴躁,这话哪里忍受得了?他大喝一声,道:“让我西山双寿(瘦)来领教领教你昭阳派的高招。”说完就即动手。昭阳派二人之前也曾听过西山双兽的名号,但自己是武林正宗,焉能怕了人们口中所说的邪魔歪道。于是双方狠狠打了一架。但双方实力相当,并未分出高下。 白衣少年反问道:“东西,什么东西?我几时拿了你的东西?姓罗那人道:“不是我的东西,是你的东西。”白衣少年哈哈一笑,说道:“既然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给你?” 容貌清秀那人道:“方少侠别误会,我师弟性格直爽,说话有不当之处,我代他向你赔礼了。”说着躬身一揖。姓罗的叫道:“何师兄,你……”姓何的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家师近日听说方少侠手里得到了一幅王摩诘的真迹。他老人家素来有此爱好,只想借来观上一观,观赏之后,必定奉还。” 寿老二听见此话,低声问道:“老大,那王摩诘是谁?”归老大道:“是唐朝大诗人王维,摩诘是他的字。”顿了顿又道:“不好,怎么会是一幅画呢?”老二听老大说是一幅画,差点失声叫了出来:“一幅画?”显然失望已极。 归老大低头沉思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不,绝不可能是这样。那么多江湖中人怎么可能为了一幅画而争得头破血流?姓何那人定是在胡说。”寿老二点了点头,两人心下这才释然。听姓何那人说什么“观赏之后,必定奉还”,两人脸上也不禁微微发红。什么乱七八糟的?还不跟他们是一样的心思,都是唬人的鬼话。 白衣少年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尊师可能是误会了吧,在下并没有得到什么王摩诘的真迹啊!”姓何那人听他否认,眉头一皱,继续说道:“那阁下得到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白衣少年笑道:“不瞒这位兄台,在下近来太也倒霉,失去的东西不少,得到的却一件也无。”说着笑容消失,脸露凄色。 姓何的低头沉吟,姓罗那人叫道:“姓方的,你就别白费口舌了。你身上的物事,江湖中人皆知,你又何须抵赖说没有?我看,你还是乖乖地交出来吧!”白衣少年冷笑两声,又自继续饮酒。 姓罗那人见他不语,又道:“姓方的,东西你到底是借还是不借?”白衣少年转过头来,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不借”。姓罗那人见对方如此,向自己师兄道:“何师兄,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既不借,我们就硬抢吧。”说着挥剑直上。 姓何那人见自己师弟已经抢上,跟着也提剑刺去。但二人才踏得两步,一声“且慢!”灌入耳里。众人向声音来处望去,却是那坐在后面的青衫男子。何罗二人不知此人是何来历,为何叫他二人住手?两人对望一眼,放下剑来,要看这人到底想怎样。 “阁下有何见教?”姓何的冷冷地问。 青衫男子道:“在下无意听了二位与这位方少侠的对话,实在抱歉得很!”何罗二人鼻子里各哼一声,明明是坐在这儿光明正大地听了,还说什么无意听了?还道什么歉?哼!青衫男子继续说道:“二位的意思是想借这位方少侠手里的一幅画,既然是借,那就得尊重物主的意愿。先不管这位方少侠手里是否真有二位想借的东西,就算有,人家既然说了不借,你们就不应该勉强别人。不知二位觉得在下所说的话是否合理?如果合理的话,我看二位还是不要动手的好。” 何罗二人当然知道这人所说的话合乎情理,只是师命难违。姓何的心想,自己说借乃是一个虚编的名目,这人却把它当真了。今日,他师兄二人非夺得那包袱不可,纵然理亏那也没办法了。 白衣少年到这郁香楼已有三天的时间,但三日之中只有他一个客人。今天突然见到那青衫男子走进来,也不知道是敌是友。可又不见他动手,或许只是一个路人。他心里这样想,却仍然时刻警惕着。这时听他说话相助自己,心里的戒备消了大半。 只听那姓罗的道:“你小子是谁?我昭阳派的事也要你来插手?”青衫男子道:“在下只是这江湖上一区区无名之辈,当然不敢插手你昭阳派的事。只是,在下听人说,昭阳派乃是名门正派,难道也不讲一个理字吗?”何罗二人对望一眼,知他用的是激将之法,他这话的意思是说,如果他二人不罢手,那就相当于承认昭阳派不是名门正派了。可是……可是师父的交代又怎么办? 姓何的心想,一区区无名之辈怎敢多管江湖上的事,不知道刀剑无情吗?莫非他也觊觎那包袱里的东西,想等我二人走后他才动手?那对手可越来越多了,旁边坐着的西山双兽还在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呢,这可如何是好?我得想个计策。 寻思中听他师弟喝道:“臭小子,你再多嘴多舌,就别怪我刀剑无情了。”青衫男子笑道:“看来,理要找人讲,不能找牛讲。对牛弹琴,愚不可及!”说着又饮了一杯酒。 姓罗的大怒,上前就要动手。姓何的道:“师弟,这人一直帮那姓方的说话,他们可能就是一伙的。姓方的身上没有看见那包袱,这人桌上倒是有一个,说不定我们要找的东西就是它了。” 第四章 落魄江湖载酒行(四) 话声甫毕,姓罗那人立即便向青衫男子面前桌上的包袱扑去。他一扑,西山双兽也跟着抢了上去。青衫男子哪里料到姓何的会这样一说,忙将包袱负在背上,跟着手中已抄出了家伙。 姓何那人当然是故意这样说的。一来是想试试这青衫人的武功如何,能否威胁到他师兄弟的企图。二来也叫西山双兽将心思转移到那人的包袱上。他三人相斗,无论谁死谁伤,他们的竞争对手总是少了。可是他又不能跟自己师弟明说这是他的计策,以免西山双兽瞧出了破绽。所以只能放由姓罗那人向前去抢青衫男子的包袱。 眼看四人斗得稀里哗啦。因这客厅不大,四人身手均施展不开,只听见刀与剑、剑与剑相撞声音不绝,另外还有桌椅破裂的“噼啪”之声。青衫男子的兵刃也是一把长剑,由于他将包袱负在身上,以致于形成三人合围他一人之势。白衣少年与那姓何的站在一旁观看,只不过心思各不相同。 看起来青衫男子的武功都在那三人各自之上,只不过三人同时夹击,形势不容乐观。白衣少年心想,此人看来并不是我的冤家对头。他之所以招来三人围攻实是因为出言相助于我。我且先看他一看,他若有险,我必定也要出手相助于他。 姓何的却想,似乎这青衫人对他身上的包袱也极为看重,难道它里面也是什么稀罕物?他武功虽然不弱,不过,看这情形,再斗下去只怕也支撑不了多久,是什么宝贝一会儿就知道了。 一盏茶功夫,眼见青衫男子已由刚才的半攻半守转为不攻只守,额头上汗水一颗颗不断浸出。突然,但见他左膝一曲,整个人已全部笼罩在三人的利刃寒光之下。白衣少年眼见势危,不及思索,飞身而起,一跃纵到了青衫男子的前面,挥剑替他格开了攻来的三件兵刃。 他长身负立,朗声道:“这位兄台身上并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你们想怎样,尽管冲我来就是。”三人都感到疑惑,那东西到底是在这二人谁的身上?他们究竟是不是一伙的?西山双兽心想,他们三人合力对付青衫男子容易,要对付姓方的只怕…… 姓罗那人却不顾这许多,挥剑向前,一招“直捣黄龙”朝白衣少年胸口直刺过去。西山双兽见状,跟着也挥刀直上。几人斗得片刻,姓何的心头暗想,这姓方的功夫果然不错,瞧这情形,现下只有合四人之力才可制得了他,待会儿取了东西再跟西山双兽较量就是。于是也纵身上前。 白衣少年一剑格开了姓罗那人当胸刺来的一剑,见西山双兽也向自己攻来,接着姓何的也纵上前来。他以一敌四,虽不是游刃有余,却也不像青衫男子那般瞻头顾尾。青衫男子心里暗暗喝彩,这方少侠的武功果然了得!转念又想,纵然他对付得了这四人,可是他刚才在我危险之际救了我一命,我何不助他一臂之力,快快驱散这四个厚颜无耻之人。于是,青衫男子也加入了战阵。 这下,战况顿时变成了何罗二人合击白衣少年,西山双兽合斗青衫男子。青衫男子跟西山双兽实力相当,何罗二人却不是白衣少年的对手。刚才四人相斗已是施展不开,这下更显得这客厅愈加拥挤。 倏然间,但见青衫男子一剑斜斜刺向寿老二左胸,寿老二连忙倒退避让,退得几步,不想身子却撞到了白衣少年的后背。按说习武之人在与人交战时是不会轻易将自己的后背亮出毫不设防的,只因六人相斗,这屋子空出的地方实在太少。寿老二身形巨大,白衣少年又没有料到他会撞到自己,身子往前倾了两步,这下始料未及,他手中的剑竟已刺穿了姓何那人的胸膛。 事情来得突然,白衣少年见自己手中长剑不偏不倚正中姓何那人胸口,一张嘴张大了合不拢来。慌乱下抽出剑身,只见姓何那人身体立时便瘫倒在地,口中和伤口处不断有鲜血涌了出来。姓罗那人一怔,忙上前探他师兄的鼻息,登时间脸色大变。只听他颤声叫道:“方少白,你杀了我何师兄,你杀了我师父最心爱的徒弟。你等着,姓方的!”说罢,将姓何那人尸体一把抱起,提剑纵身而去。 青衫男子跟西山双兽也已停止了打斗。只见方少白怔怔地瞧着他那柄沾满鲜血的剑,喃喃自语道:“哎,又杀了一人!”脸上全是伤感之色,显然他并不想杀死姓何那人。寿老二瞧着方少白的样子,心中忽觉有愧,正是他这一撞,才让方少白的剑插入了那姓何的胸膛,方少白看起来才会如此难受。 他寿老二也是能伸能屈之人,两手一拱,说道:“姓方的,对不住啦!老大,咱们走吧。”现在,他兄弟二人哪里还是方少白和青衫男子的对手?那包袱不可能抢得到,还不如先走了。 现下,客厅里只剩下方少白和那青衫男子。青衫男子见方少白神色黯然、兀自发愣,走上前来,宽慰道:“方兄不必过于介怀,你不愿杀他们,他们却要来杀你,这实在怪不得你。”方少白听了,心中郁闷稍减,抬起头来,淡淡一笑,道:“阁下所言甚是。”顿了顿,抱拳道:“刚才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青衫男子道:“方兄客气了,其实我知道你对付他们四人绰绰有余。而且刚才你救了我一命,应当我谢你才是。”方少白道:“哪里?若不是你与他们说理相助于我,又怎么会招惹上他们?”青衫男子呵呵笑道:“江湖中人,自当有个是非曲直。我只是看不下去,这才跟他们理论两句。方兄,我们不说这个了,来畅饮一番如何?”方少白笑道:“求之不得。” 于是,两人叫出店小二,收拾客厅、上酒上菜。青衫男子问那小二:“小二,刚才你和你掌柜的都去哪儿了?”那小二讪讪地道:“我掌柜的几天前出远门去了。至于我,呵,这位客官,你们打成这样,我岂能不躲得远远的?”语气颇有不满。青衫男子也不生气,这里本是一处高雅之地,现在却变得一片狼藉。换做谁是这里的主人,都会不高兴吧! 方少白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歉然道:“小二哥,实在抱歉得很!你拿这钱去把这些打坏了的东西置办回来吧。你看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说着又往怀里掏去。那小二忙道:“够了够了,多谢客官!”这小二看来并不是贪心之人,拾起银子,便往后院去了。 方少白心里想的是,这里会变成这样,全是因他一人而起。除了拿钱将损坏了的物件买回来,他也不知道还能补偿些什么。这一举动,青衫男子对他的钦佩之情又增了几分。 眼下已是傍晚时分,二人所坐的位置正是方少白刚才所坐的地方。只见一轮巨大的夕阳挂在窗前,残阳如血,缓缓下坠。 二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方少白道:“在下方少白,阁下想必已经知道了。不知阁下尊姓大名?”青衫男子笑道:“尊姓大名不敢当,在下姓苏,单名一个齐字。” 之前,苏齐一直坐在方少白后面的位置,而他进门时也不甚留意到他的相貌,后来打斗之时也无暇细看。现在,他才发现,眼前这人容貌俊雅、英姿爽朗,一身白衣洁白无尘,双眼含笑却质朴天然,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别说是女子,就是他一个男子见了也不禁感叹世间竟有如此俊美少年。 殊不知他在打量对方的同时,方少白其实也在看他。苏齐自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但见他浓眉高鼻,双目如漆,身上所穿青衫虽已浆洗得微微有些泛白,却难掩身上与众不同的气质。 听得苏齐道:“在下今年已满二十,不知方兄今年贵庚?”方少白微笑道:“当真是有缘得紧,我与苏兄竟然同岁!倒不知苏兄是几月生?”苏齐道:“我乃是年初正月初七所生。照此,方兄只怕是要小一些了。”方少白点头道:“不错,在下实要比苏兄小得半岁。”苏齐呵呵一笑,道:“说来惭愧,我虽比方兄年长,武功却是远不及你。”方少白笑了笑,道:“你既比我年长,那为何还称我为兄?”说完,两人哈哈大笑。 二人举杯对饮,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天色全黑,一轮弯月已挂上了竹枝。苏齐心下好奇,问道:“方兄,你如何会与那昭阳派、西山双兽结上了梁子?”方少白凄凄一笑,道:“如苏兄刚才所见,他们是想抢我的一件东西。” 苏齐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会教他们同时来抢?”过得半晌,见方少白面有难色,又道:“方兄若有苦衷,不说就是了,我只不过有些好奇而已。”方少白神色有些怆然,说道:“谢苏兄体谅,方某确实有难言之隐。”接着,脑海里的那一幕又浮现了出来。 第五章 从今四海为家日(一) 那日,方少白外出回到家中,院子里到处乱七八糟,像是遭了强盗。他迅速冲进屋里,只见他父亲、云姑姑、丫环、管家、厨子全都躺在地上,死了。各人身上均布满伤口,血肉模糊,显然并非一招致命。 他心头大震,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他父亲的身体,哭喊道:“爹,您怎么了?是谁把你们害成这样?爹,你醒醒!爹……” 忽然,他父亲身子微一扭动,咳嗽一声,竟缓缓睁开眼来,原来还有一口气在。他一抹眼中泪水,问道:“爹,是谁把你害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家遭强盗了吗?这些可恶的强盗,抢了东西就算了,为何连人都不放过……” 他爹气息微弱,强撑着道:“孩子,你先听爹说,爹快不行了。”方少白眼中泪水又再滚滚而下。听得他爹喘着粗气说道:“孩子,不是强盗,是江湖上的人。不过你不要想着为我报仇,你是一定斗不过他们的。你替为父办完一件事后,就去寻个隐秘的地方,过安安稳稳的生活。” 方少白哭道:“爹,你说,什么事?” 他爹道:“你把耳朵凑过来。”他依言行事,听得他爹小声地说道:“孩子,在我卧室东边的那面墙壁,从下往上数第五块砖头,从右往左数第十一块砖头,你拆下来,那里面有一样东西。你把它拿出来,或是把它藏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或是……”说到这里,喘息加重,有些说不下去。 方少白看着父亲苍白的脸色,大声哭喊:“爹,你不要丢下我!不要……”声音已然哽咽。他爹过了一会儿,呼吸畅了一些,继续说道:“或是,或是一把火毁了……你记住,千万不可将之带在身上,否则定会惹来杀身之祸。孩子,我对不起你,也不知道你躲不躲得过这一劫。我不要你学武功,也不知到底是对是错。孩子,爹对不起你,让你连一点御敌的能力都没有。”说着流下泪来,又咳出两大口血。方少白想要说些什么,可见父亲这样,又大哭起来。 他爹呼吸更弱了,有气无力地道:“孩子,我要你办的事情千万不可对外人说起。那东西,你也不要打开来看。还有,千万不要报……报……报仇。另外,你……你在,在……”话未说完,撒手人寰,气绝身亡。 方少白纵是悲痛不已,可又能怎么办?最后只得将他父亲、云姑姑、管家、厨子、两个丫环,一共六个人的尸体分别好好安葬了。他自小没有娘!他爹说,他对不起他娘,所以,他娘生下他便离开了。 他依照父亲的遗言,取出了墙缝里面的东西。那是一个黄色的小包袱,但并不是他后来负在身上,被人们所抢夺的那个包袱,那里面的确只有他换洗的两套衣服而已。 取出的那个包袱,他早已将其藏在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地方。本来,他还在思考要按他父亲说的哪种方式来处理这包袱。可是,他俨然记得当他父亲说出要将之一把火烧毁了的时候,脸上神情又好像有些不舍。他想,既然父亲不舍得将之毁了,那还是把它藏起来吧! 之后,他带上他父亲留给他的钱和两身换洗的衣服,含泪向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放了一把火。火焰冲天,烧掉的是他二十年来所有的幸福与快乐。 他父亲叮嘱他千万不可将那东西带在身上,否则定会惹来杀身之祸。可是如今,他按照父亲的话做了,祸事却还是连连不断。自他离家这两个月来,经常都有人找上他,要他把东西交出来。他不给,那些人就跟他拼命。他生性善良,不愿杀人,但终究还是有很多人命丧于他的剑下。 过了一段时间,方少白冷静下来,思考到底是谁杀了他全家。在他印象之中,他父亲素来向往山林之乐,从不与人结怨,也没听他父亲提起过有过什么仇家。究竟是谁这样心狠手辣?他父亲说不是强盗,是江湖中人,又说斗不过他们,显然并不只是一个人干的,这点从他一家人身上的伤口便可证明。 可是,他父亲并非江湖中人,为什么会惹上江湖仇杀?莫非便是为了那一个包袱?但那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让那么多江湖中人趋之若鹜?后来转念想到,反正不管包袱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总是他父亲的东西,别人凭什么来抢?他父亲是个品德高尚的人,绝不可能是他将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 他父亲临终之时虽叫他不要报仇,可父仇不共戴天,又岂能不报?只不过仇人是谁呢?他应该找谁去报?他父亲只说是江湖上的人,难道他要将所有的江湖人士都杀了吗?呵,他没有这个能力也不想那样做,他只想找到杀害他父亲及一家人的凶手,一命偿一命。 话虽如此,然而这两个月来,他杀的人已远远不止六个,这又该如何去算呢?虽然他不想杀他们,但到底还是杀了。如今,他无依无靠、四处飘荡,每天都在杀与被杀之中挣扎。这种日子,他实在厌烦透了。只盼赶快找到他的杀父仇人,报了仇后就依他父亲所言,寻一处僻静之所,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自小,他父亲不许他学武,只要他学文。但孩子总是有叛逆的思想,大人越是不许,他就越是想要。后来,一次机缘巧合,他无意拜得一位师父。他师父教他练武,但要他不许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父亲。他一口就答应了师父的要求。 就算他师父不这样说,他也不敢告诉父亲,自己在外面跟人学武功。是以,他这一身轻功和剑法均是传自他师父。他师父常告诫他,在家里不可私自练习,以免被人瞧见了。日常生活中也要将自己想象成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人。这样,他父亲才不会察觉他偷偷在外面习武。不过,他白天虽谨遵师父的口谕,晚上到了夜深人静之时,他还是会常常偷溜出来,暗地里苦心练习他师父传授给他的功夫。 方少白本就聪明,再加上他师父的时常告诫,是以这十几年来,他父亲对于他在外偷偷学武这事竟毫不知情。所以那一天,当他父亲说到什么对不起他,因从小不让他学武功,以致使他连一点御敌的能力也没有时,方少白只想冲口而出,将他在外面拜师学艺的事告诉父亲。他那时悲痛不已,已全然忘记了他师父曾交代过的话。 可是,他父亲跟着咳出了两大口血,气息也越来越弱,眼看已快不行了,哪里还有余力听他说这个?于是只得让他先把要对自己说的话给说完。所以,他父亲至死也不知道自己儿子身上原来已有了一身不错的功夫。 方少白从小学习诗文,很是钦慕唐朝李太白和晋时陶潜,因此也就染上了一身爱喝酒的毛病。不过,他父亲对此倒不十分约束他。这两个月来,他更是日日以酒为伴,借酒浇愁。他喝喝走走,遇上一个好酒店便可连续盘桓上好几日。那西山双兽正是摸清了他的脾性,这才得以一路跟踪他。否则,哪有这样容易? 苏齐见他神情凄楚哀怨,问道:“方兄,你可是有什么难解之事?”方少白叹道:“不瞒苏兄,家父两个月前遭人杀害,就连家里的佣人也一并惨死。现下,我正在寻找杀父仇人。只是,我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苏齐皱了皱眉,道:“方兄当时并不在场?” 方少白苦笑一声,点头道:“嗯,否则也不知道我现在还能不能坐在这里跟苏兄你对饮了?”苏齐听他说得伤感,却不知如何安慰于他,沉默片刻,说道:“事已至此,方兄也不要太难过了,仇人的事慢慢去寻就是了。”方少白点了点头,顿了顿,转而问道:“不知苏兄又如何会到这里来?” 苏齐道:“我本是奉家师之命下山办事。谁知路上酒瘾犯了,几经打听,才找到了这么个好地方。不料,却有幸结识了方兄。可见,爱喝酒也并不全是坏事。”方少白笑问:“谁说的爱喝酒是坏事了?”说完,两人哈哈大笑,举杯又饮。 两人边饮边谈,都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直到深夜,才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苏齐向方少白辞行,并问他以后有何打算。方少白说,反正他现在无处可去,又不知道仇人是谁,不如在这儿多留几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苏齐劝他最好先离开这儿。他既杀了姓何那人,昭阳派必定会来找他的麻烦。 方少白叹道:“既然躲不过,还不如不躲。他们要来就来吧,反正要找我麻烦的人已是不少。”苏齐听他这样说,也就不再相劝,只叮嘱他多加小心。当下,两人就此别过。 苏齐走后,方少白又待了几日这才离开那郁香楼。然而天大地大,却没有一个他的容身之所!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往哪里去,只得一路随意散漫,想歇就歇,要行便行。也不管它南北西东,有路就走。 这日,途经一片树林,忽听得林中隐约传来打斗之声。他早已厌烦了这种无休无止的打斗,本不欲多管闲事,倏然间却听见一声女子的惊呼。他心下一怔,寻声纵上前去,只见是一绿衫少女正在和一个身材硕大的男人相斗。定睛一看,那身材硕大之人正是那西山双兽中的寿老二。果然,归老大就站在离二人不远处的地方,双手抱胸,斜眼观看。 第六章 从今四海为家日(二) 突然,只见刀光一闪,寿老二的单刀已架在了那绿衫少女的脖子之上。听得寿老二阴恻恻地笑道:“小美人,你就不要倔了。跟我回去,做我的压寨夫人不好吗?” 绿衫少女又惊又惧,却强自镇定,说道:“休想!你二人要杀便杀,要剐便剐。若要我……哼,却是宁死不从。”寿老二道:“这么漂亮的姑娘,我可舍不得杀。你今天不从,以后自会从的,跟我们走吧!”绿衫少女迫于形势,只能听从寿老二的话,一步一步向前挪动,西山双兽兄弟二人紧随其后。 三人走得几步,但觉前面有人拦住了去路。寿老二大喝一声,前面那人侧转身子,西山双兽这才瞧见原来是方少白。兄弟两人微微一愣,对望一眼,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些。寿老二跨上一步,抢在绿衫少女身前,归老大的刀则架在绿衫少女脖子之上。 几人僵持了一会儿,寿老二突然叫道:“姓方的,你想怎样?”方少白微微一笑,只淡淡说了句“放了她。”寿老二大怒,喝道:“你说放就放?”方少白笑道:“不然,你想怎样?”他一张笑脸,在西山双兽看来却像是一把利剑,让他二人不敢直视。寿老二回头看向老大,欲求主意。归老大道:“方少侠,这位姑娘与你非亲非故,你又何必……” 方少白学着以前西山双兽向他说话的口气,淡淡地道:“你只说放还是不放?”西山双兽二人心生怯意,却又不愿露于人前。寿老二退后两步,也将自己的刀架在那绿衫少女的脖子之上。 兄弟俩一左一右,二人脸上均有了笑意,俨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均想:现在这样的形势,看你姓方的还敢轻举妄动?方少白见状,仍然泰然自若,笑道:“你二人若是敢伤了这姑娘一丝一毫,我手里的剑只怕难以答应。”说着低头瞥了瞥手里的剑。 西山双兽一怔,归老大心下寻思,这小子武功不弱,我二人就算一直将这姑娘当做人质,也必定摆脱他不得。不如还是放了,一个姑娘,有什么稀罕?他在老二耳边嘀咕了几句,寿老二也觉得,漂亮的姑娘没了可以再找,命没了那就找不回来了! 方少白不知二人用意,乘两人说话之际,一个箭步蹿到绿衫少女身前。但见他手臂微抬,眨眼间他手中剑鞘已将两柄刀分别撞开,左手搂住绿衫少女的腰身,两人转了个圈,已站在了安全的位置。 西山双兽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听得方少白淡淡地道:“你二人走吧!”他兄弟俩实已打算放了这绿衫少女,谁道方少白步法这么快!二人听他这样说,只得悻悻地离开了。 方少白看着西山双兽二人离去,忽觉左手之物柔软轻滑,心里一惊,才知自己的手还在人家腰上,赶忙放开,退开两步。他两手一拱,低下头道:“在下情急之下冒犯了姑娘,还请恕罪!”绿衫少女柔声道:“公子多礼了!我还要感谢公子救命之恩呢!”说着躬身一揖。 绿衫少女声音婉转悠扬,既似黄莺出谷,又如环佩相击。方少白只觉心中一怔,暗想,这世上竟有如此好听的声音!抬起头来,但见这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容貌绝美,光彩照人,教人不敢逼视。微笑间嘴角旁似还有一个小小酒窝,更衬得整个人娇俏可爱。 半晌,他这才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姑娘不必客气!”绿衫少女道:“救命之恩,岂同寻常?敢问恩公尊姓大名?”方少白笑道:“恩公不敢当,在下姓方。刚才那二人已去得远了,姑娘现在可以走了。” 绿衫少女神情似有些忸怩,低下头,嗫嚅道:“可是,我……我怕再又遇上他们。”方少白道:“那在下送姑娘一程可好?”绿衫少女笑意盈盈,点头道:“如此,那多谢公子了!” 两人并肩而行,方少白本不知该何去何从,绿衫少女往哪儿走,他跟着走就是。一路上,方少白都不曾开口说话,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的事情。绿衫少女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神情肃穆,满脸伤感。好几次想问他为何如此神伤,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们萍水相逢,她一开口便探听他的心事,会不会不太好? 两人行了一会儿,转过一个路口,但见前面道路中央,五个衣色不一的汉子立做一排,个个手执兵刃,脸色阴沉,似是来者不善。他二人停住脚步,听见那五人中其中一人朗声说道:“喂,姓方的,把那东西交出来,我们便饶了你性命。”绿衫少女听了,立刻机警地向方少白看了一眼。 方少白低头沉吟,五人中站在最边上的一个身着黑色衣衫的中年汉子向适才说话那人道:“大哥,这小妞长得不错,咱们一并截下来吧!”说着眼光向绿衫少女身上射来,一脸淫笑。另外三人也跟着起哄,哈哈笑道:“是啊,大哥,这姑娘长得真不错!” 为首那人呵呵一笑,道:“姓方的,听见了吗?我兄弟几个看上你身边的这位姑娘了,你把她和那件东西一起留下,然后快快滚吧!”绿衫少女听这几人言语轻薄,早已气得脸上发白。只是不知几人武功如何,她与方少白二人联手能否打得过。 愤怒之中听得方少白淡淡地道:“滚?到不知如何滚法?你兄弟几人能否演示一遍?”那几人一怔,顿时勃然大怒,互相使了个眼色,便一齐向他二人扑了过来。 绿衫少女的兵器刚才在树林里被寿老二夺去抛在了荆棘之中。此刻她两手空空,方少白怕她吃亏,是以一手护住她,一手跟那几人交手。不过,这几人的武功实在不怎么样,仅仅几个回合,已被方少白打得一一趴在地上求饶。 方少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现在还滚不滚了?”为首那人忙道:“是,是,方大侠,我兄弟几个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们,我们立刻就滚。”方少白瞪了几人一眼,道:“那还不快滚?”眼见五人连滚带爬地离去,二人都忍不住笑了。 绿衫少女抱了抱拳,道:“多谢公子又救了我一次。”方少白道:“姑娘不必谢我,他们并非针对你,而都是冲着在下来的。”绿衫少女随即恍然,心道:“噢,是了,刚才他们叫他把东西交出来,只不知他们索要的究竟是什么。”她心下好奇,问道:“对了,公子,他们要你交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方少白不便明言,只道:“那是一件珍贵之物。”他听从父亲的话,并没有将那包袱打开来看过,所以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不过,既是他父亲的遗物,对他来说,就一定是珍贵之物。绿衫少女听他如此说,也就不便再问。 两人继续赶路,又行了大概一个时辰后,抬眼间只见老远处似乎有两个黑影快速向他二人这边移动。方少白有些警觉,握剑的手更紧了些。但只稍得片刻,两个黑影又已向前移动了里许。 方少白慢慢停下脚步,绿衫少女跟着也停了下来。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头向方少白瞧去,但见方少白脸上冷静异常,只两只眼睛定定地朝前望着。绿衫少女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那本来还在数十几丈开外的两个人影,转眼间已来到距他二人不远的地方。 绿衫少女吓了一跳,这二人是什么孤魂野鬼吗?方少白知道碰上了劲敌,左手握紧绿衫少女的右手。绿衫少女纤手被他一握,心头一股暖意荡漾开来。可当她留意到那已欺近身前的二人时,顿时一股凉意直透脑门。 这二人一人穿黑衣,一人穿白衣。黑衣人面色黝黑,只一对眼珠滴溜溜转动。白衣人却脸色惨白,犹如死人。两人并肩而立,直如人们所说的阎王爷的勾魂使者黑白无常一般。绿衫少女心里害怕,身子往方少白身后躲去。方少白注意到,这二人手上都没有兵器,想来必是手上和腿上的功夫。 半晌,黑衣人突然开口道:“小姑娘走开。”白衣人紧接着道:“小姑娘不要走开。”说完,一阵少女般的娇笑声四散开来,令人不寒而栗。 绿衫少女伸手堵住一只耳朵,转过身子到处张望,但眼见四下里光秃秃的,只有些矮小荒草,除了他四人,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心想,他们四人中只她一人是女子,那这难听的少女娇笑声究竟是从谁嘴里发出来的?想着这一黑一白两个老者刚才形同鬼魅的身法,心下更加发慌。 方少白却冷静如初,因他知道这是那白衣人所发出来的笑声,四人中就只他一人在张着嘴。 此处地段十分空旷,远处好几座大山兀自耸立环绕。那难听至极的少女娇笑声在群山之间荡漾开来,一声连着一声。绿衫少女听在耳里,全身毛骨悚然,心里一阵阵发怵。她握在方少白手里的那只玉手,一层一层香汗不断沁了出来,使得方少白手心里也全都是汗水。 过得一会儿,笑声逐渐停止,黑衣人瞪了白衣人一眼,说道:“小姑娘不要走开。”白衣人紧接着却道:“小姑娘走开。”说完又是一阵少女的娇笑。 方少白和绿衫少女听得糊涂,眼前这二人说话颠三倒四,究竟什么意思?这时,绿衫少女也已知道那恐怖难听的笑声乃是从白衣人嘴里发出来的。 第七章 从今四海为家日(三) 方少白心下寻思,听这黑衣人的口气,显然是不愿对我身边这位姑娘下手。可是那白衣人,他嘴里跟黑衣人唱反调,手上却不知如何。他二人适才的轻功实在令人惊叹,想来功夫必也不会弱。我若要一边保护这姑娘,一边跟他们搏斗,只怕是痴心妄想。现下,只有让他两人不针对这位姑娘,然后我放手跟他们一搏,事情才可能会有转机。 于是朗声说道:“二位前辈,这位姑娘乃是在下路上所救,与我并无什么干系。你们要取东西,先放了她,我们斗一场如何?”黑衣人点了点头。 白衣人本已点了一下头,但看见黑衣人点头,一颗头立时便左右不住摇晃起来。方少白心想,看来这二人都无伤害这姑娘的意思。遂在绿衫少女耳旁轻声说道:“你先走远些,我实在没有把握可以胜得了他二人。待会儿我若有所不敌,你见机赶紧离开。” 绿衫少女刚才听他说与自己并无干系,心下不免难过。但知道他是想让那黑白二人放过自己,心里又是欢喜。现在他又说让自己见机逃跑,心中感动不已,竟激动得想要流下泪来。 方少白见她泪光闪动,还道她是害怕,忙又道:“你别怕,若这白衣人不肯放你走,我定然舍命护你。”绿衫少女听到那“舍命护你”四字,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方少白朝她一笑,提高了嗓子,说道:“二位前辈金口玉言,既然已经答应放了你,就绝不会再出手加害,你且先退开!”这话当然是说给那黑白二人听的,好叫他们没有反悔的余地。方少白见他二人都不说话,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于是放开了绿衫少女的手。 待绿衫少女走得远了,方少白这才向那二人说道:“二位前辈,请!”这“请”字一出,黑白二人立即便动上了手,中间一点缓和也没有。方少白没想到他二人说打就打,倒不跟另外那些来抢他包袱的人一样,还要先绕个弯子,说几句客套话。只听嚓的一声,方少白剑已出鞘,剑光霍霍,映照着黑白二人丑陋的面容,显得气氛更加紧张。 方少白见二人来势迅猛,心下丝毫不敢大意。这二人功夫跟其轻功同样了得,三人不过斗了四五个回合,方少白身上已接连中了黑衣人的一掌,白衣人的两掌。他强忍着身上剧痛,仍是沉着冷静地应付着这二人你来我往的掌法、腿法。但饶是他一把长剑舞得迅捷无伦,却也只有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 片刻,那二人突然加快出掌和出腿的速度。两人要么一前一后,要么一左一右分向他全身攻来,掌风呼呼,赫然有声。方少白越斗越是心惊,他剑法虽快,但这两人比他还要更快,他渐渐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痉挛。又见二人配合默契,一人出掌,另一人就即出腿,一人出腿,另一个人就即出掌。完全不让自己有丝毫喘息的机会,浑不像说话时那般尽唱反调。 绿衫少女站在一旁,心里焦急如焚。眼见三人混做一团,身法之快,竟叫她瞧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出招拆招的。方少白适才叫她趁机逃走,但她如何能逃?他几次救了她,她怎么可以撇下他不管,自去逃命?她暗暗下定决心,如果他到底不敌那二人,她也不会独自逃生。就算她武功低微,帮不了他,最后反而送了自己性命,她也无怨无悔。 黑白二人掌风凌厉,快如闪电,每进一招,方少白便后退一步。但见他二人一前一后分进合击,方少白被那黑衣人逼得向东后退一步,但紧接着又被那白衣人逼得向西后退一步。这样来来回回,一退一进,方少白双脚虽然还是站在原地,但已不知来回踏了多少步。终于,他手足酸软,再难支撑,前胸后背均再中掌,顿时一口鲜血狂喷了出来。 绿衫少女见状,急忙纵上前去,扶住了方少白摇摇欲坠的身子。黑衣人道:“小姑娘,快走开,否则连你一起杀了。”白衣人紧接着却道:“小姑娘不要走开,否则不杀你。”白衣人这话说得甚是可笑,但绿衫少女浑没在意,一颗心全在方少白的身上。 听得她一边哭一边喊道:“公子,你怎么样?公子,你不要吓我,公子……”方少白见她流下泪来,心中难过,说道:“姑娘,对不起,我可能送不了你了。你快……快走……”说着晕了过去。绿衫少女还道他被那黑白二人打死了,抱着他身子,只管放声大哭。 黑衣人径直走上前来,想要去解方少白身上的包袱。突然,只见人影一晃,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灰衣老者,恰好挡在了方少白和绿衫少女的面前。黑衣人微微一愣,向白衣人望了一眼。二人半字也未说得,立马便双双扑上前来,分从左右向灰衣老者攻去,这二人默契之灵由此可见一斑。 三人斗得片刻,但见黑衣人向白衣人使了个眼色,白衣人立时便退出了战阵,向方少白和绿衫少女走去。灰衣老者见状,欲转身拦阻,但黑衣人的一双手足只逼得他分身无暇。只见那白衣人轻轻抄起方少白背上的包袱,叫道:“老大,走吧!”说完,两人同时纵身而去。 灰衣老者心知自己不是两人的对手,对方既只抢走了少年身上的东西,那便随他们去了。转过身来,说道:“姑娘别哭了,这位公子应该没死。” 绿衫少女一怔,喜出望外,急忙伸手去探方少白的鼻息,果然还有气在。她破涕而笑,埋怨自己,怎地情急之下竟忘了检视他的呼吸?听见那老者又道:“你先让开,让我检查一下他的伤势。”说着蹲下身来。绿衫少女将方少白的身子慢慢移到他的手里,这才起身站开。 灰衣老者一手扶持着方少白的身体,另一只手便去解他的衣衫。绿衫少女见状,连忙背转身去。灰衣老者仔细察看了方少白前后中掌的地方,似乎并无什么异样。他眉头一皱,又将他骨骼摸了一摸,想看看是否伤及了筋骨,最后才探指去搭他的脉搏。诊视完毕,将方少白衣衫扣好,微笑道:“姑娘不必担心,这位公子的伤势并无大碍。” 绿衫少女转过身来,看见灰衣老者脸上的笑容,心里总算宽慰了几分。感激道:“多谢老伯刚才出手相救!”说完深深一揖。 灰衣老者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说道:“这位公子的伤势虽然不重,但也得好好休养一番才可。这是老朽自己研制的治内伤的药,你每日给他服食一颗,七八日下来,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说着将那瓷瓶打开,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喂与方少白吃了。然后才将瓷瓶递给绿衫少女。绿衫少女接过后,又千恩万谢了一番。 将方少白交回到绿衫少女的手里后,灰衣老者站起身来,几个纵跃,便已隐没不见。绿衫少女正要将方少白负在背上,前去寻找落脚的地方,遥见一辆马车向他二人这边赶来。离得近了,这才看清那驾车之人正是刚才那位灰衣老者。 他跳下车来,说道:“姑娘,这是我的马车。这位公子受了内伤,行走不便。所以,这车子就送给你们吧!”说着从车厢内搬出一袋东西,放在地上。 绿衫少女道:“老伯,您将马车给了我们,那您怎么办?”灰衣老者笑了笑,弯下腰,将方少白一把抱起,放于车内躺着。绿衫少女瞧见,那灰衣老者抱着方少白高大的身子,宛如抱一个三岁小孩,似乎一点都不费劲,可他看起来明显已五十有几了。 灰衣老者将地上的那袋子东西甩在肩头,微笑道:“姑娘,你二人保重,老朽先走了。”绿衫少女又再向他行了一礼,道:“老伯,谢谢您!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灰衣老者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绿衫少女望着灰衣老者的背影,只见他慢悠悠地走着,身子一摇一晃,那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会武功的人,更别说武林高手了。她大感诧异,只心里记挂着方少白的安危,于是便没怎么多想。随后轻轻一跃,跳上马车,预备驾车而去。可双手拿起缰绳,却不知该如何驱马向前。 她向左一搭,感觉不对,随着又转向右,可是还是觉得不对。思索半晌,终于一手抓住缰绳,一手用马鞭抽了抽马臀。但由于使力太轻,这马竟毫无感觉,仍然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走。绿衫少女有些急了,生怕又再碰上坏人,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扬起马鞭,对准马臀狠狠抽了一记。不想这一鞭却使力过猛,只听那马儿长嘶一声,顿时四蹄翻飞,向前狂奔而去。 由于马跑的速度太快,带得整个车子不住左右摇晃。绿衫少女吃了一惊,害怕马车的颠簸加重了方少白的伤势,急忙勒住缰绳。她是学武之人,手上力度自然不小。奔出二三里后,马的步伐终于慢了下来。绿衫少女长吁了一口气,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已累得她满头大汗。 她之前也曾骑过马,只是并未驾过车,这次算是生平第一回。马车跑了大概一个时辰后,眼见前面道路逐渐逼仄起来,竟是走上了山路。山路蜿蜒曲折,崎岖不平,马车开始一颠一簸起来。方少白躺在车内,车子的过度晃荡使得他悠悠醒转,咳了两声。 无标题章 今天无更,为了完善更好的作品,今天的章节还需要仔细揣摩,谢谢大家的理解,明天更新。 第八章 从今四海为家日(四) 绿衫少女听见咳声,欣然问道:“公子,你醒了吗?”方少白应了一声。绿衫少女忙将车停下,掀帘进入车内,关切道:“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紧?” 方少白朝她一笑,道:“不碍事的!”绿衫少女见他嘴角虽挂着笑,脸上却苍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心中不忍,垂泪道:“公子,你在车里多躺一会儿,我们这就找个客栈,让你好好养伤。”方少白想要说些什么,绿衫少女道:“你受了伤,暂时先别说话,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方少白遂点了点头。 绿衫少女辨明方向,将车从山路驱入大道。天色向晚时,二人终于到了一个小镇。方少白睡了一觉醒来,听得车外人声吵嚷,掀开车帘一角,道:“姑娘,我们找一个小一点的客栈。”绿衫少女点头答应,心知他是怕仇家再找上来,小一点的客栈往来行人少一些,也就更安全一些。 到了客栈,要了两间客房,绿衫少女先扶方少白到床上歇着,然后才叫伙计送来饭菜。二人吃过饭后,方少白道:“姑娘,是你救了在下吗?”绿衫少女淡淡一笑,道:“公子,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这个本事?救我们的是一位老伯,而且他还把自己的马车送给了我们。真是个好心人呐!只不过……只不过你身上的包袱被那一黑一白两个坏人给抢走了。”顿了顿又道:“对了公子,你之前所说的珍贵的东西是不是就放在那个包袱里?这可糟糕!”说着皱起了眉头,面露忧色。 方少白微笑道:“姑娘不必担心,我那包袱里只是有两件换洗的衣服而已,他们要抢便给他们好了。你将刚才的情形仔细说给我听听。” 绿衫少女于是将那灰衣老者如何在紧要关头突然出现,又如何与那一黑一白两个怪人打斗,只是他离开时走路的样子却一点也不像有武功的人等情形一一细细地说了。并取出灰衣老者交给她的白色药瓶递与方少白,道:“这就是那老伯给公子你服下的药。” 方少白接过,倒出一粒,摊在手心,凑近口鼻。绿衫少女忙道:“公子,那老伯说一天只能服食一颗。”方少白微微一笑,道:“我不是要吃,我只是闻一闻!” 绿衫少女秀眉微蹙,问道:“公子,你是怕这药有问题?可是我觉得那老伯不像是坏人。”方少白沉吟道:“听你那般说来,那老伯确实应该只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只是,他既身怀武艺,为什么又要装成没有武功的人呢?这一点,我有些想不明白。”绿衫少女道:“这……” 片刻,方少白忽而笑道:“罢了罢了,就这样吧,想不明白的事那就懒得去想!不过姑娘,在下还有件事想麻烦姑娘明天替我跑一趟。”绿衫少女道:“公子但说无妨。”方少白低头向自己胸前衣襟瞧去,道:“你看,我这衣服上都是血迹,所以想拜托姑娘去帮我买两身换洗的衣服。” 绿衫少女脸上一红,道:“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明儿一早我这就去。”其实,若非方少白身上有伤不便出门,说什么他也不会让绿衫少女去给他买衣服。毕竟瞧绿衫少女的装扮,应该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叫她去店里买男人的衣服,实在是不太妥当,可当下又无别的法子。 两人一连在这客栈住了三日。第四日晚上,吃过饭后,方少白道:“姑娘,明日你还是自己上路吧,我这伤至少还得再休养几天,可别耽误了你的行程。而且,万一我的仇家找上门来,岂不连累了你?” 绿衫少女本想说自己不怕连累,话到嘴边又转口道:“公子,你这是什么话,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正因为你身上有伤,我现在才不能走,等你伤好些了,我再走也不迟。” 方少白的确是怕自己连累于她。他现在有伤,一般的小贼尚能对付,但如果碰上高手,那就糟糕至极。到时他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能保护得了她?而这绿衫少女看来又非胆小怕事之人,见他有难,定会前来相助。这样一来,岂不更害了她? 听得他跟着又道:“姑娘,你我萍水相逢,你能在我昏厥之时将我送到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我实在不想再连累于你。” 绿衫少女双目一垂,道:“公子,你再说这样的话,那就是瞧不起我了。你是好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岂能忘恩负义,在你有伤之时弃你于不顾?况且,这里是个小客栈,坏人一时难以找到的。” 方少白不由得笑了笑,道:“你怎知我是好人?万一他们是好人,我才是坏人呢?”绿衫少女道:“公子怎么可能是坏人?那天你在那胖瘦二人手上救了我,还放他们走。后来又遇上了五个毛贼,你仍是放了他们。他们那样的人,你都不杀,这不是大仁大义吗?又怎么是坏人了?”方少白道:“那要是我当时杀了他们呢?” 绿衫少女一愣,顿了顿,道:“就算公子你真杀了他们,那也是因为他们咎由自取。”方少白呵呵而笑,不再提让绿衫少女走的话,两人又说了些别的,这才各自安歇。 转眼,七八天过去,方少白的伤已好了大半。于是两人结了账,驾了马车,继续前行。这日傍晚,来到一个大一点的市镇。两人找到一家不错的酒楼,方少白要来好酒,狠狠喝了一顿。受伤这几天不能喝酒,可把他给憋坏了。 未想,吃过饭,方少白开口道:“姑娘,在下要去一个地方,不能再护送你了。明日,你驾上车,自行赶路吧!”绿衫少女听他如此说,心里虽然不愿,却也只能点头答应。 听得她柔声问道:“公子,你要去什么地方?”方少白本想回答说他是要去寻找自己的师父,心中忽然记起师父的告诫,便只道:“我……我要去找一个人。”绿衫少女道:“什么人?”方少白没有答话,绿衫少女也就不再追问。 如今,方少白除了他师父以外,就再没别的什么亲人了。他之所以想起要去找恩师一来是因为自他父亲死后,他四处飘荡,再没见过他师父的面。二来,他师父不但武功高强,且又熟知武林之事,说不定能指引他找到杀父仇人也未可知。反正他现在无处可去,又四处被人追杀,与其如此,还不如上师父那儿去碰碰运气。 次日,与绿衫少女分手后,方少白向旁人打听清楚了回乡的路线,就即上路。他师父为了方便授他武艺,且防止被他家里人察觉,因此择了一处离他家不是很远的深谷,作为两人时常练武的地方。 初秋已过,天气渐渐转凉。一路上,只见道路两旁树上的叶子被风一阵一阵吹落下来。方少白看着那些落叶,不知秋风要将它们带向何处。不禁想起自己的境况,此时的他就好像这些落叶一样,无根无蒂、随风飘散,任凭命运的摆弄,沉浮尽是不由自主。 行了半个月的路程,方少白忽感奇怪,这段时间竟一次也没有再碰上那些要抢他包袱的人!前不久,那些人隔三差五地就会找上他,一天之中遇到两伙、三伙都很有可能,可这半个月来却如此安静,真是叫他有些难以置信。心想,莫非这些人把他给跟丢了?果真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经常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人缠住,实在是无趣得很。 这日,终于又回到了故土。方少白本想到他父亲的坟上先祭拜一番,但急于向师父请教这些问题,于是便径直绕到他师父传授他武功的那一片深谷之中。 在方少白很小的时候,他师父将他带到了此处。这片深谷看来至少也有七八十丈那么深,四面都是悬崖峭壁,长满了郁郁葱葱的藤蔓。其中,南北两面和东面的峭壁都是垂直而下,只有西面的山石是倾斜向下。眼神极好的人或许会发现,在西面的那一片藤蔓之下,掩映着一条杂草丛生的下谷的小路。 不过说是路却也不是路,只不过有一些踏脚的地方而已。一个没有上乘轻功的人是决计不敢轻易下去的。只要稍不留神,摔了下去,那必是粉身碎骨。这路也不知是谁最先发现的,或许是个下谷寻药的大夫,但也是个不要命的大夫。 方少白初时入谷就是从这条小路下去的,但每次都是他师父牵着他的手。有时候,师父心情不好,便索性一手抱住他,一手抓住藤蔓,一纵一跃,跳下谷去。他清楚地记得,师父头几次抱他跳下去的时候,他害怕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可没一会儿功夫,两只脚就已稳稳地踏在了谷底的地面上。 他常夸赞师父的功夫好,然而他师父却骂他:“胆小鬼!男子汉,大丈夫,这有什么可怕的,连眼睛都不敢睁开?”渐渐地,他武功有了一些根基,胆子也慢慢变大,下谷之时,便不再感到害怕了。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像师父那样,几个纵跃,就已下到谷底。于是每每他师父传授他武艺时,他都牢牢记住,勤加练习。 他天资聪颖,再加上刻苦努力,终于练就了一身不错的功夫。但他毕竟过于年轻,跟他师父在一起练功的时间有限,在家又不敢私自习练。所以很多东西尚不能融会贯通,且内力薄弱,以至于碰上了像黑白二人那样的高手,便不能抵御。不过他早已能像他师父那样,抓住藤蔓,轻松跃下谷底,而不再需要借助那条小路。 第九章 从今四海为家日(五) 来到谷底,方少白心里想着,他师父也许久没有见到他了,说不定也特别想他。激动之下,一边快步向他师父居住的那间茅屋奔去,一边高声叫道:“师父,您在吗?少白来看你了,师父,师父……”。但直到奔至那茅屋前,也未听见他师父答应。 他算了一下日子,顿时恍然。他师父并非长期居住于此,只是每个月都要来住上一段时间,方便授他武艺。师父曾告诉过他,如果有事或是想师父了,就到这儿来。就算平时可能不在,每月十五,月圆之日那天,他师父也一定会在这儿。今天乃是本月十八,离十五已过去了三日,难怪师父不在。 他本想就此离开,转念又想,他师父快三个月没见他了,或许会在屋里留下只言片语。于是推门进屋,四处查看,但各处桌椅屋角均检视了一遍,也未发现他师父给他留下什么信息。他感到有些失望,随意在一张椅上坐下,一手托住脑袋撑在旁边桌上思索起来。自己究竟要不要在这儿住上几日,看看师父是否会回来? 沉思间,低头瞥见自己右手白色的衣袖上沾满了许多灰尘。他心中一凛,立时站起身来,伸指在那桌面上抹了一抹,但见两根手指半截都是深灰色。顿时心下疑云骤起,又到别处仔细察看了一下,果然屋里到处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瞧这样子,他师父看来已经很久没有到这里来了。寻思,师父曾说过,每个月十五都会在这里,那这段时间不在会是什么缘故?难道是等我不到,出去寻我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他脑海中忽然想起那天他一家人遭人杀害的事。那日,他就是到这里来跟师父习武,傍晚回到家时便看到了那一幕。心下登时觉得奇怪,为什么那些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择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来?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预谋,他一家人的惨案竟跟他师父有关?或者说他的杀父仇人就是他的师父?方少白越想越怕,这怎么可能?他不要相信! 他让自己先冷静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思考。那天,他跟师父一直待在一起,直到傍晚他才辞别师父回家。他家距这里并不远,他师父不可能在他到家之前去将他一家人都杀了,这个时间内做不到。而且他师父武功高强,根本不必对他有所顾忌。他一家人身上的伤口和他父亲临终前所说的话也可证明,凶手非只一人。 可是如果下手的人并非他师父自己,而是其派去的人呢?之所以选择在那个时候动手只是因为舍不得杀掉自己的徒弟吗?那他师父的动机是什么,也是因为那一个包袱吗?然而这十几年来,他师父从未向他问起过此事,这又如何解释呢?还是……还是他师父与他家有仇?那既是如此,又为什么还要教仇人的儿子习武,这不是养虎遗患么? 方少白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一家人的死究竟跟他师父有没有关系。回忆以前跟师父在一起的日子,他师父虽然脾气古怪,但对他的疼爱却显而易见。有时他练武的姿势不对,师父也不怎么责骂于他,反而更加细心教导。 可是如果这些猜测都不对,那他师父到底是去哪里了呢?为什么一去就是几个月?难道真的是去外面寻他去了吗?那为什么这一路走来,他并没有见到过师父的半点身影。 方少白越想越混乱,越想越头痛,最后干脆索性不再去想。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等再见到他师父,一切就都清楚了。忽地,心底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如果你的杀父仇人真的是你师父,你能下得去手吗?”另一个声音却道:“不,不会的,一定不是这样!”很显然,他心里实不希望自己一家人的死跟他师父有关。 当下,他离开深谷,回到那被他一把火烧毁了的自家房屋旧址前。他怔怔地瞧着眼前这一片黑魆魆的废墟,脑海里不禁回想起小时候父亲在院子里叫他读书的场景。他性格素来活泼,有时被父亲发现他心不在焉时,难免就要挨罚,而且还不给吃东西。有一次,他被罚站,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看就要睡着了,云姑姑却偷偷从厨房里给他拿他最喜欢吃的糕点让他快吃。他还经常趁父亲外出时分,放下手里的书,跟家里的两个丫环玩起了捉迷藏。管家张伯通常是在门口给他望风,看见他父亲回来就轻轻朝里喊道:“少爷,老爷回来了,快出来!少爷……” 想着想着,眼中一颗颗泪珠竟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方少白呆呆地站了好半天,然后才向屋后树林慢慢走去。父亲、云姑姑、官家张伯他们都在那儿,他要去看望他们。 这时,天色已然不早,只见一轮又红又大的夕阳挂在山的那头,将附近周围的一切全都染成了鲜红色。四下里一片寂静,偶尔听得几声乌鸦的啼叫。连鸟儿也要归巢了,可是他呢?他已经没有家了。 还没走近墓前,方少白就已发现不对劲。他纵身一跃,双脚站在了他父亲坟头的一侧。但见他双目圆睁,面如土色,神情惊恐之极。跟着双腿一曲,跪倒在地,大声哀嚎起来。 眼前的这一幕令他震惊不已。他看见,他父亲的坟竟被人掘了开来,里面他父亲的尸身也不知所踪。一抔黄土向两边分散开来,中间一个大坑。由于当时事情来得太突然,方少白埋掉一家人的时候并没有用棺材,只是挖了坑,就将尸体下葬了。 悲愤交加,他不知道究竟是怎样恶毒的人竟连尸体都不放过。过来好半天,他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转头去看其余几座坟,却都没有动过,还跟之前下葬时一样。心想,既是如此,那掘坟的人就一定是有目的的。不用想也知道,目的当然是为了那一个他父亲交给他的包袱了! 可是,他父亲身上并没有东西,那人检视过后,为什么要将尸体带走呢?难道是父亲的仇家,知道父亲死了仍不甘心,要将尸体盗去折辱?想着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才至于如此……方少白想到父亲无端被害,死了仍不能好好安息,不禁泪流满面。 他细细察看了一下这些从坟里刨出来的黄土,土质已经干硬,并且上面还长出了些许杂草。看来,他父亲的坟已被掘了很久了。说不定那天,他在埋葬一家人之时,那盗尸贼就躲在附近,他前脚刚走,那人就去掘他父亲的坟了。 想起一家人当时死去的惨状,这么多人不明不白被人杀害,他到现在却连凶手是谁也不知道。如今,他父亲的尸身又莫名其妙被盗。他到底该怎么办?他叹了口气,咬咬牙,暗想,反正不管是杀人凶手还是那盗尸贼,他都要将其一一找出来,替他父亲和一家人报仇雪恨。 他又是悲痛又是难过,原本好好的一个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究竟是谁,害得他家破人亡?最后他将掘开的坟又再重新埋上,虽然父亲的尸身不见了,但父亲素来喜欢整洁,他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坟墓上看上去乱糟糟的。 方少白在他父亲的墓碑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又到其他几座坟前拜了拜。心想,现在当务之急,应该先找到父亲的遗体,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然后再去寻找师父,解开心中的疑团。 可是,还没走出墓地,一阵参差不齐的笑声登时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声声传入他的耳里。他心中一怔,紧握手中的剑,屏住呼吸,想探听敌人究竟有多少。但其实不用他猜测,那些伏在山石、草丛后面的人已纷纷走了出来。 此时,夕阳已经隐没山后,光线十分模糊。方少白看不清楚这些人的面孔,只看得见其大概的轮廓。这些人看来均是江湖中人的打扮,一个个手执兵刃,分从四面八方将他团团围住,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笑声渐止,听得一人朗声说道:“姓方的,我们已经恭候你多时,你果然来了。”方少白心下恍然,怪不得这半个月来都没有遇上要抢他包袱的人,原来是早已等在了这里守株待兔。 可是,这些人怎么知道他家住在这儿?莫非杀害他一家人的凶手就在他们当中?那那个盗尸贼呢,会不会也是他们?他越想越怒,两只拳头已握得咯咯直响。 那人见他半天不说话,继续说道:“姓方的小子,我们知道你武功好,可是今天我们有这么多人。依我看,你还是老实一点,乖乖地将那包袱交出来吧!”说完,众人又开始大笑起来,笑得更加阴险。显是觉得人多势众,不怕方少白不给! 笑声中,忽听得方少白冷冷地道:“杀害我一家人的凶手到底是不是你们?”众人止了笑,其中一人“嘿嘿”冷笑道:“是又怎样?”听到这话,方少白怒气填膺,他真想直跃而出,将说话那人提将出来,乱剑砍死。 接着又有人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今天你不把那东西交出来,我们就送你去见你的死鬼老爹。到时候,你问一问他不就知道凶手是谁了吗?哈哈哈……”说完一阵大笑,其余的人也跟着哄笑起来。方少白怒极,颤抖着说道:“那我爹的尸体呢?你们盗去做什么?快将他还给我!” 第十章 从今四海为家日(六)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半晌才有人道:“我们来的时候,你爹的坟早已被人撬开了。再说,我们盗你爹的尸体做什么,难道他身上有什么宝贝不成?”此话一出,众人不禁吵嚷起来。 “难道那东西不在这小子身上,而在他老子身上?”“这这……那岂不是给别人捷足先登了吗?”“盗尸那人是谁?他拿到东西了没有?”“不对不对,东西在这小子身上,不在他老子身上。”“是的,上次我还看见好几个人追着这小子抢呢!”……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阵。突然,一人大声说道:“姓方的,快将那东西交出来,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声音甚是洪亮,且颇具威严,一时间将其余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这些人中,虽已有人暗自猜想东西多半是被那盗尸的人给拿走了。但听了此话,又都掉转过心思,大家纷纷喝道:“姓方的,快把东西交出来!快把东西交出来……” 方少白此时早已怒不可遏,一颗心似要从胸膛跳将出来。突然,众人喝骂声中,但听得一阵石破天惊般的狂吼。只见方少白正对着苍穹仰天长啸,声音远远传出,不绝于耳,直震得附近树上的叶子纷纷飘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秋叶雨。 众人听见他野兽一般的凄厉的哀嚎,心中无不凛然。其中有几个胆小的向后缓缓退了开去,似是想要溜走。可方少白声止剑出,他们哪里还溜得了?只见他忽南忽北、忽西忽东、人影晃动,剑到人倒。跟着叫喊声、惊呼声、兵刃呛啷啷落地声连绵不绝,响彻山谷。 不过片刻的功夫,一半的人皆已倒下。剩下的人虽心生畏惧,但知方少白已杀红了眼,逃跑必然行不通,只能奋起一搏。况且,他们尚还有十几个人,难道这么些人还怕斗他不过吗? 方少白身心此刻已完全被愤怒所占据,杀念极盛。毫不在意对方都是些什么人,也不在意什么敌众我寡。他只知道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都该死!是以,他现在所使剑法的威力要比他实际的功力更胜得几分。 而那一帮人中,纵然大多武功平平,但也不乏武功高强之人。若在平时,方少白未必会是这么多人的对手。不过此刻,这些人心中既已生了怯意,手脚上的功夫使出来自然而然便逊色了不少。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更何况是在这生死关头。尽管人数悬殊,但一狠一怯,胜负已然明了。 到得后来,方少白的剑更快了,在所剩下的那些人还未形成合围之势之前,他已各个击破。只听得惊呼声渐渐小去,而方少白白色的衣服已被染成了殷红色,剑尖鲜血淋漓。突然,他感到胸口一阵恶心,闻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在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干呕了一阵,他抬起头来,发现四周躺着的全是死人,横七竖八,面目狰狞。 一轮明月已缓缓升上天空,死气沉沉的空气里,方少白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突然的安静让他觉得害怕,他猛地扔掉手中的剑,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一阵莫名的慌乱袭上心头。这些人怎么了?都死了吗?他刚才做了什么?这么多人全都是他一人杀死的么…… 他本不愿杀人,可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心里很是难过,两腿一软,坐倒在了地上。他呆呆地坐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陪伴了这些死人多少时候,这才拾起自己的剑,悄然离开。 方少白在这片环境中生活了整整二十年,周围的道路、河流都再熟悉不过。很快,他找到一条小溪,脱去身上满是血迹的衣衫,洗净身子,并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生火取暖。温暖的火光让他身心放松,抛下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他实在有些累了,倚着一棵大树,没一会儿功夫便已睡着。 睡到中夜,隐约中听见一些声响,方少白睁开眼来,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附近。忽然,只见一人影从他右首树林中快速闪过。方少白不及思考,提剑便追了上去。奔了将近一个时辰,方少白发现这人轻功似乎跟自己不相上下,两人一前一后,中间始终隔着那么一段距离。 过不多久,天边逐渐发白。两人相继奔出了三四十里后,方少白忽地察觉到,他们好像已来到了宝鸡县城。他心下寻思,这人将我引到这里来干什么?是又布下了什么埋伏么?分心之际,他所追之人转眼间便瞧不见了。他摇摇头,暗暗叹了口气,心道:“既来之,则安之!不妨去看看,这人耍的什么阴谋诡计。” 由于昨晚没有吃东西,半夜一睁眼就又开始追踪那人。因此才一停下脚步,方少白便觉得自己又累又饿。可是此时天色尚早,还未见得有店铺开门。于是,他随意在道旁拣了一处干净的地方继续睡觉。直到耳中听见街上行人的脚步声,这才睁眼醒来,寻了一家饭馆。 饭馆中尚没有别的客人,但方少白仍是选了个较为阴暗的角落,面墙而坐。那店小二打着哈欠送来酒菜,方少白微微一笑,心想,看来他倒是这家店今日的第一位客人了。他开始慢慢地吃喝起来,过不多时,却听得四五个人相继走进店来。 其中一人吆喝道:“小二,快弄些好饭好菜。我兄弟几个吃了好赶路。”那小二忽然间见到这么多客人,不由得打了精神。听得他上菜时向那几人问道:“眼下天色尚早,不知几位客官着急赶往哪里去?”一人呵呵笑道:“我兄弟几人要到终南山去。” 那小二一愣,顿了顿,道:“几位大爷,恕小的多嘴,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怎地有那么多人赶往终南山去?昨日已有好多客人都说要去终南山来着。”另一人道:“自然是有大事!你小二打听这么多干嘛?当心被人……”说着做了个杀头的姿势。小二见了,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退下去了。 方少白听见,那几人一边吃饭一边小声议论。一人道:“大哥,你说那玄天派掌门向思明、九华门史掌门的兄弟史施和南山派丁掌门的儿子丁颜,他们到底是谁杀的?”老大道:“听人说,似乎是魔教所为。”另一人忙道:“大哥,小心隔墙有耳。” 此话一出,兄弟几个瞬间安静了下来,同时机警地向四周扫了一眼。但见店里除了他哥儿几个,就只角落里坐着一个少年,这才又继续说话。方少白心里不禁疑惑,这魔教是个什么教?怎地这几人都好像很惧怕似的! 他只当没听见几人的说话,仍旧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听得那老大跟着又道:“是谁杀的不重要。你们真以为少林寺、九华门、南山派、玄天派等各大门派果真是为了那几个死人才聚到一起的吗?照我看未必!” 另外四人齐声问道:“依大哥之见,那是为了什么?”老大道:“我想,必定与那‘包袱’有关。”这“包袱”二字说得极轻,但方少白听来却格外惊心。寻思,他们所说的“包袱”可是他因其被人四处追杀的那个包袱么?一人接着问道:“大哥,你说那包袱里面真的是武功秘笈吗?”“你小声点!”老大忍不住轻斥了一句。 便在此时,门外又有两人并肩走了进来。二人走至那五人身旁站定,一人道:“这位兄台,适才你说那包袱里面是武功秘笈?”听口气似乎是难以置信。五人中另一人道:“不是武功秘笈那是什么?”那人道:“可是我兄弟二人听到的却是藏宝图。” 此话一出,坐着的几人登时脸色大变。各自暗想,藏宝图?什么藏宝图?不是武功秘笈吗?怎么又变成藏宝图了?老大道:“二位兄台,这么说你们也是要去终南山咯?”二人中另一人道:“不错。” 方少白对江湖上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但自他听到那“包袱”二字,就格外留心这些人所说的话。这两伙人走了以后,又陆续来了几路人马,议论的事大致也差不多,都提到了玄天派掌门向思明、九华门史掌门的兄弟史施、南山派丁掌门的儿子丁颜三人被杀的事。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们还都提到了他身上的包袱。 这些人的心思相差不大,他们赶去终南山的目的一半是为了瞧热闹,一半乃是为了心中私欲。方少白心想,在这些人当中,有些很可能就是前段时间追杀他的人。只是他背对他们,他们暂时未认不出他来。而听这些人的口气,似乎少林寺、玄天派、南山派、九华门等都对他身上的包袱颇感兴趣。那照这么说来,杀害他一家人的幕后黑手会不会就在这几大门派之中呢? 方少白心下明白,此次他若前去,那些江湖中人势必又要与他纠缠不休。而且,这次不是两个三个,二十个三十个,很可能是成百上千个。可是,事关他一家人被杀的真相,他又怎能不去?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他也是义无反顾,要去探它一探了。 第十一章 君子坦荡荡(一) 那终南山距宝鸡县城约有二百来公里。宝鸡古又称陈仓、雍城。唐朝安史之乱,玄宗出逃奔至陈仓,相传因为有山鸡指引,玄宗一行才得以躲过叛军的追踪。后玄宗脱口道:“陈仓,宝地也!山鸟,神鸡也!”从此,陈仓始更名为宝鸡。刘邦所谓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指的就是这里。 而终南山亦称南山,南山派的门户就设在那终南山上。是以,那些要赶往终南山的江湖人士均只是为了去南山派,而非要去游览终南山之景。 方少白离开宝鸡县城,也径往终南山赶去。但为了避免碰上那些同行之人,他于是只拣小道而走。到得第三日傍晚,终于来到了终南山下的一个村庄。他走进一户农家,向那家人打听山上的情况。 那家主人询问他,是否也是上山去瞧热闹的,他只点头称是。那主人告诉他,这两天南山派陆陆续续迎来了好多客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他问来的都是些什么人,那主人只说都是些江湖人士,至于具体是什么人,他们就不知道了。 方少白想着此刻天色已晚,现在上山怕也是打探不到什么消息,于是便在这人家借宿了一晚。次日清晨,他向男主人借了一套农民的装束,乔装打扮一番后,这才告辞上山。由于到南山派去的人甚多,他索性就混迹在这些上山的人群中,相跟而上。 此时南山派练武大厅内,上首坐着二人,身上均披着淡黄色僧袍,乃是两个大和尚。其中一人眼神锐利,眉目飞扬,另一人则神情肃穆,面色沉静。二人皆已上了年纪,脸上皱纹横生,一丛胡须半数都已花白。此二人便是那少林寺的无因和无果两位大师,其身后站着十来个年轻少林弟子。 东西两方各坐着一人。西首那人身材瘦削,身穿一件灰色长衫,脑袋长而扁,两撇八字胡轻飘飘地挂在一张厚嘴唇上,模样显得有些滑稽,乃是九华门掌门史丹青。坐在东首的那人肌肉厚实,身形宽硕,一张大脸油光锃亮,尽显富态之气,正是此处的主人南山派掌门丁善。二人身后各自站着数十名自家弟子。除此之外,还有众多江湖人士分坐在大厅四周各处。 众人说话声此起彼伏。忽然,只听得一人清清楚楚地说道:“丁掌门,不知贵公子是在何时何地被人所害?”这人声音并不如何高亢,但语音雄浑,内含劲力,旁边议论不休的人群一瞬间便都安静了下来。说话之人正是那坐在上首的无因大师。 丁善一脸悲痛,叹道:“实在惭愧得很!犬子生性顽劣,一个多月前,他背着我私自带了几个随从下得山去,可是一直未归。我心里担忧,便派人下山寻找。谁知,途中竟碰上了与小儿一起下山的两个随从,还有……还有小儿的尸体。”说着,竟似要掉下泪来。 无因无果以及各年轻少林弟子听后,都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无因道:“事已至此,丁掌门请节哀!”顿了顿又道:“那丁公子的这两个随从可知凶手是谁?”丁善道:“据他们说,杀死我孩儿的乃是一位白衣少年。跟随小儿一同下山去的另外三个随从也都死在了这少年的手里。”无因等人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九华门掌门史丹青道:“丁师兄,杀死丁颜侄儿的人确是一个少年么?”语气中颇有怀疑。丁善点点头,道:“应该不假!他二人不像是在说谎,而且打斗的全过程他们也都描述得清清楚楚。怎么,史师弟是觉得有什么可疑之处吗?”史丹青道:“不瞒诸位,我那二弟史施最近也被人给杀了。”说着面色沉了下来。 众人均都吃了一惊。丁善道:“是什么人干的?” 史丹青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我这次下山便是为了调查此事。只是没想到途中却碰到了无因无果两位大师,接着又收到了丁师兄你的书信说丁颜侄儿被杀之事。我有些怀疑杀害我二弟的人跟杀害丁颜侄儿的人是乃是同一人,于是便同两位大师火速赶来你这里,想看看究竟。” 丁善跟着也叹了口气,转头向无因无果二人道:“倒不知两位大师此次下少林寺来所谓何事?”无因道:“看来武林之中又有大事要发生了!我师兄弟几人不久前接到玄天派古长风古兄弟的书信。信中说玄天派向思明向掌门一个月前被人杀害,古兄弟怀疑此事与魔教有关。”此话一出,厅中诸人无不耸动骇然。均想,什么?魔教? 听得无因续道:“贫僧素来与古兄弟交好,又因此事可能牵系到整个武林,所以方丈师兄便委派我二人下山来探查此事。”丁善道:“难道那白衣少年是魔教中人?可是魔教已经销声匿迹好多年了,怎么又……”无因摇了摇头,道:“玄天派并没有证据,这只是古兄弟个人的猜测而已。至于杀害令公子的白衣少年到底是不是魔教中人,这还得调查一番。” 史丹青朗声道:“不是我史某人自夸,我二弟史施的武功并不算弱,就算那位白衣少年真的是魔教中人,他就能轻而易举地将我兄弟给杀了么?还有那向掌门,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武功再怎么高强,那也绝不可能是堂堂玄天派掌门人的对手吧?” 众人都觉得此话有理,那么杀害向思明和史施的人会是谁呢?难道是魔教中的其他高手? 无因道:“对了,丁掌门,杀死令公子的凶手用的是什么兵刃?”丁善道:“是剑。”史丹青忙道:“我二弟也是死于剑下。”无因无果师兄弟二人立时对望了一眼,无果道:“据我们所知,魔教中人很少用剑。”众人都感到奇怪,凶手不是魔教那又是谁呢? 议论声中,南山派一弟子进来禀告:“师父,昭阳派葛掌门来了。”丁善心里不禁感到疑惑,昭阳派葛青天向来很少与其他门派打交道,这次造访不知所为何事?他向厅中众人拱了拱手,说道:“诸位先坐,在下去迎接昭阳派葛掌门。”说完,朝厅外走去。 厅中众人也感到不解,昭阳派近年来很少在江湖上走动,怎地今天突然到这儿来了?无因、无果、史丹青三人同时站起身来,随着丁善的脚步也向厅外走去,想看看这葛青天所谓何来。前辈领袖均已走了,其余的人自也跟着相继走出。 南山派练武厅外的一片空地之上,一中年男子站在中央,昂首挺立,器宇不凡。但见他身穿一件青色长衫,白净面皮,额头上虽有几道皱纹,却也不难想象,此人年轻时必定是个美男子。在其身后,十多名年轻弟子默然而立,个个腰间均悬得有佩剑。 丁善率着一干弟子迎将出来,笑道:“葛掌门,丁某有失远迎,还请见谅!”这中年男子便是那昭阳派的掌门葛青天,他向着丁善抱了抱拳,微笑道:“丁掌门客气了,是在下来得冒昧!”二人客套几句后,无因、无果、史丹青等都已跟了过来。 葛青天分别向无因、无果、史丹青等打招呼问好之后,丁善道:“不知葛掌门今天光临敝派,所谓何事?”葛青天道:“葛某听闻玄天派向思明向掌门、史掌门的胞弟史施史二爷以及丁掌门您的爱子丁颜丁少侠三人均已被人杀害,此事不知是真是假?”丁善、无因、史丹青各自点了点头。葛青天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那第三个徒儿何不伟最近也遭了他人的毒手。” 他这话说完,刚才疑惑的众人这才明白昭阳派此来的用意。几大门派中,除了少林寺以外,其余门派中均有人被害,是以几位掌门的脸色都十分凝重。 接着,又有一伙人走近前来,却是玄天派掌门向思明的师弟古长风以及玄天派一干弟子。无因无果迎了上去,古长风双手合十,向二人行礼道:“阿弥陀佛,两位大师久等了。”说完又向丁善拱了拱手,道:“丁掌门,在下叨扰了。”然后才又跟史丹青、葛青天等分别打了招呼。 这时,方少白才刚刚上得山来。他夹杂在一群江湖人士之中,也向中心方向观望着。由于他一身农民的装束,所以那些曾与他交过手的人并没有认出他来。 瞧了半晌,他忽地发现,在那场地的中央,好似有几个他熟悉的身影。他将身子向前探了探,这才看清楚了。那几人分别是那天他在郁香楼结交的青衫男子苏齐、那个自称昭阳派的姓罗的人、还有他从西山双兽手里救下的绿衫少女。 原来,那青衫男子苏齐乃是玄天派掌门向思明的师弟古长风的座下大弟子,而那绿衫少女则是昭阳派葛青天的小女葛心瑶。 第十二章 君子坦荡荡(二) 前些时日,葛心瑶得知父亲悄悄吩咐三师兄何不伟与四师兄罗不平两人下山办事的消息,便央求两位师兄带她一起去。但何不伟和罗不平因为师父葛青天再三交待过,此次下山所办之事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所以便拒绝了师妹的请求。 葛心瑶在家里闷得太久,一心只想着出去玩,于是在他两位师兄走了以后,跟着也偷偷溜下山去。她一路闲逛一路寻找二位师兄的下落,哪晓得途中却碰上了那西山双兽。寿老二见她生得十分好看,色心顿起,要抢她回去做压寨夫人。她武功自然不及西山双兽,所以方少白才在西山双兽的手上救下了她。后来与方少白分开之后,她心里难过,无心再去游玩,也不想再去寻两位师兄,索性打算直接回家。 那日,方少白在郁香楼误杀了昭阳派的何不伟。罗不平扛着师兄的尸体回去以后,将事情的全部经过仔细禀明了师父葛青天。在葛青天一众徒弟中,第三个徒儿何不伟最是受其喜爱。 葛青天一来悲痛爱徒的离世,想要为其报仇;二来担心爱女的安危,于是留下大弟子尤不寻在山上看守门户,带了第二个徒弟宁不冉、第四个徒弟罗不平以及七八个门人一起下得山来。途中正巧碰上了打算回家的葛心瑶。 葛心瑶听说三师兄何不伟已经被人杀害,心下愤慨,便不打算回家,要跟父亲一起,去为她师兄讨回公道。葛青天在下山之前就已对那罗不平仔细交代过,要他不可将三师兄何不伟被人杀害的内情告诉旁人,包括他昭阳派的人。 这罗不平生性憨实,师父要他如何他就如何。所以当葛心瑶问起她三师兄何不伟是怎样遭人杀害的,凶手又是谁时,罗不平吞吞吐吐,含糊其词。因而葛心瑶并不知道自己的三师兄竟是被她倾心仰慕的方少白所杀。 葛青天一行人在道上不断听得有人议论,说是玄天派掌门向思明、九华门史掌门的兄弟史施、南山派丁掌门的儿子丁颜,三人不久前被人杀害。少林寺无因无果两位大师和九华门掌门史丹青为了此事正风风火火向南山派赶去。 除此,又听人低声谈论,江湖上有名望的几大门派高手齐聚一堂,难道只是为了杀人血案这么简单?很有可能还是为了最近江湖上所传闻的武功秘笈。是以,葛青天带上众弟子和女儿,也向终南山赶来。 那玄天派的古长风在得知自己掌门师兄向思明被人杀害后,便怀疑是魔教所为。一来因为掌门师兄武功高强,放眼整个武林,武功高于他之上的人寥寥可数。而他与这些人并无仇怨,人家不会无缘无故杀他。二来,那凶手既然敢公然杀害堂堂玄天派的掌门,自然是不把玄天派放在眼里,也不把整个武林放在眼里。行事作风如此嚣张狂妄的,古长风能想到的也只有魔教了。 于是,他修书一封,让自己的大弟子苏齐将信送往河南嵩山少林寺。少林寺无因大师向来与他交好,他心想,少林寺乃是武林泰山北斗,此事若真是魔教所为,那牵涉的便不只有他玄天派,而是关乎到整个武林的安危。所以少林寺于公于私都会前来助他一臂之力。 苏齐带着古长风的书信来到河南境内,酒瘾发作,向人打听到那郁香楼,便欣然前往。此后才有了与方少白结识的一场。苏齐本难得碰到志趣相投之人,结识方少白,他真心欢喜。只不过他尚有要事在身,实在不便久留,于是次日一早就同方少白告了辞。 别过方少白后,苏齐径自来到少林寺。少林寺无因看了苏齐带来的书信,心中一怔,立时去向其方丈师兄请示。经几人商量之后,无因遂带上师弟无果及十来个少林弟子与苏齐一起下了山。他们这是要到玄天派去。 那古长风在信里写的是,他掌门师兄向思明不日前被人杀害,凶手不知道是什么人。他有些怀疑是魔教所为,所以想请无因替他向方丈禀明一切,然后下山来助他探查此事。 哪想,无因一行人还未到得玄天派,半道上却先遇到了下山来调查他兄弟史施被杀一事的九华门掌门史丹青。双方尚未来得及详细交谈,史丹青跟着又收到了南山派掌门丁善派人送来的书信。信中说丁善儿子丁颜为人所杀,要史丹青务必去他南山派一趟。除此之外,另还有要事相商。 九华门史丹青与南山派丁善两人向来关系匪浅、私交甚厚,是以丁善这才会不邀其他门派中人,而独请他史丹青。史丹青在看到信中提及丁颜被杀一事时,本想将书信随手递与无因无果两人观看。但紧接着又看到“另还有要事相商”几字,心中一凛,便将信收了起来。之后才向无因无果等大致说了信中内容。当然了,对于丁善说的什么有要事相商,他自是没有提及。 无因、无果二人计较了一番后,向苏齐说道,既然九华门和南山派也都出了事,而此处又离南山派较近,那么他们就先到南山派走一趟。同时让苏齐先回玄天派向他师父古长风说明一切,并请古长风也到南山派来。大家既同是武林中人,自然会一起查清楚这几件事情。苏齐答应着去了。 只因无因无果、史丹青几人皆已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所以一路上,识得他们的武林人士都纷纷打听其一行人是要到哪里去,所为何事。出家人不打诳语,无因无果自然老老实实地说了。况且,他们此行的目的乃是为了查明真相,匡扶正义,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殊不知江湖上人多口杂,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遍地的江湖豪杰都知道了玄天派掌门向思明、九华门掌门史丹青的兄弟史施、南山派丁掌门的儿子丁颜被害的事。 江湖中人大多都有争奇好胜的心理。一些有名之士于是便随同无因等一起前往南山派去,想看看这个一连杀了几个好手的凶手到底是谁。还有一些爱瞧热闹的,生怕错过了这场好戏,硬是绕到了无因等人的前头,要比他们先到达终南山。 而最近几个月来,江湖上纷纷传言方少白身上怀有武功秘笈或藏宝图。一些心思细腻之人于是便将这两件事相互联系起来,认为这几大门派聚在一起并非为了死人那么简单。因此,在宝鸡县城里,方少白才会在那饭馆之中听到那些人的谈话,也才会跟着来到这南山派。 方少白身材颀长,即使站在人群中也要比一般人高出许多。他身子往前一探,绿衫少女葛心瑶便在人群中发现了他。只见她满面春风地朝他走来,笑道:“公子,你也来啦?”声音甜美至极。只这么一句话,场中绝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向他二人这边投了过来。 当然了,声音只是其中一方面,令人心旌摇曳的更在于葛心瑶出尘绝俗的容颜。方少白向她微微一笑,点头道:“嗯。”葛心瑶柔声道:“公子你跟我来,我向你引见几个人。”方少白道:“好”。于是跟在葛心瑶身后,从人群中走过。 葛心瑶走到父亲葛青天身前站定,向方少白介绍道:“方公子,这位是我父亲!这位是我二师兄,这位是我四师兄。”方少白正待向葛青天行礼问好,瞥眼间只见旁边罗不平向他射来的恶狠狠的眼光。他心里寻思,这位姑娘说姓罗这人是她的四师兄,那么说她也是昭阳派的人了?而眼前这位她称为父亲的青衣中年人难道……难道就是昭阳派的掌门? 这时,苏齐也已认出了方少白。他正想走过来向他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好朋友打声招呼,却听见有人愤愤地道:“师父,就是他!他就是杀死何师兄的人。”罗不平看到仇人,心里激动,一时竟忘了他师父葛青天之前对他的吩咐。苏齐这时才晃眼看见罗不平,心里不禁暗暗担忧,方兄今天可遇上麻烦了! 葛青天细细打量了方少白一番,这才开口问道:“是你杀死了我那第三个徒儿何不伟?”葛心瑶此时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忙道:“爹,四师兄一定是认错人了。方大哥是好人,他不会杀害我三师兄的。”语气十分笃定。葛青天当然知道罗不平不可能认错了人。他并不与女儿争辩,两只眼珠仍只瞧在方少白的身上。 此刻,旁边众人早已议论纷纷起来。这小子难道真是一连杀了几位好手的人吗?看他的打扮,一点也不像是身怀绝技的人,怎地连玄天派掌门向思明也给杀了…… 葛心瑶两颗水汪汪的大眼睛只盯着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朝思夜想的人,望他赶紧开口为自己分辩,他并没有杀害她三师兄何不伟,他不是她昭阳派的仇人。 却见方少白一脸萧索,过了好半天才向葛青天说道:“前辈,实在抱歉得很,姓何那人的确是在下所杀。”葛心瑶听了,眼泪立时扑簌簌落下,心中一片茫然。暗想,怎么会?方大哥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杀害我三师兄?这怎么可能? 苏齐听到方少白这样回答,本想站上前来替他辩解,是何罗二人先向他挑的衅,他这才误杀了姓何那人的。谁知刚踏出两步,却见南山派掌门丁善领着两人抢了上来。那二人仔细瞅了瞅方少白的脸,向丁善道:“启禀掌门,杀害少爷的人正是此人。” 第十三章 君子坦荡荡(三) 那日,丁善的独子丁颜带着五个侍从偷偷下了山。几人在一家楼头喝酒吃菜,却见楼下一群人正在围堵一位白衣少年。丁颜瞧了半晌才知这群人原来是要去抢那少年身上背负的包袱。他一时兴起,跟着纵身跳到楼下,随手抓来其中一人喝问道:“喂,那人包袱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被抓那人想要挣脱丁颜的手掌,再上前去抢。丁颜伸脚踢在那人两条小腿之上,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立时沁了出来,显是两条腿骨已被丁颜踢折。丁颜厉声道:“你说还是不说?”那人疼得龇牙咧嘴,忙求饶道:“好汉饶命!我说,我说,那里面是武功秘笈。” 听了这话,丁颜这才放脱了那人,心道:“怪不得有这么多人去抢,原来那小子身上有这等宝贝!”当下也不去细想这人的话到底是真是假,立刻就向那白衣少年飞身扑去。这白衣少年自然就是方少白了。 方少白见丁颜出手狠辣,一边去夺他的包袱,一边还不住出掌击打旁边那些也去抢包袱之人。他武功不弱,转眼已有七八人命丧于他的掌下。方少白心中愤然,长剑回挑,与丁颜正面交上了手。丁颜武功不及他,几个回合后,便被方少白一剑刺死,倒于地下。 丁颜那五个随从中有三人见主人遭难,扑身上去要找方少白报仇。这几人武功更弱,最后也在混乱之中被方少白所杀。另外两人显是有些胆小,见主人和三个同伴都已被人杀死,心里害怕,抬起丁颜的尸体就此跑了。回到南山派,除了他二人胆怯,不敢像另外三个同伴一样上前去替少主报仇之外,其余的都一五一十地向掌门丁善说了。 丁善只丁颜这么一个独子,丧子之痛,可想而知。但同时,他也不禁为两个侍从口中的那白衣少年身上的武功秘笈所动容。当然了,作为堂堂南山派的一代掌门,他自是不会轻易相信这些江湖传言。只不过,其心中也暗暗有些犯嘀咕。 思虑了几日,终于还是派了数名比较忠厚的弟子下山去打探消息。只不过在名义上是让他们去查探杀害儿子丁颜的白衣少年。几个弟子不久后上山回禀,说并未查探到那白衣少年的踪迹。但途中却常听人议论说,这白衣少年身上负有一个包袱,包袱里面有着极为珍贵的宝贝。听人说,似乎是什么武功秘笈之类的东西。 这下,丁善心里虽然还有怀疑,但已开始有些担心。本来他南山派在江湖上的威名近年来就已稍有些落后于玄天、武当等其他门派。倘若那白衣少年身上真有什么武功秘笈,而那秘笈又落入了别的门派手里,那他南山派以后只怕会更加地抬不起头来。 他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修书一封,要自己的好朋友九华门掌门史丹青前来商议此事。不过,史丹青与少林寺无因无果两位大师一道同来,又另还有众多武林人士在旁。所以直到现在,丁善都还未找到机会向史丹青透露此事。 丁善听了二人的话,脸色登时变得铁青,向方少白高声怒喝道:“杀死我儿子丁颜的人,就是你?”这二人正是那日跟随丁颜偷偷下山,后来将丁颜的尸体带回南山派的两个随从。丁善此话一出,无因、无果、史丹青、葛青天、古长风等众人均都面面相觑。 方少白仔细回忆了这几个月来他所接触到的人,实不记得有丁颜这么一号人物。可是,为了抢夺他包袱而追杀他的人太多,逼于无奈,他剑下的亡魂也着实不少。就在那一天晚上,在他一家人的墓地之旁,他所杀之人就达二三十个。他哪里知道这些人姓甚名谁,这个叫丁颜的人,他不清楚是不是也死在了他的剑下。 丁善见他半天不答话,又再暴喝一声,道:“臭小子,你不说话那是什么意思?快说,我儿子到底是不是你杀的?”只见方少白的脸上又再笼罩上了一层伤感的神色,过得半晌才缓缓说道:“丁掌门,在下……在下杀的人太多,实在不清楚令公子到底是不是被我所杀。” 话音刚落,场上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人低语道:“这小子也太猖狂了吧,他到底有多大本事,竟敢说杀的人太多,他不清楚?”就连无因、无果等人脸上也都变色。 苏齐听了,心中更是一凛。他与方少白相处虽然还不到一天的时间,但从他整个人的言谈举止来看,他怎么也都不像是一个恶人。怎地他会说自己杀的人太多了呢?微一沉吟,忽然有些明白。是了,他之前说他身上负有血海深仇,他杀的那些人只怕都是他的仇人。可是,可是丁掌门的儿子丁颜怎么也跟他扯上关系了呢? 转念又想,不过方兄他也没承认就是他杀的丁颜,只是说他并不清楚而已。哎……方兄也太老实了,就算他杀了很多人,怎么能这样说呢?一句“不清楚”不就代表丁颜很可能就是他杀的么?苏齐心里暗暗替他焦急,昭阳派和南山派都与他结下了梁子,这可怎么办? 其实,方少白并非狂妄自大,他只是如苏齐所想的,实话实说罢了。他从小在山中长大,不谙江湖世事,哪晓得这样简单的一句话,竟会使得在场的众人都对他议论纷纷。 只见丁善向他怒目而视,大哼了一声,冷笑道:“你小子也太目中无人了吧!一句‘不清楚’就算完事了么?”方少白道:“在下并非目中无人,只是我……我实在是不知道。”丁善遂指着刚才指证的那两人,又道:“他二人亲眼见到你将我家小儿杀害,你居然还说什么不知道?” 方少白仔细看了看那二人的脸,还是没有什么印象。不过瞧他们的神情,倒并不像是在说谎。心中暗想,或许那丁颜的确是被自己所杀,只不过他不认得此人罢了。当下不再分辩。丁善见他默然,冷冷地道:“你不说话那就是承认了?好,如此,那老夫便要为我那死去的孩儿报仇了。”说着向前跨上一步,眼看就要动手。 “阿弥陀佛,丁掌门且慢!”但听得一个苍老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众人转头去看,说话之人却是那无因大师。 丁善微微皱了皱眉,问道:“大师,你这是?”无因双手合十,缓缓道:“丁掌门,贫僧还有些话想问问这位小施主。”丁善心中一怔,但面上仍装作若无其事,说道:“大师请!” 无因转过头,向方少白打量了一番后,问道:“请问小施主如何称呼?”方少白抱了抱拳,道:“在下方少白,不知大师有何见教?”此刻,方少白也顾忌不了那么许多了,那些人认出他来那就认出来吧!一来,他不愿撒谎;二来,这里认识他的人也已不少,像苏齐、葛心瑶、罗不平等。他早已看到了苏齐,只是还未来得及跟他说上话。 果然,方少白话才说完,旁边那些曾与他交过手的江湖人士立马便认出了他来。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无因皱了皱眉,心道:“方少白?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见过,怎地这些人反应竟如此强烈?” 他顿了顿,又道:“方施主,刚才你说你杀的人太多。老衲想问一问,你杀的都是些什么人,其中是否有玄天派掌门向思明向施主?”此话一出,众人不自觉地都闭上了嘴,要看方少白接下来如何回答。玄天派一干人等都已围了过来,苏齐心里虽不愿相信,但也跟在他师父古长风的后面走了过来。 方少白道:“大师,在下杀人虽多,但并不是主动去杀人。而是因为那些人找上我,要杀我,在下迫于无奈,这才……至于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在下并不清楚。大师刚才所说的向思明向前辈,他既是玄天派的掌门人,我想我并没有能力杀得了他。” 众人都觉得方少白这话不假,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怎么能够杀得了堂堂玄天派的掌门向思明呢?苏齐听后,心里顿时也轻松了不少。心想,方兄的武功的确是不错,但若要与他掌门师伯相比起来,只怕还差得远。他应该不会是杀害他掌门师伯的凶手。如此甚好,他可不希望他这位朋友转眼便变成他玄天派的仇人! 突然,只见人影一晃,方少白立时感到一股劲风快速向自己袭来。他赶忙运气护身,定睛一看,来者不是别人,却是刚刚还在与他说话的无因。方少白不明就里,只见无因已欺近他身前两尺不到的地方,一只大手猛地向他肩头拍落。 无因掌势太快,方少白根本来不及抽剑,急退两步,挥动单掌直接迎了上去。听得“啪”的一声响,两人手掌相击,方少白只感手臂大震,胸口隐隐作痛,却又不十分厉害。待无因回手之际,他这才拔出剑来,向对方刺去。无因出手迅捷,立刻便逼得他回剑护身。 方少白一面应敌,一面暗自思索:这大和尚好生无礼,自己都说了没有能力杀得了那向思明,他怎么还要向我出手?难道他听我说杀的人太多,想要为那些人报仇么?可是他掌法凌厉,却又怎么都不攻向我的要害呢? 第十四章 君子坦荡荡(四) 方少白思索未果,但见无因已然罢手,跃在一旁。又见他双手合十,向着方少白颔了颔首,说道:“方施主,老衲刚才只是想试试你的武功,看看你有没有说谎,对不住了!” 众人听了无因的话,这才解开适才心里的疑惑。这无因大师不是一代高僧么,怎么也会向他人施与暗算?方少白心中愤慨,却也不便说些什么。听得无因又道:“方施主武功了得,但的确不是玄天派向掌门的对手。” 这时,但见九华门掌门史丹青快步走上前来,问道:“姓方的,无因大师说向掌门不是你杀的。那我兄弟史施呢?他又是不是你杀的?”方少白一怔,道:“前辈可是九华门史掌门?” 史丹青听他这么问,心里不觉有气。他堂堂九华门的掌门人,这人竟然不识得,还问他是不是?这不是让他九华门在众门派面前低了一等吗? 但方少白其实并没有要折辱九华门的意思。他不是江湖中人,对这些所谓的什么门派的名字、掌门的名字也都是最近才听人说的。刚才他之所以称丁善为“丁掌门”,实是因为丁善口口声声说是他杀了他儿子丁颜。 他之前在路上听人说了丁颜乃是南山派掌门丁善的儿子,只不过他并不识得此人。而眼前这瘦削老者问他,是不是他杀了他兄弟史施。方少白虽然也曾听人说九华门掌门史掌门的兄弟史施被人杀害,但老子只有一个,兄长却未必只有一人。所以他在未确定的情况下才向史丹青问了这么一句。 史丹青两眼一瞪,没好气地回答道:“正是。”方少白笑嘻嘻地道:“前辈适才也看见了在下和无因大师拆的几招,那您觉得在下的武功是否能杀得了您兄弟呢?”苏齐听见他这样反问,心里暗暗觉得好笑,方兄这又是在跟人耍嘴皮子了! 方少白话一说完,场中众人的目光都转而射向了史丹青。史丹青心头一凛,两只小眼眯得更细了。他当然知道方少白这话的用意。当着天下人的面,如果自己回答说是,那就是承认他兄弟的武功不及方少白,不及方少白自然就不及玄天派掌门向思明。他二弟史施的武功不及向思明不假,但众人传扬出去,必定会说成九华门武功远不及玄天派。 而倘若他回答说方少白的武功不足以杀害他兄弟,那么不管他二弟史施到底是不是方少白杀的,他都将其排除在外了。大丈夫言出如山,自不能出尔反尔。那么以后若是查出史施的确是被方少白所杀,他也不便再去找他寻仇了。 只见史丹青微一沉吟,跟着朗声说道:“我九华门不会仗势欺人,你只说人是不是你杀的?是的话,咱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是的话,我门派中人也绝不会为难于你。”史丹青毕竟老练,他听了方少白之前与葛青天、丁善等人所说的话,料定他不是个会撒谎的人。所以,他并不回答方少白的武功能否杀得了他兄弟这个问题,而是直接了当问他,人到底是不是他杀的。 方少白呵呵笑道:“看来前辈还是认为在下的武功足以杀害您的兄弟了!不过,在下刚才说了,在下杀的人太多,实不知道您的兄弟到底是不是我杀的。”苏齐听了,心里直叹气:“哎,方兄啊,你怎么还这样说?这不是又和九华门杠上了么?” 史丹青双眉一竖,怒气冲冲,说道:“好小子,你也太不把我九华门放在眼里了。”说着嘴边两撇胡子一荡一荡的,那模样当真是名副其实地吹胡子瞪眼,只不过他眼睛实在是太小了些。 眼见九华门史丹青、南山派丁善、昭阳派葛青天,三大门派的掌门人将方少白围在中央,个个脸上都是阴沉沉的。 方少白虽然面对着这三个强劲的对手,知道他们就要为自己的兄弟、儿子、徒弟向他讨债,心中却也丝毫不惧。他素来行事坦荡,且宅心仁厚,若不是别人先向他动手,他又怎肯轻易伤人性命?大丈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既已到了这步田地,逃避亦是无用,倒不如大大方方的,该怎样便怎样。 史丹青、丁善、葛青天三人俱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三人纵然都对方少白恼恨已极,但自己是武林前辈,又岂能就这样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动手?在场江湖人士众多,传扬出去那可不太好听。三人心里都是这样想,是以三双眼睛只管瞪视着方少白,却谁也不先动手。 葛心瑶正想上前去劝他父亲罢手,告诉父亲方少白不是那样的人。方少白杀害她三师兄何不伟一事,其间必是有什么误会。 苏齐也想上前来将那何不伟被杀的细节告诉葛青天,方少白并不是有意杀人的。至于九华门和南山派,方少白只是说了不知道,并不代表那史施和丁颜二人就是他杀的。 突然,听得人群中一人朗声说道:“方少侠,刚才你说你杀的人太多,但你并不是主动去杀他们,而是他们先去杀的你。你逼于无奈,这才还手的。那么,这些人又为什么要去杀你呢?” 众人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是一个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陌生男子。此人年纪约莫在三十岁左右,手里握有一根翠绿色的玉萧,身姿极为潇洒,只是其脸上看起来颇有些饱经风霜的痕迹。众人看了看这人,又转头去瞧方少白。 底下一些人听了玉萧男子的话,已然开始议论:“哈哈,好戏开始了,终于说到姓方的包袱里面的东西了。” 无因道:“是啊,方施主,你既迫于无奈杀了太多人,那这些人为什么要先去杀你呢?”方少白道:“他们乃是想抢在下的一件东西。”无因道:“这东西是你的还是别人的?” 方少白一怔,冷冷答道:“当然是我的。难道大师以为是在下抢了别人的东西吗?”几名年轻少林弟子忙申斥道:“姓方的,不可对我们师父无礼!”无果向几人瞪一眼,意在叫他们不可多嘴。 无因也觉得自己的话问得不太妥当,双手合十,道:“方施主见谅,老衲没有恶意。只是想问清楚情况。”方少白不作声。无因叹了口气,又道:“既然是方施主自己的东西,那其他人就不应该动手去抢,以至于枉送了性命。阿弥陀佛!” 丁善道:“姓方的,你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要去抢呢?”方少白想起父亲临死时告诫自己,万不可将此事告知外人。于是道:“丁掌门,我又不是那些人,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抢?”丁善道:“你不说,是因为你身上的东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方少白冷冷地道:“既是在下的东西,见不见得人那都是在下自己的事。前辈您应该管不着吧?”丁善听了,怒气登时上涌,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敢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只是当下却不便发作。 可他南山派的几名弟子早已跳将出来,纷纷喝道:“姓方的,你敢对我们掌门无礼,还要不要命了?”方少白淡淡地道:“我的命嘛,我自然是要的。你们的命呢,我就不知道了。”那几名南山派弟子怒火大冒,冲上前去,见掌门并没有斥退的意思,当即便对方少白发起了进攻。丁善心中暗想,这小子如此狂妄,教训教训他也好! 眼见四人分从左右两个方向朝自己扑将过来,方少白立时拔剑迎敌。但见他手腕一抖,剑招轻灵,剑身已分别拍在左边两人的腰上。接着身子一矮。转身向右,手腕再一抖,剑身又分别拍在另外两人的小腿上。四人身上吃痛,手脚并用,对着方少白身体掌拍足踢。方少白右脚向左后方一跨,身子顺带向后一仰,再收左腿,那四人身子前冲,登时便撞在了一起。四人这一击只撞痛了自己和同伴,却没伤得敌人半分,不禁怒火更胜。四人立作一排,互看一眼,又一齐向方少白扑来。方少白微微一笑,待他们距自己尚还有两步之遥,右腿一伸,从右至左向四人下盘横扫过去。方少白身高腿长,这一扫,四人啪啪啪啪相继倒下地去。过了好半天,这才慢慢爬起。 苏齐知道这四人不是方少白的对手,心里并不担心。但葛心瑶却看得十分焦急,生怕方少白寡不敌众,直到看见南山派这四人纷纷跌下地去,这才放了心。 丁善眼见自己四个弟子瞬息之间便被方少白打到,心中不觉来气,手臂轻抬,提掌便向方少白攻了过去。他怒火中烧,此时早已忘了什么身份地位。方少白哪里料到丁善会立即向自己出手,连忙纵身后跃。 底下已有一些正义之士出言呼喝:“南山派好大的威风,五个打一个!”丁善听了这等言语,脸上一红,这才停下了脚步。但旁人越是这样,他心里对方少白的恼恨就越强烈,恨不得立刻就将方少白一掌劈死。 他强忍怒气,忿忿地道:“姓方的,丁某今日是为子报仇,绝不会跟你客气。不过,我堂堂南山派,也不能让人说成是以大欺小的无耻之徒。这样,你只管放手来攻,老夫先让你二十招,二十招内绝不还手。二十招后,嘿嘿,咱们该当如何便如何。你看怎样?” 丁善这样说乃是为了堵住众人的嘴巴,省得别人说他南山派恃强凌弱,堂堂掌门欺负晚辈后生。 其实,像这类的私人仇怨,原也不应顾忌什么身份地位。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更何况是杀子大恨。丁颜乃丁善的独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换做是谁,只怕也咽不下这口恶气。如果丁善不是堂堂一派之长,倒也无须顾忌旁人的看法。但他的个人言行关系着整个南山派的荣辱名誉,在众江湖人士面前,这个脸是如何也拉不下来的。 他这段说辞倒也有用,那些冷言冷语已渐渐不闻,取而代之的是“丁掌门好肚量,对待杀子的仇人能让他个一二十招,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第十五章 君子坦荡荡(五) 方少白淡淡一笑,说道:“丁掌门既是替子报仇,那又何须对在下手下留情?那二十招,我不需要你让,你只管动手吧!” 众人听他这样说,都是大感诧异。寻思,这小子有多大的能耐,丁掌门让他二十招,他还不愿?丁善乃南山派一代掌门,武功可想而知!让他二十招他也未必能讨到便宜去,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有人则想,那丁颜的武功不知如何?不过方少白既能杀得了史掌门的兄弟史施,功夫想来不会太逊。他不肯教丁善让招,只怕是胸有成竹,断不会让对方伤了自己。哼,这小子果然自信! 但其实,方少白并无此等想法,他只不过是不想受惠于人罢了!丁颜到底是不是他杀的,他已不想再分辨,而且也无从分辨。毕竟死在他剑下的人不计其数,这些人姓什么叫什么他都全然不知。 他虽不是丁善的对手,但丁善要找他报仇,他又有什么办法?心想,避得过避不过都是自己的本事,反正最多不过是个死字,又何须买他人的好? 方少白心中坦然,纵然身临险境,仍旧谈笑自如,实无什么害怕之感。但另两个人就不同了,苏齐和葛心瑶见丁善已挑明了要找方少白报仇,两人心里都是噗通噗通乱跳。待听到丁善说要让方少白二十招,不觉又缓和了半分,哪晓得方少白自己却不愿意。苏齐懂得方少白的心思,虽然依旧为他担心,但更多的是钦佩。 只听得丁善哼了一声,愤然道:“你小子太也狂妄!老夫说了让你二十招那便让你二十招,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方少白昂然道:“多谢丁掌门的好意!只不过,君子坦荡荡,打得过也好,打不过也罢,大家各凭本事,又何须谁让谁?”一语完毕,即便是那些一心想要跟方少白为难的人也不禁被其广阔胸襟所感染。 丁善双眉一扬,大声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既然如此,老夫就不跟你客气了,动手吧!”说完,挥动双掌飞身向方少白攻来。方少白手按剑柄,屏气凝神,长剑一挑,对准了丁善拍来的右掌疾刺而去。眼见见方少白剑尖直指,丁善却不缩掌回身,右足在地上一点,身子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避开方少白的剑尖,手掌径往他腰间拍去。 这一下过于突然,方少白想不到丁善年纪不小身体却还如此灵活。大惊之下,双足不住往后退,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左边腰上硬是挨了一掌。幸而他根基不差,这一掌倒也还受得起。 丁善一掌中的,第二掌又即攻来。方少白已有了防备,剑尖直刺,这一次不是刺向丁善手掌,而是刺向他胸腹。要知道,臂短而剑长,丁善这一掌若是要触及方少白的身体,那他自己的胸膛必会先让方少白的长剑所洞穿。方少白这一招反守为攻果然有效,丁善见他剑尖朝自己胸口刺来,立马就撤回了击出的手掌,侧转身子。心中暗想,这小子倒也不傻! 方少白见他撤掌,乘势而上,剑身斜掠,手臂轻翻,一剑猛往丁善腰间削去。这丁善本是大腹便便,可方少白剑刃削到,他一颗圆鼓鼓的肚皮立时便缩了进去,那样子便如腹中给人掏空了一样。旁观众人中已有人拍手喝彩道:“丁掌门不愧为一派宗师,这手功夫可不简单呐!”方少白心里也是一愣,难怪这老头气势十足,原来是有真功夫的。 丁善露了这么一手,见旁人大加赞赏,心中甚是得意。方少白纵身向前,挺剑又削。丁善侧身避过,同时左臂疾翻,五根肉实的手指已扣住了方少白的右腕。 方少白顿觉手臂酸麻,掌上无力,手中长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便在这时,丁善倏地抬起右掌,只听“啪”的一声,方少白不住向后倒退,口中喷出血来。人群中惊呼声起。 丁善这一掌下手不轻,但他似乎没有要罢歇的意思。方少白勉强站定,却见丁善一只大掌又向自己胸口拍来。他手上无力,心口疼痛,知道丁善这一掌自己万难避过。想到一家人惨死,大仇未报,心中一酸,身子晃了晃,似要倒下地去。丁善这一掌本是对准了他胸口击出,但他这么一晃,掌心便击在了他肩头。也幸而是这般,才没让丁善的掌力将他五脏六腑震碎。 方少白又是不住后退,眼看就要仰天倒下,但他强自支撑,硬是没让自己倒下地去。他虽然接连受了丁善三掌,但嘴角仍是挂着微笑。丁善望将过去,见他脸上含笑,似是在跟自己较劲:“怎么样?你南山派武功再强,那又如何?堂堂一代掌门不是连一个少年小子也打不倒吗?哈哈哈……”不禁怒火更盛。 丁善双眉倒竖,眼放异光,心想,自己这三掌竟是没将他打死?哼,你小子猖狂,那老夫这第四掌便送你归天。接着,右手微抬。他手臂刚刚举起,突然,听得人群中有人大声说道:“且慢!”声音洪亮,苍劲有力。 众人望过去,说话之人却是那少林寺无果大师。这无果素来极少言语,只偶尔说上个一字半句。这时听他开口,倒不知是何用意。大家的目光一齐望着他,待要听他接下来说些什么。 丁善垂下手臂,站定不动。 苏齐和葛心瑶连忙奔上前来,关切道:“方兄(公子),你怎么样?”刚才的惊呼声中,就数他俩人最大。葛青天见女儿如此,喝道:“心瑶,你回来!” 方少白朝两人笑笑,说道:“放心,我还好!”说完咳了一声,嘴角又再流下血来。葛心瑶见了,眼泪忍不住一颗一颗掉将下来。又听得她父亲喊道:“心瑶,你给我回来!”她心里担忧方少白,却又不敢违拗父亲的命令,于是缓缓退了回去。 苏齐道:“方兄,你的伤要不要紧?”方少白微笑着摇了摇头。 众人还在等待无果说话,却见他闭口不言。半晌,无因道:“阿弥陀佛!丁掌门,且卖老衲师弟一个面子,暂且罢手。”丁善淡淡地道:“大师客气了!” 无因心知自己师弟这一句“且慢”乃是因为动了慈悲之心,不忍这姓方的少年命丧于此。转念又想,刚才这少年说他之所以杀人是因为别人去抢他的东西。那丁颜的死会不会……他顿了顿,向方少白道:“方施主,你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方少白微笑道:“大师见谅,恕在下无可奉告。”无因叹了口气,心想,他既不说,那也没有办法。可是,如果这件事情不能挑明,那么杀伐误会只怕会越来越多。红尘中人贪念难除,这……哎,为了不再有人因此丧命,只能想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既然如此,老衲想到一个办法,既能教这些人不去抢你的东西,又能让你不用被迫杀人,只是不知道方施主可否愿意?” 方少白道:“什么办法?” 无因道:“只要施主肯将身上的东西暂且交由我寺保管,我想,天下武林同道多少会卖我少林寺一个面子。不过,老衲向你保证,我少林寺众人绝不会偷看方施主的东西一眼。”无因这话确是出自真心,他尚未听到过关于那武功秘笈和藏宝图的传言,只不过想单纯地了断祸根。 不过,旁人可并不这么想。一些人心里讥笑道:“这大和尚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谁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方少白近来只知许多江湖人士都想要他身上的东西,这位无因的话只怕信不得。而且他父亲再三叮呤,不得将此事告知外人。既是如此,又怎可将之轻易交于外人呢?于是道:“多谢大师的好意。不过,请恕在下不能从命。”无因听他如此说,也就舍弃了这个念头。 这时,刚才那个玉萧男子又说话了。听得他道:“方少侠,你始终不肯在天下人面前说出你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该不会它关乎到整个武林的安危吧?” 此话一出,众人尽皆动容。 方少白淡淡一笑,道:“这位兄台说笑了,我区区一无名小辈,怎么能跟武林的安危扯上关系?”玉萧男子道:“有没有,只要少侠将那东西给众人瞧上一眼不就清楚了吗?” 江湖上,人人都说方少白身上包袱里的东西是藏宝图或是武功秘笈。但这些都只是传言,没有一个人敢断定他包袱里面究竟是什么,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因此,在场诸人中,但凡听到过传言的,都非常想知道那东西到底是藏宝图还是武功秘笈。 方少白听见,在围观众人当中,一些声音纷纷说道:“对啊,是不是关乎整个武林安危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瞧一瞧不就知道了吗?”方少白当然不会分辨说那东西现在不在他身上。一来,这样说了,别人也不会相信。二来,更加显示出他的心虚,好像他身上真有什么能危害武林的东西一样。 丁善道:“姓方的,你听见了没有?你要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将东西拿出来给大家瞧一瞧。只要大家知道那东西没什么用,就不会为难你。否则,只怕你今天难以下得了我终南山去!” 第十六章 君子坦荡荡(六) 方少白呵呵一笑,道:“哦?丁掌门的意思是假如在下的东西对您有些用的话,那您便是要上来跟在下抢了?在下孤陋寡闻,倒不知原来南山派干的是这等买卖!”话一说完,底下已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见丁善涨红了脸,骂道:“呸,你小子放屁!”方少白道:“放屁谁都会。不过呢,在下的屁并不太臭,不像有的人,每个屁都臭不可闻。” 苏齐虽也忍不住好笑,但同时也不禁为方少白感到担忧,他这番言语只怕会更加地惹恼了丁善。 果不其然,丁善遭他这番羞辱,只气得差点没晕过去,两只眼睛死死地瞪着方少白,笼在袖袍中的双手也早已捏得咯咯直响。 其实,丁善倒也没有想将方少白身上的东西占为己有的意思。他只是担心,如果那东西真是武功秘笈,而又落到了别派的手里。所以,他急于想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到底是不是武功秘笈。 谁知,他那几句威吓之言不仅没对方少白起任何作用,反而更让他抓住话锋将自己整个南山派讥讽了一番。 过得片刻,一些心急之人终于不耐烦了。听得人群中不住有声音问道:“姓方的,你包袱里面的东西到底是藏宝图呢还是武功秘笈?” 此话一出,许多人大吃一惊,他们在说什么,不会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吧?这少年身上怎么会有藏宝图和武功秘笈?另一些人则恍然大悟,这小子身上有如此重要的东西,难怪会遭到别人的追杀,难怪他会说自己杀的人太多! 喧哗声中,方少白提高嗓子,说道:“各位既然如此说,那在下倒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大家。不知众位是从何人的嘴里得知我身上有藏宝图或是武功秘笈的?” 大家都很想听听方少白自己说出他身上的东西到底是武功秘笈还是藏宝图。所以他一开口,各人不自觉地便都闭上了嘴。因此他这两句话,在场众人无不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段时间,方少白仔细想了想,他父亲说杀害他一家人的乃是江湖中人,而这段时间追杀他的也都是些江湖人士。这些人固然可恶,但怎么就凭空找上他家了呢?想来,后面一定是有人在操纵,此人到处散布流言,说他家有藏宝图和武功秘笈。因而那些江湖中人才会为了一己私欲杀死他一家人,才会不断追杀于他。是以,这个幕后操纵之人才是那罪魁祸首。 听了方少白的问话,那些为传言所驱使的人个个面面相觑。他们的确到处听人议论说方少白身上的包袱里有藏宝图或是武功秘笈,但这消息具体是从何人嘴里传出来的,却谁也不清楚。我说是你告诉我的,你说是他告诉你的,他又说是别人告诉他的…… 只听得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纭。可半天过去,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方少白扫视众人,最后将目光定在了那个刚才说话的玉萧男子身上。心想,此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将众人的心思引到了自己包袱里的东西上,难道他就是那个幕后操纵之人?可是他若也想将自己身上的东西据为己有,为什么不私下动手,反而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呢?知道的人越多,他的对手不就越多吗?方少白想不明白这一点,沉吟半晌后,抬头向那玉萧男子问道:“这位兄台,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会说在下身上的东西关系到整个武林的安危?” 那玉萧男子淡淡一笑,说道:“方少侠可能误会了,在下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见少侠始终不肯在众人面前说出那东西是什么,所以才妄加推测。想来在下的推测太过大胆,冒犯之处,还请少侠见谅!”说完,两手一拱,向方少白躬身一揖。 方少白见他态度谦逊有礼,心生敬意。又想,这人不过三十来岁,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他从小到大二十年来,从未见过此人。就算在自己尚未出世之前,他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断不会跟他家有仇,或是觊觎他父亲包袱里的东西。于是,不再怀疑此人。 这时,听得苏齐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方兄,你还是暂且先离开这里。” 方少白一怔,抬头观望。果然,只见葛青天和丁善分别站在他左右不远处,神色颇为不善。方少白笑了笑,道:“苏兄,多谢你的好意!不过现在想走只怕没那么容易。” 苏齐大为担忧,当下走到葛青天旁边,躬身一揖,说道:“葛掌门,那日晚辈亲眼目睹了您徒弟何不伟被杀的过程。他是方少白所杀不假,但方少白并非故意杀人。是您徒弟他……” 葛青天不等他说完,接口下去,冷冷地道:“杀了就是杀了,还分什么故意不故意?若不是故意的,死的那人就注定该死吗?”苏齐欲待解释,葛青天转头向一旁古长风道:“古大侠,这少年是你玄天派的人吧?怎么,我昭阳派的私事你玄天派也要插手吗?” 古长风微微一笑,道:“葛掌门误会了。既是贵派的私事,我玄天派自然不会插手。”说完,向苏齐叫道:“齐儿,你过来。” 苏齐道:“师父,可是……”古长风向他微一摇头,温言道:“师父看得出你与这位方少侠乃是朋友,你想帮他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这是人家的私事,我们确实不该插手。” 跟着,古长风身旁一位三十出头,相貌俊朗的男子也道:“是啊,苏师弟,师叔的话不错。而且咱们玄天派的大仇未报,你怎么还去关心别人的事?”说话之人正是那已经死了的玄天派掌门向思明的座下大弟子林昭华。 方少白心里感激苏齐的好意,但也不愿教他为难。他轻轻拍了拍苏齐肩头,笑道:“苏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该来的躲也躲不掉。你且退开吧!”苏齐面现难色,实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见他不动,他师父古长风示意两名弟子上前来将他拉开了。 登时,丁善和葛青天四道精光直直向方少白射来。方少白手握长剑,见他俩目光下斜,眉头微蹙,便知他二人的心思。这两人均想找他报仇,但又都自恃身份,是以谁也不愿首当其冲,去做人们口中以大欺小的无耻之人。 过得半晌,方少白微微一笑,向那丁善说道:“丁掌门,您这仇还要不要再报了?”这个“再”字显然是讥刺他刚才已动过一次手,现下还要再打一次。 丁善脸色一沉,哼了一声,道:“葛掌门,您请吧,这小子可是亲口承认是他杀了您的爱徒。”葛青天不答。方少白笑道:“丁掌门,您这话说的是!我杀了姓何那人,是以葛掌门要找我报仇理所当然。可是,我又没承认是我杀了你儿子丁颜,您怎么还是要找我报仇呢?” 丁善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小子死到临头了,嘴还这样硬?双目一翻,怒道:“哼,我有人证,你不承认难道就不是你杀的吗?” 其实,方少白也非大胆,只不过觉得自己这次有死无生,打不过那便说上几句也是好的。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本还想再说上几句,却听得葛青天淡淡地道:“小子,动手吧!适才丁掌门说让你二十招,那么我也让你二十招。”方少白冷笑一声,道:“丁掌门那二十招,我不愿意教他让。您这二十招嘛,我看也不必了。” 在旁人眼里,方少白似乎神气盎然,精神抖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上已无多少力气。刚才丁善那几掌,力度着实不轻,直到此刻,他体内真气还是一点也聚不起来,并且胸口痛得厉害。那么葛青天这二十招,让与不让都是一个样,他现在只怕连他三招也接不了。 葛青天道:“你确定不要我让你这二十招?”方少白道:“是。”葛青天道:“那好,准备接招吧!” 方少白扬起剑身,只见青影一晃,葛青天的长剑已递到他胸口半尺之处。他一边后退一边挥剑去挡。哪知葛青天这一招乃是虚招,但见他手腕轻翻,剑尖斗转,长剑径向方少白小腿刺将过去。方少白跟着挥剑再挡,可他手上无力,速度便跟不上。听得“嗤”的一声,剑身已刺进了他肉里。 葛青天收回长剑,第二剑欲待刺出,却见方少白右腿一曲,单腿跪在了地上。他右手以剑撑地,小腿伤口处不断有鲜血溢出。跟着,口中喷出一口血来。 原来,方少白适才已被丁善的掌力震伤了心脉。这时他再强自运劲挥剑挡架葛青天的长剑,致使伤势加重,所以又再呕血。疼痛中听见葛心瑶哭喊道:“爹,不要啊!爹……方大哥,你怎么样了?方大哥……” 葛青天早已看出女儿对方少白的心思,生怕她出来护他被自己误伤,于是让二徒弟宁不冉、四徒弟罗不平牢牢看紧她。葛心瑶想要上前去察看方少白的伤势,怎奈双手被两位师兄拉住,只眼泪一个劲儿地不断往下掉。霎时间,一个端庄秀丽的小美人竟哭成了一枝带雨梨花。 这时,少林寺无果大师看见方少白身上一再负伤,心中不忍,便欲出手相救。抬眼间却见四个白衣少女分别自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从围观人群的头顶飞身跃入场中,跟着轻飘飘地落在葛青天和方少白两人身旁。 众人都是“咦”的一声,只见四个女子均生得眉清目秀,甚是不俗。葛青天缓缓放下手中长剑,丁善走上来和他并站一排,要看看这几人是何来历。 第十七章 北方有佳人(一) 丁善、葛青天二人正待发话,又见一红衣女子从北方跃了进来,刚好落在方少白身前,身姿极为潇洒。众人又是“咦”了一声。 红衣女子脚才落地,四个白衣少女便朝她围拢了来。看样子,红衣女子应该是这四个白衣女子的主人。她年龄也要比四人大上些许,看来已有二十七、八岁。 丁善向几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到我终南山来所谓何事?”红衣女子向他看了一眼,却不答话。这时,听得人群中有人叹道:“原来,魔教的人也来了。” “魔教”二字才出,众人尽皆骇异。适才人群中有人见几个女子均生得貌美,都想走近一步仔细瞧瞧。现在,得知她们是魔教中人,人人不住往后退,谁还敢上前去?就连几个领袖人物也不禁为之一怔。 听得那红衣女子哈哈笑道:“大和尚果然有些见识!”刚才说话之人正是那无因。几名年轻少林弟子纷纷喝道:“魔教妖女,不可对我师父(伯)无礼!”红衣女子道:“无礼?我怎么无礼了?他不是大和尚难道还是小和尚不成?”几名少林弟子还欲再说,看见无因招手示意,这才闭上了嘴。 无因道:“不知女施主是魔教中何人?今日到此来所为何事?”只因魔教已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好些年,而这位红衣女子又太过年轻,所以就连无因这等高人也不识得此人。 红衣女子道:“本教主近日听闻江湖上一少年身怀武功秘笈和藏宝图。江湖上有这等大事,我魔教岂可不来瞧瞧热闹?”众人听她自称“本教主”,心中都是大感诧异。 江湖上人们所听闻的关于魔教的传言不外乎“心狠手辣”、“残忍恶毒”、“杀人不眨眼”等等字眼,可眼前这位红衣女子似乎跟这些词全不搭边,又怎么会是使人人闻风丧胆的魔教大魔头呢?而且,只要年纪稍长的人就会知道,魔教于二十多年前就已轰动整个武林。二十年前,这女子只怕还是个七、八岁的黄发小女娃呢,她怎会是魔教的教主? 众人惊疑之中听得无因又道:“阿弥陀佛,敢问尹洛冰尹施主如今……”红衣女子双目一垂,喃喃道:“家师三年前已然仙逝。”说着,五个女子脸上均有悲痛之色。那尹洛冰正是魔教的创教之人。众人得知魔教老魔头已死,而现下这个小魔头年纪尚轻,功夫应该还未练到家,心中怯意登时消了大半。 顿得一顿,红衣女子忽地抬起头来,扫视众人,问道:“那个身上有着武功秘笈和藏宝图的少年呢?他人在哪儿?”也不知她这话问的是谁,是无因还是在场诸人? 只见四个白衣少女目光纷纷看向方少白,其中一人躬身说道:“启禀教主,此人应该就是那少年。”红衣女子顺着那白衣少女的目光转过身来,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方少白。 方少白此时方才看到这红衣女子的脸,她容貌虽及不上那昭阳派的葛心瑶,但整个人看起来又另有一番英姿飒爽的味道。只不过她眉眼间透出来的俱是冷淡和漠然,好似心中半分感情也没有。 半晌,听得她淡淡地道:“有武功秘笈和藏宝图的人就是你?” 方少白苦笑一声,回答道:“在下身上并没有什么武功秘笈和藏宝图,那不过是人们以讹传讹罢了。” 红衣女子眉头微蹙,轻轻“哦?”了一声。过得一会儿,忽又问道:“是谁把你打成了这样?这些正人君子么?”眼光一瞥,瞧在了丁善和葛青天的身上,但见葛青天手中长剑剑尖仍挂着血滴,便知方少白腿上那一剑乃是给他刺的。 方少白道:“是在下先误杀了别人,所以才……”红衣女子冷笑道:“误杀?该不会是别人要抢你的东西,你这才误杀的吧?”方少白不语,葛青天和丁善同时喝道:“妖女,你这话什么意思?” 红衣女子哈哈一笑,道:“什么意思难道你们听不出来吗?”葛青天和丁善二人恼羞成怒,四只拳头握得咯咯直响。红衣女子见他二人脸色铁青,目光如火,问道:“怎么,想打架吗?” 他二人此时的确是很想打上一场,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只是碍于眼前这人是个女子,实在不便出手。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红衣女子微微一笑,又道:“你二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打架就痛痛快快地打,何必这般惺惺作态?” 丁善、葛青天听她如此说话,二人对望一眼后,葛青天向前踏上一步,说道:“好,那我昭阳派便来领教领教阁下的高招。”红衣女子道:“好啊!”葛青天道:“那么,亮你的兵刃吧!”红衣女子道:“我不用兵刃,你出招吧。” 葛青天听得她说不用兵刃,心中怒火更增了一分,暗道:“你这女娃好大口气!”又想,她一个女子不用兵器,我以长剑对她,旁人定会瞧我昭阳派不起。可是,若不用剑,我派的剑法又如何使得出来?踌躇中转了个念头,哼,她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我葛某人就算不用剑,难道还制不了她么…… 红衣女子见他低头沉吟,已猜到他的心思,笑道:“本教主素来不喜使用兵刃,葛掌门只管用你的剑便是。听闻昭阳派剑法卓绝,也好教人开开眼界。” 葛青天乐得她如此说,遂道:“既然如此,那便看招。”一语完毕,青光闪闪,长剑疾向红衣女子胸膛刺去。红衣女子微微一笑,待他长剑刺到,身子轻轻侧了侧,伸出左手,拇指与中指相靠,在葛青天长剑剑身中央轻轻一弹。霎时间,葛青天只感虎口剧痛,同时左足被迫向左横跨了一步,身子也不禁跟着颤了一颤。待要回剑转身,却听得“啪”的一声,右边肩头已中了红衣女子一掌。 在旁人眼里,红衣女子这一掌似是轻描淡写,只不过手臂微抬。但其掌中蕴含的掌力却只有葛青天自己清楚,他只觉得整条右臂酸麻不已,仿佛被人用重锤使劲捶打了一下。就连手中长剑竟也有些拿捏不稳。而红衣女子刚刚那一弹,力度也是大得惊人。葛青天之所以身子颤了颤,便是因为那一弹之力带得他整把长剑都向外砸去,若非松手撒剑,就只能跟着剑身移动。 按照常理,以葛青天的功力,红衣女子这一弹无论力度多大,顶多也就是使他剑身弯曲或者折断,他的人应当稳如泰山才是。可是,他竟不得不向左横跨了一步! 说来也怪,一般的长剑大都韧性极好,受到外力便只会弯曲晃荡,力度甚大时最多使其从中断折。可红衣女子两指弹将过去,那剑既不弯曲也不晃荡,只是连人带剑地向左挪了一步,就好像那着力点不在剑身,而在葛青天身上一样。弹指折剑,只要是修为足够,指力够强之人均能轻而易举做到。但要似红衣女子这般,葛青天便自忖不如。这种巧劲也当真是神乎其技! 二人只不过拆了两招,葛青天心里已暗暗诧异。寻思,这女魔头口气狂妄,原来是功夫了得,我之前倒是小瞧她了。哼,我倒要看看是她邪魔歪道的功夫厉害还是我昭阳派的剑法厉害!跟着扬起剑身,欲备再次发起进攻。 可是,他手臂才刚抬起,但觉肩头中掌处冷气侵骨,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心想,现下不过是九月时分,怎地天气就如此冷了?虽觉奇怪,但随之便即释然。暗自运气,想要一跃而起,以他昭阳派一招得意剑法“披星戴月”向红衣女子击刺过去。不料,足尖还未离地,便觉得肩头寒意更甚。接着,体内似有一股寒流正向胸口心脏处蔓延而去。葛青天大惊,赶忙运气去抵挡那股寒流。 昭阳派自葛青天执掌门户以来,便很少与江湖上其他门派打交道。葛青天本人更是很少在人前露脸。是以,他葛青天虽贵为昭阳派一派掌门,但其武功到底如何,人们却不清楚。 众人见他扬起剑身,跟着便又放下,只道他被红衣女子击中一掌,损伤不少,是以使不出力。红衣女子刚才那一弹,除了修为较高的人看懂了里面的门道,一般人并不明白。所以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葛青天武功稀松平常,竟连魔教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也打不过。至于适才他一剑刺中了方少白的小腿,那实是因为方少白之前就已被丁善打得吐血,这算不得什么。 丁善见葛青天站定不动,遂走上前来,向那红衣女子道:“我南山派也来向足下讨教几招。”语气中颇有不屑。红衣女子仍是微微一笑,说道:“好啊!” 第十八章 北方有佳人(二) 南山派外家功夫了得,只见丁善左足轻点,身子腾空跃起,足有两三丈那么高,一只大掌堪如泰山压顶般猛往红衣女子头顶拍落。这一掌力道十足,势不可挡,便是山中顽石也当立时击得粉碎。 丁善心中暗想,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此人虽是女子,但我若是一掌将她毙了,想来人们也只会拍手叫好,而绝不会认为老夫心狠手辣。哼,这狂妄的臭丫头,这可都是你自找的! 红衣女子眼见丁善一只大掌向自己拍来,身子却一动也不动。待得丁善手掌距她额头尚有一寸之时,她这才突然向后疾跃。然而,众人并没有看见她是如何伸足点地的。似她这般无须借力便可凌空后跃,这手轻功也着实令人惊叹!无因等人忍不住又相互瞧了一眼。 丁善不由得也吃了一惊。他第一掌击空,第二掌跟着便即挺进。只不过这次手掌却是对准了红衣女子肩头而去,去到一半,五指一曲,蓦地变掌为爪。瞧那气势,就如天上雄鹰展翅扑击猎物一般,既猛且快。 红衣女子力尽身停,见丁善手掌抓来,伸出右手,往丁善手腕扣去。同时左手从右手底下蹿出,径往丁善胸口拍去。众人看得惊奇,红衣女子这一招既守且攻实乃妙也! 丁善微微一怔,寻思,哼,你这丫头的掌力能有多厉害?老夫就算拼着挨你一掌,也必要卸下你一条胳膊来,看看是谁吃亏!于是不管不顾,手臂一翻,绕过红衣女子扣来的右手,仍是对准了她肩头快速抓落。 人群中已有人忍不住惊呼出来。一半是担心丁善胸口被红衣女子掌力击中,一半则是慨叹红衣女子左手胳膊即将被丁善硬生生扯断。千钧一发之间,但见红衣女子忽然收回了左掌,跟着身子一矮,竟从丁善腋下急速而过。丁善见她撤掌,不禁觉得诧异,尚未反应过来,背上已然中掌。 他身子原是俯冲状态,又经红衣女子这两掌,不由得向前跌了出去。待得站定,脚下已跨了三四步。他转过身来,只见红衣女子背负着双手,神色潇洒,心中更添恼怒。于是手掌高扬,又要再行出手。可刚一运气,背上中掌处凉意顿生,冰冷入骨,便如葛青天适才的情形一模一样。他心中一惊,急忙运气护住心脉。 众人见丁善的举动同葛青天适才一样,都是扬起手臂跟着便又放下。心中不由得惊疑,这是怎么回事?这妖女的掌力当真有如此厉害吗,竟让他二人无法再出一招? 刚才那些小瞧了葛青天的人顿时也转变了想法,看来不是葛掌门武功不济,而是这女魔头功夫太过诡异。想不到她小小年纪,武功竟已达到这般,当真是让人匪夷所思!于是,对魔教的惊惧又由衰转盛。 忽听得那红衣女子幽幽地道:“小子,这些名门正派容不得你,你还是跟我们走吧!”她口中的“小子”自然是指的方少白。方少白心想,自己如若仍留在这儿,这些人势必不肯善罢甘休。丢了性命倒没什么,只是他一家人的大仇便报不了了。于是点了点头。红衣女子转过身子,往下山的方向缓缓走去,方少白和四个白衣少女迈步跟上。 不过,一行人才刚走得几步,无因、史丹青、古长风、葛青天、丁善等人便即挡住了六人的去路。丁善道:“魔教妖女,你当我南山派是随随便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红衣女子冷冷地道:“不然,你想怎样?” 丁善心知自己不一定是她的对手,但也不能在天下人面前堕了他南山派的威风。于是朗声说道:“哼,我南山派就是倾尽全力,也要为众武林同道主持正义,不能叫你魔教太猖狂了。”红衣女子笑笑,并不答话,又向前走了两步。 无因道:“女施主暂且留步,贫僧有事相询。”红衣女子向他看了一眼,遂停下了脚步。听得无因续道:“魔教重出江湖,敢问玄天派向思明向掌门、九华门史丹青史掌门的兄弟史施二人被杀一事可与贵教有关?”红衣女子道:“没有。”说完又继续向前走。 古长风抢上一步,忙道:“且慢!”红衣女子已有些不耐烦,淡淡地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古长风道:“我师兄向思明武功高强,武林中是他敌手的人并无多少。可据我所知,他与这些人素无瓜葛……”他话未说完,红衣女子冷冷地道:“你的意思是,我魔教滥杀无辜,这事是我们做的?” 古长风顿了顿,道:“古某不过是想将此事调查清楚而已。”红衣女子道:“你想调查什么那是你门派中的事,可我已经说了此事与我魔教无关,那你还想怎样?” 史丹青大哼了一声,说道:“至少你得给我们一个解释,而不是一句没有关系就算完了。”红衣女子笑了笑,道:“解释?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那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史丹青怒道:“你魔教也太目中无人了!今天若不给个合理的交代,看我们是否放你过去?” 红衣女子道:“我没什么好交代的。你们要认为人是我教杀的,那就是我教杀的。想动手,上来便是。”史丹青气急败坏地道:“你这算是承认了?”红衣女子懒得再说,知道今天还要再打上一架不可,于是双掌运足了内劲。 古长风和史丹青对望一眼,两人心里都是这样想,若不用强,这女子只怕万难好好说话。人命关天,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以多欺少了。又想,自己二人的功力同葛青天和丁善相差无几。之前葛青天与丁善分别与她过招,均未占到便宜。他二人若是单个而上,只怕也制她不住。于是,二人同时纵身扑上。 众人见他俩一齐动手,有的想,这次,妖女只怕要遭殃了。有的则想,他二人联手,不知打不打得过妖女,该不会……又是只有挨打的份吧?猜想间,但见古长风和史丹青的手指已将触及红衣女子的双臂,群雄中有人脸上已露出了喜色。 红衣女子眼见二人分从左右攻至,且十指微张,便知他二人是想缚她双手。登时脚底使力,身子腾空跃起。古长风、史丹青一扑之下,双手竟抓了个空。抬头去望,只见红衣女子已然倒转身子,双掌蓦地向他二人头顶拍落。 他二人大惊之下,急忙纵身后跃。红衣女子手掌将要触及地面,掌力一推,身子再次倒转,整个人便已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模样极是潇洒。古长风、史丹青二人对望一眼,相互走近,并肩又即纵身扑上。均想,她轻功厉害,分从左右抓她不着,那就从正面进攻,看她如何招架。 他二人来势好快,转眼间与红衣女子相距已不足一尺。这时,却见红衣女子收住了脸上的笑容,跟着身子一仰,像阵风似的,竟从古长风和史丹青两人之间的空隙中蹿了过去。蹿出之际,双掌斗出,分别击在二人肚腹之上。不等二人惊觉,她已在二人身后倏地转身,跟着又是两掌分别击在二人的背上。两人前后各吃一掌,劲力相当,既不前冲也不后退,只踉踉跄跄晃荡了几下。 这一下大出围观众人意料之外,想不到两大高手联合起来依然讨不到半分便宜,还给魔头前胸后背各击了一掌。 古长风、史丹青所受这两掌,力度实要比葛青天和丁善二人所受的强,因而冰冷刺骨的感觉也就更甚。二人心里大惊,急忙运气抵挡寒气。 红衣女子转头向四个白衣少女和方少白道:“咱们走!”说着又缓缓地向前走去。旁边诸人又是忙不迭地议论:“这样就放妖女走了?那方少白那小子呢,也让他走吗?他身上可还有武功秘笈和藏宝图呢!”……这些人嘴里虽这样说,见几个女子走来,脚下却是不住往后倒退。 眼见六人就要踏上下山的路口,忽然,四条人影先后落在了六人的面前,正是丁善、古长风、史丹青、葛青天。 丁善大喝了一声,道:“妖女,这小子是老夫的杀子仇人,你不能带他走。”古长风道:“我掌门师兄和史施兄弟的案子还没有说清楚,你几人不能就这样离开。”史丹青道:“正是。” 红衣女子道:“这小子我今天带他走定了。至于那什么案子,我说了,跟我教没有关系。信不信,那便随你们!”四人对望一眼,丁善道:“妖女,你若自负如此,便可怪不得我四人。”红衣女子哈哈一笑,道:“怎么,你四人要一起动手?那好啊,难道我还怕了你们不成?” 她“成”字还未说完,便已闪身抢上。第一招攻向丁善,第二招攻向史丹青,第三招攻向古长风,第四招攻向葛青天。她接连出了四招,但丁善四人却几乎是同时感受到了她凌厉的掌风。各自纷纷后跃。 红衣女子这四招虽未如何伤到他四人,但站在前排的围观者,一个个脸上都如刀刮似的。四人站定之后,几个白衣少女抢上前来,护在红衣女子左右。红衣女子轻轻摆了摆手,四个少女这才退回到后面去。显然,红衣女子的意思是叫她们不要插手。 第十九章 北方有佳人(三) 丁善四人移动脚步,彼此走远了些。几人看似围成了一个圈子,将红衣女子一人围在垓心。红衣女子表情淡然,眼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四人。纵然适才五人分别交手,丁善等均已落败,但他四人联手,当下倒也不敢大意。 眼见丁善、葛青天、史丹青、古长风四人分立东南西北四面,前后对峙,左右夹击,局势对红衣女子颇为不利。方少白心中暗想,这四个人,他一个也打不过,更何况是四人联手!于是不禁为红衣女子感到担忧。 又想,这四人表面上是冲着红衣女子而去,可实际上,只怕跟他脱不了干系。红衣女子若是将他给带走了,那他身上的东西这些人自然就捞不着了。先不管这红衣女子要他跟她走,目的何在。总之几个女子今日便算是救了他一命。那么待会儿若是红衣女子有所不敌,他说什么也要挺身而出。 不过,方少白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五人交手片刻,只见史丹青、古长风、葛青天、丁善四人脸色发白,手上招法也渐渐变得缓慢下来。众人顿感奇怪,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不知他四人才一动上手,就觉得心头一阵冷似一阵,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要在瞬间凝固起来了。几人大感惊骇,心知是刚才所受掌力的缘故。可要在此刻罢手,不免又感到难堪。 勉强再斗片刻,但见红衣女子突然舞动双掌,身法飘忽来去,快如闪电。霎时间,四人胸前各自中了一掌,纷纷向后倒退。此时不比之前,四人既是合斗红衣女子一人,她便也不必手下留情。四人都觉着胸口猛地一痛,跟着寒意直透心底。又觉咽喉处腥甜无比,哇的一声,咳出血来。 各门派弟子门人见状,连忙抢上前来。一些围住自己师尊掌门询问伤势情况,一些则抽出兵刃,剑拔弩张,直指红衣女子。红衣女子显得不甚在意,面带微笑,负手而立。 人群中有些脾气暴躁之人已忍不住纷纷出言喝骂。四个白衣女子正待反唇相讥,忽听得一人朗声道:“阿弥陀佛!”说话声中但见无因、无果二人快步走上前来。 无因向拦在红衣女子身前的诸人摆了摆手,显是要他们暂且退下。就算他们人多势众,但丁善、史丹青几人联手尚且不是这红衣女子的对手,他们又岂能奈何得了她半分?莫不要激怒了魔头,白白送了性命才是。 众弟子显得有些犹豫,转头向各自师尊瞧了瞧,见丁善几人都点了点头,这才退开了。无因于是向那红衣女子问道:“敢问女施主刚才所使的可是那尹洛冰尹老教主所创的凌烟寒空掌?” 丁善、史丹青、古长风、葛青天四人同时一怔,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被红衣女子掌力击中,中掌的地方便即寒意顿起,冰冷入骨。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凌烟寒空掌。 听得红衣女子淡淡地道:“大和尚果然见多识广!只不过家师内力深厚,这套掌法我也仅仅练到她老人家两三成而已。”此话一出,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寻思,两三成就已如此厉害,那要是练到十成可还得了?由此可见,当年那魔教教主尹洛冰武功之强,实在令人骇异。 这套掌法之所以名叫“凌烟寒空掌”,只因其招式灵活多变,如凌虚烟;而“寒空”二字乃是由于此掌法的路数与寻常掌法不太一样。一般的掌法击中人身体之后,中掌处会感到燥热难当,如同火灼。这套掌法却恰恰相反,中掌处不但不会觉得燥热,反而会立时生起一股直透心底的寒意。受伤之人如若没有雄浑的内力与之相抗,让寒气抵达心脏迫使其停止跳动,那么人瞬间就会闭息而亡。 沉默半晌,无因心下寻思,听红衣女子适才的口气,玄天派与九华门的案子倒似乎的确与他魔教无关。而此刻,就算他师兄弟二人再加上丁善几个,也未必会是红衣女子的对手。况且,仗势欺人不是他少林寺的作风,日后传出去不免为江湖中人耻笑。当下不如先放他几人走,向思明和史施的事还是等调查清楚以后再做打算。遂抬起头来,向几人道:“施主要下山,那便请吧!” 丁善急道:“大师,你……”史丹青三人也想加以阻拦,但见无因摇了摇头,而自己又身受重伤,便只得听从。 在场众江湖人士中,几乎有一半以上的人都不想放任魔教一走了之。方少白在她们的手里,他若走了,那他身上的宝贝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么?可是,几大门派的领军人物都败在了魔头的手里,他们谁人又敢上前说一个不字? 但见红衣女子行到之处,各人纷纷不住后退。苏齐和葛心瑶一起奔上前来,叫道:“方兄(公子)!”方少白转过身,朝他俩微微一笑。二人齐声道:“保重!”方少白点头道:“嗯,你们也是!”说完跟随红衣女子和四个白衣少女而去。 六人走远之后,丁善等人向无因问道:“大师,刚才你怎么一眼就瞧出她们是魔教中人的?那几个女子身上可是有什么古怪么?”无因摇了摇头,道:“古怪倒没有。只不过我曾听方丈师兄说起,魔教中人人衣衫上都有一个标记……” “什么标记?”一些心急之人不等无因说完,张口就问。 无因道:“是一朵梅花,就绣在他们衣衫领口的一侧。刚才我无意间瞥见一名白衣少女的衣衫如此,再去看另外三名少女,她们衣衫上也有。我有些怀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等到那红衣女子来了,我仔细瞧了瞧,其领口上果然也有一朵梅花。于是,我这才确定她们的确是魔教的人。” 众人恍然之后又有人问道:“大师,魔教中全部都是女人吗?”无因摇头道:“不,据我所知,男女均有。”…… 红衣女子一行人下得山来,忽听得背后有人呼叫。方少白走在最后面,当下回头去看,只见一人快步向他几人这边奔来。奔得近了,这才看清来者正是之前称苏齐为苏师弟的那个男子。不错,此人正是那玄天派向思明的座下大弟子林昭华。 方少白瞧他模样,似乎他所追赶的乃是前面魔教几人,于是向几个女子叫道:“各位姑娘,后面的人好像在叫你们。”红衣女子与四个白衣少女一齐停下脚步,各自转过身来。只见红衣女子眉头微蹙,向四个白衣少女吩咐了几句,四人便即先行走了。 这时,那林昭华已然奔近前来。方少白刚才没留意,只大致有个印象。现在才仔细看清了,此人容貌俊朗,仪表不俗,倒似个谦谦君子。林昭华却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只径自走到红衣女子身旁。 他脸上看起来似乎有些惭愧的样子,过了好半天这才道:“这几年,你……你过得怎么样?”红衣女子既不瞧他也不答话,长袖一拂,转过身去。林昭华低下头,小声道:“对……对不起!当初我……” 红衣女子忽然大哼一声,厉声道:“别给我提什么当初,有事快说。”林昭华仍是吞吞吐吐,红衣女子不耐烦道:“心月跟过来了。我警告你,你若是不好好待她,别怪我手下无情。” 林昭华和方少白一齐转头向山路那边望去,果见一个女子站在一棵大树之旁,正向他们这边张望。林昭华回过头来,又走到红衣女子的前面,柔声道:“婳儿,你听我解释……” 红衣女子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道:“没什么好解释的,我也不想听。”说着又转过身去。林昭华仍不死心,继续说道:“婳儿,难道你不记得昔日我们……”但听得红衣女子冷笑两声,喃喃道:“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语声中大有凄苦之意。说完,左足轻点,飞身而去。林昭华怔怔地瞧着她离去的方向,表情痛苦,似呆似痴。 方少白见红衣女子去得远了,这才拔足去追。可才一使劲儿,胸口又开始剧烈疼痛起来,且腿上的伤口再又裂开,鲜血缓缓渗出。他受伤不轻,轻功使不出来,勉强奔了一阵,这才赶上了魔教几人。红衣女子已经和四个白衣少女汇合,五人正站在一片阴凉之地等他。 待他走近,红衣女子淡淡地道:“臭小子,你不用跟着我们了,自己走吧。”方少白笑了笑,道:“姑娘此言差矣!在下是小子不假,却不是臭小子。”红衣女子瞪了他一眼,喝道:“你敢称呼我为姑娘?” 方少白笑道:“我不称你姑娘那称你什么?小子?还是臭小子?”红衣女子不去理他,转过身子,喃喃骂道:“油腔滑调,不学无术,活该被人打死!”方少白听她这样说也不生气,继续说道:“姑娘,刚才那人……” 红衣女子不等他说完,厉声道:“那人怎样不重要。”方少白道:“在下只是想问,他嘴里喊的‘婳儿’可是……”话未说完,一白衣少女忙喝斥道:“大胆小子,我们教主的名字岂是你叫得的?”红衣女子看了那白衣少女一眼,那少女知道自己失言,立刻低下头去。 方少白原是想问那人口中的“婳儿”可是红衣女子的名字。红衣女子当然可以选择不回答或者是否认。不料那白衣少女本意是想维护自己的主人,却无意中回答了方少白的问题。 第二十章 北方有佳人(四) 方少白心中得意,继续问道:“敢问姑娘贵姓?”红衣女子冷冷地道:“你打听我名字做什么?”方少白道:“姑娘不要误会,在下没有恶意。只是姑娘方才救了我一命,所以我想知道恩人的名字,日后加以报答。” 红衣女子淡淡一笑,道:“哼,我才不是为了救你!我只是看不惯那些人仗势欺人罢了。” 方少白并不与她争辩,沉吟了半晌,又道:“对了,刚才玄天派那人曾经欺骗过姑娘你么?他怎么……”红衣女子没有料到他又将话题转移到那林昭华身上。方少白话说了一半,她这才反应过来。陡然间右手疾出,一掌打在了方少白的胸口。 红衣女子这一掌突如其来,力道虽不十分沉重却也不轻。而方少白早时已挨了丁善的三掌和那葛青天的一剑。此刻又完全没料到红衣女子会向自己出手,可说半点防备也没有。所以,红衣女子这一掌打下去,他旧伤加重,新伤又至,当即倒地晕厥。 几个白衣少女相互瞧了一眼,四人齐声道:“教主,这……”红衣女子不知方少白身上除了外伤还有内伤,心道:“这小子怎地如此不济?我不过打了他一掌,他不会真被我给打死了吧?”转头向四人道:“去瞧瞧怎么样了。” 四人点头答应。一人俯下身去,伸出两根手指凑到方少白唇边。只见这少女眉头一皱,颤声道:“教主,他,他……”红衣女子一怔,道:“怎么?”说着上前一步,蹲下身来,也去探方少白的鼻息。 红衣女子手才靠近,但觉方少白鼻中呼出之气滚烫异常、炙热如火,显是其身上的伤势情况十分凶险。忙又伸手摸了摸他脉搏,这才明白方少白原来还有内伤,且心脉已然受损。刚才自己那一掌若是再重得两分,方少白此时只怕已魂归天外了。心中忽觉有愧,当即伸手入怀,掏了一个精巧的红色瓷瓶出来,倒出一粒药丸,塞到了方少白的嘴里。然后站起身来,吩咐四个白衣少女,要她们去雇辆车来。 没一会儿功夫,四人已雇到了车。红衣女子吩咐四人先将方少白抬入车厢内,然后自己才跳上车。马鞭一扬,听得“啪”的一声,那马儿仰天长嘶,蹄声得得,一行人向北疾驰而去。 终南山上,众人纷纷向主人丁善告辞。这时,方少白一行人已走了个把时辰。众人心思差不多,都是要等魔教几人去得远了,确保不会碰上她们,这才安心下山。 昭阳派、玄天派、少林寺无因无果及其弟子门人一同下得山来,各自择路而行。无因向古长风道:“古兄弟,向掌门一事,只怕别有隐情。而魔教此次重出江湖,不知道会不会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待我师兄弟回去向方丈师兄禀明一切后,再行下山来助你。” 古长风点头道:“大师所言甚是!事关整个武林,的确须得教方丈大师知晓才是。我掌门师兄的事暂且就先放一放,只不过有劳二位大师来回奔波了。”说着深深一揖。无因二人还了个礼,说道:“哪里哪里,古兄弟客气了!那贫僧等就先告辞了。”古长风拱手道:“两位大师慢走。” 目送无因无果等人走了以后,古长风带着一干门人也要启程。忽然发现人数不对,忙问:“玄天派的弟子,有谁还没下山吗?” 苏齐道:“对了,师父!刚才林师兄托我告知您,说他有点事,所以先行下山。他说他会在路上等我们。” 古长风点头道:“噢!那心月呢,跟他一起下山了吧?”一弟子道:“禀师叔,大师兄走了不久,江师妹也跟着去了。”古长风道:“好,既然如此,那咱们走吧!” 上山的各大门派及众武林人士,只有那九华门尚且还留在终南山上。丁善在给史丹青的书信中写着“另有要事相商”,二人一直没有机会言明。史丹青自然要留下来,同丁善商议他信中所说的要事。 这“要事”原是指的方少白身上的武功秘笈。但现在,人们众口不一,有人说是武功秘笈,有人却说是藏宝图。 丁善此时也有些拿不准,不知道方少白身上是否真有宝贝。若有的话,那东西到底是藏宝图呢还是武功秘笈?于是将之前自己心里所担忧的事情告诉了史丹青。 二人琢磨了良久,均想,就算方少白那小子身上真有什么武功秘笈,可他现在落入了魔教的手里。他们都不是魔头的对手,又能怎么办呢? 突然想到,不过假如最终得到这份秘笈的人乃是魔教,那此事就不单单只是一个、两个门派的事了,而是关乎到整个武林的大事。如此说来,现在的情况实比之前糟糕得多。想到此处,二人不由得对望了一眼。 听得史丹青缓缓说道:“不过,毕竟只是江湖传言,真假未定。丁师兄你我二人也无须太过杞人忧天。万一……万一真如我们所推测的那般,想来各大门派是不会置之不理的。而眼下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唯有静观其变。”丁善点点头,道:“史师弟说得有理,那这事就暂且先搁一搁吧!” 两人沉默了半晌,忽听得丁善咬牙切齿地道:“方少白这小子,以为有魔教撑腰就万事大吉了么?看哪一天,老夫不让他血债血偿,为我那可怜的颜儿报仇!” 史丹青叹了口气,说道:“丁兄节哀!好在你已经知道仇人是谁,可是我,我……”说着语声哽咽,神情悲怆。丁善忙收住怒火,安慰他道:“史师弟,你放心。史施兄弟的事,我南山派一定会倾尽全力助你查明真相的。等知道仇人是谁,咱们这就去找他报仇。”史丹青感激道:“多谢丁师兄!有你这句话,我也算安心多了。” 次日,史丹青这才领着九华门一众弟子离开了南山派。 方少白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这才悠悠醒转。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温软的床上。瞧这屋子的摆设,应该是一家不错的客店。可是,自己怎么会在这儿呢?撑着脑袋思索了一阵,这才想起晕倒前的一幕——红衣女子不由分说地打了他一掌。接下来……接下来怎么样,他便不记得了。 他坐起身来,想要下床。可是才刚站起,顿觉得腿上无力,强撑着迈了两步,不想竟“扑通”一声滚下地去。他想运功站起,可体内真气却怎么也提不起来,跟着只觉得全身疼痛,仿佛处处都是伤口。他摇头叹了口气,虽说自己数月来常常被人追杀,可也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狼狈。 彷徨无计间一人推门而入,抬头一看却是那红衣女子。方少白心中一喜,叫道:“姑娘,是你救了我?”红衣女子不答,转头朝门外唤了两声,两个白衣少女跟着快步走了进来。红衣女子挥手示意,二人于是将坐在地上的方少白扶到了床上。 方少白瞥眼间见自己腿上的剑伤已被包扎了起来,心中感激,向几人抱拳道:“多谢几位姑娘相救之恩!”两个白衣少女中一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红衣女子却哼了一声,冷冷地道:“有什么好谢的?你不怪我出掌打伤你?”方少白摇了摇头,笑道:“姑娘出掌打我乃是因为在下言语不当,惹得姑娘难过……”红衣女子不等他说完,大声道:“哼,我才不难过,有什么好难过的?” 方少白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忙转口道:“多谢姑娘终南山上救命之恩。不过,在下仇家太多,不愿拖累几位姑娘,在下这就告辞了。”说着便欲起身去拿桌上自己那把剑和随身携带的包袱。听到方少白这样说,刚才那位笑出声的白衣少女显得有些焦急,转头向红衣女子道:“教主,他……” 红衣女子不答,向方少白冷笑道:“你现在要走是吧?好啊,那你走两步给我瞧瞧。”方少白想起刚才自己跌倒在地的狼狈样子,不由得脸上一红,登时明白红衣女子定是知道他现在根本没有力气走路,所以才故意这样说。 他顿了顿,道:“姑娘,在下现在的确没有力气,只能在这里暂且休养几天。不过,你们不用管我,要去哪儿自去就好了。”红衣女子道:“你不是说你仇家太多么?那么在你伤好之前,那些人找上你,你要怎么办?” 方少白自嘲般笑了笑,说道:“生死有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实在打不过那就跑呗!”适才那位白衣少女听了他这话忍不住又再笑出声来。 红衣女子也笑了,不过却是冷笑。听得她道:“跑?跑也得有力气吧?”方少白知道自己此时的身体状况,现在别说是跑了,就是走几步,他也做不到。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见方少白半天不语,且脸上大有沮丧之意。红衣女子这才恢复了正常的口气,说道:“你小子当真以为你现在的伤只要休养几天就好了吗?废话少说,赶快躺下休息,半个时辰后,我们又得动身了。” 第二十一章 北方有佳人(五) 红衣女子说完负手出门,走到门口又即停下,转头道:“小雪,你去给这小子弄点吃的来,待他吃完后,我们便上路吧。”两个白衣少女中表情甚为冷漠那人点头答应道:“是,教主!”说完跟在红衣女子身后一道走了出去。 此时屋里还剩下另一个白衣少女跟方少白。这少女瞧着方少白吃吃而笑。方少白不明白她笑什么,问道:“姑娘,你笑什么呢?在下身上可是有什么很好笑的地方吗?” 这少女脸若桃花,轻轻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觉得公子你说话十分有趣而已。”方少白笑了笑,道:“哦,是么?”这少女点点头,道:“是啊,我从没听见一个人动不动就感谢别人。还有……” 方少白道:“还有什么?”这少女道:“还有左一个‘姑娘’,右一个‘姑娘’的叫别人。”说完又是吃吃的笑。方少白脸上一红,叹了口气,说道:“哎,那又有什么办法?谁叫我长得不像好人,以致别人都不愿将名字告诉于我,所以我只能一口一个‘姑娘’这么叫了。” 这少女低头一笑,道:“公子说笑了,哪有人说公子你长得不像好人了?”方少白哈哈笑道:“既是如此,还请姑娘告知芳名,以后我便可唤你名字,而不唤你‘姑娘’了。”这少女笑吟吟地道:“我叫霜儿,公子你以后唤我霜儿就行。” 方少白喃喃道:“双儿?哪个‘双’,‘单双’的‘双’吗?”霜儿道:“不是‘单双’的‘双’,是‘霜雪’的‘霜’。”方少白“咦”了一声,沉吟道:“刚才那位姑娘叫‘小雪’,你叫‘霜儿’,那该不会另外两个姑娘名字里分别有一个‘风’字和一个‘雨’字吧?” 霜儿拍手笑道:“公子,你好聪明!你是怎么猜到的?”方少白朝她一笑,心想,这姑娘当真是单纯至极!自己不过是突然想到那“风霜雨雪”一词,随口说了出来,又哪里算得上聪明了?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霜儿姑娘,你们四人的名字我现下已经知道了。那你们教主呢?她又叫什么?她说半个时辰后动身,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霜儿显得有些为难,隔了半晌才道:“公子,我们当然是要回家去。风儿姐姐和小雨她们两人已经先行回去了。”方少白问了她两个问题,她却只回答了后面一个。 方少白心下寻思,这霜儿姑娘口中的“家”莫非就是人们所指的魔教吗?微一沉吟,不由得皱了皱眉,问道:“霜儿姑娘,你们的家是在……?”霜儿道:“在那晋中太行山之巅。”方少白应了一声,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随她们而去。 霜儿见他默然沉思,正打算退出房去,忽听得方少白再次问道:“霜儿姑娘,你先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教主叫什么名字呢?”霜儿缩回了脚步,嗫嚅道:“这,这个……” 方少白道:“怎么,你们教中有规定说不能告诉外人教主的名字吗?”霜儿摇了摇头,道:“这个倒没有。只是我们教主素来不喜有男子知道她的名字。”方少白一怔,奇道:“那是为何?” 霜儿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顿了顿,问道:“公子,你当真那么想知道我们教主的名字么?”方少白笑了笑,道:“我本来没有那么想的。可经你这么一说,我倒非常想知道了。莫不是因为你们教主的名字十分奇怪,所以她这才害怕被别人知道吧?” 霜儿小嘴一撇,道:“哪有?我们教主复姓南宫,单名一个婳字。南宫婳这么好听的名字,哪里就奇怪了?”说完但见方少白忍不住抿嘴而笑,这才明白自己上了他的当。 不过,她心中也不着恼,只是压低了声音,续道:“公子,我都告诉你了。那你可得答应我,千万不能对教主说是我告诉你的。”方少白“啊”了一声,道:“什么,我几时答应了你来着?” 霜儿听到他这么回答,一张俏脸登时变得愁眉苦脸起来,喃喃道:“你不答应是不是?哎,那这可糟了。教主她若是知道了,一定会惩罚我的!” 方少白见她如此,不忍再继续捉弄,忙道:“傻丫头,我骗你的。你都好心好意告诉我了,我哪儿还能恩将仇报?不过,你们教主当真有那么凶么?你不过说了她名字而已,她就要惩罚你?” 霜儿正待回答,那个叫小雪的少女已端着饭菜推门走了进来。两人于是止了话头。方少白身上无力,竟连筷子也拿不稳。霜儿看不下去,只得一口一口喂与他吃。吃罢,与小雪二人扶他出去坐进马车,一行人又再继续赶路。 当下,少了那叫风儿和小雨的两名白衣少女,驾车的任务便交给了霜儿跟小雪二人。车厢内只剩下方少白和南宫婳。 方少白毕竟年少,和一个美貌女子相对而坐,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正想找些话来说说,才张开嘴,就听得南宫婳淡淡说道:“少说话,好好养养神,这一路还远着呢!”方少白张大的嘴于是只得又闭上了。 他抬眼瞧去,只见这位南宫教主身子虽然随着马车一颠一簸,但整个人却显得气定神闲,浑如此刻不是坐在车中,而是正在一空旷清幽之处,打坐练功一般。他叹了口气,想起自己身负血海深仇,又不断遭人追杀,想要报仇,且不被人所杀,都只有先尽快养好自己的伤。于是定下心来,学着南宫婳的样子,也开始运功调息起来。 几人走走停停,一连过去了好几天,方少白的伤势还是不见好。他心中感到奇怪,自己的伤当真有那么重吗?遂向南宫婳询问道:“姑娘,我怎么调息了这么多天,身上还是一点力气也没有?” 南宫婳睁开眼来,说道:“有这么容易,我就不用带你上山了。你小子吃了我一掌,虽说我使力不大,可谁叫你在之前就已受伤不轻。要不是我给你搭了搭脉,还以为你如此不济,我只轻轻一掌就把你给结果了。” 方少白微微一笑,道:“如此,多谢姑娘手下留情!”南宫婳并不理他,仍自闭目养神。方少白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治疗内伤的灵药,是那日在黑白二人手中救下他的老者留给他的。于是从包袱中掏出那个白色瓷瓶,拔开瓶塞,往手心倒了倒,还剩下最后三颗。 他正准备吞下其中一颗,听得南宫婳道:“这是什么?”方少白道:“这是治内伤的药。”南宫婳伸过右手,说道:“给我看看。”方少白将药递给她。南宫婳凑到鼻旁嗅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嗯,的确是治内伤的灵药。吃吧!不过,一天只能吃一颗。”说着将药还给方少白。 方少白心中一愣,暗想,这位南宫姑娘看来医术颇为高明,她只这么轻轻一嗅就知道这药一天只能吃一颗。那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给我治伤,反而要带我回魔教呢?是因为她治不了我的伤,还是……还是她也想要我那包袱里面的东西?所以要将我带回去,慢慢逼问? 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方少白始终觉得这南宫婳并不像人们口中骂道的魔教妖女。最后自我宽慰道,罢了罢了,哪管他这么多呢,去魔教那就去魔教吧!反正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家的人,如今又动弹不得,去哪儿都一样。如果万一,南宫婳当真逼问他的话,他抵死不说就是。 不日,四人终于来到了太行山脚下。抬眼望去,但见山势巍峨,峰峦雄伟。方少白此刻身上仍是没有什么力气,但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他自幼饱读诗书,对祖国的大好河山别有一番喜爱。因此,尽管这上山的道路陡峭难走,他仍是一边走一边不住观看四周的景物风光。 忽听得南宫婳冷冷地道:“有什么可看的?秋天将尽,不过是满山的枯枝败叶罢了。”方少白笑道:“春天的繁花似锦固然好看,但秋天的黄叶飘飘也另有一番趣味。” 此时的确是秋天将尽的时候,初冬的凉风一阵阵吹来,林间的落叶沙沙作响。树梢上只剩下疏疏落落几片黄叶,摇摇欲坠。 呼呼风声中听得方少白自言自语道:“不错,的确是个好地方!这样的山势,岂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么?在那峰顶安营扎寨,占据为王,敌人纵有千军万马,也只能束手无策了。” 方少白本是在谈论行军布阵,谁知那个叫小雪的少女听到“安营扎寨,占据为王”几字时,还道方少白是在讽刺他们。于是没好气地说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占山为王,你当我们是山野毛贼、土匪强盗吗?”方少白忙解释道:“姑娘误会了,在下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感叹这里的山势奇特。”方少白虽然没有来过这太行山,但也曾在书中读到过。 太行山山势险峻,历来被视为兵家要地。从春秋战国以来,一直烽火不断。想当年,秦国攻伐韩国,在太行山“决羊肠之险”一举夺得韩国荥阳……今日亲眼见到,只觉古人所说实乃非虚。难怪唐朝大诗人白居易有诗云:“天冷日不光,太行峰苍莽。长闻此中险,今我方独往。” 想到自己初次来此,境况却又比那醉吟先生好得多。至少自己不是孤独前往,而是身边尚有他人作伴,心中不觉甚是欣慰!但转念又想,那香山居士自称醉吟先生,只怕他在上山之前就已备好了美酒。如此说来,他倒又不比自己差了。想着想着,但觉肚中酒瘾将犯,不由得摇头苦笑。性命尚且悬于一线,又还妄想去喝什么酒呢? 第二十二章 北方有佳人(六) 小雪见方少白摇头苦笑,不知其意,瞬间怒火又起,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方少白本想再行解释,却听得南宫婳道:“土匪强盗又怎样?至少他们都是光明正大地去抢,至于该不该抢那是另外一回事。而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嘴上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不知有多少阴谋伎俩。” 方少白听了,不由得想起他一家人惨遭杀害的事。他原以为他家是遭了强盗,强盗打家劫舍、杀人放火。谁知他父亲却说不是强盗,是江湖上的人。他原有的认知里,江湖本应是一个讲义讲理的地方,然而…… 再行一会儿,忽听得山林中响声大作。方少白一怔,惊疑中但见几十号人迅速奔下山来。看样子,应该是魔教的人得知讯息,所以下山来迎接他们的教主。 果然,片刻功夫,一行人已奔至他几人身前,顿时分作两列,阵势甚为壮观。这些人相貌各异,年龄不一,但是都着一身白衣,跟霜儿、小雪她们一样。方少白大感奇怪,这数十人中竟然一个男子也没有,全部都是女子!心想,难道魔教中全部都是女人吗? 沉吟中听得为首一个女子说道:“教主,这一路还顺利吧?”说着眼光瞥向方少白。这人年纪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姣好,目光随和,但其眼角和额头已有几道岁月留下来的或深或浅的痕迹。 南宫婳向她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嗯,回宫再说吧。”说完拂袖而走,一行人跟在她的后面,浩浩荡荡朝山顶奔去。山路崎岖,陡峭难走,但这些人却似如履平地,毫不费力。 方少白若是没有受伤,自然也不会逊色于这些女人。他每次去找自己师父都要深入其所住的那片深谷的谷底,上谷下谷他都能轻而易举,更何况是上山下山。 不过此刻,他一点内力也使不出来,整个人轻飘飘的。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来呼呼喘气。转眼间一行人已将他远远甩在了后面。只有那个叫霜儿的少女始终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 方少白心下有些过意不去,朝她笑笑,说道:“霜儿姑娘,你不用等我,快去跟上你们教主吧!”霜儿微笑道:“没关系的,公子!要不……要不我扶你好了!”方少白皱了皱眉,道:“这……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两人说话间,忽觉一阵疾风快速掠过。侧头去看,却原来是南宫婳又折身转了回来。听得她淡淡地道:“霜儿,你扶着他走。”霜儿向方少白瞧了一眼,应道:“是,教主。”方少白本不想拖累霜儿掉队,当下便不再推辞。 别看这霜儿年轻娇小,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逊于一般男子。她一只纤手刚搭在方少白腰上,方少白立时就觉得自己不再需要使力,整个人已被她带着向前而走。片刻间,两人已向上奔了数丈。 南宫婳就在他二人前面不疾不徐地走着,显然是故意放慢了脚步等他二人一起。方少白身子由霜儿带着,眼睛却呆呆地瞧着前方南宫婳的背影。不知为何,看着她落拓潇洒的身影,方少白心里竟蓦地里生出了一种落寞之感。不是觉着自己,而是觉着南宫婳。 上得山来,霜儿这才将方少白放下。方少白收回心思,眼光不住只向四周打量着。太行山山脉众多,脚下这一座山峰虽然山势险峻,但山上却有一片极为广阔的平地。只见这平地之上分布着大大小下数十间屋宇,构造十分简单,却错落有致,给人一种安详静谧的感觉。 几个白衣女子从一间屋子奔了出来,其中有小雪和刚才在山腰上年纪稍长的为首的那人。南宫婳向那人问道:“静云,风儿和小雨还没有回来吗?”原来,那个为首的女子叫静云。静云摇了摇头,回答道:“禀教主,还没有。” 霜儿急道:“教主,风姐姐和小雨不是比我们先行一步么?她们怎么还没回来?”南宫婳道:“我让她们去办些别的事。”霜儿轻轻“哦”了一声。 南宫婳斜眼向方少白瞧了一眼,向霜儿道:“霜儿,你带这小子下去,给他收拾间屋子,然后弄点饭菜给他。”方少白重伤未愈,这一路奔波劳累,身体的确有些吃不消,遂向众人拱了拱手,跟着霜儿去了。 用过饭后,方少白躺在床上休息。正要睡着,忽听得有人敲门叫道:“公子,快开门!公子……”却是霜儿的声音。方少白起身将门打开,但见门外依次站着三人,霜儿、南宫婳,还有一个中年男子。这男子四十岁不到,中等身材,头戴冠帽,一副书生打扮。方少白只道魔教中全部都是女人,乍然见到这人,不禁又感到有些诧异。 三人走进屋来,南宫婳向那男子说道:“苍先生,就是他了。”说着眼光转向方少白。姓苍那人眉头微蹙,一双精明的眼睛不住往方少白身上打量。南宫婳淡淡一笑,道:“苍先生请放心,这人决不是什么朝廷命官。” 方少白顿觉奇怪,自己的确不是什么朝廷官员,可南宫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见姓苍那人点了点头,随即一只大手向他探将过来。方少白出于本能,急忙向后退了两步。 霜儿忙道:“公子,这位玉门先生是专门来为你治伤的。”方少白一愣,向这人施了一礼,说道:“在下适才不知先生好意,还请先生莫怪,有劳了!”说着伸出手臂,递到这人面前。 苍玉门微微一笑,并不答话。抓起方少白右手,两指搭上他脉搏。但见他眉头高高皱起,随即放掉方少白的手,向南宫婳道:“教主,此人伤得不轻。就算是属下给他开药,十天半月也好不完全。” 南宫婳正待说话,霜儿接口问道:“那要多久?”说完瞥见教主看向自己的眼神,默默将头低了下去。听得苍玉门缓缓说道:“若要痊愈,最快至少也得三四个月。” 方少白急声叫道:“不,不行!”南宫婳道:“什么不行?”方少白脸色愁苦,喃喃道:“我,我不能再忍受三个月,我……” 南宫婳打断了他的话,悻悻地道:“哼,你的意思是这段时间我们委屈了你?让你勉为其难地跟着我们了?” 方少白连忙摇头说道:“不是的,姑娘!你误会了,在下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实在不能在此逗留太久。” 听得南宫婳冷笑一声,幽幽地道:“三四个月很久吗?那要是三年、四年呢?”方少白听得糊涂,他的伤有那么严重吗,需要三年、四年?抬眼去看南宫婳,发现她眼中似乎流露出些许凄凉、哀怨之意。 他二人说话,苍玉门在听见方少白称南宫婳为“姑娘”之时,心里不禁一愣,疑惑道,这小子是谁?怎么敢这样称呼他们的教主?把眼光转向南宫婳,却见她似乎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不由得更感奇怪,教主素来对男子颇有成见,怎地对这小子如此容忍? 他有所不知,方少白已然不是头一次这样称呼南宫婳了。这段时间,他不知叫了她多少次“姑娘”。南宫婳不喜别人知道她的名字,但方少白并非她教中之人,她自是不能要求他同别人一样称她为教主,可又不愿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于他。所以,他称她为“姑娘”,她纵然不悦,也没有其他办法。而方少白叫她次数多了,她也就习惯了。 方少白沉吟半晌,问道:“苍先生,在下的伤当真需要三四个月才能恢复,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苍玉门顿了顿,道:“嗯,这个……应该没有。”方少白有些颓然,心想,莫非自己真要在这里待上三个月不成?父亲的遗体被人盗去,至今下落不明。除此之外,他还要去寻找师父,解开心中种种疑团。可是现在,哎…… 他一脸颓丧,就连南宫婳和苍玉门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过了良久,这才听得霜儿说道:“公子,教主让我留下来照顾你。你先别急着难过!你知道吗,玉门先生可是教主让风姐姐和小雨二人千里迢迢从雪山请来的。这玉门先生脾气古怪得很,若不是教主,别人还请他不动呢!他既然来了,定会好好医治你的伤。他医术了得,我们教中的人都称他为神医。你只要安心养伤,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你的伤就会全好了。” 方少白听她说得真诚,当下也就不再去想。微微一笑,问道:“你说,这苍玉门是你们教主派风儿姑娘和小雨姑娘特意去雪山请来的?” 霜儿点头道:“嗯,不错。”方少白又问:“他也是你们魔教的人么?”霜儿又点了点头。 方少白继续问道:“那么,他既是你教中人,为什么却住在千里之外的雪山而不是这里呢?还有,你说他脾气古怪,除了你们教主,别人难以请得动他。这又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三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一) 霜儿见方少白来了兴致,嘻嘻一笑,说道:“公子你有所不知,这玉门先生医术超群,便是快要死了的人他也能将其救活。只不过他从不肯轻易替人看病。” 说到这里,方少白突然呵呵笑了起来,喃喃道:“看来,若不是我也快要死了,你们教主也不会将我带到这里,又特意去请了那玉门先生过来。呵呵……”笑声中大有心酸凄苦之味。 霜儿忙道:“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快别这样说!”说着眼中似有泪光闪现。 方少白见她如此,笑道:“霜儿姑娘,你不必为我难过。有那玉门先生在,现下就算是我想死只怕也死不了了,是吧?” 霜儿破涕为笑,点了点头,道:“公子,你以后可别再说什么死不死的。在霜儿看来,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方少白哈哈笑道:“是么?” 两人笑了一阵,霜儿这才续道:“这玉门先生平常极不轻易给人看病,而且他还给自己立下了一道誓言,说是决不为身有官职之人出诊。你说奇怪不奇怪?” 方少白“哦”了一声,这时方才明白为什么刚才那苍玉门仔细朝他身上打量,直到听见南宫婳说,自己绝不是什么朝廷命官,然后才动手替他把脉。 听得霜儿接着说道:“至于为什么玉门先生他不住在这太行山上,那是……那是因为教主的命令。三年前,尹老教主仙逝,南宫姐姐接任教主之位。其实,我们教不全是女子,男女均有。可自从南宫姐姐当了教主之后,便将教中所有的男教徒全部遣下山去。并下令说,不得她命令,不许任何人私自回教。所以,公子上得山来,看到的全部都是女子。” 霜儿本是在回答方少白的问题,可方少白听完之后,心中的疑惑变得更多。但见他眉头一皱,问道:“你们教主为什么要这样?这些男教徒全部都得罪了她么?”霜儿摇摇头,说道:“这个,我不知道。也没人敢在背后议论教主为什么要这样做。” 方少白沉吟道:“那这些男教徒是被驱逐出教了还是?”霜儿道:“不,他们仍是我教的教众,只不过是不许他们居住在这太行山上而已。”方少白道:“那这些人全部都听从你们教主的命令,其中竟没有一个人起来反抗或者是不服吗?” 霜儿呵呵笑道:“不服之人想必也是有的。不过老教主生前对所有男女教众都爱护有加,南宫教主虽然不许男教徒们留在山上,但除此之外,在其他方面教主并无什么地方亏待了他们。南宫教主是老教主最最疼爱的一个弟子,这些人出于对老教主的忠心,纵然心有不忿,却也不会说些什么。至于反抗,呵呵,想来他们没有那个胆子。” 方少白点了点头,又问:“那那个玉门先生呢,他不是大夫么?怎地不肯轻易给人看病?还说决不给为官者出诊?” 霜儿眉头微蹙,说道:“这个嘛,我就不太清楚了。只是听到教中有人提起,似乎玉门先生有一个很不快乐的童年。” 方少白叹了口气,喃喃道:“唔,这么奇怪的大夫,想来自是经历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说到这里,霜儿这才退出房去,让方少白独自歇下了。 那苍玉门给方少白开了药,每天霜儿都会定时给他送药过来。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方少白的身体虽然一天比一天好些,但身上的武功却始终还是使不出来。这些天,南宫婳一共来看过他两次,只不过并无什么关切的言语,看一眼便即走了。 这日,霜儿像往常一样给方少白送药过来。方少白喝完以后,深深一揖,说道:“霜儿姑娘,这段时间真的是太感谢你了。不过,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你帮忙。”霜儿微笑道:“公子你何必如此见外!你说,什么事?只要霜儿力所能及,就算是要我去摘天上的星星那也没什么不可。” 方少白哈哈笑道:“这倒不必,我只是想瞧瞧那玉门先生给我开的药方。”霜儿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为难,嗫嚅道:“嗯,这个……”方少白道:“怎么?”霜儿眉头一展,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尽管玉门先生他脾气古怪,不一定会把药方给我。不过嘛,我可以悄悄去偷,反正只是一张药方而已。嘻嘻!”方少白“啊”了一声,显是有些惊讶。 听得霜儿续道:“公子不必担心。就算被发现了,玉门先生顶多也就是到教主面前告我一状,让教主将我狠狠责骂一翻罢了。对了公子,你拿这药方来做什么?” 方少白微微一笑,道:“我……我不知还得在这里待多久,实在无事可干,所以……所以想研究研究这玉门先生的医术。”霜儿点了点头,道:“哦,原来如此!好的,公子,你等着,我这就去看看。”说完开门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霜儿已将那苍玉门替方少白开的药方给拿了来。她一进门便笑盈盈地道:“公子,我运气真好,玉门先生不在,八成是出门采药去了。我看药方就放在他桌上,所以就拿纸誊录了下来。这样,玉门先生说什么也不会知道的。”说着将药方递给方少白,然后才坐下来呼呼喘气,显然她定是从那苍玉门所住的地方一路跑过来的。 方少白连忙替她倒了杯水,说道:“霜儿姑娘,实在有劳了!”霜儿摇头笑道:“公子,你又说见外的话!”两人相视而笑。 次日,霜儿一如既往来给方少白送药。但方少白却已不知去向,屋里空荡荡的,只桌上留有一张纸条,上面寥寥写着几字:霜儿姑娘,请代为转告你们教主,方少白去矣。万望诸位保重,他日有缘再见。霜儿握着这纸条呆呆出了会儿神,这才赶忙去向教主南宫婳禀告。 南宫婳听罢,差人去请了那苍玉门过来。苍玉门斜眼瞧见霜儿一脸着急的样子,皱了皱眉,问道:“教主,可是出了什么事吗?”南宫婳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苍先生,你老实告诉我,那小子的伤怎么样了?到现在他功力到底恢复了几成?” 苍玉门轻轻一笑,回答道:“不瞒教主,此少年伤势严重,只能慢慢调养。至于他的功力嘛,一成也没有,顶多也就恢复了半成而已。”南宫婳淡淡地道:“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霜儿听到苍玉门这般回答,心里更加担忧,向南宫婳问道:“教主,这……这怎么办?”南宫婳适才听了霜儿的叙述,心中已然猜到方少白是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慢慢养伤,所以才拿了药方不告而别。 她其实并不愿勉强任何人。倘若方少白功力已恢复了三四成,那么便也随他去了。然而,苍玉门却说,他功力顶多也才恢复了半成而已。自己出手将他打伤虽然不是本意,方少白伤成这样也并不只是因为她那一掌的缘故,但说来说去,总是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因此南宫婳考虑了半天,终于还是决定下山去把方少白给找回来。 此刻,方少白尚未下得山来。他轻功使不出来,只得一步一步地走,而且速度极是缓慢。南宫婳行不多时,便即看见了他。方少白正坐在一棵大树下歇息,忽听得一个声音冷冷地道:“怎么,要走也不当面说一声?”方少白抬起头来,待见到是南宫婳,不禁吃了一惊。 那阵子,他曾怀疑过南宫婳是否也像其他人一样,救他只是因为想要他身上的东西,所以才将他带到这里。哪想,南宫婳不仅没有跟他提到过半句关于那武功秘笈和藏宝图的事,反而特意差人去请了苍玉门来给他治伤。于是,他的戒心完全地消除了。 可是,他实在不愿再在魔教待上三四个月。心想,反正是吃药养伤,只要有药,在哪儿吃都一样。下山之后,他可以一边养伤一边寻找父亲的遗体并且打探师父的消息。如果一直待在山上,那自己就什么都做不了。又想,既然魔教的人对他身上的东西不感兴趣,那么他是走是留,他们自然是不会干预的了。 方少白完全没有想到,他下山以后,魔教的人竟会追上来。心中不由得一怔,问道:“姑娘,你……你怎么下山来了?” 南宫婳脸色一沉,“哼”了一声,顿了顿才道:“废话少说,跟我回去吧!”方少白有些狐疑,她并不想要他身上的东西,那么要他回去做什么呢?他试探着问:“不知姑娘要在下回去做什么?”南宫婳白了他一眼,道:“当然是要你回去养伤,不然你认为怎样?” 方少白心下释然,笑道:“多谢姑娘的好意!只是在下真的有要事在身。我已经在山上待了十几日,实在没办法再耽下去。”南宫婳淡淡地道:“凭你现在的功力,一般的武人,你对付得了几个?”方少白低头想了想,以他现在的状况,只怕连普通的毛贼他都对付不了。 听得南宫婳又道:“你曾说过你仇家太多,那么你现在要是遇上仇家或是那几个门派其中之一,你要怎么办?打算连命都不要了吗?” 第二十四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二) 方少白一心只想下山,并没考虑到南宫婳所说的这些。而且,就算他功力完全恢复了,诸如丁善、史丹青这些人,他仍是打不过。难道就因为这样,他便要在魔教躲上一辈子么?那他一家人的仇怎么办?谁帮他报?但见他正了正色,肃然道:“姑娘说的我都明白,可是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 南宫婳听他说得坚决,微微一怔,说道:“苍先生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足以让你的伤在一月之内就能完全复原,而不需要三个月或是四个月。难不成你连这一个月的时间也等不了吗?” 方少白听了,心中不免一动。但随即想到,就算功力全都恢复了那又怎样,打不过的始终还是打不过。便道:“多谢姑娘和苍先生的好意,只是……” 南宫婳瞥见他脸上颇有些灰心丧气的样子,猜到他心中所想,叹道:“你小子怎地这么没出息?多一份功力便多一分胜算,有胜算总比没胜算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吗?”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方少白忽然想到这段时间以来,他一门心思只想报仇,完全忽略了练功习武。师父曾多次教导自己,那些武功至臻化境的前辈高人并非生来便是如此。他们之所以拥有那么精湛高强的武功,一来是其资质不凡,二来是其勤学苦练。任何一门不起眼的功夫,只要习练之人肯花心思花时间将其练到极致,就能够发挥出常人意想不到的威力。 转念又想,只怕那害死他一家人的幕后凶手,武功并不会弱于丁善他们去。所以,他要报仇非只是找到仇人那么简单,还得打得过人家才算。当下暗暗下了决心,以后自己定要加倍努力,勤奋练武。就算在找到仇人之时,他武功仍是不及,但就像南宫姑娘所说的,多一份功力便多一分胜算,有胜算总比没胜算强。 打定主意,方少白同意跟南宫婳返回魔教。练功也好,报仇也罢,先把伤养好了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更何况南宫婳说了,他只需再忍耐一个月,他的功力就可以完全恢复了。到那时,再下山不迟。 霜儿早已等在那下山的路口。待见到方少白随同南宫婳一道回来,立时向两人奔了过去,欢然叫道:“公子,你可算回来了!”方少白脸上一红,朝她点了点头。暗想,这段时间全靠霜儿尽心尽力照顾于他。这丫头心性单纯,不知她在得知自己欺骗了她后,心中是否难过?是否气恼? 正自感到惭愧,忽听得南宫婳道:“霜儿,我要带着小子去疗伤,你去忙自己的。”霜儿本想跟方少白说些话,听见教主这样说,只得轻轻“哦”了一声。 方少白跟在南宫婳身后,两人来到一处较为偏僻的院子。方少白只道他二人是来找那苍玉门,于是问道:“姑娘,玉门先生是住在这里吗?” 南宫婳并不置答,推门走进了其中一间屋子。方少白四处张望,跟着走进。突然,耳听得“咔”的一声,转头去看,却原来是南宫婳开启了这屋中的一道暗门。 方少白微微一愣,正欲开口相询,但见南宫婳已向那暗门里面走了进去,叫道:“跟我进来。”方少白犹豫片刻,跟着慢慢走了进去。但里面光线甚暗,几乎什么都瞧不见。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南宫婳脚步声响。方少白小心翼翼跟了上去,走得几步,背后传来“砰”的一声,转头一看,进来的那道暗门自己又合上了。 方少白眼前一片漆黑,不由得叫了声“姑娘!”话音刚落,又有一声“姑娘”急切传来。心中一凛,寻思道,这……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还能听到回声? 这时,前面突然出现了些许亮光,却是南宫婳点燃了自己身上的火折。火光照耀下,方少白伸手向两旁探了探。只觉触手光滑,抬头去望,顶上板壁依稀可见,这才知他二人原来是走在一条人工修建的甬道之中。 两人左右转了几转,南宫婳忽然停了下来。但见她伸手在旁边墙壁上摸索了片刻,听得“轰”的一声,一道墙壁倏然间自下而上升了上去,显然又是一道暗门。方少白随她走了进去,借着火光仔细打量,这暗门背后原来竟是间密室! 只不过这密室一眼即可望穿,不知做何用途。里面仅有一桌一椅,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什么东西。方少白不禁感到疑惑,不明白南宫婳将带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正待发问,却见南宫婳用手中火折点燃了桌上一盏油灯,擎着灯走到东首那面墙壁之下,抬头向壁上瞧去。南宫婳缓缓移动手中油灯,另一只手随着灯光不断抚摸那道墙壁。方少白大为诧异,走到南宫婳身侧,也向那墙壁上望去。 借着微弱的灯光,方少白隐约瞧见这墙壁上似乎写得有字。他忍不住“咦”了一声。南宫婳白了他一眼,道:“大惊小怪做什么?”方少白跟着也伸手往那墙上摸去,只觉墙面凹凸不平,显然这些字都是用利刃刻上去的。侧了侧头,向南宫婳问道:“姑娘,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南宫婳两眼凝视着墙壁,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道:“这墙上所刻乃是本教的一套内功心法。”方少白一听,立马向后退了开去。南宫婳冷笑一声,怫然道:“怎么?觉得是邪魔妖术,看不上眼是么?” 方少白心下一怔,忙道:“不,不是的,姑娘你误会了。只不过,这既是贵教的内功心法,我一个外人,实在不应该偷看。”南宫婳脸色转和,淡淡地道:“本教主允许你看就是!你先去把这屋里的灯全部给我点亮了。” 原来这四周墙壁上均设得有烛台和灯台,十来处灯烛一起发光,这屋子中的阴暗顿时一扫无遗。 南宫婳已不再需要借助手上的油灯才能看清那墙上的字迹。将油灯放下,见方少白仍是默默站在一旁,不由得摇了摇头,斥道:“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过来?” 方少白摇头笑道:“多谢姑娘的好意!只不过在下……” 南宫婳听出他的意思,叹了口气,喃喃道:“你小子也真奇怪!那些武林中人谁不想要得到什么武功秘笈、内功心法。唯独你这人,东西都摆在你面前了,你却推三阻四。” 方少白暗自苦笑,现实中好像也的确如此。若不是这样,他又怎会因为一个包袱而到处受人追赶,遭人截杀呢?至于他自己,他倒是没什么兴趣,或许只因他原本就不是这武林中的人吧! 听得南宫婳又道:“你小子当真以为天下有这等好事么?若不是为了治你身上的伤,我才不会带你到这儿来!” 方少白一愕,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南宫婳忽然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也不知当年师父她老人家创出这套九微冥清诀,实是花费了多少心血!”语声中满含追思和喟叹。 顿了顿,语声转硬,又道:“你小子想要早些下山的话,就赶快依照上面所言,运功练习。这套心法原本是我师父为了治疗凌烟寒空掌所致内伤而创。到得后来,师父她刻苦专研,加以修缮,就不单单只是凌烟寒空掌,其他掌力、劲力所导致的内伤,它也一样具有奇效。只要受伤者修练得当,短时间内便可痊愈。” 方少白听着南宫婳的话,心中疑云骤起。待她说完,方才问道:“姑娘,我记得那日终南山上,少林寺无因大师曾说过那凌烟寒空掌乃是你先师尹老前辈所创,是么?” 南宫婳点了点头,道:“不错。” 方少白又问:“那你说墙上这套九微冥清诀原本是你师父为了治疗凌烟寒空掌所致内伤而创,这又是什么缘故?你师父她既是这套掌法的创始人,就应该不会被他人用此掌法打伤。那她创造出这套治疗内伤的心法有何意义?莫非……莫非她打伤了别人,然后又要去救那个人?可是那人是谁?姑娘你怎么会说尹老前辈为了创出这套心法,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呢?” 对于方少白这些问题,南宫婳实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套心法是她师父尹洛冰年轻时所创,其中的内情,她并不清楚。她只是曾听师父提起过这套九微冥清诀。但她与方少白一样,今天也是第一次进入到这个密室,第一次看见这墙上所刻的字迹。因为她师父虽然对她提起过,却从未将这套心法授予门下任何一个弟子,包括南宫婳。 关于这密室的一切都是她师父临终时方才告诉她的。尹洛冰叹息着说道,她原本是打算将这套心法随同自己一起带到地下。可是想来想去,终于还是决定将之告诉南宫婳。毕竟这是她花了无数的心血创出来的,在她死后,世上从此再无人知晓未免觉得可惜。 尹洛冰告诉徒儿南宫婳,如果她哪天需要,便可进入此密室自行学习。但是,此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一来是因为此心法系属上乘武学,如若被居心不良的人学了去不免遗祸一时;二来……二来怎么样,却没有说下去。 南宫婳看着师父哀怨的神情,她不说她也大概猜到了几分。她跟了师父这么多年,师父从未将之传人,并且直到死才向她吐露心法的所在。 她又清楚地记得,师父每每向她提起这套心法之时,脸上神色异常,满含痛苦,经常说到一半就不继续说下去了。她怜惜师父,所以从不追问那没说完的另一半。想来,这套心法可能牵系到师父心酸的过往,因此她不愿将之传人,勾起往事。 第二十五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三) 南宫婳神色悄然,沉默了好半天,这才抬起头来。 方少白瞧着她样子,寻思,这恐怕是人家教中的私隐,不能对外人明言。当下也就不再追问,只上前去细看那些墙上的字迹。暗想,既然这心法有如此大的功效,那么自己还是认真习练的好!早一天恢复便可早一天下山! 不到半个时辰,方少白已将整套心法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他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虽然对于一些细节之处尚不能十分明白,但诀中要义却已领悟了十之八九。 他再次从头读起,遇到不解之处便一一向南宫婳请教。南宫婳此前虽未学习过这套九微冥清诀,但她习武的资质实不亚于方少白。而且这套心法既是那尹洛冰所创,其中路数自与魔教武功一脉相承。 南宫婳略微想上一想,便即明白她师父所创这句口诀的意思。她解释给方少白听后,立刻又退回到刚才所站的地方。那个位置看不清楚墙上的字迹。 方少白并不知道南宫婳今天其实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套心法。但实际上,南宫婳听是听过,却从未练过。她之所以站到一旁不去看这些字只是由于想起了师父曾向自己提起这套心法时的情景,又清楚地记得师父临终时对她所说的话。心中猜想,师父此时若还健在,恐怕也不会将这个密室的所在告诉自己。既然如此,她何不遵循师父的意愿,纵使她老人家现在已经不在了! 南宫婳倒非赌气她师父在世时不将这套心法传授于她而故意不学,她只是可怜自己的师父。师父不希望太多人知道,那她不去看就是了。至于方少白,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其实,那日苍玉门在给方少白诊过脉后,方少白问他,他的伤是否果真需要三四个月才能恢复,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当时苍玉门吞吞吐吐回答说没有,但南宫婳实已察觉到他是在撒谎。 两人从屋内出来以后,南宫婳直接了当地问他:“苍先生,那小子的伤,应该还有其他更快的方法可以治愈,是吧?”苍玉门一怔,躬身道:“启禀教主,办法应该是有,但……” 南宫婳眉头微蹙,说道:“苍先生有话不妨直说。”苍玉门道:“教主应该知道那套九微冥清诀吧?这套心法原是老教主为了医治那凌烟寒空掌所致内伤而创,后来……” 苍玉门说到这里,南宫婳登时想了起来。只不过,她师父虽将记载心法的密室告知于她,这三年来,她却从未去看过,也不打算去看。所以她在带方少白初入密室之时,出于好奇,这才会贴近墙壁去看,随后才又站到了远处。 这套九微冥清诀的来历,苍玉门清是清楚,却从未见过其庐山真面目。他心中猜想,老教主生前虽然不愿意将之传于任何门人弟子,但临终时想必也会授予南宫婳。 见南宫婳并不否认自己知道那九微冥清诀,他这才继续说道:“不过,此心法乃本教的至高武学,那个姓方的少年却与本教毫无干系。只怕……只怕不能轻易将之传于外人。” 苍玉门素知新教主南宫婳性情古怪、行事乖张,心中又拿不准方少白与她之间的关系。因此他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偷偷向南宫婳脸上瞟去,见其并没有要反驳自己看法的意思,遂大着胆子说道:“教主,要用这个方法来医治那少年身上的伤,依属下之见,只怕行不通。” 南宫婳虽然得到其师父的允许,可自行去学习这套心法。但她不想违背师父尹洛冰的本意,硬是没有去瞧过一眼。现下又怎能让外人去学呢?听苍玉门说得有理,当下不再提起。 直到今日方少白不告而别,且又执意不肯跟她重返太行山。南宫婳出于无奈,这才告诉他苍玉门想出了医治他内伤更快的办法。 方少白盘腿坐于地上,按照那壁上所言,吞吸吐纳、运气通脉。只个把时辰,他便已觉得身上顿时清爽了不少。 又过了将近三四个时辰,南宫婳这才道:“好了,今日就且到这里吧。你身子尚虚,时间太久,你体内经脉可能会受不住。” 方少白收回内息,点了点头,道:“好。”说着站起身来。他正欲转身去将墙上四处灯烛吹灭,但见南宫婳袖袍一挥,四周灯火瞬间尽数熄灭。心中不禁暗暗佩服南宫婳内力之深! 二人沿那条密道原路返回,到得外边的屋子,才知天已黑了。 方少白回到自己住所,远远只见霜儿正坐在屋檐之下,以手支颐,抬头望天,呆呆出神。他笑了笑,问道:“霜儿,你怎么坐在这里?” 霜儿听到他声音,倏地站起身来,满脸堆笑,说道:“公子,你总算回来了!我已经给你做好了饭菜,你想必饿了吧?来,快进屋。”方少白点了点头,笑道:“怎么,你在这里等了我很久是吗?”霜儿微笑不答,两人并肩走进屋里,各自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待方少白吃好饭后,霜儿这才开口说道:“公子,你就算要走也不必瞒着我的!”说着脸上似有一些哀怨之色。方少白心下愧责,忙躬身一揖,说道:“霜儿姑娘,实在是对不起!我……我的确不该欺骗你的。” 霜儿还了一礼,柔声道:“公子不必向我道歉。只是,公子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这样匆匆忙忙下山,万一……” 方少白知她是担心自己,微微一笑,叹道:“人人都说魔教中人凶残恶毒,岂不知世上心地最好的人便在这太行山上!”霜儿道:“公子你说的可是我们教主么?”方少白哈哈一笑,摇头道:“非也非也,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霜儿脸上一红,这才知他说的乃是自己。低下了头,喃喃道:“公子谬赞!霜儿只是一寻常丫头,身份卑微。心地虽然不坏,却也不像公子说的这般好。” 方少白道:“丫头那又怎样?那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心眼不好那就是不好。这心地的好坏跟身份地位可一点也不相干。再说了,我可从来没把霜儿姑娘你当做下人看待。” 霜儿听他这般说,心中莫名觉得欢喜。过了半晌,这才转过了话题问道:“对了,公子,今日教主是怎么说服你重新回到这山上来的?” 方少白道:“你们教主告诉我,说那玉门先生想到了一个新的办法,可以让我的伤在一月之内就能痊愈。所以,所以我便跟她一起回来了。”霜儿喜道:“是吗?那太好了,玉门先生不愧是神医!他这方法具体是怎样?” 对于那密室里的一切,南宫婳已然告诫过方少白,让他不可此事告诉任何人,便是他最亲近的人也不可以。方少白不能如实回答霜儿这个问题,只得撒谎说道:“玉门先生说了,这是他独门的秘方,要我除了你们教主,谁也不许说。” 霜儿素知那苍玉门脾气古怪,听了方少白的话,并不为奇,当下不再询问。 次日,南宫婳仍将方少白带到那个密室内练功疗伤。两人早晨进去,直到傍晚时分方才出来。 一连三日,方少白已将那面墙壁上所记载的心法口诀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到得第四日,南宫婳去找他时,他微微一笑,说道:“姑娘,不用去了,我已经可以自行疗伤了。” 方少白一边习练这套九微冥清诀,一边服食那苍玉门给他开的汤药,伤势恢复极快。堪堪半月,他感觉到自己的功力实已恢复了五六成。 这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方少白郁积了这么一段时间,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憋坏了。于是走出房来,在屋前的空地上练起了剑。但见剑光闪烁,犹如一条银蛇在半空中恣意飞驰、随性而舞。长剑如银,白衣似雪。方少白步法轻盈,身形飘忽。二者连在一起,竟致分不清何处是剑,何处是人。 练了小半个时辰,方少白忽然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眉头一聚,凝力于臂,继续将剑招再练下去。突然间长剑疾出,瞧准了眼前一棵大树横削而去。 只听得“咖喇”一声,那树齐齐整整从中断为两截,上半截轰然倒下地来。方少白不由得吃了一惊。自忖道,这么一棵大树,以自己的武功,根本无法一剑将其斩断。怎地…… 沉吟中跟着又挥出了一剑,远处荆棘杂草被他剑气所逼,竟一一从中断折,霎时间满天都是残枝断叶。方少白这时才明白原来是自己的内力已然提升了不少。他心中大感诧异,怎地伤势还未痊愈,武功却比以前高出了许多?难道是修习那九微冥清诀的关系吗? 这时,耳听得脚步声响,抬眼间只见南宫婳正向自己缓步走将过来。原来南宫婳已站在一旁瞧他练剑瞧了他好一会儿,只是他全神贯注,竟没有察觉。 方少白倒转剑身,两手一拱,问道:“姑娘,在下的武功怎么会突然之间提升了这许多?可是因为那九微冥清诀的缘故么?” 南宫婳白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这九微冥清诀乃是我教一套极为上乘的内功心法,你练了它,武功没有长进那才奇怪呢!” 方少白微微一愣,点了点头,喃喃道:“噢,原来这套心法不仅可以治疗内伤,还可以增强内力。”南宫婳瞪了他一眼,摇头叹道:“不能增强内力,那还叫内功心法?”方少白忽感不对,忙又道:“可是这不是尹老前辈她……” 南宫婳知他想问什么,幽幽地道:“师父她老人家聪慧无伦,又岂是你我可以比得上的?这心法初时虽只是为了治疗内伤而创,不过后来,师父她一再刻苦专研,便将其化作了一套既能治伤又能快速提升内力的内功心法。” 方少白大为叹服!心想,难怪江湖上人人都忌惮魔教,一提到“魔教”二字,谁都不免为要之变色。那尹老前辈的武学造诣的确是非同小可! 第二十六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四) 方少白自小跟着师父习武,师父怎样教,他便怎样学。他师父寡言少语,很少跟他提及什么内功外功。是以,他对这些知是知道,却不十分清楚。 而那日在那间密室里,南宫婳又只说了这九微冥清诀乃是魔教的一套内功心法,对于治疗内伤具有奇效。方少白当时没想太多,只道能快速治伤那就最好! 转眼,一个月将至,方少白的伤已好得差不多。 这日清晨,他收拾好衣物便去向南宫婳辞行。南宫婳冷冷地道:“要走便走,你以为我会拦着你么?” 方少白心里感激南宫婳对他的恩德,这段时间,又摸清了她的脾气。她说话时虽总是冷冰冰的,但内心却不是这样。于是两手一拱,说道:“姑娘的大恩,在下他日必定报答。只是在下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就此告辞,还望姑娘多多保重!”说完,转身而去。 霜儿就站在他二人旁边,方少白昨晚已经向她辞行过了。霜儿见他立刻要走,叫道:“公子,让我送你一程吧!”南宫婳负手而立,并不出言阻拦。 两人沿着下山的路慢慢走去。方少白没什么多余的行李,只一柄剑和一个包袱。二人行至山腰,方少白忽然停下了脚步,说道:“霜儿姑娘,不用送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快回去吧!” 霜儿双眉一低,脸上似有不舍之意。但随即抬起头来,笑道:“好,公子多加保重!” 当下,两人行礼别过。 这霜儿正值十六、七岁芳龄,正是情窦初开之时。方少白待人亲切谦和,外表又俊朗不凡。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霜儿实已对他情愫暗生。只不过,方少白尚未谙男女之事,见霜儿年纪又小,她对他的关切,他压根儿没往这方面去想。 方少白下得山来,一路向南而行。 第三日傍晚,正好途经一家客栈,便打算这店里住宿一晚。不想,他才刚跨入店堂,拣了一张空桌坐下,就瞥见对面桌位旁边坐着一人,样貌看来很是熟悉。 方少白记得分明,此人正是那在终南山上三言两语就将他陷入危境的玉萧男子。这人身姿潇洒,相貌不凡,手上一根玉萧晶莹透亮。尽管其脸上大有些风尘之色,但甭管是谁,只要见过他一面,就决计很难在短时间内将之忘却。方少白当时怀疑这人便是那害死他一家人的幕后黑手,因此更是对其印象深刻。 只见这人一边独自饮酒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听得他念的是晋时陶渊明的一首杂诗:“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这首诗总共有一十二句,可玉萧男子念来念去却只是这四句。 方少白听他语声中大有悲怆苍凉之意,不由得向他多看了几眼。 突然间两人四目相对,那人跟着站起身来,朝方少白一笑,说道:“方少侠,如蒙不弃,过来同饮一杯如何?”显然这玉萧男子同样认出了他。 方少白心下寻思,自己才从魔教出来三日,怎地就碰上了熟人?这当真只是巧合吗?他尽管心有疑忌,但对于喝酒却从来不会拒绝。于是笑道:“如此,那再好不过了!”说着起身移位到玉萧男子的对坐。 玉萧男子高声叫道:“小二,加副碗筷!”那店小二答应着将一双碗筷送了过来。方少白道:“小二,再来两坛上等好酒,另加几个小菜,越快越好!” 那店小二连连点头答应道:“是,是!客官,您稍等,酒菜马上就来。”说罢,笑呵呵地去了。 玉萧男子给方少白斟了杯酒,然后才给自己斟了,举杯说道:“方少侠,请!”方少白举杯应道:“兄台请!” 两人对饮了三杯,方少白道:“倒不知兄台如何称呼?”玉萧男子道:“在下姓许,单名一个尘字。”方少白问道:“许尘?哪个‘尘’?” 许尘道:“‘红尘’的‘尘’。”方少白笑了笑,喃喃道:“许尘,不错!倒是个与众不同的名字!”许尘叹道:“哪有什么与众不同?终究是许身尘土罢了!” 方少白听出他话中自伤自怜之意,温言道:“许兄何必如此?纵然是许身尘土,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现在又何必伤感?” 许尘转而笑道:“少侠过虑了,在下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并无什么伤感之意。”方少白举杯道:“如此最好!来,许兄,我们再干一杯!”许尘点了点头,两人碰杯而饮。 时值冬日,昼短夜长。酒足饭饱之后,天色已晚,二人各自回房安寝。 次日,早饭时分,二人又在厅堂上撞见。两人一同进餐,方少白微笑道:“许兄,吃过这顿饭,在下便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许尘道:“不知少侠打算去往何处?” 方少白叹了口气,笑道:“许兄的这个问题可算把我给问倒了!实不相瞒,小弟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处。”转而问道:“许兄你呢?听你的口音,不像是这里的本地人士,你又要去往哪里?” 许尘摇头笑道:“在下跟少侠一样,也不知该去向何处。”方少白剑眉微蹙,“哦?”了一声。许尘道:“在下自幼便丧双亲,无依无凭。天南地北,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方少白听他这般说,心下不禁伤感。暗想,眼前这人竟然比自己还要可怜许多!他直长到二十岁,父亲才离他而去。可是这位兄台,自小就没了爹娘,真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安慰道:“逝者已矣,许兄该当好好保重自己才是!” 许尘点头道:“嗯,多谢少侠关心。”方少白转过了话题,微笑道:“在下打算到南方去,许兄如果也是朝南的话,不如一起吧!”许尘道:“在下也正要往南走呢!”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二人自北朝南而行,虽觉地域气温略有所升,但寒冬来临,大势所趋,空气温度普遍偏低。方少白雇了辆马车,二人以车代步。这大冬天的,纵然只是一层薄板,车内也要比车外温暖得多。不过,即便是健马也经不起寒风的刮割。因此,两人越行越慢。 同行六七日,二人来到那春秋时期,芮伯万被其母所逐,后筑城而居的芮城。此处正好位于山西、陕西、河南三省的交界之处。眼见天色向晚,天空中又飘起了零星细雪,是以二人在城中寻了一家客店投宿。 雪越下越大,客店中所住客人都各自早早地歇下了。 方少白睡到中夜,突然惊醒。但觉窗外光亮无比,心想,莫不是天亮了吧?这时,远远听见外面更鼓声梆梆而响,这才知时辰尚早,现在应该才刚到寅时。 他起身开窗,几片雪花洋洋洒洒顺风飘进屋来,落在他胸前衣襟之上。探头去望,只见天地间四处一片白茫茫,竟尔分不清东南西北。那亮光原来是雪光! 方少白胸怀一畅,穿上衣衫,坐回窗边,独自赏起雪来。桌上还有他昨晚向那店小二要来的半壶残酒。但见他举起酒壶,嘴对壶口,咕嘟咕嘟,一口口喝将下去。 他一边饮酒,一边看雪,当真好不满足!酒没了,方少白睡意全无,索性不再去睡。提起长剑,开门大踏步走到外面院子,竟尔练起剑来。 此刻,人们都还在睡梦之中,院子里鸦雀无声。除了寒风的呼呼声,便就是方少白刷刷刷的舞剑声。 剑光烁烁,雪花飘飘。方少白又是身着一袭白衣,除了他一头黑发以外,只觉一条白影在这皑皑白雪之上穿插来去,说不出的潇洒自如!他挥动四肢,身体发热,雪花洒落了他一身,他也兀自不觉得冷。 练着练着,不觉天色渐明。客店中的杂役已经起床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有人瞧见方少白舞剑,笑道:“这么大的雪,客官真是好兴致!”方少白回之一笑,这才还剑入鞘,转身回房。 大雪下了一夜,直到午饭时分都还没有止住的势头。这样的天气实在不宜赶路,就算人禁得住,拉车的马匹也吃受不了。 方少白盘算着还是先等雪停住了再说。于是选了个靠窗视野开阔的位置,邀许尘一同饮酒赏雪。只听他不住地赞叹外面的飞雪,许尘却似乎没有多大的兴致。 直到晚上,大雪还是没有停,两人只得又宿了一夜。 次日清晨,方少白起床推窗一看,雪总算是停了。他洗漱完毕,来到外堂。不久,许尘也出来了。两人要来饭菜,吃罢这才上路。 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突然间,只听得马儿长嘶一声,马车陡然停下。他二人一怔,方少白掀开车帘,向那赶车的车夫问道:“怎么了?”那车夫全身打颤,咿咿呀呀说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方少白抬眼一看,只见前面道上十几个大汉手握兵器,并肩站作一排。瞧那阵势,显然又是一帮冤家。转头向车夫道:“小哥,你跟这位爷在车上待着,不要下来,我过去看看。”说完跳下马车。 第二十七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一) 那车夫钻入车厢后,许尘跟着也跳下车来。 方少白猜的不错,这十几个大汉果然都是冲着他来的。由于天气的原因,他跟许尘在那家客店逗留了两日,结果便被这些有心之人给盯上了。 只见中间一个身材甚为魁梧的汉子向前跨上一步,叫道:“好小子,果然是你!你在魔教躲了这么久,终于又现身了。” 方少白不愿牵扯到许尘和车夫,因此向这些人走近了一些。 众人见他靠近,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只道他立刻就会先行动手,是以人人手中兵刃都握得更紧了些。却不料方少白只是摇头苦笑,喃喃自语道:“在下上辈子也不知道究竟做了多少好事,以致这辈子时时刻刻都被人记挂着!” 那魁梧汉子冷哼一声,哂笑道:“姓方的,你若识相的话就快把那包袱交出来!”方少白道:“那可不行!现下天气这么冷,在下仅有包袱里面的两件衣服,给了你们,我怎么办?” 另一人冷笑道:“谁稀罕你的衣服?我们要的是包袱里的另一样东西。” 方少白“哦”了一声,笑道:“实在对不住!在下包袱里面除了衣服就是一点盘缠,这盘缠我也不能给你们。” 中间那人怒道:“臭小子,少跟我饶弯子。快将藏宝图和武功秘笈交出来!”其余人听他这样说,也纷纷喝道:“将藏宝图(武功秘笈)交出来!快交出来……” 方少白脑海中一念闪过,缓缓说道:“众位知道在下才从魔教出来,难道不知道那魔教的人……”他话未说完,十几个大汉立时由一排缩成了一团,个个背向而立。方少白见了他们这模样,心中忍不住好笑。 但见这些人眼睛不住向四周搜寻着,有人嘴里喃喃问道:“魔教的人?在哪儿?在哪儿?你们瞧见了吗?” 自那日终南山上一役后,方少白深知江湖上的人都对魔教十分忌惮。他不愿伤人,抬出魔教二字只不过想将他们吓走。那些人也的确是因为听了他的话,以为魔教的人就在附近,所以才吓成了一团。 然而过了半天,四周仍是寂静无声,便知方少白不过是虚张声势。于是一群人又纷纷挺直了腰杆。有人大着胆子说道:“小子,你倒是说说魔教的人怎样啊?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此计不成,方少白一计又生,脱口道:“在下并非吓唬各位,你们想要的东西如今已落在魔教的手里,你们如果有胆子的话就去找魔教的人要吧!” 众人听了,将信将疑,实不知道方少白这话到底是真是假。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拿不定注意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方少白话才出口,心里便即后悔。暗想,自己怎能撒这个谎,将众人的矛头抛给魔教呢?那南宫婳于自己实有救命之恩,这么做可不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么?即使……即使这些人信了他的话,不再索要那包袱,也不敢去找魔教的麻烦。可是自己的心又如何能安? 他越想越是懊悔!然而话已说出去,又岂能收得回来?心中不住暗暗自责,想着,看来只有等以后见到南宫婳再向其慢慢解释了。 沉吟中但听得对方有人低声说道:“这小子想用魔教来吓唬咱们,我们可千万别上了他的当!”另一人道:“是啊!那日终南山上,几大门派逼问他他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都不肯说。现在又怎会轻易将那东西交给魔教呢?” 又有人道:“如果是魔教严刑逼供,这小子承受不住,所以将东西交了出来呢?”先一人道:“应该不会!这小子身上半点伤痕也看不出,又哪里像是被严刑逼供的样子了?依我看,这姓方的八成是从那魔教逃出来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喃喃道:“既然如此,东西想必还在他身上,说不定此刻就在那辆马车里。” 此话一出,众汉子目光一齐射向后面的马车。这些人说话声音虽低,但全部的话语都已被方少白听在了耳里。他担心这些人冲上来伤了许尘和那车夫,是以右手紧按剑柄。 果然,只见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顷刻间十几条大汉一起扑了上来。方少白见对方来势凶猛,且又都扑向马车。只得拔出长剑,纵身拦在许尘和马车之前。但对方人多势众,又哪里拦得住? 眼见七八人向许尘和马车冲将过去,方少白不知许尘武功深浅,不禁有些担心。但见许尘以玉萧作为兵器,而向他攻去的五人使的却是刀剑。玉萧短而刀剑长,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再加上刀剑有锋,那五人合击他一人,自是占了极大的便宜。 他正自为许尘感到担忧,突然间只听得一人大声惨呼。扭头去看,却原来是那车夫被人揪下了马车,预备一刀砍下。方少白大惊,急忙一剑格开众人攻来的兵刃。腾身而起,纵到那车夫身后,飞起一脚,将那把朝车夫头顶直劈下来的大刀一脚踢开。 握刀那人只觉虎口剧痛,单刀立时脱手飞出,连带着其人也远远跌了出去。 便在此时,忽听得车内有人大声叫道:“在这里,找到了,找到了!”说着哈哈大笑,提着一个包袱跳下车来。其余汉子纷纷拥上前去,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方少白摇头叹息,那人手中拎的正是他随身携带,并如他刚才所说,里面仅装着两件衣服和一点盘缠的那个包袱。哪里有什么藏宝图和武功秘笈? 半晌,听得众汉子骂声迭迭:“不对,不对,怎么没有?他妈的……”一边骂一边转过身来,个个都如毒蛇猛兽般恶狠狠地瞧着方少白。 之前那慓形大汉喝道:“小子,你敢戏弄我们?” 方少白淡淡地道:“在下刚才已经说过了,我包袱里面并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是你们自己不信,又何以说成是我戏弄你们?” 那人大哼一声,阴恻恻地道:“看来,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兄弟们,上!”话音刚落,一行人又手执兵刃扑了上来。 方少白忙向许尘道:“许兄,你带这位小哥先走。” 许尘道:“那怎么可以?”转头向那车夫道:“你先走!” 这车夫乃是地地道道的赶车人,半点武功也不会。眼见前面十几个人凶神恶煞,听二位客人这样说,立马抱头鼠窜。 谁知,那些人听方少白叫许尘带车夫先走,还道东西在那车夫身上。有人高声叫道:“拦住车夫,别让他跑了!”那车夫正自逃跑,听得这句,顿时手脚发软,扑通一声滚下地去。 十几条大汉中已有二人抢到车夫的身前,举刀喝问道:“那东西在哪里?赶快交出来,否则……”。那车夫早已吓得浑身哆嗦,哪还说得出什么话来? 方少白见二人作势就砍,形势十分危殆。想要纵身去救,却又被众人逼得难以脱身。 情急之中,但见他双脚连踢,分别踢开了身前的四人。跟着身子一仰,长剑向后一圈,又逼退了身后几人。这才得以飞身过去救下了那命悬一线的车夫小哥。 谁知他双足才刚站定,又听得身后呼呼声响,知道有人正向他后心攻来。当下人未转身,一剑便已刺出。 攻向方少白后心的一共有三人。因三人之间相隔甚近,而方少白这一剑又快捷无伦,是以中间那人无法闪避,竟被他这一剑穿膛而过。方少白转过身子,拔出长剑,只见这人眼珠向外凸出,伤口处鲜血有如泉涌。心下不禁一怔。 这时,又有一人挥剑飞身向他后心攻来。方少白听声辨位,身子向右一歪,避开了这疾刺而来的一剑。那人一剑不中,跟着回剑再刺。方少白左掌探出,只听得“啪”的一声,这一掌正好击中那人胸口。 蓦然间这人身子像箭一般向后直飞了出去,飞至四五丈的距离,这才“砰”的一声落下地来。这人以剑撑地,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但紧接着“哇”的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而出。 地上白雪皑皑,被这人鲜血一喷,其身前一大片白雪顿时变成了斑斑点点的红雪。吐血过后,但见这人两眼一闭,仰天便倒,显然已经气绝。 方少白眉头急皱,惊恐不已。心道:“怎么会这样?自己刚刚那一掌,也只不过用了五六成的力,怎地一下子就把人给打死了呢?” 回过头来,又见适才被他一剑洞穿身体那人横尸于地,双目圆睁,似是在瞪眼瞧着他一般。其身旁流下的鲜血已被地上的冰雪冻住,晕染成数朵红色的血花。 其余诸人见方少白片刻之间就将他们的两个同伴杀死,而且都是一招致命,不由得又是愤怒又是惊惧。 这些人自动地合拢在一起,其中一人看向中间那慓形大汉,说道:“大哥,他杀了我们两个兄弟,我们要为他们报仇啊!”余人纷纷附和道:“是啊,大哥!咱们不能对不起死去的兄弟,我们跟这小子拼了!” 慓形汉子点头道,道:“好,这三人一个都别放过。等找到那藏宝图和武功秘笈,再把这小子杀了替二位弟兄报仇!”说着一群人又再涌了上来。 第二十八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二) 方少白因为适才一掌便即要了那人性命,以致现在,他手上力道又再减了几分。这些人不知他是手下留情,故意相让,还道他的功夫也不过如此。于是一个个乘势追击,下手更加重了。 除去死了的两人,现在总共还剩下十五条大汉。其中八人围攻方少白,五人合击许尘,另两人追着车夫跑。那车夫双手抱头,连滚带爬,绕着那辆马车东躲xz。只见他一边跑一边不住大声呼叫:“救命啊,救命啊……” 八条大汉将方少白团团围住。他只守不攻,虽听见那车夫的叫喊,却难以抽身过去相救。 此刻,许尘已杀死合击他五人中的二人。但见他飞身而出,落在那车夫的身后。一手执掌,一手执萧,双手同时挥出,那追击车夫的二人瞬间便都丧生在他的手上。 围攻方少白的八人见状,分出三人并上合击许尘剩下的三人,六人合斗许尘一个。然而没一会儿功夫,许尘又已击毙三人。另三人见他出手无情,心生怯意,不敢再战,转身想要溜走。 但听得空气中“嗤”的一声响,溜走三人中一人登时头破血流,脑浆迸裂,仰天躺倒。却原来是许尘挥出了他手中的那把玉箫,击中了这人后脑。只见许尘纵身将反弹回来的玉箫接住,随即飞起两脚,另外两人跟着中脚身亡。 总共十七条大汉,现在只剩下还在围攻方少白的五人。这五人见其余兄弟一个个都死了,满腔怒火便都发泄在方少白的身上。五人招招均攻向他要害,迫使他不得不反守为攻。 方少白剑气纵横,几个回合后,又有一人不幸丧命于他的剑下。方少白心下难过,实不愿再斗下去,叫道:“各位请罢手吧!” 剩下四人中,二人齐声怒道:“你杀了我们这么多弟兄,现在却要我们罢手?哼!”方少白听了二人的话,转头向四周望去。只见偌大的一片空地上,到处都是死人,血迹斑斑。晶莹的白雪伴着鲜红的血液,那场景既让人触目惊心,又觉得诡秘异常。 方少白心中一凛,握剑的手顿时垂软了下来。望着这些横七竖八、面目狰狞的尸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个夜晚。在他一家人的墓地之旁,他一怒之下,竟将那三十来个人全部杀得干干净净,一人不留…… 忽然间,但见白光一闪,一柄长剑倏地刺入方少白的后肩。待他回过神来,那人剑已抽出。眼看这人长剑又再对准他背心刺来,方少白仍自浑浑噩噩,不知所以。 许尘眼见势危,当下手臂一挥,玉箫急速向那人手腕砸去。一声轻响,那人长剑“哐啷”落地。方少白此刻才算真的觉醒! 那人拾起长剑,四人又一齐向方少白纵身扑来。方少白正欲挥剑挡架,却见许尘斜地里蹿到他的面前,一剑挥出,四人咽喉处同时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涌。这剑是许尘刚刚随手在地上捡起来的。四人倒在地上后,他这才将其扔掉,弯腰拾起自己那把落在地上的玉萧。 眼见又是几处白雪混合着鲜血,方少白心中哀恸,后肩伤口不由得流下血来。这么多人虽非都是被他所杀,但终是因他而死!于是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听得许尘问道:“你的伤不碍事吧?”方少白向其轻轻摇了摇头。心想,这十几条汉子,除了被自己所杀的三人之外,其余的应该都是为许尘所杀。他的确是在助我退敌不假,可他刚刚那一剑瞬间便即要了四人的性命。这样的手法未免…… 见方少白眉头微蹙,许尘冷冷地道:“怎么?少侠是不是认为在下太过冷血无情了?”方少白道:“许兄,我只是觉得……” 许尘打断了他的话,道:“少侠是心善之人,对一心想要致自己于死地的人仍旧处处忍让,不过在下可没有那么好心。在下觉得,杀人与被杀之间,杀人的滋味应该要好受一些。” 方少白虽然不大赞同许尘出手过于狠辣,可对于他这句话,却也无从辩驳。当下转口说道:“许兄,我们上车走吧。”许尘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由于地上尸体密密麻麻,几人只好先挪开挡住去路的几具尸身。待车夫重新套好车,方少白整理完毕自己的包袱,这才驾了马车继续向南进发。 来到下一个落脚点,歇了一宿后。许尘便即向方少白辞行,说他突然想起来有件事需要即刻去办,所以不能再同方少白继续南行了。 方少白自是点头答应,笑道:“许兄有事尽管去好了,咱们有缘再见。”当下,两人就此别过。 其实,就算许尘不开口,方少白也要跟他辞行了。此处离他的家乡已不是很远,所以他想回去探一下他师父这段时间究竟回没回去过那个深谷。 对于此事,方少白不便跟许尘明说。又怕自己说得不当,许尘会多心于他,以为他是觉得许尘冷血无情,因此不愿意再与之同行。不错,经过上一次打斗之后,方少白的确对许尘有了些新的看法。但却也并不至此,他方少白并非心胸狭隘之人。 两人分手后,许尘折而向东。 不日,来到大宋国都汴京城附近的一个小镇。其时正值隆冬,天气寒冷。但由于临近国都,街道上车水马龙,繁华依旧。 许尘走在大街上,脚步甚是轻快。 行不多时,忽见前面道上有几人挡在大路中央。这一路行来,他毫不理会身外之事。正欲从旁绕过,经过那几人身旁之时却听得一男子的声音说道:“姑娘,你要去汴京,可不是走这条路。我哥儿几个对汴京熟得很,你跟我们走,我们这就带你去。”说着一阵笑声传了出来。 许尘听这笑声颇为狡黠,不由得放缓了脚步。侧头去看,但见那挡住道路的几名汉子中间围有一位白衣女子。许尘正是要到汴京去,那女子与他同向。 显然,这几个男子实是不怀好意。 他正自犹豫要不要告诉那白衣女子这几人的话乃是骗她的,瞥眼间却见那白衣女子手中握得有剑。心道:“看她握剑的动作,想来功夫不会太逊,应该足以对付得了这几个地痞无赖。” 正想就此离去,听得那女子道:“这位大哥,去汴京真的不是往这边么?可是刚才那位老婆婆告诉我,要我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的。” 一个男子笑嘻嘻地道:“老人家眼神不好,她肯定是看错了。你跟我们走没错的,我们这就带你去。”另几人附和道:“是啊,姑娘,我们不会骗你的!” 那女子低眉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好,我跟你们走,那么就有劳众位大哥了!”六个男人一听此话,乐呵呵地领路前行。 许尘暗暗叹了口气,心道:“这姑娘怎地如此愚蠢,难道她看不出来这几人对她心怀不轨吗?”眼看一行人已渐渐走远,他却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相助那女子。 终于还是心软了下来。但见许尘折身回转,几个跨跃,便已绕到那白衣女子一行人的前头,朗声说道:“姑娘,这六人不怀好意,去汴京应该往那边才对!”说着手指指向一行人的背后。 白衣女子听到声音,又见前面领路之人停下了脚步,顿时抬起头来。她眼神才刚触及许尘面颊,一张俏脸登时微微红了红。 六人见许尘戳穿了他们的歹意,纷纷骂道:“哪来的臭杂种?竟敢管老子们的闲事,活得不耐烦了是吗?”骂完又转头温言细语地向那白衣女子说道:“姑娘,那人胡说八道,你别相信他的话。” 白衣女子心下迟疑,往后退了两步。六人见状,相互使了个眼色。跟着两人去拉白衣女子的双手,两人朝许尘直扑过去。 许尘不等他二人靠近,飞起双足,一脚一个,将二人踢得向外直翻出了好几个筋斗。跟着纵身抢上,从中间那二人头顶掠过,落到白衣女子身前,双掌齐挥,又再击中伸手去拉白衣女子的那两人背心。 白衣女子剑才抽到一半,但见身前二人已分别朝两边远远跌了出去,半天都未爬得起来。剩余二人见状,相互瞧了一眼,双双又再向许尘扑了过来。 只见许尘身子一晃,其腰间的那把玉箫已抵住了其中一人的脖颈。跟着冷冷地道:“说,谁是臭杂种?”见另一人想要开溜,左足一伸,那人背心中脚,顿时扑倒。 被玉箫抵住脖子那人全身发颤,隔了好半天这才吞吞吐吐地道:“好……好汉饶……饶命……”许尘又再喝问了一句:“说,谁是臭杂种?”那人迟疑不答。许尘双眉一轩,手臂微抬,看样子便欲将其一箫戳死。 便在此时,一只纤手搭上许尘手臂,低声道:“快走!”原来,白衣女子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担心事情闹得大了,所以欲拉了许尘转身就走。 许尘微微一愣,转头向白衣女子瞧去。 此刻,他方才看清了这白衣女子的面容。只见她眉目清秀,脸上粉黛不施,更显其淡雅宁静,朴素无华。许尘一时间也不知怎么了,经白衣女子纤手这么一拉,胸中的怒火霎时间便都消散尽了。 第二十九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三) 两人走到人群外围,小跑了一阵,这才停了下来。白衣女子放开许尘手臂,抱拳说道:“公子,适才多谢了!”说着躬身一揖。许尘神色木然,倒似呆了一般。白衣女子眉头微蹙,又再谢了一次,许尘方才回过神来。 但见他脸上一红,微笑道:“姑娘客气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白衣女子双目一垂,低声道:“对公子来说或许是小事,但对于我却不是。这一路走来,也不知究竟问了多少人,然后才走到这里!可是……”说着语声哽咽,仿佛要哭出来一般。 许尘听她感叹路途艰辛,心中虽不是十分明白,却也为之叹了口气,问道:“姑娘可是要到汴京去吗?”白衣女子点头道:“嗯。”。许尘道:“真是凑巧,在下刚好也要去汴京!姑娘如果不嫌弃的话,不妨一起吧!” 白衣女子脸露微笑,点头道:“如此甚好,那么就有劳公子带路了!”不知为何,许尘总觉得这女子说话颇为稚气,就像那十来岁的孩童一般,既天真又可笑。 原来这女子姓秋,名唤月华。 两人相互道了姓名后,许尘心中暗想,“秋月华”这个名字倒是与白衣女子其人十分贴合。她衣着素净,容颜淡雅。眉间虽略有些隐忧,但一双眼睛却静若琉璃、澄澈如初。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天上那一轮明月,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江山如何变换,它始终在那里不悲不喜,不嗔不怨。 二人并肩行了一会儿,只见秋月华一边走一边不住观望路上过往行人。许尘只道她是没有见过这么繁华热闹的镇子,因此忍不住东张西望。可当他侧头看她脸时,却又不见秋月华面上有半分惊奇之色。相反,她眼中脸上流露出来的尽是失望。 许尘心下好奇,问道:“姑娘,敢问你去那汴京做什么?” 秋月华喃喃道:“我……我师父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我到处寻她不见。向人打听,人们说那汴京城乃是全天下最最热闹的地方,因此叫我上那儿找找看。”说着叹了口气,续道:“哎,其实师父她很可能并不在那儿。可是没有办法,我只当去碰碰运气罢了!” 许尘点了点头,心想,原来她一路东张西望是为了寻找师父,她寻人不到难怪脸上会有失望的表情。又想,自己此去汴京也是要去找自己的师父……呵呵,不知道这算不算缘分? 秋月华见他发笑,问道:“你笑什么?是笑我太蠢是不是?”她嘴里虽这样问,脸上却一点生气着恼的样子也没有。 许尘道:“不,不是。”秋月华沉吟道:“你不是笑我蠢,那你笑什么?”许尘一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过得半晌这才道:“我没笑什么,只是觉得今天天气不错,心中高兴罢了!” 秋月华点了点头。也不去想天气好坏跟心情有什么关系,他又为什么早不笑晚不笑,偏偏在这时候笑。 沉默了一阵,许尘看她始终悄然不乐,忙又问道:“对了,秋姑娘,不知姑娘师承何派?尊师姓甚名谁?”他知秋月华身有武功,那么她的师父自也是个练家子了。他常出入江湖,对于武林中人还算知道那么一些。倘若秋月华的师父真是位名家的话,说不定他还可以为她指点一二。 秋月华听他这样问,似乎有些为难,沉吟了一会儿这才道:“师父……师父曾告诉过我,说不能轻易将她老人家的名讳告诉他人。不过……不过公子你刚才救了我,实乃大大的好人。我想,我就算告诉你,师父她应该也不会怪罪我的。那么我便告诉你好了!我师父叫穆秋云。” 许尘听了,淡淡一笑,并不接口。心下暗自寻思,穆秋云?这个名字倒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武林中却也有那么一些武功胆识都不在男子之下的女子,但似乎并无什么姓穆的。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当下便不再想。 行至黄昏时分,二人都觉肚中饥饿。且天色已晚,不方便再赶路。许尘对这一带相当熟悉,说道:“秋姑娘,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客店,不如我们到那儿去歇一宿,明日再走吧!”秋月华点头答应。 来到客店,许尘要了两间房。吃过晚饭,二人各自回房安寝。 到得第三日,两人终于来到大宋国都汴京城内。 此地的繁华更加不可言表。但见道路四通八达,房屋建筑宏大,各种小摊小贩摆得满街都是。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路上行人,士农工商,各个阶层的人数不胜数。 许尘道:“姑娘,这里就是汴京了!” 秋月华点了点头,心想,人们说得果然不错!这地方的确是热闹非凡、繁华无比。只是不知师父她到底会不会在这里?她微微一笑,抱拳道:“多谢公子一路指引,我们……我们后会有期!” 许尘嘱咐道:“姑娘别看这里一片盛世之像,其实,各式各样的人都有。鸡鸣狗盗、地痞无赖……姑娘可千万多加小心!”秋月华听他这般关切,心下感动,躬身一揖,说道:“好,多谢公子提醒!再会!”说完转身而行。 行出几步,听得许尘在背后叫她:“秋姑娘,秋姑娘……” 秋月华停下脚步,转身问道:“公子,还有什么事吗?”许尘走上前来,淡淡一笑,说道:“没事。我只是想再叮嘱姑娘一句,就算是那种看起来像好人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好人。所以,姑娘切记不可轻信人言。” 秋月华眉头微蹙,有些似懂非懂的样子。许尘道:“总之你记住,不要太轻易相信别人就可以了。”秋月华点了点头,道:“好!”说罢转身又行。 许尘直待看着她身形淹没在人群之中,这才也转身走了。与秋月华不同的是,许尘师父乃是住在这汴京城郊外不远处的一座深山里。所以他不用寻找,径直去就是了。 一个时辰后,许尘来到他师父居住的地方。推门进去,但见屋子里一切如故,只是不见师父的身影。许尘喊了几声,没人答应。到后院去瞧,仍是无人。寻思,师父可能是出门去了。心中微感怅然,于是回进屋里,在一张椅中随意坐下。 凝思片刻,瞥眼间见桌上放有半杯喝剩下的茶,茶色尚且清亮。许尘一怔,忙伸手去摸旁边茶壶的温度,壶身竟还有那么一丝温热。他心中一喜,暗想,看来师父应该是今天早上才出门的。这么说,他未必是出远门,只怕一会儿就会回来也说不定。 除过许尘尚有一位师父外,他那日对方少白所说的话大半确是事实。他十岁那年,父母双双亡故,在此之外更无一个亲人。于是就这样一个人到处漂泊,四处流浪,可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几经辗转,后来终于在十五岁那年得遇他师父。 这十几年来,他一直跟师父住在这个山上。他师父待他不薄,但终不是亲生父母那般。父母去世时,他年纪已然不小,因此对于父母疼爱自己的种种便都牢牢记在心底。这地方虽也算得上是他的家,然而在他心里,始终觉得有些异样。 他师父自收留他后,便即开始传授他武艺。可是却常常让他外出历练,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就得先洞悉天下局势,如此才可伺机而为。而他待在山上的闲暇时间,大部分都花在了练功上。因此,他真正与师父相处的日子其实并不多。 许尘直等到晚上,他师父还是没有回来。 烛光中,他倚门而立,抬眼间但见天上挂着一弯小小的上弦月。说也奇怪,瞧着月亮,他心中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那秋月华。想到她微微蹙起的双眉,想到她如秋水一般的双眼,想到她那些既天真又可笑的话语。 自从许尘父母逝世,即便是在遇上他师父之后,他也很少有开心的时候。但与秋月华同行的这三日来,他心里面竟是说不出的快乐与轻松,仿佛胸中所有的烦恼全都消失不见了。他真想跟她一起永永远远地走下去! 不难看出,许尘实非那种喜爱风花雪月的风雅之人。可今晚的月亮在他眼里,竟是那般地好看,教人不忍移开目光!迎着月光,他将手中玉萧递到嘴边。手指变换,一首古曲《梅花落》缓缓流淌出来。 这《梅花落》原是汉乐府中二十八横吹曲之一,相传为西汉音乐家李延年所作。李延年则是那汉武帝宠妃李夫人的哥哥。李家世代为倡,李延年与其妹李夫人皆是能歌善舞之人。 那首“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的佳人歌正是当年李延年为武帝所献,其妹李夫人也正是因此而深获武帝宠爱。 这《梅花落》本是笛曲,但许尘以箫吹奏,箫声低沉,反而较笛子所吹更为悠扬婉转,动人心弦。但听得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般不断向远方传去,山间空旷,余音久久不绝。 第三十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四) 这首曲子是许尘他师父亲自教给他的,玉箫也是他师父当年所赠。只不过这箫与寻常的玉箫又有些不同,此箫乃是由那上好的软玉所制,质地坚韧细腻,不易碎裂。 正因如此,许尘在与人动武时才会常常以之作为兵刃。但饶是如此,他将之作兵器使时,仍是十分小心谨慎。上次,若非看准了地上积雪深厚,玉箫落地必然不会损伤。他也不会挥手掷箫,救了方少白后,任凭箫身落在地上。 他向来很是宝贝这玉箫,可说箫不离手,手不离箫,便是睡觉时分也会将其置于枕下。 听着自己钟爱的曲子在山谷间飘荡回响,许尘此刻的心境,竟连他自己也都分不清楚到底是欣然还是落寞。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他又抬头瞧了一眼天上月亮,这才收箫掩门,熄灯安寝。 次日一早,许尘睁眼醒来,只见自己师父已经归来,此刻正坐在他屋子之中一口一口慢慢呷着茶水。他微微一怔,寻思,昨晚师父是何时来到他房间的,怎地他半分知觉也没有?诧异之中连忙翻身下地,向师父跪下行礼。 许尘师父实已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老者,约莫五十出头。其眉眼间隐隐透出一股年轻人的朝气,大有些“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感觉。 但见他浓眉高鼻,一把长髯黑白相间,已有半尺来长。难怪许尘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弟,在他身上,也有一份潇洒儒雅之气。只不过,师徒二人的感觉又颇有些不同,许尘偏冷,他师父却偏傲。 听得他师父“哼”了一声,说道:“你自己说说,你有多久没好好练功了?为师在你屋里待了这么久,你竟浑然不觉!倘若今日不是我,而是那心怀不轨之人,你此刻还有命在吗?”他虽是这样说,神色却不十分严厉。而他一直等待许尘自己睡醒,心中对许尘的怜爱又可想而知。 许尘感到惭愧,应道:“是,徒儿知错,但请师父责罚。徒儿以后定当更加刻苦练功,绝不辜负师父您老人家的期望!” 他师父幽幽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扶起,温言道:“罢了罢了,练功的事以后再说。你且说说那事现在怎么样了?” 许尘站起身来,低头将嘴巴凑到他师父耳边。他师父听到一半时,眉头突然皱了起来,似是十分惊讶,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许尘说完后,他点了点头,道:“好,好!师父知道了。”说完起身去了外堂。 二人吃了午饭,许尘师父便即下山去了。 这时,许尘忽地想起应该向他师父打听打听那位名叫穆秋云的前辈的。他师父见多识广,认识的人自要比他多得多。倘若他师父真识得那穆秋云的话,日后自己再见到秋月华时,还可向她告知。 但转念又想,这人海茫茫,遇见一个人不容易。分手之后,想再遇见第二次,那更是难上加难!就算自己得知了她师父的下落,这辈子只怕也无法将消息告诉她了。 在山上待了几日,许尘跟着也下了山。他师父自那日下山后便没再回来。 回至汴京城内,许尘欲往西行。不想,行不多时,竟又在人群之中看见了那个叫秋月华的女子。他心中大喜,连忙走上前去。但见秋月华正在向路人询问着什么,兴许还在打听她师父的踪迹。 秋月华瞥眼间瞧见许尘,不禁也吃了一惊。二人相互走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过得半晌,许尘这才笑道:“秋姑娘,怎地这样巧?我们……我们又遇见了!”秋月华低声道:“是啊,竟是这样巧!” 许尘问道:“怎么,还是没有你师父的消息吗?”秋月华摇了摇头,脸上颇有愁色。许尘道:“那么,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秋月华叹了口气,喃喃道:“打算?我没有打算。不过,师父既不在这里,我也不愿多耽。我想,我还是回家去看看,但愿师父她已经回去了。” 许尘道:“既是如此,姑娘如果愿意的话,不妨再结伴而行吧!我正好要往西边去办点事情。” 秋月华蹙眉问道:“你是神仙么,你怎知道我是要往西去呢?” 许尘笑了笑,道:“呵呵,姑娘之前不是打西而来吗?在下猜想,你要回去那自然是要按原路返回的了。” 秋月华点了点头,喃喃道:“噢,好像确是如此!”说着脸颊一红,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许尘摇头道:“哪里?俗话说‘傻人有傻福’,不过姑娘并非傻,而是单纯。这天下间,要人人都像你这样,那便好了!” 二人一路向西,倒也没遇上什么事,当下不提。 话说那日方少白与许尘分手之后,他一心想去看看他师父到底回没回来过那个深谷,于是折身往西南方向行进。然而没走得几日,半道上又被那些想要夺取他包袱的江湖人士给盯上了。 自那日他在终南山上坦承自己身上确有一件物事之后,觊觎他包袱的人又增加了不少。这些人对他念念不忘,只苦于他被魔教的人给带走了,谁也没有胆子上魔教夺宝。 不过,方少白此时的武功已较之前大有提升。曾经,那些乌合之众尚且打他不过,更何况是现在。方少白对于这些人的态度仍旧是以避让为主,尽量不与他们正面交锋。 这日正午,不巧又碰上了一群人。方少白看得分明,这次来者不是别人,却都是那南山派的弟子。他在终南山上见过南山派门人的服饰打扮,因此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只见二十几个人将方少白团团围住,瞧那神情,自是要为他们少主人丁颜报仇雪恨。那日终南山上,南山派二人曾当面指认,说方少白就是杀死丁颜的凶手。方少白见他二人不像是撒谎,终于不再为自己分辩。 现在,这些人又找上了他,他就是再解释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因此,他闭口不言,只管凝视着对方,想见机溜走。 忽听得当中一人说道:“小子,你杀了我们少主,我看你还是乖乖地跟我们走一趟吧!”这些人下山均是奉了掌门丁善的命令,要他们前去寻找杀子的凶手方少白。 方少白微微一笑,道:“这位兄台此言差矣!你们既然咬定了是我杀害的你们少主人,那我乖乖跟你们回去,岂不是自寻死路么?我姓方的可没那么笨!” 那人“哼”了一声,道:“你不乖乖的,那无非是想多受些皮肉之苦罢了。如此的话,待会儿我们捉到了你,不跟你客气就是了。”说完,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方少白反感这些人的笑声,冷笑道:“呵,是么?那就看诸位有没有本事捉得住在下了!” 众人大怒,纷纷喝道:“小子,你少托大,这次看你还逃得了?”方少白道:“在下逃得了逃不了,全凭各位的本事!假如在场的,人人都是那武功高强,令人称赞的好手,在下自然是逃不掉。但如果……” 一人厉声道:“如果什么?”方少白道:“如果诸位武功有限,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哈哈,那在下肯定就逃得了了。” 此话一出,众人怒火更盛。一个个相互示意,便欲蜂拥而上。别说是响当当的南山派门下弟子,就算是寻常之人,被人如此讥讽,也当无法忍受。 但其实,方少白实非那种嘴巴尖酸刻薄之人。这世界上的人,武功有高有低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只是看不惯这些人的言行,是以忍不住跟他们辩了几句。而且,凭他现在的功力,别说逃了,他就是要将这一帮人杀个十个八个再走,料想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方少白终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任凭这些人怎样出手无情,招招攻向他的要害,他都只是侧身闪避,并不还手。但敌众我寡,躲过这人,转眼那人又至。时间一长,他也不得不施与反击。 他内力大增,剑法使出来更加地轻灵飘逸、得心应手。眼看,这反击的一剑剑都刺向对方的身体,可是剑尖到处,却又立时折转了方向。方少白这是要逼他们自动退开,然后乘隙离去。 有人看出了他的意图,叫道:“大家小心,这小子想逃。”众人一听这话,合围之圈顿时缩小,拳脚功夫也更加紧了。方少白眼见无奈,只得继续斗将下去。 再斗一会儿,突然间,但见他长剑挥出,十余只手掌掌纷纷中剑,鲜血洒了一地。“哎唷”声中,中剑之人向后退开了些。他立时回剑转身,双腿连环踢出,一套“鸳鸯腿”使得迅捷无伦,便如乱花飞坠般一一踢在七八人的身上。乘着前后人群后退之际,他左足一点,跃出众人圈子,纵身去了。 方少白原以为众人不会追赶,哪晓得双足才一落地,后面风声呼呼,竟有五六人飞身追了过来。他苦笑一声,只得提足又奔。 不过,这几人想必都是南山派中轻功都较为不错的好手,几个回合便已慢慢向他趋近。方少白不敢大意,脚下又加了一把劲。奔出二十余里,回头再看,六人中已有三人不见了踪影。 再奔行一个时辰,三人中二人渐渐落后,只剩下一人还在紧追不舍。方少白心里倒也佩服这人的毅力,见他脚步轻健,当下倒也不敢懈怠。 不过,方少白自习练了那魔教的九微冥清诀后,内力大增。他轻功虽然比那人好不了多少,但长时间的奔行,那人体力渐竭,方少白却仍然精力充沛。胜负便显而易见了! 第三十一章 相见不相识(一) 果然,再奔数里,那人身影渐渐变小,最后终于瞧不见了。方少白停下身来,本想就地休息一会儿,哪知自己身上竟无一点疲累之感。他心中微感奇怪,但略一沉吟,便知是那九微冥清诀的功效。 由于要摆脱敌人的追击,方少白径往树林深处奔行,以致偏离了大道。他看了看四周,弄清楚方位后,又继续朝目的地进发。 不日,终于又到了那个他师父传授他武艺的深谷。但可惜的是,茅屋里空空荡荡,只不过又多了几道蛛网,堆积的灰尘更加厚了。显然,这段时间内,他师父仍是没有回来过。 方少白算了算日子,今天应该是这个月的初八,距十五尚有七日。心想,既是如此,那不如在这里住上几日,看看这个月月圆那天师父是否会回来。虽说希望渺茫,可又有什么办法,只能等等试试了。于是挽了双袖,撩起衣襟,提来泉水,将屋里四处打扫干净。 他师父所住茅屋中贮有粮食,谷底又有山泉和野菜,吃饭什么的倒也不需担心。 由于这片深谷四面被悬崖所遮挡,谷外天气尚冷,谷底却已十分温暖。但见得到处都是青草,到处都飘散着花香。又听得鸟雀啾鸣,泉水淙淙。方少白不禁暗想,这么一个环境清幽,景色秀丽的地方,便是在此住上一辈子,只怕也不会觉得烦闷。只可惜…… 想到一家人的大仇,心中忽感忧愁起来。他叹了口气,决意乘这个无人打扰的机会好好练功。他一身的剑法和轻功都是在这里跟他师父所学。时光荏苒,他开始拜师学艺时尚才七岁,转眼已过了整整十三个年头。 在这十几年里,不论是夏阳酷暑,还是寒冬腊月,他师父从不间断到这里来授他武艺,每月至少也得见他个四五次。可自从他一家人被杀害后,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师父了。 此刻,又在这个熟悉的地方练习师父当初曾教给自己的一招一式,不由得思绪翻涌,心潮起伏。万千思绪之中,直抵心门的却是希望师父平平安安,莫要遇上什么事。 虽然他师父武功深不可测,但这几个月来的经历,让方少白知道了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难保师父不会碰上武功更为高强之人!至于他师父是否与他一家人的命案有关,在找到师父问清楚情况之前,他也只能是怀疑。 方少白乃心淡之人,一个人在谷底住上这么几日也全然不觉得孤寂。 眼看今日已经是十五了,可还是不见他师父的半分踪影。这个结果本是在他意料之中,可临到末了,心中却也不免感到失望。他直等到深夜,连月亮也快要隐没了,这才回屋睡觉。 次日清晨,方少白起身出谷。谁知,刚出得谷来,行了两日,不想竟又再次碰上了南山派的人。 只见十余人并肩站作一排,将方少白的去路挡得死死的。方少白心中苦笑一声,实不愿再跟他们纠缠,当下后退两步,预备开溜。但刚转过身来,突然,一位长衫老者从天而降,稳稳当当地落在他的面前。 此人大腹便便,身材魁梧,正是那南山派的掌门丁善。他名字里面虽有一个“善”字,其人却不怎么和善。而丁善在此,方少白想使轻功溜走只怕没那么简单。 原来,那日方少白乘隙逃走之后,两名南山派弟子即刻启程回去禀报掌门丁善,剩余的人便都留下来继续追踪方少白。这些人虽分从四面八方地打探他的消息。但由于方少白去了他师父所居的那个深谷,因此这些人寻了十几日都没有寻到他的身影。 直到他从谷底出来,返回到市镇街道,这才又被发现了。而在这段时间,丁善已随同那两个回禀消息的弟子下了终南山来。 方少白见丁善神情肃穆,淡淡一笑,问道:“丁掌门,不知您亲自下山,所谓何事?” 丁善“哼”了一声,冷冷地道:“怎么,你小子杀了我儿子,这事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方少白早已不想再分辩那丁颜到底是不是他杀的,坦然道:“既是如此,丁掌门请动手吧!”说完拔剑在手,做了个接招的动作。 丁善大喝了一声“好!”话音未落,只见人影一晃,他那双厚实的手掌已向方少白胸口疾拍了过来。方少白见他来势威猛,当下不敢硬接,只得侧身闪避。然而,他身子还未站定,丁善第二掌跟着又已劈将过来。 但听得掌风呼呼,一掌未落,一掌又起。方少白只觉得劲风扑面,丁善的掌力便似那狂风骤雨一般向他压将过来。若不是仗着自己轻功不赖,闪躲得快,这其中只要有一掌落在自己身上,纵是不死也要大伤。 直待丁善连续进了七八招之余,方少白这才得以挥剑反击。两人一来一回,斗了大概十来个回合后。丁善心中不禁感到奇怪,怎地分别两个多月,这小子的武功竟似大有长进? 沉吟间方少白长剑刺向他左胁,丁善向右闪避。他身子虽然避开,方少白的剑风却仍是将他衣衫划了一道口子。也幸而这口子不大,只他两人瞧见。否则,若是被一旁观战的南山派弟子看到,丁善这张老脸如何挂得住? 丁善心中一凛,寻思,这……这是怎么回事?这小子使的虽不是什么狠辣无比的剑法,可他一剑剑挥将过来,剑势凌厉,劲道十足,其中蕴含的内力可着实不轻! 他有所不知,方少白学了那魔教的九微冥清诀后,内力大增。而且他自知不是丁善的对手,因此一招一势都运足了内劲。 两人再拆数招,南山派群弟子中一些性急之人见掌门尚未制敌,不禁有些焦躁起来。其中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一齐缓步走上前来。方少白于酣斗之际,瞥见三人慢慢走近,心下暗叫不好。他独战丁善一人尚且不敌,再加三人则更是…… 方少白一边应敌一边思索脱身之计。岂知高手对招,胜败就在转瞬之间。但凡有一方心有旁骛,未能凝神对敌,对方杀招即至。更何况他武功还不及丁善。 丁善见他眉头微皱,目光下斜,便知道他心神不属。当下左掌探出,使了个虚招,右掌随即以排山倒海之势疾攻方少白胸间。这一掌一旦触及方少白身体,势必要将他五脏六腑震碎不可。方少白大惊之下,不及挥剑挡格,左掌陡地伸出,向丁善右掌迎了上去。 只听得“啪”的一声,两掌相击,双方均觉手臂酸麻,胸口大感不适。二人同时向后退开,丁善退了两步,方少白退了三步。紧接着又听见“砰砰砰”三声大响,转头去看,却是刚才踏步上前那三人摔倒在地的声音。 原来,这三人一步一步踏上前来。丁善与方少白对掌之际,他们正好走到了两人的侧面,距二人不过丈许。幸而也还有这一丈之远,否则就不是被他二人掌力震伤,远远飞出那么简单,而是当场殒命了。 丁善实想不到方少白内功如此了得,竟几乎能与自己分庭抗礼,心下万分诧异。三名南山派弟子已被同门扶身坐起,丁善走上前去,分别查看了三人的伤势。 旁边一弟子问道:“师父,他们怎么样了?”丁善脸上并无忧色,喃喃道:“还好,没有伤及肺腑,休养休养就好了。” 方少白趁丁善还未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左足一点,立即飞身离去。丁善抬眼瞧见,欲提足去追,微一沉吟,便又停下了脚步。 这一架,丁善招招痛下杀手,毫不留情,他是真心想制方少白于死地。一来,他要为爱子丁颜报仇;二来,方少白身上如果真有什么武功秘笈的话,他只要将之杀死,那么其他门派也就再不可能得到这所谓的秘笈了。如此一来,他南山派还是他南山派,不会因武功秘笈而受制于其他门派。 所以,他这一次的出手完全不似那次在终南山上,会有所顾忌。在天下人面前,他倘若痛下杀手,竭力攻击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天下人难免要说他南山派恃强凌弱,心狠手辣。而这次,他确是起了杀心,决意要将方少白杀死。 可是,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方少白的武功竟陡然增长了这许多。丁善不由得疑心大起,寻思,难道他当真有那人们口中所谓的武功秘笈,而且已小有练成? 刚才那一掌,丁善自是使尽了全力,可是方少白呢?他到底用了几成功力,丁善无从得知。假如他尚未用尽全力,而是刻意隐藏了自己的功夫。那他贸然追上前去,实为不妥。他一时间拿不定注意,因此才会放弃追击方少白的念头,决定从长计议。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方少白得以修习了那魔教的九微冥清诀。这一次,只怕他已丧生在丁善的双掌之下了。他奔行半天,听不见有人追来,这才放缓了脚步。但对于丁善这等高手,他实在不敢掉以轻心。是以,稍稍歇了口气,他便欲提足再奔。 便在此时,忽听得背后有人呼叫,却是女子的声音。方少白心中一怔,暗想,刚才南山派一众人中并没有女弟子啊,怎地会有女人的声音?惊疑中听得背后呼声越来越响,而且只有一人。方少白感觉不对,这荒郊野岭的,这人如若叫的不是自己,那又是叫的谁? 第三十二章 相见不相识(二) 方少白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只见树林中一个人影正快速向自己奔来。这人轻功也算不弱,片刻间便已到了他的跟前。 果然是个女人!两人相互打量彼此,方少白见她一身素净白衣,脸上神情并无南山派那些人凶恶的样子。当下微微一笑,问道:“姑娘,你……你刚才可是在叫我吗?” 白衣女子不回答他的问题,却眨着一双明澈的眼睛,问道:“你是谁?” 方少白兀自感到奇怪,这女子不认得他,为什么又要在背后叫他?难道她叫的是别人?可是环顾四周,哪里还有第三个人? 疑惑中听得她又再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语气颇有些强硬,好似方少白非回答她这个问题不可。 方少白无奈地笑了笑,心想,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既问我是谁,那我回答便是了。于是道:“在下方少白,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白衣女子听完,秀眉紧蹙,低头暗自沉吟起来。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抬头问道:“我问你,你怎么会使那套‘月下自飞花’剑法?”语声中充满惊疑。 听到“月下自飞花”几字,方少白心头猛地一怔。思索道,这姑娘是谁?她怎地也知道这套剑法?此剑法是我十一岁那年师父教给我的。可是师父曾说过,她传授我武艺的事乃是秘密,决不能告诉任何人。这姑娘又是从何处得知? 看她的年纪,难道……难道她是师父的女儿?方少白仔细瞅了瞅白衣女子的相貌,却看不出她与自己师父之间有什么相像之处。眉头一紧,问道:“敢问姑娘,你怎么也知道这套‘月下自飞花’剑法?” 白衣女子道:“这是我师父的剑法,我当然知道了。可是你……你是从哪儿学的这套剑法?”听到此话,方少白登时明白,原来她不是师父的女儿,而是师父的另一个徒弟。可是,她若真是师父的徒弟,那怎么从来都没听师父提起过呢? 方少白心思缜密,转念又想,不过这天下间会使这套“月下自飞花”剑法的也未必就只有他师父一人。说不定他们俩人的师父只是凑巧会使同一种武功,而非同一个人。遂拱手问道:“敢问姑娘师尊是?” 这白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外出寻找自己师父下落的秋月华。他与许尘回至陕西,二人就即分手。 适才,她独自低头走路。忽然,耳中隐隐传来有人搏斗的声音。她不明情况,寻声纵上前去,伏在一棵大树之后观看。可是越看越觉得惊奇,那打斗二人中的白衣少年使的剑法竟跟自己是同一个路数! 再看片刻,只听得“嗤嗤”声响,那白衣少年身形飘忽,手中长剑疾挥快刺。先是一招“小园花乱飞”,再是一招“落花人独立”。接下来的几招也都是那套她师父从小就教给她的“月下自飞花”剑法里面的招式。 这套剑法,她从小朝夕勤练,里面的每一招每一式实是再清楚不过,自己决计不可能看错。她心中大惑不解,不知道这少年为什么也会使这套剑法。待要看个究竟,却见方少白飞身离去,所以她才一路跟了过来。 秋月华记得师父的叮嘱,不许轻易将师父的名号告与外人。不过,眼前这人既然会使师父的剑法,自与她师父脱不了干系。或许……或许他还知道自己师父现在身在何处也说不一定。于是道:“我师父叫穆秋云。快说,这套剑法你是跟谁学来的?你是不是知道我师父现在在哪里?” 方少白听她说了自己师父的名讳,心中忽然一呆。他跟师父学武这么多年,可是他却从不知道自己师父姓什么叫什么。这……这可如何是好? 小时候,初跟师父学武时,方少白也曾问起过他师父是叫什么名字。然而,他师父只是板着脸说:“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知道了又有何用?把武练好了才是正事!”方少白听师父说得有理,也就不再去问。 后来,他慢慢长大,又再问起师父的名字,但他师父仍是不说。 方少白猜想,师父或许是有苦衷,她不说想来自有她不说的道理。反正不论师父姓什么叫什么,张三也好,李四也罢,师父永远都是师父! 从此,他便不再追问自己师父的名号。所以直到今日,他都不知道这个教了他十几年武功的人到底叫什么名字。不过,穆秋云这个名字显然是个女人的名字。方少白心想,自己师父正好也是女人,难道师父的名字当真就叫做“穆秋云”么?可是,自己从未听师父提起过她另外还有个女徒弟,他们的师父真的会是同一个人吗? 突然,听得秋月华一声喝问:“喂,我问你话呢?你是怎么学会这套剑法的?” 方少白回过神来,要想告诉她,这剑法乃是自己师父亲自传授。却又担心他们师父不是同一个人,因此违背了与师父之间的约定,将师父授予自己武艺的事告诉了旁人。 秋月华见他迟疑不诀,欲说又止,实是有些急了。 方少白念头忽转,开口向她描述了自己师父的音容相貌、性格脾气等等。问道:“姑娘的师父可跟我描述的这位前辈一样?” 秋月华在听他述说的途中,心中早就觉得奇怪。寻思,这人口中说的不正是自己师父么?真是怪了,他怎么会对师父这样清楚?待方少白一说完,她便惊呼道:“你见过我师父?我师父她现在人在哪里?” 这下,方少白可算是确定了,他们的师父果然是同一个人!他见秋月华手中提得有剑,心想师父定是也传了她那套“月下自飞花”剑法,否则她何以识得? 当下微微一笑,说道:“姑娘刚才问我怎么会使那套‘月下自飞花’剑法,姑娘的剑法是姑娘师父所授,我的剑法自也是我师父所授!” 秋月华心思单纯,一时间未反应过来方少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奇道:“你师父是谁?他怎么会使我师父的剑法?” 方少白哈哈笑道:“姑娘,其实我们的师父乃是同一个人。” 秋月华眉头微蹙,将信将疑。一双澄澈的眼珠转了几转,暗想,许尘说过,要我不可轻易相信别人,眼前这人总不会是骗我的吧? 方少白见她面有疑色,笑道:“姑娘,我并没有骗你。你想,假如我们师父不是同一个人,那我怎么会知道这套剑法?又如何能清楚地描绘出姑娘师父的身形样貌呢?” 秋月华听他说得有理,这才点了点头。心想,不错,他既会使这套剑法,又对师父的容貌、脾气等都了解得清清楚楚。想来,他确是师父的徒弟不假。 想明白后,她脸颊不由得微微红了一下,想是对刚才自己生硬的语言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顿了一顿,温言道:“是么,那么我们师父她现在在哪儿?” 方少白仰天叹了口气,摇头道:“实不相瞒,我已经快半年没见过咱师父了。” 秋月华听罢,心中大感失望。本拟方少白将会对她说出他们师父如今人在哪里,哪晓得……忍不住也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哎,师父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我下山寻了她几个月,但终是不见。”语声中满含伤感之意。 听到这话,方少白心头忽地一怔,忙道:“几个月?你快说说师父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不见的?” 秋月华沉吟道:“嗯,我最后一次见到师父应该是在六月中旬。不过,师父她老人家行踪不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起初,我也没在意,想她可能是出远门办事去了。可是连续一两个月,她都没有回来。我有些担心,所以就下山来找她,然而始终都没打听到关于她老人家的任何讯息。” 方少白心下暗自琢磨,六月中旬?这个时间较他一家人被害的日子约莫晚了半个月左右。那么这是不是就代表他师父应该跟他全家的血案没有关系呢?又想,不过,既然都能碰上同门,那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再见到师父了。其中关节,等见了师父,一切就都清楚了。 秋月华见他低头沉思,问道:“你……我……”。两人份属同门,方少白虽然说了自己的名字,但秋月华还是不知道彼此间应该怎么称呼。于是,一句话只吞吞吐吐说了个“你”“我”二字。 方少白明白她的尴尬,微笑道:“你我既是同门,敢问姑娘芳名?几时拜的师父?” 秋月华道:“我姓秋,叫月华,跟师父已有十五年了。” 方少白听了,忙向她躬身行礼,叫道:“少白见过师姐!”秋月华还了一礼,笑道:“师弟不必多礼。刚才我言语多有得罪,还请师弟见谅!”方少白微笑道:“哪里哪里?此等小事,师姐不必往心里去。”两人笑了一阵,方少白又不住赞叹“秋月华”这个名字取得好。 原来,这秋月华今年二十三岁,比方少白稍稍年长一些。而方少白不问她年龄就称她为师姐只是因为通常情况下,照规矩,同门师兄弟、师姐妹之间的长幼尊卑顺序是按其入门先后的时间来定的,而并非以年纪来论。 同一个师父的徒弟,年纪最轻的可以是大师兄大师姐,白发苍苍的老人也可能是同门中辈分最低的。秋月华拜师已有十五年,而方少白却只有十三年。所以,他当然要称呼她为师姐了。 第三十三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一) 两人说了些礼貌问候的话后,方少白问:“师姐,没找到师父,你有什么打算吗?” 秋月华道:“我正打算回家去看看的,不知道师父她回去了没有。”笑了笑,续道:“呵呵,只是没想到会在半道上遇到了你。”于是将她如何在树后观看方少白与丁善打斗,如何识得他所使剑法,最后一路跟了过来大致讲给方少白听。说完,蹙眉问道:“对了,刚才那一帮是什么人?你怎么会跟他们打起来的?” 方少白苦笑道:“那些都是南山派的人,跟我相斗的那老者正是南山派的掌门丁善。至于我为什么会跟他们打起来,这件事说来就话长了。师姐,不如少白同你一起去寻找师父吧!这南山派的人不知道还会不会追来,咱们先走,路上,我再跟你细说这事。” 秋月华点头道:“好!” 当下,由她引路,两人并肩而行,脚步都很轻快。 路上,方少白跟秋月华大致说了南山派追击他的事。不过,人们口中提及的藏宝图和武功秘笈他没有讲。只说自己身上有一件珍贵的物事,外人想抢,时常与他大打出手。他出于无奈,以致误杀误伤了许多人,也因此结下了很多仇家。那南山派便是其中之一。 秋月华听了,并不询问他身上的物事是什么,只是评说道:“这些人也真奇怪,东西既然是你的,他们凭什么来抢?不管这东西是否珍贵,抢别人东西那总是不对的。” 方少白听她说得天真,秋月华这几句话的口气实跟那五六岁的孩子差不多。当下摇头笑道:“哎,要是世人都像师姐说的这般明白,那就好了!” 秋月华心性单纯,方少白性情洒脱。二人一路上说说谈谈,倒也觉得有趣。 行得几日,两人渐渐从大道拐入山路。方少白跟在秋月华身后,眼见四周树木十分严密,脚下杂草直没至膝。若不是有秋月华在前领路,方少白根本瞧不出两人脚下所踩的竟然是路。 转了几转,两人开始往山上爬去。沿山而上,环境愈加显得寂静幽深。方少白心下不禁感叹,他家虽然也是住在山里,但只属郊外,并非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而且一家七口,人数不少,从不会感到孤独寂寞。可是,他师父与师姐,两个女人幽居深山,那是何等地凄凉冷清! 这一路上,方少白已向秋月华询问了一些关于他二人师父的信息。秋月华说,自她认识师父以来,她师父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丈夫,没有孩子,也没有亲人。 至于她自己呢,她是个孤儿。在她八岁那年,她父亲带着一家人外出踏青,没想到半路上却碰到了一伙儿强盗。这些强盗要他爹娘交出二十两银子。他父亲分说道,自己只是普通百姓,身上根本没有带得多少钱财。他爹娘将身上全部的银子都掏了出来,可是这些强盗嫌少,竟不肯依。 那强盗头子见秋月华生得漂亮,说既然没有二十两那就把女儿送给他们,他们好带去卖钱。她爹妈如何能肯?最后双方争执当中,一个强盗提刀将她父母都给杀了。她既害怕强盗,又见父母已死,只坐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哭。 便在此时,一个美貌女人正好从旁路过,于是将她从那伙儿强盗的手里救了下来。那些强盗见这女人功夫太高,一个个转身逃走了。秋月华兀自坐在她父母的尸首旁不住啼哭。那女人伸手探了探她父母的鼻息,摇头叹道:“小姑娘,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你爹娘已经死了。” 她仍是一个劲儿地哭。那女人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这就带你回去找他们!”她抽抽搭搭地回答道:“我家里没有人,爹娘死了,我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那女人听她说得可怜,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道:“我叫秋月华!”那女人嘴里喃喃说道:“或许是缘分!”然后,挖了个坑,将她父母下葬之后,就带着她一起走了。 那女人自然就是他们俩人的师父了。 秋月华又说,后来她得知师父的名字叫穆秋云,这才明白为什么师父当时会说或许是缘分。 二人上得山来,秋月华推开与师父所住茅屋的屋门,只见里面蛛网斜挂,灰尘堆积。她师父似乎并未回来过。 方少白跟着踏步进屋,这屋里的摆设跟他师父传授他武艺的那个深谷谷底的茅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间屋子要较为宽敞许多。心想,不错,我二人的师父果然是同一个人! 听得秋月华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师弟,看来师父她老人家还是没有回来。”方少白点了点头。一进屋子,闻到那股微微发霉的味道,他就已经猜到了。 他心中失望,在屋中仅有的两把椅子其中一把上坐了下来。忽然,一低头却见旁边桌子底下竟然有一页纸。他弯腰拾起,顿时欣喜若狂,站起身来,叫道:“师姐,你快来看!” 秋月华跑过来,两人一齐朝纸上瞧去,只见上面用小楷工整地写着: 月华,师父回来寻你不见,想着,你应该是担心为师安危,独自下山去了。虽然你有武功护身,但江湖上人心险恶。 你心性单纯,为师担心你会吃亏上当。所以,你若归来瞧见这封信,就不要再下山寻我了。为师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办,等办完了自会回来。 ——师父 二人看罢,秋月华喃喃道:“原来,师父已经回来过了。” 方少白心中感到困惑,问道:“师姐,你可知师父这张便条上所说的重要的事情指的是什么?” 秋月华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师父的事情,她很少告诉我,我也不敢多问。”方少白叹了口气,两人分别坐了下来。 头顶窗户微微开启,忽然,一阵凉风吹了进来。两人都想,这张便条想必是他们的师父写好放在桌上,后来被风吹掉在了地上的。 二人各自发了会儿呆,秋月华起身去收拾屋子,随后又到厨房做了饭菜。只不过这一顿饭,两人中途竟一句话也没有说,只管想着自己的心事。 饭罢,秋月华洗涮了碗筷,回到客堂。见方少白闷不做声,坐下来,问道:“师弟,你怎么样?我看你有些倦意,你要不要去床上躺下休息一会儿?” 其实,方少白只是还在思考,他们师父在那张纸上写着的那所谓的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是否跟他父亲交给他的那个包袱以及他一家人被害的事情有关? 他摇摇头,回答道:“我不用,师姐。你如果累了就去歇着,不用管我,我在这儿坐会儿就好!” 两人沉默了片刻,秋月华突然叹道:“哎,也不知那人是谁,师父见了他没多久就消失不见了。”方少白道:“那人?什么人,师父见了谁?”秋月华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师父带他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方少白心中一跳,忙问:“死了?”秋月华点头道:“嗯。具体说来,那应该是一具尸体。”听到“尸体”二字,方少白身子猛地一颤,跟着霍地站了起来,惊呼道:“你说什么?” 秋月华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如此强烈,方少白这一声惊呼倒把她吓了一跳。她试探着问道:“怎么啦,师弟?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吗?” 方少白急声道:“师姐,你快将当时的情况仔仔细细地告诉我。” 秋月华见他如此惶急,点头道:“好。”跟着叙道:“记得那日黄昏,我从外面采了野菜回来。一进院子,便闻到了一股怪异的味道。我感到有些奇怪,连忙奔进屋子,却见师父背向门外,坐在地上。我以为师父她是在练功,谁知走近一看,在她前面居然横躺着一个死人。那味道就是从这人身上发出来的,想来,死了已有五六天了。” “我当时吓了一跳,叫道:‘师父,这人是谁啊?’师父却不搭理我,就好像没听见我说话一样。我又问了一遍,师父仍是不理。跟着,她便抱了那具尸体到她房间里去了。我不明白师父这是在做什么,朝她屋里叫唤,她始终没有答应。直到晚上,我去叫她老人家吃饭,她才说她不饿,叫我别去烦她。” “我了解师父的脾气,从来都是说一是一,当下不敢再叫。于是,师父就这样跟那具尸体在她房间里待了三天三夜。这几日,她水米未进。到第四日早晨,我仍去叫她吃饭,可是唤了半天,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怕师父饿坏了,忙又拍了拍门。不料,那门被我轻轻一拍就开了。我走进去,既没有看见师父的人也没有看见那具尸体。想来,师父肯定是带上那个死人一大早地就出门去了。可谁知道,师父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第三十四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二) 秋月华说完,转头去看方少白。但见他神情恐怖,双目圆睁,眼中布满红色的血丝,仿佛中邪了一般。待要问他怎么了,却听得他大喝一声,叫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杀害我一家人?” 方少白自是认为秋月华口中所说的那个死人就是他的父亲,而他的师父就是那个盗尸贼。极度愤怒之下,他已全然失去了理智。根本记不得自己曾暗自分析过,杀害他一家人的凶手跟盗走他爹尸体的人应该并不是一道的。否则那日何必等他回到家中将一家人下葬之后再去倔坟? 自他前一次下谷未寻到他师父起,他心里就已隐隐有些怀疑。不知道自己师父是不是跟他一家人的惨案有关。虽然他不愿意相信,总是安慰自己,师父待他这么好,不可能会是凶手。但在内心深处,总觉得不安。 而现在,他万万料想不到,这个他心中敬重爱戴了十几年的师父竟然就是那个他苦苦找寻的盗尸贼!因此,他才会这般质问秋月华,将这段时间以来所积累下的满腔怨愤登时全都发泄了出来。 秋月华不明就里,不知道他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谁杀了他一家人?想要询问,听见方少白又是恶狠狠地道:“你说,师父到底是谁?她授我武功是不是别有用心?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跟那些人一样,全都只是为了那个包袱,是么?” 其实,在认识方少白之前,秋月华根本就不知道她师父除了她,另外还收有徒弟。而对于方少白的这一连串喝问,她当真是半点也没听明白。她一脸惘然,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方少白仍在咆哮着,叫道:“你说啊,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表情又哭又笑,实是说不出的痛苦难受。 他这几近疯狂的咆哮只因令他咬牙切齿、痛恨不已的盗尸贼竟然就是自己的师父。倘若他耳中所听到的盗走他爹尸体的人跟他毫无关联,或者不是如此至亲,想来他也不至于如此! 秋月华眼见师弟突然变得这般,心中大为不忍,忙宽慰道:“师弟,你别这样!我想,你一定是误会师父什么了。我们去找她老人家问清楚,事情一定不是你想的那样。” 在她心里,她师父穆秋云尽管性情乖张,但一定不是坏人。否则她怎么会从强盗的手里将她救下,并收她为徒,抚养她长大呢?她不明情况,却始终相信自己的师父,料想这其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方少白情绪已稍稍缓和了一些,冷笑道:“误会?什么误会?我爹才下土几日,尸骨未寒,她就去倔坟。这般阴狠毒辣,你说我误会她什么了?” 秋月华听他这般言语不敬,可是那倔坟盗尸的话,她又无可为自己师父辩驳什么,只得哑然无语。她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师弟,会不会是你弄错了,可能那具尸体并不是你父亲的呢?” 方少白冷笑道:“呵,先不管那具尸体到底是谁的,偷盗别人的尸身,这种行为是不是有所不义呢?更何况,你所说的时间,跟我父亲遗体被盗的时间相吻合,我敢断定她就是那个盗尸贼。” 秋月华听他已将二人师父称之为贼,心里很是厌恶。可是方少白现下正在气头上,她又能怎么办?她强忍心中不满,倒了杯茶递给他,希望他可以先喝口茶,冷静冷静。 不料方少白袖子一拂,将一杯热茶刷的一下扫落在地。茶水泼在秋月华手上,手背登时红了一片。方少白微微一愣,想要说些抱歉的话,却终于没有说出口。跟着抄起桌上自己的长剑和包袱,大踏步出门去了。 秋月华见他负气而走,追了上去,叫道:“师弟,你去哪儿?”方少白不答,左足一点,纵身直奔山下。秋月华施展轻功追了一会儿没有追上,便即停下了脚步。心道:“他决心要走,那就走吧!看他的样子,他一定是去找师父了。这样也好,等他见到了师父,师父自会向他解释清楚。”当下折身返回山上。 不错,方少白的确是要下山去找他师父。他要向她问个明白,为什么她要偷盗他爹的遗体?他一家人的血案是不是也跟她有关? 此时此刻,他已不知道如何再去面对他这位师姐。他们到底算是亲人呢还是仇人?他实不愿意被秋月华追到,因此这才足下加劲,头也不回地径往山下奔去。 对于武学方面,方少白的悟性实要比常人高出许多。秋月华虽然是他的同门师姐,武功却大大及不上他。更何况,他现在的内力又大有提升,秋月华自然就更加追他不上了。 山中树木茂密,方向难辨。方少白奔至山腰,这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胡乱奔蹿。环顾四周,并未发现秋月华带他来时所走的那条不像路的小路。他跃上树梢,登临眺远。瞧了好半天,总算大概弄清楚了方位。于是跳下树来,朝着自己左手方向不断直走。 大概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条山路。这路虽然不是他与秋月华之前走过的。但他心想,既然有路,那么只要顺着路走,想必就一定能走出这片树林。 小路通向南北,方少白择南而行。走着走着,只觉眼前道路逐渐变得宽阔起来,就连两旁的树木也不再那么阴森严密了。心下不由得暗喜。 奔行这么半天,他已渐渐冷静下来,不再似刚才那般怒不可遏了。可是眼见天色越来越暗,他却没有看到任何的房舍。勉强再行一会儿,仍是一点灯火也瞧不见。心想,看来这一晚只能露宿荒野了。 好在现在天气渐渐转暖,已不像严冬那么寒冷。避开风口,他寻了个山石拗口,拾来枯柴,生火取暖。他和衣倚石而眠,这一夜就这样对付了。 像这种露宿野外的经历,在他刚离开家,遭人追截的那段时间,时常有之。所以,这一次,他也并不觉得稀奇。 次日,他沿着昨日那条山路继续向南而行。然而,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心中忽感奇怪,这路不知何时竟又开始慢慢变得逼仄狭窄起来。 到后来,路到尽头,再也无法行走。他抬眼观望,但见前方树林掩映,草木葱茏,既瞧不见房子也瞧不见人烟。心下大为困惑,寻思,自己这是走到了哪里?怎地山路到达此处便就不通了呢? 他沉吟了一会儿,打算折身回返,向北而行。 这时,听得林中传来一阵脚步声响,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从林中缓步走了出来。他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这荒郊野岭的,怎地会突然冒出了一个人来?喜的却是,既然有人,那么自己就能向其打听消息,然后走出这片丛林了。 不想,那老汉瞧见他,神色显得颇为吃惊,好似见着了鬼一般。 方少白走他跟前,躬身行礼,说道:“老人家,晚生好像迷了路,脚下这路不知为何到了这里就不通了?敢问您老,这路的另一头是不是通向外界,只要顺着路一直走就可以走出这片山林了?” 那老汉听他说完,脸上绷紧的肌肉这才放松下来,喃喃道:“哦,原来是迷了路!” 方少白见他左肩上负有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右臂上还跨有一只装有些许野菜的竹篮,问道:“老人家,您这是进山来打猎吗?想不到您这把年纪,脚力劲儿还如此之好,一下就打了两样!” 那老汉呵呵笑道:“小伙子说笑了!你看我老头子走路尚且都颤颤巍巍的,哪里还能打什么猎?这是我昨天布下的陷阱,没想到今早来看,还真逮到了这两个小畜生。哎,我老汉命不好,这两个小畜生命也不好!” 方少白听他这般感叹,不禁微微一怔。 朝他身上细瞧,果见他手中背上并无什么打猎的家伙。又见他身形瘦削,形容枯槁,确实只是一个普通庄稼老汉。于是又再问道:“对了老人家,这路的另一头是不是通向外界?”老汉点了点头。 方少白大喜,笑道:“多谢您老指点!不过这儿只有这一条路,想来您也是要走这条路的是吧?这样,您把身上的东西给我,我给您拿一会儿,待会儿到了地方我再给您。您这把年纪了,这又是猎物又是篮子的,太辛苦了!” 那老汉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一张皱巴巴的脸突然变得十分慈祥起来,微笑道:“不用了,小伙子。我家就住在这里,我不去外面。”说着伸手往道路尽头的那边指了指。 方少白一愣,路到这里就没有了,怎地那边还会有人家?而且也没瞧见有房子啊什么的!他向老人所指的方向张望着。这时,肚中忽然发出了一阵叽里咕噜的叫声。 他从昨日到现在一直没有吃过东西,腹中早饿得紧了。那老汉听见,微微一笑,道:“小伙子,你许久没吃饭了吧?这样,你跟我回家,我让我那老婆子把这两只畜生杀了给你下酒。” 听到这“酒”字,方少白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询问道:“老人家,你家里面除了你,还有别的人?”老汉凄凄一笑,点头道:“是啊,还有。”说着将野兔和山鸡取下递给他。 方少白本想推辞说不便打扰,但见老汉把猎物递给自己,实又不好拒绝。遂道:“如此,那就叨扰您老了。”说着接过野兔和山鸡,又让老汉把竹篮也给他。两只手分别提了,跟在老汉身后,慢慢向道路尽头那边走去。 第三十五章 侠骨丹心谓少年(一) 那老汉领着方少白绕过一片树林,转了几个弯后,方少白忽然发现这树林后面当真住得有人家。只不过房舍极少,稀稀落落分布各处,约莫有五六户。 二人走到其中一处房舍门口,屋中一位老妇奔了出来。这老妇一见到方少白,脸上立刻涌现出惊恐的神情,连忙转头去瞧那老汉。方少白心中微感奇怪,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怎地这老妇也像那老汉一样,初见自己都如见着了鬼一般? 狐疑中听得老汉向那老妇呵呵笑道:“老婆子别怕,这小伙子不是坏人。他在山间迷了路,所以我才带了他来。”转头向方少白看了一眼,又道:“这小伙子心地善良得紧!你瞧,我捉到的这两只畜生和采的这篮子野菜,他都一路帮我拿着,说我老人家拿着这些东西太过辛苦。” 听了老汉的话,那老妇这才眉开眼笑了起来,说道:“呵呵,不错,当真是个善良的小伙子!哎,要是我们阿才还在,你也用不着这么辛苦,日日去那山中捕捉畜生。这万一哪日遇上了老虎狮子,那……”说着语音哽咽,垂下泪来。 老汉忙握了她手,笑道:“怎地又说起了这个,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这小伙子许久没吃饭了,别让人家客人在这儿干站着。快,快将这两只畜生拿去宰了。” 老妇抹了抹眼中泪水,点头道:“是是,我这就去。”说着伸手去接方少白手里的野兔和山鸡,微笑道:“小伙子,不好意思,刚才让你见笑了。把东西给我老太婆吧,我拿去后面厨房宰了。” 方少白将两只畜生递给了她,躬身道:“老婆婆,麻烦您了。只不过晚生食量小,吃不了太多,您宰其中一样就可以了。” 老汉忙道:“这是什么话?你一个年轻小伙,怎地说自己食量小?你可别想着替我们节约食材,不过是两只畜生而已,吃完明天再去捉就是了。”转头向那老妇道:“别听他的,两样都宰了。我老头子今天高兴,待会儿要与这小伙子好好喝一顿。” 那老妇点头笑道:“是是,两样都宰了。家里难得来客人,可不能怠慢了!”说完乐呵呵地向后面厨房去了。老汉在她背后叫道:“诶,老太婆,阿兰和长生呢?长生这小子怎地也不出来迎接迎接我?”老妇答应道:“长生在后院帮他娘劈柴呢!” 方少白听他二人这般对话,已知两位老人乃是夫妻,只是不知他们口中的阿兰和长生又是谁。 二人走进屋中坐下。两人说话间,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从内堂跑了出来,笑问:“爷爷,奶奶说您带回来了一位好心的大哥哥,就是他吗?”说着拉了老汉的手,眼睛盯着方少白看。 老汉满脸慈爱,抚摸了一下男孩头发,笑道:“是呀,这就是那位好心的哥哥,快行礼叫哥哥好!” 男孩聪明伶俐,小手向方少白一抱拳,躬身道:“小子姓伍,名长生,见过哥哥!” 方少白喃喃道:“‘伍长生’,嘿嘿,这名字取的真好!”说着伸手将长生扶起,抚了抚他乌黑的头发。转头向伍老汉瞧去,却见他脸上笼上了一层阴郁。方少白感到有些奇怪,老汉脸上的神情就如同刚才老妇提到那什么阿才时一样,都是一副十分痛心的样子。不知那阿才是他们的什么人? 沉吟中听得长生道:“哥哥,这把宝剑是你的么?”一双眼睛精光灿烂,只盯着方少白放在桌上的长剑看。 方少白见他这样,遂拿起剑身,递到他面前,笑道:“是呀,这剑是我的。不过平常得很,算不得什么宝剑。喏,你要是喜欢的话大可拿去玩一玩,但是小心别割到了手。” 长生欲伸手去接,却听得自己爷爷重重咳了一声,斥道:“小孩子家的拿兵器做什么?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了吗?”长生缩回手,脸色沉了下去,低声道:“爷爷,长生不是贪玩,长生只是想……”伍老汉不等他说完,厉声道:“你还说?” 这时,那老妇从后堂奔了出来。一把拉过长生,搂在怀里,向丈夫道:“你这是做什么?长生还是个孩子,他能懂得什么?你对他说这些作甚?”伍老汉别过头,叹了口气,不再言语。祖孙三人脸上都显得十分凝重。 方少白不明就里,向老汉问道:“老人家,长生的爹是怎么死的?” 夫妻二人对望一眼,伍老汉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哎,这事说来话长。早些年间,天下大乱,不是这儿打仗就是那儿打仗。我二人唯一的儿子阿才因此被抓去充了军,可谁知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们四处向人打听,却又哪里打听得到?第二年,上面有人带来几两银子,说我儿子阵亡,光荣牺牲了。我们不依,要他们赔我孩子。然而,我们小老百姓,再哭再闹又如何,儿子终究是回不来了。” “那些人凶巴巴的吼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你儿子为国尽忠,战死沙场,你们应该为他高兴才对,哭哭嚷嚷做什么?’说完,放下银子就要走。我二人气极,骂道:‘带上你们的破银子,我们不稀罕。’那几人乐得我们不要,拿上银子就走了。哎,可怜我那儿子呀,成亲不到半年就被抓去,我的小孙子长生尚不满周岁,他爹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老人说着,喉头已经哽咽。方少白听了,心里也很难受。转头去看长生,只见他眼中噙满泪水,牙齿咬得紧紧的。方少白忽然想到,这孩子从未见过父亲,自己却是从未见过母亲,心中既为这孩子难过,同时又为自己难过。 听得那老妇接着道:“幸而我们那儿媳阿兰,也就是长生他娘十分地孝顺善良。丈夫没了,她依然不改初心地跟着我们两个老人,照顾我们并且抚养长生长大。我们家原本不是住在这里的,五年前,听见别人说,大宋又要跟辽国开战,所以上面很可能又要来抓人。而这一次,不单单只抓青壮年,老人和未成人的少年,只要是有劳力的男子,一律都要。你想,我们已经失去了儿子,哪能再……” 说着瞧了一眼老伴,继续说道:“迫不得已,我们全家背井离乡,来到这片深山之中,过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我们想着,就算那些人的话有误,老头子不被抓去。可是长生呢,长生是个男孩,过不几年也会慢慢长大。他是我们家唯一的血脉,我们怎能让他跟他的父亲一样,走上这一条不归之路啊?于是,把心一横,举家搬到了这儿。在这里,除了我们,另还有几户人家。其中的两户情况跟我们差不多,也是从外地搬来的,都是为了怕再起战乱,上面又来抓人。” 说到这里,一个年轻妇人从后堂慢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大锅肉。长生走上前去,叫道:“娘!”老妇人忙抹了抹眼中泪水,说道:“阿兰,快来见过客人。” 阿兰放下肉,向方少白盈盈一拜。方少白还了一礼,但见她脸上虽挂着淡淡的微笑,眼圈却是红红的,想必是刚才听到几人在前面说的话,暗自又哭了一回。 酒菜上齐,伍老汉另起话题,与方少白边喝边谈。 方少白本想吃完饭就告辞的,但想起自己一顿饭便吃了老人辛苦捉来的两样猎物,于是将包袱放在家中,带了长生到附近林中狩猎。 伍老汉自是拒绝,说哪里有这样的待客之道,客人吃了还要其再填补上?因方少白一再坚持,说自己身有武功,打个野猪什么的并不是难事,这才随他去了。 一个下午,方少白共捕到了四只山鸡,五只野兔,另还杀死了一头大野猪。他心地善良,实不愿轻易伤害生灵。然而想到伍老汉每天冒着生命危险到山中辛苦捕捉猎物,当下也就狠下了心肠。 傍晚,两人满载而归。长生一进家门便不住向爷爷奶奶以及母亲夸赞方少白武功如何如何高强,不过几下拳脚,那头勇猛无比的野猪就此倒地不动了。 天色虽晚,方少白仍欲告辞。长生道:“哥哥,你别走,长生有个不情之请。” 几人均是一怔,只见长生跪倒在地,向方少白道:“哥哥,你武艺高强,能否传授长生几招?一到冬天,爷爷就要每天外出寻找猎物。有时候运气好,勉强捉到一只山鸡野兔什么的。可运气不好时,一连几天什么都捉不到。” “其实,长生宁愿饿肚子也不愿爷爷每天外出。要是……要是遇上老虎狮子,爷爷便回不来了。所以长生想跟哥哥你学功夫,长生若是能有哥哥一半的武功,以后爷爷就不用那么辛苦,奶奶也不会日日在家中担惊受怕了。” 几人听到他小小年纪居然能说出这一番话来,心头均是一酸。伍老汉夫妻俩已忍不住流下泪来。方少白和伍老汉这时才明白,为什么中午长生一直盯着方少白的那把剑看。原来他不是贪玩,而是心中藏了这个念头。 方少白虽然满心记挂着着他师父盗走他父亲遗体的事,恨不得现在就出去寻找师父,要向她问个清楚。可是长生这一席话实在叫他动容!所以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答应道:“好孩子,你既有这份心,哥哥定会好好教你。快起来吧!” 长生满脸欢喜,向他连连称谢,又磕了几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第三十六章 侠骨丹心谓少年(二) 长生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方少白教了他十来天的功夫,这才向伍老汉一家告辞。 不过,虽只十来天,长生已摸到了一些学武的门道。方少白临行前向他叮嘱,学武切忌燥进。只要他按照自己教给他的方法日夜勤加练习,用不了多久,打猎什么的自都不在话下,至于那老虎狮子到时也不用怕了。 另外,他还将自己的那一柄剑送给了长生。伍老汉推辞道:“这怎么可以,练武之人怎可将兵器也赠与了人? 方少白笑道:”无妨,不过是一把寻常的剑而已。在我手里,它只是一件兵刃。可长生年纪尚小,又是初学武艺,他外出捕捉猎物没有一件兵器防身可不行。“ 老汉道:“长生需要兵器防身,难道你就不需要了吗?你快将剑收起,等哪日我去林中寻两匹上好的狐狸,剥了皮拿出去卖了再给长生买就是了。” 方少白道:“老汉你又何须如此客气?再怎么说我也教了长生十来天的武艺,他也算得上是我半个徒弟了。我送他一把剑又有什么关系?至于我自己,只要出了这片山里,到店铺里面再买一把就是了。您老无需担心!”说着将剑交到长生手里。 伍老汉听他如此说,也就不再推让。他担心方少白再次迷了路,因此携了长生将方少白送到快要出山林的地方,爷孙俩这才停住了脚步。 长生看起来甚为不舍,连连叫道:“哥哥保重!哥哥保重……”方少白挥手道:“嗯,你们也要保重!”说完,大踏步地去了。 走出这片山林,方少白折而转向西北方向前行。行了三日,忽然发觉周围的环境似乎有些熟悉。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隐约觉得某些地方他好像曾经来过。 果然,再往前走个七八里地,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小镇,而这小镇就在离他家不太远的地方。他小时候贪玩,经常一个人从家里面溜出来,次数多了,不熟悉的地方也变得熟悉了。 方少白在脑海里仔细回忆了当时秋月华带他所走之路,又盘算了一下他从山上下来最后到达伍老汉家,这其间所走过的路程以及几个地方所处的大致方位。 原来,他家与他师父师姐二人所住的地方相距不过两天的脚程。只因他不识捷径,这才绕了远路。 想到师父,方少白的心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这个盗尸贼,他还要认她做师父吗?忍不住情绪又再激愤了起来,当下足上加劲,朝那座小镇疾奔而去。 随便找了一家客栈,方少白要来酒菜,狠狠喝了一顿。他喝酒从来不像今天这般喝法,急吞速咽,一大坛上好老酒,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就已被他喝了个底朝天。却不道“借酒浇愁愁更愁,酒不醉人人自醉!” 喝完,他踉踉跄跄回到房间,和衣倒下便睡。这段日子,他虽是在教那长生练武,可压在心底的事从来都不曾从他心中抽离。时常做梦都会梦见自己师父提剑指着他父亲,以致他半夜里经常从梦中惊醒。这一醉倒使他身心全部都放松了下来,这一晚总算是睡了个好觉。 次日,方少白酒醉醒来,想起现下当务之急应该还是要先找到他师父,好向其讨回自己父亲的遗体。而后,是恩是仇,大家作个了断。只不过他师父现在人在哪里?他应该到何处去寻?心中当真是半点头绪也没有。 他拿上行李,出了客栈,预备先去兵器铺里买把剑再说。未想走得几步,晃眼发现不远处似有几个南山派的人。当即转过身子,朝着相反方向快步而行,只盼离这些人远远越好。走了一阵,未听到有人跟来,这才舒了口气。只是自己已走出了镇子,要买兵器,看能只能到下一个落脚点了。 这日,途经一片树林,突然间响声大作,林中一下子窜出了二十余人。方少白叹了口气,他本以为自己并未被南山派的人所发现,哪晓得这些人竟是远远地跟踪他,从而去将掌门丁善给请了来。 只见丁善站在一众弟子中间,目光炯炯地瞪视着方少白。那样子,便似要将方少白给活活瞧死了一般。 方少白手中无剑,心中不免有些担忧。徒手对付丁善,他自忖自己并无那个能力。可是当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昂然面对,于是开门见山地道:“丁掌门,你还要报仇是吗?是的话,那就动手吧!” 丁善没瞧见他随身携带的那把长剑,又听他如此说,心下不禁一怔。寻思,这小子的武功是不是又长进了?怎地连兵器也不用了?沉吟半晌,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群弟子中,一半的人顿时纷纷抢上前去。剩下的一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扩大了些,将方少白及诸人围在了圈内。 方少白拳脚上的功夫颇不及剑法,斗不多时,渐渐感到有些吃力。但其实,若以他现在的内力而论,只要他愿意倾尽全力,将每一掌每一拳都打实了,收拾这十余人完全不是什么难事。只可惜他还是心有不忍。 众人相斗间,丁善凝神观看方少白的武功是否又有了新的变化。看了一会儿,脸上不觉露出了笑容。方少白手中没了兵刃,招法看起来大不如前。不过见众弟子一时无法取胜,于是朗声说道:“退下!” 围攻诸人听到掌门喝止,一个个都罢手退开。 方少白见丁善慢慢走上前来,且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已明白了他的心思。当下不敢再留有余力,手上暗自运足了内劲。心想,丁善这老匹夫可不是什么善类,他一心要置我于死地,那么我又何须跟他客气?况且我现在手中没剑,今日逃得过逃不过尚且还说不准。 两人相互凝视片刻。忽然间,只见丁善双掌一推,一招“排云掣电”猛地向方少白击了过去。掌势雄浑,快如闪电。方少白见状,急忙纵身后跃。跃到一半,一人飞将过来,跟着听得“噗”的一声,这人瞬间吐血倒地。 众人大惊,不知道这人为何会突然飞出,挡在了方少白的面前。丁善眉头一皱,上前俯身查看,伸手往那人鼻边一探,却哪里还有气息? 方少白见丁善脸色难看,已知地上那名南山派弟子已然死去。心下不由得一凛,暗想,这一掌若不是打中此人,自己现在不知可还有命在?想来,纵然是不死,腹中五脏六腑只怕也要给他震碎了。于是,对丁善的心狠手辣更是憎恶了几分。 眼见南山派诸人面色惊惶,就连丁善也不住向四周打量。方少白这才猛然醒悟树林中必是有人在暗自相助自己,否则那名南山派弟子怎会自己跑到了丁善的掌下来?他跟着也向林中四处张望,可到处静悄悄的,除了自己与南山派的人,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众人寻视了半晌,均未发现有人。几名南山派弟子暗自嘀咕,讨论刚才暗中出手的那人可能是谁。丁善并不理会,当即收回心神,两眼又再瞧向方少白。眼中怒火大盛,显是将刚才毙命那人的仇怨也记在了方少白的头上。 方少白见他这番模样,知道他此刻出手较之刚才只会更加狠辣,当下全神戒备。果然,只见丁善双掌一抬,跟着眉头一紧,整个人便已纵身扑了过来。 便在此时,忽听得“嗤”的一声,似是一件暗器划破长空的尖锐的声音。 丁善大惊,这暗器正是朝着他面门击射而来。他身子尚在半空,一时间无所借力,只得仰头避开。但暗器来势甚快,就在他仰头之际,那暗器已“咻”的一声从他鼻梁半寸之处掠过,射于地下。 他心头一凛,这一避若是迟得片刻,那暗器非击中他脑袋不可。而听这暗器来时的声音,劲道非凡,犹如利箭。这一击,他若真的受了,也不知是否还有命在? 暗器乃是由西首树林中发出来的。显然,发这暗器的人便是刚才出手相助方少白的那人。然而众人转头向林中瞧去,却仍是不见有什么人影。 丁善凝目而视,心中暗自沉吟。一时间不敢再贸然动手,以防那人再次施与暗器。直待过了好半天,听不见林中有任何声响,他这才俯身去察看那枚落在地上的暗器。 可这哪里是什么暗器?众人看得分明,在他手里的,不过是一小截再普通不过的树枝而已。南山派诸弟子见是树枝,一个个都忍不住嗤笑起来,显是认为这一根小小的树枝能有多了不起。 只有丁善自己明白,一个人单凭半截树枝就能发出如此大的力度,可想而知,这掷树枝的人的武功实在是不容小觑。 再去回想刚才那莫名飞到他掌下的弟子,心中更是一怔。寻思,只怕适才林中那人便是趁大家不注意,这才将自己门下的那名弟子随手掷了过来。树枝与人,重量相差何止百倍?可他这掷树枝与掷人的手法毫无二致,这般功夫,常人可万万不及。 第三十七章 侠骨丹心谓少年(三) 听得丁善向树林中朗声说道:“阁下是谁,何以三番两次暗自出手?自古以来,杀人偿命,血债血还。我丁某人不过是要替已逝的犬子讨回公道,阁下若非要插手别人的私事,还请现出身来,咱们比划比划!” 他这一番话说得慷慨大义。自己是在报丧子之仇,对方武功不管多高,实不应该插手此事,坏了江湖规矩。但同时也给对方提了一个条件:倘若一定要多管闲事,就得到明处来,别再暗箭伤人。敌在暗己在明,既不知对方武功深浅,那么面对面相斗方可多一分胜算。 不料他话音才落,跟着又是“嗤嗤”两声尖响,又有两根树枝从先前的地方自先而后向丁善射了过来。丁善听得风声,立刻纵身向后跃开。他心中大为恼火,自己已将好话说在了前头,这人竟还是这般?不由得怒道:“只会暗中偷袭,料想阁下也算不上什么英雄好汉吧!” 突然,树林中有人哈哈大笑,却是女人的笑声。笑了一阵说道:“我的确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不像你丁大掌门,以众欺寡、恃强凌弱,实乃大大的英雄好汉!哈哈,哈哈……” 丁善听罢,脸皮顿时胀得红了。他胸中怒火中烧,却不反唇相讥,只是低头暗想江湖上武功高强的女人大致有哪些。这一思索,立刻就想到了南宫婳。他心头一震,不知该当如何,林中这女人万一真是那魔教魔头的话,自己可决计讨不了好去。 僵持一会儿,只见方少白转身向树林中飞去。丁善眉头一皱,想要去追却又有些不敢,生怕林中那人当真是南宫婳。拖得片刻,方少白身影已全然隐没,半点也瞧不见了。而林中那女人再没出声,想是两人都已去得远了。 原来,方少白不单单是想趁机逃走,还是因为林中那女人的声音听来有些耳熟,倒像是他的师父。只不过那人仅仅说了一句话,所以他不敢确定。可飞入林中后,却未发现有人,心道:“此人到底是不是师父?自己会不会认错人了?” 对于“师父”二字,他现在是爱恨交织。既恼恨他师父盗走了他父亲的遗体,同时又无法忽视自己内心深处对师父的敬爱。这种痛苦,当真不知该如何言表! 神思间,只见一人影从他身旁快速掠过。方少白更不思索,拔腿就追。然而,几个起落,那人就已将他远远甩在后面。此人轻功之高,实是令人惊叹。但尽管如此,方少白仍不放弃,鼓足了力气继续发足疾追。 追了约莫两三个时辰,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方少白暗叫不好,自己与那人之间隔了好远一段距离,这天一黑,就难再瞧见那人的背影,更何谈追上了。他心里着急,可是急也没有用,天终究是要黑的。 这一夜,他又是在户外度过。为了要追赶前面那人,以致错过了歇脚的地方。 次日,方少白早早醒来,便顺着大路往前直走。昨晚天一黑,他就把那人给跟丢了。心想,昨日那人被自己追赶了半天,想必也跟他一般累了饿了,应该会去找个地方好好吃饭休息。于是,径自往前行去。 行不多时,来到一个镇上。他一边走一边看,看是否有无行迹可疑的女人。但转了半天,一无所获。寻思,那人轻功远远高于他,若非在这附近停留,这会儿已不知到了哪里?自己又该往何处去寻?想到这儿,不觉有些泄气。他长长叹了口气后,随意走进一间酒楼,要来酒菜,开始吃饭。 几杯酒下肚,听得旁边有人议论,说什么少林寺方丈亲自下山,要去玄天派调查那向思明向掌门被杀一案。方少白心下沉吟,莫非玄天派的那个案子至今还没有调查清楚么?不过,这凶手既能杀得了一派掌门,就绝非泛泛之辈,难怪要去惊动少林方丈了。 提到玄天派,方少白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那个与他相处时间不长,感情却十分真挚的好朋友苏齐。暗想,也不知道苏齐他现在怎么样了。 忽听得议论声中,一人小声说道:“嘿,其实这还有什么可调查的?你们想想,连毙向思明、史施这样两大门派的高手,谁人既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胆子?这摆明了是要与众武林同道为敌嘛,除了魔教那还能有谁?依我之见,少林方丈此次亲自下山,说调查是假,要带领众门派共同抗击魔教才是真……” 这人说活声音虽小,但方少白仍听得清清楚楚。再听下去,这人说话声越来越大,议论的人众也越来越多,许多别桌吃饭的客人也都围过去凑热闹。方少白怕被人认了出来,于是忙侧转身子,面墙而坐。 但听得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都对刚才那人的说法表示赞同。并且还提到上一次在终南山上,南宫婳将葛青天、丁善等人打伤,这些门派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是以这才请了少林方丈下山主持大局,要将魔教一举铲除。 方少白越听越是气愤。记得上次终南山上,南宫婳已经当着天下人的面说了,玄天派和九华门的案子不是她教所为。何以这些人还是要揪着他们不放呢?至于说她打伤葛青天几人,原本也非她的错,又怎能怪得了她? 转念想到,南宫婳武功高强,她的下属自也不会弱。可是,倘若真如这些人所说,少林寺的人此次下山确是要联合众门派攻打魔教,那情况可大大不妙。况且魔教的男教徒全部都被南宫婳驱逐下了山,山上仅剩下一帮女子,这…… 想起魔教诸人那段日子对他的照料,方少白不禁为南宫婳等感到担忧。而且,他还曾对南宫婳说过,自己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所以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坐视不管。 打定主意,方少白便欲前往魔教向南宫婳告知此事,好让魔教的人及早防备部署。但转念又想,此去太行山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儿难以到达,而且也不知道这些人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他琢磨了好半天,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这些人说那少林寺的方丈要到玄天派去,那么有无攻打魔教的念头自会去跟玄天派的人商量。如此,自己只要走一趟玄天派,就可知这些人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了。倘若……倘若少林寺真要率领众门派攻打魔教的话,到时他再立刻飞马去告诉南宫婳也不迟。 从酒楼出来,方少白便即向人打听那玄天派的门户所在。这时,晃眼瞥见前面路口站着一个女人,瞧其身上所穿衣服的颜色,依稀正是他昨天所追之人。他快步走上前去,那人却突然拐进了一条巷子。 待他奔近,那女人一个纵身,跃上了一座屋顶。方少白跟着也纵身上房,然而极目远眺,那女人早已去得远了。他心下一怔,暗想,罢了罢了,反正是追不上,那还是先到玄天派去吧!事关魔教上百人的性命,此事可万万大意不得。 方少白跳下地来,先到镇上的兵器铺里买了一把长剑,这才沿着自己向人打听到的去往玄天派的路径一路前行。他没想到的是,行不多时,只见道上前前后后相跟着许多江湖豪客,几乎人人手里都握有兵刃,三人一伙,五人一队。 他怕被人即刻认将出来,赶忙退到道旁林中,伸手在地上抹了些泥土涂在脸上。同时心里感到有些奇怪,寻思,看这些人所走的方向,莫不是也是要到那玄天派去?这么说来,酒楼里那些人所说的话极有可能确是真的了?当下心中微感不安,只得加快了脚步。 这天,他又再向路人打听了下,到玄天派尚需多少日程。人家告诉他,最迟后天就能到了。于是,他脚下加速,在羿日下午便已来到玄天派的境内。 不过,令他感到困惑的是,这地方似乎并无多少外来之客。心想,难道是自己来晚了吗?可是在他身后明明还有许多江湖上的人啊,这又是怎么回事?他沉吟着走进了一家小酒馆,心道:“既来之,则安之!既是这样,那便先打听看看再说。” 一杯酒下肚,方少白觉得这酒馆虽小,酒却不错。他连喝了三杯后,这才向酒馆的主人打听道:“老板,敢问玄天派最近是不是有很多江湖人士来过啊?” 这酒馆中不见店小二也不见酒保,只有这么一位店主人。但见他长着一张大圆脸,身形矮小,头发斑白,全然是个小老头模样。他听完方少白的问话,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板着脸摇了摇头。 方少白略感奇怪,又问:“大爷,你的意思是说有呢还是没有?”这人仍不答话,眼睛一瞪,气冲冲地就往后堂去了,好像方少白吃完酒菜会赖账一样。方少白不明所以,嘀咕道,这店家怎么回事?怎地这样对待自己的客人?心下有些不快,自己又不是来白吃白喝的,何必如此这般? 心中不畅,喝酒也没了兴致。他正欲付账离去,却听见一人阔步走进店来,叫道:“张大爷,来一壶好酒,两个小菜,跟平常一样!”话音才落,那店家便乐呵呵地走了出来,笑道:“哈哈,原来是苏兄弟啊!快坐,快坐!” 第三十八章 一壶浊酒喜相逢(一) 方少白见这店家如此,心里只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寻思,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怎地如此之大,以致店主人的态度竟截然相反?他只道来者会是什么尊贵无比的贵宾,哪晓得转头去看,走进来那人不是别人,却是自己的好朋友苏齐。 当下心中大喜,叫道:“苏兄,是你?”苏齐回过头来,待见是他,不由得一怔,显是十分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过得半晌,这才道:“方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语气虽惊讶,脸上已全是笑意。 方少白淡淡一笑,站起身来,道:“呵呵,此事说来有些……”苏齐忙道:“来,来,快坐!有事慢慢说。”转头向进入后堂拾弄酒菜的店主人叫道:“张大爷,酒给我换成大坛的,另外再多给我炒几个小菜。” 那张大爷答应道:”好,好,稍等!苏兄弟今天是还有别的客人吧?”苏齐只顾着和方少白说话,含糊着应道:“嗯,啊,不错!”两人围桌坐下,相互望着彼此,均十分高兴二人竟能在此处见面。 苏齐道:“方兄,这段时间你可还好?”方少白想起他父亲尸身被盗,且这盗尸贼居然还是自己师父,心中一酸,苦笑道:“呵呵,认清了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苏齐不解道:“嗯?什么人?” 方少白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苏齐知他必有苦衷,当下不再追问,转了个话题,笑道:“对了,方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方少白沉吟道:“我……有件事我想来此确认一下。对了,向思明向掌门的案子到现在还没有调查清楚凶手是谁吗?” 苏齐脸色一沉,摇头道:“没有。” 这时,那店家张大爷端着苏齐要的酒菜从后堂走了出来。他看到苏齐与方少白同桌而坐,不由得愣了一愣,问道:“苏兄弟,这位小哥是你的……”表情略有些尴尬。 苏齐道:“大爷,我正要给您介绍呢,这位方……方少侠乃是我的好朋友。“转头向方少白道:”方兄,这张大爷不仅酿得一手好酒,而且为人十分豪爽。我常常到他这里来喝酒,就是有时候身上没钱也都还来。“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笑完说道:“大爷,想来你一见着我苏齐的面就即害怕了是吧?而且心里还在骂道:‘哼,这臭小子怎地又来啦?’哈哈……”说罢,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店家张大爷忙向方少白道:“少侠莫怪,我老汉不知你原来是苏兄弟的朋友。适才多有得罪,还请包涵!”说着拱了拱手。 方少白乍然见到苏齐,心中的闷气早就消了。抱拳还礼道:“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大爷不必放在心上!”。苏齐有些纳闷,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向两人道:“怎么,适才可是有什么误会吗?” 张大爷点头笑道:“嘿嘿,是呀,都是误会,误会!”顿了一顿,叙道:“中午,几个手提大刀的壮汉到小店来吃饭。我恭恭敬敬地上完了酒菜,一汉子向我打听你们玄天派的事情。我见他们是外地人士,反问他们打听这个做什么。谁知,那汉子大喝一声,斥道:‘问你什么你就答,多管什么闲事?’这人如此无礼,我便道:‘我老汉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去问别人吧!’” “哎,我只不过说了这么一句,哪晓得那人伸手就打了我一拳。我想跟他们理论,他们却将手中的兵刃亮了一亮。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没办法,我只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给咽下了。这些人吃完饭在桌上放了两个铜板就要走,我道:‘喂,两个铜板只够买个烧饼,你们这是要吃霸王餐吗?’打我那汉子道:‘是又怎样?’说完,一行人笑呵呵地就走了。哎,这群王八蛋,一个个长得五大三粗的,却来欺辱我这老汉!” 苏齐听得恼怒,重重拍了一把桌子,道:“哼,大爷你给我细说这些人都长什么样?在我玄天派境内,竟敢欺负老弱,当真是胆大包天!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不可!” 张大爷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过是一群不讲道理的野蛮之人,理他做甚?”苏齐道:“这怎么行?他们今日欺辱了你,明日还会欺辱别人。” 方少白点头道:“不错,这种人是该好好惩治惩治。” 张大爷叹了口气,然后将这行人的容貌特点一一给形容了。说完,又道:“他们走了之后,没过一会儿,这位小哥紧接着就来了。我见他手中提得有剑,而他又向我打听适才那几人打听的事情,还道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就没给他好脸色……”说着尴尬一笑,向方少白道:“少侠,刚才真是对不住了!” 方少白听他说了其中原委,心中哪儿还有气?笑道:“这事怪不得大爷您,要怪只能怪小弟我。”苏齐和张大爷都是一愣,听得他续道:“可不是么?都怪在下来得不是时候,我若早来得半会儿,便正好替您教训教训那几个无耻的家伙。” 张大爷嘿嘿一笑。苏齐道:“大爷,那人打你的一拳不严重吧?”张大爷笑道:“没事没事。你们先喝着,我还有几个菜没有炒。”说完走入了后堂。 方少白、苏齐二人仿佛又回到了在那郁香楼喝酒的日子,两人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碗。酒过三巡,苏齐道:“方兄,上次你……你跟魔教的人走了之后,没怎么样吧?”方少白不回答他的问题,却问:“苏兄,你所知道的魔教是什么样子的?” 苏齐皱了皱眉,道:“这个嘛,说实话,我对他们不大了解。只是曾听师父提起过,魔教的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众武林同道中,没人瞧得上他们,大家提起魔教都是既恨且怕。” 方少白喃喃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武林中人都说魔教是妖人,但我了解到的魔教却不是这样。上次终南山上,我伤得不轻,而且……总之我在他们那里养了一段时间的伤,然而他们都对我很好,其中并没谁想要伤害于我。” “是吗?”苏齐显然感到颇为诧异。 方少白笑了笑,道:“怎么,苏兄不相信我说的话?”苏齐道:“嘿嘿,别人的话我苏齐可能不信,但方兄的话我一定信。”两人相视大笑,又连干了三杯。 在苏齐心里,方少白那样一个敢于当着天下人的面坦承自己杀了谁没杀了谁,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会轻易说假话呢?顿了顿,问道:“对了方兄,你怎么会到我玄天派来了?适才张大爷说你向他打听我玄天派的事情?” 方少白点头道:“嗯,不错!实不相瞒,我来此乃是为了魔教的事。前些天,我听见有人说,那少林寺的方丈要亲自到你们玄天派来。一则是为了探查你们向掌门被杀一案,二则……二则却是要带领众门派一起攻打魔教。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苏齐微微一愣,皱眉道:“查案确是真的,至于攻打魔教,我倒没听师父提起过。” 方少白沉吟了一下,道:“这个……那少林寺的和尚来过你们这里了没有?” 苏齐摇头道:“还没呢!尚在路上,可能还要两三天才能赶到。正因为这,师父才吩咐我们出来巡视,以防非法之徒乘机混入我派,图谋不轨。我一时间酒瘾犯了,于是支开师兄师弟们,偷偷溜到了这里。怎样,这里的酒果然不错吧?” 方少白笑道:“确实不错!不过你既没钱了都要到这里来,就算这里的酒当真不怎么样,你也不会说不好喝的吧?”苏齐知他是诚心打趣,当下嘿嘿一笑,道:“是呀是呀,这就是有钱的人不知穷人的苦啊!”。说罢,两人呵呵大笑。 那张大爷端了几道菜从后堂走将出来,笑道:“小店寒碜,别说酒不怎么样,就是再怎么样那身份尊贵之人还是不肯光顾的呀!” 苏齐忙道:“大爷,我们是相互说笑,你可别往心里去。不是我苏齐要白白讨你酒喝,而是因为你的酒确实好,只怕比那皇帝老儿喝的都要好!方兄,你说是也不是?” 方少白道:“这……皇帝老儿喝的酒我可没喝过,不知道是怎样一个味道。”说罢,三人都笑了。 几人说了一会儿,那张大爷便径自到后厨忙去了。 方少白心想,既然少林寺的和尚还未赶到,苏齐又说不曾听他师父提起过什么攻打魔教的事。那么,暂时就不用替南宫姑娘她们担心了。当下抛开心中烦恼,与苏齐痛快畅饮。 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一边饮酒一边说话,不知不觉天色已暗了下来。苏齐问道:“方兄,天快黑了,你有什么打算没有?”方少白道:“我,我想在这里留个三两天,等少林寺的和尚来了再说。” 苏齐明白他的意思,知他是想打探清楚少林寺是否真有那攻打魔教的念头。上次终南山上,魔教的人救了他。他有恩必报,因此甘愿来此冒险。于是道:“方兄,既然如此,我看你还是别在客店住宿了。我跟张大爷说一声,你就住这儿好了。” 方少白自也懂得苏齐待他的心意。他前往玄天派的这一路上,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如若住在客店,只怕又要被那些冤家缠上。他适才已经想过,此时还是不要住客店的好,找个农家借宿一下方为妥当。没想到苏齐倒先提了出来。 第三十九章 一壶浊酒喜相逢(二) 方少白虽认为苏齐的这个提议也无不可,但又担心会打扰到那张大爷,问道:“这,这会不会不方便?”苏齐笑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我有几次喝醉了,都是在这儿过的夜。”说着朝后堂唤了几声。 那张大爷闻声走出,苏齐道:“大爷,我想让我这位朋友在你这儿住两天,你看行吗?”张大爷道:“什么行不行的?当然可以!这位少侠既然是你苏齐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住多久都没有问题!”转头向方少白道:“小兄弟,你就安心住下好了!” 方少白站起身来,揖了一礼,谢道:“多谢大爷,那在下就打搅了!” 张大爷笑道:“打搅什么?我孤家寡人一个,有人作伴那还不好?哈哈,你们继续聊,我这就去给你收拾屋子。” 方少白又再揖了一礼,这才坐下。 苏齐道:“方兄,你不用太客气,这位张大爷人很好,你需要什么跟他说一声就好了。”方少白点了点头。苏齐抬头看了一下窗外,突然“哎呀”一声,叫道:“不好,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复命了。方兄,我明日再来看你!”说着起身就要告辞。 方少白站起相送,两人尚未走到门口,一个人影蹿了进来。这人径自走到苏齐身边,伸手一勾苏齐手臂,叫道:“师哥,你果然是在这里!快跟我走吧,师叔正到处找你呢!” 苏齐脸上一红,忙道:“等等师妹,我先给你介绍个朋友。” 进来的是个少女。这少女闻言,眼光转向一旁的方少白,连忙将自己那只勾住苏齐的手给放开了。方少白向其点头微笑,但见这少女身穿一件淡黄色衣衫,笑脸盈盈,一双眼珠甚是灵动。 苏齐向两人分别介绍道:“方兄,这位是我师妹,名叫叶苹。师妹,这是方少白,师哥的好朋友。” 方少白和叶苹相互见了个礼。苏齐道:“方兄,那我们就先走了。你安心在这里住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方少白点头道:“嗯!”将两人送出门外,见二人远去,这才转身回屋。 师兄妹出得酒馆,并肩走了一会儿,叶苹忽道:“师哥,那人就是上次在终南山上遭几大门派围攻的白衣少年方少白吗?”上次终南山上,叶苹虽没有去,但她已从那些随同古长风、苏齐等去了的师兄弟口中得知了当日在南山派发生的事。 苏齐点头道:“嗯,正是。不过师妹,你答应师哥一件事情,别将方兄在这里的事告诉别人,就算是你大师兄和我师父都不行。”原来,苏齐与叶苹虽然是师兄妹,却并不是同一位师父。这叶苹正是那遭人杀害的玄天派掌门向思明的徒弟,而她的大师兄自就是那个林昭华了。 叶苹道:“师哥,这个方少白身上真有什么武功秘笈和藏宝图吗?”苏齐道:“我想应该没有,只是谣言而已。”叶苹将信将疑,秀眉微微皱起。 苏齐见她这样,笑道:“怎么,我们苹儿也对武功秘笈和藏宝图感兴趣吗?” 叶苹嘻嘻笑道:“武功秘笈和藏宝图这样的宝贝,谁人不感兴趣?只不过,我才不会像强盗一样,去抢人家东西。”苏齐道:“当然当然,咱们叶女侠何等身份,岂会觊觎别人的东西?”说着两人一齐笑了出来。 苏齐见她笑靥如花,心中不由得一荡,伸手替她捋了捋额前秀发。他二人均是孤儿,分别由各自的师父抚养长大。两人打小关系就好,只怕除了各自的师父之外,世上最亲的人就是彼此了。但随着年纪的增长,师兄妹的情谊开始变得有些微妙。不必说,那当然是爱情了!只不过这层爱情的面纱暂时还没有被揭开。 两人嘻嘻哈哈笑着走着,忽然,西首路口走来四个大汉。苏齐见几人手中均握得有兵刃,其中一人身材出奇的高,一人右腿微有些跛。再走近些,又见另外一人额头有条长长的疤痕。当下心中更无怀疑,顿时怒火直冲脑门。 原来,这四人便是那张大爷口中凶神恶煞、蛮不讲理,吃霸王餐的几人。叶苹见苏齐脸色有异,低声问道:“师哥,怎么了,你认识他们?” 苏齐摇了摇头,在她耳边简略说了几人欺辱张大爷的事情。叶苹道:“你想怎么做?”苏齐道:“不狠狠教训他们一顿我就不叫苏齐!” 叶苹蹙眉道:“可是……可是师叔还在等着咱们!”苏齐犹豫了一下,随即说道:“先不管了,这些个恶人不给点颜色瞧瞧,日后只怕会更加猖狂。”当下一个箭步蹿了上去,拔出长剑,刷刷刷刷,分向四人刺去。 这四人口中正自说着话语,哪晓得半道上突然杀出一个少年来。四人一头雾水,急忙挥兵刃挡格,霎时间,五人缠斗在了一起。叶苹瞧了片刻,虽见四人并非苏齐对手,却仍是提剑冲了过去。四人合斗苏齐一人尚且不赢,哪知竟又杀出了一个姑娘! 不到一盏茶时分,师兄妹二人已将四人逼得纷纷后退。苏齐见几人手上、腿上都已负伤,鲜血流了一地,于是停下手来,叫道:“你们几个,以后还敢再赖账、欺辱老人吗?” 脸上有疤痕那人怒道:“哼,你小子是谁?别人的闲事要你来管?有本事报上名来!”苏齐道:“我是苏……”话未说完,叶苹忙咳了一声,道:“他叫苏里春,我叫倪太本。怎样,我俩的大名你可听过?” 四人嘴里喃喃有声,不断琢磨道:“苏里春,倪太本……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 过得半晌,几人中最无特点那人突然叫道:“三……三弟,这……这人骂……骂你……你……你太笨,还说……说……说数……数……数你蠢。”原来,这人是个结巴。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这短短的一句话说完,另三人更是等得焦急不已。 脸上有疤那人大怒,骂道:“臭丫头,你敢戏弄我?”叶苹一本正经地道:“我……我没有,我俩本来……本来就叫……叫倪……倪太本和……和苏……苏里春。不信……不信你……你问他。”说着伸手指向苏齐。 苏齐心中早已忍不住好笑,当下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二人确实是叫倪太本和苏里春。”四人重重“哼”了一声,显是不信。 叶苹道:“喂,你们到底听清了没有,以后还敢再欺辱人、赖账吗?”脸上有疤那人道:“你管得着?”苏齐听他这般说,身形一晃,手中长剑已抵住了这人的脖子,道:“现在管得着还是管不着?” 四人不敢稍动,嘴上却不服软,一个个闷不吭声。叶苹道:“师哥,把他哥俩几个的手脚都砍了吧!”苏齐微微一愣,但见叶苹向自己使了个眼色,于是将手中长剑一扬,作势便向那人手臂砍去。 听得叶苹又道:“师哥,光砍他们手脚只怕还不够,恐怕还得将他们的眼睛都刺瞎才好。这样,你来砍,我来刺。”说着挺剑向前。四人见他二人这般,心下不禁惴惴,只道他二人是来真的。 这几人功夫原也不逊,算得上是街头佼佼者,否则怎敢在别人的地盘上随便撒野?只不过今日不巧碰到了苏齐! 玄天派乃名门正派,苏齐又是古长风的大弟子,他功夫虽比不上方少白,对付这几人却绰绰有余。更何况旁边还有个叶苹!师兄妹二人从小在一起练剑,功夫可说得上是相得益彰。 这般以二敌四,几人只有心中不住叫苦。此时再听见叶苹这样说,当下哪里还敢嘴硬,一个个纷纷叫道:“二位大侠饶命,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师兄妹二人对望一眼,微微一笑,放下了兵刃。苏齐道:“饶了你们也不难,听你们口音并不是本地人,你们说说到这里来做什么?”跛脚那人道:“听说少林寺要到玄天派来商讨对付那……那魔……魔教的事,所以我哥几个想来瞧瞧热闹。” 苏齐心下嘀咕,寻思,看来方兄听到的消息实已传播得很广了,否则怎地连这几人也知道!可是,自己当真未听到师父提起过,这…… 沉吟中听得结巴那人斥道:“老二,你……你怎……怎么……也……也学……学我讲话来着?”跛脚那人白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余人心中均都明白,跛脚这人并非是故意学那结巴之人说话,只不过“魔教”二字,谁人提起来都不免要颤一下。 叶苹道:“你几人现在可还想去瞧热闹?”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不回答。叶苹将剑一扬,道:“哼,你几人也知来玄天派的是少林寺的和尚。这少林寺和玄天派皆是名门正派,门下之人个个嫉恶如仇。以你几人这般恶劣行径,难道就不怕少林寺和玄天派将你哥几个打得有命来没命回吗?” 几人对望一眼,脸上讪讪然。高个子那人道:“但请女侠指点!” 叶苹扑哧一笑,道:“我师兄妹二人只是这玄天派境内一寻常武人,你几人尚且打不过。我看你们还是从哪儿来就打哪儿回去吧,别去白白送了性命。”几人思索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苏齐道:“对了,回去之后不可再欺负无辜百姓,否则我师兄妹二人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将放你们不过。” 叶苹道:“不错,你们别以为我们找你们不到。你兄弟几人的相貌甚为独特,要想不教我们找到,除非老三脸上的疤从此消失,老二将另一条腿也打折,你这高个子将身体锯了半截,他的结巴彻底治好。否则,嘿嘿,量你们逃到天边,我们也找得到。” 几人心下一凉,叶苹说的这几点他们可一样也做不到。当下齐声道:“是是,我们不瞧热闹了,也不敢再欺辱人了。”说完,各自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第四十章 郎骑竹马来 半个时辰后,师兄妹二人来到玄天派大殿之外。苏齐道:“师妹,记住了,方兄的事一定要保密!”叶苹道:“放心吧,苹儿遵命就是!我们快去见师叔啦!” 两人来到一处偏殿,跨进门去,里面站着二十几个同门弟子。二人绕到前去,只见苏齐的师父古长风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向群人分派任务。 瞥见二人到来,古长风道:“齐儿,你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这古长风面相慈和,神色间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苏齐躬身行礼道:“师父,徒儿……徒儿是遇到了一位朋友,跟他多谈了一会儿,所以才耽搁了些时间。” 叶苹听见苏齐这样回答,不由得斜眼向他瞟了一眼。暗想,刚才还让我保密,怎么这会儿自己倒给说了?听得师叔古长风道:“齐儿,后天少林寺方丈大师等就会达到我派,你带人去收拾几间素净的屋子,并叫人明天到集市上去采办一些新鲜的蔬菜瓜果。出家人食素,我们万不可失了礼数。” 苏齐答应道:“是,师父,徒儿明白。”之后,古长风又向众人重申了一遍刚才吩咐的事,让大家把自己的分内之事做好,别叫前来的客人们笑话。 此次集会倒也不是由玄天派发起的。上次,少林寺无因无果从南山派回去之后,向方丈无尘转述了下山后发生的一切。无尘听二位师弟说起魔教重出江湖,并在终南山现身的事,心底着实吃了一惊。又听说江湖上有一个叫方少白的少年身上怀有一件物事,世人传言是武功秘笈和藏宝图。因此人们你争我夺,杀戮四起。 无尘将二位师弟所说的全部事情联系到一起,心中似乎有了些谱。于是决定亲自下山,到玄天派去。由于受害人还有九华门的史施,因此,无尘出发之前遣人送了封信给史丹青,要他九华门也到玄天派去一趟。 一直以来,少林寺都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这无尘自接任少林寺方丈一职后,就再没因任何事下过少室山。而魔教自创教以来,就一直是武林中人的心头大患。他们重出江湖不久,方丈无尘就亲下少林寺。其中关节,可想而知!江湖上人多口杂,一传十,十传百。此消息一经传出,武林中人纷纷知晓。这就难怪江湖上人人都在议论少林寺要带领众门派攻打魔教的事了。 古长风交待完毕,众人才将散去。 苏齐与叶苹一道出来,林昭华走在他俩的后面。听得他叫了一声,两人停步转身,苏齐问道:“师兄,可是有什么事吗?” 林昭华上前一步,鼻子微微耸动了一下,笑道:“怎么,苏师弟又偷偷跑去喝酒了?”苏叶二人对望一眼,苏齐叹道:“林师兄鼻子可真灵啊!” 叶苹忙道:“大师兄,你别告诉师叔好不好?”林昭华道:“小师妹,喝酒的又不是你,你担心什么?”林昭华比苏齐、叶苹二人都要年长许多,这对小儿女之间的秘密,他早就瞧出来了。他这话乃是故意说来打趣他俩的。 但见两人脸上都微微红了红,叶苹嘟着小嘴道:“谁说我没喝?我也喝了!所以……所以才担心的嘛!”林昭华笑道:“哦!原来小师妹脸红是因为喝酒了呀?我还道是生病了呢!” 叶苹一听此话,双颊更加红得厉害。伸手摸了摸半边脸旁,果然有些烫手,却仍是强辩道:“我哪有脸红?大师兄,你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所以眼神不太好啊?” 林昭华听她如此分说,不住摇头苦笑。他这位小师妹啊,机灵古怪得很,所以他们师父向思明在世时,非常疼爱他这个徒弟。林昭华收起打趣二人的表情,说道:“好啦,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房了。”说完拂袖走了。 叶苹在其身后做了个鬼脸,回过头来,却听得苏齐一本正经地道:“师妹,你又没喝酒,干嘛骗你大师兄?”叶苹知他是故意这么问,苏齐如何会不知道她刚才对师兄林昭华撒谎原是为了护着自己?当下强词夺理道:“我,我哪有骗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喝酒?在找到你之前,我一个人去喝啦!” 苏齐并不与她争辩,咧嘴笑道:“是!是!师妹的酒量就是比师哥的好,以致林师兄只闻到了我喝酒,却没闻到你喝酒。”叶苹笑道:“那是当然!”她哪里会仔细去想这酒量好不好跟一个人身上是否有酒味全然是不相干的。 两人走到路口分岔处,叶苹忽然停步问道:“对了,师哥,刚才你不是让我对你那位方……那位朋友保密的吗?怎么你自己却要向师叔说呢?” 苏齐“啊”了一声,道:“是么?我哪有?”叶苹道:“可不是?你对师叔说你遇到了一个朋友,因此这才耽搁了些时间,来晚了。”苏齐笑道:“一来嘛,我不想欺骗师父他老人家。二来,我不过说了‘朋友’二字,师父哪能猜到那‘朋友’指的是谁啊?师妹,你不是一向挺聪明的么,怎么忽然变笨了?”说完哈哈大笑。 叶苹撇了撇嘴,恼道:“哼,你说我笨,那我以后不理你了!”说完转身提腿就走。 苏齐知她是假恼,忙拉住她一只手臂,赔礼道:“好啦,师哥错了。咱们苹儿永远都是最聪明的那个,师哥才是那个最笨的。” 叶苹扑哧一笑,转过身来,得意道:“这还差不多!”顿了顿,问道:“对了,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去看你那个……那个朋友?”苏齐点了点头。叶苹道:“我不管,那我也要去。” 苏齐道:“你去做什么?” 叶苹嘻嘻一笑,说道:“你那位朋友长得那么好看,我当然是要去多看他几眼咯!”这当然不是叶苹想要去看方少白的真正原因。透过上次去终南山回来同门的转述,她对方少白这个人感到有些好奇。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面对天下人的咄咄相逼,居然一点也不畏惧,而且还谈笑风生?真不知这是一个怎样的人! 苏齐知道她只是在开玩笑。他俩从小到大玩在一起,叶苹是什么样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师妹决不是以貌取人之人。他装作有些生气的样子,说道:“那好啊,人家长得好看,那你明天自己去看吧,我就不去了。” 叶苹秀眉一蹙,道:“师哥,你生气了?”苏齐不说话。叶苹不知他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眼珠滴溜溜一转,自言自语道:“哎呀,我这个人啊,喜欢漂亮的公子或许不假。不过呢,有的笨人我更喜欢。只不过那人实在太笨,简直天下第一笨,因此不明白本姑娘的意思。哎,可叹呀可叹!” 苏齐听到她这句话,整颗心都要化了,哪还有力气假装生气?握住叶苹双手,道:“师妹,此话当真?” 叶苹仍是自言自语道:“哎,我就说他笨嘛,可不是,这还要来问我?” 苏齐大喜,此刻只想一把拉过叶苹,将其拥在怀里。但最后还是忍住了,笑道:“不错,我苏齐就是天下第一笨,天下第一笨!哈哈,哈哈……” 叶苹忙捂了他嘴,道:“小声些,待会儿师兄们要把我俩当贼捉了。”苏齐笑道:“有师妹在,师哥就是做贼也不害怕!”叶苹啐了他一口,道:“那贼若是害怕他也不会去做贼了。” 苏齐嘿嘿笑道:“师妹,若哪天师哥真去做贼,你跟我不跟?” 叶苹俏脸一红,低下头,娇羞道:“我才不要做贼,我要做……做贼头子!”说完,一蹦一跳地走了。 苏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见她不住回头向自己张望,心中实是说不出的快活!暗想,此生若能与师妹这样永永远远在一起,当真再无憾矣! 他二人说话,听起来很是幼稚,就像小孩子一样。但其实是因为,两人从小就以这种方式相处,直到现在,二人都没有真正地吵过闹过。叶苹年纪较小,今年方才十七岁,一直都很依赖苏齐。苏齐被她依赖惯了,只觉得这个师妹是全天下最好最可爱的师妹。 次日,苏齐办完了他师父交给他的任务,便叫上叶苹,师兄妹二人径往那张大爷的小酒馆去了。苏齐一进门,就看见方少白坐在窗边,一个人在喝酒。于是笑道:“方兄,你又在喝酒啦?” 方少白转头看见两人,叹道:“苏兄有佳人相伴,自然不用喝酒。但我一个人,不喝酒实在无趣。” 昨日,叶苹一进来就伸手去拉苏齐要他跟她回去,加之二人看彼此时的眼神,这一切,方少白都瞧在了眼里。待他送他俩出去,又见二人很是亲密的样子,当下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所以,今日看见他二人一起来,这才说话打趣他俩。 苏齐、叶苹二人对望一眼后,叶苹晕红双颊,并不言语。苏齐哈哈笑道:“方兄既这样说,那我倒要请教方兄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方少白笑着问。 第四十一章 绕床弄青梅 苏齐淡淡一笑,说道:“我想请问方兄,假如方兄的身边既有佳人又有美酒,那么方兄会选择哪一样呢?”苏齐口中的“佳人”其实是暗有所指。上次终南山上,明眼人谁都能看得出来那昭阳派的葛心瑶对方少白实是痴心一片。他二人年纪相仿,样貌般配,不管在何人看来,他俩都绝对是一对完美璧人。 不过,方少白尚未尝试过情爱的滋味,也没意识到苏齐口里的“佳人”原来另有深意。但见他微微一愣,跟着道:“哈哈,这个问题并不难嘛!倘若我身边既有佳人又有美酒的话,那么无须选择,美酒配佳人,佳人想必更美,美酒必也更淳!”说完,两人哈哈大笑。 叶苹听他二人一会儿美酒一会儿佳人,摇头直叹:“哎,两个登徒浪子在这儿聊什么美酒佳人,早知道本姑娘就不来了。”叶苹这话,方少白倒也并不以为怃,反而笑道:“姑娘教训得极是!” 苏齐忙道:“方兄,我师妹就是这样,有口无心,你别介意。”方少白摇头笑道:“不会,你这师妹倒是有趣得很!” 直到此刻,苏齐、叶苹二人仍是站着和方少白说话。叶苹听见方少白说自己有趣,立马坐到他的对面,说道:“那个方……朋友……我……”她不便直呼对方的名字,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以致说话吞吞吐吐。 方少白呵呵一笑,道:“叶姑娘,在下确是姓方,但可不叫‘朋友’哦!”叶苹尴尬地笑了笑,转头向旁边的苏齐瞧去。 苏齐走过来坐下,方少白正了正色,向叶苹道:“叶姑娘,在下姓方名少白,以后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叶苹道:“听我师哥说,你二人乃是同岁。我年纪远比你们小,叫你名字未免不太合适,我还是称你方公子吧!”方少白道:“姑娘愿意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在下保证答应就行了。”叶苹嘻嘻笑道:“哦?那我叫你小猫小狗你也答应吗?” 苏齐忙道:“苹儿不可无礼!” 方少白呵呵笑道:“无妨无妨,叶姑娘不过是开玩笑而已!”心中却想,这叶姑娘性格活泼可爱,只怕他师兄妹二人平时就是这般相处的。 几人说了一阵,那张大爷乐呵呵地从门外走了进来。苏齐见他手上拎着许多菜,问道:“大爷,今儿可是有客人订了桌吗,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菜?”说着站起身来,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张大爷摇头道:“不用不用,你快坐!我猜到你跟叶姑娘今天要来,所以特地去买了些菜。这位方兄弟人很好,就当替你们招待招待他。” 苏齐一拍脑袋,笑道:“大爷,您想得太周到了!我这忙东忙西的,都忘了这档子事了。”转头向方少白道:“方兄,你不会怪我这主人家怠慢了你吧?” 方少白笑了笑,道:“怎么会?张大爷、苏兄,你们都太客气了!我哪用得着什么招待啊,有酒就好!”几人哈哈大笑,张大爷提着手里的菜径往厨房去了。他还没开始炒菜,已先送了一坛好酒和几碟干菜出来,让他仨人先喝着。 三人一边说话一边喝酒,苏齐道:“方兄,明天少林寺方丈大师他们就要到这里了。”方少白道:“除了少林寺,还有其他什么人吗?”苏齐道:“还有九华门。不过,他们可能要晚一点。”方少白点了点头,道:“那除了少林寺和九华门,其他的门派呢?”苏齐摇摇头,道:“我听师父说的,就只有这两个门派。” 方少白眉头一皱,心下暗自琢磨,并不是所有的门派都来,就单单是九华门和玄天派两个涉及命案的派别。这么说少林寺方丈亲自下山或许真的只是为了调查案子,而非如那些人嘴里所传,要带领众门派攻打魔教了? 苏齐见他低眉沉吟,知他所想,说道:“方兄,你先不必担心!此事若真与魔教有关,我一定会前来告诉你的。”话音才落,叶苹道:“师哥,你说什么?什么跟魔教有关?”苏齐道:“师妹,你可曾听你大师兄说起过这次少林寺方丈大师他们光临我派除了调查掌门师伯被杀一案还为了别的什么吗?” 提到向思明,叶苹脸上立刻阴沉了下来。在众师兄妹当中,她师父生前对她最是疼爱,因此她时时刻刻都在想着要为自己师父报仇雪恨。只因她师父被害已快是半年前的事了,时间一长,心中的悲痛渐渐地就淡了许多。但一经提起,心中还是难过不已。 苏齐知道戳中了她的伤心处,忙安慰道:“师妹,别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掌门师伯生前最疼你,想来此刻他也正在天上瞧着你呢!” 叶苹点了点头,忽而问道:“师哥,你说我师父会不会真是魔教妖女所杀?我听师兄们说起,那魔教魔头武功厉害得很。就连,就连师叔他们也不是她的对手。” 苏齐向方少白看了一眼,知他对魔教的人颇为感激,见其听了叶苹的话脸上并无不悦之色后,这才缓缓地道:“师妹,这个师哥也不知道。不过,上次魔教的人说了,你师父并不是他们杀的。” 其实,方少白早已听惯了众人称南宫婳等人为妖女。各门派与魔教势不两立,玄天派自也一样,所以叶苹这样讲很正常。他一直不动声色,直到听见苏齐对叶苹说“你师父”三个字后,这才面有疑色,心想,他们不是师兄妹吗?怎么要说你师父? 疑惑间听见叶苹又道:“师哥,我并未听大师兄提起过少林方丈大师他们来我们这里还有别的事情。怎么,古师叔对你说了什么吗?” 方少白这下方才明白原来他俩人只是同属一个门派,而非同一个师父的座下弟子。那这个叶苹的师父应该就是那已逝的玄天派掌门向思明了!怪不得刚才苏齐提到查案一事,她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 但见苏齐对叶苹摇了摇头,说道:“没,我师父他没对我说什么。只是据江湖上传言,少林寺方丈大师此次下山除了要来调查掌门师伯和史掌门的兄弟史施被杀的案子,还要……还要带领众门派一同攻打魔教。”说着又看了一眼方少白。 叶苹喃喃道:“噢,我想起来了,昨晚那四人确是这么说的。”苏齐点了点头。方少白向两人询问什么四人,二人于是将回去路上正巧碰上欺辱张大爷的那四个汉子的事对他说了。 方少白听罢,哈哈大笑,赞道:“叶……叶姑娘……骂……骂得好!”几人捧腹大笑。 这时,那张大爷用托盘端着好几个菜走了出来,笑问:“几位说什么呢,这么好笑?”叶苹道:“大爷,昨天你受的气,我跟师哥都帮你出了!”张大爷皱了皱眉,几人又将刚才的事再说了一遍。张大爷呵呵笑道:“难为苏兄弟你都记着!” 苏齐道:“大爷你说哪里话?你如何待我苏齐,我苏齐自也要如何待你!况且学武之人,自当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几人均点了点头。 张大爷将菜摆好,说道:“好了,菜都齐了,你们可得都吃完了哦!”说完欲回厨房。三人齐声道:“大爷,辛苦你了!快坐下一起吃吧!”张大爷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你们不用管我,只管吃你们的!” 苏齐和方少白两人同时站起身来,一人架了他一只胳膊,将他拉坐在空着的那条板凳上,四人围桌而坐。 方少白道:“大爷,您为我们忙活了这么半天,我们哪能不管您呢?” 叶苹笑道:“您不肯与我们一起莫不是您在饭菜里下了毒药吧?”张大爷白了她一眼。苏齐道:“大爷,您别见怪,我这师妹就喜欢胡说八道!您快坐下,我去给你拿碗筷。” 张大爷呵呵笑道:“叶丫头是喜欢胡说八道,不过有一样例外!”几人道:“什么?”张大爷眼光落在苏齐身上,笑道:“嘿嘿,那就是对你小子的心,半点也不含糊。” 苏齐微微一笑,叶苹嗔道:“大爷,你怎么也拿我开涮?”张大爷道:“哦?是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叶苹斜眼向苏齐瞧了一眼,满脸红晕,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四人开始吃饭,张大爷转了个话题,让方少白多吃点,尝尝他的手艺。叶苹此时又已恢复了常态,笑道:“大爷,您偏心,有了新客人就忘了我们旧客人了!”张大爷摇头笑笑,叹道:“真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几人吃完饭,又说了一阵,师兄妹二人这才告辞。苏齐向方少白叮嘱道:“方兄,这两天可能人有点多,你自己小心一点。我们该回去了,你先在这儿等着,一有消息,我就来通知你。”方少白点了点头。 果然,苏叶二人才走,酒馆里便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客人。那张大爷闻声走出,向方少白低声说道:“方兄弟,你先回屋吧!”因苏齐悄悄向他嘱咐过,别让太多人见到方少白。张大爷欣赏苏齐的为人,他既这么吩咐,他照办就是了,也不问他为什么。 第四十二章 玄天派齐聚众嘉宾(一) 次日,午饭时分,少林寺众僧人已来到玄天派。除此之外,一同前来的还有好些江湖豪客、武林侠士,实不下于三四百人,玄天派顿时热闹非凡。古长风未料到有这么多的宾客前来,忙吩咐众弟子依次迎接招待客人。他分身无暇,直待众宾客用过午饭、稍作歇息,这才得以同少林寺方丈无尘及无因无果几位大师单独叙话。 这无尘方丈胡须花白,脸上皱纹横生,看来已有六十左右岁。但他相貌和善,言语谦卑,说话时尽管威仪自生,却不会让人觉得畏惧,反而令人有种想亲近的感觉,只当他是一个很慈祥的老人家。 古长风先向三人揖了一礼,这才说道:“三位大师,古某事先不知今日拜访之人如此之多,一时招呼不周,直到现在才得空过来,失礼之处,望大师们见谅!”三人合十还礼道:“哪里哪里!” 四人分宾主依次坐了,古长风道:“承蒙贵寺的援手,敝派的案子,竟让大师们来回跑了两趟,古某实在过意不去!”无因道:“古兄弟不必如此,此事牵系到贵派和九华门两大门派,相当于半个武林,我少林寺不可能坐视不管。” 无尘道:“古施主,老衲对贵派向掌门的案子有一些想法。不过,一切都只是老衲自己的推测,并没有什么证据,说得不当之处还望古施主及二位师弟指出。” 古长风道:“大师但说无妨!” 无尘面有疑虑,又道:“老衲的推测可能过于大胆,言语如有不敬还望古施主见谅!” 古长风见他如此郑重,心中不禁微微一愣,道:“大师不必顾虑什么,请讲便是!”古长风、无因、无果三人竖耳聆听,不知方丈有什么大胆的推测。 房间里只他们四人,沉默片刻后,听得无尘缓缓说道:“古施主,老衲已有二十余年没有下过少室山,对江湖上的情况不甚了解。敢问施主师兄向掌门生前是怎样的一个人?” 古长风万没料到无尘会问这样一个问题,顿了一顿后,才将自己对师兄向思明的一些看法说与了三人。不过,大都是一些恭敬之词,听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无尘听完,点了点头,道:“古施主,据你了解,向施主可是好胜之人?”古长风道:“不瞒大师,我师兄的确有些要强好胜。”无尘道:“那对于武功这一方面呢?” 古长风皱了皱眉,喃喃道:“这个嘛,师兄平时练功不辍,常闭关修习专研本派武功。” 无尘看了一眼两位师弟,又道:“古施主,对于那位名叫方少白的少年,你可有什么看法?” 古长风道:“上次在南山派,古某方才知道江湖上还有这么一位武艺出众的少年英杰。此人胸襟磊落,倒是条铁铮铮的汉子。” 无尘道:“那么敢问施主你对于江湖传言那少年身上的物事作何感想?”古长风道:“大师指的可是人们口中所说的武功秘笈和藏宝图?”无尘点头道:“不错!” 古长风沉吟道:“上次,那少年的确是亲口承认他身上有一件珍贵之物,不过他否认此物乃人们口中所说的藏宝图和武功秘笈。依古某之见,这应该只是人们道听途说而来的谣言,作不得数。而且那少年说话爽快,并不像是在说谎。” 无尘道:“这是古施主的看法,那么向施主呢?” 古长风一时未反应过来无尘这话是什么意思,隔了半晌才失声叫道:“大师,您这是指……?”无尘叹了口气,道:“老衲……老衲就是想问问向掌门对那人们口中的宝物可存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此话一出,就连无因无果二人也不禁对望了一眼。但见古长风神情错愕,瞠目结舌,过了好半天这才站起身来,惊呼道:“大师,您的意思莫非是认为我师兄贪念那少年身上的东西,所以才……” 三人一同看向无尘,无尘却不答话。古长风显得有些慌乱,连连摇头道:“不,这怎么可能?我是上次去了南山派后才听说的这个江湖传言。掌门师兄被害已差不多是半年前的事,那时候,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个消息?” 无尘道:“老衲听二位师弟说,向掌门不是在玄天派境内遇害,贵派是在数十里之外发现其尸身的,是吗?”古长风点了点头。无尘道:“上次,南山派曾有人指认那姓方的少年杀了丁掌门的儿子丁颜。而那姓方的少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他杀的人太多,他不知道自己所杀的都是些什么人。假如丁颜真是被那姓方的少年所杀,且那少年说的又都是真话。那么丁颜被杀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也想抢那少年身上的东西。这丁颜被害的时间与向掌门被害的时间相隔不久,丁颜当时知道这个传言,那么向掌门那个时候也知道这个消息就不是不可能的了。” 三人听完,都觉得无尘分析的不无道理。古长风道:“可是,就算大师所猜不假,以我师兄的功力,那少年的武功再高,他也决不可能是我师兄的对手。” 无因道:“是啊,方丈师兄!上次,我曾试过那少年的武功,他的确没有能力杀得了向掌门。” 无尘道:“我并没有说向掌门是被那姓方的少年所杀。” 古长风三人听得有些糊涂,向思明的死如果跟方少白身上的东西有关,那么凶手不是方少白又是谁呢? 听得无尘续道:“据你们所说,那少年说他迫于无奈杀了许多人,也就是说去抢他东西的人很多。你们想想,假设有两个或者更多的高手同时去抢同一件东西,结果会发生什么?” 无果接口道:“你争我夺,死伤在所难免。” 古长风和无因二人似乎有些明白了。无因道:“师兄,你的意思是说向掌门很可能是被同去抢宝的高手所杀,而非那个少年?”古长风道:“可就算事情真是这样,然放眼整个武林,能杀得了我师兄的人并无多少,几乎都能数得出来,这人会是谁呢?” 无尘道:“那就得看这少数人中,有谁也对那少年身上的东西感兴趣了。”古长风、无因、无果三人在脑海里仔细地回忆了上次终南山上的情形。 “丁善?”无因、古长风二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古长风道:“无因大师,你也觉得丁掌门可疑?”无因道:“我不知道,只是上次众门派中,就丁掌门一个劲儿地逼问那少年身上的东西是什么。” 无尘道:“二位师弟,你们说上次你们在来玄天派的途中碰上了九华门掌门史丹青,紧接着史掌门便收到南山派丁掌门的书信,所以你们才会折身去往终南山的,是吗?”无因、无果二人点了点头。无尘接着道:“我记得你们说过,史掌门看完书信后脸色有些怪异,并立刻将那封信揣入了怀里。” 无因道:“是的,确有此事。当时史掌门极力掩饰,但还是被我二人瞧出来了。”无果道:“可假如那封信上真有什么古怪的话,那我师兄二人商议说先到南山派走一趟的时候,史掌门为什么会乐意之至?”无因皱了皱眉,道:“这,这个……” 古长风道:“二位大师可别忘了,这史掌门的胞弟史施也是受害人之一。此事若真与丁掌门有关,他们怎么可能在一起商议什么?” 沉默片刻,无因道:“对了,方丈师兄,我跟师弟忘了跟你说了。那日,我们和古兄弟他们玄天派一起向南山派丁掌门告辞,九华门史掌门就站在一旁,但其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下山的途中,我们也未瞧见九华门中任何人。” 古长风道:“大师,据我所知,南山派丁掌门与九华门史掌门关系匪浅,老朋友难得见面,叙一叙旧应该没什么奇怪的吧?”无尘点头道:“嗯,古施主说的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几人心思缜密,却还是猜错了方向。丁善并非杀害向思明的凶手,他听到那武功秘笈的传言还是在他儿子丁颜死了之后。 说话间忽听得有人敲门,是苏齐的声音。听见他道:“师父,南山派丁掌门前来拜访。”四人对望一眼后,古长风朝门外道:“好,我这就来。” 几人随同苏齐来至前厅,林昭华正陪同丁善说话。丁善坐在一张宽椅上,身后站着数十个南山派弟子,一见众人,忙起身行礼,说道:“古兄,南山派打搅了!丁某不知三位大师光临陕中之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无尘等人合十还礼道:“丁掌门客气了!”古长风道:“丁掌门哪里话,来者是客,快请坐!” 几人依次坐下,童仆奉来茶水。丁善道:“方丈大师,您此次亲下少室山可是想带领众门派攻打魔教吗?”无尘等人听了此话,登时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无因道:“丁掌门,你这话从何说起?” 第四十三章 玄天派齐聚众嘉宾(二) 原来,那日丁善因忌惮树林中隐藏的高手而不敢贸然追击方少白。但事后一想,仍是贼心不死,决意要杀了对方,所以便派人到处打听方少白的下落。这一来,方少白没打听到,却无意闻得那少林寺方丈亲自下山,欲带领众门派攻打魔教的消息。 相较于个人恩怨,公众的荣辱兴衰自要更重要一些。丁善稍作思索,于是决定先暂时撇下方少白不管,自己带了一干弟子径往玄天派来。 岂不知那句“少林寺要带领众门派攻打魔教”的传言终究只是传言。无尘等人下山的目的确实只是为了调查玄天派和九华门的案子,而非人们口中说的那样。 少林寺群人一路行来,途中不断有人加入他们的行列。这些人中有的只是想跟来看看那杀害向思明和史施的凶手到底是谁。有的却是听说了那句传言,因此满怀豪情壮志要为武林除害。 只不过攻打魔教绝非小事,一个不小心只会让事情败露,更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所以没有人敢高声大气地谈论,人们只是窃窃私语,小声议论。因此,无尘几人直来到此刻方才听到这句传言。 但见丁善皱了皱眉,沉思片刻,问道:“没有此事吗?那么那些人都是瞎说的了?”无因道:“什么人?”丁善于是将自己所听到的那些关于什么攻打魔教的话向大家说了。 师兄弟三人相互看了一眼,无尘道:“丁掌门,我少林寺绝无此意!”丁善听他说得郑重,忙赔礼道:“大师对不住,是丁某道听途说了!” 苏齐暗自替方少白舒了口气,心想,这下方兄可不用担心了。听见自己师父说道:“大师,那假如魔教做下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难道我们也放任其不管吗?” 无尘看了一眼两位师弟,叹道:“哎,假如魔教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们必竭尽全力与之抗衡。但是,倘若他们此次重出江湖没有作恶,我们也无须跟他们交涉。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魔教跟武林正派的过往早已时过境迁,我们也不必揪着他们不放。” 当下的众人,无因、无果、古长风、丁善等人,只有无尘真正与魔教交过手,其余的人大都是听上一辈人转述。他们只知魔教三十年前作恶多端,杀人如麻,却不知当时的具体情况。 苏齐感到有些好奇,听方丈无尘的语气,魔教确实是做过许多恶行,但方少白又说他们一点也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插口问道:“方丈大师,晚辈想问一下魔教与武林正派究竟有过什么过节?” 众人看向苏齐,苏齐去过少林寺,无尘见过他一面,知道他是古长风的徒弟。他叹了口气,向苏齐道:“小施主,他年旧事,不提也罢!”语气中颇有感慨之意。众人也想听无尘讲讲魔教从前的事,但听他如此回绝苏齐,也就不便再问。 沉默片刻,丁善向无尘问道:“大师,那么您此次下山全是为了向掌门一案吗?”同时向古长风道:“古兄,这桩事还是一点眉目也没有吗?”他话才出口,无尘、古长风、无因、无果几人都不由得细细看了看他脸上神情。 四人均想,瞧他的样子,倒不像是在演戏,难道此事真的与他无关?古长风摇了摇头,无尘道:“老衲心里已有了些眉目,只是还有待推敲。” 丁善“哦”了一声,道:“是么?大师不妨说来听听,我们几人一起研究,看看能不能找出些线索来。”无尘这话乃是故意说的,要看看丁善有什么反应。但结果证实,他的确好像与此事无关。 四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开始迷惘起来,凶手到底会是谁呢?到底是谁也想要那少年身上的东西?想要的人当然很多,只不过这一位不是寻常之人,而是一位武功高强,可以杀死一派之主的好手。 无尘怀疑向思明是因为去抢方少白身上的东西而被人所杀,但向思明是玄天派的一派之主,此事关系到他玄天派的声誉,实不宜在人前讨论。更何况这还只是他个人的推测,是否属实还难说得很。于是向丁善道:“老衲纯属猜测,半分证据也无。出家人不可妄言,丁掌门见谅!”丁善道:“大师说的是,丁某明白。” 此时,天色渐暗,当着众人的面,古长风也不方便与无尘等讨论他掌门师兄的事,于是吩咐人去置备晚饭。由于长途跋涉,舟车劳顿,这一夜,前来玄天派的众人吃过晚饭后便各自回房安寝,没再商讨什么。但宾客实在太多,而玄天派房舍有限,因此好些人被安置在练武厅内。好在大伙儿都是江湖粗人,倒也不讲究那许多,打个地铺躺下就睡。 古长风担心外来人士中或有居心不良者,饭后吩咐林昭华、苏齐等人各自带人交替巡逻,以防万一。苏齐有任务在身,加之少林寺没有要攻打魔教的意思,因此就没有去见方少白,向他说明情况。 方少白在那张大爷的小酒馆里等了一天,不见苏齐传来消息,心想,没有消息那就是好消息,于是安心地歇了一晚。 次日清晨,听得街道上车马喧哗、人声如沸,方少白跟着便醒了来。他打开半扇窗户,向外面瞧去,只见成群结队的人们正朝着玄天派的方向走去。 这些人衣着不一,口音不同,显是来自四面八方。方少白心里不禁疑惑,这么多的人都去玄天派做什么呢?难道真是聚众前去攻打魔教吗?他又向窗外看了看,眼光移动,忽然间瞥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这不是那九华门掌门史丹青吗?再看他身后,果然跟了二十几个九华门门众。记得苏齐说过,九华门也要到他玄天派来,当下并不为奇。 方少白心中有些拿不定注意。苏齐那晚对他说,一有消息,他就会来通知他。昨日少林寺的和尚已经到来,但苏齐并没有来找他,这是不是就说明少林寺并没有要攻打魔教的意思? 便在此时,忽听得外厅一群客人相继走进店来。那张大爷早早就已经起来准备营业了的。隔着墙壁,方少白听见一个女客的声音,语声婉转动听,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他凝神倾听,听见那女客说道:“爹,您说少林寺真有那个念头吗?”随后,一男子压着声音说道:“师妹,小心隔墙有耳!”方少白登时觉得好笑,心道:“哈哈,不错,这下你可说对了,正是隔墙有耳!” 听得那女子分辩道:“怕什么?我又没说魔……那两个字。”方少白心中一怔,收回心思,寻思,这女子含糊不清说的应是“魔教”二字。接着,另一个男人说道:“少说话,赶了一夜的路不饿吗?快吃,吃了好往玄天派去。”这人语气严肃,但声音浑厚沉稳,铿锵有力,想来武功不弱。 过得一会儿,这人又道:“心瑶,吃好了没有?好了我们就走,待会儿可要迟了!”方少白一听“心瑶”二字,立马联想到葛心瑶。 他走到后厨,用手轻轻挑起隔开厨房与前厅的那道布帘子,向外望去,果然是她。而在葛心瑶旁边坐着的赫然就是昭阳派掌门葛青天,另外还有两个年轻男子。 方少白没看清那二人的脸,但猜想两人应是葛青天的徒弟。再看其他桌位,有三桌具是昭阳派的弟子,因为他们穿着与葛青天同桌那两人相同的衣服。 这些人加起来,大概共有二十多个。方少白心下嘀咕,昭阳派来那么多人干什么?听葛心瑶刚才的话,显然昭阳派已经听到了那个消息,说少林寺要带领众门派攻打魔教。那葛青天这是不请自来呢还是受人相邀? 他心中不安,于是待昭阳派的人一走,他就向那张大爷说自己有些事,需要出去一趟。那张大爷记得苏齐的嘱托,却又不便阻拦,只叫他注意安全,早些回来。方少白答应着去了。 走至街头,方少白登时想起万一自己还没走到玄天派,就已被人认了出来,那可糟糕。于是在小摊上随便买了一顶斗笠,扣在头上。昭阳派一行人走在他前面,他怕葛心瑶认出他来,因此与他们隔了好远一段距离,夹杂在一群看起来涉世不深的少年之中。 行不多时,道路突然变陡,知道是在上山。又行一会儿,但见前方人头不再移动,便知道玄天派已经到了。他抬头张望,果然见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十分雄伟的宫殿,殿前匾额上题着“玄天”两个金漆大字。 他拣了个视角较好的地方,朝人群中央望去,少林寺、南山派,九华门、昭阳派等已然齐聚一堂。想是来人太多,玄天派把椅子安放在大厅外面的场地上。各门各派的首领分坐一处,其门人弟子则或坐或站,秩序井然地围在各自首领身后。看这阵势,场上不下七八百人。 第四十四章 玄天派齐聚众嘉宾(三) 这日清晨,玄天派夜晚巡逻之人刚歇下不久,屋里屋外又开始骚动起来。有弟子进来通传,某帮某派,某门某教的人前来拜会。这些人有的是想看热闹,有的确是心系武林安危,所以一大早便从客店起身,直赴玄天派。 古长风一一接待过后,吩咐人去做早饭。还未开饭,又有弟子禀告说九华门史掌门到。史丹青拜见无尘师兄弟三人后,与丁善等人一起用膳。吃罢,古长风觉得这么多人在他玄天派大厅内显得甚为拥挤,于是命人将椅子搬出殿外,依次让远来的客人坐下。 众领袖才刚坐下说得几句话,昭阳派的人也来了。玄天派主人古长风起身向前相迎,坐在椅子上的众人也纷纷站起来招呼问好。古长风一边命人再去厅内取椅子来,一边让起身的客人坐下。 葛青天向古长风拱了拱手,说道:“古兄,葛某来得冒昧,还望勿怪!”古长风道:“葛掌门客气了,来者皆是客。”椅子搬来,古长风让葛青天等先坐下,然后自己才坐了。 方少白刚站定,便看见古长风坐了下去,在其身后站着苏齐、叶苹等一干玄天派弟子。他注意到苏齐旁边昂然站着一位容貌俊朗的男子,正是那次在终南山下追赶南宫婳的那人。瞧他的年纪和气度,方少白猜想,这人应该就是苏齐口中说的叶苹的大师兄了。 葛青天一到,无尘、古长风等人就即猜想昭阳派兴许也是听到风声才赶来玄天派的。 古长风道:“葛掌门一向深居简出,不知怎么会想起到我玄天派来做客?”葛青天道:“实不相瞒,葛某听见了一些关于整个武林的传言,不知是真是假。兹事体大,所以前来求证。” 方少白听了两人的对话,不觉舒了口气,心想,看来昭阳派并不是受人相邀前来的。 但见葛青天转头向无尘询问道:“大师,这……”无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后,说道:“葛掌门听到的确实只是传言,我少林寺殊无此意。”方少白不识得无尘,不过见这人端坐在无因无果两人之间,猜想,这老和尚应该就是那少林寺的住持方丈了。 不料,无尘话音才落,底下便有人高声叫道:“大师,‘殊无此意’是什么意思?您亲下少室山难道不是为了替武林除害,要带领众人一举消灭魔教吗?”无尘等人面面相觑,并不答话。 霎时间,场上众人议论声起,嘈嘈切切,叽叽喳喳。 有人道:“少林方丈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不是要去攻打魔教吗?”有人应道:“我本就认为这只是谣言而已!你们不想一想,上次终南山上,四大高手合斗魔教一人尚且斗之不过,他们拿什么去攻打魔教?那次,魔教仅来了五个女人,就轻而易举地将那姓方的小子给带走了。当时少林寺的无因、无果两位大师不也在吗?最后还不是乖乖给人让路?” 另有人道:“可是,这一次还有少林方丈无尘大师呢!”那人道:“魔教妖人那么多,无尘大师武功再高又能独战几人?”又有人道:“也不见得魔教的人个个都武功高强吧!只要把那魔头妖女制住,其他的不都好办了吗?” 一人道:“要制住那魔教妖女谈何容易!你们上次没瞧见那女魔头的厉害么,数招之间就将几大门派的领头人物打得口吐鲜血?依我之见呐,只怕少林方丈也未必是那女魔头的对手。” “啊?”周围几人听了这人的话,都忍不住惊呼出来。 这边的人七嘴八舌,那边的人也是唾沫横飞。有人道:“‘殊无此意’是什么意思?难道号称武林泰山北斗的少林寺也惧怕那小小的魔教吗?”这人显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话才说完,就有人忙给他连使眼色,劝道:“这位兄台说话忒也大胆,你是不知道那魔教的厉害呀!小心惹祸上身!” 又有人道:“你们误解人家方丈大师的意思了,出家人普度众生,慈悲为怀。魔教虽是魔教,却也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出家人最忌杀生,又怎么会带领群雄去杀人放火呢?” 这人话音才落,立刻就被人驳斥:“兄台此言差矣!魔教妖人个个心肠歹毒,冷血无情,铲除他们乃是除魔卫道、匡扶正义,又怎么能算是杀生呢?”“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杀他一人,可救十人,杀他十人,可救百人。你怎么能将为民除害,广修功德的义举说成是杀人放火呢?哼!”…… 那人见众人的口水都向自己淹来,自觉地闭上了嘴。这时,又有人道:“要我说,魔教此次重出江湖定没好意,说不定玄天派和九华门的案子就是他们干的。” 另一人道:“魔教作恶多端,多行不义,不管这次重出江湖是为了什么,咱们武林正派都应该团结起来,一举荡平他们的魔穴妖窟,让他们再不能兴风作浪。当下的武林高手如云,人才辈出,只要有人领军,不怕屠殆不尽这些邪魔恶鬼。”此话一出,许多热血好汉均纷纷出言附和:“阁下说得对,我等与魔教势不两立!”…… 当然,不论是哪一种声音都大有人在。而这些言语,说话之人虽压低了声音,但在场的众位高手,无不听得清清楚楚。 方少白夹杂在人群之中,听得更加真切。他不懂,为什么这些人左一句魔头,右一句妖女,将魔教的人说得如此不堪?他在太行山的那些时日,实未瞧见有谁凶神恶煞的样子。 霜儿对他照顾有加,南宫婳不仅派人到天山请来神医苍玉门替他治伤,更为了让他早日恢复功力,将他带到密室里去学习那套九微冥清诀内功心法。这种种的事迹都让他感激不已,为什么在别人的眼里,他们就成了邪魔歪道了呢? 无尘师兄弟三人听了这些话,都惊愕不已,几人均想不到这传言已弄得人尽皆知。出家人修身养性,斗勇好胜之心不似平常人那么强烈。虽听到有人说少林寺是因为畏惧所以才没有攻打魔教的念头,但无尘三人心神不动,面色不改。 只不过,他们的徒子徒孙们可就没那么好的定力了。毕竟年纪尚轻,修为不够。站在三人身后的二十余名少林弟子脸上已露不悦之色,心里暗自嘀咕:“少林功夫天下闻名,岂会不如那邪魔歪道?哼!” 丁善、史丹青、葛青天、古长风四人听到人们议论他们几个联起手来都还斗不过一个女人时,顿觉心神激荡,脸上煞煞无光。这几人在武林中早已成名,除古长风外,其余三人又都是一派掌门。日常生活中,他们只会受人尊敬,被人爱戴,哪里听过这等言语? 他们技不如人是事实,但被人当面直指,这种滋味,如何好受?大庭广众之下,尽管气愤,却又不便发作。不过,四个门派的弟子中,早已有人愤愤不平。哪里是他们的掌门、师父、师叔打不过人家?不过是因为魔教妖女使了妖法罢了。 议论声中,听得一人朗声说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魔教中人武功高强一点也不为奇。”声音苍劲,中气十足,顿时将众人的议论声给盖了下去,说话之人正是方丈无尘。 众人听见无尘发话,都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听他续道:“尽管魔教以往声名不佳,但最近几年,实无听到他们的恶迹。众位武林同道均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的正义人士。魔教既没作恶,我们又何须跟他们为难,大造杀孽呢?” 待他说完,史丹青站起身来,问道:“大师,难道你一点也不怀疑我二弟史施和向掌门的案子与魔教有关吗?” 无尘有些迟疑,无因、无果虽同他分析过,史施和向思明均是被人用剑杀害,不像是魔教的人干的。而且那个自称魔教教主的女子也否认是他们杀了俩人。不过,魔教销声匿迹多年,谁又能保证他们现在的教众中没有用剑的高手,没有人也想要那姓方少年身上的东西呢? 他顿了顿,道:“怀疑归怀疑,可是,我们要指认人的话,总得有证据吧!”此话一出,人群中立刻有声音说道:“指认魔教还需要证据么?这些邪魔外道不但心肠歹毒,而且行事雷厉风行,哪里会留下什么人证物证?要找证据,只怕比登天还难。” “可不是嘛!”众人中,只怕有一半的人都认同这个说法。 史丹青听了,也是不住暗暗叹气。要有证据,他兄弟的案子又哪里还会拖到现在?不过,无尘的话并未有失公允。所谓“捉贼拿赃,捉奸捉双”,没有证据,空有怀疑,如何能给人定罪呢? 无尘心想,此刻就算是开棺验尸只怕也无济于事了,两人死了已快有半年,尸体早已经腐烂。话说同样是杀人,但不同的门派有不同的剑招剑法。如果尸体完好,那么或许还可从伤口上找到些线索。但现在,这个方法是决计行不通的了。如此说来,这两个案子难道就真的无从下手了吗? 第四十五章 玄天派齐聚众嘉宾(四) 思索一阵,无尘转念想到自己的推测。假若他的猜测不假,向思明和史施两人确是因为去抢人们口中的藏宝图和武功秘笈而被人杀害,那么这俩人的死只能算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而事实果真如此的话,玄天派和九华门找不找得到凶手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那姓方少年身上的东西不明,该谣言不破,杀戮便还会再起。关于这个问题,无尘未下山之前就已想过多遍。 只见他眼光瞧向众人,朗声说道:“老衲听闻现在江湖上到处流传着一句话,说是有人身上藏有武功秘笈和藏宝图,不知是真是假?”话音甫毕,场上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有人应道:“不错,此事众所皆知。”无尘道:“既是如此,老衲倒想问问大家,这个谣言到底是从何人的嘴里传出来的?”对于这个问题,上次终南山上,方少白早已问过。当时,没有一个人可以回答,现在也是如此。 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声道:“大师,你怎知这是谣言而不是真的呢?”一些认定方少白身上确有武功秘笈和藏宝图的人也纷纷出言质疑相询。 无尘道:“老衲的确认为这只是谣言而非事实。众位仔细想想,倘若一个人身上真有这么贵重的东西,为什么不自去盗宝或是躲起来闭关苦修,反而要到江湖上四处招摇过市,惹人眼红、受人追杀呢?” 方少白听了无尘这话,心底暗暗佩服:“这少林方丈倒也不枉虚名,不像那些草莽汉子一般,想也不想,就知道抢!” 听见人群中又有声音说道:“所谓空穴不来风!如果只是谣言,那为什么销声匿迹多年的魔教要重出江湖,现身终南山呢?”“是啊,是啊……”众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声谈论起来。 上次去了终南山的人都记得,那魔教教主南宫婳一去就提到了武功秘笈和藏宝图,最后还把拥有宝物的方少白给带走了。 古长风向无尘道:“方丈大师,上次魔教的人现身确实是冲着那姓方少年身上的东西去的。”丁善、葛青天等人也都点了点头。底下有人补充道:“而且她们还把那姓方的小子给强行带走了。” 方少白听了这话,真想立刻站出来向众人分辩:“她们并没有强行带走我,是我自愿跟她们走的。我若不走,这条命只怕早已丢在那终南山上了。” 古长风喃喃道:“哎,也不知道那少年被她们带走之后,现在怎么样了?”这古长风嫉恶如仇,魔教的恶劣形象在他心中早已根深蒂固。上次终南山上,他对方少白的行事作风颇为欣赏,在确认他不是杀害自己掌门师兄的凶手后,又见自己的徒儿苏齐与他相识,心里不免对这少年又多了一份喜欢。所以当南宫婳等人将方少白带走之后,他不禁感到有些惋惜,这样一个耿直的少年落入了魔教手中,后果堪忧啊!只是,毕竟相识有限,事情过了,他也就忘了。直到现在有人提起,他才脱口而出说了这么一句。 苏齐和叶苹听了他这一句感慨,都暗道:“哈,他可没怎么样,此刻也许正在喝酒呢!”苏齐转念想到,自己没给方少白送信,或许他见来人众多,心里放心不下,于是悄悄跟过来了,当下抬眼四处张望。不过,方少白头上戴了一顶斗笠,他又哪里发现得了? 有人听了古长风的话,回应道:“魔教的人阴狠毒辣,蛇蝎心肠,那小子落入了他们手里,就算不死,也必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方少白听见这话,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莫非他此刻人鬼难辨么?苏齐却略感担忧,生怕方少白混迹在人群中,听了这话,气愤不过,要跳出来跟人理论。 但听得无尘向众人问道:“难道那位方施主到现在还受困魔教,没人再见过他吗?”众人沉吟不语。只因方少白从魔教出来以后,遇上要抢他包袱的冤家并不甚多。 他与许尘同行遇到过一次,但那次对方无一人生还。另外就是与南山派的几次缠斗,只是丁善想到自己乃是要杀人灭口,心有所虚,便闭口不言。在他身后的一干南山派弟子见掌门都不发话,自己也就不说。是以,偌大的场上竟无人回答方丈无尘的这个问题。 不过,人们不言此即言彼。过得半晌,有人道:“魔教目中无人,横行霸道。那方少白杀了丁掌门的公子和葛掌门的爱徒,他们却不顾公道义理、是非曲直,强行将人带走,简直是太也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有人接口道:“不错!魔教不除,天下难平!魔教不除,正义难伸……” 丁善和葛青天尽管知道自己的儿子、徒弟被方少白杀害的真正缘由,可丧子之痛、丧徒之恨也不禁被这些人的言语带得欲跃发作。而他两派的门人弟子更是义愤难当,既恨方少白杀死同门,又恼魔教施加阻拦。 无尘听到众人的言语,向丁善和葛青天各看了一眼,只见二人脸色铁青,杀意盎然。又听众人的叫嚣声越来越大,均是要合力铲除魔教的意思。 他眉头一紧,站起身来,大声道:“众位静一静,还请听老衲一言。”群雄以为无尘改变了注意,决意顺从人心,于是瞬间静了下来,听他讲话。 听得他道:“众位的心情,老衲十分理解。魔教以前多行恶端,是以众位武林同道敌忾同仇。可是,他们如今既没杀人也没放火,我们又何苦发难,再弄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呢?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我们何不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魔教此次重出江湖不假,但只要他们幡然醒悟,不再伤人,不再行恶,他们在不在江湖上又有什么相干呢?” 众人听无尘三番两次劝群雄不要再敌对魔教,有些性急的人早已听得不耐烦了,叫道:“方丈大师,你怎说魔教此次重出江湖没有再伤人,没有再行恶?上次终南山上,那魔教妖女一连打伤南山、玄天、昭阳、九华门四大高手,这难道不叫伤人吗?” 这话说的确是事实,无尘面对这一通抢白,一时竟无言以对。而丁善等人听了这话,心里老大不好受。这话虽是直指魔教,但也点明了他四人技不如人。 便在此时,只见一人阔步从人群中走出,长身玉立,凛凛生风。众人面面相觑,眼光朝这人身上打量,却不知走出这人是谁。原来此人头上扣有一只斗笠,那斗笠将其大半个脑袋都给遮住了。 不错,此人一身白衣,正是隐身在人群中的方少白。只因他听到这儿,实在是再也听不下去了。待他将斗笠摘下,众人看清他的样貌,这才惊呼四起。 无因低声向方丈无尘说道:“师兄,这人就是那姓方的少年——方少白。”叶苹看了一眼苏齐,苏齐心里暗自叹气:“他果然还是忍不住站出来了!” 葛心瑶一见方少白摘下斗笠,几欲将“方大哥”三个字脱口而出。只因父亲就坐在自己身前,满心欢喜到底还是忍住了,但一颗心还是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在葛心瑶身旁站着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正是葛青天的二徒弟宁不冉。场上的众人都一瞬不瞬地瞧着方少白,只有这个宁不冉,两只眼珠只盯在师妹灿若云霞的脸上,面现凄楚之色。 方少白向围观众人扫了一眼,最后将目光定在丁善的身上,笑道:“丁掌门,别来无恙啊!”丁善一听此话,大感讥诮之意,霍然间站起身来。葛青天跟着也站了起来。 眼见四道精光向自己射来,是敌非友。方少白仍丝毫不惧,反而笑道:“两位前辈,要打架可以,但请容在下先说几句话。”两人默不作声,方少白遂向众人说道:“在座各位一定都很好奇,在下到底是如何从魔教逃出来的,对不对?哈哈,众位想象力丰富,在下佩服不已!不过这次,你们却都猜错了。”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在下不但没有逃,而且是光明正大地走出来的。刚才有人说道,在下落入魔教,就算不死,必也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么大家仔细瞧瞧,在下现在到底是像人呢还是像鬼?” 众人听了方少白这番话,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只听他续道:“在下此来别无他意,只是想向大家证明一件事情。魔教的人同大家一样,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而绝非你们口中所说的那般阴毒狠辣,杀人如麻。否则,在下现在又怎么可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呢?” 这种说魔教好话的话,众人还是头一次听见,都觉得不可思议。人群中,有人冷笑,有人嗤之以鼻,更有人喝道:“小子,你不会是加入魔教了吧?自己人说自己人好,那有什么稀奇?” 前排人中,有的听了这句方少白加入魔教的话,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生怕方少白也学会了妖法。但见方少白微微一笑,道:“魔教的人不会暗施毒手,强取豪夺,要加入他们也无不可。只是,在下并没有加入他们,而是跟他们做了朋友。” 第四十六章 玄天派齐聚众嘉宾(五) 在场众人中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对方少白那包袱里面的东西感兴趣,更有许多为了抢夺包袱曾与方少白交过手。是以,这些人听了他这一句“暗施毒手,强取豪夺”的话,都不禁脸上微微红了红。 听得有人冷笑道:“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魔教的朋友,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好东西说的话,自然不是好话,不是好话,那便不必去听。” 方少白微觉有气,还口道:“那么,阁下想来定是好东西了?不过,这好东西说的话就算是好话却也非人话。”那人大怒,几欲从人群中跳将出来,幸而被同伴拉住了,只是嘴里仍自骂道:“小畜生,看大爷待会儿如何收拾你!”方少白哈哈笑道:“哈,原来畜生也会骂人啊,真是稀罕!”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小施主,你说你是从魔教光明正大地走出来的,是么?”说话之人正是无尘。方少白点了点头。无尘又道:“那敢问小施主去到魔教之后,他们是如何……” “以礼相待!”不等无尘说完,方少白脱口而出。 这无尘想的是,魔教现身终南山既是冲着这少年身上的东西去的,那假如这少年身上真有什么武功秘笈或是藏宝图的话,他们怎会轻易地放他走?但这少年又说他是光明正大出来的,那这是不是就代表他身上其实并没有这两样宝贝呢? 当他听方少白说了“以礼相待”四字以后,心中又想,难道这少年将东西交给了魔教? 之前,无尘极力说自己认为所谓的武功秘笈和藏宝图只不过是谣言,其实倒也不是他百分之百地确定方少白身上无此东西。只因要化解人们的争夺之心,怕有人再因此而丧命,所以才故意引导人们相信那只是谣言。至于方少白身上到底有没有人们所说的宝物,他也是难以判断。 方少白对无尘心存敬意,却不知他言语相询是什么意思,还道他是不相信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于是拱手说道:“大师,晚辈刚才所言句句属实。我在魔教待的时间不算短,但其间他们并没有一丝加害之意。”见无尘不语,又道:“至于刚才有仁兄说,魔教的人在终南山上强行将我带走,此话谬矣!一来,她们并没有强行带我走,是我自愿跟她们走的。二来,我若不走,此刻哪里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跟大师您说话!”说着向站着的丁善和葛青天两人望了望。 无尘还未来得及开口,只听得丁善大喝一声,道:“小子,你什么意思?”方少白微微一笑,道:“丁掌门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在下如果说的不对,你指出来就好了。” 丁善见了他这笑嘻嘻的模样,胸中怒火更盛,双眼一眯,厉声道:“小子,你杀了我唯一的儿子,上次让你逃了,这次老夫可不再手下留情了。看招!”话音未落,人已欺近方少白的身旁。 方少白未料到他会这般说打就打,当即抽出长剑。但见丁善右手五指微曲,掌心朝左,知他是要来抓自己右手手腕。同时其左手内缩,蓄势待发。显然,他这是想一手扣住方少白的脉门,让其无法动弹,跟着另一只手便猛击对方胸口,好叫方少白当场身亡。 这一招苍鹰博兔着实厉害,只要丁善扣住方少白右腕,方少白必死无疑。场上一些心慈之人都不禁为方少白捏了一把冷汗。这般攻势,方少白本应闪身躲避,无奈丁善手掌已近在眼前,只得挥剑直上。殊不知这一来方少白守势登时变为攻势,眼看丁善若不及时缩手,手掌必定要被对方的长剑所洞穿。 众人看得惊奇,方少白也只道丁善必会撤招,哪知直到两人掌心与剑尖相距不过半寸,丁善仍不缩手。只见他手掌闭合,顿时变抓势为捏势,大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忽然将方少白的剑尖紧紧捏住。 方少白一怔,手臂向后疾缩。不料丁善指力当真厉害,长剑竟半点也挣脱不得。又见丁善手掌已顺着剑身滑近,跟着左手陡然伸出,知道他就要痛下杀手。情急之下,方少白右手手腕向外疾翻,带动手中长剑转动,嗤的一声,剑锋挑破了丁善的大拇指。与此同时,方少白身子向右一侧,避开了丁善击来的左掌。 他二人看似只拆了一招,但其中已包含了几番变化,场上诸人对两人的应变能力都暗暗感到佩服。 丁善看了一眼正在流血的大拇指,胸中恶气又增,于是握紧拳头又向方少白打来。方少白见他来势威猛,当下不敢硬接,只得侧身避开他这迎面击来的一拳。丁善却有意不叫方少白有半分喘息的机会,一拳落空,立刻变拳为掌,以掌作刃,横削方少白头颈。方少白大为反感,低头避让的同时,还了他一剑。丁善收掌回身,左腿跟着横扫,攻击方少白的下盘。方少白纵身跃起,又躲过了一脚。 丁善在武林中颇具威望,谁想,他连出四五招,竟连这少年的一片衣角也没碰上,众人又是惊奇又是诧异。转眼,两人又拆了十余招,丁善却仍是没有一拳一掌打在方少白的身上。 两人堪堪拆至三十招以后,方少白这才渐渐落了下风。人群中议论声起,有人叹息道:“这少年终不是丁掌门的对手,眼看就要输了!”但上次在终南山上的几大高手均看得明白,这少年的功夫比上次又长进了不少。有人忍不住偷想,难道他身上真有什么武功秘笈不成? 方少白自学了那魔教先教主尹洛冰自创的内功心法九微冥清诀后,他每每练习起来都会觉得神清气爽,遍体通泰。在离开魔教之后,他纵然几次告诫过自己,这是人家的东西,他不应该拿来为己所用。可是,每当心中不畅、愁闷难解的时候,他还是会自然而然地去练这心法。 后来,他索性不再管什么道德原则。反正,他也不是偷学人家的武功,这是南宫婳自己带他到密室去看的。他早已学会了,却又忍着不练,反倒有些自欺欺人。因此,到得此刻,方少白的内功已足以和丁善等人较量一二,但说到外功,他还是及不上这些高手。 丁善一心想杀死方少白,根本没听清围观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还道人们是讥笑于他,说他堂堂一代掌门竟连一个后辈小子都收拾不了!于是,下手更加狠了。 但见灰影晃动,丁善两只手掌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从四面八方各个方向向方少白攻来。方少白只觉得到处都是人影,到处都是手掌。他提剑招架左边,右边的手掌又至,招架前面,后面的掌风又到,看来十分被动。 更糟糕的是,这重重叠叠的人影已让他开始感到神驰目眩、头昏眼花,仿佛马上就要睡着。他不知,丁善所使的这套掌法乃是当年南山派一位先祖所创,名为“四面楚歌”。此套掌法倒也不是可以让一个人幻化成多人,分从不同的方位攻击敌人,而是辅以极好的轻功迅速转换方位,让人目不暇接,从而达到惑人心智的效果。若不是方少白轻功不赖,加之耳力极好,听声辨位,只怕此刻已中了丁善的毒手。 眼见方少白双臂下垂,有气无力,眼皮耷拉,半睁半闭,形势极为凶险。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方大哥!”语声娇柔而惊恐。原来,这葛心瑶见势不妙,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父亲会怎样,失声便喊了出来。 而此时,苏齐、无尘、无果等也欲出手相救。只是,葛心瑶这一声惊呼,使得方少白的神志顿时清醒了过来。他身子轻轻一侧,就即避开了丁善迎面击来的一掌。 忽然,人群中一阵惊呼:“啊!什么东西?”众人转头去看,只见两条人影从围观众人头顶自外而内驰来。说时迟,那时快,人们不过转头的瞬间,两条人影已蹿至丁善和方少白的中间,稳稳站定。 这二人一人着黑衣,一人着白衣,脸上肌肤与衣色相同,黑的极黑,犹如黑炭,白的极白,宛若死人。但二人年纪均已不小,大概在四五十岁之间。 众人都将眼光定在这二人身上,纷纷猜测他们是何来历,到此来所谓何事。一些人瞧清了白衣人的面孔,心里不住发毛,寻思着,这人怎么长成这般模样,如此吓人?若是晚上看见了,还道是撞见了鬼! 跟着,只听见一阵少女的咯咯娇笑声从四面八方飘散开来,既难听又诡异。虽是笑声,却让人四肢发颤,寒意顿生。在场大半人群都不知是何人在笑,一个个东张西望,探头探脑。 只有少数正面朝向那白衣人脸孔的人才知原来是那白衣人在张嘴发笑。好多人张大了嘴合不拢来,显是诧异万分:“这人明明是男人,怎么能发出女人的笑声,而且还是这么可怕的笑声?”一些胆小之人背上已沁出了一层冷汗。 第四十七章 玄天派齐聚众嘉宾(六) 这诡异至极的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这才突然止歇。 眼见那黑白二人将目光转向方少白,二人对望了一眼,黑衣人道:“小子,你身上的东西呢?快拿来交给我!” 话音才落,白衣人接口道:“小子,你身上的东西呢?别拿来交给他,快拿来交给我!”黑衣人语声沉厚,铿锵有力,白衣人却是又尖又细,直似少女。 黑衣人向白衣人瞪了一眼,白衣人气不过,也回瞪了黑衣人一眼。两人都指盼着方少白回答他们的问题,但方少白却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在这二人刚现身时,方少白和葛心瑶已同时记了起来,此二人便是上次挡住他俩去路,并打伤方少白的那两个怪人。 这时,忽听得一声大吼:“你们是什么人?”说话之人正是丁善。黑白二人转过身子,白衣人道:“你又是什么人?”丁善听了这话,不禁微微有气,这二人竟连南山派的掌门也不识得?但转瞬想到,他俩连他也不认识,那么功夫只怕也高明不到哪里去了。于是朗声说道:“我乃南山派掌门丁善,你们是什么人?” 白衣人又是一阵难听的咯咯娇笑,笑罢,说道:“我们是黑白道人,你不知道么?”说完不再理会丁善,转身向方少白道:“小子,快把东西交出来!” 此时,刚才那些不知道这少女般的难听至极的笑声是从何人嘴里发出来的众人方才明白,原来这怪笑是竟从这白道人的嘴里发出来的。 丁善见了白道人的态度,不由得怒从心起,正欲发作,听见方少白向二道说道:“二位前辈,在下身上并没有什么东西,不信你们可以仔细瞧瞧。”说着转了一个圈子。白道人面现微笑,只不过一张死人脸上的微笑看了只会教人更加发怵。 经过上一次的对战,方少白知道这黑白二人功夫深不可测,而且不会与自己饶什么弯子,说打便要打。当下手握剑柄,凝神戒备。果然,只见白道人逐渐敛起笑容,跟着足下一点,身子便如闪电一般向方少白扑了过来。 他二人均穿白衣,霎时间,两人激战在一起,剑光霍霍,白衣飘飘。众人只觉两道白影在眼前晃来晃去。 这白道人当真好快的身手!但见他手脚并用,一掌快似一掌,一脚快似一脚,掌掌相叠,脚脚相连,双手双脚便好像是四件兵刃一样同时往方少白身上招呼。 旁观众人一个个只瞧得目瞪口呆,心下骇异,这黑白二道到底是什么来头,武功怎地如此厉害?那黑道人虽尚未动手,但诸人已不敢再小瞧于他。 二人斗了一会儿,方少白渐渐感到不敌。上次一役,他明显不是这黑白二道的对手。现在,即使他内力大增,且以一对一,他也仍不是这白道人的对手。 拆至二十余招,方少白已知情况不妙,心中暗自寻思,这白道人一人我尚自打他不过,若那黑道人再来相助,我岂不是会像上次一样,被他们打晕打伤么?该得想个办法脱身才是。 便在此时,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位青衫男子,手握长剑,走到离二人打斗处不远的地方随即站定,此人正是苏齐。只因他瞧出方少白已是强自支撑,一个不小心只怕就要丧生在这个身手迅捷无伦的白道人手里,因此这才从他玄天派众弟子的队伍中走了出来。想着若是势头不对,自己立刻就可上前相助好友。 方少白于打斗之际瞥见手握长剑,侍立一旁的苏齐,心里好生感激。当下胸怀一畅,豪气顿生,刺向敌人的长剑劲道不由得添了两分。再斗片刻,白道人还是无法取胜,黑道人似乎有些焦急,遂闪身扑上,加入了战阵。 不管三七二十一,苏齐见状,立马也挥剑抢了上去。方少白朝他微微一笑,两人并肩作战,一人击左,一人攻右。他二人使的兵刃一样,只见两柄长剑刷刷刷刷连连刺向敌人四肢。二人均想,这二道身法实在太快,只有刺伤他们一手或一脚,他们才有可能反败为胜。 不过,这黑白二道一经联手,浑似一人身上同时长了四只手四条腿一样,分进合击,自然而然,默契无比。四人拆得十余招,方少白与苏齐都暗暗心惊,他俩决不是这黑白二道的对手。 忽听得人群中有人大声说道:“齐儿,天南地北。”苏齐一听,便知是自己师父在出言相助自己。不错,这说话之人正是古长风。他见两个少年已是在负隅顽抗,若再拖得一会儿,二人势必都会伤在这黑白二道的手上,是以忍不住出言提醒。 只见苏齐脚步不断向左移动,他这是要绕到敌人的后方,与方少白来个前后夹击。只因这二道同向出手,招数配合得天衣无缝。而他俩人剑法有异,搭配起来破绽百出。他俩无法攻进二道的身侧,但二道却可以随时从他二人的破绽中觅寻杀招。苏齐转得几步,方少白便已明白其中道理,只有将二道分开,一人斗一人,他二人方可勉力维持。 这下,场上顿时变成了方少白独斗白道人,苏齐单打黑道人。果然,阵势一变,方少白、苏齐二人同时都松了一口气。只不过,黑白二道实力相当,苏齐却较方少白稍逊一筹。这样一来,方少白还好,苏齐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而在此时,人群中忽又蹿出一人,竟是一个女子。 原来,叶苹瞧着苏齐连连遇险,心中焦急万分,直比自己身遭危难还要心惊肉跳,是以挺剑冲了出来。古长风欲待喝止,叶苹却已经跟苏齐并肩站在一起,共同对敌。叶苹武功虽及不上苏齐,但师兄妹二人经常在一起练剑,两人剑法相得益彰。这又较苏齐与方少白联手时更为显得和谐自然,配合默契多了。只是,威力略显不足而已。 方少白之前与丁善恶斗了半天,现又跟白道人斗了这么久,身体着实有些支撑不住了。葛心瑶见状,大为忧心。她很想像叶苹一样挺身而出,去帮自己的心上人。无奈只上前踏得一步,便看见父亲向自己投过来的严厉眼神,心中一怯,踏出的脚当下又收了回去。 突然,但见方少白左腿一软,一个踉跄,肩头已中了白道人的一掌。白道人一掌中的,第二掌紧接着又再攻来。方少白举剑招架,岂知白道人这招竟是虚招,只见他左掌回缩,右掌倏地从左掌之下斜斜探出。手心向上,手背向下,竟从方少白的剑身下面平送过去,中指指尖正好戳在方少白右胁“期门穴”上。方少白只觉得被戳处猛地一痛,身子开始发软发麻。 白道人乘势进攻,右掌一竖,砰的一声响,又结结实实的打了方少白一掌,而且正好打中了他胸口。方少白中穴之后又即中掌,身子不住向后退了几步,待得站定,只觉胸腔内疼痛不已。幸而白道人这一掌力度不是甚大,否则他胸口肋骨非得断它几根不可。不过,这一掌还是叫方少白吐了好大一口血出来。 苏齐和叶苹见状,忙奔到他左右,关切道:“怎么样?”黑白二道双双罢了手,黑道人淡淡地道:“两个小娃娃,识趣的话自己走开!” 白道人嘻嘻笑道:“两个小娃娃,不识趣的话不要走开!”说着向黑道人做了个鬼脸。 黑道人不去理他,两只眼睛只盯着苏齐师兄妹二人。但苏齐哪肯弃方少白于不顾?挺剑挡在他的身前。叶苹见苏齐如此,也挺剑和苏齐并肩而立。 二道微微一愣,对视一眼后,立马又纵身扑上。苏齐和叶苹紧握剑柄,准备迎击敌人攻来的杀招。 这时,就在几人掌剑相交之际,旁边似乎有物闪过。众人转头去看,只见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个红衣女子,轻飘飘地落在场中打斗几人的身侧,姿态甚是潇洒。 红衣女子负手而立,背向方少白等人。待她转过身来,方少白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原来,此人正是那魔教教主南宫婳。众人都是“咦!”的一声,大家正在商讨要不要对付魔教,没想到他们却自动送上门来了。 南宫婳将目光向在场众人都扫了一遍,最后才定在方少白的身上。 方少白道:“姑娘,你怎么也来了?”南宫婳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没出息的小子,永远都是挨打的份儿!”方少白知道南宫婳的性子,她嘴里言语难听,实则却是在关心他。所以她这句骂自己没出息的话,他听了并不生气,反而有些高兴。 但见南宫婳转过目光,两眼瞧在黑白二道的身上。谁料,这两个武功了得的怪人见了南宫婳,竟然有些害怕!两人神色大变,身体似乎还有些微微发抖。听得南宫婳向他二人冷冷地道:“谁让你们到这里来的?” 二道忙躬下了身子,黑道人道:“启禀教主,我……我二人得知江湖上有一件宝物,所以……所以想取了献给教主您。”白道人道:“是啊教主,东西就在那……那小子身上。”说着眼光朝方少白望去。 第四十八章 疑云又起辩黑白(一) 这白道人终于不再跟那黑道人唱反调了。 众人听了他二人这两句话,才知他们原来竟是魔教的人,怪不得功夫如此厉害! 南宫婳向他二人走近一步,指着方少白道:“这么说,他身上的伤是你们下的手?”白道人道:“是啊,教主!这小子太不听话,敬酒不吃吃罚酒,所以我们才……” 黑道人咳了一声,打断了白道人的话,又忙向他使了个眼色。白道人住口不言,心中却在嘀咕:“呵,你这老儿,我说错什么了?干嘛不让我说?” 这白道人性直,不如黑道人那般睿智。南宫婳一来,方少白就同她打招呼,他不由得想到,莫非他俩人相识?再听南宫婳的口气,显是有些关切方少白的意思。是以,他这才不敢让白道人继续说下去。 二道抬眼偷偷察看了下南宫婳的神色,但南宫婳听了白道人的话,脸上却无什么异样。沉默片刻,她收回目光,转身朝方少白走去,冷冷地道:“怎样,你的伤死不了吧?” 方少白嘿嘿一笑,道:“姑娘放心,在下暂时还死不了。”南宫婳“哼”了一声,见方少白脸上无异,知道黑白二道出手不是太重,也就没再说什么。白道人这时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黑道人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轻轻“哦”了一声。 与几人说完话,南宫婳踏步走到场子中央,又向围观众人一一细望过去,那样子像是在寻找什么人。黑白二道见了,跨步上前,问道:“教主,您……”南宫婳摆了摆手,示意他二人退下。黑白二道不敢违拗,缓步退了开去。 突然,但见人影一闪,有人纵身挡在了二道的前面。这人昂首挺胸,威风凛凛,正是玄天派古长风。听得他道:“二位且慢!”二道对望了一眼,白道人道:“你做什么?” 刚才,黑白二道一现身就向方少白索要东西,众人均知他们索要的乃是传说中的武功秘笈和藏宝图。待几人交上手后,无尘、无因、无果、古长风见这二道身手不凡,心中均想,莫非两件命案与他们有关? 之前,根据无尘的推测,玄天派向思明和九华门史施很可能是被同去抢宝的高手所杀。现下,符合条件的人出现了,他们当然会有所怀疑。 听见古长风朗声说道:“在下玄天派古长风,拦住二位,只因有一事相询。”白道人没好气地说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幸而这古长风涵养极好,白道人的粗俗言语在他听来并不怎么刺耳。但若是换了丁善等人,只怕早已气得暴跳如雷了。 苏齐瞧着白道人对自己师父这般不恭不敬,快步奔近前去,喝道:“你这怪人,不会好好说话吗?”白道人嘻嘻一笑,道:“你既知我是怪人,就该知道怪人只说怪话,不说好话。”苏齐听了他的回答,暗自觉得好笑,心想,我是让你好好说话,又没让你说好话!正欲再次出言,看见师父摆手示意,这才收剑回鞘,侍立一旁。 古长风向二道问道:“二位功夫了得,敢问可曾与我玄天派掌门动过手?”黑道人道:“阁下说的可是向思明向掌门?”古长风道:“正是。”黑白二道对视一眼后,黑道人道:“实不相瞒,我二人的确曾与向掌门交过手。” 闻听此言,古长风及玄天派众人自都神色大变。古长风本来长着一副慈祥面孔,此刻却横眉竖目、面目凶狠,厉声道:“你……你们……原来是你们……” 白道人听他吞吞吐吐,心下好不耐烦,愠道:“什么你们我们的?我们怎样?你以为我二人打不过他,是么?”古长风鼻子里大哼一声,说道:“好,二位功夫厉害,那就让古某来领教领教你们的高招。”说着就欲动手。 这时,九华门史丹青也已离座来到几人的身侧,听得他怒气冲冲地道:“黑白二鬼,我兄弟史施是不是也是你们杀的?”白道人道:“史施?那是谁?”史丹青道:“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 白道人摇了摇头,嘻嘻笑道:“不认识不认识,我二人可不杀无名小辈。”史丹青一听此话,火气更胜,转头向古长风道:“古兄,咱俩一起上吧!”白道人道:“要上就上,难道我们还怕你二人不成?”古史二人对望一眼,示意动手。 突然,听见有人纵声哈哈大笑,却是女子的声音。众人转头去看,见发笑之人乃是那魔教教主南宫婳。南宫婳一阵长笑之后,缓缓走上前来,黑白二道分侍她的左右。 古长风道:“怎样,上次你说我掌门师兄和史掌门胞弟这两件案子并不是你教所为,现在,你自己的手下亲口承认了,你又想来包庇他们是吗?” 南宫婳并不理会古长风的话,侧头看向黑白二道,问道:“向思明和史施是你们俩杀的?”二道齐声答道:“启禀教主,此事不是我们干的。”南宫婳转过头来,向古长风和史丹青各看了一眼,淡淡地道:“听见没有,他们说了,这事不是他们做的。” 古长风一怔,道:“哼,刚才这黑道人明明自己说了,他们曾与我掌门师兄动过手,怎么现在却又不承认了?”黑道人道:“不错,我二人的确是曾与向掌门动过手,不过,我可没说是我俩杀了他。”古长风听了这话,不禁大为疑惑,暗自沉吟道:“什么?不是他们?” 白道人看他不语,接口道:“嘿嘿,我二人是想杀了他来着,只是,最后还是让这姓向的给跑了。可惜,可惜!”古长风又惊又怒,就算如他二人所说,他俩并不是真正杀害自己掌门师兄的凶手,但他们已对师兄动过杀机,这口气,如何忍得? 他于惊怒之际忽然想到,可是这二人为何要与师兄动手呢?难道……难道真像无尘大师推测的那样,师兄果真是去抢那方少白身上的东西,然而才与他二人交上手的吗?想到这里,心头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转念又想,不对不对,这黑白二道乃是魔教中人,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人。或许师兄只是刚巧碰上他二人行恶,因此才要出手为武林除去祸害也说不一定! 正因古长风已经知道这两人乃是魔教的人,所以,刚才一听黑道人的话,未来得及分辨他的措辞,便以为他俩就是凶手。现在,即使他们否认了人是他们杀的,他也不能够完全相信。 踌躇间听得身后有人喝道:“你二人胡说八道,我师父岂会败在你们的手里?真是大言不惭!”说话之人正是叶苹。有人说她师父向思明被人打得落荒而逃,这怎么可能?在这小姑娘的眼里,师父武功虽算不得天下无敌,却也不致轻易败在他人手上。 白道人嘻嘻笑道:“小姑娘,原来那大胡子是你师父啊?我看你武功底子不错,你师父既已死了,不如你改拜我为师吧,我必定好好教你!” 叶苹瞪了他一眼,道:“你休想!”她嘴里虽只说了三字,心里却在不住咒骂:“哼,你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人,我若拜你为师,每天只须瞧你一眼,一整天的胃口便都给你倒啦!” 白道人见她这傲然不畏的样子,心里倒有几分喜欢。只是,忽地记起教主南宫婳就在旁边,当下不敢再多说其他无关紧要的话。 叶苹从小被她师父向思明收养长大,在众多弟子中,他师父又最是对她宠爱。是以,她心里早已将师父看成是亲生父亲一样。她报仇心切,面前站着的虽是魔教的几大高手,她也丝毫不惧。 只听她大声喝问黑白二道:“你们给我说清楚,我师父到底是不是被你们害死的?”黑道人道:“小姑娘,你师父并不是我们杀的。”叶苹将信将疑,却听见师叔古长风鼻子里大哼了一声,显是对黑道人的分辩颇为不屑。 这时,南宫婳、古长风等人相互对峙,方少白离双方都较远,离背后围观的人群倒甚近。他耳朵一动,听到背后有人低声说道:“依我之见,这次是剿灭魔教魔头的最佳时机。她孤身一人前来,就算加上这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他们也决不是我们这么多人的对手。只要魔头一除,嘿嘿,那些小鬼小妖们便都不在话下了。” 另一人道:“你怎知她是孤身而来,说不定她的教众正埋伏在四处周围呢?”那人轻轻一笑,说道:“这样最好!我们以妖女作诱饵,将那些人都引到这场中央来,然后,一网打尽,也免得大家跋山涉水去掏他们的老巢。”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道:“只是,不知少林寺三位大师的意思。”那人哼了一声,道:“少林寺号称武林泰山北斗,做事却畏手畏脚。你们仔细瞅瞅,在场除了三个大和尚外,南山派丁掌门、昭阳派葛掌门、九华门史掌门、玄天派古大侠等等,哪一个不是精神振奋、杀机勃勃……” 第四十九章 疑云又起辩黑白(二) 方少白听到那人评论说少林寺做事畏手畏脚时,心里不免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成天只知道打打杀杀!”再听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丁善等人脸上扫去。 果然,如那人所言,在场诸人中,不论是领袖人物还是普通豪客,一个个的都阴沉着脸,手握兵刃。日光沉沉的空气中,好似嗅到了一股腥气十足的腾腾杀气,大战一触即发。 方少白不由得心中一凛,暗暗担忧起来,寻思:南宫姑娘武艺非凡,单打独斗自是不成问题。可是对方人多势众,假如在场的好手大家伙儿群起而攻,那……所谓双拳难敌四腿,一旦交手,到时候要想全身而退恐怕千难万难。如今之计,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的好! 想到这里,于是缓缓走到南宫婳身边,低声道:“姑娘,我看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吧!”南宫婳秀眉微蹙,方少白忙解释道:“姑娘难道还想留在这儿跟他们唇枪舌战么?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 话未说完,南宫婳向他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便似在说:“哼,你以为我会怕了他们吗?”方少白轻轻摇了摇头,道:“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来,这个地方也没什么人什么事值得姑娘挂碍,所以还是走了的好!”南宫婳转了转双眸,眼中闪过一丝哀怨,最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方少白见她同意,当先领路而行。黑白二道看自己教主要走,自也跟在后面。可几人才刚走得几步,霎时间,场上议论声起,众人面面相觑。古长风、史丹青等人也已快步拦在四人前面。 白道人踏上一步,叫道:“我们教主要走,你们拦住路做什么?识相的话,赶快让开!”史丹青道:“阁下好大的口气!只是我们并非是你魔教教众,岂能由你呼喝来去,说让就让?”白道人咧嘴一笑,说道:“所谓‘好狗不挡道’,史掌门贵为堂堂一代掌门,难道也要学那癞皮狗不成?” 史丹青怒极,须眉戟张,大声喝道:“白老怪,你说什么?你们邪魔歪道,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难道连天下人也不放在眼里了吗?”底下众人哄然附会。 听得南宫婳淡淡地道:“邪魔歪道怎样?名门正派又怎样?天下人又与我们何干?”古长风道:“你魔教特立独行,自私自利,当然不会在乎天下人的看法。”南宫婳呵呵一笑,道:“这天下人都想要我们死,若我们还去在乎他们的看法,那不成了傻子么?真是可笑!” 古长风道:“哼,如果不是你们为非作歹,多行不义在先,天下人又怎会对你们痛心疾首?”南宫婳懒得再辩,道:“废话少说,你只说让还是不让?” 史丹青笑道:“看吧,理亏说不出来了吧?”白道人接口道:“我管你理亏不理亏,有本事就上来斗一场!”史丹青双眼一瞪,挽了挽袖子,就欲上前应战。 古长风道:“黑白二道,就算我掌门师兄不是你们亲手所杀,但你们已对他动了杀机,这事儿我玄天派决不可能一笑了之。” 白道人欲待问出:“那你想怎样?”几字时,听见南宫婳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完说道:“呵,如果说动过杀机也要付出代价的话,那么在场的各位只怕已是仇家如云,或是不知死了多少回吧!” 此话一出,群雄尽皆哗然。虽说一个人不应对别人心存歹念或是不诡,可是江湖上的人,哪一个的手上没有沾过血?哪一个的心中没有对他人动过恶念、杀念?不管是基于什么,仇也好,怨也罢,那总是有过。 古长风一时语塞,苏齐道:“两位前辈,敢问我掌门师伯是如何得罪了二位,以致二位对他老人家动了杀机?”黑白二道互视一眼,嘿嘿冷笑。 叶苹道:“师哥,这两个怪人不怀好意,你还跟他们客气什么?” 白道人道:“小姑娘,你说得对,就是因为你师父不怀好意,所以我二人才不得不跟他交上了手。”叶苹白了他一眼,道:“白老怪,我说的是你们不怀好意,可没说我师父。”白道人嘿嘿一笑,道:“小姑娘,你那师父也比我们好不到哪里去哟!” 叶苹听他如此诋毁自己师父,大声斥道:“臭老头,胡说八道什么?我师父是堂堂玄天派的一代掌门,岂是你们这些邪魔外道所能相提并论的?” 白道人还欲再说,黑道人道:“老二,别尽说这些没用的。教主要走,我二人得给她开路才是。”白道人正色道:“是。”二人见拦路的众人一点要让开的意思都没有,于是暗自潜运内力,预备着就即动手。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忽然,人群中不知怎地窜出了两个人来。但见其中一人剑眉方口,长髯垂胸,身高约有八尺。另一人则白发白眉,面容憔悴,身子佝偻,宛似个小老头模样。这二人相貌、身高都极度反差,一个神威凛凛、仪表堂堂,另一个却苍老瘦弱、委顿不堪。看样子,丑陋那人的年纪只怕要比俊的那人大上个十几二十岁。 众人疑惑间听得那白道人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笑罢说道:“两个老儿,你们怎么也来了?”说着走到二人面前。哪想,这二人却不理他,自顾自走到南宫婳的前面,唱喏行礼道:“左右护法秦韬(赵怿)参见教主!” 听到此话,众人各自点了点头,原来这两人也是魔教的人,怪不得那白道人会朝他二人打招呼!但同时又都感到奇怪,这二人并肩站在一起实在是相形见绌,俊的太俊,丑的太丑。那姓秦的一生肌腱,显然是武艺非凡,可那姓赵的哪里像是个会武功的人,又怎会是魔教的右护法? 这念头在诸人心中转了一圈便即撇开,只因秦韬、赵怿二人倏不防地从人群中窜出,诸人不禁猜想,如此看来,实不知还有多少魔教的人暗自埋伏在附近周围!机警的人于是不住向四周张望,要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可疑的人。 南宫婳袍袖一挥,示意秦赵二人起身说话,问道:“你们怎么来了?”那个一把长髯,面容俊美,自称左护法秦韬的人向前踏上一步,在南宫婳耳边嘀咕了几句。只见南宫婳眉头微蹙,面色稍变,跟着抬眼向方少白张了一张。 原来,这秦韬赵怿早日前听到江湖上关于那少林寺要带领群雄攻打魔教的一番言辞。他二人身为魔教的左右护法,纵被新教主南宫婳遣下了太行山,但维教护主仍是他二人义不容辞的职责。既听见了威胁到本教兴亡的话,自然不免要上前查探一番。 在那黑白二道和南宫婳尚未到来之前,他俩人其实就已混迹在人群中了。他二人志在护教,实不愿横生枝节,因此当听见少林寺方丈无尘坦然说他少林寺殊无此意时,二人同时都松了口气,并想先行离开。哪知底下议论四起,想对付魔教的武林人士竟不乏其数。又听一会儿,出乎二人意料的是,不知从何处竟冒出了一个为他魔教说好话的少年来。 好奇心起,二人于是决定继续待将下去。随即,方少白被丁善步步紧逼,二人看出丁善实是有心要置这少年于死地,心中都大为愤慨。二人本待出手相助,又见方少白功夫还挺不错,但见丁善一招招沉猛刚劲的掌法都给他一一化了开去。他二人既是魔教的左右护法,武功自然不弱,心想,等到那少年无法支撑的时候,再暗中出手相救不迟。想来以他二人的功力,还不至于让这小子丧生在丁善的手里。 殊不知丁善与那少年打着打着,自己人黑白二道也来了。原以为黑白二道跟他俩人一样,都是心念本教的安危才特意赶来的,哪成想他二人的目的竟是那个少年!听见黑道人嘴里说道,让那少年把什么东西交给他。秦韬赵怿二人未曾听过关于武功秘笈和藏宝图的谣言,不明其理,不知二道向方少白索要的是什么东西。虽见方少白被二道打得狼狈万分,但二人看出二道均无杀方少白之心,也就静观其变。 直到教主南宫婳现身,他二人才欲出面。只秦韬素来行事谨慎,低声对赵怿道:“当年教主将我们驱逐下山,说不得她号令,不可私自回去。现在如果我们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不知可又会惹恼了她?黑白二道既然来了,我们先且看看教主是如何对付他俩的。”见南宫婳并不如何斥责黑白二道,俩人心下稍宽。可是二道却又与玄天、九华两大门派扯上了人命案子。 他二人深知黑白二道的性子,杀人从不怕旁人知晓,料想定是对方误会了。但玄天派执意说黑白二道对他们掌门动过杀机,此事不能轻易作罢。眼见双方就要开战,他二人身为魔教教众,焉有不挺身而出之理? 第五十章 疑云又起辩黑白(三) 众人不知秦韬向南宫婳悄悄说了什么,还道魔教是布下了什么阴谋诡计要对付各门各派,而他二人此来正是为了向其教主送讯。 惊疑之间,但见人群之中忽然又有两人先后蹿了出来。众人止了说话,纷纷向那二人看去,见前面一人身披一袭黑色宽袍,后面一人则穿着一件青色长衫。俩人均是四十来岁的模样,看起来丰神炯炯,器宇轩昂。 秦韬、赵怿、黑白二道一瞧见这两人,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大有故友久别重逢之感。 原来,这二人乃是魔教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使之中的玄武北使和青龙左使。玄武、青龙此来的目的跟秦赵二人一样,都是听说了那句江湖上的传言所以前来求证。只不过,他二人并不是相约着一起来的。 他们这些人当年被新教主南宫婳遣下太行山去,看见主人和旧友,却不立时出来相见,心思跟秦韬相仿,也是怕自己突然出现,又会惹恼了教主。那南宫婳虽然年轻,但却是老教主生前最疼爱的一个弟子,又是钦点的继承人。魔教教众大多都受过先教主尹洛冰的恩惠,是以,尽管如此,在他们心里也还是敬重这位南宫教主的。 玄武、青龙先是拜见了教主南宫婳,再是拜见秦韬、赵怿两位护法。见白道人脸色不悦,青龙左使拱手笑道:“黑白二老,多年不见,您二位仍是风采依旧啊!”白道人一听此话,立刻眉开眼笑,不悦之色一扫无遗。 魔教诸人,除南宫婳外,其余个个脸上均有喜色,竟似忘了正邪双方大战在即。而各大门派中人均不知魔教的人其实并非相约前来,就连方丈无尘也在暗想,魔教此次教主、护法并同几大高手一齐出动,这是为了什么?难道……难道他们又想在江湖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吗? 想起二十多年前,魔教与正派武林之间的那一场场恶战,饶是无尘已做了这么多年的少林方丈,仍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只见他双手合十,嘴里念道:“阿弥陀佛!” 无因、无果同时转头向他看去,问道:“方丈师兄,你?”显是问他为何发叹念经,但无尘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时,南宫婳已转过身子,眼光瞧在他师兄弟三人身上。听见她高声问道:“我魔教何等荣耀,竟要劳烦少林寺方丈亲自下少室山来?三位大师,魔教教主鄙人在此,你们欲待如何啊?”语声含笑,不卑不亢。 无尘听罢,心头微微一怔,自知魔教也听到了那江湖上的传言,误会了他师兄弟三人此次下山来的用意。但同时也暗暗惊叹,这女娃姿态翩然,气度不凡,难怪这么年轻就做了魔教的一教之主,其过人之处可见一斑! 适才,那秦韬只简略地向南宫婳说了他与右护法赵怿二人此来玄天派的目的,尚未细说到了这儿之后的所见所闻,自然也就没有提及无尘实已当着众人的面否认了那所谓的少林寺要带领众门派攻打魔教的江湖传言。 南宫婳不明详情,再加上方少白之前催她离开此地,是以她心中只认定了众门派齐聚一堂乃是不怀好意,要在这里商讨对付他魔教的计策。她性情直率,此事既叫她知道了,那么就要彻底问个明白。而她豪迈的性子中又兼有几分自傲,是以即使知道敌众我寡,双方一旦开战,胜负难料,她也丝毫不惧。 秦韬听她如此出言质问少林寺三个和尚,知道是自己话未说得清楚,但南宫婳言语已出,这时再来阻拦,为时已晚。懊恼间听得无尘慨然说道:“女施主误会了,我师兄弟三人此次下山只是为了玄天派和九华门的两件人命案子,并非冲着贵派而来。” 南宫婳皱了皱眉,心想,怎么,莫非是他二人听错了?转头向秦赵二人、方少白各看了一眼。这一瞧,秦韬等人脸上并无异样,却瞥见了围观诸人或鄙夷,或狠毒,或阴险,或惊惧的神情。南宫婳心下不快,迈步向群雄走近了两步,笑道:“诸位可都听清楚了?少林寺大和尚说了,他少林寺不是冲着我魔教来的。那么,在场的各位呢?” 众人见她走近,都不自觉地都向后退去。过得半晌,人群中有人大着胆子叫道:“哼,魔教妖邪,我武林正道人人得而诛之!”此话一出,一些胆大热血之人也纷纷出言附和。 南宫婳哈哈笑道:“很好,很好!敢做敢当,那才是真的英雄好汉!你们当中有谁看不惯、瞧不上我魔教的,现在大可站出来指教指教。”南宫婳这话才出,底下的叫嚣之声立时便弱了下去。她眼光一扫,偌大的广场上一时间竟变得鸦雀无声。 突然,一阵少女的咯咯娇笑声从内而外弥散开来,声音难听至极。若是耳朵可以像眼睛嘴巴一样开合自如,众人真想立刻将两只耳朵闭上。 这声音当然是从那白道人的嘴里发出来的,他笑完之后,跟着便尖声尖气地骂道:“呸,什么名门正派,正人君子?全部狗屁不通!在老子看来,不过是一群缩头乌龟。要打就打,不打就让开,我们教主可没时间跟你们在这儿瞎耗。” 这白道人心直口快,全然不知他不过简简单单这么几句话,却已经将在场的众人都给得罪了。南宫婳性子跟他有些相似,兼之太过年轻,行事颇有些极端乖戾,因此白道人这几句话,她一点也不为意。 但在秦赵二人听来,白道人这番话那可着实不妥。虽然魔教一直以来都被各门各派视若仇敌,可眼下的形势确实是不容乐观。倘若真把在场的众江湖豪客都给得罪了,魔教成为众矢之的,他们个人的生死是小,万一覆教,他们如何对得起死去的老教主? 他二人武艺高强,且素来做事沉重持稳,是以才会被尹洛冰选作左右护法。现在年纪愈大,行事就更加的谨慎老练。像白道人这等可能会激怒群雄,引来灭教之灾的言语,他二人是如何也不会随口而说的。不过事已至此,除了昂然面对,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放眼望去,但见场上诸人一个个的都是凶神恶煞般的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一般。白道人这几句话确实是激怒了不少人。不过,人们尽管咬牙切齿,却没一个敢上前挑战。 白道人欲再次喝斥挡路的众人让开道路,古长风向前大踏一步,凛然道:“白道人,你既瞧不起我们各门各派,那么我玄天派就代表众武林同道向你讨教讨教。”底下众人欣然叫好。 有人喝彩道:“古大侠,好样的!古大侠,杀了这白道老怪,看他魔教还敢不敢大放厥词了……”白道人并不理会这些人的说话,嘻嘻一笑,向古长风道:“来吧来吧,不过要杀我白道老怪可没那么容易!” 两人彼此走近,古长风横跨一步,做了个接招动作。旁边一名玄天派弟子走上前来,双手捧着一把长剑,躬身叫道:“师父,您的剑。”古长风握剑在手,在空中虚劈了两下,只见白光莹莹,熠熠生辉,断然是把好剑。他剑身一扬,说道:“白道人,亮你的兵刃吧!” 黑白二道相视一笑,白道人道:“我黑白二道打架从来不用兵刃,你只管出招吧!”古长风道:“好,那你二人一起上吧!”黑道人道:“既是你众门派和我魔教的比武,我们岂可以一敌二,占你们的便宜?”转头向白道人道:“老二,去吧!不过,你可别丢了咱教主的脸。” 白道人应声而上,人未至,掌已先发。此刻,站在场中的众人已退至两旁,让出空地给双方过招的人。白道人和古长风本来相距二丈有余,但古长风不过眨眼的瞬间,白道人已蹿至他的身前。这一掌来势好快,眼见白道人的右掌已将要拍及古长风的胸膛。 古长风闪身疾避,同时松开右手握住的剑柄,听得“铮”的一声脆响,宝剑落在地上。而他手掌却已顺势拍上了白道人的肩头,嘴里叫道:“既是单打独斗,我古某人也不会在兵刃上占了你们的便宜。” 听了这话,众人心中都忍不住暗暗赞叹:“古大侠不亏称之为大侠,果真是一条好汉!” 古长风撒剑击掌,两个动作一气呵成。白道人没想到他会弃剑不用,若古长风是挺剑来刺,自己必能化解开去,但古长风这一下出其不意,他竟硬生生地受了一掌。古长风一招得利,底下正派诸人欢呼雀跃,喝彩不断。 白道人只觉得左肩一阵剧痛,他耸了耸胳膊,痛楚稍稍减弱,随即便又纵身扑上,双掌交互来攻。 玄天派以剑法见长,是以手脚上的功夫难免要逊色一些。古长风见对方掌力既猛且快,十分凌厉,因此并不正面与他对掌,而是腾挪闪避,先卸去对方一半的劲力,然后再与之对招。 第五十一章 疑云又起辩黑白(四) 两人斗了一阵,白道人便知古长风情况。当下催动掌力,一掌强似一掌,猛往对方身上要害之处击去。古长风心中略感担忧,自己守多攻少,要想制服敌人不知得拆至多少招去。何况白道人招法严谨,其间并无什么破绽可寻。 忽然,见对方手脚并用,古长风心念一动,于是运劲于掌,以掌作剑。他双掌横削竖劈,宛似两把利剑一般,在避开白道人掌力的同时,以他玄天派的剑法一招一招还击过去,威力登时斗增。只不过臂短而剑长,若是真剑在手,敌人无论如何抢攻也会在剑身三尺之外。但如以掌作剑,若要剑身招呼在敌人身上,只有跟对方近身肉搏。这样一来,白道人的双掌拍到自己身上的可能性就要大得多。 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到这是正邪双方的第一战,事关众武林正派的荣辱,古长风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当下,两人你拍我挡,你削我让,你踢我劈,你勾我扫,双方使的都是实打实的功夫。 两人拆解了半天,竟似难分上下。但其实,若以功力而论,古长风应在白道人之上。只是,他素来专练剑法,为求公平舍一己之长不用,自身发挥出来的功力顿时就减了两分。 而且,古长风为人正派,很少与人动手,临敌经验缺乏。白道人就不同了,黑白二道好斗,这几年又失去了教中的控制,但凡遇到不合之人就要动手,大大小小的战阵不知打过多少,对敌经验极为丰富。只不过,他二人通常都是一起出手,不管对方有多少人,一个还是十个,从不按江湖规矩。 白道人出手迅捷,古长风也不甘示弱。二人身手均是不凡,到于此刻,两人已拆了将近六七十招。只玄天派向来由掌门向思明坐镇,古长风未逢大敌,斗到此刻仍无法取胜,心里不禁暗暗吃惊,寻思着,这白道人武功着实了得,那黑道人看起来要内敛沉稳许多,功夫只怕还在他之上。我手里若有兵刃,要胜这白道人应该也不难,但如果他二人联手,只怕……掌门师兄武功在我之上,可若是以一敌二,很难说得准谁胜谁负。这白道人适才说了,他二人从来不用兵刃,瞧他的打法,确实不是惯用兵刃之人。师兄是被人用利剑所杀,莫非他二人说的确是实话,他俩并非杀害师兄的真凶? 刚才听了南宫婳的话,古长风的怒火已渐渐压制下来。心想,仔细推敲,魔教妖女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若是动过杀机的人就该死,那么江湖之中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该死了。所以,他现在琢磨的不是这俩人是否对自己掌门师兄动过杀机,而是他们究竟是不是杀害师兄的凶手。 但高手之间的对招,哪里容得再去神思遐想?更何况白道人出手快得惊人!古长风就只这么略一思索,已被白道人瞧出了空隙。只见白道人连踢双腿,引得古长风不断挥动双掌招架。这样一来,古长风上半身门户大露。白道人看准时机,两腿踢出,随即双掌扑上,劲往古长风面门击去。古长风格开踢来的双腿,抬头间见对方的双掌已然迫在眉睫,来不及思索,他头向后一仰,同时挥动双掌招架。 只听“砰”的一声,四掌相交,两人各自后退了两步。二人均感胸口一热,似是有血要涌出。但为了保存面子,不致第一战就在对方面前堕了威风,两人都强自撑持,暗运内力,硬是将一口涌到喉头的鲜血给逼了回去。 他二人显然都已受了内伤,虽然不重,却也不轻。想要再斗,须得休息一时半会儿才行。二人僵持在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之间既有佩叹之情,又有愤然之色。在众人眼里,这一局算是双方打了个平手。 调息片刻,俩人渐渐感到舒畅。白道人天性好斗,高声叫道:“怎样,你们名门正派之中还有谁要来讨教的吗?” 古长风一听这话,倒似这一战是白道人赢了,自己输了一样。他心有不恚,先要上前再斗,却听得身后一人朗声说道“好,我九华门也来领教领教阁下的高招。”说话之人正是九华门掌门史丹青。 白道人嘻嘻笑道:“好啊好啊,我白道人岂会怕你不成?”说着就欲动手。突然,只见人影一晃,那黑道人已蹿到了白道人的前面,朝史丹青拱手说道:“史掌门,这一局我来会你如何?” 史丹青不及答话,白道人大声叫嚷道:“黑老怪,你要跟我抢架打不是?”说着抢到了黑道人的前面。众人见这白道人跟个孩子一样,竟要抢着打架,均暗自觉得好笑。 不过,人们心里还存有一样心思,大家都想,假如这第二场魔教仍由白道人出手,己方大有胜算。适才,各人都已看出那白道人的武功跟古长风不相上下。史丹青作为九华门堂堂一代掌门,武功应该不会低于古长风去。而白道人经过一役,功力有耗,再与史丹青动手,想来只会自取其辱。 白道人孩子心性,正派众人的这般心思瞒得了他却瞒不了精明干练的黑道人。好在此刻有教主南宫婳在,也不怕白道人敢任性而为。 黑道人上前一步,喝道:“老二,赶快退下!”白道人不肯,黑道人正欲抬出教主南宫婳使之屈服,却听得旁边本派青龙左使哈哈笑道:“白道人,就算这一局你还想打,他们也不会跟你动手的。” 白道人奇道:“为什么?” 青龙道:“您老适才已对过一场,在场诸位都是名门正派、正人君子,又岂会占我们魔教的便宜?所以,不管怎样,他们都不会再跟你动手的。您老还是赶快下来的好!” 史丹青听对方以言语相激,大喝一声,道:“黑道人,动手吧!”说罢挥动双拳展开了攻势。黑道人应声而上,白道人尚在思考左使青龙的话,他二人已然交上了手。 九华门素来以拳法见长,但见史丹青左一拳右一拳地不住向黑道人门户要害处击去,拳法刚猛,雄浑有力。黑道人左闪右避,以绝顶轻功一一让开,在闪避对方力撼泰山拳法的同时施以自己迅捷无比的掌法和腿法。史丹青一手挡格,一手挥拳反击,黑道人声东击西,出其不意地左拍一掌、右踢一脚。两人都是既攻又守,谁都不甘示弱。 史丹青的拳法纯属阳刚之力,黑白二道的打法却系阴柔一派。这一阴一阳,互博互击,初始时斗了个旗鼓相当。但拆至三十几招,双方仍自难解难分时,史丹青看似有些焦躁起来,而黑道人却仍然有条不紊,一招一式都既准且狠地往对方身上招呼。 白道人见他二人斗得酣畅,黑道人又似乎渐占上风,不禁喜露于形,嘿嘿笑道:“老大,你果真没丢我黑白二道的脸!你快加把劲,将这小老儿给我收拾了。” 白道人的话,黑道人听而不闻,史丹青却怒从心起。他手上加劲,好似这满腔怒火都要发泄在黑道人的身上。众人听他拳法使得风声呼呼,都暗暗感到惊叹,只可惜他每一拳都未打在对方的身上。 这一来,史丹青胸中更加恼怒。但见他拳法势道变得越来越强,到后来,他一味求强,招式中不知不觉已露出了些许破绽。黑道人瞧在眼里,却并不立时进攻。 再拆数招,忽然,只见黑道人身子腾空,右腿向前直踢。史丹青挥左臂挡格,同时右手握拳,猛往黑道人左腿击去。 只听“砰”的一声,黑道人左边小腿结结实实吃了史丹青一拳。黑道人蹲伏于地,手抚左腿,看起来似乎受伤不轻。史丹青心中得意,跨上一步,双手便要去抓黑道人的后颈。众人都觉着,只要史丹青这一把抓到黑道人后颈的“大椎穴”,这一局就算是他们赢了。 谁知,就在史丹青十指就要触及黑道人的黑衣之时,黑道人竟突然一个筋斗,滚到了史丹青的后面。史丹青双手抓了个空,不禁心头一凛,欲待发力护住全身要害,后背已中了黑道人突如其来的两掌。 黑道人这一下出其不意,加之动作迅捷,丁善等人虽已瞧出不好,但要出言提醒,却已不及。史丹青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吃了这两掌,中掌时身子又是弯腰俯地,因而,黑道人这两掌虽未使尽全力,却已叫他整个人向前狠狠跌了出去。 但见史丹青勉力从地上站起,跟着一群九华门弟子抢上前来,护在自己掌门的身畔。史丹青双眼斜睨着黑道人,心中困惑不解,寻思着,他左腿明明已被我的拳头击中,按理说,这一拳应打得他筋断骨折才对。而且他适才蹲伏在地,以手抚腿,怎地又还能滚到我的身后,施与暗算?低头去瞧黑道人的左腿,见他双腿笔直而立,哪里像是受了伤的样子?不过,史丹青只微微沉吟了片刻,心下便即恍然。 第五十二章 疑云又起辩黑白(五) 原来,适才黑道人看出史丹青招法中的破绽却不立时抢攻是因为史丹青那时气势正盛,万一不幸被他的拳头打中,后果不堪设想。而两人交手这么半天,黑道人实已摸清了史丹青的拳势打法。所以待得史丹青气势减弱,他便直踢右腿,知道史丹青一拳挡架,另一拳必会反击敌人。 在黑道人右腿踢出之时,他实则已将全身的劲道都贯在了左腿上。史丹青那一拳,他当然可以避开,但他硬是将自己的左腿凑到了史丹青的铁拳之下。由于黑道人全部内力都凝聚在了左腿之上,因而史丹青这一拳打下去毫无效果。相反,他左腿的疼痛还不及踢去攻敌的右腿。 见史丹青嘴角流下血来,丁善向前问讯。史丹青向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无大碍。事实上,黑道人刚刚这两掌若是卯足了劲儿,必能让史丹青的五脏六腑通通震碎,叫其当场身亡。只是,史丹青若毙命于此,各大门派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而双方的交战也会一发不可收拾。念及于此,黑道人出手这才轻了一些。但他实非心善之人,若不是恰在这个当口,他这两掌便要送史丹青归西。 忽然,听得白道人嘻嘻笑道:“怎样,还有没有人要出来指教的?没有的话就给老子让路!” 话声甫毕,一人跃至史丹青和丁善的前面,手握长剑,朗声道:“我来!”此人一袭青色长衫,面色凝重,正是昭阳派掌门葛青天。 白道人见有人应战,拍手叫好道:“好呀好呀,很好!”正欲出手,旁边青龙左使已然跃进场中。 但听得青龙不紧不慢地说道:“久闻昭阳派无情剑法名扬天下,今日倒要领教领教。葛掌门,请!”葛青天微一拱手,随即拔剑出鞘。两人也不再多加客套,纵身便向对方扑将过去。 魔教四使武功虽高,却都不在黑白二道之上。这青龙胆敢出手与葛青天较量,实非有必胜的把握,只是想着对方还有少林寺三大高手尚未下场。因此这一场决不能由秦韬、赵怿两大护法出手,否则后面少林寺三个和尚便只能由教主南宫婳一人承担。 葛青天和青龙两人所穿衣物相仿,都是一袭青色长衫。众人只见两条青影相互交错,中间始终连着一道白光。这白光自是葛青天手中的那把三尺长剑。但见剑光烁烁,清冷幽绝,剑气纵横,穿插左右。青龙丝毫不敢怠慢。 两人拆至二十几招,青龙已知自己实非葛青天敌手,不由得暗暗心惊,这无情剑法果真名不虚传!眼见葛青天一剑剑刺来,剑法并无什么奥妙无比之处,却总是叫人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觉剑身到处,寒光罩体,满满全是杀气。 秦韬、赵怿两大护法以及玄武北使等人见青龙接连遇险,心中都大为忧急。只是大家均不明白,青龙武功不弱,何以竟被葛青天一套平平无奇的剑法迫得束手束脚,几无招架之力? 就连少林寺方丈无尘等人也都大感诧异,这葛掌门的剑法看来殊无什么特别之处,但他每一剑却又仿佛都是置人于死地的杀招。这是为什么呢?无尘见识广博,也曾听人说起过昭阳派的无情剑法。只是,他自接任少林方丈一职以后,便再没有下过少室山。而葛青天又很少到江湖上走动,所以他本人实是从未见过那无情剑法的庐山真面目。 上次终南山上,葛青天纵然几次出剑,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使出自己的本派绝学无情剑法来。在他眼里,方少白不过是个后生小辈,根本用不着什么上乘剑法,平常的剑招足以对付。而对于南宫婳,即便她是魔教的教主,也不过一介女流,加之年纪又轻,能有什么能耐?因此,他这才会在轻敌的情况下吃了南宫婳一掌。 虽说南宫婳使力不大,可魔教的凌烟寒空掌那是何等厉害!葛青天既已受了内伤,要在此种情况下催动无情剑法,一来剑法威力不大,二来于自己的身体大大有损。葛青天权衡利弊,最后直到无因放南宫婳等人离开,他昭阳派的无情剑法也未使出一招半式。 话说这无情剑法乃是当年昭阳派创教祖师宋天成所创。后来经过昭阳派十几代掌门的潜心专研,到现在已是一套极为上乘的功夫。只不过,该剑法的要旨在内而不在外,在剑意而不在剑势。 大多数人练剑,讲究的是招式多变,剑走轻灵。像方少白所习剑法和玄天派的剑术,就是以灵便为主。而无情剑法同其他上乘剑法最明显的区别就是,其剑法招数实无一点精妙繁复之处,它的杀招尽皆在于意念。这主要是因为该剑法的修习法门有异,如同其名,它需要修练者摒却七情六欲,达至无情之境。可是,人都是处于有情与无情之间。一个人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只能自己明白,旁人如何知晓?这就是为什么无尘等人均瞧不明白葛青天所使无情剑法威力所在的原因。 两人再拆片刻,但见青龙左支右绌,已呈败相。而葛青天的剑招仍在不住招招进逼,便似不教对方死于剑下决不罢休。不过,青龙毕竟是魔教护教四使之一,胆识气魄都较常人要胜之一筹。即便情势危殆,生死系于一线,他也丝毫不惧。心想,大不了就是一死,为教尽忠,死得其所! 沉吟之际,葛青天的长剑已朝他胸口直刺过来,剑尖距他胸口膻中穴眼看已不足半尺。这“膻中穴”乃人体气海凝聚之地,是人身三大要穴之一,一旦刺中,必死无疑。 青龙大惊之下来不及思索,长吸一口气,使胸口急速内缩,跟着脚下不住后退。可葛青天的长剑眼看着随之而来。青龙后退之际斜而向右闪避,葛青天的长剑便斜而向右,青龙斜而向左闪避,葛青天的长剑便斜而向左。 这葛青天的剑就像是一条毒蛇那般,对前方的逐猎紧追不舍,并不断吐出那湿腻恶心的蛇信子。青龙接连转了几个方向,始终都避不开那不偏不倚正好对准他胸口膻中穴疾刺而来的青光闪闪的长剑,而且剑尖距离他胸口越来越近。 青龙一退再退,最后慌乱之中后背不知道是抵上了什么东西,脚下再移动不了。他心中一凉,知道这下退无可退,眼看必死无疑。于是不再挣扎,准备闭目受死。 突然,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青龙神智清醒,睁开眼来。但见葛青天身子歪在一旁,脸色铁青,而他的剑则横在自己脚下。青龙感到有些茫然,挪了挪步子,这时瞥见教主南宫婳就站在自己身侧,而葛青天一双锐利的眼睛正恨恨地瞪着她。显然,关键时刻,是教主南宫婳出手救了自己。 原来,适才青龙只因无意撞上了玄天派广场中的石狮,这才无路可退。但事实上,即便青龙有路可退,凭葛青天的功力,这一剑始终还是要插上青龙的胸口。所以,千钧一发之际,南宫婳才飞起一脚,救了青龙一命。 其实,不单单是南宫婳,魔教一干人等见青龙势危,都欲出手相救。只不过南宫婳出手实在太过迅捷,众人只见人影一晃,葛青天的长剑已掉在了地上。 葛青天又恼又恨,南宫婳这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踢在了他右手手腕的“阳谷穴”上。直到此刻,他右手手臂还是酸软疼痛,好不难受。 他两只眼睛只管死死地瞪着南宫婳,南宫婳却不甚在意,负手而立,安然自得。 场上已有数名昭阳派弟子抢到葛青天的身旁。葛心瑶拾起父亲的剑,见他右手微微有些发颤,忙道:“爹,您的手没事吧?”葛青天听见女儿的话,这才收回目光,摇头道:“我没事!” 南宫婳和青龙缓缓走向魔教众人。突然,葛青天双眉一竖,夺过女儿手中提着的自己的剑,拦在两人身前,冷冷地道:“哼!魔教的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罢了!” 青龙大怒,喝道:“葛掌门这话什么意思?教主不过是在危急之中救了我一命,这其间,我与教主二人可曾合力欺过你一招?”青龙这话说得中肯,南宫婳并未与他联手,实在谈不上什么仗势欺人。 葛青天这话本是在盛怒之下随口而出的,以致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应答对方。这时,听见人群中有人讪笑道:“手下败将,打不过人家还在侃侃而谈,羞也不羞?” 青龙知道那人是在讥笑自己,顿时涨红了脸皮。 他欲待出言反击,却听见教主南宫婳淡淡地道:“打不过便打不过,那有什么可羞的?难道这世上有人一生下来就是武林高手么?更何况今日打不过不代表明日打不过,明日打不过不代表明年打不过。” 青龙听了南宫婳的话,胸中怒火渐熄。心想,教主这话确实在理,只要活得坦荡,打不过就打不过,又有什么可羞耻的? 第五十三章 疑云又起辩黑白(六) 南宫婳这几句话,无尘听了也不禁连连点头。心中暗想,这女娃果真了不起,就连胸襟也要比常人更为开阔! 适才青龙遇险,无尘其实也欲出手相救。一来是他动了恻隐之心,二来是想,倘若魔教的人死在葛青天的剑下,那么,正邪双方的一场大战只怕在所难免。他少林寺虽不愿参与其中,但众门派奉少林为主,他们如何置身事外?眼下这个情形,只怕会骑虎难下。好在,魔教的人自己动手,解了这个危局。 葛青天与魔教诸人僵持之中,秦韬赵怿二人低声对南宫婳道:“教主,我们走吧。”南宫婳点了点头,领着众手下朝下山的路口走去。葛青天不知秦赵二人到底向南宫婳说了什么,见对方人人迈步向自己这边走来,还道全是冲着自己而来,立时挺剑拒敌。他旁边的弟子也都纷纷拔出剑来,直指对方。场外余下的昭阳派弟子见状,也已全部围了拢来。 南宫婳微微一笑,并不理会,自顾自朝前走。 双方相距丈余,秦韬朗声说道:“葛掌门,还请贵派弟子让一让路。”葛青天沉吟未答,魔教中忽然有人笑道:“哈哈!怎么,难道堂堂昭阳派的掌门人也要学那癞皮狗一样,专挡别人的路吗?”说话之人正是白道人,他刚才也用这话骂过史丹青。 葛青天适才被南宫婳踢掉手中兵刃,胸中怒火早就不可抑制,现下白道人又这么肆意辱骂,他哪里还能忍得了?当下剑尖一抖,剑身绕过南宫婳,径向白道人刺去。白道人见对方剑到,立时后退一步,闪身避开,随即还了葛青天一掌。 这下,两人厮打起来,场上众人又各自散开。 白道人的武功虽在青龙之上,但葛青天一出剑就使上了自己的本派绝学——无情剑法,斗得一会儿,白道人这才体会到青龙刚才的艰难境地。 双方来来回回斗了这么几场,南宫婳早已厌烦透了。她心知白道人非葛青天的对手,最后不敌,还是得出手相救。于是,闪身抢上,一手推开白道人的身体,一手接过葛青天的剑招。只想着赶快打完好速速离开此地,她实在不想再与这些人没完没了的纠缠不清。 白道人只觉身体被南宫婳轻轻一拨,自己便退出了交战圈子,稳稳站定。他心里好生奇怪,自己都还没到支撑不住的地步,怎地教主就出手了?疑惑中但见教主南宫婳和葛青天已斗得如火如荼。 葛青天的剑招被南宫婳接过以后,就不再似与白道人打斗那般轻松自如。南宫婳身法快如闪电,掌力劲如旋风。葛青天的无情剑法在她的攻守下不仅没有占得丝毫便宜,反而显得有些呆板凝滞,顿时威力大减。 拆得片刻,葛青天不由得暗暗心惊,寻思,这女魔头的功夫果然厉害,就连无情剑法也似乎奈何不了她。但其实,葛青天自己心里明白,并不是他昭阳派的功夫不如魔教,只因他的无情剑法还未练到家。 想当年,他昭阳派第十一代掌门司空灵,凭借本门绝学无情剑法名扬天下,威震武林,那是何等光彩!只可惜他现在的剑法只怕连司空祖师的三分之一都还不及。 葛青天心里不住叹息,手上却丝毫不敢放松。南宫婳的凌烟寒空掌他上次领教过,当真是一点也不敢大意。按理说,葛青天、丁善等人都属于内功深厚者,可上次中了南宫婳的掌力,几人都是将养了月余身体这才完全恢复。 南宫婳只愿速战速决,出手并不容情。但葛青天好胜心强,即使知道不敌,手中长剑还是不断向对方刺出。南宫婳不是初次与葛青天动手,倒也没想到他这套剑法竟可以同自己力斗如此之久。不过,她也并没放在心上。 二人拆至将近四十招,南宫婳心中渐感厌烦。忽然,只见她袍袖向空中一挥,登时卷住了葛青天半截剑身。葛青天运劲回夺,两人僵持了片刻。但见南宫婳嘴角轻轻一扬,跟着葛青天一个踉跄,身子不住向后退去。众人齐声惊呼。 众人惊呼声中,南宫婳袍袖又再向空中轻轻一挥。听得“哐啷”一声,半截长剑掉在地上。原来,南宫婳竟用自己的衣袖将葛青天一柄上好的宝剑硬生生给拗断了。 大家都知道,这是南宫婳将功力传到了袍袖之上,这才折断了葛青天的长剑。只不过,这手功夫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够轻易做到的。袍袖乃柔软之物,众人皆知刀可切豆腐,袍袖断剑,那就好比豆腐切刀。众人惊呼便是如此。 但见葛青天双唇紧闭,脸色青紫交替,显是恼恨已极。南宫婳只道他长剑已断,应该不会再斗。哪知半截断剑却似乎更加激起了他的斗志。只见葛青天提起手中残剑,势如疯虎地朝南宫婳直冲过来。 南宫婳微微一愕,知道闪避也是无用,于是提起双掌迎敌。两人相距越来越近。殊不知就在南宫婳手掌和葛青天断剑相距不到半尺的时候,葛青天竟突然两眼一闭,似是晕了过去。南宫婳身法何等迅捷,这个当口要收回掌力如何能够? 所以,在葛青天倒地之前,其胸口已结结实实中了南宫婳一掌。也正是由于南宫婳这一掌的冲击,晕厥的葛青天才悠悠醒转。只是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吃了南宫婳一记凌烟寒空掌,哪里还能站立起来?况且葛青天此时正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 昭阳派众弟子见状,都纷纷抢近前来。葛心瑶扶起父亲身子,一边哭泣一边叫喊。其余弟子也都纷纷叫道:“师父,师父,您怎么样了……” 葛青天脸色苍白,睁开眼来看看女儿,又看看别的弟子,最后有气无力地问道:“心瑶,不冉,你们……你们哭些什么?为师……为师这是在哪里?怎么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众弟子见掌门语无伦次,都大感焦心。葛心瑶更是伏在父亲的肩头上呜呜咽咽地大哭起来。 这时,听得背后有人说道:“葛姑娘,你们先让一让,让方丈大师看看葛掌门的伤势。”众人抬起头来,见无尘、古长风等人站在一旁。于是,罗不平扶住葛青天的身体,宁不冉扶起哭泣的葛心瑶,余下弟子向外散开。刚才说话之人正是古长风。 无尘蹲下身来,替葛青天搭了搭脉搏。葛心瑶关切父亲的伤势,无尘手指还在葛青天手腕上,她便连连问道:“大师,怎么样?我爹爹的伤要不要紧?”无尘不语,宁不冉忙道:“师妹,你别担心,师父他老人家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们先让大师安心诊脉。” 过得一会儿,待无尘站起身来,众弟子才开口问道:“大师,我们掌门伤势如何?严不严重?”无尘面色平静,正欲开口回答众人的问题,却听见“噗”的一声,葛青天口中竟喷出了好大一口血。其胸前衣襟已全染成了鲜红色,人也跟着晕了过去。 罗不平急叫:“师父,你怎么了?师父……”无尘重新搭脉,葛心瑶扑在父亲的身上又哭又喊。这时,无尘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叫道:“快让开!”说着伸指在葛青天胸口腹部点了几点。 众弟子听无尘“快让开”三字说得甚急,迅速一一散开,生怕延误了掌门的伤情。只见无尘从罗不平手中接过葛青天的身体,一手相扶,一手运气抵在其后背。待得葛青天身子能够坐稳,这才双掌齐出,为他运气疗伤。 其实,并非葛青天功力不济,承受不了南宫婳这一掌。只不过他长剑为南宫婳所折,一时勾起了心中过往。在他提断剑向南宫婳冲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惊怒交集,心智实已失常。往事的冲击使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晕厥,这一点,南宫婳却万万没有想到。 一般人受了魔教的凌烟寒空掌,需及时运以自身内力与之相抗,这才不致让体内的寒气沿着奇经八脉攻入心脏。葛青天在南宫婳的掌力震荡下醒转过来,身体自然而然地运气治伤。但他此刻尚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精气不足,以致又晕了过去。人若晕厥,身体就不会自动运转真气,所以他伤势才会不由得加重。 无尘封住葛青天胸口几处穴道,便是为了不让南宫婳的掌力蔓延攻心。但南宫婳这一掌确实不轻,不只是凌烟寒空掌的损伤,沉巨的掌力将葛青天的内脏也给震伤了。是以,无尘才会不惜以自身内力助葛青天运气疗伤,以免葛青天伤重难愈。 无尘施掌半天,葛青天仍是昏迷不醒。葛心瑶见父亲脸色惨白,宛如死人一般,不禁大感揪心。她原地兜了一会儿圈子,突然,只见她抬起头来,怒视着南宫婳,剑尖一扬,厉声道:“你……是你!是你害我父亲变得如此!” 众人目光原本都在无尘、葛青天二人身上,猛然听到她这一声呼喝,于是纷纷转过头来。 宁不冉瞧着师妹的神情,便似要同南宫婳拼命一般。但师父尚且败在女魔头的手里,更何况是武功还不如自己的小师妹。他生怕南宫婳出手伤了葛心瑶,忙提剑抢到葛心瑶的旁边。 第五十四章 春花秋月不相和(一) 师兄妹二人对峙南宫婳,南宫婳神色如常。其实,适才若来得及撤掌,见葛青天忽然晕倒,南宫婳这一掌绝不会击出。不过现下,人既已伤在自己手里,分辩亦是无用。南宫婳心里也并不觉得有任何歉疚。 葛青天的晕厥虽是意外,可这种生死较量,其中的变故谁又能说得准?这次是她南宫婳武功高于葛青天,但倘若是她非葛青天敌手,危急之中,难料葛青天不会对她痛下杀手。像刚才那场他与青龙的对阵,如果没有她或是其他人出手相救,结果不是很明显么?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听见南宫婳淡淡地道:“不错,的确是我出手打伤了你父亲,你若想报仇的话,就尽管动手吧。”葛心瑶听她的口气,不但没有一点悔过之心,反而有恃无恐,不禁怒火更盛,叫道:“好!就算你武功厉害,我也不怕你!”说着挥剑直上。 谁知,她脚下才踏得一步,左臂便被人一把拉住。葛心瑶只道拉她之人是自己师兄宁不冉,转头去看,却见一张异常俊朗帅气的脸正朝着自己微笑。霎时间,一颗心怦怦怦怦狂跳起来,她低下头,轻轻唤了一声“方大哥!”不错,伸手拉住葛心瑶的人正是方少白。 方少白松开葛心瑶手臂,而后拱手说道:“葛姑娘,我想你有些误会了。”葛心瑶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奇道:“误会?误会什么?”方少白看了看坐在地上的葛青天,道:“其实,刚才葛掌门之所以会受南宫姑娘一掌只因在他二人交手之前,葛掌门就已晕厥……” 不等方少白将话说完,葛心瑶立时转头看向南宫婳,冷冷地道:“呵,你这女魔头,原来我爹受伤如此,却是因为你乘人之危。”口气中满含讥讽和愤然。方少白忙解释道:“不,不是这样的,葛姑娘,你先听我说完。” 葛心瑶秀眉微蹙,听得方少白续道:“姑娘你误会了,其实南宫姑娘并非乘人之危,只是刚才事发突然,大家谁都没有想到葛掌门会突然晕倒。假如有缓手之余,南宫姑娘见令尊那般,我想,她那一掌是一定不会打出去的。”说完向南宫婳瞧了一眼。 南宫婳初听方少白对葛心瑶口称自己为南宫姑娘时,心里极是不自在。她素来不喜别人知道她的名字,但方少白却当着天下人的面说了出来,而且这里极大部分都是男子。心想,待会儿定要给这小子一点厉害瞧瞧! 转念想到,可是自己从未对他提起关于自己的姓名,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复姓南宫呢?唯一沉吟,便已猜到定是霜儿当初在太行山上告诉方少白的。那段时日他俩朝夕相对,除了霜儿,不会是别人。想到这里,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待听到方少白替她分辩,说她并没有乘人之危云云,心中不快这才慢慢消散了。暗想,呵,想不到这小子还能猜到几分我的心思! 方少白这一番解释,葛心瑶将信将疑。 其实,不单单是葛心瑶,在场绝大部分人,包括无尘、古长风等都只道葛青天是被南宫婳一掌打晕了过去。谁都没有想到原来葛青天在中掌之前其实就已昏迷。只因当时葛青天乃是背对无尘等人,这些人瞧见的只是他的后背,自然瞧不见他闭目垂手、将要晕倒的样子。而葛青天晕厥与南宫婳击掌两件事相隔不过眨眼的瞬间,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因此,在葛青天背面的这一群人自然就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但位于其他方位的众人却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这些人除了魔教的人以外,大多只是些围观的小角色。魔教的人心思同南宫婳差不多,自是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而那些围观的人,他们都将魔教视为仇敌,又怎么会为南宫婳辩解呢?相反,他们也会认为南宫婳那一掌就是趁机打上去的。这当中只有一个方少白,既不仇视魔教,也不敌对众门派,从来都是直言不讳。 方少白和南宫婳相处的日子既不算多也不算少。但从平常的点点滴滴中,他都可以断定,此人决不会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不过,对于她的武功,他倒是一点也不敢小觑。见葛心瑶戢指剑张,一副恨不得将南宫婳杀之后快的神情,他不由得担忧起来。 那一次,他被黑白二道打伤,幸得有葛心瑶细心照料,伤势这才得以快速康复。所以,说起来,葛心瑶对他实有大恩。当然了,南宫婳也曾救过他的命,她二人均是有恩于他。只不过,他担心的自不是南宫婳,而是葛心瑶。 这场中众多高手都不是南宫婳的对手,更何况葛心瑶?南宫婳尽管不恶,但倘若葛心瑶挺剑来刺,她岂有束手待毙、不还手之理?而且,方少白知道,南宫婳脾气古怪,极易恼怒。葛心瑶恼恨她打伤了自己父亲,而葛青天尚处于昏迷之际,葛心瑶心系父亲安危,出言难免会不好听。若一个言语不当,触怒了南宫婳,后果不堪设想。按照两人的武功,葛心瑶只怕连南宫婳的三招都抵挡不了。而盛怒之下的南宫婳,出手未必留情,这样一来,葛心瑶性命堪忧。 那宁不冉也清楚葛心瑶绝不是南宫婳的对手,但他同师妹一样,都十分痛恨魔教魔头打伤了自己师父。心想,就算师兄妹二人一起出手,合二人之力也不能将魔头怎么样,至少危急时刻还能以自己的身躯护住师妹。师父于自己有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今日就算一死,那也算报了师父的恩德了。 这宁不冉秉性良厚,又对小师妹一往情深,葛心瑶出手之际,他其实也扬起了佩剑,要与师妹同进退。只是没想到,方少白出手拉住了进招的葛心瑶。 思索片刻,葛心瑶气恼的心开始有些动摇,终于语气转和,向方少白问道:“方大哥,你……你刚才确实是亲眼见到我爹爹在交手之际突然晕倒的吗?”方少白点了点头。葛心瑶神情沮丧,眼中怒火渐渐消减。 方少白以为她信了自己的话,不会再向南宫婳挑战,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谁料,突然间葛心瑶长剑又再举了起来,向南宫婳喝问道:“妖女,方大哥说的可是真的?你出手打伤我爹并非故意而为?” 南宫婳耳听得葛心瑶一口一个“方大哥”的叫,不知怎地,心中不禁微微有气,又觉得这姑娘说话实在可笑,什么故意不故意?你父亲招招进逼,难道我又会手下留情? 只听她哈哈笑道:“故意如何?不故意又如何?我出手打伤你父亲,你便对我不依不饶。那你父亲刚才差点杀了我的属下,这笔账,我又如何来算?”她这话合情合理,以致葛心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忽听得一人粗声粗气地道:“我师父斩杀魔教妖孽,那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这与你打伤他老人家又怎么可以混为一谈?”说话之人正是葛青天的四徒弟罗不平。 这罗不平性子急躁,见恩师受伤半天昏迷不醒,心中早已暴跳如雷,只是碍于南宫婳武功高强,这才强行忍住。若是换了常人,他只怕早已大打出手了。这时听魔头与小师妹斗口,于是忍不住插口进来。 他话音刚落,场上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起来,但所说之话无外乎魔教中人如何如何该杀。议论声中听得南宫婳仰天哈哈大笑。众人惧怕南宫婳,语声渐渐小去。南宫婳笑罢,向身后一干下属说道:“走!”说完挪动脚步。 白道人忙道:“教主,这些人如此胡说八道,难道不要教训教训他们吗?” 南宫婳心里其实跟白道人一样,也气愤这些人的言语,但她实在觉得厌烦,跟这些人言语不通,再纠缠下去,只会没完没了。她虽然性子孤傲,却并不好斗。只见她摇了摇头,叹道:“罢了。不过是口舌之争,有什么好在意的?这些人要自称正人君子、英雄好汉,那便由他们去吧!” 魔教教主权威极大,白道人尽管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说。 谁知一行人才刚踏得两步,昭阳派众弟子便挥剑齐声叫道:“站住,妖女!你打伤我们掌门,难道这样便想逃之夭夭吗?”说完,彼此间相互使个眼色,跟着由宁不冉、罗不平、葛心瑶三人领头,分作两队向南宫婳等人合围了上去。 南宫婳其实并未将昭阳派这些人放在眼里,只不过对方这一句“逃之夭夭”确实是让她有些着恼了。心想:“哼,我若想逃,凭你们这二十几个人那就能困得住吗?” 她斜眼凝视,并不答话。青龙走上前来,向葛心瑶道:“这位姑娘,我看你们还是让路的好!” 葛心瑶瞪了一眼南宫婳,怒道:“要我让路,休想!这妖女打伤我爹爹,我爹现在生死难料,我岂能让她一走了之?”说完转头向父亲那边看了看,脸上大有忧色。 第五十五章 春花秋月不相和(二) 众人听葛心瑶说到“生死难料”四字,都不自觉地往葛青天和无尘那边望去。只见他二人端坐在地,无尘额头汗水涔涔,葛青天头顶白烟袅袅,却仍是双目紧闭。 听得青龙又道:“葛姑娘,你几次出言顶撞我们教主,我们教主见你一年轻小姑娘,是以并不跟你计较,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你应该知道今日几次交战并非是我教先行挑衅,葛掌门既然站出来赐教,那么是生是死便就怪不得谁。” 葛心瑶一声冷笑,说道:“怪不得谁?阁下这话说得真是轻巧!假如现在昏迷不醒的是你们教主,你们可又会放我昭阳派的人走?” 青龙刚才的话取乎公平,今日之事,他们确实是出于无奈。但葛心瑶这话也在情理之中,易地而处,倘若南宫婳有何不测,魔教的人当然也不会善罢甘休。 青龙微微一愣,沉吟中听得白道人尖声尖气地道:“小姑娘胡说八道,我们教主神功盖世,又岂会不堪一击,昏迷不醒?”白道人语含讥诮,昭阳派的人又怎会听不出来?只见一个个昭阳弟子横眉怒目,咬牙切齿。 更有一人大声骂道:“放屁,狗屁的神功盖世?不过是仗着我们掌门突然晕倒,然后乘机施加毒手罢了。”话音刚落,这人脖子上不知怎地竟已架着一把利剑。 众人皆是一愕,仔细去看,却原来是白道人不知在什么时候蹿到了这人的身后。有人兀自感到奇怪,白道人手中明明没有兵刃,怎地突然间多了一把长剑?目光下移,但见那名昭阳派弟子两手空空,手中的剑早已不知去向。这才恍然,原来白道人这一手乃是先夺剑再制人。 今日在场不乏武功卓越之人,可绝大部分的人都未看清楚白道人刚刚是如何夺剑制敌的。各人心下不禁暗暗佩服,此人实在好快的身手!听得白道人笑嘻嘻地问道:“怎样,小子?现在还敢不敢胡乱放屁了?” 那人昂首道:“废话少说,我既已落在你魔教的手里,那么要杀就杀,要剐便剐。”原来此人名叫王兆丰,乃是众昭阳派弟子中的一卒,武功尚不及罗不平等人,但品格坚毅,宁折不屈。眼前他性命虽然掌握在白道人的手里,脸上却也丝毫不惧。 宁不冉等人见同门身陷囹圄,都欲上前搭救,只是唯恐白道人痛下杀手,是以均不敢轻举妄动。 白道人听王兆丰这般回答,双眉一紧,阴恻恻笑道:“呵,好小子!你既然不怕死,那么我就成全你!”说着手臂斜掠,剑刃划进王兆丰脖子肌肉之中。 围观众人只道这王兆丰即刻就要血溅当场,却听得有人急声叫道:“住手!”叫声杂沓,其间既有昭阳派弟子,又有少林寺无因无果二位,还有古长风等别派之人。 话音一起,白道人旋即停下了手。不过,他可不是惧于外界的压力,只是因为在众人的叫喊声中,他听到了教主南宫婳的声音。白道人双眼瞧向南宫婳,手中长剑仍兀自架在王兆丰的脖子上。 听得南宫婳淡淡地道:“白道人,放了他。”白道人心有不忿,却只得领命说“是!”抛掉长剑,慢慢踱了过来。这白道人脾气古怪,加之黑白二道自来杀人如麻,实非心慈手软之辈,他刚才那一下决不只是做做样子而已。那王兆丰的脖子已被利剑划出了一道血痕,若不是南宫婳及时喝阻,白道人这一剑只怕已让他脑袋搬家。 不过,这人也的确是条汉子。从白道人出手到收手,他都不曾服软告饶过,始终面不改色,一副倔强到底、慷慨赴死的样子。他重重“哼”了一声后,俯身拾起自己的兵刃,已有同门抢上前来撕下衣襟为他包裹伤口。 白道人走到南宫婳身旁,低声问道:“教主,你……你为什么不让我宰了那个乱放狗屁的小子?”南宫婳微微一笑,并不予答。白道人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向昭阳派众人喊道:“喂,这路你们到底是让还是不让?” 他不知经他刚才这么一闹,昭阳派的人对他魔教那是更加痛恨不已。人人都知道就算合众人之力,也未必能拦截得住魔教妖女等待掌门苏醒。但个个都暗自下了决心,誓死也要拼他一拼,万不可在天下人面前堕了他昭阳派的威名。 葛心瑶首先答道:“不让!”其他人也跟着说了声“不让!”白道人微微一愣,冷笑道:“哼,一群不自量力的家伙,再不让的话就休怪我们不客气啦!”葛心瑶斥道:“哼,你们先是打伤我爹爹,再又出手伤了我王师兄。我昭阳派才要对你们不客气呢!”白道人道:“好啊,那么就请动手吧!”说着蹂身而上。 宁不冉、葛心瑶互望一眼,欲备上前动手,却听得南宫婳高声叫道:“且慢!”师兄妹二人略感迟疑,但见白道人凝掌不发,于是众昭阳弟子挺剑侍立,要看南宫婳究竟有何说法。 只见南宫婳向前踏出一步,而后向着葛心瑶缓缓说道:“丫头,凭你二十几个师兄弟想要拦住我们,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接我三招,那么你爹和你师兄的账便都算在我一人身上。是走是留,悉听尊便,你看如何?” 众人听了这话,有的愤慨南宫婳太过狂妄,有的暗暗为葛心瑶感到担心。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哪里会是女魔头的对手?别说三招,就是一招过去,这貌美如花也会变成掌下亡魂。 方少白听罢,心中更是一惊。他才刚劝了葛心瑶罢手,现在南宫婳又再挑起了话头,这可如何是好? 只见葛心瑶低眉沉思,琢磨着南宫婳的话其实不无道理。他们人数虽在魔教妖人三倍以上,但要想强行拦住他们,真是一点可能也没有。倒不如接南宫婳三招,胜算还大一些。妖女武功高强,她当然不会是其对手,不过想来以自己根基,应该不至于连对方三招都接不了。 计议已定,葛心瑶抬头朗声说道:“好,就这么定了,动手吧!” 方少白听她这般说,一颗心瞬间便又提了起来,生怕她俩人真打起来。他快步奔到葛心瑶身旁,正要开口,那宁不冉拦在葛心瑶身前,肃然道:“师妹,让我来!” 葛心瑶微微有些迟疑,心知师兄是害怕自己吃亏,所以才要代替她与魔头动手。但转念一想,自己不仅是昭阳派弟子,更是本派掌门的女儿,南宫婳的话是冲着她说的,怎能让师兄代替?这样,岂不让魔教及众门派的人笑话,叫人看轻了自己?于是说道:“不用,二师兄,我自己可以的!” 宁不冉面有忧色,深知这小师妹脾气倔强,且十分好强。可无论怎样,在自己心中,师妹的安危都是最最重要的。他知道葛心瑶不会让他代替自己同魔头动手,踌躇间忽听得南宫婳又道:“怎样,丫头,是你来接我的三招呢还是让你这位师兄来?” 葛心瑶一听这话,顿时感到来气,怒道:“哼,当然是我自己,动手吧!”说完便即挥动长剑,抢上攻敌。但其实,南宫婳并无嘲讽她的意思,不管是宁不冉还是葛心瑶,她都没有放在心上。她只希望快快了事,然后离开此地。 见两人展开架势,众人都是一愣。方少白正欲出手干预,忽然间只见人群中闪出一人,快步抢到葛心瑶身前。此人身披黄色僧袍,手捻佛珠,却原来是少林寺的无因大师。 无因阻挡了葛心瑶的进攻,转过身来,向南宫婳说道:“女施主,这位葛姑娘年纪尚小,不如让贫僧来领教领教贵派的高招如何?”南宫婳微微一笑,道:“呵呵,既然如此,那便请大师赐教吧!” 少林高僧对阵魔教魔头,这场好戏,谁肯放过?更有人期待已久。当此情景,场上众人无不屏息凝神,拭目以待。 只见无因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似是向对方行礼。谁知,他腰身尚未挺直,右手中的那串佛珠已然对准南宫婳激射而去。无因一礼行毕,双手仍是紧紧贴合,谁都没有看清他是如何挥手掷珠的。这一下先声夺人,众人心中暗暗惊叹:“大师不愧是大师啊!” 少林功夫,天下闻名。南宫婳虽未与少林僧人动过手,但知无因乃是少林寺的得道高僧,倒也不敢小觑于他。两人说话之际,她便已全神贯注,见无因合十行礼,两只眼眸仍是紧紧盯住对方双手。虽不料无因出手如此迅捷,却早已有了防备。 眼见佛珠射至,她身子轻轻向后一仰,便已避开。在旁人眼里,无因掷出的佛珠既快又猛,一般人万难避过。就算是武林高手,避开时也难免动作慌促。但南宫婳避开时的身姿却极其潇洒,一点也不像高手对招,倒像似轻歌曼舞一般。 无因一掷落空,随即纵身一跃,长臂陡伸,朝南宫婳扑去。南宫婳身子后仰之际,见无因大掌拍到,于是左足支地,右足上扬。两人手足相碰,无因手上着力,便顺势翻了个筋斗,使身子继续前纵。待得站定,那串掷出尚未落地的佛珠又已稳稳挂在他的手上。 常人以手掷物,若不是振臂猛扔,实难令物体飞出长远之地而不致瞬间掉落。可无因却于无声无息之间挥手掷珠,又在珠子飞出的间隙向对方进攻了一招,这才飞身接珠。其功力之深,身法之快,由此可见! 第五十六章 忽而又现神秘客 然而众人只道无因功力深厚,却不知南宫婳适才那一脚的劲度。她虽以足代掌,又只轻轻一抬,但其势道,纵是一流好手的拳掌也难以发挥出如此威力。无因尽管未有所伤,却已暗暗心惊。他手捻佛珠,两眼睖睖地瞧着南宫婳,只是脸上不露丝毫异色。 南宫婳早已转过身子。只见她嘴角轻轻一笑,随即大袖轻拂,闪身扑上。刚才那第一、二招是无因先出的手,现下可也该轮到她了。无因经此一脚,不敢大意,于是潜运内力,要以少林寺至刚至阳的功夫拆解南宫婳虚实相间的掌力。 少林功夫名目众多,但绝大部分都是至刚至猛的硬功。无因现在所使的正是其中有名的大力金刚掌和降龙伏虎拳。他两者交互使用,时而变拳为掌,时而化掌为拳。掌风到处,尘土飞扬;拳头至处,石屑纷飞。 南宫婳见对方招势太过威猛,是以并不跟其正面交锋,而是先卸掉对方一部分力量再与之对掌拆招。她轻功远胜于无因,因而无因掌力再强,拳头再沉,击不中对方那也枉然。 不过,无论是掌力还是拳头,无因所击之处均非要害。他这一次出手并不是冲着魔教而来,只是因为葛青天被南宫婳打伤尚且处于昏迷状态。不管方少白刚才所说是真是假,南宫婳均脱不了干系。他们想走,无论如何,总要等葛青天醒来再说。无因几次见到南宫婳出手,武功实在不容小觑。她要葛心瑶接她三招,虽说只是三招,但葛心瑶未必便接得了。父亲已经坐在那儿半死不活,女儿就不能再搭了进去。眼见两人就要动手,为了大局,无因这才不得不站了出来。 初时,因南宫婳乃女流之辈,无因出手便难免要保留几分。可斗到后来,才知自己实非对方敌手,若再不尽全力,这把老骨头今天恐怕就要栽在这女娃娃的手里了。所以,二人越斗越烈,越斗越猛。 见此情景,方少白不得不又为南宫婳担忧起来,想着她功夫虽然厉害,但无因的拳头却也不是闹着玩的。瞧那阵势,身子一旦被他拳头沾上,不打得筋断骨折才怪。 两人拆至三十几招,无因毕竟年纪已大,每一招使的又都是实打实的功夫,渐觉体力不支。他心中琢磨着,自己此次出手并非是为了与魔教一较高低,而是要拖住他们等待葛青天醒来。如果按现在的打法一味打下去,虽不教魔头讨了便宜,但恐怕自己最终也会耗得力尽。于是瞬间改变了攻守策略,四招中一招为攻,三招为守。 南宫婳初时见无因无伤己之意,心里也为之一愣。暗想,这少林寺的大和尚被众人称之为高僧、大师,难道果真不是浪得虚名?不过,她心里厌倦这种无休无止的缠斗,纵是如此,手上也是毫不容情,要逼无因自动罢手。 眼见无因出招速度越来越慢,力度也越来越弱,南宫婳心底不禁暗喜,知道对方撑不了多久了。于是,出掌更加迅捷。无因看她一招快似一招,力道却越来越大,不觉暗暗心惊。寻思,这女魔头的功夫当真厉害,打了这么半天,她竟然还愈战愈强? 南宫婳如此,无因的拖延之术便没有用了,只能继续以自己的十足劲力与之相抗。 这时,葛青天头顶更加烟雾缭绕,不过其面色却缓和了许多,已呈现出几分血色。无尘仍然在以自身内力助他运气,他虽双目闭合,于场上的打斗,却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少林功夫与别家不同,与魔教更是大相径庭。耳听得南宫婳掌风呼呼,一掌一掌如行云流水般见招拆招,随心随性,一丝破绽也无。自己师弟就截然不同了!无因招式尽管不落,但听他口中呼气之声,便知他力气衰竭,只是仍旧在勉力支撑而已。 不错,无因此时确实已是筋疲力尽。只是他一心想再拖延片刻,又想着自己少林寺的声誉,是以仍是负隅顽抗。两人你来我往,挥拳拍掌,转眼又斗了一十几招。 忽然,人群中传来“啊”的一声,似是有人遭了袭击。南宫婳耳听得是方少白的声音,转头去看,只见一名黑衣人挟了方少白腾空而去。她呆了一呆,便在此时,左肩头正中无因拍来的一记大力金刚掌。 无因虽也听到了方少白的惊呼之声,但跟南宫婳的打斗正自如火如荼,他就算拼尽全力也胜不了南宫婳一招半式,此刻又怎敢手下稍慢?于是,只眼睛向呼声处望去,手上功夫仍不落下。无因这一掌力度不轻,他也未料得到南宫婳竟没能避过。 南宫婳中掌之后,嘴里立时喷出一口血来,并且身子不住向后退了几步。也幸而是她内功精湛,若是换了旁人,被无因这一记大力金刚掌击中,即便不死也当跌倒在地,无法站立起来。 无因心里又是一惊,他少林寺大力金刚掌那是何等厉害,纵是铜人铁人也难以抵挡得住他这一掌,更何况还是个女人!他暗自叹了口气,感慨道:“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在南宫婳中掌后退之际,秦韬赵怿等魔教教众已然抢上前来,护在她左右。 青龙急声问道:“教主,你怎么样?” 南宫婳站定之后,心中迅速转了个念头:那黑衣人是谁?姓方的小子被他掳走,我要不要去救?一时竟没有听见青龙的话。踌躇中抬起头来,半空中只见方少白身子被黑衣人挟住,可他两只眼睛却定定地瞧着自己,不似求救的眼神,倒像是可怜、同情自己的意思。南宫婳心中不悦,她生平最不喜别人对她心生怜悯。但即便如此,终于也还是决定出手相救。她正欲腾身而起,哪知半空中突然又多了一个蒙面之人。 此刻,场上众人一个个都仰起了头,目光聚集在半空中的三人身上。大家都只道那蒙面人是黑衣人的同伙,要一同掳了方少白去,却见那蒙面人向黑衣人飞起一脚,朝其左边太阳穴狠狠踢去。黑衣人挟带着方少白,行动不便,半空中又无所借力,但仍是侧身避开了蒙面人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蒙面人一脚不中,空中翻转身子,第二脚顺势又踢了过来。黑衣人这一下无法再避,只得带了方少白跃回到场中地上。 适才,黑衣人掳走方少白之时,方少白正自目不转睛地瞧着南宫婳与无因的打斗。这黑衣人身法太快,也不知他是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的。若不是方少白感到身上被人点了穴道,失声叫了出来,恐怕都没有人能注意到他被黑衣人掳了去。 那蒙面人随着黑衣人跃到场中。黑衣人放下方少白,两只眼睛目光锐利地瞧着蒙面人。场上众人望将过去,只见那黑衣人一把黑白相间的长髯垂至胸前,年岁已然不小。但他眉眼间志气昂扬、精神矍铄,并且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再看那蒙面之人,这人虽用一层面纱蒙着脸,但显然是一个女人。场上已有人低声议论:“这女人是谁?那黑衣老者又是什么人?这二人武功看来都很不错,怎么江湖上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自己竟从未见过也没听说过?” 听得那黑衣人喝道:“你是什么人?”那女人眼睛一瞪,并不理会,自顾自走上前来,伸手去拉方少白。黑衣人左脚斜跨一步,左手一扬,要去挡那女人伸来的右手。 谁知两臂相交,女人的右手却仍然继续压将下来。黑衣人想不到这女人竟有如此大的力气,于是潜运内力,输到左臂,要将女人的右手反推过去。哪知自己已经使上了八成力,也还是未能把女人的右手反推过去,而仅仅只是减缓了她手臂压将过来的速度。 黑衣人心里暗暗吃惊,寻思,这女人到底是谁,怎地竟有如此深的内力?他手上继续用劲,最后几乎是使上了自己的毕生功力,也只算是和这女人打个平手。但见两人手臂相互制衡,僵持半空,谁也不肯退让。黑衣人正待再加一把劲儿,哪料那女人却突然撤力,大袖一甩,将手收了回去。黑衣人猝不及防,这一下竟险些让自己身子向前跌了出去。 只听那女人冷冷地道:“你给我让开!”黑衣人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说让就让?”那女人双目一翻,立时伸掌抓将过去。黑衣人顿时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硬硬生疼。他急忙侧转身子,同时左足顺势向女人手掌踢去。却见那女人手臂在空中转了个圈,便已绕过他左腿,又径往他胸口抓来。 黑衣人见她来势凶猛,于是右足轻点,向后跃开了几步。这女人用面纱蒙着脸,瞧不出她年纪,只一双手十指纤纤,雪白而修长。黑衣人感到有些诧异,这女人年纪应该不大,但怎么就练就了如此深厚的内力呢?可着实不可思议! 那女人将黑衣人逼得退开之后,便不再向其进攻,转身又要去拉方少白。黑衣人见状,立刻纵上前来。那女人的手指刚触到方少白的衣衫,黑衣人右手已然搭上了她的手臂。 方少白适才被黑衣人点中了穴道,此刻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人为自己而打斗,却不知他二人是谁,那黑衣人掳走自己又要做什么。 第五十七章 来客原是个中人 黑衣人欲待扣住女人手腕上的脉门,却见那女人右手一翻,反使一招小擒拿手,将他手臂倒扣在自己手里。接着,女人顺势向前一扯,同时左掌从右臂下方斗然伸出,准备一掌击在黑衣人的胸口上。幸好黑衣人见机快,女人的手掌刚贴上他的胸膛,尚未来得及发力,他便已挣开女人的右手,迅速向后跃开。 两人这一攻一守摆明了是那女人棋高一着,可是她依然没有向黑衣人继续发起进攻,而只是转过身来伸手去拉方少白。南宫婳见那女人向方少白伸手而去,方少白不闪不避,还道他俩人原本相识。待见到那女人手掌握住方少白手臂,方少白满脸狐疑,脚下却一动不动,这才醒悟原来方少白适才被那黑衣人点中了穴道。 便在此时,只见黑衣人纵身飞起一脚,向女人背心猛地踢了过来。方少白虽然不知道这女人是谁,但她手掌握住自己手臂之时轻柔温软,力度适中,便知她对自己更无恶意。这时见黑衣人飞脚向她后背踢来,而她似乎全然不知,自然想出言提醒她小心,可无奈嘴里连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眼见女人后心就要中脚,方少白心中暗叫不好。众人看得真切,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啪”的一声,那女人反手拍出一掌,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黑衣人的小腿之上,而黑衣人的脚尖距女人后背相距不过两寸。 蒙面女人这一掌拍出方位既准,拍出的时间更是拿捏得分毫不差。她若挥手早了一些,那么这一掌势必会打歪,若晚得一些,后背上又早已中招。围观众人见了她这一手,都不禁暗暗叹服。这女人的功夫当真是出神入化,便好像她背上也生了一双眼睛似的。 黑衣人收腿站定。那女人转过身来,眼中怒火大炽,喝道:“你当真要这样继续纠缠不休吗?”黑衣人冷笑两声,道:“哼,这小子我要定了。你再不让开,就莫怪我不念你是个女人。”那女人跟着也冷笑两声,说道:“好,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话音一落即纵身扑上。 这下,两人才算是真的交上了手。但见两人掌风凌厉,拳头硬猛,招招都指向对方身上要害,招招都是置人于死地的杀招。旁观众人无不看得暗暗心惊。 就连无因、古长风等人也不禁感到诧异,寻思,这二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武功如此厉害?待想到他俩相斗乃是为了争夺方少白,古长风、无因无果三人对望一眼,均想,他二人争夺方少白必是为了人们口中的藏宝图和武功秘笈,那玄天派与九华门的两件案子会不会与他们有关? 场中两人愈斗愈烈。南宫婳心念一动,想到方少白身上被黑衣人点了穴道,便欲上前为他解穴。这时,却见一南山派弟子缓缓向方少白身后走去。原来,丁善见黑衣人和那女人为了方少白大打出手,料想他二人必也是为了方少白身上包袱里的东西。 除了替子报仇之外,丁善一直都想将方少白杀之后快。此刻方少白被人点了穴道,可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么!他于是用眼神示意了身旁的一名弟子,要其上前去将方少白一掌毙了。反正方少白与他丁善有着杀子之仇,料想别人也不能说些什么,顶多就是责备自己管教不严,竟使得自己门派中人对方少白暗施毒手罢了。 南宫婳瞧那南山派弟子神色有异,便知不妙。她正欲飞身上前搭救方少白,岂知,场中正自打斗的那蒙面女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只见其伸手格开了黑衣人攻至她面门的一拳,立时转身向方少白纵身飞来。南宫婳尚未出手,那女人已然立在了方少白的左近。 蒙面女人一双眼睛如利剑一般逼视着那名南山派弟子,那人见了这般锐利凶恶的眼神,哪里还敢再上前一步?一颗心砰砰砰跳个不停,转头向掌门丁善偷偷看了一眼,便默默退到了一旁。 这时,只见黑衣人收拳挥掌,一记隔空掌猛往女人后背击去。他以为蒙面女人是想撇下他去夺方少白。蒙面女人耳听得风声,脑袋一歪,避开了黑衣人的掌力,但她用来遮脸的那层面纱却被黑衣人的掌风刮了开去。 面纱飘然落地,众人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要看看这武功如此了得的女人究竟是谁。但见这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皮肤雪白,两眼如星,一张鹅蛋脸上略带些乖戾之态,却显然是个美貌妇人。不过看得出她面上已有风霜之色。众人各自摇头纳闷,这人到底是谁?怎么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 方少白身上穴道被点,脚不能移,口不能言,两只眼睛却睁得老大老大。只见他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眼前这个女人,那样子看起来既十分惊喜又充满着怨愤。 女人伸指在他身上点了几点。方少白穴道一解,立马向后退开了几步,倒像是极不愿意看到这女人似的。那女人眉头一蹙,向前踏上一步,叫道:“少白,你……你怎么了?”方少白听她这么柔声一唤,眼里立时泛起了点点泪光。 原来,这女人不是别人,而是传授了方少白十三年武艺的恩师。 此人姓穆,闺名唤作秋云。适才,见她与黑衣人打斗,方少白心里就已经起疑,这蒙面女人是谁?怎么她使的都是师父的功夫?再仔细看她的身法和背影,跟自己师父确实有些相像,难道……难道她是师父? 方少白心中忐忑,直到穆秋云用来遮脸的面纱被黑衣人掌风刮掉,看清她的脸后,他这才舒了一口气。眼前这人当真就是那个自己寻找了数月的师父! 然而,此时方少白心里对于“师父”这两个字是又爱又恨,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后的日子里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对他既有恩又有仇的人。但于此刻陡然间见到穆秋云,心中仍是惊喜万分,如不是哑穴被点,嘴里只怕早已将“师父”二字叫了出来。可是一想到对方就是那偷盗自己父亲遗体的可恶贼人,胸中的怒火便又忍不住再次燃了起来。 师徒俩相对而立。见方少白神色迟疑,穆秋云又向其走近了一步,并向他伸过手去。谁知方少白却向后躲了开去,眼里噙满泪水,看起来甚是痛苦的样子。穆秋云十指僵在半空,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少白,你怎么啦?我……我是师父呀!” 众人听见她这话,一个个的都如梦初醒一般,暗想,怪不得这女人武功如此厉害,原来她是方少白的师父啊!徒儿的武功已相当不错,师父的那就更不用说了。又想,可是瞧这师徒俩的样子,倒像是有什么误会似的,只不知他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穆秋云怔怔地瞧了方少白一会儿,脸上忽然流露出些凄苦之色。但见她缓缓转过身子,跟着眼神扫向那黑衣人,脸上凄苦之色瞬间已化为一脸冰霜。众人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只道他二人还要再打上一架。哪知黑衣人一脸惊愕,嘴巴张得大大的,便似呆了一般。 两人四目相对。过了半晌,穆秋云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黑衣人这才仿佛醒了过来。他向前踏上一步,颤声叫道:“小……小云?真的是你?我,我不会是在做梦吧?”说着右手使劲捏了一把左手手臂,显是不相信眼前的场景竟然不是梦。 穆秋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两只眼睛恨恨地瞪着他。众人都觉奇怪,听黑衣人的口气,这二人显然是相识,但为何他二人要同时去抢方少白,现在却又一个不理一个?疑惑中忽听得人群中有人叫嚷,跟着一男一女拨开人群抢了出来。 众人更加奇怪,怎地又多了两个陌生面孔?总不会又是魔教的人吧!只见这一男一女分别朝着黑衣人和穆秋云飞奔而去,待得站定,二人躬身行礼,嘴里都叫了声“师父。”原来,他二人乃是许尘和秋月华。秋月华口中的师父是穆秋云,许尘口中的师父便是那黑衣人。 那日,方少白一气之下撇下了师姐秋月华。秋月华追他不到返回到山上茅屋。过得数日,她师父穆秋云仍未归来,她心里担心师弟与师父之间的误会,索性又下山来,要去寻他二人。然想,途中却再一次碰上了许尘。许尘告诉她,玄天派即将有一场盛大的武林集会,说不定她师父也会去。于是,两人再次结伴,一齐前往玄天派。 他二人赶路的途中,秋月华碰巧生了病,以致行程略有些耽搁。所以,当他俩到达玄天派,正邪双方的打斗已经结束,而刚好场中僵持对峙之人就是他俩人的师父。 第五十八章 师恩原是母子情 女子便是女子,当真与男儿不同!许尘垂手侍立在那黑衣人的身旁,秋月华却满脸笑容,拉着穆秋云的手臂问长问短。 穆秋云见徒儿一身尘土,神情颇为憔悴,料想其在寻找自己的过程中必定吃了不少苦,心中一酸,柔声道:“放心吧,月华,师父没事儿!” 师徒俩喁喁了片刻。忽然,秋月华抬头瞧见方少白就站在自己师父身后,不由得心中一跳,说道:“师父,他……师弟……”穆秋云一愣,转头向方少白看了一眼,问道:“月华,你……你是怎么知道……”秋月华低声道:“师父,弟子前不久与少白师弟相识,这事等我以后慢慢说给您听。只是师弟他,他对您好像,好像……”说着瞥了方少白一眼,只见他脸上恼怒愠然,眼中似有一团烈火。 穆秋云听罢,心中已大致猜到方少白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她嘴角轻轻一笑,又向徒儿秋月华问道:“对了月华,你孤身一人,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秋月华脸上一红,眉眼不自觉地望向许尘,忸怩道:“弟子……弟子是同那位许公子一起来的。”穆秋云顺着她目光看去,瞬间脸色大变,厉声道:“你说什么?”秋月华猛听得师父这一声呼喝,不禁吓了一跳,怯怯地道:“师父,弟子……弟子是说是那位许公子带弟子找到这儿的。” 穆秋云双眼一瞪,伸手指着许尘,问道:“你说的可是他?”秋月华不知师父为什么会突然变色,轻轻地点了点头。穆秋云将秋月华一把拉至自己身后,看着许尘,提高了声音说道:“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你以后不许跟他在一块儿。听见没有?” 许尘听到这话,向前踏上一步,欲待反唇相讥。可刚说得一个“你”字,那黑衣人便摆手道:“尘儿,不许无礼!”许尘道:“师父,可是她……”黑衣人又摆了摆手,许尘这才闭上了嘴,哼的一声,退至一旁。但他心中依然气愤不已,两只眼睛只恨恨地瞧着穆秋云,直到瞥见旁边秋月华天真无邪的脸上或哀或怨的神情,胸中恶气这才慢慢消减了。 秋月华不明白她师父为什么要这样说,她与许尘虽相识不久,但在两人相处的日子里,许尘一直都很照顾她。而且无论是说话还是行事,许尘始终都是一派谦谦君子的行径,从未有过什么不该的轻薄举动。她想不通许尘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师父,以致于师父竟会说出那样重的话,还说什么以后都不许自己跟许尘他在一块儿…… 念及此处,心中说不出的难受。话说这秋月华从小与她师父住在深山,可以说许尘是她长大以来第一个亲密接触的男子。许尘容貌俊雅,气质不凡,对她又十分地好。她今年芳龄二十三岁,年纪虽然偏大了些,但仍然是花样年华。 她自己不知,其实她心里面已对许尘产生了男女之间的好感,而且这感觉越来越强烈。可是,打小她就没违背过师父穆秋云的任何一句话,师父说不许她跟许尘在一块儿,那他们以后是不是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一旁,只见穆秋云满脸怒容,眼中似有千万支利箭向那黑衣人不断射去。听得她一字一句,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是你!我找了这么久,原来竟是你!” 黑衣人有些惘然,问道:“什么?小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穆秋云冷笑一声,道:“哼,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你叫这人到处散布谣言,说我儿子身上藏有武功秘笈和藏宝图,然后害他日日被武林中人伏击追杀的吗?”说着伸手向许尘一指。 黑衣人脸上诧异万分,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跟着,听见穆秋云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唉!可怜我那孩子,他心地善良,别人无论如何对他,他都不肯痛下杀手。于是只得东躲xz、到处流浪。我可怜的孩子啊!”说着眼角流下了两行清泪。 众人听她说完,议论又起。 有人道:“什么?这女人刚才不是说她是方少白的师父吗?怎么现在又成了亲娘?那到底是师父呢还是娘?”另有人道:“你们看,那男子不正是上次终南山上质问方少白身上的东西可否会危害到整个武林的玉萧男子吗?瞧,那玉萧就插在他腰上。”一人应道:“是啊!原来藏宝图和武功秘笈一说都是从他嘴巴里传出来的,只不知这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姓方那小子身上到底有没有宝物?” 另一人哂笑道:“呵,所谓空穴不来风!况且那小子上次在终南山上不也自己说了嘛,他身上确实是有一件珍贵的物事。倘若那东西只是寻常之物,那他又为什么不肯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出来呢?所以,依我之见,藏宝图和武功秘笈的事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假的。” 旁边几人听这人如此分析,都不禁点了点头,均想,这话确实是有些道理。 这时,无尘已为葛青天疗伤完毕,昭阳派众人将自己掌门扶坐在椅子上,无尘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无尘心中琢磨着,眼前这女人说那姓方的少年身上怀有武功秘笈和藏宝图的流言乃是那黑衣人叫他的徒弟散布出来的,那黑衣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的动机是什么……难道他与方少白家有仇?可是据这女人的话,她便是方少白的母亲。然而,听那黑衣人对这女人的称呼,他俩不仅不是仇人而且还颇有交情,这又是怎么回事?转头去看方少白,只见他目光闪烁,神情迷惘,全身上下不住打颤。 方少白自小没有母亲,适才听见他师父那一句“难道不是你叫这人到处散布谣言,说我儿子身上藏有武功秘笈和藏宝图,然后害他日日被武林中人伏击追杀”的话,心想,师父口中说的不就是自己吗?可是她为什么要说“我儿子?”方少白当时心头像被什么猛地一击,不明白他师父这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突然间,心里面有一个声音向自己说道:“你师父便是你娘,你娘便是你师父。”方少白眼里顿时盈满了泪水,他又惊又喜又疑惑,这是真的吗?自己当真没有听错,师父便是娘?可是她如果是娘,为什么又要去偷盗爹的遗体呢?难道……难道师姐口中的那具尸体不是爹?他脑海中思绪万千,真想把这所有的事情全部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思索间听得黑衣人道:“小云,你说什么,这姓方的小子是你儿子?”语音很是惊讶。又听见自己师父回答道:“不错,他正是我跟寒哥的儿子。”方少白听完这话,立时抬起头来,他父亲的名字就叫方寒。 但见那黑衣人身子摇摇晃晃退了几步,颤声道:“小云,我,我真不知道他原来是你的儿子。不然,我也不会……”穆秋云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哼,你不知道他是我的儿子,那难道你也不知道他是方寒的儿子吗?” 听见“方寒”二字,方少白全身又是一颤,几步奔到他师父穆秋云的身前,叫道:“师父,你,你……”穆秋云朝他温柔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说道:“少白,事到如今,为师也就不瞒你了。为师,为师便是你的生身母亲。”方少白眼泪滚落下来,两手抓住穆秋云的手,张大了嘴,却不知要叫她师父还是娘。 穆秋云伸手替儿子抹去脸上的泪水,笑道:“孩子,这事儿娘以后慢慢再跟你解释。现在,咱们要先为你爹报仇。”方少白听到“报仇”二字,精神立时振奋起来,叫道:“师父!不,娘,您知道害死爹的仇人是谁?” 穆秋云转过头,眼神往黑衣人和许尘二人身上扫去。方少白看见许尘,心里愣了一愣。他与许尘虽谈不上深交,但两人结伴同行,自北向南,相处的日子并不算短,多少还是有一些朋友之谊的。真想不到他竟会是自己的仇人!不过,听他娘刚才所说的话,许尘应该只是帮凶,那黑衣人——许尘的师父,才是真正的主谋。 许尘昂首挺胸,神情泰然,毫不避讳方少白母子二人的眼神。只是他师父,那黑衣人却看起来怪怪的,就好像七魂少了一魄似的,有些愁苦,有些哀怨,有些不知所以然。 只听得穆秋云高声叫道:“哼,萧明远,难道此时此刻你还不承认方寒就是被你给害死的吗?”原来许尘的师父,那黑衣人的名字叫做萧明远。 萧明远听见穆秋云这一声呼喝,这才回过神来。他向前踏上一步,说道:“小云,你听我解释,方寒虽是因我而死,可是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不等萧明远说完,方少白的长剑已然递上前来,叫道:“哼,你既承认我爹是因你而死,那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说着就要动手。 许尘见状,连忙抽出腰上的玉萧,抢到他师父萧明远的前面,说道:“方兄,你我有幸相识一场。不过,你若想伤害我师父,我也不会跟你客气。” 方少白悻悻地道:“哼,你与你师父狼狈为奸,合谋害死我一家人。就算你不来找我,我方某也当放你不过。” 穆秋云道:“少白,别跟他们废话,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人。你道他上次跟你在那家客店里相遇真的只是碰巧吗?他是专程在那儿候着你的。哼,这小子的心思,别人不知,我跟踪他这么久,岂能不知?” 第五十九章 真相大白念未及 方少白听完她娘的话,心里暗自回想当时遇见许尘的情形。 许尘听穆秋云戳破了他偶遇方少白的刻意安排,心底着实吃了一惊。暗想,这女人说的是真的吗?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道她真是一直都在跟踪我?可是我怎么一点察觉都没有?于是不禁对眼前这个女人高看了一眼,想来定是她轻功太过厉害,这才让自己浑然不觉。不过也是,方少白那小子年轻我十来岁,轻功却已能跟我比肩。这人既是他母亲又是他师父,武功那就可想而知了。 这时,秋月华只感心中突突乱跳。眼见自己师父与师弟仗剑对着许尘,双方一面是至亲,一面是喜欢的人,她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又听见她师父再次喝道:“萧明远,我穆秋云今天就要为方寒报仇,你接招吧!” 这穆秋云好快的身手,她话音才落,击出的右掌已就要触到萧明远的胸膛。但那萧明远却兀自站着不动,既不伸手招架也不闪身退避。穆秋云见他如此,心中一愣,凝掌不发,喝道:“怎样?你这算什么意思?准备闭目待死吗?” 萧明远苦笑两声,说道:“你可以杀了我替方寒报仇,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个请求。小云,你能答应我吗?”穆秋云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脸去,道:“你说,什么事?”萧明远道:“这是你我两人之间的私人恩怨,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再说?” 穆秋云道:“好!反正我既已知道仇人是你,那么也就不怕你会逃掉了。”萧明远哈哈一笑,道:“小云,你也太小瞧我萧明远了。只要是答应你的事情,甭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在所不辞,又怎么会逃跑?”穆秋云冷冷地道:“如此便最好!”说着转头向方少白与秋月华道:“少白,月华,我们走!” 众人眼望着穆秋云师徒三人与萧明远师徒二人一齐转身向人群外走去。场上至少有一半人的眼光都紧紧盯着方少白的背影,均想,这小子一走,那么他身上的宝物又无从得知了。可是,数百号人中更无一人敢出手阻拦。 方少白是杀害南山派丁颜和昭阳派何不伟的凶手。丁善与葛青天见他要走,心里其实都很想上去阻拦,既为报仇也为私心。但他二人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葛青天受了内伤,休息这么半天才觉得稍微好了一点。丁善呢,他之前见了穆秋云的身手,想着便是单打独斗他也不一定就能赢过她。而且她旁边还有那个与她武功相当的黑衣人萧明远。他俩虽有仇怨,可听那黑衣人的口气,方少白他娘与他关系匪浅。若是他二人联手,自己决计打不过。心想,方少白那小子下次再杀不迟,现在可别在天下人的面前丢了脸。 见五人要走,古长风、无因等人也相互望了一眼。适才,穆秋云和萧明远为了争夺方少白而打斗,且二人武功均是不凡。因此,他几人暗自猜想,向思明与史施的死会不会跟他俩有关。但听到后来,那蒙面女人居然是方少白的娘。这么说,她肯定是不会觊觎方少白身上的宝物了。 可是黑衣人呢?方少白他娘说方少白身上怀有宝物的谣言乃是那黑衣人指使他徒弟,那位玉萧男子散布出来的,而黑衣人自己并不否认。先不管这人这么做有什么用意,但很显然,他此次现身的目的便是为了掳走方少白。如果他不是跟方家有仇,那么他很可能就是为了方少白身上的东西。这样说来,他便是众抢宝高手之一,也就是可以被怀疑的对象了。只不过,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那就做不得数。就算他真是抢宝众高手之一,向思明与史施两人也未必就是他杀的。 无因几人想法一致,都觉实在没有理由可以拦下这要走的几人。 便在此时,南宫婳见方少白等人离开,也想就此离去。无奈黑白二道与玄天派向思明的死颇有牵扯,于是,古长风、史丹青等人又已拦在魔教一行人的身前。 古长风道:“黑白二道,快说我掌门师兄的死与你二人究竟有没有关?”史丹青也道:“是啊,还有我兄弟史施,他的死又是不是你们所为?”黑白二道欲待答话,听得南宫婳不耐烦道:“你们到底有完没完?刚才我们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这两件事跟我魔教的人没有关系。”古史二人对望一眼,心中半信半疑。 这时,却听得有人朗声说道:“你们就别再胡乱怀疑了,实话跟你们说吧,向思明和史施两人都是被我杀的。”此话一出,场上一片大哗。每个人都转头四处张望,要看看这说话的人到底是谁。 近半年来,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除了传言说方少白身上怀有武功秘笈和藏宝图一事外,剩下的就是那玄天派向思明与九华门史施这两件人命案子了。玄天派与九华门探查数月都没有找到半分证据,不想这个当口竟有人自己承认他二人都是被他一人所杀。不知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更有这么厉害的本事? 众人猜测议论间,只见一女人昂首阔步走了上来,走到南宫婳等人的旁边便即站定。各人均皱起了眉头,还道说话这人是谁,却原来是刚才那个蒙面女人,方少白的母亲——穆秋云。 穆秋云一行人本来已就要走出人群了,但她耳听得古长风、史丹青等人又在质问魔教群人,向思明和史施的死是否与他们有关。于是,她停下脚步,说了刚才那一句话。 方少白忽听得他娘说向思明跟史施两人都是被她所杀,不由得心中一愣,暗想,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玄天派和九华门苦苦找寻的凶手竟是她?正欲开口询问,却见他娘已调转身子,又往人群中央走去。穆秋云一走,方少白、秋月华及萧明远、许尘师徒二人也跟着她回到了场中。 史丹青和古长风同时抢上前来,齐声喝问:“姓穆的,你刚才说什么?”穆秋云淡淡一笑,道:“我是说你们不必再怀疑别人了,向思明和史施都是我杀的。虽说那黑白二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如是我穆秋云做过的事情,就决不会赖。” 众人听她如此坦然承认自己就是杀人凶手,心里都为之一愕。有的想,世上居然还有如此自负的女人,听她说话的口气,杀人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微不足道。有的则想,这女人不愧是方少白的母亲,就连两人说话的口气都一模一样。上次终南山上,那方少白不也是这样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杀了很多人吗? 说话间,玄天派众弟子和九华门一干人等都已围了上来。史丹青怒气填膺,叫道:“你到底是谁?我兄弟史施与你有何仇怨,你为什么要杀了他?”穆秋云冷冷地道:“哼,你兄弟要杀我儿子,你说我要不要杀了他?”史丹青道:“好端端地,我兄弟为什么要杀你儿子?”穆秋云冷笑道:“你说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史丹青一愣,玄天派林昭华抢上前来,叫道:“那我师父呢,你为什么又要杀害我师父?” 穆秋云“呵呵”笑道:“你是那向思明的徒弟吧?”林昭华道:“不错。”穆秋云道:“你师父要抢我儿子身上的东西,你说我该不该杀他?” 林昭华怒道:“一派胡言,我师父乃是堂堂玄天派的掌门,他怎么会去抢你儿子身上的东西?再说,你儿子身上又有什么稀罕宝贝?” 穆秋云斜眼向那萧明远瞪了一眼,道:“众人相传我儿子身上有什么武功秘笈和藏宝图,你自己想想,你师父要抢什么。” 林昭华那句“再说,你儿子身上又有什么稀罕宝贝?”的话刚一出口,他自己便已联想到了近日来江湖上的传言,说什么方少白身上藏有武功秘笈和藏宝图。不想,这女人接下来说的便是这。他心下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对答。 这时,听得旁边小师妹叶苹说道:“胡说八道,我师父才不是这种人。就算,就算他方少白身上真有什么武功秘笈和藏宝图,我师父也不会稀罕去抢。”说着向方少白瞥了一眼。 穆秋云笑了笑,道:“哦,是吗?这么说来你师父倒是个正人君子了?” 古长风心里一直都不愿相信他师兄向思明是因为觊觎方少白身上的宝物,这才被人所杀。可是方少白他母亲的话正好就印证了无尘之前的猜测,只不过凶手不是同去抢宝的人而是想要保护方少白的人。这实在是教人……直到此刻,古长风依然不愿相信。但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有将这件事情彻底弄清楚。倘若事实真是如此,那他也只能坦然接受,只是不知道他玄天派以后该怎么在江湖上立足,天下众人又会如何看待他玄天派的人…… 古长风不敢再想下去,将心一横,说道:“阁下既然已经承认我师兄乃是被你所杀,那么就请阁下将当时的具体情形说给众人听听,是非曲直,我想大家自有公断。” 无尘师兄弟三人听了古长风这话,心里都不禁为之叹服。均想,这古兄弟果真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明知那女人说的很可能是真的,他玄天派的掌门竟然也会觊觎别人身上的宝贝。但他依然选择让那女人将事情的真相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毫不在意这事很可能会大大地影响他玄天派今后的声誉。这份胸襟与勇气,那可着实不一般呐! 第六十章 苦心寻凶竟成叹 无因几人虽作如此之想,但人群中也有人这么认为:这古长风的反应是不是太过平静了些?按说被害人是他师兄,凶手出现,他应该暴跳如雷才对,可他怎么还好言好语地跟杀人凶手说话呢?这是不是也太不对劲了?而且据方少白母亲的话,向思明的死因并不是那么光彩,古长风却要求对方将事情的真相当众说出来,他当真一点也不顾忌众人对他师兄向思明以及整个玄天派的看法吗?还是说向思明生前跟他不和,师兄的生死、清誉他根本毫不在乎?向思明死了,他正好可以接手玄天派掌门一职。之所以邀请少林寺的几位大师为他找寻凶手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 听得穆秋云道:“好,那就让大家听听到底谁是谁非。事情其实很简单,你师兄向思明跟其他那些被我儿子杀掉的人一样,都是听信了谣言要去抢夺他身上的宝物。可是,我儿子并非他的对手。于是,我便一剑将他给杀了。” 她话音才落,叶苹便道:“我不信,我师父岂会和那些人一样不顾江湖道义,去抢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穆秋云道:“不信?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俩!”说着转头看向南宫婳身后并排站着的黑白二道,眼神十分不善。 众人都顺着穆秋云的眼光看过去。叶苹道:“黑白二鬼,这女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黑白二道听叶苹称他俩为“黑白二鬼”,心里也不生气。 白道人嘻嘻笑道:“小姑娘,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嘛,你那大胡子师父跟我们一样,也不安好心。”叶苹“哼”了一声,道:“胡说八道,我师父怎么能跟你们一样?” 黑道人道:“小姑娘,这女人说的确实是真的。那日,我俩去寻姓方那臭……那小子,不想,你师父却赶在我们的前面,预备动手去抢那小子身上的包袱,于是……”白道人抢着道:“于是我三人便动上了手。不过,你那师父武功太也不济,我二人打他一个,他竟打不过?最后,他便夹着尾巴逃啦!” 众人听了白道人的话,都不禁暗暗觉得好笑。心想,这人说话真是天真,说什么“我二人打他一个,他竟打不过?”倒好像他二人合斗一人,却是那单独的人占了他俩的便宜一样! 叶苹喃喃骂道:“真不害臊!两个打一个,居然还在那儿说得洋洋得意,羞也不羞?”白道人眉头一皱,道:“你说什么?”叶苹笑了笑,道:“我是说你们两个老怪脸皮真薄!” 白道人得意道:“不薄不薄,小姑娘谬赞!”众人听到他这话,又不禁莞尔,都想,这白道人真是可笑,难道他听不出来人家是在拐着弯骂他俩脸皮厚吗?只见那黑道人向白道人斜了一眼,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时,古长风已将穆秋云的话仔细想了一遍。听得他提高了嗓音问道:“黑道人,你说我师兄也想抢那方少白身上的东西,你可有证据?”白道人笑道:“证据倒是有,不过没有物证,只有人证。”古长风道:“谁能证明?” 白道人道:“你没看见吗?当然就是我们俩咯!”林昭华道:“哼,你们说的话,那也能作数吗?”白道人怒道:“我们说的话不能作数,那你当我们是在放屁吗?”众人听了,又是忍不住好笑。 林昭华悻悻地道:“谁知道是不是!”白道人大怒,两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骂道:“他妈的臭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说着就欲向林昭华动手。 叶苹见状,忙抢在她大师兄林昭华的前面,叫道:“白老怪,你说不过人家那便要动手吗?”白道人“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黑道人走上前来,缓缓叙道:“当时,在一片树林里,有一群江湖人士围住了姓方那小子,要抢他身上的包袱。我二人见那些人都是些酒囊饭袋,正欲上前动手,却见你们的师父向思明从树林中突然蹿出,向那小子直扑过去。于是我二人便出手拦住了他。他凶巴巴地问道:‘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我俩道:‘我们是谁不重要,只是不知向掌门这是要干什么呀?’他看我二人识得他是玄天派的掌门向思明,脸上一红,道:‘我干什么与你们无关,你们给我让开!’我俩道:‘怎么与我们无关?向掌门要抢夺的东西正是我哥儿俩也要抢夺的,这当然跟我们有关。’这时,我三人都远远瞧见方少白那小子已经打倒了十来个人,只剩下两三个还在继续跟他纠缠。我们看见他且战且退的样子,都知道他想开溜。你师父一急,便道:‘你们到底是让还是不让?不让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俩道:‘向掌门,你那么着急干什么?那小子身上的东西,我俩势在必得,你就别费心思了。’你师父听了,大怒道:‘哼,就凭你们?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玄天派的功夫,等我将你两个怪人收拾了,再去追那小子。’” 众人听到这里,已开始对向思明乃至整个玄天派小声议论起来。听得黑道人续道:“后来,我三人就狠狠打了一架。不过,你们师父向思明心里明白我二人知道他的身份,担心我们以后会将此事在江湖上宣扬出去,于是一味地猛下毒手,想将我俩杀人灭口。只可惜,他也太小瞧我黑白二道的本事了。他想杀我们,那不如我二人先将他给杀了。斗到后来,他知道单凭他一个人并不是我俩的对手,于是乘机溜走了。” 古长风听黑道人将这一大段话一字一句地说完,心里也是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暗想,掌门师兄不是这样的人,他怎么会为了一句江湖谣言而做出这种事呢?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就算那方少白身上真有什么武功秘笈,这又有什么好稀罕的?难道我玄天派的功夫就会比别人差了吗? 耳听得围观人群中,有人叹道:“实在是想不到,堂堂玄天派的掌门竟然也会是这种人!”另有人道:“这有什么想不到的?方少白身上的宝贝那可是武功秘笈和藏宝图啊!这样的东西,谁人不稀罕?谁人不眼红?若是因此练就了盖世神功,那便可以一统江湖,号令天下群雄。如此诱惑,谁人抵挡得了?难道你们以为除了这玄天派的向思明,其他各大门派的领头人物中,就没有人也有这份心思吗?”好几人齐声问道:“兄台说的是谁?”那人笑笑,道:“这个不好说,说出来可是要惹祸上身的,咱们还是慢慢地瞧吧!” 又有人道:“这古长风古大侠在江湖上那可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凡事都讲究一个‘义’字和一个‘理’字。现下,他玄天派出了这种事情,不知他会怎么处理?他玄天派的人今后又怎么面对天下众人……” 古长风一边听一边忍不住叹气,心想,师兄,你好糊涂啊!你这么做最后得到了什么呢?不仅你自己声明扫地,连我整个玄天派都感到颜面无存。我们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师父,又如何对得起玄天派历代的先祖?唉…… 那黑道人虽然将事情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但叶苹心底依然不信。她向二道恨恨地道:“胡说,我师父才不是这种人,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诬陷他老人家?到底居心何在?” 白道人道:“小姑娘,你怎么能说是我们诬陷那大胡子的呢?我们确实是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叶苹道:“你们自说自话,又有谁可以作证啦?难道就凭你们的一面之词,我们就要相信事实确实如此吗?” 白道人欲待再说,穆秋云朗声道:“我可以作证。当时,我正跟在向思明和这两个老怪的后面,他们之间的对话,我全部都听得清清楚楚。所以,当你师父向思明被他二人逼得逃走之后,我才趁机一剑将他结果了。”听到这里,叶苹脑袋里“轰”的一声,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方少白听完他娘的话,不禁寻思,原来师父……不,是娘一直都跟在我的后面保护我!可是,可是我之前却将她误认为是偷盗爹遗体的贼人。唉,我真是糊涂,竟然如此怀疑她老人家!想到这里,心中惭愧不已。 黑白二道听了,四下里对望一眼,均想,这婆娘不是在吹牛皮吧?她当时跟在我们后面,怎么我们都没发觉?难道她轻功当真如此厉害? 这时,林昭华与叶苹两人挺剑并肩而立,看样子是要为他们的师父报仇雪恨。穆秋云瞧见他二人的样子,也不在意。 听得叶苹恨恨地道:“姓穆的,不管怎样,总是你杀了我师父,现在我要为他老人家报仇!” 方少白抢到他母亲身前,向叶苹道:“叶姑娘,我娘乃是因为要保护我所以才杀害了令师尊,你要报仇的话那便冲着我来吧!” 叶苹心下迟疑,方少白与他师哥苏齐乃是至交好友,就连她本人也对方少白打心底佩服。可是,他娘杀了她师父,这笔账难道就因为方少白的原因而不管了吗?师父待自己如同亲生女儿,他的仇焉能不报?她一咬牙,说道:“好,那么便恕我顾不得之前的交情了。” 方少白嘴上虽说叶苹要报仇只管冲着他来,可是心里却好不为难。他与苏齐是至交好友,叶苹又是苏齐心中喜欢的人,他既不能伤了叶苹,也不能教叶苹伤了自己母亲,这可如何是好?踌躇间斜眼向站在一旁的苏齐瞧了一眼,只见他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表情呆滞,脸上尽是茫然不解的样子。 第六十一章 因果善恶何所谓 苏齐此时跟他师父古长风一样,也是在慨叹他掌门师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玄天派是名门正派,怎么能跟那些暗地里不讲江湖道义的小人一样,做出这土匪强盗一般的行径?他不由得想起那日在郁香楼,昭阳派何不伟与罗不平两人强行向方少白索要他身上的包袱时的情形。当时,苏齐极度反感这两人的行为。可没想到,他掌门师伯竟然也…… 叶苹话音落下,林昭华道:“师妹,我们一起上,为师父他老人家报仇!”叶苹点头道:“好!”说完,师兄妹二人对望一眼,立刻分从左右向方少白挺剑刺去。方少白见他二人长剑刺出,当即将腰上长剑拔了出来。 谁知,便在此时,那站在方少白母子二人身后的萧明远却突然纵上前来,挡在了方少白的前面。林昭华和叶苹见状,手中长剑仍然继续向前挺进。萧明远微微一笑,待他二人长剑刺到,这才伸出双手招架。但见他手指成爪,两只手同时紧紧地捏住了林昭华和叶苹的剑身。 林叶二人见他招法怪异,于是撤力回夺,但被萧明远捏在手里的两把长剑竟纹丝不动。师兄妹二人潜运内力,将力道一点一点输到自己右臂,可直到两人都已将全身的内力灌到了手臂之上,也没有将长剑拉得向后移动半分。 两人大惊之下对望了一眼,瞬间将回夺之力同时转化成前进之力。他二人手臂向前直送,殊不料那萧明远却顺势将他二人往身后一拉。眨眼的功夫,萧明远的双手已搭上了两人的手腕。只见他手掌轻轻一翻,林昭华和叶苹手中的长剑已被他双双夺了过来。同时,他还用两把剑的剑柄分别撞了一下二人的胸口。 萧明远这一拉,一夺,一撞,三下功夫几乎是一气呵成,林叶二人还未惊觉,胸口已然中招。苏齐看见叶苹脚下不住后退,忙抢上前来扶住了她身子。 林昭华退了三步之后当即站定,暗想,这人好大的劲道,明明见他手臂只是轻轻一送,没想到却能将自己撞得向后退了三步。他觉着胸口有些疼痛难受,又想,小师妹武功不如自己,不知道她伤得怎么样。于是转头向叶苹道:“师妹,你还好吧?”叶苹强自微笑,摇了摇头。 苏齐看叶苹脸色不是太好,心下忧急,说道:“师妹,我扶你到后面坐下休息一会儿!”叶苹强忍着道:“不用了,师哥,我没事儿。”说着额头上已有香汗沁出。 这时,听得“哐啷”一声,那萧明远将他从林叶二人手中夺过的长剑扔在了地上,转身对穆秋云道:“小云,只要有我萧明远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一分一毫。” 穆秋云冷冷地道:“不用你好心。这些人要报仇的话就尽管来好了,你当我一人对付不了吗?” 萧明远忙道:“不,小云,我不是这个意思。”穆秋云道:“就算我一人不敌,那我还有儿子和徒弟呢!用不着你费心。”萧明远苦笑了一下,不再分辩,但依然站在方少白母子二人身旁,机警地看着众人。 林昭华和叶苹已将自己的兵刃从地上捡了起来,欲待再次出手。却听得师叔古长风道:“昭华、叶苹,你们退下。”众人还道古长风这是要亲自出手,哪知他竟缓缓说了句:“算了,让他几人走吧!”他话音才落,场上众人立时交头接耳起来,许多人都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放过穆秋云。 史丹青忙抢上前来,叫道:“古兄弟,你这是……”古长风叹了口气,向他摇了摇头。史丹青道:“古兄弟,难道向掌门的仇,你不报了?” 古长风道:“史掌门,这事我玄天派得从长计议一下。” 史丹青听他这样讲,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向穆秋云道:“姓穆的,刚才你说我兄弟要杀你儿子是因为他看上了你儿子身上的东西,那你又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难道又是这黑白二道两个人证吗?” 穆秋云笑了笑,道:“证据我是没有。不过,你那兄弟史施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史丹青一怔,脸上的怒火瞬间降了下来。他当然知道穆秋云这话是什么意思。 平时,那史施仗着自己兄长史丹青乃是九华门的掌门人,总是在江湖上自吹自擂、大摆身架。敬重他九华门的人尚且尊称他一声九华门的“二当家”,但也有不少人极度看不惯他的这种做派。史丹青背地里也不知听了多少关于他兄弟史施为人傲慢、蛮横无礼的言语。只是他念着一母同胞,血浓于水。而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也只剩下这个弟弟,所以才不如何对史施严加管束,甚至还有些纵容。 见史丹青哑口无言,古长风又说了要让他几人走,穆秋云便又领着方少白等人向人群外走去。只见她经过那黑白二道身旁时,一双如秋水般的眼睛突然射去恶狠狠的光芒。 南宫婳早时就已瞧见穆秋云看黑白二道时的凶恶眼神,她略一思索便即明白这几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想来,定是那穆秋云心里憎恨黑白二道也想抢她儿子,方少白那小子身上的东西。只是黑白二道两人联手,她一人无法取胜。否则,照她的性子,黑白二道只怕早已死在了她的手上。 真相大白,众人纷纷散去。没有人再提什么攻打魔教之类的话。 此刻除了玄天派自己的人外,场上就只剩下少林寺的一干僧人和九华门一帮门众。史丹青不走是因为他想和古长风好好商量一下,该怎么合力找方少白他娘报仇。他之前听了古长风那一句“从长计议”,心想古长风也许是担心穆秋云会和萧明远一起联手抗敌,所以想等以后再寻觅报仇的机会。 见众人朝古长风围拢过来,古长风却仍站在原地呆呆出神,苏齐忙道:“师父!师父……”古长风听到苏齐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见无尘师兄弟三人和史丹青等人都还在,遂向几人欠了欠身,赔礼道:“三位大师,史掌门,恕古某失礼了!”于是吩咐弟子收拾场中的桌椅杯碟,带领少林寺和九华门众人到内室休息。 古长风心里明白史丹青留下来的意思,问道:“史掌门,史施兄弟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处理?”史丹青愤然道:“正所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言下之意便是要找方少白他娘报仇了。古长风“嗯”了一声,转头向无尘等人道:“三位大师,对于我掌门师兄和史掌门兄弟史施的死,你们可有什么看法吗?” 无因无果同时转头向方丈无尘望去。无尘双手合十,幽幽地道:“史掌门、古兄弟!从源头上说,这数月以来发生的各种杀伐斗争皆是由那姓方的少年身上的宝物所引起的。而追究上去,这藏宝图和武功秘笈的谣言又是那位姓萧的施主让人故意散布出来的。因此,向掌门和史施两位施主才会……然而一切事物都是因果定数,种下什么样的因,就会收获什么样的果。过多的贪念和执念只会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痛苦。所以对于两位施主的死,请恕老衲等无法给与你们什么建议。” 古长风和史丹青都已听出无尘的言下之意,他这话是说向思明和史施两人是因为贪念太盛,觊觎方少白身上的宝物种下了恶因,这才自食被方少白他娘杀害的恶果。可是,难道这仇就因此而不报了吗? 史丹青心想,就算他兄弟史施真的有去抢方少白身上的东西,但单凭一个“抢”字,他的人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吗?于是向无尘问道:“方丈大师,您的意思是这仇我们不应该报了?” 无尘道:“史掌门误会了!正如你刚才所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贫僧并不是说向掌门和史施两人就该死,只不过……” 史丹青道:“只不过什么?”无尘道:“只不过在这件事上,咱们输了一个‘理’字。”史丹青眉头一紧,道:“那依大师您之见……” 无尘缓缓摇了摇头,道:“老衲刚才说了,这两件事我少林寺无法给二位任何建议,报仇之事全由二位自己主张。不管二位最后是如何抉择的,我们都不会施加阻拦。”顿了顿,向古长风道:“古兄弟,既然向掌门的案子已经弄清楚了,那我少林寺便不打扰了,我们这就告辞。” 古长风道:“大师,现在天色已晚,不妨等明日再走吧!” 无尘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果然已临近傍晚。无因道:“师兄,我们还是听古兄弟的,今晚在这儿住一宿,明日再走吧!你看,我们这几十个大和尚小和尚,要找地方借宿那也不方便呀。”无尘点了点头,道:“好,那便明日再走吧。” 古长风转头向史丹青道:“史掌门,不妨你也留下吧,你一干弟子现在下山也不好走。”史丹青想了想,道:“好,那我九华门就叨扰了。”当下,古长风吩咐弟子分别带无尘、史丹青等人到客房休息,并让人送去饭菜。 吃过晚饭,史丹青差人去请了古长风来。刚才,无尘在发表他对两件人命案子的看法之时,古长风一言不发,所以他不知道古长风对于报仇之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虽然史丹青也明白无尘的话不无道理,如不是自己二弟先去抢那方少白的东西,他又怎么会死在方少白母亲那姓穆女人的手里?可是若要他一笑泯恩仇,对兄弟史施的死不再计较,他史某人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第六十二章 春心犹似上弦月 两人坐下后,古长风道:“史掌门,你唤古某来可是有什么吩咐吗?”史丹青微笑道:“吩咐不敢!实不相瞒,史某请古兄弟过来是想问问,对于报仇一事,古兄可有什么看法?”古长风叹了口气,道:“史掌门,关于这件事情,古某实在是还没有想好。” 史丹青瞧着古长风脸上看似有些矛盾的神情,于是试探着问道:“古兄弟,请恕史某多嘴,莫非你是对那姓穆的女人以及那姓萧的二人的武功有所忌惮吗?”古长风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史丹青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突然心中一凛,站起身来,颤声道:“古兄弟,莫不是……莫不是向掌门的仇,你不打算报了吧?” 过得片刻,古长风这才回答道:“史掌门,难道你不认为是我们有错在先吗?”史丹青愤然道:“哼,就算是我们有错在先,那也不至于要拿他俩的命来抵吧?”古长风又是低头不语。 史丹青见他这般,心中已大致猜到古长风的意思。暗想,我本打算邀他一起找那姓穆的报仇,可没想到他连报仇与否都尚且还在犹豫中。唉!既是如此,那就别谈什么两家联手了。史丹青心知两人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遂道:“古兄弟,这事原也是我们两家自己的私事,那我们便各自打算吧!” 古长风点头道:“好,那史掌门早些休息,古某就告辞了!”说完,起身出门而去。 话说方少白跟随他娘等人一起离开玄天派后,走着走着,心中忽然一动,便向他娘说道:“娘,我……我好像还有点事。这样,你们先走,我一会儿再去找你们可好?” 穆秋云沉吟道:“好,不过你自己要小心点!”方少白点头笑道:“娘放心,少白明白,我去去就回。”说完折身往原路返回。 方少白刚走得几步,就远远瞧见南宫婳等魔教的人也朝着这边走来了。他大踏步迎了上去,双方走近,南宫婳停下脚步,向他看了一眼。两人正待说话,却听得远处有人叫唤:“教主,教主……” 众人转头去看,只见是那霜儿姑娘和小雪姑娘正向他们这边飞奔而来。两人奔至南宫婳身前,躬身行礼道:“教主!”南宫婳应了一声。 霜儿早已瞧见方少白,一张小脸难掩笑意,欣喜道:“公子,原来你也在啊!”方少白微笑道:“是啊,霜儿姑娘,好久不见!” 南宫婳道:“霜儿、小雪,你们怎么来啦?”那位叫小雪的少女回答道:“禀教主,静云姑姑不放心您孤身一人,所以叫我跟霜儿两人跟过来看看。”南宫婳道:“静云姑姑费心了!”顿了顿又道:“对了,风儿丫头她……” 小雪道:“教主放心,有玉门先生在,风儿姐姐的伤已经好了很多了。”南宫婳喜道:“风儿她还活着?”小雪、霜儿两人点了点头。 南宫婳道:“可是苍玉门?我不是已经叫他回天山去了吗?他怎么又……”小雪道:“教主才刚下山,那玉门先生就又折身回来了。听他说,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向教主您禀告。”南宫婳点了点头,道:“好,那我们这就回去。” 方少白向那小雪问道:“小雪姑娘,敢问风儿姑娘她怎么了?”小雪看了南宫婳一眼,南宫婳道:“没什么事,一点小伤而已!”方少白“哦”了一声。 南宫婳向身后众人道:“咱们走吧!”说完迈动脚步。见南宫婳要走,方少白急声叫道:“姑娘,我,我……”南宫婳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方少白支支吾吾,不知道是要说些什么。秦韬赵怿二人见状,领先向前走去。接着,黑白二道、青龙、玄武等人也跟着走了。 霜儿站在原地看着方少白与南宫婳两人,一点儿也没有要先走的意思。小雪向她使了个眼色她似乎也没看到。小雪无奈之下只得转身回来,拉了一下她手臂,说道:“霜儿,我们走吧!”霜儿轻轻应了一声,但两只眼睛仍是痴痴地瞧着方少白。 南宫婳不知道方少白要跟自己说些什么,于是向霜儿道:“霜儿,你跟小雪先走,我马上就来。”霜儿这才慢吞吞地跟着小雪走了。 待两人走后,方少白这才开口向南宫婳问道:“姑娘,刚才你……你受了无因那一掌,不要紧吧?”南宫婳倒也没想到方少白是要对她说这个,但听他这样问,心底也不禁生出一丝暖意。只是她素来喜恶不形于色,因此脸上仍是毫无表情,只淡淡回答道:“没什么要紧的。” 南宫婳武功高于无因,方少白心里很清楚。倘若不是因为他被萧明远掳走南宫婳有所分心,她就决不会中了无因那一掌。见南宫婳口吐鲜血,方少白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这时,想要出言向她表示一下感谢和关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沉默了半晌,南宫婳道:“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要走了。”方少白依旧默然。南宫婳踏步而去,走出丈余,方少白在她身后喊道:“南宫姑娘,今日害你受伤,在下实在抱歉得很!”听到这话,南宫婳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没好气地问道:“谁说我受伤是因为你?少给你脸上贴金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本教主复姓‘南宫’?” 方少白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忘了霜儿的交代。但其实刚才他在向葛心瑶述说她爹葛青天是如何中了南宫婳掌力的时候就已将南宫婳的姓氏说出来了,只是他当时一心想要劝葛心瑶罢手,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南宫婳也是这时听他再次提起才又突然想了起来。 她鼻子中“哼”了一声,道:“你说是不是霜儿那小妮子告诉你的?” 方少白低头转了转眼珠,想起霜儿叮嘱过他,千万不能将她告诉自己他们教主名字的事告诉南宫婳。于是调转话题,说道:“姑娘,你为什么不喜欢别人知道你的名字呢?在下觉得‘南宫婳’这个名字很好听啊!” 南宫婳斜眼一瞪,厉声道:“本教主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方少白嘻嘻一笑,道:“人的名字本来就是拿来给别人叫的,不然还取它做什么?”南宫婳又是“哼”了一声,道:你叫别人我管不着,不过我就是不喜欢别人叫我的名字。 方少白奇道:“姑娘这是为什么呢?” 南宫婳显得有些不耐烦,冷冷地道:“没有什么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方少白见她有些恼了,寻思,她之前受了无因那一掌,虽然她自己说不要紧,可是如果真不要紧的话,她当时就不会吐血了。她这么骄傲的一个人,肯定不会在别人面前示弱。那一掌决计不轻,我还是别惹她生气了,免得她又岔了真气。于是温言道:“姑娘别动怒,你不喜欢,那在下不叫就是了。” 南宫婳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可是她走的方向跟方少白正好一样,只见方少白跟在她后面也慢慢向前走去。两人一前一后,相距不过几尺。 南宫婳斜眼向后瞧了方少白一眼,道:“你跟着我做什么?”方少白微微一笑,道:“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在下只不过跟姑娘走了同一条路,同一个方向,姑娘怎么就说我是跟着你呢?”南宫婳道:“我先你后,那不是你跟着我是什么?” 方少白听她这样说,于是脚下加速,几步走到了南宫婳的前面,一边走一边道:“姑娘,那现在是不是你跟着在下了?”南宫婳哂的一笑,左足轻点,倏一下子便从方少白的旁边蹿了过去。方少白摇头苦笑,心道:“果真是个要强的女子!”当下也使上了轻功向南宫婳追去。 片刻功夫,两人遥遥望见前面路口站得有两伙人。二人同时变飞为走,直待走上前去,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方少白他娘穆秋云等人和魔教众人。 方少白刚才虽对他娘说了自己去去就回,但穆秋云仍然不放心。心想,这一天到玄天派来的人甚多,武功高强者也不乏其数,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让儿子单独一个人。于是,便同秋月华、许尘师徒在此等候方少白。 两人走至路口,方少白两手一拱,向南宫婳道:“姑娘保重,咱们后会有期!”南宫婳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只向他点了点头,便领着一干下属朝北而去。 方少白悄然看着南宫婳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只见霜儿和小雪走在众人的最后面。两人时不时地回转过头来,脸上均有不舍之意。待瞧不见众人的身影,方少白这才向他娘走了过去。 穆秋云脸色沉寂,向萧明远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萧明远抬头看了看天,说道:“天色已经不早,咱们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说吧!”穆秋云不再说话,领着四人继续向前走去。 行了小半个时辰,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方少白抬眼间瞥见对面山脚下似乎有一座茅屋,喜道:“娘,你看,那里好像有一户人家。不如咱们到那儿去借宿一晚吧!”穆秋云点了点头。 当下,由方少白领头,一伙人沿着小路向那间茅屋走去。路程看上去不远,但当几人走到茅屋前面时,天色已经全黑。方少白朝里喊道:“请问有人吗?喂……”喊了几声都没有人答应。 穆秋云道:“少白,别喊了,里面应该没人,若有人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已经上灯了。”方少白点了点头,踏步上前,用手推开了屋门,可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他从怀里掏出火折晃亮了四下里一照,看见桌上有盏油灯,于是将其点亮了。 屋子里亮堂起来以后,穆秋云等人先后走了进去。这是一间非常简陋的屋子,但见四周墙壁上挂有猎叉弓箭等物品,想来这里只是猎户在山里打猎时暂住的地方。 秋月华将屋里仔细寻视了一遍,向穆秋云道:“师父,这屋里什么食物都没有,看来今晚我们要饿肚子了。”萧明远向许尘道:“尘儿,你到外面看看,看能否寻一点野味回来。”许尘应道:“是,师父。” 许尘走了以后,穆秋云向方少白和秋月华道:“少白,月华,你们俩也去看看。”两人应声而出。 第六十三章 忆往昔峥嵘岁月(一) 方少白和秋月华两人走出门外后,方少白道:“师姐,上次真是对不起!都怪少白太过冲动,误会了你。” 秋月华一笑,道:“没关系,你误会我不打紧,你别误会师父就行。”顿了顿又道:“真是没想到原来你竟是师父的儿子!这么多年来,师父从未对我说起过她还有什么别的亲人。看到你们母子团聚,我真为你们高兴!” 方少白感叹道:“是啊!从小我就没有娘亲,我也没想到我娘竟然还活着,而且她还是教了我十三年武艺的师父。”秋月华道:“或许这就是缘分!只不知,师父是在什么时候知道你就是她儿子的?” 经秋月华这么一提醒,方少白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师父她是如何知道自己就是她儿子的呢?他心下寻思,难道是爹的原因?可是如此说来,师父应该很早就知道了呀!那这么多年来,她为什么不跟自己相认,而要等到今天呢?方少白有些想不明白他娘这么做有什么用意。 月光下,只见他眉头紧紧聚在一起,秋月华道:“师弟,你怎么啦?”方少白回过神来,微笑道:“没事儿。”心中想着,这事等以后问一问娘不就知道了,又何必花心思去想? 两人走着走着,忽见前面好像有个人影。秋月华握住剑柄,低声向道:“师弟,你看那是什么?”方少白还未答话,那人影已向他俩人走了过来,并且说道:“姑娘不用怕,是我。”秋月华听得是许尘的声音,便即松开了剑柄。 许尘走至他二人身前,右手一扬,道:“我已经抓到了一只野兔,咱们回去吧。”方少白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秋月华与许尘两人并肩而行,许尘道:“姑娘,我刚才没吓着你吧?”秋月华微微一笑,道:“没有。我从小在深山长大,又怎么会怕?”许尘听她说得凄凉,心中也不禁为她感到伤感。 三人走出树林,瞧见那茅屋里的灯光。方少白心想,刚才娘把我和师姐叫出来,显然是有话要单独对那萧明远说,也不知他二人现在说完了没有。于是,走到距茅屋尚有三四丈远的地方,他就停了下来,向许尘和秋月华两人道:“这兔子不如就在这儿烤吧!”许尘点头道:“好。”然后,三人便在方少白选定的地方准备生火。 方少白点燃了一把枯草,抬头向许尘道:“许兄,不如你去找个有水的地方将兔子洗剥干净,我去捡些柴火来。”许尘看了一眼旁边的秋月华,道:“那好吧!”说完,他二人各自去了,留下秋月华一人守着火苗。 许尘虽是方少白的仇人,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方少白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况且他为人潇洒、恩怨分明,该怎样的时候便怎样。该报仇的时候报仇,该喝酒的时候喝酒,该吃饭的时候吃饭。因此,他这一声“许兄”叫出来也不是那么违心。 没一会儿功夫,方少白当先抱了把干柴回来,与师姐秋月华两人将火烧得旺旺的。火光映照下,方少白瞧见秋月华眉头微蹙,眼神也有些哀怨的样子。正欲开口询问她可是有什么难解的心事,却见许尘提着洗剥好的兔子回来了。 许尘翻烤兔子,方少白为火添柴,秋月华则端坐在一旁。三人各自干各自的,谁也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方少白抬眼间瞥见许尘与秋月华两人眼光时不时聚在一起,且双方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想起白天的时候,他两人是一起到来的,心想,莫非他二人……于是站起身来,向秋月华道:“师姐,你看着火,我再去找些柴来。”也不等秋月华答话,说完转身朝对面树林走去。 待方少白走得远了,秋月华和许尘这才慢慢开口说话。秋月华眼睛看着火光,问道:“我师父说的那些可都是真的?是你散布的流言,害我师弟到处被人追杀?” 许尘淡淡一笑,道:“不错。” 秋月华道:“为什么?”许尘不答。秋月华转过头来,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侧脸,说道:“是你师父要你这样做的,对不对?” 许尘也转过头来看着她,回答道:“是。” 秋月华脸上看起来有些痛苦的样子,问道:“难道,难道你师父要你做什么你都会去做吗?”许尘笑了笑,道:“月华,如果你是我,你又会怎么做呢?”秋月华摇了摇头,叹道:“可惜我不是你!而且我想,我师父也不会让我去做坏事的。” 许尘苦笑了一下,顿了顿,道:“月华,假如你师父让你杀了我,你认为这是做坏事还是做好事?”秋月华听他这么说,心里不禁抽痛了一下。许尘见她呆呆发愣,又道:“如果真是如此,你会听你师父的话杀了我吗?” 秋月华心想,依她师父的性子,是极有可能让她这么做的。可是她自己呢?她下得去这手吗?若是换了其他的恶人,她一定会听从师父的吩咐。可对方如果是许尘,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做得到。这样想着想着,眼里不觉已噙满了泪水。 许尘见她这样,连忙放下手中兔子,温言道:“月华,你别这样!是我不对,是我说错了话。你师父如果让你杀我,你一剑杀了就是。反正死在你手里,我也心甘情愿!” 秋月华这时眼泪再也忍不住,泣道:“你觉得我真下得去手,将你一剑杀了吗?”许尘听到她这样讲,心里顿时感到无比的高兴。他伸出左臂,用袖子替秋月华将她脸上眼泪擦了,柔声道:“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对,是我不该这样子问你。” 他欲伸手回去继续烤兔子,秋月华却一把抓住他左手手掌,恳求道:“阿尘,你能答应我,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情了吗?”许尘被她纤手一握,心中只感柔情无限,微笑道:“好,我答应你!” 秋月华听他答应,心里甚感欣慰。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又添柴的添柴,烤肉的烤肉。 此时天气转暖,已是春天。两人围着柴火,不但身上暖和,心里更是温暖无限。秋月华抬头瞧见那茅屋窗户上她师父穆秋云的身影,突然间又感到惆怅起来。她叹了口气,说道:“可是,可是我师父说了,以后不许我再跟你在一块儿。” 许尘笑道:“这有什么的,你看,我们现在不就在一起吗?” 秋月华道:“那以后呢?” 许尘握住她手,说道:“你放心,我们以后肯定还在一块儿!不管是你师父还是我师父反对,我许尘都要跟你在一起。” 秋月华听他说得这般肯定,心里十分欢喜,同时也对两人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她微微一笑,说道:“好,那我也会跟我师父解释,你不是真心要做那些事的,都是你师父让你做的。”许尘微笑着并不答话。 适才,许尘、方少白、秋月华三人相继走出茅屋之后,穆秋云便向那萧明远道:“到底是什么事,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萧明远思索了片刻,反问道:“小云,你可还记得我跟方寒都是什么人吗?”穆秋云道:“记得又怎样?反正现在周国已经不在了。”萧明远道:“周国虽然已经灭亡,然而我们的使命还在。” 穆秋云道:“什么使命?” 萧明远道:“复国的使命。” 穆秋云冷笑道:“复国?就凭你一个人?”萧明远摇了摇头,道:“凭我一个人当然不可能,不过……”穆秋云道:“不过什么?”萧明远道:“这事还得从当年我四人跟随先王柴宗训与宋祖赵匡胤在城郊的那场战役说起……” 五代十国年间,公元959年,周世宗柴荣去世,其四子柴宗训即位,史称恭帝。次年,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夺取后周政权,逼迫年仅七岁的恭帝禅位给自己。赵匡胤登基后,降封柴宗训为郑王,迁往房州。从此,后周灭亡。 柴宗训当时年纪虽幼,但铭记亡国之耻,一面向宋朝称臣,一面暗自操习兵马,意图恢复。在他十七岁那年,偶然结识了四个武艺非凡的江湖豪侠。柴宗训礼贤下士,与四人结为知己,不仅让他们传授自己武艺,还将自己心中恢复周朝的志向告知四人。君臣五人同心同力,终于在暗地里训练出一批誓死效忠,勇猛无比的士兵。 那四人中,其中两人便是方少白他爹方寒和许尘的师父萧明远。 三年后的一天,柴宗训从他人的嘴里得知赵匡胤将在两月之后出京南下巡视的消息。在确定此消息准确无误之后,他与四个爱将商量计策,准备在赵匡胤南下巡视的时候调兵遣将,将其杀掉,恢复周国天下。柴宗训在房州隐忍了整整十三年,日日夜夜都在盼着这一日的到来。计算好赵匡胤行程的路线和时间后,柴宗训亲自率领两千个视死如归的士兵奔赴赵匡胤车马必定经过的地方埋伏下来,等待着第二日的血战。 原以为十几年卑躬屈膝的日子终于就要过去,祖辈的江山终于可以再次攥在自己的手里,可没想到…… 第六十四章 忆往昔峥嵘岁月(二) 听得萧明远叙道:“那日,我们的士兵明明已将赵匡胤的车马全部包围了起来。可转眼间,我们的外围却突然冒出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宋朝士兵,看那阵势,只怕不会少于两万人。想来,定是那赵匡胤提前得到了消息,所以才会来这一招‘请君入瓮’。宋军对我们前后夹击,且双方人数太过悬殊,因此我们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我和方寒带着一队人马护送主公向南撤退。眼看追兵越来越多,而我们的人却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我和方寒两个。主公被敌军弓箭手射中了一箭,正中后背背心,他身上无力,奔走不得,方寒于是便将他负在自己背上。我们且战且走,方寒背着主公往前冲,我在后面掩护。谁料竟有一支队伍从前方蹿出来,拦住了我们三人的去路。我和方寒对视一眼,知道今日必死无疑,只希望能拼死保住主公的性命。那些人见我和方寒两人出手威猛、招招毙命,以致一时不敢攻上来,只是将我三人围在垓心。我当时护在方寒和主公的身旁,眼见主公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渐渐微弱下去,知道定是那一箭射中了他胸中要害。” “主公自己也知道他性命危殆,而眼前又有那么多的敌人。我听见他在方寒耳边轻轻说道:‘方兄弟,本王命不久矣,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仔细听着。我父皇驾崩时对我说了,这十年来,我周国东征西讨,年年征战,虽说耗损了大量的人力、财力,但他自即位以来便轻车简从、克勤克俭,暗地里实集聚了不少的金银珠宝。他说这些东西,他不是想着要拿来自己花,而是为了我们国家的以后。如今,各处大国小国揭竿而起,如果没有一定的财力做基础,我们就很难在这样的情况下扩充军队,没有军队就无法打仗,也就无法与别国相抗衡,更谈不上什么一统天下了。所以他才,才……他又说这些珠宝的所在极为隐秘,一般人决计找不到。因此,他特意让人绘了张地图,以防万一。可没想到今日,我们好不容易寻到的机会,却……我想,在我有生之年,我那复国的愿望是达不成了。你四人武功高强,如果没有我这个拖累,我想你们一定能冲出重围的。那张地图就在汴州京城宫殿大门外向北……的那个地方。你等冲出重围后,可前去将之取出,找到宝藏,然后用之招兵买马,辅佐我那幼儿柴永盛重建我大周朝。你四人忠心耿耿,与我情同手足,我自放心将我儿永盛托付于你们。方兄弟,本王今日只怕难逃一死,周国的命运便交在你几人的手里了。’” “我俩听他说完,心中悲愤不已,叫道:‘主公,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带你冲出去的。以后,你还要带着我们一起打天下呢!’主公微微一笑,已没有力气再说话。我低声向方寒道:‘方大哥,我给你开路,你带着主公先走。’方寒道:‘明远,要不你背上主公,我给你开路,你俩先走。’我道:‘方大哥,你道我萧明远怕死吗?’说完,我瞧准一个敌军较弱的方向向前冲去,方寒背着主公跟着我左冲右突。最后,我俩终于杀出一条血路,让方寒背着主公先走。他俩人走了以后,我奋力拦住后面的敌人,不让他们抢上前去。但终因寡不敌众,后来,我背上双腿均已中箭,胸前也被砍了两刀,于是便迷迷糊糊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醒转过来,瞧见眼前一片漆黑,还道自己是死了,躺着不愿挣扎。直到耳中听见山中野兽的号叫声,我伸手顺着地上摸了摸,摸到了一张死人的脸,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没死。我从死人堆里慢慢爬出来,爬到了一棵大树旁,就这样坐着挨了一夜。第二日天明,我体力恢复了些,便沿着昨日方寒和主公所走的那个方向慢慢走去。可是,我找来找去始终都没有找到他俩人的尸身,想着他们应该是被抓了。但后来我却在山崖边发现了方寒的头盔,心想,他也许是被敌人踢入了山崖。我不敢回房州,于是随便找个地方躲了起来。之后,我听人说,主公当日的确没有死,只不过是被宋军俘虏了而已。可是,没过几日,城中便传出了他病逝的消息。有人说,我们主公根本就不是病死的,是那赵匡胤派人给他送去了毒酒……可怜主公他,他那年只有二十岁啊!我当时又气又怒,真想马上去给主公报仇,但又想到他那日交代给我们的任务。为了躲避风头,我便逃到了很远的地方暂时隐居下来。” 穆秋云道:“难道你之后没有去找那张地图?” 萧明远道:“我是去找了,但没找到。主公当时跟方寒说地点说到‘宫殿大门外向北’几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许多,因此我没有听清楚。所以我之后便只是沿着宫殿大门朝北一路仔细寻找,但均无所获。”他叹了一声,续道:“谁知道主公当时说的是向北什么?” 穆秋云轻蔑一笑,道:“你们主公那是信不过你!” 萧明远悻悻地道:“信不过我?信不过我那又怎样?最后他还不是信错了人!” 穆秋云双眼一瞪,喝道:“你说什么?” 萧明远道:“难道不是吗?他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方寒,可方寒最后又是怎么做的?”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主公当年待我四人情如兄弟,这二十年来,我每日每夜都在想着他交代给我们的国家使命,想着怎么重建我们大周朝。可是,我不仅没有寻到永盛皇子,也没有找到那笔宝藏。而要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复国,这怎么可能?” “天可怜见,就在一年前,我偶然在街头撞见了方寒。当时,我又惊又喜,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方寒竟然还活着!但让我想不通的是,当我叫出他的名字,他却假装不认识我。我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认错了人!可他与我相识相伴数年,就算我二人均已年老,不复年轻时的模样,我又怎么会连他都认不出来呢?我跟在他后面一直走,走到小路没人的地方,我实在忍不住了,便道:‘方寒,你是不是要我将以前的事情全部说出来,你才肯与我相认?难道你忘了我们都是主公的臣子吗?’” “他听到我这话,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道:‘萧兄弟,真想不到你我二人还有这重逢的一日,只是方寒已不是原来的那个方寒了。’我愣了一愣,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问道:‘方大哥,你是否已经忘了主公当时交代给我们的任务?’他道:‘主公已经不在,周国也早已灭亡,忘记与否又有什么区别呢?’我道:‘当然有区别,只要你我二人没忘,那么就可以替主公继续完成他的心愿,恢复周朝天下。’他凄凄一笑,说道:‘恢复周朝天下,就凭我们两个人吗?’我道:‘单凭我二人之力当然不可能。可是,主公那日不是告诉了你咱们周国还有一笔宝藏吗?’” “他装蒜道:‘什么宝藏?’我道:‘你别不承认,当时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他道:‘那你尽可以自己去取了。’我道:‘哼,我若知道那宝藏的具体所在,那也不必等到今日了。可当时主公便只告诉了你一人那张地图放在了哪儿。’他道:‘好,既然你都知道,那我也就不瞒你了。主公当时确实是告诉了我那张地图的所在地点。’我问他:‘那地图你找到了没有?那笔宝藏呢,又是在什么地方?’他摇了摇头,却不回答我的问题。我道:‘你不说话是个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好半天这才缓缓说道:‘萧兄弟,那笔宝藏,我并没有去找,就连那张图,我也没仔细看过。’当时我觉得很奇怪,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但很显然,那张图他已经拿到了。我便问他:‘这么说,那张图你已经找到了?’他点头道:‘是的。当日,我为了保护主公失足掉落悬崖,幸好那崖下树木茂密,我身子被一棵大树所阻,这才得以侥幸不死。那时,我的心思跟你现在一样,也是想着要帮主公完成他的大业——恢复我大周朝。因此,待我伤好一点后,我便根据主公的话找到了那张地图。可是……可是后来,当我寻永盛皇子不到,又得知我一家二十几口人几乎个个死于非命,只有管家张伯带着我那刚出世的孩子逃过一劫。而小云,小云也不知去了哪里。我当时心灰意冷、斗志全无,想着这几年的拼斗到底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建功立业,到头来又怎样?从那以后,我便不再去想什么重建周国,什么一统天下的事,安安稳稳过上了闲云野鹤一般的生活。’我听他说完,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 “但我不甘心他这样,于是道:‘你安是安稳了,那你有想过主公生前是如何对待我们的吗?难道他一死,我们就要将他的话抛诸脑后?’他道:‘主公待我四人的情谊我当然没有忘。只是如今天下统一,百姓安泰,我们又何必……’我道:‘现在的百姓,那是宋朝的百姓,不是我周朝的百姓。’他道:‘不管是宋朝的百姓还是周朝的百姓,那都一样是百姓,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倘若此刻我们听从主公当日的吩咐,又再发起战乱,那天下岂不是会像当年一样,弄得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你想,当初如果没有那一场与赵匡胤的战役,我们那两千个生龙活虎的战士又怎么会全都……最后,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主公他,他又怎么会……而我们,我们又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况且,自那次坠落悬崖之后,我的武功便只剩下了三成。现在,你若要我对付一般的强盗毛贼尚且可以,但若是让我带兵打仗,我只怕……’” 第六十五章 忆往昔峥嵘岁月(三) 穆秋云打断了萧明远的话,颤声问道:“你,你说什么?方寒他,他……” 萧明远点头道:“是,他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他的武功只剩下了三成。” 穆秋云心中一痛,脚下不稳,身子微微晃了晃,眼中闪现出点点泪光,喃喃道:“寒哥他,他……可是这么多年,我竟然,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听得萧明远续道:“我听他说话的口气,完全不像当年我兄弟四人在一起时斗志昂扬、满腔热血的模样。于是愤然道:‘你这是妇人之仁,做大事哪有不流血、不死人的?’他叹了口气,说道:‘可是,亲人一个个都不在了,建立的功业又拿来与谁分享呢?’后来,我俩越说越不通,并且他还口口声声劝我别再提什么复国之类的话,要我跟他一样,安安分分做个普通人。我当然不肯,但听他态度坚决,我没有办法,便道:‘既然你无心光复周国,那么就请你将那张地图交给我,让我来完成主公交代给我几人的任务。’” “谁料,他不但不给,还说什么‘萧兄弟,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你看,从古自今,有哪一个朝代覆灭了还能够重来的?所谓的复国不过是痴人说梦,作茧自缚罢了。即使给你那张图,你也是做不到的。’我道:‘既然你不愿跟我一起,那么做得到做不到那都是我的事,等我找到了永盛皇子,我自会辅佐他完成他父王的心愿。’他急声问我:‘你说什么?永盛皇子他还活着?’我道:‘我虽不能确定他是否尚在人世,但我已找到了当年的一名宫人,这事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他听见我这话,呆呆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见他仍是一脸平静的样子,心知即使是那永盛皇子,也没有唤起他丝毫的斗志,便道:你既一心想做个闲云野鹤,那么我也就不勉强你了。只要你把那张地图交给我,从此复国的事就跟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我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毅然说道:‘那图我是不会给你的。’我怒道:‘你说什么?’他道:‘如果我把图交给你,那不仅会害了你,而且还会连累天下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我不能这么做。’我道:‘你凭什么做主?那图是周国柴家的,怎能由你一人说了算?’他道:‘萧兄弟,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我实在是不想听他说这些,可他又无论如何不肯将图交给我。最后,我便道:‘你自己想想清楚,你这样做对得起周国?对得起主公吗?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考虑。三个月后,如果你能跟我一起重建周国,那最好不过。但你若依然如此,那你必须把图交给我!’” “我原以为他会回心转意,想起主公生前是多么渴望恢复他周国的天下。但没想到,三个月后,我再去见他,他依旧不肯跟我一起替主公完成他的大业。而当我让他把图交给我时,他却告诉我,那张图他已经给毁了。当时,我只觉得他这话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将我整颗心撕裂开来。没有那张地图,就无法找到那笔宝藏,找不到宝藏又拿什么来复国?是方寒的出现唤醒了我潜藏了二十年的复国激情,可是他随之又让我的所有希望全部幻灭。” “我一时不知所措,浑浑噩噩过了一段时间后,方才将他的话重新仔细想了一遍。这使我胸口一热,我认为方寒他应该只是骗我的,那张图他肯定没有销毁。否则这么多年来,他若真想毁掉那张图的话,他只怕早都毁了,又怎么会等到今天?所以,我想那张图肯定还在他手里,只是他不愿将其交给我,这才向我撒了谎。于是我就,就……” 穆秋云接口道:“于是你就叫人在江湖上到处散布谣言,说方家拥有宝物——藏宝图和武功秘笈,想让方寒在逼于无奈的情况下将之交给你。对不对?” 萧明远道:“不错,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想到……” 穆秋云道:“只是你没想到方寒他宁愿死也不愿把图交出来。”萧明远叹了口气,说道:“我的目的只在于那张图,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让方寒死,谁知道事情最终会变成这样!”穆秋云厉声道:“那关于我儿子方少白又是怎么回事?” 萧明远道:“后来,我得知方寒的住所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而他的儿子方少白又不知所踪,我便明白了这里头的关系。心想,方寒临终前一定是将那张图交给了他儿子,所以才会让他远走高飞。” 穆秋云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周国的那张地图现在在我儿子身上?他身上确实是有一张藏宝图?” 萧明远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想应该是的。” 方少白之所以东躲xz、四处流浪,整天被人追杀全是因为人们纷纷传言他身上怀有一件稀罕宝物,有人说是藏宝图,有人说是武功秘笈。可没想到这传言竟然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而是确有其事。听完萧明远的话,穆秋云心中也感错愕不已。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又向萧明远问道:“既然只是那张地图,那你为什么还要向一部分人群说是武功秘笈呢?” 萧明远道:“这当然是为了迷惑众人,毕竟江湖上热衷于武功秘笈的人更多。而且,这样也就不会有人能联想到此事居然会跟国家社稷有关。” 穆秋云“哼”了一声,怒道:“你倒是想得周到,只是我儿差点就因为你的一句话而丧生在那许多江湖人的手里!” 萧明远脸上略显惭愧,说道:“小云,我当时真不知道他原来是你的儿子。”穆秋云冷冷地道:“那你现在知道了,你又打算怎样?”萧明远道:“现在我既知道他是你的儿子,那么我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于他。” 穆秋云冷笑道:“你说的倒是好听!可是你话已说出去了,难道还能收得回吗?这些练武之人哪一个不在天天想着什么武功秘笈,速成之法,莫非你以为他们知道这谣言是你故意让人散布出去的,以后他们就不会再来找我儿子的麻烦了吗?” 萧明远沉吟道:“这……但不管怎样,我总会尽我所能保护你母子周全。” 穆秋云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母子二人的生与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萧明远眉头一紧,脸上看起来哭笑不得的样子。穆秋云顿了顿,又道:“既然你确信那张地图就在我儿子身上,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动手?还要叫人到处散播他身上有武功秘笈和藏宝图的谣言,难道你就不怕别人在你之前将之抢了去吗?” 萧明远笑了笑,道:“第一,我心里想的是,方寒即使将图交给你们儿子,那也定不会让他随之带在身上。而我抓到他,他如果硬是不说,那我也拿他没办法。所以就只有先让其他人磨一磨他的性子,等他厌烦透了这种成天逃命的日子,那时说不定他就乖乖交出来了。第二,那图既然是我周国用来一统天下的藏宝图,那图上画的东西肯定不简单。就算有人真抢了去,短时间之内,他必定也不能研究明白那上面画的内容。我只要在他破解之前将图抢回,那也就没大多关系了。”穆秋云冷笑一声,显是笑他太过自信。他顿了顿,又道:“小云,你要杀了我替方寒报仇可以,不过我的请求便是,你得将那张图交给我。” 穆秋云一愣,向他看了一眼,说道:“方寒宁死都不愿做的事,你怎知我会答应你?” 萧明远道:“事关我周朝能否复国的大业,小云,你就当是我求求你了!”穆秋云转过身去,“哼”了一声,道:“我可不关心这!当初方寒若不是执意要跟你们一起去截杀那赵匡胤,我跟他又怎么会,怎么会走到今天这地步?”萧明远道:“小云,当初如果你选择的人是我,那会不会……” 穆秋云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别跟我说这些!实话告诉你,即使方寒对我不起,我心中也只有他一个。” 萧明远听她说得这般斩钉截铁,于是不再说下去,只低头独自暗暗神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调转话题道:“小云,那张图对周国来说实在是很重要,而它放在你儿子的身上却没有什么用。只要你答应将之交给我,我马上在你面前向方寒自刎谢罪。” 穆秋云道:“要是我不答应呢,你想怎样?” 萧明远苦笑了一下,喃喃道:“我想怎样?对于你,我又能怎么样呢?我萧明远绝不会勉强小云你做任何事!只是,如果不能帮主公完成他的心愿,我实在心有不甘啊!” 穆秋云低下头去思考,其脸上看上去已有了一些犹豫。过得半晌,她抬起头,缓缓道:“这事儿你先让我想想,说不定我儿子身上根本就没有你要的东西,那张图确实已经被方寒给毁了。” 萧明远听她口气已松,心中暗自窃喜。但知她性情乖戾,于是不敢过分逼她立刻答应,怕会适得其反,便道:“好,那你先想想,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穆秋云点头道:“嗯,如此的话,那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到你,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萧明远一怔,向她看了看,但见她脸上冷若冰霜的样子,于是长长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子,走向门边。他已伸手去开屋门,突然又转身回来,说道:“那……小云,以后我该到什么地方去找你?” 穆秋云冷冷地道:“这你大可放心,方寒被你害死,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一定会去找你的。”萧明远听她口口声声说的都是要为方寒报仇,心中不禁感到一阵凄凉。他摇了摇头,终于转身开门而去。 第六十六章 忆往昔峥嵘岁月(四) 许尘见自己师父从屋里走出,站起身来,说道:“师父,兔子已经烤好了,您过来吃吧!”萧明远向他招了招手,道:“尘儿,我们走吧!”许尘看他脸色沉寂,问道:“师父,您怎么啦?我们现在去哪儿?”萧明远道:“别问那么多,跟为师走就是。”许尘听他师父这样说,转头向秋月华看了一眼,然后缓缓走向萧明远的身侧。 方少白此时已经回到了火堆旁边,他见许尘师徒二人这就要走,忙拔剑拦在二人身前,叫道:“你们害死了我爹,难道就想这样一走了之吗?” 这时,穆秋云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说道:“少白,让他们走!” 方少白大惑不解,急声问道:“娘,为什么?他们可是害死爹的凶手啊!”穆秋云道:“这个娘知道。我让他们走并不是代表这仇咱们不报了,只是这件事情还有些地方娘需要好好想想清楚。”方少白道:“可是,如果这次我们放他们走了,下次,我们要如何……” 穆秋云道:“这个你放心,萧明远他跑不了,你爹的仇娘一定会报。” 萧明远嘿嘿一笑,说道:“小云,只要你想清楚了就来找我,我萧明远答应你的事就绝不会反悔。”穆秋云点头道:“好,你们走吧。”方少白这才让开了路。 看着许尘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黑夜之中,秋月华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了下来。但她纵然有万分的不舍也不敢叫出声来,只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许尘离去的方向呆呆出神。 方少白走到他娘跟前,问道:“娘,您刚才说他们害死爹的事,其中有些地方你要好好想想清楚,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问题吗?” 穆秋云顿了顿,道:“这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你跟你师姐吃些东西早点休息,娘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方少白不知他娘与萧明远两人之间到底说了什么,但似乎他二人好像约定好了什么事情。又想,他一家人的死如果其中还另有隐情,那么还是先查清楚的好。反正既已知道仇人是谁,那就不怕报不了仇了。于是向穆秋云点了点头,道:“好,那娘您也来吃点东西,那兔子我们已经烤好了。” 穆秋云摇了摇头,道:“我没有胃口,你们吃吧。”说完转身回进屋子。 方少白从小跟他娘一起习武,深谙他这个“师父”的脾性。因此,他心里虽然疼惜母亲,却知劝她也是无用。索性,自己走到火边坐下来,拿起那只烤得油光发亮、黄澄澄的兔子,撕了一半递给师姐秋月华。 谁知秋月华也是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想吃,师弟你自己吃吧!” 方少白瞧见她脸上有些落寞的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笑了笑,道:“师姐,多少吃一点吧!那许尘看上去冷冰冰的,也不知道他的手艺怎么样?你先尝一尝,若是不好吃的话咱再别吃。”这话显然是提醒她这兔肉可是许尘亲手烤的。 果不其然,秋月华听到这话,眼中忽地有了光彩,微微一笑,随后伸手去接兔子。方少白看见她这个样子,当下心中肯定了他师姐与许尘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是想到这,又不禁为师姐担忧起来。这秋月华摆明了就是一个毫无心机、天真单纯的女子,而那许尘,城府却深得让人捉摸不透。这样的两个人走在一起,也不知道结局会是怎样? 方少白是有些担心他师姐秋月华会被许尘所欺骗。然而,这种事情,他又怎么好对她出言提醒?想着,还是等以后看看情况再说吧! 不过,看着秋月华细细咀嚼兔肉的样子,方少白那张爱说笑的嘴又管不住了。听得他道:“师姐,你觉得这兔肉怎么样?好不好吃?”秋月华咽下口中的肉,不动声色地道:“还行吧!” 方少白笑了笑,道:“我觉得这许尘的手艺并不怎么样。等哪日少白也烤一只兔子给师姐尝尝,让你评判一下到底是少白的手艺好还是那许尘的手艺好!”秋月华微笑着并不答话。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正欲回屋各自休息,忽听得东面树林中一阵沙沙声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朝他们这个方向快步奔来。师姐弟二人对望一眼,均想,莫不是山中的什么野兽吧!二人分别握住自己的兵刃,双双站了起来。再听片刻,仔细分辨,又好像不是野兽之类,倒像是人的脚步声。 方少白耳力甚灵,已听出来者确实是人,并且只有一个。心想,这深更半夜的,哪还有什么过路的人?只怕是来者不善!于是紧握剑柄,凝神戒备着。 那奔来之人好快的速度,他二人初听见动静时,其应还在数十丈之外,但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那人已穿过树林,来到这所茅屋前。这人奔至方少白和秋月华二人身前便即站定,只见他双手合十,向二人微微行了个礼。 方少白大感诧异,此人不正是少林寺的无果大师吗?他怎会孤身到这个地方来?见其面上无异,他遂向无果还了一礼,问道:“大师,您怎么会在这儿?” 不想,无果不回答他的问题,却问:“方少侠,你娘她人呢?” 方少白这下更加感到奇怪,无果乃是出家之人,怎么会一开口就询问他娘一个女人?他欲开口回答“我娘在屋里”,穆秋云已开门走了出来。 无果移步走到穆秋云身前。穆秋云向他稍稍打量了几眼,寻思着,这和尚是谁?他找我会有什么事?无果垂下合在胸口的双手,向穆秋云道:“穆姑娘,你不认识我了吗?” 穆秋云一怔,眉头微微皱起,心想,这人到底是谁?我有认识少林寺的什么人吗?见穆秋云脸色狐疑,无果淡淡一笑,说道:“穆姑娘,你可还记得李延清这个人?”穆秋云一愣,眼光在无果身上仔细打量,过了半晌才道:“你,你是李延清?” 无果点了点头,道:“不错,贫僧正是当年的李延清。” 穆秋云嘴角一笑,喃喃道:“真想不到你几人竟然都还活着,只可惜方寒他……”语声中不胜感慨。听到这话,无果脸色跟着也沉了下去。他顿了顿,说道:“穆姑娘,我来此便是想问你,方大哥他……” 方少白耳听得无果口称他父亲为“方大哥”,心里头也是一怔,想着,原来无果大师和那萧明远都是爹娘的故人,只是不知道他们曾经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但见他娘穆秋云凄然一笑,说道:“不错,方寒当年并没有死。据萧明远所说,他那时为了保护你们主……主人不幸坠落悬崖,却也因此保住了性命。不过自那以后,他的武功就只剩下了三成。后来,后来一年前,萧明远知道他没死,为了得到他身上的一件东西,萧明远便在江湖上大肆散播谣言,方寒他才……才死在了去夺宝之人的手里。” 方少白听完他娘的话,心里又是一惊,寻思着,娘怎么会说爹的武功只剩下了三成?爹他不是一个隐居山野的闲人吗?他身上怎么会有武功?如果他有武功,他为什么又不肯教我?还告诫我不许学武呢?从方少白记事以来,他爹方寒一直就是一个不问世事,醉心山水的隐逸之人,可没想到他竟然身怀武艺!而且,瞧他娘、萧明远、无果这几人的武功,他爹跟他们只怕不相上下。那么在他掉落悬崖之前,他还是个武林高手了?方少白实想不到他爹原来并不只是个寻常的山野乡人。 思索间听得无果嘴里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缓缓说道:“我也没想到方大哥当年并没有死,只是因为萧兄弟才,才……”说着转头看了方少白一眼,问道:“这位小施主便是你跟方大哥的儿子吗?” 穆秋云点头道:“不错。” 无果叹道:“那日,在终南山上,我便觉得这孩子跟方大哥眉眼长得有些相像,且又听他自称姓方。我当时心里一惊,暗想,会不会方大哥当年没死,这少年便是他的儿子?但当我瞧清他的武功路数以后,又将这个想法给否定了。想着,他的武功与方大哥截然不同,如果方大哥还在,又怎么会不亲自传授儿子武艺呢?只是没想到,他这身武功却是全部来自于你!” 他顿了顿,又道:“可是穆姑娘,我听你白天说话的口气,你们母子乃是直到今天才相认的,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二十年来,你没有跟方大哥在一起吗?” 穆秋云“哈哈”笑道:“不错,当年我生下孩子后,便离开了方家。”她虽是发笑,但听得出她笑声中满含着无限的心酸和凄凉。 无果长叹一声,说道:“想当年我兄弟四人,那是多么潇洒快意、随心自在!而你与方大哥又是多么幸福快乐、令人艳羡!真是造化弄人,才让我几人今天死的死、散的散!” 穆秋云道:“什么‘造化弄人’,要怪也只能怪你们自己,谁让你们如此一意孤行?” 无果叹道:“穆姑娘教训得是!都怪我们自己执念太盛,最后不仅徒劳无功,还累使许多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穆秋云冷笑道:“只可惜现在才来觉悟,为时晚矣!当初方寒若是肯听我的劝,我跟他也不至于如此。” 第六十七章 忆往昔峥嵘岁月(五) 无果沉默了半天,这才又道:“穆姑娘,你说方大哥是因为萧兄弟为了得到他身上的一样东西,这才被人所害。那你可知这东西是什么?萧兄弟又怎么会为了一件东西而间接害死了方大哥呢?” 穆秋云“哼”了一声,道:“你既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跟我来吧!”说着转身向那间茅屋走去,并道:“少白,月华,你俩留在这里。” 方少白很想听听到底是什么东西害死了他爹,但他娘既如此吩咐,那她肯定是还有其他话要单独对无果讲。他心想,反正关于爹的事,娘不可能会瞒着我,只是还未到时候而已!况且,对于爹,自己还有好多地方搞不明白,他日定要向娘一道问清楚。于是点头道:“好。” 他“好”字刚出口,忽然脑中一闪,他随即联想到了他爹临死前交代给他的那个包袱。寻思,说不定萧明远想要的东西就在那包袱里面。只可惜他禀从父亲的遗言,并未将之打开过,不晓得包袱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无果跟随穆秋云走到屋内后,穆秋云思索了片刻,说道:“按理这事你也该知晓,那么我便如实告诉你吧。据那萧明远所说,此物乃是一张地图。当年,你四人随同柴宗训那小子去刺杀宋主赵匡胤,柴宗训在最后存亡之际,告诉了方寒和萧明远一个秘密。他说你们周国藏有一笔珠宝,拥有那张地图便可以寻找到这笔宝藏。但当时,柴宗训却只告诉了方寒一人这张地图的具体所在。因此,一年之前,萧明远得知方寒没有死后,他就向方寒索要那张地图。可方寒不愿给他,于是他就在江湖上到处散布谣言,想以此来逼迫方寒妥协。” 无果皱了皱眉,道:“那张图就是人们口中传言的藏宝图?”穆秋云道:“可以这么说。”无果道:“那主公告诉方大哥这个秘密是有什么用意?” 穆秋云道:“他当时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因此,他希望你四人可以用这笔宝藏继续帮他复国。” 无果听见这话,呆了一呆,过了半晌才喃喃自语道:“复国?主公当时在房州隐忍了整整十三年,哪一日不在想着复国?可结果呢?最后也只能含恨而终!而那两千条活生生的性命,于顷刻之间全部战死,这又得到了什么?换来的不过是家人的眼泪和愁苦罢了,甚至是死亡。” 穆秋云道:“方寒跟你想的一样,因此才不愿将那张地图交给萧明远。”无果道:“这么说,萧兄弟是想凭借那笔宝藏复国了?”穆秋云道:“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无果叹道:“萧兄弟这又是何苦呢?主公当年做了十三年的复国梦都没能改变什么,单凭一笔宝藏又能做些什么呢?天下大势,历来都是如此,有盛必有衰,有生必有死。没有什么人能凭一己之力扭转整个乾坤,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顺应自然罢了。” 穆秋云哂笑道:“你现在倒是明白了,但只可惜当年你几人都看不破。” 无果道:“是啊!当日那一战,不只是与我们同来的两千个士兵全部战死,就连宋军死伤的人数也是成千上万,不计其数。我当时身上总共受了十几处伤,在我晕倒复再醒来时,只见四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一刻,我心底一片冰凉,既庆幸自己还活着,又恨不得与我的战友们一同去死。后来,有一位高僧打路旁经过,他见我气息未绝,就出手救了我,并将我带回少林寺养伤。我伤好之后,突然间心念一动,索性便出家当了和尚,从此过上了与世无争的生活。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想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复国大业,只想着能在我有生之年,诚心地忏悔当初所犯下的杀孽。” 穆秋云道:“只可惜那萧明远却依然执迷不悟,并且他还说要找到什么永盛皇子,然后辅佐他拿回他柴家周国的天下。” 无果一愣,道:“你说什么?永盛皇子他尚在人间?” 穆秋云道:“这是萧明远说的。不过他自己也说他并不能确定那永盛皇子是否还活着,只是对于寻找永盛皇子的事,他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无果点了点头,叹道:“假使那永盛皇子真还活着的话,也希望他不要被萧兄弟找到的好。但愿他能够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莫要再像他父王一样,因为那‘复国’二字而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穆秋云道:“你既如此之说,那么我想问问你,假如萧明远真的找到了那永盛皇子,那你说我该不该将那张地图交给他们?”穆秋云心里想的是,倘若事情如萧明远所说,那张地图真在她儿子方少白身上的话,她本意是想按照方少白他爹方寒的意愿,不会把图交给萧明远。可无奈萧明远却又提到了什么永盛皇子!她思索着,这图原是周国柴家的东西,万一萧明远真的找到了那永盛皇子,并且他俩人一同来向她索要地图的话,那她到底是给呢还是不给? 在她心里,她十分憎恶那些一心想抢方少白身上东西的人。因此,她才接连将玄天派向思明和九华门史施两人杀了。虽说她并不是真心想霸占柴家的东西,但到时候她要是强行不给,那不就等同于向思明等人的卑劣行径了吗?她心里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否应该将柴家的东西归还给柴家人,因此她才向无果问了这么一句。 无果一愕,问道:“那图现在在穆姑娘你的手里?” 穆秋云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萧明远说方寒很可能将图交到了我儿少白的手里。” 无果“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武林中有那么多人都想去抢少白贤侄身上的东西,而他也说自己因此杀了很多人。” 穆秋云“哼”了一声,道:“这些人想抢那便来啊,来一个我母子杀一个,来两个我母子杀一双。” 无果眉眼一低,没有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虽然他之前也曾杀人无数,但他出家为僧已有二十来载。自此,他潜心向佛,一心向善,又怎么会愿意听见穆秋云这等凶狠残暴的言语呢? 穆秋云瞧见他脸上神色,知他心意,静默了片刻才又问道:“依你之见,如果我儿子身上真有此图的话,我应不应该将其交给那永盛皇子?” 无果低头沉吟了半晌,缓缓说道:“按理说来,这图既是主公生前所托,那么就应该将其归还到柴家子孙的手里。可是,可是这东西太不寻常,倘若永盛皇子尚在人间,且他跟他父亲一样,也是一心想着要匡复周国,那么此图的出现必然又会引起硝烟战火,致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如今,大宋王朝已统一天下十几年,民心安稳,这个时候想要将其推翻,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这不仅会切断周国柴家遗留在世上的血脉,还会让天下苍生重又陷入到水生火热的战乱中。” 穆秋云点了点头,道:“好,那此事我便再好好想想。”无果眉头一皱,问道:“穆姑娘,莫非对于此事你还有别的打算?”穆秋云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萧明远说,只要我将图交给他,他就在我面前向方寒自刎谢罪。” 无果顿了顿,道:“穆姑娘,恕我直言,我想萧兄弟他也并不是真心想害死方大哥的。你又何必……”穆秋云恨恨地道:“这件事没得商量,他既害死方寒,我就要他抵命。”无果叹了口气,道:“穆姑娘,我想方大哥在天之灵,他也不愿……” 他话未说完,穆秋云“哼”了一声,道:“不必再说了,你应该知道我的性子,方寒的仇我是报定了。”无果知道再劝也是无益,于是缓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念叨:“阿弥陀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无果抬头说道:“穆姑娘,我想问的都已问明白,那延清就此告辞了。方大哥已经不在,还望穆姑娘自己保重身子!”穆秋云闭口不答,无果转身开门走了出来。 方少白见无果开门走出,迎了上去,叫道:“大师,您……” 无果朝他微微一笑,说道:“少白贤侄,我与你爹原本是至交好友,只可惜这二十年来,我们都不知道彼此还活着,竟没能再见上一面。不过,看你成长得这样好,跟你爹当年一样,也是个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想你爹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够瞑目了。”顿了顿又道:“我此来是想向你娘询问一些事情,现在问清楚了,我也该告辞了。” 方少白听他说完,向他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好,那大师您慢走,恕晚辈不能远送。”无果见他谦恭有礼,心里也感欣慰,朝他点了点头,转身便行。 无果走后,方少白立即奔到屋里,向他娘穆秋云问道:“娘,那无果大师他……您刚才跟他说的那些话……” 穆秋云顿了顿,温言道:“少白,娘知道你心里装着许多疑问,不过这些牵系到很多年以前的往事,娘日后必定会慢慢告诉你。但现在,你得先回答娘一些问题。” 方少白道:“好,娘您请说。” 第六十八章 宝物终于现真迹(一) 母子二人分别在两张椅子上坐下。 穆秋云道:“少白我问你,你爹在临死之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特别的东西?”方少白点头道:“爹临死前确实是交给了我一个包袱,不过孩儿不知道它算不算娘说的特别。”穆秋云道:“哦,那是怎样一个包袱?里面有什么东西?” 方少白道:“爹他再三叮嘱我,不可将其打开。因此,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穆秋云皱眉道:“那那个包袱呢,现在在哪里?”方少白道:“爹他当时对我说,要么一把火将之烧了,要么就把它藏到一个没人能发现的地方。我想了想,最后就把它藏起来了。” 听完儿子的话,穆秋云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心想,看来萧明远的猜测不假,那张地图很可能就放在那个包袱里。 方少白见他娘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娘,那包袱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很重要吗?为什么爹会因为它……” 穆秋云摇了摇头,道:“我现在也不能确定,只有打开那包袱看一看,娘才能知道。”方少白道:“好,那少白明日就去将之取回给娘过目。”穆秋云点头道:“嗯,等见到那包袱里面的东西,娘就能告诉你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次日,师徒三人早早起来,找些清水洗漱之后便即上路。三人继续向西而行,刚走得几步,方少白忽然想起他还有行李放在那张大爷的小酒馆里,于是向穆秋云与秋月华两人说道:“娘,我的行李还放在一家酒馆里面。要不,你跟师姐先走,我去拿了随后就来。” 穆秋云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那就别去了,娘不放心你一个人。” 方少白道:“东西倒是不重要!只是那酒馆主人是我朋友,我在他那儿耽了些时日,不去跟他告个辞未免失礼。”穆秋云想了一下,说道:“那好吧!不过你拿上行李之后立即跟来,千万不要在路上耽搁。”方少白点头答应道:“好。” 穆秋云眼光转向徒儿秋月华,顿了顿又道:“这样,月华,你跟你师弟一起去,两个人有些照应。反正再过几日就是这个月的十五,为师得先去找个僻静的地方练功。咱们兵分两路,到时候在我俩居住的地方汇合。” 秋月华点头答应道:“是,师父。” 方少白眼光扫了一下四周,只见附近一个人影也没有,于是低声道:“娘,既然这样,那我跟师姐就顺道去把那包袱取了,然后再回去找您。”穆秋云点头道:“好。” 三人交代完毕,穆秋云独自向西行进,方少白和秋月华则径往那张大爷的小酒馆赶去。 师姐弟二人并肩而行,方少白忽然问道:“师姐,刚才我娘说她要找个僻静的地方练功,再过几日就是这个月的十五。那她是每个月的十五都需要练功吗?” 秋月华点头道:“嗯,是的。” 方少白道:“之前我跟娘学武是在一个深谷之中。她曾对我说过,如果我有急事找她不到,那么便可以在十五月圆的那天到那个深谷去,那一天,她一定会在那儿。当时我也没在意,并未仔细去想为什么那一天她一定在。原来她是要在那一日练功啊!” 秋月华道:“你这样说来那就对了。记得我跟随师父的前几年里,她每个月的十五都要闭关修练。但后面十来年,一到十五她就会外出,我问她:‘师父,您不练功了吗?’她道:‘功自然要练,只是换个地方。’我也不敢问她她换的地方在哪儿,想来就是你所说的那个深谷了。” 方少白点头道:“嗯。”心想,娘每月都要练功那也没什么,不过,她将练功的地方换到了那个深谷肯定是为了怕我有事找不到她。想到这里,心头不禁感到有些酸楚。 他顿了顿又问:“师姐,那你知道我娘她修练的是什么功夫吗?是什么武功这么奇怪,必须要在每个月十五的那一天呢?”秋月华摇了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曾向师父问起过,但是她并没有告诉我。”方少白虽觉得有些怪异,但也没往下去想。 没一会儿功夫,两人便已来到市集,那张大爷的小酒馆里。 那张大爷随意倚坐在一张凳子上,抬头瞧见方少白跨步进来,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叫道:“方兄弟,你可算回来了。昨日你一夜未归,我还有些担心你呢!” 方少白笑道:“大爷,劳您挂心了,少白真是过意不去!” 张大爷笑道:“哪里哪里,只要没什么事就好!”他瞥眼瞧见方少白身后站着的秋月华,于是问道:“方兄弟,这位姑娘是?”方少白介绍道:“大爷,这位是我师姐。” 秋月华见师弟与这酒馆的老板甚是熟悉,又见这老板为人和蔼可亲,忙道:“大爷您好!” 张大爷笑着点了点头,引两人坐下后,说道:“你们稍坐,我去厨房给你们弄吃的,这时间也快到中午了。”方少白忙道:“大爷,您快别忙活了,我们这就要走,我现在就是来向您告辞的。”张大爷急声问道:“这才刚来怎么就要走呢?就算要走那也得吃了饭再走啊!” 方少白笑道:“大爷,您的好意少白心领了,只是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张大爷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那我就不耽搁你们了。你的行李还放在后屋,我这就去给你拿。”方少白道:“大爷,您还是看着店吧,万一有客人呢!我自己去拿就好了。” 两人这样说着,门外恰好就有三位客人先后走了进来,叫道:“老板,来一壶好酒,两个小菜。快!”张大爷答应着:“好,这就来!”说着仍是要去给方少白取行李。方少白见状,将他推进了厨房,说道:“大爷您快去忙吧,我自己去拿就好了。”张大爷只好点了点头。 方少白走进里屋,自己睡的那间屋子,只见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他那个装着衣服和一些盘缠的包袱仍然放在床头,看得出没有被人动过。这包袱他之所以这么随意地放着不仅是因为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宝贵的东西,也是因为他信得过苏齐的为人。苏齐既然让他住在这里,那这位张大爷的为人自然也就能信得过了。他打开行李,从里面取出一锭银两放在床头后,这才拎起包袱走了出来。 这时,张大爷已经招呼好了客人,见方少白走出,笑道:“小兄弟,大爷这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拿着。”说着递给方少白一个皮囊。 方少白道:“这是什么?” 张大爷道:“你闻闻!”方少白将那皮囊凑近鼻子闻了闻,但觉酒香四溢,瞬间便已明白,原来里面装的是酒。心头一暖,笑道:“大爷,还是你了解我!”张大爷嘿嘿一笑,道:“记得以后要常来看看大爷我哦!” 方少白点头道:“那是一定的。”顿了顿又道:“对了,大爷,如果苏兄到你这里来的话,麻烦您向他转告一声,就说我有事需要先行离开,不能当面跟他告辞了。” 张大爷点头道:“好,我会跟他说的。”方少白道:“这几日真是搅扰大爷了,小弟这就告辞,大爷自己保重!”说完两手一拱,转身与秋月华出门离去。见两人去得远了,张大爷这才回身坐下。 师姐弟二人在市集上觅路而行,路过包子铺时,方少白顺便买了一些包子,他俩今早都还未吃过东西呢!适才,那张大爷让他们吃了饭再走,他回答说自己有要事在身。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急着要赶去取回那个包袱,只是他娘叮嘱他千万不可在路上耽搁,生怕他又遇到什么歹人。他心里想,还是早日与娘汇合的好,莫要让她记挂。 七八日后,方少白已拿到他爹临死前交给他的那个包袱随同秋月华来到他娘所指定的地方。两人踏进院子,只见屋门敞开着。秋月华朝里喊道:“师父,我们回来了,您在吗?”话音未落,穆秋云已从屋里迈步走了出来。 秋月华道:“师父,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穆秋云道:“比你们早到一日而已。你们一路上还顺利吧?” 方少白道:“我和师姐走的都是山间小路,因此一路上并未遇到什么事。”穆秋云道:“那就好!”方少白走至他娘身前,取下他身上的包袱,将其打开,再取出里面另一个黄色的小包袱,递向穆秋云,说道:“娘,这就是爹临死前交给我的东西。” 穆秋云伸手接过之后,问道:“你打开看过没有?”方少白摇头道:“没有。虽然少白十分好奇这里面是什么,但孩儿想着,还是给娘先看看的好!”穆秋云点头道:“好,那咱们进屋再说。” 三人走进屋子,穆秋云将那黄色小包袱随手在桌子上一放,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方少白道:“娘,你为什么叹气呢?”穆秋云淡淡一笑,说道:“娘是觉得这大半年以来,世人都争着抢着想要这个包袱。如今它落在了娘的手里,可是娘却对它一点兴趣都没有。” 方少白跟着也感慨了一下,随后问道:“娘,那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穆秋云低眉沉吟了半晌没有答话。 秋月华见她师父这样,还道是自己的原因,忙道:“师父,徒儿到厨房去给你们做些吃的。” 穆秋云抬起头来,说道:“不,月华,你不是外人,不用回避。这十几年来,师父早已把你当成我的亲生女儿一般,你跟你师弟一样,都是为师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们没有什么事需要瞒着你的。” 秋月华听了她师父这几句话,心中感动不已。其实在她心底,她又何尝不是将师父看成是亲生母亲一般。只是因为穆秋云性子太过乖戾且平常不苟言笑,因此秋月华心里才会对她又敬又畏。 第六十九章 宝物终于现真迹(二) 秋月华跟着坐下之后,穆秋云转头看向儿子,说道:“少白,你把那包袱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方少白应声道:“是,娘。”说完,站起身来走到桌子旁边,伸出双手去解那黄色小包袱上打的结。他心里有些小小的激动,想着,这半年来,太多人争着要抢夺他这个包袱,可是他一直都不知道这里面所放的是什么东西。现在,谜底马上就要揭晓,他反而有些不安起来。 他慢慢将那包袱布匹打开,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白色的东西。他伸手将之拿起,触手只感柔软舒适,原来是一块叠起来的羊皮。他双手一扯,羊皮铺展开来,看其色泽,年份已然不短,但看不出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听得秋月华道:“师弟,这布背面上画的是什么?” 方少白一愣,立刻将羊皮翻转过来,原来特别之处在另外一面。他仔细看去,但见上面弯弯曲曲勾勒着许多线条,并且还有很多红色的小圆圈。他一边看一边说道:“师姐,这不是布,是一块羊皮。”秋月华“哦”了一声。方少白越看越觉得奇怪,这上面的线条错综复杂,似乎意有所指,但转眼又变得隐晦起来,像是一张地图但又有些不像。 穆秋云见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问道:“怎么了,少白,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方少白拿着羊皮走到他娘面前,说道:“娘,包袱里面的东西就是这块羊皮,但它上面却画着很多东西,少白看不懂。您看看,这上面画的到底是什么?” 穆秋云接过羊皮,仔细瞧了半晌,眉头先是皱起,但随后又松开了。暗想,这萧明远说的还真不假,看这样子,果真是一块藏宝图。不过,也真如他所料,就算得到此图也不能马上明白这上面画的内容,是得好好琢磨一番才能搞清楚这图所指的终点到底是哪一个圆圈。她嘴角一笑,重又将羊皮交到方少白的手里。 方少白看见她娘脸上的笑意,问道:“娘,您看出来了吗?这上面画的是什么?”穆秋云道:“你仔细看看,这像不像是一张地图?”方少白道:“娘,少白也觉得这应该是一张地图,可是却又觉得有些异样,怎么它上面的路线颠来倒去、时隐时现呢?” 穆秋云笑道:“这就对了。” 方少白道:“什么对了?” 穆秋云轻轻一笑,说道:“这确实是一张地图,只是这绘图之人既希望别人能根据此图找到所要找的地点,却又害怕被人找到。” 方少白皱了皱眉,问道:“这是什么道理?孩儿不明白。”穆秋云道:“少白,你可知这是一张什么地图吗?”方少白摇了摇头,道:“孩儿不知。不过,这人既把地图绘成这样,那么这图所指引的地方肯定是很重要了。” 穆秋云点头道:“不错,此图乃是一张藏宝图,那当然是很重要了。” 方少白听到“藏宝图”三个字,全身不由得一颤,急道:“娘,您刚才说什么?这图是……” 穆秋云点头道:“嗯,正是。此图确是人们口中传言的藏宝图,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这图的来历。” 听完这话,方少白大感诧异,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心中思绪翻涌,想着,怎么会?那不是萧明远让许尘散布出来的谣言吗?怎么,怎么会是真的?他一直都不相信这世上竟会有什么藏宝图。至于武功秘笈,那也是难以得见。因此,每当那些追杀他的人让他把藏宝图或是武功秘笈交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些人实在是可笑——不兢兢业业做事、踏踏实实练功,却来相信天上会掉馅饼,真是愚不可及。可没想到这谣言竟然会是真的! 穆秋云见儿子一脸呆滞,显是难以置信自己身上竟真的会有一张藏宝图这个事实,遂温言道:“少白,你可知现在的宋朝在还没有建国之前,天下是一个什么样的局势吗?” 过了好一会儿,方少白这才回过神来。但他没有听见母亲的问题,反而问道:“娘,可是如果这图真的是藏宝图,那它为什么会在爹的身上?爹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身上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穆秋云道:“你先回答完娘的问题,娘待会儿自会告诉你。”于是又将刚才的问题重申了一遍。 方少白想了想,接口道:“唐朝末年,政治腐朽,各地藩镇割据对立。黄巢带领民兵起义反唐,后来为降唐义军朱全忠所败。再后来,朱全忠逼迫唐哀帝李拀禅位于己,建国称帝,国号大梁。从此各地大国小国纷纷拔地而起,各自为政,政权达十几个之多。于是国与国之间硝烟四起,战火频频,社会变得动荡不安。这样的境况一直持续了六七十年,直到宋太祖赵匡胤建立宋朝,相继灭了南唐、北汉,天下这才又恢复了统一。” 穆秋云道:“那你可知这赵匡胤又是如何成为一代君主的?” 方少白道:“那赵匡胤原本是后周的殿前都点检,其时周世宗柴荣去世,他年仅七岁的儿子柴宗训继承皇位。后来赵匡胤在陈桥发动兵变,黄袍加身,这才代周建立了宋朝。” 穆秋云道:“不错,是这样。可是你怎么会对这些这么清楚?是你爹告诉你的吗?” 方少白道:“不是,爹从不对我说这些。只是从小他就要我学文,因此这些我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穆秋云点头道:“好,你既知道这些,那么我便告诉你你爹到底是什么人。”方少白一怔,问道:“爹他是什么人又跟这些往事有什么关系?”穆秋云叹道:“你爹当年便是那后周恭帝柴宗训手下的一员爱将。” 听到此话,方少白大吃了一惊,颤声道:“娘,你说什么?我爹他是……” 穆秋云道:“嗯,是的。当年你爹有三个好兄弟,他四人偶然间认识了一位身份显赫的人物,这人便是被赵匡胤降为郑王,将其贬到房州的后周恭帝柴宗训。柴宗训那时年纪尚轻,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他身份虽然尊贵,可是却对你爹四人谦逊恭敬,礼数有加。” 方少白道:“那这柴宗训倒是个谦谦君子了!” 穆秋云道:“只怕没那么简单。”方少白“嗯?”了一声,穆秋云道:“想来他定是看中了你爹四人武艺不凡、为人豪爽,而且满怀抱负,因此才想笼络他们为他效力。” 方少白道:“可是他当时被贬房州,相当于已是软禁,他让爹他几人为他效力什么呢?” 穆秋云冷笑道:“从古自今,又有哪一个国家覆灭了的王族后代不想着收复失地,恢复自家的河山呢?” 方少白愕然问道:“娘,您是说柴宗训是想让爹他们四人帮他一起复国?”穆秋云点头道:“不错。”方少白听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低头暗自沉吟起来。 过了良久,他才又问道:“那爹他几人就答应他了?” 穆秋云道:“是的。当时正逢乱世,普通民众大多流离失所,你爹他们也不例外。因此为了安身立命和报答柴宗训对他几人的厚待,他们就投靠了他。而那时,他几人正当是一个个满怀激情的热血青年,胸中当然渴望着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所以后来,后来……”穆秋云于是将那一场后周士兵与赵匡胤私底下的最后一战大致给方少白讲了,并且还说了那张地图的事。 方少白听完之后,问道:“可是我怎么从未在书上见过关于这一场战争的任何记载呢?” 穆秋云道:“或许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一场背地里的暗杀行动,因此并无多少人知晓。而那一次,后周士兵几乎全军覆没,赵匡胤他们虽然取得胜利,但他毕竟是篡夺了柴家的江山,恐怕他也不会希望将此事传扬出去。” 方少白点了点头,道:“娘,那我手上的这张羊皮就是柴宗训当时告诉爹的那一张藏宝图了?” 穆秋云点头道:“嗯。” 方少白道:“您之前跟无果大师说,萧明远之所以在江湖上大肆散布谣言是为了得到这张地图,那他是出于私心呢还是想拿此图继续为后周效力?” 穆秋云道:“他自己说,他是为了完成柴宗训交给他几人的任务,帮助后周复国。听他的口气,倒也不像是在说谎。不过,不管怎样,总是他害死了你爹。” 方少白低头想了想,缓缓说道:“我想,爹之所以不愿把图交给萧明远是因为他觉得复国的事根本就不可能,而且此图的出现一定又会搅得天下大乱。到时候,不仅是江湖上的人你争我夺,还可能会引起大宋朝廷的注意。” 穆秋云听到最后一句,眼光忽地一闪,喃喃道:“我之前跟萧明远和李延清说的时候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听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很有可能会引来宋庭的注意。” 第七十章 人生无悔空余叹(一) 穆秋云说完,母子两人都各自低头沉吟起来。 过得一会儿,方少白忽道:“是了,除过爹认为我没有报仇的能力之外,或许爹当时就是因为这个顾虑,所以才一再叮嘱我不要为他报仇,并且还让我找个隐秘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穆秋云惊疑道:“他不许你为他报仇?” 方少白点头道:“嗯,是的。可是孩儿当时觉得父仇不共戴天,杀父之仇焉能不报?如果我不替爹报仇,那又如何对得起他老人家这二十年来对我的辛苦养育?” 听到这话,穆秋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想,是啊,这二十年来,都是你爹一人含辛茹苦把你养大。而我,却从未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 方少白见她面现愧色,知她所想,忙道:“娘,孩儿不是这个意思。虽然我们母子直到现在才相认,可是您跟爹都是一样的,你们都是孩儿最尊重、最割舍不下的人。” 穆秋云听了,淡淡一笑,随后道:“萧明远害死你爹,娘一定要找他报仇!” 方少白顿了顿,问道:“娘,您说爹当年有三个好兄弟,这萧明远是不是就是其中之一?”穆秋云点头道:“嗯。”方少白道:“那位少林寺的无果大师也是?”穆秋云又点了点头。方少白道:“那还有一人呢?是谁?” 穆秋云叹了口气,道:“那人名叫江宁。不过,娘也不知道那一战他有没有存活下来。” 方少白点了点头,沉吟道:“娘,那萧明远,我们……”穆秋云道:“我们什么?难道你认为我们不该找他报仇?”方少白道:“不是,只是孩儿觉得他恐怕也并非真心要害死爹。他只是为了要得到这张图,完成他们主公交代下来的任务而已。” 穆秋云“哼”了一声,恨恨地道:“就算他不是真心要害死你爹,可是他明明知道你是你爹的儿子,他还让人到处散播消息,害得你日日被人追杀。若不是你功夫还算不赖,此刻只怕早已……而我们母子也永远不能相认了。” 方少白听他娘这样说,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心想,娘说的确实也是道理。如果不是那萧明远,他一家六口人怎么会无辜被害?他又怎会因此而四处逃窜,无家可归? 听得他娘又道:“孩子,你就是太心软了。可是就算你不愿杀人,别人也未必就会放过你啊!” 这大半年的逃命生涯,方少白其实早已体会到这个道理:自己不愿害人,可别人偏偏就要来找自己的麻烦,当真是躲也躲不过,甩也甩不掉。他顿了顿,说道:“娘,那萧明远虽是我们的仇人,不过,咱们此前应当先去寻找另一个仇人。” 穆秋云一愣,问道:“你说什么?另一个仇人?谁?” 方少白咬牙切齿地道:“娘您可能不知,爹的尸身不知道被哪个贼人偷去,孩儿找了半年都没能找到那人将爹的遗体讨回来。” 穆秋云笑了笑,道:“少白,这你就错了。”方少白不解道:“我错了?”穆秋云道:“嗯,挖掘你爹遗体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娘我!”听到这话,方少白登时有些糊涂了。 那日,听了师姐秋月华的叙述,方少白心里便认定是他师父盗走了他爹的遗体。直到后面母子二人相认,他才解除了对师父穆秋云的误会。心想,原来师姐口里的那具尸体不是父亲的!并且后来他还内疚为什么自己会把娘当成是偷盗爹遗体的贼人。可没想到他娘现在居然这样说。 穆秋云这一句话,别说是方少白了,就连秋月华也感到诧异不已。 方少白愣了半晌,这才失声叫道:“娘,您说什么?爹的遗体是被您……” 穆秋云道:“不错。” 方少白茫然不解,急问:“为什么?” 他“为什么”三个字刚说完,穆秋云脸色瞬间大变,厉声道:“哼,方寒他便是死了,我也不许别的女人躺在他的旁边。” 方少白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问道:“娘,您在说什么?孩儿不明白。” 穆秋云道:“你爹墓地旁边不是葬着那个女人,叫什么‘云姑姑’的吗?” 方少白瞧见他娘一脸妒意的样子,好像有些懂了,解释道:“娘,您误会了。那一日,我家除了我,其他人全部被人杀死。云姑姑待我跟爹都很好,因此我才把她葬在了爹的旁边。可是,她与爹并没有什么关系呀!” 穆秋云冷冷地道:“没有关系?她不是你爹的什么吗?怎么会没关系?” 方少白道:“云姑姑她只是爹的义妹!” 穆秋云一愣,道:“你说什么?义妹?难道他俩不是……”说着眼神开始飘忽起来。 方少白点头道:“嗯,他们只是义兄和义妹。虽然少白看得出,云姑姑她对爹有情谊,不过爹始终都没有跟她……曾经,少白还劝爹……”他本想说“曾经,少白还劝爹接受云姑姑,跟她做一家人,不过爹不同意。”他见他娘这个样子,于是话到嘴边立马打住,不敢再说下去。 不过,穆秋云此刻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到似没听见方少白的这句话一样。不然,以她的性子,一定会厉声质问儿子:“你劝你爹什么?”方少白暗暗庆幸自己嘴收得快,否则定要惹他娘生气。 过了良久,穆秋云这才回过神来,问道:“少白,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方少白点了点头,道:“嗯,少白怎么会骗您呢?”穆秋云顿了顿又道:“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爹他还有一个义妹。那女人,她是如何……” 方少白道:“我曾问过爹,爹说,有一次他出门采药,在路边见到了一个无家可归,靠乞讨为生的姑娘。他见她面黄肌瘦,穿着也是破破烂烂,心中一软,便将她带回了家。这姑娘就是后来的云姑姑。她在我们家住了一段时间以后,爹见她气色好转,就想给她一笔钱,让她自己去谋生。可是云姑姑说,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根本就没有地方可去。还说爹是她的恩人,她恳求爹让她留下来,做丫环做奴隶她都愿意。爹说他当时很矛盾,云姑姑虽然可怜,可她是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留她下来始终不便,也会耽误了她的一生。于是爹狠着心,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离开方家别再回来了。” “爹说云姑姑当时含着眼泪答应,但是第二日,爹发现她并没有带走那笔银子,就只是人走了。爹想着她身上没有钱,一个人根本存活不下去,除非再回到那种四处流浪乞讨的日子,于是就叫张伯带上那笔银子跟去看看。谁知张伯跟去以后,却发现云姑姑晕倒在大路之旁,然后张伯就又把她带了回来。从此,云姑姑便留在了我们家。后来,后来云姑姑对爹……” 方少白说着看了他娘一眼,续道:“但是爹不同意,于是索性便收她当了义妹。正因如此,所以我才称她为姑姑。我想,爹认识云姑姑应该是在他坠落悬崖之后的事,所以娘您才不知道。反正从我记事以来,云姑姑就已经在我们家了。” 穆秋云听儿子说完,眼里泪光莹莹,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过了半天,她才又淡淡地问道:“你云姑姑她叫什么名字?她名字里面也有一个‘云’字吗?” 方少白想了一下,说道:“少白小时候也问过爹,云姑姑她叫什么名字,爹当时告诉了我。不过那时我太小,只记得她名字里的确有一个‘云’字,至于她姓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后来,我一直称呼她为云姑姑,爹和她说话也不互称姓名,所以我就彻底忘了云姑姑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说完问道:“娘,难道这二十年来,您不肯跟我相认,也不肯出来见爹都是因为你认为云姑姑和爹……”穆秋云悄然不语,但看得出她脸上大有追悔之色。听得方少白又问:“娘,那您当初为什么会跟爹分开呢?” 穆秋云凄凄一笑,道:“还不是因为你爹他太过狠心!” 她叹了口气,叙道:“那时,娘怀着九个多月的你,眼看马上就要临产了。可是那一天傍晚,你爹回来以后却突然告诉我,再过三日,他便要跟着柴宗训那小子一起去刺杀宋主赵匡胤。我当然不乐意,叫他不要去,这个行动太危险了,万一不成功,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可是他却对我说什么为臣之道、国家大义,要做大事就不得不甘冒奇险,只有置之死地才可能后生。我说,万一你有什么事,那我娘儿俩以后怎么办?他说让我放心,他一定会活着回来见我的。只可惜他的话终未兑现!那三日,我把嘴皮都磨破了,也没能劝得住他。” 第七十一章 人生无悔空余叹(二) 穆秋云接着叙道:“我当时又是伤心又是气愤,气你爹狠心抛下我们母子二人。所以他前脚刚走,我后脚便也想跟着离开。可那时我身子太重,行动极为不便。没办法,我就只有等你生下来再说。我越想越是气恼,因此在生下你的第二天,我就赌气离开了方家。一个月后,我胸中怒气渐消,又因为太过思念你,就偷偷跑了回来。可是,当我回到方家,方家一个人也没有。我向旁人打听,别人偷偷告诉我,说这家人不知是犯了什么大罪,所有的人全部给朝廷处决了,但其中好像逃掉了两个人,有一个还是婴儿。我一听这话便知是你爹他们的行动失败了,猜想那个逃掉的婴儿很可能就是你。” “我当时心中慌乱,不知道你爹他到底是生是死。在寻找了半月仍是没有你的丝毫消息后,我就一路北上来到京都,想要把这件事情彻底打听清楚。我在半夜潜入到一位朝中重臣的府邸,用剑指着他,逼问他这件事的详情。他告诉我说柴宗训所带的两千人马全军覆没,跟那场战役有关的人员也全部受到了株连。我那时伤心欲绝,只愿追随你爹于地下,但转念想到那可能逃掉的你,于是才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希望能将你找到。” 她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可是我这一找便找了整整七年!直到有一日,我无意间发现了张伯,这才跟踪他见到了孩子你。不过,我当时并不知道你便是我的儿子,只是觉得你跟我那七年未见的孩子年纪相仿。” 方少白道:“因此您初次见到我时,才会急于问我叫什么名字,生辰是哪一年哪一日?” 穆秋云点头道:“不错。在我确定你就是我那失散了七年的儿子之后,我欣喜过望,真想立刻告诉你,我就是你的娘亲。可是抬眼间我却发现,那屋子里站着一个男人,正是你爹方寒。我当时又惊又喜,真不敢相信你爹他原来并没有死。” 方少白道:“那娘您怎么不上前跟爹见面呢?” 穆秋云苦笑一声,顿了一顿,说道:“娘是想跟你爹见面来着,只是就在我将要喊出他的名字之时,却见那个女人走到你爹身侧,一脸含情脉脉的样子,为他添衣,还扶他坐下。我当时怒火直冒,想着我这七年来对他日思夜想,日日悲痛,可是他却在这里跟别的女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一气之下,就不想再跟你相认,也不想再见你爹。” “可是后来……后来我又忍不住要去见你们父子,于是就跟月华把家搬到了这里。这样,我就可以随时随地去见你们。可是每一次,当我站在远处,总能看见那女人对你爹嘘寒问暖,添衣倒水。我一次比一次灰心,想着你爹他一定是另结新欢,将我彻底遗忘了。否则,他既然还活着,那这七年来,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方少白向他娘解释道:“娘,我想爹他之所以没有去找您,不是他不想找,只是他心里觉得对不起您,所以他才不敢去找。而云姑姑对爹那般关怀,一方面是因为她对爹有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爹他身体不好的原因。” 穆秋云一愣,道:“你说什么?你爹他身体不好?怎么会?”转念想到,或许是那次坠落山崖的缘故。不然,方寒他武功也不会只剩下三成。想着又是一脸悲痛的样子。 方少白道:“娘,那后来呢?” 穆秋云叹道:“后来,当我发现你身上一点武功都没有的时候,我就更加确信你爹他是真的舍弃我了!我寻思着,他不教你武功,那么就让娘来教你,看他能怎样?” 方少白皱了皱眉,问道:“娘,少白身上有没有武功那跟爹对您又有什么关系?” 穆秋云道:“你爹历来喜武且武学造诣不浅,你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怎么会不肯传你武功呢?我能想到的便是他因为不喜欢我练武,又气娘当初抛下你不闻不问,所以就干脆不教你武功。” 方少白道:“娘,爹他为什么不喜欢您练武?” 穆秋云眉眼一低,喃喃道:“他说什么女人家整日舞刀弄枪不好,又说……又说我所练的武功都太过阴狠,杀气太重,尤其是那套‘玉蟾神功’。每次他劝我不练的时候,我总是要跟他怄气,所以他也拿我没办法。” 方少白与秋月华两人对望一眼。方少白问:“娘,您说的这套‘玉蟾神功’是不是就是你每月十五都要修练的那个武功?” 穆秋云点头道:“嗯,不错。” 方少白道:“那这套功夫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爹他为什么不想让您练?” 穆秋云顿了一顿,回答道:“这套功夫分为外功和内功。外功招式凌厉、出手霸道。它里面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杀招,一旦使出,就会要人性命。它的内功则需要在每月十五月圆之日修练整整十二个时辰,差得半个时辰都会耗损自己的功力。并且如果修习的过程中心有杂念或是受到其他干扰,很容易走火入魔,气绝而死。但是,外功和内功必须同时修练,外功练得越好,内功修习的效果就越好;内功练得越好,外功修习的速度也就越快。它们之间是一个同消同长的关系,其中只要有一样落下,另一样也就练不上去。” 方少白听他娘说完,也觉得这套玉蟾神功太过诡异,还是不练的好。于是劝道:“娘,这套功夫您以后能不能别练了?” 穆秋云厉声道:“什么?难道你跟你爹一样,都觉得这功夫太过阴毒,不是正派武功吗?” 方少白心里虽然觉得这玉蟾神功确实是有些狠毒和怪异,但他娘性情乖戾,他可不敢当着她的面这样说,只得道:“娘,孩儿只是担心您的身体而已!您不是说这武功如果练得不当不仅会耗损自己的功力,还容易走火入魔吗?孩儿是担心您!” 穆秋云微微一笑,道:“这你不用担心,这么多年来,娘不也都练过来了吗?其间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方少白道:“可是,可是万一……” 穆秋云道:“凡是练武,特别是高深武艺,那势必就要付出比别人更高的代价,所以有危险那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不用在意。况且,如不是娘还有这手功夫,又怎么能护你周全?还能一剑毙了那玄天派的向思明呢?” 方少白听了这话,不由得心中一酸,说道:“娘,那孩儿逃亡的这段时间,您是不是特别辛苦,每天都要跟在儿子后面保护儿子?”说到这里,脑中忽然一闪,又问:“不过娘,您怎么不现身出来跟儿子相见,让我们母子两个一起并肩作战呢?” 穆秋云一笑,道:“一来,你从小在山里长大,不懂得人心叵测,临敌经验缺乏,娘想让你趁这个机会好好历练历练,以免以后吃亏上当。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娘是不会出手的。二来,我若现身跟你相见,那害死你爹的凶手就很难找出来了。因此我才悄悄跟在你的身后,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散布谣言,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方少白接口道:“所以后来,您就发现了许尘?”他说完才想起师姐秋月华就坐在旁边,于是稍稍侧头向她看了一眼。果然,秋月华一听到许尘的名字,眼光立刻就低了下去。 听得穆秋云道:“不错,娘跟踪你一段时间之后,就发现另外还有一人也在跟踪你。不过,这人似乎是怕被你发现,因此与你隔的距离较远。我初时以为他跟那些人一样,也是因为想抢你身上的东西,所以才一路跟踪你。可是却见他始终都没有动手,而只是不离不弃地一直跟着你。后来,我便有些怀疑了。直到那次在南山派,他三言两语挑拨众人逼问你,你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又故意在太行山下等你从魔教出来,我这才有些肯定,你爹的死八成与这人有关。” 方少白奇道:“娘,那次终南山上您也在?” 穆秋云点头道:“嗯。那次见你在南山派接连几次遇险,娘当真是心惊肉跳。我几乎都要出手了,幸好最后你都能化险为夷。后来,你跟魔教的人走了以后,娘怕她们对你不利,便也在后面悄悄跟着你。我一直跟随你们去到魔教,见她们并没有加害于你,反而对你照顾有加。我怕被人发现,于是就想到山下等你。岂知,姓许的那小子也跟着来了。” “不过,他想是忌惮魔教的人,因此不敢跟到太行山去,只在山脚下徘徊。我当时对他很是疑心,但我见他年纪尚轻,心想,他不可能会认识你爹方寒而故意害他,想着,他背后定是有人指使。所料不假,后来在那雪地之中,他听见你对那十几个大汉说,东西你交到了魔教手里,他于是便把那剩下的人全部杀得干干净净。随后,他就与你分道扬镳。我猜测他肯定是去通知那个背后主使他的人去了。” 第七十二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听到这里,方少白不由得将当日雪地里的情景再次回想了一遍。但仍是觉得不可思议,询问道:“娘,您的意思是说许尘当时以为我说东西落在了魔教手里的那句话是真的,所以他才故意将那十几个人杀掉灭口,然后好赶去告诉他师父萧明远?” 穆秋云道:“娘当时也不是很懂为什么他要这么急着跟你道别。这是后来萧明远告诉我真有藏宝图之说后,我才想明白的。哼,这小子城府太深,他料定你不会说假话,因此才会对你那句话信以为真。不过,娘瞧见你说完那句话之后的神情,便知你只是信口撒了个谎。” 方少白想了一下,这才又道:“娘,孩儿记得您是那日在玄天派才知许尘的师父是萧明远,他就是那个主使之人。那当初许尘跟我告别之后,您没有去跟踪他吗?” 穆秋云道:“当时,娘也想着只要跟踪许尘见到了他背后的人,那么或许你爹的死就可以真相大白了。不过,如果我跟他而去,那万一你之后遇到高手怎么办?我当时想着,反正既已知道许尘那小子,那么他身后的人也就容易揪出来了。当下之事,那还是保护你更为重要些。” 方少白听了,心中一软,颤声喊了句“娘!” 秋月华默默听完她师父与师弟这一段关于许尘的对话,心底不禁思绪翻涌。她实没想到,原来许尘在背后做了那么多事,还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她心中矛盾不已,不知道是要跟她师父解释说,许尘所做的那些事全部都是他师父要他这么做的,还是相信自己师父的话,许尘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她心中慌乱,怔忡不安,又害怕被师父察觉到自己的心事,于是伸出双手,想倒杯茶喝下去定定神。岂知越是想镇定就越镇定不了,忽然左手一抖,茶杯“砰”的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溅得满桌都是,她衣衫下摆也被茶水淋湿了一片。 穆秋云和方少白二人同时调转头来,听得穆秋云柔声问道:“怎么了,月华,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秋月华被他二人眼光瞧着,心中更加忐忑,忙摇了摇头,道:“没有,师父。徒儿只是不小心!”说着赶忙伸手去挪开放在桌上包裹那块羊皮藏宝图的包袱布匹。方少白瞧见她脸上微微发红、栗六不安的样子,猜想定是他和他娘刚才说到许尘的原因。但穆秋云并未起疑,只道这段时间的奔波使得秋月华身体有些疲累。 母子二人欲待继续说话,却听见秋月华“咦”的一声,叫道:“师父、师弟,这包袱里面还有一样东西,你们看,这是什么?”说着从那包袱里取出一卷白色的东西来。 适才,方少白从包袱里面拿起那一块羊皮时,几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羊皮之上。因此,羊皮旁边虽还放得有其他东西,他几人却并未瞧见。大家都只道这包袱里面只有一样东西,谁还想得到除了那块羊皮之外另外还有别的什么!此刻,秋月华挪动包袱,这才发现了。 母子二人皆感愕然。方少白放下羊皮,从师姐秋月华手里接过那一卷白色的东西,瞧其模样,倒似是一幅书画。他向母亲穆秋云看了看,但穆秋云坐着不动,脸上也无好奇的神情。方少白于是解开捆住那东西的一根丝线,右手握住卷轴的一端,那东西唰的一下子下坠展开。 果然是一幅画!出现在师姐弟二人眼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画像。二人瞧了半晌,秋月华忽然惊叫道:“咦!师父,这画像上的人跟您长得好像!” 方少白一听,顿时也觉得这画上的女人跟他娘长得有些相像,于是双手分别握住画像两端的卷轴,仔细再看。但见那画上的女子比他娘要年轻很多,肤色似雪、唇红如丹、眼波流转、娇腮含笑,便如春花初绽,冬雪初融一般。看样子,大概只有十八九岁。 穆秋云一怔,随即站起身来,两步走到方少白和秋月华的旁边,从儿子手里夺过画像。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忽地脚步踉跄,身子摇摇晃晃倒退了几步,眼里又盈满了泪水。方少白和秋月华两人赶忙扶她坐下,但见她双手紧紧握住那幅画,一脸呆呆出神的样子。 方少白道:“娘,这画上的人……” 穆秋云长叹一声,过了好半天这才喃喃说道:“不错,这画上的人正是你娘我!只不过,这幅画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旧物了。”方少白听了点了点头,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这画上的人这么年轻,原来是娘二十年前的样子。 听得他娘续道:“就在那日,我和你爹互许终身的那晚,你爹为我亲手绘了这幅肖像。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它带在身边。”说着两行泪水从她脸颊上缓缓滑落下来。方少白和秋月华听了,眼中也不禁感到湿润。 秋月华揉了揉眼眶,忽见她师父右手握住画像的地方有一些黑色的小点,心想,是不是师父的眼泪掉在画上,晕染了画像?可是又觉得有些不像。 穆秋云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徒儿秋月华两眼盯着自己右手,于是道:“怎么了,月华,你在看什么?” 秋月华伸手一指,道:“师父,您右手那儿……” 穆秋云抬起右手,手心手背两面都瞧了瞧,但并未瞧出有什么不妥。正要相询:“我右手怎么啦?”忽然瞥见那幅画像,自己右手刚才握住的地方有几个黑字。 方少白这时也注意到了,叫道:“娘,这画像后面好像写得有字。” 穆秋云将画翻转过来,师徒三人定眼望去,但见其背面果然整整齐齐写有几十行小字。穆秋云嘴里喃喃说道:“不错,是方寒的小楷!” 方少白道:“娘,这是爹的字?爹他写了什么?”他话才说完,心中便想,这既是爹为娘画的画像,那上面的字八成就是爹写给娘的情书了。顿时觉得自己不方便看,于是转头向师姐秋月华道:“师姐,你衣衫被茶水溅湿了,去里屋换一件吧,小心别着凉了!”秋月华瞧了瞧自己的衣服,然后点了点头。方少白说完坐下,没有同他娘一起去看那些字具体写的是什么。 穆秋云将所有的字全部看完以后,从头念道:“月圆阴盛,阳衰物反。清宁唯我,燥寒去所。调鼻息以致气顺,绝来音而后天地一……” 方少白听到这里,心里忽觉奇怪,怎么好像不是情书?而且听他娘念的字句,竟有些晦涩难懂,那不是情书是什么?直到他娘全部念完,他也未听见半句你侬我侬之词。正欲向他娘发问:“娘,爹写的这些是什么意思?”却听得他娘穆秋云一阵大笑,笑声未止,瞬间又变成了大哭。 这一来,方少白登时有些愣住了,不明白他娘为什么会这样,急忙站起身来,却不知所措。待他娘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试探着问道:“娘,您怎么了?这些文字有什么奇怪的吗?” 穆秋云伸手拭去脸上泪水,抬起头来,又哭又笑地道:“少白,你可知这画像后面写的是什么吗?”方少白茫然摇了摇头。穆秋云用手细细抚摸着那些文字,说道:“这是你爹为娘写就的专门化解那套玉蟾神功里面练功弊端的方法。娘只要依照这上面的修习法门,每个月十五月圆之日再练那玉蟾神功的内功时就不再需要整整十二个时辰,而只要八个时辰就够了。按你爹改进后的方法,我的功力不但不会耗损,而且修习过程中即使遇到别的干扰,娘只要将真气暂时封存在胸口璇玑穴中,那么也就不会轻易走火入魔了。” 她说完后长长叹了口气,跟着又喃喃自语道:“方寒啊方寒,你武功只剩下三成,又何苦还要花心思来帮我研究这个呢?”说着泪水又从她眼中不断滚落下来。 方少白听了,心里也很感动。寻思着,原来爹心里一直都放不下娘,他跟娘一样,两人都是这么地深爱着彼此。哎,也怪自己太过听娘的话,娘交代我不可在家私自练武,以防被家里人察觉。当初我要是曾在爹的面前露过一招半式,那么爹必能知道我偷偷跟人学武,而且教我的人正是娘。爹那么爱娘,娘的武功,他肯定一眼就能瞧出来,这样,爹跟娘就不用分开这十多年了。 转念间又想到那个从小待他视如己出的云姑姑。心想,云姑姑其实也是个可怜之人。她留在我们家这么多年,除了她要报答爹对她的恩情外,更重要的是,她心里对爹有情,可是爹心中却始终只有娘一个人。云姑姑为了爹终身不嫁,一直到她死的那一天,爹也只是把她当成妹妹看待。相形之下,她似乎比爹娘又更为可怜。想到这里,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穆秋云听见儿子叹气,不禁问道:“怎么了,少白?你为什么叹气?” 方少白当然不敢说自己是因为想到了可怜的云姑姑。于是笑了笑,道:“没什么。孩儿只是觉得众人相传爹交给我的这个包袱里面有武功秘笈或藏宝图,可没想到藏宝图是真的,‘武功秘笈’也是真的。只不过,这‘秘笈’是爹专门为娘您一人写的。” 穆秋云淡淡一笑,道:“这原也算不上什么武功秘笈!不过这世上再厉害的武功,再稀罕的武功秘笈,又怎及得上你爹亲手为我写的这个?” 第七十三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 说到这里,方少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道:“对了,娘,我记得爹临终前还有话没有说完,他当时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少白,你在,在……’。想来,爹定是要我在包袱里拿出您的画像,以此找到您,并且把这幅画亲自交到您手上,好让您依照这上面的方法练功。”穆秋云点了点头。 方少白顿了一顿,又道:“娘,那如此说来,爹不教我武功并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您练武,而是由于别的原因。或许……或许他是想到了他自己,所以才希望儿子我能做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穆秋云又点了点头。 她当初之所以这样认为倒不是她心里面真的笃定方寒是因此才不教自己儿子武功,只是那时候她全身上下都充满着浓浓的妒意,所以才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去想。 听得方少白怯怯地道:“娘,您说是您取走了爹的遗体,那爹他现在……” 穆秋云黯然道:“我把你爹葬在了这后面的山上,这样,娘就可以随时去陪他说话了。”方少白道:“娘,孩儿也很久没有跟爹说话了,我想去祭拜一下他老人家。”穆秋云点头道:“好!”说着站起身来,将那幅画像小心翼翼地收起,揣入了怀中。 两人走出门外,方少白忽然想起师姐秋月华还在里屋,待会儿她要是出来看不见娘和自己,肯定又要担心了。于是停下脚步向他娘说道:“娘,要不要跟师姐她说一声?”穆秋云点了点头。方少白转头朝屋内喊道:“师姐,师姐……” 秋月华此时早已换好了衣服,她在内堂隐约听见她师父和师弟说什么“武功秘笈也是真的”。不过,她心性单纯,什么藏宝图、武功秘笈对她来说,她都不感兴趣,因此便没有出来,只在里面收拾屋子。这时听见方少白的叫唤,她才从里屋奔了出来。 穆秋云道:“月华,你待在家里,我跟你师弟出去一趟。”秋月华道:“师父,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方少白道:“师姐,我跟娘去我爹的坟上祭拜,你放心,我们很快就回来。”秋月华道:“好,那我在家做饭等你们。” 母子二人沿着山间小道行了小半个时辰后来到一片松树林中。穆秋云止步不前,方少白抬眼瞧见他爹方寒的坟墓就立在两棵大松树之间。 他心头一凛,快步奔上前去,但见坟前墓碑上写着“尊夫方寒之墓”几个大字。字体刚劲,笔画光滑,显是用利剑所刻。坟头已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青草。方少白眼中一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墓碑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响头。他娘穆秋云则负手立在一旁,抬头看天。 自从方少白得知他爹遗体被盗之后,他心中既痛且恨,思索着不知是哪个贼子能做出这种令人发指的事来,让人死了都不得安生。直到最近与他娘穆秋云相认,他才知是另有情况。而现在乍然间见到他爹安然地躺在这儿,不禁感到又悲又喜。他眼中满含泪水,磕完头后仍旧跪着,听得他拖长着声音叫道:“爹,少白来看您了!” 他说完后抹了抹眼中泪水,转而笑道:“爹,您知道吗?我已经找到娘了,原来她就是教了少白十三年武艺的师父!少白知道您心里一直都记挂着娘,不过您放心,我们母子现在已经相认了,而且娘也知道您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她。记得您曾对我说过,你说你对不起我娘,所以娘才在生下孩儿之后就离我们而去。兴许这么多年来,您没有去找娘就是因为您心里觉得娘她还在生你的气。不过,孩儿现在告诉您,娘其实早就原谅您了。并且这十三年来,她一直守护在我们身边。那个包袱里面,您为娘写的练功法门,孩儿也已交到了娘的手上,您大可放心!孩儿以后也会代您好好照顾娘,不会让她伤心难过的。”说着向他娘投去一眼。 穆秋云移步走将过来,伸手抚摸了一下儿子的头发,看着墓碑,微微一笑,道:“寒哥,我与儿子已经相认了,你安息吧!少白是个好孩子,你把他调教得这般,我心里很是安慰。只不过,他跟你一样,心地都太善良,我担心他以后会吃亏。”她叹了口气,续道:“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你,你竟然……”说着声音突然哽咽起来,竟说不下去。 沉默了片刻,方少白然后向他爹讲述了这大半年来他在江湖上的所见所闻、遭遇感想。其中提到了他娘如何在他后面跟踪保护他;他们又怎么得知原来是那萧明远在背后散布谣言这才害死了他一家人;还说到他爹曾经的好兄弟李延清当初并没有死,只是在少林寺出家做了和尚。 他讲述完毕,抬头去看他娘,却见穆秋云一副悄然自思,呆呆出神的样子。他心想,娘误会爹这么多年,现在得知真相,想来她定会有许多话要单独对爹讲。那么我还是先回去,让他们独自待一会儿。于是继续看着墓碑说道:“爹,孩儿既已知道娘把您葬在这儿,那我跟娘以后会常常来看您的。您不用觉得孤寂,也不用挂虑我们母子,我会替您照顾好娘的!”说完又叩了三个响头,这才站起身来,向他娘道:“娘,您应该还有话要对爹说,那少白就先回去了。”穆秋云点了点头。 穆秋云脸色本来平静,岂知方少白刚一转身,她两行泪水就从眼眶中簌簌地滚落下来,正好滴在方寒墓碑前方的黄土之中。她呆呆地站了半晌,这才从怀里掏出那一幅当年方寒亲手为她画的画像,缓缓将之打开,喃喃说道:“我原以为你早已把小云我忘了,可是我没想到,这幅画你竟然一直带在身边,而且还为我研究出了破解那玉蟾神功练功弊端的方法!你是不是在怨我为什么这十几年来不肯现身与你相见?你怨小云吗,寒哥?”说着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她之前不愿在儿子面前表露出太多的情绪,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于是就想把她这么多年来堆积在心里的怨恨、伤心、难过以及今日得知真相后的自责、内疚、追悔……所有这些感情全部发泄出来。 她哭了好半天,这才又续道:“方寒,你知道吗?当我看见那个女人和你在一起时,我心里是多么地痛苦,多么地难过!我恨那个女人,我也恨你,恨你竟然背叛了我。而当我见那个女人对我们的儿子爱抚有加的时候,我心里更加生气。相夫教子的人本应是我,怎么可以是别人?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原来她不过是你的义妹……” “是的,你应该怨我!小云现在也怨自己,为什么当初找到你和儿子后,不肯当面向你问清楚,那女人究竟是谁,你是不是因为她而抛弃了小云我?都怪我太过倔强,如果不是如此,我夫妻又怎么会分开这么多年,让你到死也没能再见我一面?寒哥,你怪我吧,都是小云的错!凭我二人之间的感情,我不该误会你会喜欢上别人,从而不来寻我,不教我们儿子武功,我不该不相信你的。”说着又是泪流满面。 听得她抽抽搭搭,继续说道:“想来,这么多年来,你心里一直都在内疚当初抛下我们母子二人。不过这件事,小云早已不怪你了。你方寒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岂会不明白?舍生取义,舍我其谁,我应该理解你的。可是,最近我才听那萧明远说,自你坠落悬崖之后,你的武功便只剩下了三成,而少白也说你身体不好。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花精力为我研究那套玉蟾神功内功的修习法门呢?” “少白他太年轻,不懂得这其中的艰难。不过,你我同是习武之人,我怎会不明白,这看似短短的上百个字,它其实凝聚了你多少心血,让你苦思冥想了多少个夜晚才得以完成。方寒,你待小云的这一番情谊,小云怕是今生再也不能还你了。不过你放心,我们来世还做夫妻!这是我们曾经许诺彼此的,你还记得吗?小云可是一天都没有忘!” 说到这里,她挪动身子,先用袖子擦去石碑上面沾染的灰尘,再伸手去拔那些长在墓碑旁边的杂草,叹道:“这段时间,我忙着保护儿子,寻找害死寒哥你的幕后真凶,好长时间没能来看你。你看,这些草都已长得这般高了。你历来喜欢整洁,小云这就替你把它们弄干净。”拔完草后,又道:“在我没来的这些日子里,你有没有觉得孤寂?会不会想念小云我?呵呵……不过,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肯定每天都会想我,希望小云能来看你,跟你说话。你放心,咱们夫妻分开的时间不会太长,很快我们就可以见面了。等我为你报了仇,我便立刻来见寒哥你。”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哭哭笑笑说了这么半天,倒好像躺在她面前的方寒仍然活着并没有死一样。她说得嘴干舌燥仍不停歇,还待继续说下去。直到忽然听见几声鸟儿的啼鸣,这才抬头发现原来天色已经暗淡下去,就连鸟儿也要回巢了。她叹了口气,说道:“寒哥,天色不早了,小云该回去了,我改天再来看你。不过,你记得一定要等着我!”说完,站起身来,念念不舍地转身离去。 第七十四章 一片孝心从母意 穆秋云恍恍惚惚回到家里,天色已几近全黑。秋月华见她踏步进来,忙迎上去,叫道:“师父,您可回来了!”穆秋云微微点了点头。秋月华扶她到桌边坐下,桌上饭菜都已盛好。 昏黄的烛光下,秋月华瞧见她师父两只眼睛看起来有些浮肿,不禁问道:“师父,您的眼睛……”方少白忙向她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问。秋月华瞬间便已明白过来,师父自然是哭过了,不过她性子要强,还是不要说破的好。于是转口道:“师父,您应该饿了吧!徒儿好久都没有做菜给您吃了,您快尝尝,看是否还合胃口?”说着用筷子夹了一棵青菜放在穆秋云面前的饭碗中。 穆秋云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但见徒儿这般热情,也不忍弗了她的意,勉强笑笑,道:“好,你们也吃!”方少白见他娘脸色难看,还道她又要不吃饭。这时,听她这样说,心里顿时高兴起来,也拿起筷子替他娘夹了些菜。师徒三人于是吃起饭来。 过得几日,穆秋云心情渐渐恢复。这日早饭过后,她向方少白和秋月华两人说道:“少白,月华,我把那套玉蟾神功教给你们如何?” 师姐弟二人对望一眼。方少白心想,那玉蟾神功虽然奇特诡异、令人生畏,不是自己心中所慕。不过娘既然如此说,那她肯定就希望我能跟她学。倘若我说我不想学,那她一定又会认为我跟爹一样,是嫌她功夫过于阴狠毒辣。她嘴上即使不说,心里也必定生气失望。我向爹说过,不会再让娘伤心难过,那还是不要逆了她的意好。于是道:“好的,娘,少白跟你学。” 果然,穆秋云一听此话,脸上登现喜色。她转头看向徒儿秋月华,问道:“月华,你呢?你愿意跟师父学吗?” 秋月华道:“师父,徒儿当然愿意跟您学武功。只不过……”说着低下头来。穆秋云道:“只不过什么?”秋月华道:“只不过徒儿不想学什么高深的武功,只要能够保护自己,不被旁人欺负就好了。那些打打杀杀的,徒儿……徒儿不是很乐意。” 她这几句话确实是出自真心。虽然那日当方少白母子二人说到那幅画后面的文字乃是方寒为穆秋云所研究出的破解那套玉蟾神功练功弊端的方法时,她在里屋没有听见。但她决不是因为惧于那功夫的诡异才说不学,而只是她心中所想便如她嘴上所说。 穆秋云听见她这样讲,脸上也无不悦之色。她知自己这个徒弟向来天真淳朴、性子温和,对于武学方面没有过分的求知欲。而且,这套玉蟾神功本身确实有些霸道凶残且不易修练。如不是她自己个性要强,对武学痴迷,换做一般的女人也不会去练这类似的武功。她已经教了秋月华和方少白两人十几年的功夫,若是心中真想让他们学,那早就教了,不必等到今日。 之所以对他们只字不提这套玉蟾神功,便是考虑到练这武功可能会面临的巨大凶险。她心中疼惜儿子和徒弟,因此,如果不是知道方寒为她研究出了专门化解那些练功弊端的方法,她其实并不打算将这套功夫授与他俩人。不过,秋月华自己既说了不想学,那也不必勉强。反正这套武功与她性子大大不合,练了或许还会反受其害。 秋月华原以为她的这个想法会引来师父的疾言厉色,但没想到她师父居然并不生气,只向她点了点头,说道:“好,你既不想学,那师父也不勉强你。”说完转头向方少白道:“少白,那从今日起,娘就开始教你这套玉蟾神功。”方少白道:“好!” 说教就教,母子二人于是提剑走出屋子,来到山腰上一片巨大的空地上。这也是穆秋云和秋月华师徒俩经常来练功的地方。 穆秋云正欲向方少白讲解一些关于练习这套玉蟾神功过程中应该注意的问题,脑中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问道:“对了,少白,自 从你去了魔教之后,娘发现你内功似乎大有长进,这是怎么回事?” 方少白记起之前南宫婳对他的叮嘱,千万不可对任何人说起他学过魔教的内功心法“九微冥清诀”一事。于是面现难色,吞吞吐吐回答道:“娘,这个……少白答应过别人,不可对人说起此事。所以,孩儿我,我……” 他本以为他娘会勃然大怒,骂他竟然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也要保密。可没想到穆秋云却“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是娘的好儿子!大丈夫言而有信,既答应了别人,那就该当如此。” 方少白心中一喜,笑道:“娘,谢谢您对儿子的体谅!” 穆秋云点头道:“好,这事儿娘以后就不问了,咱们开始学武吧!”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在学之前,娘还得先告诉你一些关于练这玉蟾神功应该注意的问题,你要好生记着,免得到时候出什么岔子。”当下将该说的都一一向方少白细细说了,说完问道:“可都记清楚了吗?”方少白点了点头。然后穆秋云才挥动剑身,一边向儿子传授口诀,一边向他演示招式剑法。 方少白仔细地瞧着他娘的身法招式,但见他娘以内力催动剑法,同时左手手掌施与掌法辅助剑招。有时剑为虚、掌为实,有时掌为虚剑又为实,再或者同是虚同是实。但无论是剑是掌,是虚是实,其招式都异常的精妙独到。若是与敌人对招,对方即使躲得过剑那也躲不过掌,躲得过掌那也躲不过剑。 他一边看一边不住点头,心想,怪不得娘说这里面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置人于死地的杀招,果然如此!又想,爹认为娘的这套功夫太过阴狠毒辣,其实也有一定的道理。看,娘的剑招与掌法配合得恰到好处,让对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而且,就算娘单单是出剑或者是出掌,她手掌拍出的方位和剑招刺出的方位都是对准了敌人的要害而去,对方只要稍不留神,立马就会中招身亡。 他初时越看越是惊心,但到后来,那种令人发怵的感觉竟然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佩叹之情。想着,这功夫虽然霸道,但确实是一套别开生面、奥妙无穷的功夫。方少白自小跟着他娘习武,每每穆秋云要教他更深一层的武功,他总是喜不自胜。而当他看见师父将那一招一式都练得异常精彩时,心底更是深深佩服。此刻初见这玉蟾神功便是如此。不过,他爹对这套功夫的看法在他心里先入为主,所以他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这样想着,忽见一只小白兔从草丛中突然窜了出来,正好窜到他娘的正前方。而穆秋云此时剑招正攻敌人下盘,眼看这一剑立马就要洞穿那兔子的肚腹。方少白见那兔子幼小,心中不忍,急叫一声:“娘!” 千钧一发之际,穆秋云剑身倏然停止,剑尖正好触到兔子的白毛,但未及进肉。那小兔好像是被吓得呆了,过了半晌这才转身逃开。 方少白吁了口气,道:“娘,多谢您刚才手下留情!” 穆秋云叹道:“看吧,娘就说你心地太过善良,就连对只兔子也是这般。” 方少白笑了笑,道:“少白只是见那兔子太过幼小,所以才心有不忍。” 他话才说完,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心想,刚才在娘剑下的是一只兔子,那如果是一个人呢?娘那一剑剑法奇特,招式凌厉,要杀掉那只兔子简直易如反掌,但娘的剑并没有刺下去。可想而知,这剑法掌法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功夫再过阴狠毒辣,那也要看使功夫的人是谁。倘若人心存善念,那么即使他所学的武功都过于霸道,想来他也不会去滥杀无辜。而有的人,自称是名门正派,所学功夫也是玄门正宗,可心肠却比谁都歹毒。这样的话,如果单单以武功来定正邪,那岂不是黑白颠倒了吗? 想通此节,心中大感释然,于是只想好好跟他娘学功夫。 穆秋云此刻正好演示完一遍,听得她问道:“怎么样,少白?口诀记清楚了吗?” 方少白一愣,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刚才他只顾着去看他娘的剑法掌法,出招方式,又在心里零零碎碎想了许多,竟忘了去记口诀。他脸上一红,搔了搔头,道:“娘,我……我忘记要记口诀了。” 穆秋云摇头笑笑,道:“没关系,我再边念口诀边给你演示一遍,反正这玉蟾神功不比你之前学的那些,一遍两遍顶不了事。”说完挥剑再次演示起来。 这次,方少白一边看一边用心默默记下他娘所述的口诀。穆秋云演示完毕,他道:“娘,口诀我已记得差不多了。”方少白天资聪颖,尤其是在武学方面,记忆力更是好得惊人。穆秋云凡是教他武功,简单的一遍,困难的顶多也就是两三遍他就记住了。 穆秋云微笑道:“好,那你把刚才娘耍的招式练一遍给娘瞧瞧。” 第七十五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方少白点头答应,跟着挥剑劈掌练了起来。他一面在脑海中暗暗回想母亲刚才的招式招法,一面将之徐徐展现出来。因是初学,所以他速度要比穆秋云慢了许多。不过,自他学了那魔教的九微冥清诀后,内力大有提升,因此这套玉蟾神功尽管有些复杂难练,但他学起来似乎还算顺畅。 穆秋云之前就说过,这玉蟾神功内功和外功关系紧密,内功练得越好,外功修练的速度也就越快。虽说那魔教修练内功的方法与这套玉蟾神功内功修练的方法大不相同,但是其意旨皆在提升内力,所以殊途同归,两者对于辅助外功的修练都大有裨益。 穆秋云一边看一边不住点头,心想,儿子现在所练的可比自己当年初练的时候强多了。不过她也知道,这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方少白现在内功底子不错。 方少白练完一遍后,问道:“娘,刚才少白看您练的时候虽觉这玉蟾神功招法独特,但并不觉得十分困难。可是轮到少白自己练的时候就感到异常艰难,心里明明想着这一剑该如何刺出,那一掌又该如何拍到,然而一出手却无法做到如心里想的那样准确无误,这是怎么回事?” 穆秋云微微一笑,道:“这套功夫难就难在这里,看起来容易,学起来却很困难。不过,你第一次能练成这样,那已经很好了!” 方少白禁不住心里的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想出这么怪异的功夫?于是问道:“娘,这套玉蟾神功是您自创的还是……” 穆秋云笑了笑,道:“娘哪有这个本事?这功夫是我师父传授给我的。”方少白点了点头,道:“哦,原来是师祖教给您的!那师祖她又是从哪儿学来的呢?”穆秋云道:“这个娘就不清楚了。”说着突然脸色一变,厉声道:“怎么,连你也觉得这功夫……” 方少白忙道:“不是的,娘。孩儿只是觉得这套功夫精妙无比,不知是怎样聪明的人才能想得出来,所以有些好奇。而且,少白也想明白了,功夫的正邪并不在于武功本身,而在于使功夫的人。武功的阴狠毒辣远远及不上人内心的阴狠毒辣。” 穆秋云乍然听到这种关于武功正邪的论断,虽未细细去想,却也觉得有些道理。不过听见儿子称赞这玉蟾神功精妙,心里倒是很高兴。她脸色转和,缓缓说道:“这玉蟾神功的外功总共分为十三层,而每一层里面又包含了一十三式,所以修练起来极为不易且耗时过久。你要好好学,娘今天教你的便是这第一层的第一式,等你将这第一式练好了,娘再教你第二式。” 说着脸上突现愁容,叹了一声,续道:“说来惭愧,娘练这套功夫少说也有二十三年了,不过至今我也才练到这第九层的第九式。而且越往后练就越是困难,要想把它全部练完也不知得练到什么时候。又或许,或许……”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方少白问道:“娘,或许什么?”穆秋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你抓紧时间练吧,娘在旁边看着你,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你就问。”方少白点了点头,于是又开始练起第二遍来。 母子二人一直练到傍晚,太阳落下山头的时候这才收剑回转家中。吃过晚饭后,方少白回屋倒下就睡。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拼命练功了,只感周身疲乏,闭上眼没一会儿功夫就已睡着。 次日,天色刚明,穆秋云就到方少白的房间外敲门叫他起床。方少白虽然还感困倦,但想到既然他娘都不怕辛苦,那做儿子的又怎么能偷懒呢?于是迅速穿好衣服,同他娘继续到昨天的那个地方练武。等到秋月华起来,她师父与师弟早已出门了。 一连两日下来,方少白所练的第一层的第一式已练得小有成就。只是,如果要像他娘穆秋云练的那般发挥出如此威力,那还差些时日。但相较于穆秋云当年所练的时候,这已经算得上是神速了。 第三日,两人来到空地,穆秋云道:“少白,娘今日便教你第一层的第二式,你可看好了。”说着就欲出剑。 方少白急道:“娘,可是少白觉得我那第一式还没有练得很好。” 穆秋云道:“话虽如此,不过你要想将它完全练好而再开始练下一式,那只怕还得花上一段时间。你放心,娘肯定会在你所能承受的范围内传授于你。等你将基本的招式学会,那时再来反复练习就很容易练得好了。” 方少白听他娘说得有理,于是点头道:“既是如此,那娘您请示演吧!”…… 母子二人早出晚归,连续练了十七日后,方少白已练到第一层的第十二式。他内功不弱,加之悟性又好,而第一层的功夫还算简单,因此他后面越练速度越快。 翌日正午,太阳高悬头顶。方少白练得酣畅,全身大汗淋漓。穆秋云收起长剑,说道:“少白,今日便先练到这儿吧!”方少白垂剑说道:“娘,孩儿不累,时间还早着呢!” 穆秋云走到他身前,伸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微笑道:“时间确实还早,不过今日便是十五。晚上,娘该教你练习这玉蟾神功的内功了。下午,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这样晚上练起来的效果才会好。” 这段时间,方少白一个劲的跟着他娘学武,都快忘记时间日子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才道:“是了,今日确是这个月的十五。”穆秋云点头道:“嗯。咱们先回去,把精神养好,练好今晚的内功,明日再说。”方少白点了点头。 母子二人相跟着往回走,方少白心里有些好奇,于是问道:“娘,难道这玉蟾神功的内功便只能在十五的这一日练,其他时候不行吗?” 穆秋云道:“那倒不是,其他时候也可以练,只是在十五这一天修练的效果最好。” 方少白道:“这是为什么呢?” 穆秋云道:“天之道,月为阴,日为阳。每一个月圆之日都是这个月阳气最弱,阴气最盛的时候。而我们所学的这套玉蟾神功乃是世上至阴至柔的功夫。所谓‘天时地利’,行军布阵讲究这个,练功亦是如此。在十五这一日练此内功那便是得了‘天时’,而在这日,娘也会挑一个比较清幽僻静的所在,那便是‘地利’。” 方少白没想到原来这套功夫里面还有这么多的讲究。他顿了一顿,又问:“那为什么要在晚上?白天不可以吗?” 穆秋云道:“也不是。你想,白天日头正好,阴气已消减了一半,那也算不得‘天时’了。而且,娘之前说过,修练它的内功时,如果受到外界干扰,很容易走火入魔。只有到了夜晚,万物归宁时,这种情况才不易出现。” 方少白点了点头,心想,原来如此!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娘,那您之前说在月圆之日必须修练整整十二个时辰,否则就会有损自身功力。这又是怎么回事?” 穆秋云轻轻一笑,道:“这个也是有原因的。你看,这玉蟾神功的外功先是划分为十三层,每一层下面又再细分为十三式。而它的内功却只分层不分式,一共便只有十三层。由此可见,修练其外功所要花费的时间必定会多于修练内功的时间。可是,这玉蟾神功的内功和外功必须同时修练,只有将内功练好了,外功才能练得上去。而每一个月又只有那么一天最佳的日子,因此,只有充分利用好这个时间才能保证让自己的内功支撑得住外功的进度。十二个时辰这是最基本的。一旦修练时间不足,体内该冲破的穴位没有冲破,真气就会逆转,这样一来,那可危险得紧了。轻则自损功力,重则则可能落个终身残疾,甚至是死亡。” 方少白之前听他娘说得有据有理,清楚明白,已在想,其实这玉蟾神功也并无想象中那么诡异,只不过是自己不明白它其中的道理罢了。但听到后来,当他娘说到这内功的修练时,那种令人骇惧的感觉又慢慢涌现出来,心想,难怪爹不想让娘练这个功夫,确实还是有些诡异之处。 穆秋云瞧见他脸上略带担忧的样子,笑道:“少白,你不用担心,这些问题你爹都已经为我们解决了。只要不出什么大的意外,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否则,娘也不会把这套功夫传授于你。娘很清楚,修练这玉蟾神功极为不易,娘让你学,那实则是在为难你。” “可是娘是担心,万一有一天娘不在你身边,没人保护你,而你又遇上那些武功强于你且心肠歹毒的人,那该怎么办?娘思来想去,既然你爹已经为我研究出了化解这些弊端的方法,那娘还是把这套功夫教给你,以免到时候你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第七十六章 辛苦耕耘终有获 方少白听见他娘这样说,心中一阵酸楚。他之前只是简单地认为母亲不过想让自己跟她学习更为厉害的武功,可没想到原来他娘用心良苦,这些全部都是在为他着想。他眼中湿润,凄凄楚楚叫了一声“娘!” 穆秋云眼中也是泪光莹莹,笑骂道:“傻孩子,哭什么呢?男子汉就应该有男子汉的样子!”方少白一抹眼中泪水,笑道:“是,娘!孩儿一定不负您的期望,将这套玉蟾神功练好。”穆秋云喜道:“好!好!” 这时,方少白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道:“对了,娘,您说这玉蟾神功必须同时修练外功和内功,那为什么这十多日以来,您只教我练外功,却没教我练内功,而要从十五今天晚上才开始教我呢?” 穆秋云淡淡一笑,解释道:“这个嘛,那是因为你现在的内力并不算弱。不然,你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外功练到了一层的十二式。现在,就算我不教你内功,你的外功还是可以再继续练上一段日子。不过,各家功夫不尽相同,要想将玉蟾神功真正练好,它自己的内功是非练不可的。”…… 母子二人说着说着已到了家门口。 这晚,秋月华晚饭做得比平时早了一些。吃过饭后,方少白便跟着他娘开始打坐练功,从当日申时一直练到次日卯时,整整练了八个时辰。直到太阳已升得老高了,穆秋云才道:“好了,少白,娘是依照你爹在我那幅画像后面所写的方法来教你的,这八个时辰足够了。” 方少白收回内息,睁开眼站起身来,说道:“辛苦娘了!现在时辰还早,您回房去休息一会儿吧!” 穆秋云道:“娘晚上练功早已经习惯了。倒是你,初次练习这玉蟾神功的内功,身体怕是有些吃不消。这个点了,想来你师姐应该已经煮好了粥。这样,你先去吃一些,然后再到房间睡一下。下午,我们再继续练外功。”方少白点头道:“好的,娘。” 往后的日子,方少白练功更加勤奋,他白天练外功,晚上练内功。一个月下来,他外功练到第二层的第十一式,内功则已练到第三层。不过,他心里有些疑问,按理说,这玉蟾神功越往后练难度越大,所花的时间应该也就越长,不然他娘怎么到现在也只才练到了第九层。可是他自己却感到越练越是顺畅,越练越是得心应手,不知这是何道理。 他向他娘询问,穆秋云对他说,这一部分原因是在于他天资聪颖,一学就会。再就是他体内本身的内力足够深厚,另外再加上他心无旁骛,不舍昼夜地勤加练习。将这些因素全部综合起来,他修练的速度便可以达到常人的数倍。 方少白心念一动,于是在练这玉蟾神功的同时还抽出一些时间来修习魔教的那套“九微冥清诀”内功心法。因为魔教的这套心法也是系属阴柔一派,所以跟玉蟾神功并不相冲突。如此一来,方少白内功又再更上一层楼,而随之玉蟾神功外功的修练也变得更加容易。到后来,有时候他甚至在一日里便可以修练完一层的两式三式,并且不单单是学会、练会,而是学好、练好。其势道威力虽还达不到跟他娘一样,但估摸也已有他娘的七八成。 不知不觉,方少白跟着他娘练这玉蟾神功已有足足两个月的时间。穆秋云心里大感欣慰,因为方少白至今已学到了第六层。 这日,穆秋云忽道:“少白,来,咱娘儿俩过过招,让娘看看这玉蟾神功你究竟学得怎么样了!”方少白点头道:“是,娘。” 于是,母子两个开始比划起来。不过,方少白毕竟初学不久,再加上与他对招之人乃是他的亲生母亲,因此,他出手便不如练功时那般无所顾忌,精准霸道。十招一过,他立马便落下风。 穆秋云手上不停,叫道:“少白,你可不能这般心慈手软。今日跟你对招的是娘,他日或许就是一心想置你于死地的敌人。以你这般打法,不但护不了自己,还可能被对方乘势反击。赶快拿出你学到的所有本事来全力以赴。你放心,以你现在的功力,暂时还伤不了娘。” 方少白听他娘这样说,便道:“娘,那恕儿子无礼了!”说完运气于臂,手臂翻转,剑招急送。同时左手掌力加强,瞧准了方位向他娘不断拍到。 穆秋云微微一笑,道:“不错,这才是娘的好儿子!”跟着也是一剑快似一剑,一掌快似一掌地不断进攻出招。她有意要引方少白发挥出他潜在的力量,因此一点喘息的机会也不留给儿子。 方少白凝神应对他娘的剑招掌法。说也奇怪,他平时练功的一些欠缺之处,此刻竟在他娘招招进逼的情况下突然灵光乍现,豁然开朗。穆秋云见他进招方位精准,防守也是不紊不乱,心头不禁暗喜。就这样,母子二人零零总总拆了一两百招这才打住。 穆秋云还剑入鞘,笑道:“很好,以少白你现在的功力,一般的高手足以应付了。即使无法击杀对手,那保护自己总也没什么问题。” 方少白笑了笑,道:“娘,儿子之所以如此,那也是因为娘您的细心教导。如不是您日日陪着儿子一起练习,儿子肯定也练不好。所以这一切都是娘您的功劳!”穆秋云微笑着摇了摇头,儿子如此谦逊,做母亲的心中也感欣慰。 这一日,母子二人回去得比较早。因为穆秋云说今日是方少白的生辰,所以应该为他庆祝一下。方少白虽然觉得生辰什么的并不重要,而他也从来不过生辰。但他娘既然有这个心意,那还是按她的安排好。并且,昨晚穆秋云已吩咐徒儿秋月华今日到山下去买一些荤菜,打上几斤好酒。 二人回到家里,秋月华已整治好酒菜,就只等师父、师弟两人回来。秋月华接过她师父手里的剑,欲扶她坐下,却听得穆秋云道:“月华、少白,你们先吃着,师父到后面去一下,马上就来。” 秋月华道:“师父,您要拿什么吗?徒儿去给您拿。” 穆秋云摇头笑笑,径自往后堂走去。 方少白进屋闻到酒香心里早已迫不及待,跟他娘学武的这段时间,他一顿酒也没有喝过。此刻,肚里的酒虫早已爬了出来。若不是因为母亲是长辈,他哪儿还等得了?只怕早已经三杯下肚! 没一会儿功夫,穆秋云端着一碗东西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方少白起身问道:“娘,这是什么?”探头一看,原来是一碗面。 穆秋云将面端到方少白的面前,这才坐下,说道:“孩子,到今日你已满二十岁了。可是这二十年来,娘却未给你做过一顿饭,缝过一件衣服。以前,月华每年生辰的时候,娘都是为她煮一碗长寿面。今天是你的生辰,娘也给你煮一碗面。”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娘自来好武,对于厨艺可说一窍不通。这面也不知好吃不好吃,你就将就着吃些吧!” 方少白看着眼前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心中只感又悲又喜。悲的是这十几年来,每月他都有几天时间是跟母亲待在一起练武,可是他竟一点也不知道这个传授他武艺的人原来便是他的亲娘。想来每年在他生辰的这日,他娘都是一个人默默地思念着他。他喜的是,从今以后,再也不用跟母亲分开了。 他欢欢喜喜连汤带面吃完后,笑道:“娘,谁说您对厨艺一窍不通,少白可觉得您这碗面乃是全天下最好吃的面!”转头向秋月华问道:“师姐,你之前也吃过这面,你说是不是?” 秋月华点头笑道:“当然是了,师父的手艺怎么会差?”师姐弟二人这样一唱一和,穆秋云听了,心头也自温暖。 方少白替他娘、师姐及他自己各自斟了杯酒,站起身来,举杯向穆秋云说道:“娘,这一杯,孩儿敬您,谢谢您这么多年来寒暑不断地教儿子习武!” 穆秋云道:“为娘的教自己孩子武艺,那是天经地义,又何须说谢?”她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想:少白,你谢娘什么?你不怪娘当初撇下你,这十几年来又不肯跟你相认,更从未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娘心里已经很感激了! 母子二人喝了之后,方少白又再斟满酒杯,举杯向秋月华道:“师姐,这一杯少白敬你!这么多年来都是你一人陪在娘的身边向她尽孝,少白虽是娘的儿子,对娘所做的却远远不及师姐你。少白在此谢过师姐了!”说完,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两手抱拳,向秋月华长揖到地。 第七十七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一) 秋月华急忙站起身来将方少白扶起,说道:“师弟,你不必这样。师父她待我就如亲生女儿一般,若不是她,我都不知自己是否能活到今日。师父她老人家对我的恩情,月华便是今生一直都陪在她身边那也报答不了。所以你不必谢我。”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自己师父,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微微一笑后,又道:“不过,你我有幸同得与师父成为亲人,这一杯,我跟你喝。”说完将方少白敬她的那杯酒举起喝了。喝完,自斟了一杯,转头向师父穆秋云道:“师父,感谢您当年出手救了月华,并养育月华这么多年。您对徒儿的恩情,月华必定一辈子铭记在心。这一杯,徒儿敬您!” 穆秋云凄凄一笑,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如不是有你陪伴为师这么多年,那师父的日子只怕是更加凄凉落寞!”师徒俩会心一笑,各自饮了自己杯中的酒。 方少白听到他娘这句话,心中又觉伤感,说道:“娘,您放心,我跟师姐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穆秋云笑着点了点头。她见两人仍是站着说话,便道:“快坐下吧,月华做了那么多菜,可别辜负了。”师姐弟二人依言坐下。随后,三人一边吃喝,一边说笑。 穆秋云吃着吃着,忽然有感而发,说道:“少白,你要记住娘的话,做人有时候不可太过仁慈。这世上的人并非人人都如你这般善良,你对人手下留情,但别人未必会领你的情。” 说完又向秋月华道:“还有月华你,你从小跟为师在山上长大,很少与外面的人接触,因此不懂得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师父是担心你太过单纯,很容易相信别人所说的话,从而吃亏上当。你要记住,以后若是在江湖上行走,凡事一定要多留个心眼,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师姐弟二人都点头答应。 穆秋云叹了口气,又道:“你们两个,一个是我的儿子,一个是我的徒弟,除了我,你们便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所以,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要相互照应,相互扶持。” 师姐弟二人齐声应道:“是,师父(娘),月华(少白)一定会好好照顾师弟(姐)的!”穆秋云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晚,方少白心里高兴,再加上他很久都没有好好喝过酒了,因此便把秋月华买来的几斤好酒全部喝得一滴不剩。酒足饭饱后,他感觉脑中晕晕乎乎的,于是向母亲、师姐两人道了一声晚安后就独自回房歇息了。由于他这段时间练功辛苦,又喝了那么些酒,这一觉一睡就睡到了天色大明。 次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来,感到光线有些强烈,不觉心头一惊,暗想,糟了,忘了早起跟娘练功了。于是立马翻身起床,迅速穿好衣服,提剑走出房间。来到外堂,他娘穆秋云并不在。他心想,莫不是娘昨晚也喝多了吧?正欲到他娘房间外敲门叫她起床,转念想到,这段时间以来,娘日日陪着我一起练功,好久都没有好好休息了,那还是让她再多睡一会儿吧! 方少白打水洗漱完毕,又等了半个时辰,他娘仍是不见起来。他心中有些不安,这时,瞧见师姐秋月华提着个菜篮从门外跨步走了进来。原来秋月华一早就到山里采野菜去了。她见方少白还在家里,不禁问道:“咦,师弟,师父呢?你们还没有去练功吗?”方少白道:“娘还没起来呢!” 秋月华抬头看了看天色,奇道:“不是吧,就算师父她不跟你一起去练功,平常她也不会这么晚才起床的。”低头想了想,叫道:“哎呀,不好,师父她该不会是生病了吧?”于是放下手中菜篮,快步走向穆秋云的房间。 她一边敲门,一边喊道:“师父,您起床了吗?师父……”但喊了半天,里面竟半点动静也没有。她心里有些急了,伸手便去推门,谁知那门一推就开了,原来并没有上闩。 方少白在外面等着秋月华去看他娘到底生病没有,突然听见师姐一声急叫:“师弟,你快来看!”听到秋月华这一声叫唤,方少白心中开始突突乱跳,几步奔到他娘的房间,却没有看见母亲。只师姐秋月华站在脚地,手里拿着一页纸在看。她见方少白进来,伸手便递给了他。方少白往那纸上瞧去,但见上面写着: 少白,娘去找那萧明远为你爹报仇了。那玉蟾神功剩下的功夫,你可自行按照这两本册子上的记载去练。你爹为娘写的破解玉蟾神功练功弊端的方法,娘也把它留给了你,你自己要好好保存。还有这张羊皮,你先暂时把它收着,不过不要将之带在身上,你还是按你爹的想法把它先藏起来再说。以后,若是那永盛皇子找到了你,你再自己做决定看要不要将之交给他。另外,好好照顾自己和你师姐! ——娘 方少白看完文字之后呆了半晌这才转头去看,穆秋云在留言里提到的几样东西全都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两本小册子,那张羊皮藏宝图,还有方寒当年亲手为她画的那幅画像。但见那两本小册的封面上各自写着“玉蟾神功(外)”、“玉蟾神功(内)”几个字,显然一本是外功,一本是内功。 他怔怔地瞧着这几样物品,听得师姐秋月华问道:“师弟,师父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以后不回来找我们了吗?” 方少白转过头来,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师姐,你有没有觉得娘她昨晚说的话很是奇怪?” 秋月华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晚穆秋云所说过的话,点了点头,道:“嗯,好像是有一些奇怪。” 穆秋云心中其实早已萌生死志,在她得知方少白他爹方寒自始至终心里面都只有她一个人后,她这个想法就更加坚定起来。只想着,等杀了那萧明远替方寒报仇以后,她就立刻追随丈夫于地下。因此,她才会这么急着去教方少白学那玉蟾神功,希望在她死后如果儿子再遇上强敌的话,也可以凭此功夫保护自己。虽然方少白的玉蟾神功目前只练到了第六层,不过她已经试过儿子的武功,以他现在的功力,足以保护得了自己。 况且,修练这套玉蟾神功需耗费的时间极长。如果要等方少白全部学完,那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像她自己,就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也只练到了第九层。可是,她与丈夫方寒分开的时间太久太久,而且她一直都在误会他。她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尽快去见方寒,所以她根本无法等方少白将那套功夫全部学完然后才离开。又想,儿子那么聪明,即使自己不在他身边亲自传授,他按照书上所写,自己也能顺畅地练下去。于是了无牵挂,决意马上去杀了萧明远报仇,然后就横剑自刎。 不过,方少白到此才有所惊觉。他在脑海里仔细地回想他娘穆秋云这段时间以来跟他所说的话。越想越是不安,越想越是害怕,害怕母亲会一去不复返。忽然,他猛地抬起头来,向秋月华道:“师姐,我们快去找娘,娘她可能会有危险!” 秋月华虽不十分明白她师父在纸上向自己师弟交代的这些话是个什么意思。但听到方少白说的“危险”二字,心头也是一怔,忙道:“师弟,你说什么?师父她有危险?” 方少白此刻来也不及跟她详加解释,便点头道:“嗯,我们快走吧!”秋月华指着桌上那几样东西,问道:“那这些怎么办?”方少白低头想了一下,道:“好,等我先去把它们放好,然后我们就走。”说完将四件东西抄在手里,转身向屋外走去。 等他将东西放好之后,秋月华已提剑等在门外,两人于是匆匆忙忙往山下赶去。 来到山脚,二人便不再选择山间小路,而是尽往大道上走去。当下由秋月华带路,先去那一个她师徒俩偶尔会下山购买一些生活用品的市集小镇。因为这小镇虽然不大,但却是一处道路连接点,它连通着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的道路。所以他们师父不论要去哪儿,必定会从此经过,也说不定穆秋云现在还在这里。两人行走迅速,因此没一会儿功夫便已达到。 二人在市集上各处摊贩向店家打听问是否看见一个提着剑的美貌妇人,但各店家均摇了摇头。两人于是决定到别处去找。可当方少白瞧见那一个通往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的十字路口时,心中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心想,娘是去找那萧明远报仇来着,可是那萧明远究竟会在什么地方呢?娘她又会到何处去寻他报仇?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尽快找到娘?他脑海中一片混乱,想到母亲很可能会自寻短见,心下担忧不已。 秋月华见他停下脚步,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于是问道:“怎么了,师弟?你是在担心师父吗?你先别急,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赶上师父的。” 方少白几乎都要哭了出来,说道:“可是师姐,你说这天下之大,我们该到什么地方去找娘呢?” 第七十八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二) 秋月华低眉想了一下,忽道:“对了,师父不是说她是去找那萧明远报仇了吗?我记得我跟许……许尘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他跟我一样,都是要到汴京去,那他跟他师父会不会就住在汴京?” 方少白听到他师姐这几句话,顿时又感到了一丝希望,抹去眼中泪水,说道:“好,那我们这就往汴京的方向去找。”说着带领秋月华踏上了那一条向东而去的路。他心想,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那萧明远师徒俩是不是真的就住在汴京,他娘又是不是走的这个方向。但起码往这个方向寻找到娘的机会要大一些,总比漫无目的地四处去找要好! 提到许尘,秋月华心中又开始不安起来。她寻思着,师父是去找那萧明远报仇,许尘却是那萧明远的徒弟,到时候他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杀自己的师父。万一……万一许尘真跟师父打了起来,那该怎么办?而且,师父心里很是厌恶许尘,说不定她会趁此机会将他一起也杀了。想到这里,心底不禁偷偷生出一个自认为不该的念头:要是师父寻不到那萧明远就好了! 一路上,秋月华眉头紧锁,心事重重,而方少白又一心记挂着母亲的安危。因此两人悄无言语,只是快步地向前赶路。 话说那日萧明远师徒俩与穆秋云师徒三人分别之后,萧明远心里始终都惦记着那张藏宝图。所以他跟许尘回汴京没多久时间,师徒俩又再下山来。 萧明远思忖着,以穆秋云对方寒的的感情,即使她负气不跟方寒相见那也肯定不会跟他离得太远。所以,他便带着徒儿一路向西来到陕西太白山脚下方少白他家所住的桃川小镇,想在此等候穆秋云的出现。但师徒俩在此盘桓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都始终不见穆秋云露面。 这日,师徒俩如往日一般在街上一个视野比较开阔的茶楼上喝茶。许尘道:“师父,您说我们都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都没见到方少白他娘的半个影子,那会不会她根本就不住在这附近呢?” 萧明远摇了摇头,道:“应该不会。你那日没听见方少白称她娘为师父吗?他母子二人直到那天才相认。之前她既然是以师徒的名分传授自己儿子武艺,那么她必然会选择一个较为合适的地方居住下来,以便传授方少白武功。” 许尘道:“那为什么我们等了这么久都没有他们母子的半分消息呢?” 萧明远叹了口气,说道:“再等等看吧,反正现在除了在这儿等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两人说着说着,许尘瞥眼间忽然看见远处街角走过一个提着剑的女人。由于距离较远,看不太清她的面貌,但依稀便似方少白的母亲。他倏地站起身来,伸手一指,叫道:“师父,您看!”萧明远顺着许尘手指的方向看去,虽只瞧见了那女人的侧影,但他已经认出,那女人正是穆秋云。 不错,那个提剑的女人正是穆秋云不假。昨晚,给儿子方少白庆生后,她几乎一夜都未合眼。今日,天还未亮,她就已经起来,留下那几件物品和一页书信以后,她便毅然地离开了家。她先是绕到丈夫方寒的坟头看了一眼,然后才折身下山,要去寻萧明远替方寒报仇。她心知儿子会同往日一样早起跟她继续学习那玉蟾神功,因此她算好了时间,等到方少白起床发现她不在,自己已经走出好远了。 那日,许尘与方少白分道扬镳之后,穆秋云观察到许尘是往东边方向而行。因此,她虽不知道萧明远师徒俩乃是住在汴京,但往东去寻找萧明远那必定是正确的。而恰巧,穆秋云所走的这条路正好就要经过那桃川小镇。 眼看穆秋云已渐渐走远。不及思索,萧明远师徒俩于是展开轻功向前追了上去。几个起落,二人便已距穆秋云身后不过十来丈远。 忽然,萧明远停下脚步。许尘忙问:“怎么啦,师父?”萧明远沉吟了片刻,转头向徒儿道:“这样,尘儿,你先回客栈等着,师父我自己去。”许尘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道:“是,师父。” 许尘走后,萧明远默默跟在穆秋云后边。但没跟几步,穆秋云便已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她只道是什么居心不良者,没想到竟会是萧明远,因此便没有回头,仍旧继续向前走着。心想,这里是闹市,不便与人动手。待会儿到了人少的地方,我倒要看看你这厮是谁,跟着我有什么目的。若答不上来,哼,那就别怪我刀剑无眼! 眼看道上行人渐少,穆秋云忽然停步不前。当她转过身来,发现那跟在自己身后的人竟然便是她此次下山来所要找寻的仇人萧明远时,不禁愣了一愣。过得半晌她才恍然,原来萧明远惦念那张地图,等不及她去找他,自己已经找上门来了。 她微微一笑,道:“很好,你既自己来了,那就不用我千里迢迢去找你了。” 萧明远看见她脸上笑容,已知她此次是来找自己报仇的。但不知他上次向她说的那个提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于是问道:“小云,你来找我是不是代表你已经考虑好了?那好,你把图给我,我现在就在你面前自刎。” 穆秋云收住笑容,转过脸去,说道:“那图我是不会给你的。” 萧明远急问:“为什么?” 穆秋云道:“方寒他宁死也不肯把图交给你,那么我也只能按照他的意思。”萧明远听到她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去,神情沮丧之极。他脑袋里一片茫然,恍惚间听得穆秋云又道:“图我不会给你,但方寒的仇我却不能不报!” 萧明远本拟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那一张可以帮助后周复国的藏宝图。心想,就算自己不在了,只要有图,剩下的事还是可以由徒儿许尘来做。那日见穆秋云有所动摇,他心头暗自窃喜。可没想到穆秋云考虑了这么久的时间,最终还是不愿把图交给他。对方若是其他人的话那也就罢了,他只须硬抢就是了。可偏偏又是穆秋云,这个他心底爱了二十多年的女人!这教他如何是好?她若执意不肯给,他又能拿她怎么样?他满脸愁容,悄然发愣,实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穆秋云改变心意。 过了半晌,穆秋云突然拔出剑来,剑尖指向于他,叫道:“萧明远,你动手吧,咱们的恩怨今日就在此了结了!” 萧明远抬起头来,凄凄笑了笑,道:“小云,你真的要杀了我替方寒报仇吗?” 穆秋云冷笑道:“怎么,难道你觉得我穆秋云会下不去手杀你?” 萧明远又笑了笑,然后一声长叹,说道:“那好,既然如此的话,那你就动手吧!” 穆秋云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她“好”字才刚出口,手中长剑便已向萧明远直刺过去。“了”字话音才落,听得“噗”的一声,剑身已然刺入了萧明远的胸膛。穆秋云浑没想到萧明远竟会不闪不避、闭目受死,不觉微微愣了一下。倏然手肘向后,一下子将剑从萧明远身体里面拔了出来,叫道:“你为什么不还手?” 她这一剑正中萧明远的胸膛,虽然并未刺入心脏,但已是凶险至极。因此剑才拔出,萧明远身子便摇摇晃晃向后退了几步,伤口、嘴里俱已流下血来。 萧明远站定之后,勉强笑了笑,说道:“小云,你要杀我,我是不会还手的。你继续动手吧!” 穆秋云皱了皱眉,看似有一些犹豫,但随即又再举起剑来,叫道:“方寒的仇不能不报,你既然不还手,那么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说着,长剑对准了萧明远的心脏部位又再刺将过去。萧明远昂首闭目,脸上挂着一丝笑容,仍不打算还手,只愿这一剑就死在穆秋云的手上。 眼看这一剑萧明远必死无疑。但就在穆秋云剑尖将要触及萧明远胸前衣襟的瞬间,忽听得“嗤”的一声和“铮”的一声,穆秋云手中长剑突然便停了下来。 萧明远睁开眼来,只见穆秋云身子立着一动不动。而在她脚下横躺着一支玉萧,正是自己当年赠给徒儿许尘的那支。转头去看,果见许尘正飞身向他和穆秋云这边奔了过来。 原来,许尘嘴上虽答应师父先回客栈等着,心里却不放心。在他看来,师父的武功自是可以打败方少白他娘。不过,他早已看出,师父对那姓穆的女人颇为不同,两人若是交手,师父他未必会尽全力。因此,待萧明远走远了一些,他便悄悄跟在其后面。当穆秋云转身瞧见萧明远以后,他怕被他二人发现,于是藏身在路旁林中的大树之后。 许尘原本只是认为他师父不会对穆秋云下杀手,可没想到他竟然是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那张地图!那日与穆秋云师徒三人分别之后,萧明远并没有向徒儿说起他与方少白他娘的这个交易。因此直到今日许尘才知道他师父的这个打算。他感到有些诧异,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七十九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三) 许尘沉思间只见穆秋云举剑就要替方少白他爹报仇,可是他师父却连手都不还。当穆秋云的第一剑刺进萧明远的身体时,他心底不禁愣了一下。见穆秋云拔出剑来,他以为她会就此罢手,可没想到这女人第二剑又再向他师父刺将过去。 然而瞧他师父的样子,仍是不打算反抗。情势危急,没有办法,他便顺手挥出了手中的玉萧。他这下挥萧乃是看准了穆秋云腰上的京门穴。因此他玉萧才触到穆秋云的身体,穆秋云穴道被点,第二剑才没有继续刺下去。 按理说,以穆秋云的功夫,有暗器向自己袭来,她不会察觉不到。只是此刻,她满脑子心思都在想着自己这一剑下去,大仇立刻得报,那么此生的心愿也就了了。所以她才会没有注意到那根向自己飞来的玉萧。 许尘奔到萧明远身边,看见他胸口那兀自还在留着血的伤口,急声问道:“师父,您怎么样了?”说着将萧明远扶住往后面退了几步,远离穆秋云的长剑。 萧明远虽勉强摇了摇头,道:“师父没事!”但看得出他脸色已然不对,额头上汗水一粒一粒不断渗出。 许尘暗自在心中计较了一下。突然间放开师父的身体,移步走到穆秋云的身侧,弯腰拾起自己那根玉萧插在腰间。他见穆秋云凶狠的眼神正一瞬也不瞬地瞪着自己,于是悻悻一笑,抬起手掌,就欲往穆秋云身上打去。 萧明远见徒儿如此,厉声道:“尘儿,你要干什么?” 许尘道:“师父,这女人既不愿把图交给我们,那么徒儿先将她给杀了,然后咱们再去找她儿子索要那张地图。”说着就欲下手。 萧明远急叫:“不可以,你快住手!”一边说一边忙抢上前去阻止许尘。但他受伤不轻,脚下才迈得两步,口中就开始大咳起来,又咳出了好几口血。他缓了口气,继续挪步向前。可是身上毫无力气,两条腿像是有千斤之重,并且每移动一步,伤口的疼痛就更甚一分。不过他还是强忍着剧痛,一小步一小步向前移去。 许尘忙道:“师父,这是大好的机会,只要把这女人杀了,剩下的事就好办了。您既然不愿对她出手,那么就让徒儿来。”萧明远仍欲出言喝阻,但他心里着急,口中因此更加咳嗽不停,于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听得穆秋云冷笑一声,说道:“小子,若不是你暗中点中了我的穴道,就凭你也想杀得了我?”语气中满含轻蔑。 许尘跟着也是冷笑一声,道:“哼,难道你以为凭你这两句话,我就会解开你的穴道,然后再跟你来个单打独斗吗?我可没这么蠢!” 穆秋云“哈哈”一笑,厉声道:“哼,我才不稀罕用什么激将法要你为我解穴,有本事你现在就一掌把我杀了。”许尘一听这话,手掌立刻又抬高了几寸,面色阴沉,眼神中已露出杀机。 萧明远此时气稍微顺了一些。他见许尘马上就要对穆秋云痛下杀手,颤声叫道:“许尘,你快给我住手!否则从今以后,咱师徒俩的情分一刀两断,我就当从来都没有过你这个徒弟!” 许尘听到这话,不禁犹豫了一下。转过头来,叫道:“师父,可是……”他见萧明远表情严肃,脸色如铁。知道他这话决不是说出来吓唬自己来着,于是这才愤愤然放下了悬在半空的手。 无可奈何之下,他向穆秋云瞪了一眼。然后缓缓走到师父萧明远的旁边,伸手扶住他身子,说道:“师父,那我们走吧。” 萧明远脚下不动,道:“你先去把小云身上的穴道解了。” 许尘道:“师父,她的穴不能解!一旦解了,她又要来找您报仇。可是您又不愿……况且,您现在还伤得这么重。” 萧明远道:“这个你别管,你只须听为师的话,上前去将她身上的穴道解了。” 许尘侧头看了一眼穆秋云,但见她脸上还是一副愤恨不已的样子。心想,瞧她的神情,即使我帮她解了穴道,她还是不会放过师父的。可是师父现在这个样子,别说他不肯还手,就算他肯还手,他又哪来的力气?而以我的武功,我一人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到时候,只怕我师徒俩今天都要丧生在这女人的剑下。所以,这个穴,绝对不能解! 于是抬头向萧明远道:“师父,徒儿之所以不愿给她解穴是怕她再次伤害于你。您就算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那难道我们筹谋了这么久的大业,您也不在乎了吗?您放心,凭我的功力,这穴根本困不住她太久。一个时辰之后,她的穴道自然就会解开了。我们还是赶快去找大夫处理您的伤口,要不然它一直流血,您会有生命危险的。” 萧明远听了许尘这一段话,想到自己那还未完成的任务,态度这才软了下来。于是不再强逼许尘去解开穆秋云身上的穴道。他向穆秋云瞧了一眼,眼神凄凄楚楚。最后叹了口气,转头向徒儿道:“尘儿,我们走吧。” 穆秋云个性要强,脾气更是十分倔强。因此,直到此刻,她也不愿向他师徒二人说一句软话,类似于如果许尘替她解了穴道,那么她就可暂时放过萧明远这一次。她不言不语,两只眼睛直瞪瞪地瞧着萧明远师徒俩转身离去的背影。眼见二人逐渐走远,心想,报仇的事看来只有等下一次了。 就在这时,忽听得身后似乎有什么人正向自己这边慢慢走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过路行人。穆秋云耳听那人距自己越来越近,但其脚步声却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就在那人距她尚有一丈之地的时候,忽觉一股巨大的掌力向她背后迅速袭来。 穆秋云情知不妙,一句“你是谁?”刚刚问出口,背心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她虽潜运内力护住后背,但一来时间太紧,体内真气一下子无法聚集起来。二来,身后这人掌力雄浑,这一掌只打得她向前直跌了出去,口中立马喷出一大口血来,手中长剑也被震落在了地上。 此时,萧明远和许尘本已走出一段距离。萧明远耳听得穆秋云那一声喝问,急忙掉转头来。这一回头,只让他大吃一惊。但见穆秋云歪身倒在地上,嘴边全是鲜血。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大声叫道:“小云,你怎么啦?”回身就向穆秋云奔去。可他忘了腿上无力,使劲迈出一步,不禁跌倒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来,看见穆秋云身后站着一人,赫然便是那南山派的掌门人丁善。而在丁善身后,又徐徐走来一人。此人身材瘦削,眼睛极小,两撇八字胡淡淡挂在嘴上,正是九华门的掌门史丹青。 穆秋云身上的穴道此刻仍是未解。她身子匍匐在地,因此瞧不见在她后面暗自出掌的人究竟是谁,但心中已然愤怒到了极点。听得她恨恨地骂道:“是哪个不要脸的无耻败类,竟好意思在别人身后施与暗算?有本事站上前来!” 她这话说完,身后站着的丁善便不住“嘿嘿”冷笑,然后缓缓移步走到穆秋云的正前方。穆秋云抬眼一见是他,心中不禁更加恼恨。丁善之前几次三番对方少白暗施毒手,那一次在树林中,若不是有穆秋云在暗中保护,及时射出一根树枝,方少白只怕已丧生在了丁善的掌下。可没想到这一次,他仍是如此不要脸。 萧明远此时已被许尘从地上扶起。他瞧着丁善脸上十分不善的神情,向许尘道:“尘儿,快扶我过去!”许尘看起来有些犹豫,脚下兀自站着不动。萧明远心里着急,于是伸手推开许尘,踉踉跄跄小步小步向前移动。一边走一边向穆秋云喊道:“小云,你怎么样了?小云……” 这时,史丹青也已走到了丁善的身侧。穆秋云见史丹青也在,暗想,原来他二人是约好一起来报仇的。不过,这二人也太过卑鄙无耻,竟然趁机偷袭自己。她心里恨得牙痒,只可惜自己身上穴道被点,不能站起身来将这两个无耻小人给杀了。 穆秋云猜得不错,史丹青和丁善确实是相约一起来找方少白母子二人报仇的。 那日,史丹青在玄天派逗留一宿,得知古长风没有报仇之意后,次日清早,他便带着自己门人弟子失望地离开了玄天派。回到九华门,他心想,古长风不愿去找方少白他娘报仇,可是那姓穆的女人武功甚高,如果他两家不能联手,单凭他一己之力,要杀了穆秋云为他兄弟史施报仇,只怕还有些难度。 他思量了一阵子之后,转念想到丁善的儿子乃是被方少白所杀。那么既然方少白母子二人是他两家各自的仇人,那他们就应该敌忾同仇。而且凭他与丁善的交情,即使方少白不是杀掉丁颜的凶手,他让丁善出手相助自己,丁善也断然不会拒绝的。 打定主意后,他便只身前往南山派。哪想两人见了面后,史丹青的想法更是深得丁善的赞同。于是二人商量好之后,相携一起下了终南山。 第八十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四) 史丁二人在江湖上打听到方少白他家乃是住在陕西的太白山脚下,两人于是朝着这个方向一路寻来。没成想恰好又撞上了穆秋云和萧明远在此打斗。他们心中打定主意,要等这二人两败俱伤之后,然后才来坐收渔翁之利。毕竟这二人武功均非泛泛之辈,万一他二人突然联起手来,那可不好。所以还是不要贸然出手的好! 眼见萧明远胸口中了穆秋云一剑,伤势严重。而许尘又点了穆秋云身上的穴道。两人心中暗喜,均想,真是天助我也,此时要杀了穆秋云报仇那便不费吹灰之力。不过,他二人藏身的地方距穆秋云三人较远,因此并没有听清他几人之间所说的话。关于那张地图的事,他们也没有听见。 丁善更是心急,见萧明远师徒俩才走远了一些,不及跟史丹青商量,便独自向穆秋云身后走去。他怕许尘所点的穴道力度有限,奈何不了穆秋云多久。因此他脚步缓慢,要看看穆秋云是否半分也动弹不得。 眼见自己一步一步逼近,可穆秋云仍是没有回过头来,只仗剑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心中恶念陡生,就想从背后一掌将穆秋云给结果了。杀他儿子丁颜的凶手虽是方少白,但穆秋云乃是他的母亲。而且上次树林之中,那几根差点射中他的树枝应该就是穆秋云发出来的。所以,不论是方少白还是穆秋云,丁善心里都对他们恼恨至极,只想除之而后快。 史丹青见丁善不断向穆秋云身后逼近,知道他是想从背后暗自出手。他情知此行为太不光明磊落,实非英雄好汉所为。可是若要出言阻止,一来碍于他和丁善的情分,二来他心中也着实记恨穆秋云将他兄弟史施杀了。正自犹豫间,丁善已然伸出手掌,径往穆秋云背后拍去。 眼望着倒在地上的穆秋云,丁善神情不禁有些得意起来。穆秋云两眼恨恨地瞪视着他二人,冷笑道:“哼,原来是你们俩!真没想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南山派和九华门,门派中竟也有如此不要脸之人,而且还是一派之长!哈哈,要是你们当年创派的祖师爷瞧见你二人今天的行为,便是羞也羞死了,还敢创什么南山派、九华门?我呸!就你们这种只会使下三滥功夫,在他人背后偷袭的无耻小人也敢自称什么名门正派?你们也不嫌臊得慌!” 穆秋云说完,史丹青脸上不禁微微红了红。 但丁善却怒火大盛,叫道:“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大言不惭!我杀你不过是因为你儿子杀了我儿子。所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既是姓方那臭小子的娘,那么找你报仇也是一样的。” 穆秋云又是“呵呵”冷笑,笑罢,说道:“好个‘天经地义’,只怕在你丁大掌门的心里,背后偷袭那也算天经地义吧!” 丁善“哼”了一声。史丹青道:“姓穆的,废话少说,你杀了我兄弟史施,我今日就要为他报仇!” 穆秋云道:“好啊,要报仇的话那就尽管动手吧!只可惜我穆秋云今日栽在两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手里,只能束手就擒。” 史丹青道:“哼,你别一口一个卑鄙,一口一个无耻,我这就给你解开穴道,让你死得心服口服。” 适才,丁善打在穆秋云背上的那一掌力度着实不轻,几乎是使上了十成的力。若不是穆秋云内功底子好,换做常人,只怕已经毙命。 穆秋云后背此刻仍是奇痛无比,胸腹中的内脏也已损伤不少。她之所以还能在这儿高声地对他两人冷嘲热讽,全凭着她那倔强、不服输的性子。她心想,自己受伤不轻,就算现在解开她的穴道,她也决计斗不过他二人。但转念想到,纵是打不过那也要试一试。这二人太过阴毒,自己便是死,那也要拉上他们其中一人做垫背!于是朗声道:“好。” 丁善心中其实不愿史丹青替穆秋云解穴,但史丹青话已出口,实不好再出尔反尔。又想,这女人刚才受了自己那一掌,她五脏六腑皆已受损,一只脚已踏上了黄泉路。即使现在给她解开穴道,她也只有受死的份。于是,见史丹青俯身去给穆秋云解穴,他也并不出言阻止。 岂料,穆秋云穴道刚解,听得“啪”的一声,她左掌已击在了史丹青的身上。这一掌,穆秋云乃是事先就已想好了的。她将身上剩余的全部功力都凝聚到了这一只左手上,只待史丹青一给她解了穴,她手掌立刻向史丹青胸口击到,取了他的狗命。 史丹青没料到她会使这么一手。想要闪身躲避,却因距离太近,胸口虽然避开,但肩头还是中了穆秋云狠狠一掌。他心下着恼,顺手也是一掌击在穆秋云的胸前,怒道:“你,你……” 穆秋云本来受伤不轻,现在又加上史丹青这一掌,伤势更加严重。于是“哇”的一声,又吐出了一大口血。不过,她嘴角虽不住流下血来,脸上却仍是一副不屈不挠的样子,笑道:“我什么?这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哈哈,哈哈……” 此时,那萧明远已慢慢走到了穆秋云的旁边,嘴里仍自在问:“小云,你怎么样了?小云……”说着伸手欲去扶她。但穆秋云不要他扶,使劲一攘,将萧明远推得向后跌坐在了地上。许尘赶忙抢过去将他师父扶起。 穆秋云抬起头来,冷冷地道:“我怎么样了?呵呵……”眼光移到许尘的身上,锐利且凶狠。这意思是说,我怎么样了?若不是因为你的好徒儿点中了我身上的穴道,我又怎么会遭人暗算,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萧明远深深叹了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穆秋云转过身子,伸手去够她那把刚才被丁善掌力震落在地上的长剑。够到之后,她用剑身勉强支撑着自己站将起来。只见她长剑一扬,指着丁善和史丹青两人,叫道:“哼,要报仇的话,那就再来啊,别以为我会怕了你们!” 史丹青刚才受了穆秋云奋力的一掌,虽未击中要害,却差一点将他肩骨也给打断。他强忍着剧痛,应声道:“好,那我史某人就来会会你!” 穆秋云长剑在空中虚的一劈,做个接招动作,看起来仍是精神抖擞的样子。但实际上,她身上所剩的力气已被刚才那一掌用完了。别说跟人动手,现在就是要她走两步,那也困难。 史丹青见她气势不减,不料她受伤如此之重,左足轻点,一招“长虹贯日”向她面门迅速攻到。 穆秋云看准敌人来势,仰头避开史丹青的一拳,长剑立即横削史丹青胸腹。但由于她劲力不足,横削之势过于缓慢。在她剑身还未触到史丹青时,史丹青已转动身子,一掌击在了她的左肩外侧。穆秋云中掌之后,身子歪歪斜斜退了几步,却仍是以剑撑地。 史丹青瞧见她刚才那一剑的出剑速度,已知她受伤甚重。暗想,我乃堂堂九华门的一代掌门,此刻若去对付一个伤势严重的妇人,日后传出去不免为天下人耻笑。报仇之事那还是延后再说吧!于是收掌退了回去。 丁善看了看史丹青脸上神色,已猜到他的心思。但他自己今日可不想就这样放过穆秋云,于是嘴角轻轻一笑,道:“姓穆的,我丁某人也来会你一会。” 穆秋云当然明白丁善这是个什么意思,他是要趁此机会痛下杀手。但自己又如何会怕了他? 萧明远眼看丁善说着就要动手,又见他脸上杀气昂然,忙道:“姓丁的,你到底还要脸不要?你明知她现在根本无法与你抗衡,你却还要跟她打,你们南山派的脸皮当真如此之厚吗?” 丁善听了这话,仍是强自辩驳道:“哼,姓丁的今日是在报杀子之仇,又不是要跟她比试武艺。难道还要管她受伤不受伤吗?” 萧明远冷笑道:“哼,你也别强词夺理啦!堂堂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身受重伤的妇道人家,想来这就是你南山派的看家本领吧!” 丁善自知理亏,不禁恼羞成怒,说道:“我可没时间跟你耍嘴皮子。反正这仇,我丁某人今日是报定了!你要再多话的话,那就连你一起。”说完转头看向穆秋云,哂笑道:“姓穆的,你是要自刎以抵你儿子的罪过呢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穆秋云“呵呵”笑道:“我儿子的罪过?哼,姓丁的,你还真是不要脸!如果不是你那儿子一心想抢我儿子身上的东西,他又怎么会死在我儿子的剑下?要怪你也只能怪你那脓包儿子有一个只会使下三滥功夫的父亲,教不了他什么真本事,以致技不如人!哈哈,哈哈……” 穆秋云这几句话连带着将丁善父子二人一起骂了,丁善当然怒火更炽。只见他双眉一竖,晃身立刻欺到穆秋云身前,“啪啪啪啪”连续四掌打在了穆秋云的身上。他每击一掌,穆秋云便后退一步,他四掌打完,穆秋云便后退了四步。丁善这四掌,每一掌都卯足了劲儿,因此穆秋云此刻已临近死亡。但见她气息微弱,脸色惨白,只仍是靠着最后一口气,用剑抵在地上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第八十一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五) 萧明远眼看着穆秋云硬生生受了丁善这四掌,嘴里鲜血一口一口不断涌出,不禁心痛如绞。但苦于自己全身无力,救不了她。他急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可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此刻,穆秋云仍强自站立不倒。丁善见她口中虽不断吐出血来,可脸上却似乎挂着轻蔑般的笑容,不由得更加恼怒。他眉眼一低,心想,好,刚才那四掌都没能将你打死,那么这最后一掌,老夫就送你归天!突然一下子抬起头来,眼放异光,纵身又往穆秋云身前抢至。 萧明远心痛之余见此情景,脑中不及做任何思考,拼尽自己最后一丝真气,两手在地上一撑,身子一跃而起,挡在了穆秋云的身前,替她挨了丁善这出手最重的一掌。 萧明远中掌之后,口中立时喷了一大口鲜血出来,溅得丁善满脸都是。而他之前被穆秋云刺中胸膛的那一剑,伤口流血本来已渐渐止住。但此刻经受丁善这一记掌力的撞击,伤口又再不断涌出血来,且比之前更胜。只见他身子不住后退,跟着撞到了站在他身后的穆秋云。于是两人同时跌倒在地,各自滚在一边。 许尘见状,连忙抢上前来,扶起他师父萧明远的身体,叫道:“师父,您怎么样了?师父,您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萧明远摇了摇头,心里仍记挂着穆秋云,转头向她那边瞧去。 但见穆秋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是已坐不起来。听得她嘴里喃喃自语道:“寒哥,小云这就来找你了,你等着我!”说完,嘴角微微一笑,然后气绝而死。 萧明远见穆秋云已死,眼中怔怔流下泪来,一脸悲痛欲绝的样子。许尘却只关心自己师父的伤势,看他胸口流血不止,气息也越来越弱,不禁急声叫道:“师父,您怎么样了?您可不能死,我们还有大业没有完成,您不能丢下尘儿一个人!”萧明远张开嘴来,想要对徒儿说些什么,可是他气喘吁吁,竟难以说得出来。 许尘见他师父如此,顿时化悲痛为仇恨,咬牙切齿地道:“师父,尘儿这就给您报仇!”说完,抬头看向丁善,恶狠狠地道:“姓丁的,你打伤我师父,我要杀了你!”说着就欲站起身来。萧明远口中虽然说不出话,但他两只手却紧紧地拽住许尘。许尘挣脱不得,又道:“师父,您放开我,徒儿去给您报仇。”萧明远却只是不放。 眼看萧明远也是命不久矣,丁善心下寻思,今日我杀了这姓萧的,他日这小子必定会来找我替他师父报仇。那倒不如现在就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于是杀念又起。 史丹青见丁善一连重伤了穆秋云和萧明远两人,心里颇觉诧异。眼下那穆秋云已死,自己兄弟大仇得报,可是他心里却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今日之事当是真有些……哎!神思间略一抬头,忽见远处有两人正快速向他几人这边奔行过来。于是向丁善道:“丁兄,有人来了,我们快走吧!” 丁善此刻正慢慢移步走向许尘,预备再下杀手。但听了史丹青的话,也不禁抬头向远处看了一眼。他此次杀害穆秋云乃是用了相当卑劣的手法,心中自然觉得不安,怕被人瞧见。眼见远处那二人越来越近,再不下手那就来不及了。低头向许尘一觑,心道:“罢了罢了,以这小子的功夫,就算他要找我报仇,那也不足为惧。哼!”冷笑一声,转身跟史丹青纵身而去。 许尘厉声叫道:“姓丁的,有种你别走,我要杀了你……”挣扎着想要站起,无奈萧明远还是死死将他拉住。 萧明远此时气息稍稍顺了一些。听得他有气无力地道:“尘儿,别……别去,以你现在……的武功,还不是他两人的对手。咳咳……为师之前对你说……说过的话,你要好生记着。那张藏宝图,小云定会让她儿子方少白暂时保管。以后,你自当设法从他身上取来。不过……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他是小云的儿子,你绝对……绝对不能伤他性命!” 他喘了口气,续道:“恢复后周的大业,师父恐怕无法再参与了。剩下的事,只能你替师父去完成。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日后……日后你若寻到了那永盛皇子,师父希望你能辅佐他一起完成我的主公、他的父王的心愿。如此,为师也能够安心地走了。”说完这才撒手放开许尘。 只见他再次转头看向那边躺在地上的穆秋云,眼角泪水兀自流了下来,喃喃自语道:“小云,对不起!我萧明远今日对你食言了。我不仅无法护你周全,还累使你将性命都丢在了这儿,是我对不起你!不过,你放心,我马上就下来向你请罪,你等着我!”话音一落,便闭上了双眼。 许尘伸手到他鼻下一探,已然没有了呼吸。他怔怔地瞧着萧明远的尸体,既不哭泣,也不叫嚷,就只是呆呆地瞧着。 这时,远处那二人已走近前来。原来这二人却是一路向东找寻穆秋云的方少白和秋月华师姐弟俩。他两人尚未瞧见许尘的脸,只是见前方地上横躺着两具尸体,另还有个男子跪在其中一人的旁边。 师姐弟二人对望一眼,快步抢上前来。二人这时才看清那跪着之人正是许尘,躺在许尘身前的乃是那萧明远。但与此同时,他二人也瞬间呆住了。因为除过许尘和萧明远之外,另外躺着的那具尸体居然是——是两人满心记挂着的师父与母亲! 二人同时扑将过去,方少白连忙将他娘的身体从地上扶起。但见穆秋云双目紧闭,嘴角胸前全是鲜血,脸上却毫无血色。方少白张大了双眼,一时惊恐得手足无措。他愣了半晌,这才颤声叫道:“娘,您这是怎么了?娘,您醒醒,少白要您起来,您还要继续教我武功呢!娘,您快醒醒……”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摇晃母亲身体,可穆秋云哪里还有什么知觉?她两手搭拉在地上,一动不动。方少白眼泪一颗一颗顺着脸颊不断滚落下来,嘴里仍在不住叫唤:“娘,您这是怎么了?您快起来看看我,我是你儿子少白啊!娘……” 秋月华看见她师父这样,泪水也早已夺眶而出。可她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与自己分别不过一日的亲人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试探着伸手去探穆秋云的鼻息,但穆秋云早就没了气息。她软软垂下手臂,这才放声大哭起来。 泪眼中望去,只见师父一张脸如往日一般慈爱温柔,依稀可见她曾教自己练武时的情景。可是以后再也不会听到她的轻声喝斥,再也感受不到她母爱般的爱抚…… 她拉起师父的一只手掌,任凭眼中泪水一颗一颗滴落在穆秋云白皙的手背上。此刻除了哭泣,心中的哀痛不知还能怎样倾诉?听得她也如方少白一般哭道:“师父,您不要丢下我们。我跟师弟来找您了,您快起来啊,师父……” 方少白看见秋月华探他娘鼻息的样子,便知他娘穆秋云已经死了。他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不知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师姐弟二人就这样抱着穆秋云的尸体不住啼哭,方少白直哭得眼睛都红了。过来好半天,他这才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向许尘,厉声问道:“许尘,我问你,我娘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秋月华听到师弟这一声喝问,立时也跟着抬起头来。两人都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许尘,就等他开口回答方少白的问话。秋月华心中怦怦乱跳,不知道许尘是不是杀害她师父的凶手。两人都焦急地等待着,但过了半晌,许尘还是怔怔地瞧着萧明远的尸体,既不说话也不转头看他二人。 方少白接着又再问了一遍:“许尘,你给我说清楚,我娘到底是不是被你害死的?”许尘仍是悄然不语。 秋月华见许尘这个样子,一颗心跳得更加厉害,生怕事实就如方少白口中说的那样。她定了定神,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许尘,请你告诉我,我师父到底是被谁给害死的?” 许尘听到秋月华的声音,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回答道:“你师父跟我师父都是被丁善和史丹青这两人给害死的。” 秋月华听到许尘这个回答,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开了来。她转头去看师弟,但见方少白眼放异光,额头青筋凸现,脸色可怕得厉害。直如那次她告诉他关于自己师父穆秋云带回来一具尸首时的情形。 不错,当方少白听到丁善二字,胸中热血在顷刻间便翻涌了起来。之前,丁善曾多次对他暗施毒手,可没想到今日害死他娘的凶手竟然也是他!那时,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人太过卑鄙阴险,心里倒也并不如何恼他。不过现在,他全身上下都对丁善充满了强烈的恨意,真恨不得现在就将此人千刀万剐。 他心中怒极,突然间仰天猛地一声长啸。就连旁边的秋月华也给吓了一跳。秋月华听到他啸声中既是愤恨又是无限哀伤,心中也为他感到戚戚。 过了良久,方少白啸声渐渐停止,但见他对着天空大声喊道:“丁善、史丹青,你二人害死我娘!我方少白今日在此立誓——此生不亲手杀了你们两个恶贼,我誓不罢休!”说完,又俯身抱着穆秋云的尸身嚎啕大哭起来。 第八十二章 满腔仇怨上终南(一) 这时,许尘已抱起萧明远的尸身,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只留下方少白和秋月华两人对着穆秋云的尸体不住啼哭。 方少白越哭越是伤心,最后,竟靠在了师姐秋月华的肩头,哽咽道:“师姐,少白,少白以后再也没有娘了!可是,我跟娘才相认了仅仅三个月啊……” 秋月华听他这样说,心里也更加抽痛起来。这十几年来,她与师父穆秋云两人相依为命,穆秋云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可是以后,以后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两人又悲悲戚戚哭了一阵,这才渐渐止住。秋月华抹去脸上泪水,说道:“师弟,师父她已经死了,我们还是先把她老人家好好安葬了吧!” 方少白抬起头来,看着他娘那一如往昔的模样,心中的滋味真是无法言表。以后,再也没有人会督促自己练功,遇到危险时,也没有人会在暗中保护自己了。他顿了一顿,点头道:“好,我们把娘安葬以后,然后就去找丁善和史丹青报仇。” 秋月华从怀中掏出一块手绢,伸手去为穆秋云擦去她脸上的血迹。但见穆秋云脸色平静,嘴角似乎还挂着一抹微笑。不过,她也不知她师父死后脸上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神情。 方少白见他娘面上毫无怨毒之色,更多的反而是安详与欢喜。心中忽然一动,想到,娘果然确实已有了死的打算,她与爹分开这么多年,她肯定十分想念爹,所以才打算杀了萧明远后就去找爹。现在,她心愿已偿,因此这才会面带微笑。于是转头向秋月华道:“师姐,我们带娘回去吧,我想娘她肯定希望我们能将她跟我爹葬在一起。” 秋月华点头道:“好!”说完,两人站起身来,抱起穆秋云的尸体往原路返回。 待穆秋云与方寒合葬之后,师姐弟二人也不在山上多待,取上一些随身物品后便又匆匆赶下山来,往南山派的方向前去。因为此处距南山派甚近,而九华门还远在ah,所以他们决定先去找丁善。 去往南山派的路上,方少白心中暗想,以他娘和萧明远的武功,他二人各自均不在史丹青和丁善之下,那为什么他们会统统丧生在这两人的手上呢?假如是以二对二,他娘和萧明远两人完全没有理由会死。真不知当时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子。 忽然想到,对了,娘是去找那萧明远报仇来着。而以那丁善的为人,说不定他和史丹青正巧撞上娘跟萧明远打斗,所以待他二人斗到不可开交之际,他们便乘机偷袭。哼,这二人太不要脸!他越想越怒,因此也不去管以自己现在的武功能否杀得了丁善和史丹青,就只是想着要将这两人杀了替母亲报仇。 没几日,师姐弟二人便已来到终南山下。方少白之前曾去过南山派一次,因此,两人毫不费力地就来到南山派门户之前。但见南山派大门敞着,门口站着两个守哨之人。 方少白高声朝里喊道:“姓丁的,你给我出来!姓丁的,听见没有,快给我滚出来……” 那两个守哨之人想必是刚入南山派不久,是以并不识得方少白。方少白和秋月华手里均提得有剑。但那二人见他们年纪甚轻,自也不把他们当一回事,只是大声喝斥道:“你们两个是什么人?这里是南山派,你们在这儿大叫大嚷做什么?赶快走开!” 方少白对他二人的话听而不闻,仍然继续叫唤:“丁善,你快给我出来!丁善,你这卑鄙无耻的老贼,敢做不敢当吗……” 那二人听他直呼自己掌门名讳,均感有些诧异。对望一眼,刷刷两声,同时拔出身上兵刃来,对准了方少白。正欲开口喝骂,听得脚步声响,门内忽然抢出二十几个南山派弟子来。 二人侧转身子,向着居中一瘦高男子道:“大师兄,门口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竟敢直呼咱们掌门的名字,您看该怎么办?”说着伸手向方少白一指。 但他们口中的大师兄并不答话。只见二十几个南山弟子分作两列,接着门内相继走出两人,前面一人正是丁善,后面一人乃是九华门史丹青。原来史丹青还未回他ah九华门去。 方少白见他俩都在,不禁怒气上涌,拔出剑来,叫道:“丁善、史丹青,你二人杀了我娘,今日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丁善双目一翻,怒道:“好啊,你娘只不过是偿了史掌门兄弟史施的命,我儿丁颜的命却要用你的命来偿。” 方少白听他二人并不否认是他们杀了自己母亲,心想,那么许尘说的话确是千真万确了。于是纵身一跃,长剑对准了丁善胸前直刺过去。秋月华见师弟出手,跟着也挥剑向史丹青刺将过去。南山派群弟子见状,立刻移步挡在丁善和史丹青两人面前。 当下,师姐弟二人已被二十几个南山派弟子前后包围了起来。秋月华虽是女人,当此情景,脸上也是丝毫不露惧色,眼中充满了恨意,一心想着要将眼前这两个老贼杀了替自己师父报仇。 听得方少白向秋月华说了一声“师姐,自己小心!”后,随即扭动身子,长剑挥舞,嗤嗤嗤三下,已接连将挡在身前的三名南山派弟子刺倒在地。这一次,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手下留情。剑尖不单单刺人四肢,胸口、肚腹,刺到哪儿便算哪儿,谁让他们阻挡自己报仇? 自他跟穆秋云学了那玉蟾神功后,内力和剑法又大有提升。他此时所使招法好些便是那玉蟾神功里面的。史丹青和丁善看得惊奇,两人对望一眼,均想,不知这小子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么奥妙的剑法,威力倒也不容小觑。他们不知其实这玉蟾神功乃是以剑招为主,掌法为辅,端地是霸道凌厉、精准凶狠。 方少白此刻虽只单单用剑,还未配上掌法,但南山派群弟子眼看已抵挡不住,二十多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三个。躺下的十几人中,五个已然身亡。秋月华武功不及方少白,却也刺伤了四人。剩下的这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数上虽仍占优势,但已不敢再贸然上前抢攻。 丁善看到自己这么多弟子合起来尚不如方少白师姐弟二人,心里不禁感到来气。他向前踏上两步,向那三名弟子喝了一声“退下”,那三人这才怯怯地向后退开。其他那些受伤倒在地上的人也相互搀扶着退在一旁。 此时,又有好些南山派的人从门内涌出,想是直到现在才听到了大门外的打斗之声。丁善招手示意,不许众人再上前动手。动手的人越多,他南山派的脸丢得就越大。 方少白并不管他这么许多,甭管是丁善自己动手还是让他南山派的弟子先来,他都一样无所畏惧。反正今日不报杀母之仇,他誓不罢休。眼见丁善走上前来,他也不跟他客套,挥剑便向丁善面门疾刺过去。 丁善脸上不动声色,实则已在潜运内力,想在十招之内就把方少白给解决了。但他没想到的是,两人二十招过去,他竟半招的便宜也未占得,而方少白的气势却是有增无减。眼见方少白一剑比一剑更快,一剑比一剑更准,一剑比一剑更狠。并且,在使剑招的同时,他还配上了一套精妙繁复的掌法。 按说,以掌辅剑这等打法并不稀奇,平常人在危急之下皆会使用。但奇就奇在方少白的这套剑招掌法并非是两种不同的武功加在一起,而好像它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功夫,虚实变化,相辅相成,搭配得丝丝入扣,浑然一体。 丁善不禁暗暗纳罕,一边沉着应付方少白的掌法剑招,一边暗自琢磨,这小子究竟是怎么了?哪里学来的这古怪功夫,且武功一次比一次厉害?关键是这内力的增长速度也快得甚是吓人,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那日在玄天派,丁善也听见方少白称他娘为“师父”,那么他的武功自是出于穆秋云了。一般来说,师父传授徒弟技艺讲究的是平素积累,业精于勤,绝没有什么速成之法。丁善万万没有想到方少白之所以武功大进是因为近月来同他娘学了那套玉蟾神功,心里倒隐隐觉得只怕是那武功秘笈的传言并非虚妄。 方少白瞧着丁善脸上表情起伏不定,不知他是在思索自己的武功,还道他又想耍什么手段。不觉胸中恶气更增,于是出招更加霸道凶狠。他一心要杀丁善替母报仇,因此打斗中,三分为守,七分为攻,全然不顾自己安危。有时,丁善向他要害之处打到,他正好也可攻击丁善的要害。但丁善顾忌自身,他却什么都不管。 丁善见他这般拼了命的打法,当下丝毫不敢大意。方少白武功精进,再加上满腔仇恨,因此,两人的打斗越来越是猛烈。斗到后来,丁善不由得暗暗心惊。就连站在一旁观战的南山群弟子也无不耸动骇然,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子武功竟已能跟掌门分庭抗礼? 不过,以方少白现在的功力,虽说尚能望其丁善等人的项背,但要想击杀对方,却还是不及。话说回来,即使丁善猛下杀手,此时要讨得方少白的便宜,那也不如以前那般轻松了。 第八十三章 满腔仇怨上终南(二) 酣斗中,忽然,方少白耳听得“啊”的一声,急忙扭头去看,只见师姐秋月华跌坐在地上,右手一边执剑,一边按住左边肩头。他急问:“师姐,你怎么样?”秋月华道:“我没事儿。” 丁善见方少白面有忧色,心底暗自高兴,于是出掌更加迅捷。 秋月华瞧着他一掌猛向方少白胸口拍来,急叫:“师弟小心!”方少白耳听得秋月华提醒,随即收回目光,长剑上挑,化解了丁善这一掌。两人于是又继续恶斗在一起,但方少白心中仍是记挂着师姐,不知道她伤得如何。 原来,这边方少白与丁善缠斗,那边秋月华和史丹青也是打得如火如荼。秋月华心里明白以自己的武功绝非史丹青对手,可眼前这两人均是杀害她师父的凶手,就算舍掉自己性命,杀师大仇又岂能不报?因此,她是抱着一种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心态在跟史丹青拼命。 只不过,史丹青不像丁善那般狠毒。他很清楚眼前这姑娘是在为师报仇,今日如果不将之除去,以后必是后患。但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击杀这样一个女娃子不免又有些说不过去。 因此初始时,任凭秋月华如何出招,史丹青都只是守而不攻。但秋月华的剑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一剑一剑尽往史丹青身上要害之处招呼。当此情景,史丹青纵是无心杀她,那也必须保证自己不为对方所伤。终于,两人斗到后来,史丹青于不经意间出手击中了她的肩头。 秋月华功力有限,这一下自然伤得不轻。在提醒方少白小心丁善的掌力后,她凭着为师报仇的信念,硬是再站起来要与史丹青拼个你死我活。史丹青见她如此,心里暗叹一声,又勉强与她拆了十来招。秋月华使出了全身力气,都始终未曾碰到史丹青的半片衣角。而这么来来回回,史丹青已没有耐心再跟她继续耗下去。只听得啪啪啪几声响,秋月华身上接连中了几下史丹青的拳掌。 方少白看见师姐跌倒在地,并且嘴里喷出了几口鲜血,心下着急,忙撇下丁善,跃到了秋月华的旁边。他将秋月华扶起,问道:“师姐,你怎么样?” 秋月华摇了摇头,道:“我没事!师弟,我们一定要杀了这两个老贼替师父她报仇,师父……”话未说完,又咳出了一口血。见秋月华这样,方少白心下更加着恼。他抬起头来,向站在一旁的史丹青狠狠瞪了一眼,然后低头对秋月华说道:“师姐,你先休息一下,我这就去将两个老贼杀了。”说完,站起身来,向着史丹青直扑过去。 史丹青见他两眼发红,来势汹汹,当下倒也不敢大意。适才,他见方少白所使剑法颇具威力,而丁善与他恶斗这么半天,居然也没能伤他一点半点。他刚刚一边与秋月华拆招,一边斜眼去看方少白的打法招式。心里也跟丁善一样感到诧异,怎么才三个月不见,方少白的武功居然又比上次精进不少? 这时,但见方少白一剑刺出,剑招迅捷之极,便如开弓之箭,决堤之洪,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史丹青的心脏部位刺穿过去。史丹青大惊,急忙向右闪避,却不料方少白的左掌突然向前疾伸,自己这一避到似是将胸膛喂到他掌下一般。这一来大出史丹青的意料之外,好在他反应快,及时向后跃开,但动作中已显出一丝狼狈。方少白双击不中,跟着继续进招,仍是以掌法辅助剑招。史丹青这时更不敢大意,一剑一掌都小心应对着。 两人拆解半天,双方均未占到对方的便宜。史丹青仍在思索方少白的武功到底是怎么回事。忽然想到,难道真如丁善猜想的那样,这小子身上确有什么武功秘笈?可是上次在玄天派,那穆秋云亲口说了,她儿子身上怀有宝物的事乃是那萧明远让人在背后造的谣,而萧明远当时也没有替自己辩解,这又怎么说? 想来想去史丹青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其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转眼间,两人已拆了将近四五十招。这一来,史丹青心绪又再回转:方少白此时乃是在报杀母之仇,虽说他现在要取自己性命并非那么容易。可照他武功精进的速度,也许要不了多久,他武功就可超过自己和丁善,到那时又该怎么办? 他斜眼向丁善望了望,但见丁善脸上神情肃穆,并向自己递了个眼色。这自是在提醒他要趁此机会斩草除根了。史丹青心里有些拿捏不定,这么做固然不错,可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一命还一命,那穆秋云已经死了,自己兄弟的仇便算报了,再杀她儿子是不是就太过分了些? 这时,耳听得丁善向他身后的群弟子喝道:“没用的东西,都给我滚回去!” 秋月华歇了半天,见方少白久战不胜,强撑着站起想去襄助于他。不过,她还未走到方少白和史丹青的旁边,丁善已踏步挡在了她的面前。秋月华扬起剑身,欲向丁善胸膛刺将过去。 丁善轻蔑地笑了笑。别说秋月华现在已经受伤,就算没有,他也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他站着一动不动,直等秋月华的长剑递到了他的眼前,他才轻轻侧了侧身子。但同时他右手倏地伸出,将秋月华的长剑单手夺了过来。 秋月华一惊,欲待空手进招,丁善却已将长剑搭在了她的脖子上。丁善阴恻恻一笑,随即目露凶光,似欲下手。秋月华昂然道:“老贼,你杀了我师父,我便是做鬼也还会来找你报仇的。” 丁善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一副全然不屑的样子,但依然是杀气满满。秋月华见他这样,心里也丝毫不惧,两只澄澈的眼珠狠狠地瞪着他。 此时,方少白和史丹青正斗得不可开交。方少白转头瞧见师姐身陷险境,而丁善又非心慈手软之辈,当下急向史丹青进了一招,便纵身高高跃起,一剑拨开了丁善手里的剑。说也奇怪,方少白从丁善手里救下了秋月华,丁善脸上不仅没有怒色,反而像是有些高兴的样子。 师姐弟二人退在一旁,方少白关切道:“师姐,怎么样,你有没有事?”秋月华摇了摇头,眼睛仍瞪着丁善。丁善嘴角轻轻一笑,并向史丹青看了一眼,示意他上前动手。史丹青看起来有些迟疑的样子,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向方少白下杀手。 而此刻,方少白心里也倍感踌躇。眼看秋月华胸前衣襟上全是血渍,倘若他现在只身一人,没有师姐在侧,他一定会以性命同丁善和史丹青两人相拼。但秋月华受了伤,他不能不顾及师姐的安危。正自犹豫不决,今日这仇到底是报还是不报?却见师姐秋月华着地滚去,从地上捡起刚才南山派弟子打斗时遗留下的一把钢刀,并快速抢到丁善身侧,想攻他一个出其不意。 不过,对于丁善这等老练之人,秋月华哪能这么容易得手?只见丁善长剑一挑,架开了秋月华的钢刀后,随即闪身躲到了史丹青的身后。 史丹青一时未反应过来丁善这是个什么意思,秋月华的刀尖已距他胸口不到半寸。对于秋月华来说,史丹青与丁善无甚差别,他两人都是害死自己师父的凶手,那么先杀谁都是一样的。 眼看秋月华与史丹青又已交上了手,方少白也只能继续去对付丁善。丁善今日初与方少白动手时,心里便打定主意,今日非杀了这小子不可。这小子武功一次比一次厉害,甭管他身上是否真有什么武功秘笈,此人不除,日后必定后患无穷。 可是与方少白斗了半天之后,他才发现方少白要杀他不易,但自己要取他性命也不是如此简单。可以说,如果仅凭他一己之力,今日要杀了方少白,只怕还有些问题。可是若与史丹青联手,两人对付他一人,面子上又有些过不去。 其后,他见方少白对秋月华甚是关心,于是心念一转,又已有了计较。心想,就算史丹青不愿对方少白下杀手,然而只要他俩人中有一人牵制住秋月华,方少白就不得不为其分心。这样一来,要杀他就容易得多了。所以,秋月华不肯罢手,还要再找他两人继续拼命就正中了丁善的下怀。只不过,史丹青既有所顾忌,那么牵制秋月华的人就只能是他。这样,丁善自己对付方少白才会有机可趁。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与丁善打斗的过程中,方少白总是时不时地向史丹青和秋月华那边张望,要看看师姐秋月华是否还支撑得住。丁善见他这样,心头暗自高兴,只盼史丹青能尽量多出狠招,要他师姐弟二人今日一个也别想逃掉。 秋月华之前受了伤,现在更加感到力不从心,不过几个回合,她脸色已逐渐惨白。突然,她脚下一个踉跄,不仅挥出的兵刃扑了个空,胸口也挨了史丹青一脚。方少白眼见她仰天就倒,甚为担忧,但苦于丁善出手不迭,逼得他无法分身去救。好在秋月华中招跌倒之后,史丹青并不跟着进逼。 第八十四章 满腔仇怨上终南(三) 丁善本以为方少白看到秋月华再次受伤,心神可能会有所分散。哪知方少白突然间一鼓作气,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与自己的打斗上。方少白年轻力壮,而丁善已年过半百,几人斗了这么半天,精力都已有所消减。 这一来,丁善顿时感到有些吃力,他心里盼着史丹青能伸出援手,二人合力将方少白给除了。哪知史丹青就只站在一旁观看,并无上前与他联手的意思。 便在此时,忽听得秋月华的声音叫道:“你是谁?” 三人转头去看,只见一个灰衣人挟带着地上的秋月华向东边方向急速奔去。史丹青所站的位置距秋月华不远,他若飞身去追,必能赶得上秋月华和那灰衣人,然而他并没有。 这时,又听见“噗”的一声。原来,方少白看到师姐被人带走,心下着急,呆了一呆,竟忘了自己还在与丁善血拼。丁善呢,见此机会,当然不会放过,于是顺势在方少白胸前狠狠拍了一掌。 只见方少白身子不住后退,嘴里也立时喷出血来。等他脚下停住,抬头再去看那灰衣人和秋月华时,却已经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丁善直挺挺地站在自己眼前。 丁善这一掌着实不轻,方少白乃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地去。眼看丁善神色不善,势必放自己不过。但若要继续跟他相斗,自也不能。方少白心中暗暗叹气,看来今日是既报不了仇也无法保全自己了。还有师姐秋月华,也不知是被什么人给带走了,是好心还是恶意? 当下心底一片冰凉!然而想到母亲的惨死,又觉得心有不甘,不管怎样,都应该杀了眼前这两人替娘报仇。可是自己现已身受重伤,今日报仇是绝无可能的了。他这么想着,脑海间忽然就有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念头,想先保住性命,日后再来找他二人算账。 不过,丁善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只见丁善不断移动脚步,跟着走到史丹青的对面,看样子是要将方少白拦截在他二人中间。眼看丁善一步一步向方少白不断逼近,史丹青当然明白丁善的用意。只是,他还是不愿二人联手对付一个后生小辈。丁善心里也不指望史丹青会出手,但只要他别让方少白逃了就好。反正方少白已经受伤,就算他负隅顽抗,相信用不了多久,自己也能将他毙于掌下。 方少白直立于丁善和史丹青的中间,丁善的心思他当然十分清楚。他还有些疑虑的是,史丹青会不会同丁善联起手来合围他一人?要是如此的话,别说趁机逃跑了,只怕三两招,他就要死在这二人的手里。 眼看丁善离自己越来越近,而史丹青仍站着不动。当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凝神对付丁善再说。突然间,但见丁善手掌疾伸,左足轻点,飞身朝自己猛扑过来。方少白紧按剑柄,只待丁善达到剑尖可以击刺的范围,自己便可伺机攻他要害。想着,若能与他同归于尽,那也是好的! 谁料,他剑身才刚扬起,正欲看准了丁善胸口刺将过去,可剑身停在半空,竟送不出去。方少白大惊之下,只见一只手掌紧紧握住自己右手胳膊,料想定是史丹青从背后偷袭,暗叫:“不好,今日命丧此地也!” 然而,紧接着又见一只手掌同丁善攻来的右掌狠狠对击了一下。只听得“啪”的一声,丁善身子便不住向后连连倒退。方少白眉头急皱,怎么回事?史丹青这时候怎么会反过来相助自己? 疑惑间回过头来,却见自己身子已凌空飞了起来。方少白愣了一愣,低头下望,这才知道相救自己的人并非史丹青,而是另有他人。 那人拉着他手臂一纵一跃,不过转眼的功夫,史丹青和丁善的身影已变得模糊起来。 方少白不知此人是谁,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终南山上于危急之中搭救自己?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却无奈自己脚上并未使力,只是被他牵带着疾驰,因此这人身子总是要先于自己。不过,即使未看见他的脸,也知此人年纪必然不小,因为他头发中半数已经花白。还可知道的是,这人武功、轻功都十分了得,否则他何以能一掌击退丁善将自己救走。 方少白心中疑窦重重,正欲开口相询,听得那人道:“你受伤不轻,先别说话。”语音平和,但并不苍老。方少白略感奇怪,听这人的声音,并不像是老人家,顶多就是个中年人,怎么他的头发已经……而且他眼睛正视前方,他是如何知道我要开口问他问题的? 两人疾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那人才将方少白放了下来。方少白双腿一曲,跪下行礼,说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那人背对于他,只轻轻叹了口气,却不回答他的问题。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你身上有伤,先在这个山洞把伤养好再说吧!”说着伸手向右侧一指。方少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不远处有个近乎四尺高的洞口正对着自己。那人说罢又将一个黄色小瓶置于地上,并嘱咐了一句“早晚各服一粒。”而后,迈步就行。 方少白急叫:“前辈,前辈……”但那人听而不闻,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自方少白受了丁善那一掌之后,胸口就火辣辣般疼痛。只是他全神贯注于防备史丁二人,所以才没有表现出来。此刻向那白发人这么高声呼唤几声,内息牵动伤处,顿时又觉得胸口疼痛难忍。 他勉力站起身来,走去将那地上的黄色药瓶拾起。那人虽说了早晚各服一粒,但于此刻疼痛,已顾不得这么许多。于是,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仰头吞了。 将药瓶收入怀里,方少白慢慢走向那人所指的山洞。心想,恩人既叫我在这里养伤,那我便听他的吧,反正此刻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若是不小心再碰上南山派的人,那可不妙。 进到洞内,借着洞外的光线,方少白看见这山洞还比较宽敞,只是里面空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他向洞内打量了一下,便欲坐下来运功疗伤,却见地上黑乎乎的,又想着到洞外去拾一些枯草铺在地上,那样既干净又舒服些。 走出洞口,向西行得几步,忽听得远处似乎有什么声响。方少白凝神细听,再继续向前走,耳中声音越来越大,隐约便似水流“哗啦哗啦”的声音。抬头一看,果然不远处当真有一条极小的溪流。 他看到水,口中不由自主觉得干渴,于是慢慢踱了过去。只见那小溪沿着山石向低凹处顺势不断流下,溪水清澈无比。 方少白俯下身子,掬了一捧溪水喝了。转念想到,怪不得恩人叫我在这里养伤,原来是因为这里有水源。心中立时对那搭救自己的白发人充满了万分感激。 又想,自己从丁善手上侥幸逃脱。丁善那厮一定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自己,他必定会派人到处搜寻。如果现在下山,多半只会自投罗网,那倒不如藏在这山上还有一线生机。自己身上虽然没有食物,但有水源,短时间内应该还不至于饿死。 喝足水,寻了一大把枯草后,方少白便按原路返回到刚才那个山洞里面。谁知才刚坐下,腹中就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这当然是肚子饿了。方少白舒了口气,心想,饿就饿些吧,还是忍着等伤势好些,精神养足后,然后再出洞寻找食物,以免伤势加重,有力气出去,没力气回来。 休养了一晚上,次日醒来,方少白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就连胸口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心想,定是恩人那药起了作用,不然,自己的伤不会好得这样快。于是伸手入怀掏出那个黄色药瓶,又倒了一粒药丸仰头吞了。 他正欲出洞去喝些溪水,顺便再找些食物填填肚子。哪知刚出洞口便看见昨天搭救自己的那白发人就站在他昨日所站的那个位置,同样也是背对着自己。 听得那人道:“你醒了,伤好一些没有?这些食物是给你的,你安心在这里养伤,不会有人找到这儿来的。” 方少白看见地上放着一个食篮,躬身道:“多谢前辈关心,晚辈的伤已好些了。不过这些食物……” 那人道:“放心吧,里面没毒,这些都是我自己亲手做的。” 方少白一愣,心想,这些是他亲手做的?难道这人就在住在这终南山上?那他是南山派的什么人?转念又想,不对,这人应该不是南山派的人,因为昨日他曾打了丁善一掌。丁善是南山派的掌门,他门派中岂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那么这人究竟是谁,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听他半天不语,又道:“怎么,你不相信吗?” 方少白忙道:“不,不是的,晚辈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您不仅救了我的命,还一大早给我送吃的过来,晚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那人听完笑了笑,跟着便又走了。 第八十五章 花开花落年复年(一) 方少白的这些话确实都是出自真心。之前,他的确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山派刚巧救了自己,会不会别有用心?但昨晚他仔细想了想,这人如果另有所图,那他为什么要将自己带到这个有水源的地方,而不趁自己受伤之际威逼利诱? 想来这人与当初在黑白二道手里救下自己的灰衣老者一样,都只是过路的好心人。虽然至今他还未看见那人的样貌,也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在这终南山上。不过,又在意这些做什么呢? 打开饭篮,只见里面盛放着一碗米饭和两碟素菜,方少白立马便吃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不住点头,赞道:“真想不到这人不但武功厉害,厨艺也这般了得,两个简简单单的蔬菜竟也做得这么好吃!”饭菜全都吃光后,他到那条小溪边喝了些水,然后又回到山洞里面去。 才刚坐下,突然想到,对了,南宫姑娘不是说了他们魔教那套九微冥清诀内功心法除了能提升人的内力之外,还能用来治疗各种内伤吗?她当初让我学那功夫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的伤能在短时间之内痊愈。我怎么倒把这事儿给忘了?当下盘腿而坐,运起功来,又再练起那套九微冥清诀。 一连七日,那白发人每天早上都会送饭来给方少白。方少白一边服食那人赐与的药,一边练习魔教的那套九微冥清诀,休养了这么些天,伤势渐渐恢复。只是他心里有些不解,为何那人至今都不肯转过身来,让自己见一见他的样子? 这日,吃过饭,在溪边喝了些溪水后,方少白寻思着,既然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还是觅条路下山去吧。以自己现在的武功,要杀了丁善和史丹青两人还有些困难。可是娘交给自己的玉蟾神功的秘笈还在娘和师姐住的地方,自己此次并未将之带在身上。否则这里环境不错,在这里继续学习那玉蟾神功,等练好了再去找丁善他们报仇也无不可…… 计议已定,方少白向附近四处张望,想看看是否有什么下山的小路。可放眼望去,四周除了树木便是花草,根本没瞧见有什么路。料想没路也属正常,不然那人也不会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养伤了。正因为没路,南山派的人才不会找到这里来。 突然又想到,对了,下山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去向那位恩人吿一下别呢?自己至今还不知道恩人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那日后如何报答他搭救自己和每日给自己送食物来的大恩大德?而且不辞而别,好像也显得太没有礼貌了。 可接下来又让他感到犯难了,想着,这告别总得知道去哪儿告吧!又不知道恩人他是住在什么地方。难道要等到明日他来送饭时再同他辞行吗?方少白想了一下,好像也的确只能如此了。于是伸了个懒腰,打算先回山洞再休养一天等明日再说。 他拾起剑,正欲站起身来,瞥眼间看见身旁石地上好像有些足印。而瞧那足印的大小,却不是自己的,那么…… 方少白心头一喜,暗道:“是了,恩人每日都来为我送饭,那么他所住的地方应该不会离这里太远。而且想来他也绝不会使用轻功而是一步一步这么走过来的。那我只要沿着他走过的足迹不就能找到他了吗?” 当下站起身来,想通过这些足印找出那白发人所走的路。可没想到的是,当方少白沿着足印走了二十几步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草地,已再无足印可寻。 此时正值仲夏,草木茂盛至极,实看不出这草地上面有路抑或是被人踩过的痕迹。方少白矮身坐下,轻轻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这一大片青草。但见青草之上,树木苍翠,繁花掩映,再伴着那条溪水的“叮咚叮咚”之声,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 若在往日,方少白必定会陶醉于这如诗如画一般的美景之中,在这青草地上好好睡上一觉。可是现在,他哪儿还有这个心思?母亲的大仇未报,师姐被那灰衣人带走之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些全都在等待着他。眼下只有尽快下山,才能打听师姐的下落,然后再回去取了那玉蟾神功的秘笈好好练功。 可是找不到路,那也没有办法,只能在这山上再多待一日,反正必须跟那位前辈告了辞再走。方少白随意折了一根青草在手中把玩着,当他伸手再去折第二根时,忽觉他手指所触的地方似乎有些不一样。只见有几根青草腰身弯曲,像是被折断了的样子。再去看旁边的草,却又都完好无损。 方少白心下一动,霍然站起身来,然后俯身仔细观察那几根弯曲似折断的青草。他目光向前移动,果然在距这几根弯曲的草前方大概两尺远的位置又发现了几根类似的青草。方少白躬着身子移步向前,前面仍然还有。 走了一会儿,他试探着挺直腰身。但一昂头,就看不见什么弯曲的草了,所有的青草都是平平整整一个样子。方少白早已经猜到,这些弯曲的青草之所以这样肯定是那位前辈来回走过的缘故。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人的功夫竟已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不错,一般情况下,常人如果从青草地上踏过,决计看不出来走过的痕迹。因为小草自身有恢复常态的本能,若不是将之折断,而仅仅是压弯,过不多久,它仍会自己爬起来的。可是如果一连数日都有人按一条路线从上面走过,却要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那就难得很了。想来,这位前辈不可能变着法走路,而一直走的都是自己现在走的这一条。但如不是自己这么弯着身子,根本就发现不了。 果不其然,顺着青草指引的方向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面果真就出现了一条真正的路。方少白心头高兴,想着,自己确实没有猜错。那么再沿着这条小路继续走,相信很快就可以见到恩人他了! 又行了一会儿,忽然,方少白鼻子中似乎闻到了一股花香味,且越往前走那香味就越浓。方少白微感诧异,虽说这山上随处可见有野花,可这么浓的花香倒不知是什么花独有的。当下也不怎么在意。 他继续往前走,不想才刚走得几步,前面不远处一所茅屋突然映入眼帘。他心中一喜,暗想,莫非那就是恩人所住的地方?于是快步走了过去。 走至门口,看见那茅屋屋门大敞着,门口院里栽种着一簇簇各色各样不知名的鲜花。方少白顿时恍然,原来刚才闻到的花香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而这么多的鲜花,怪不得香味会如此浓烈! 但同时,方少白也感到有些纳闷。按说现在春天已过,此时乃是夏季,就算仍有鲜花开放,那也绝不会如此繁茂。可是瞧门口这些花朵,一枝枝芳香扑鼻,娇艳欲滴,活脱脱一副春天姹紫嫣红、繁花似锦的景象。这可真奇了!也不知是这终南山上的独特气候所致,还是那种花人的本事? 微微一笑后,他忽然想到,可是种花这种事情一般不都是女人喜欢做的吗?前辈他一个练武的大男人,他怎么会?不过,瞧恩人他的年纪,想来已早有妻室,或许这些花都是他夫人所种的呢! 他这么解释着,脑海中却又记起那位前辈第一天早上给自己送饭时所说的话——他说让自己放心,那些饭菜都是他自己亲手做的,不会有毒。方少白当时没怎么在意,现在想来,如果恩人他已有妻室,那那些饭菜不应该都是他夫人做的吗? 又想,哦,是了,也许是恩人太过疼爱他的妻子,所以才舍不得让她下厨。这么说起来,这位恩人还是位好丈夫了!方少白心里顿时觉得这位前辈身上又增添了一份可爱。 撇下这些,方少白朝屋里高声唤道:“前辈,您在吗?前辈……”唤了几声,里面没人答应。方少白心想,这屋门敞着,恩人应该不会走得太远,或许是陪着他夫人散步去了。要不自己在这里等一下,于是走到一棵大树底下坐着等待。 眼见太阳逐渐升到头顶上空,方少白坐得都快要打盹了,可还是不见那位恩人他回来。而算算时间,至少也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方少白有些急了,心想,再不下山,这一天又要过去一半了。而且自己不可能走大路下山,只得另寻小路,待会儿就算下了山,也难以走远,从而避开南山派的眼线。于是站起身来,想在这茅屋附近到处找找,等找到那位前辈后立刻向他告辞,然后马上下山。 无奈屋子前方一整片地方都找过了,均未发现人影。方少白便又想着到屋子后面去找,只见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来那人就坐在这茅屋后方不过几丈远的地方。方少白虽然没有正面瞧见过他的脸,但那人的背影以及他今早所穿的衣衫他都记得。 正欲踏步向前,心里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位前辈所坐的地方离这间屋子这么近,那理所当然他应该能听见自己刚才的叫唤。怎么他却不出声答应我呢?方少白想着收回了迈出的脚步,担心那人之所以没有应答自己是因为也许他正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那么自己这样贸然走近岂不是会打扰到他。 第八十六回 花开花落年复年(二) 猜测间听得那人道:“来都来了,还站着干什么?过来吧!” 方少白迅速向四周瞟了一眼,并未看见还有其他人,便知他说的是自己,于是快步走上前去。走到距那人身后一丈远的位置,方少白这才发现原来那人是坐在这个地方喝酒,因为他手里赫然握着一个酒壶。 见那人并无转过身或是站起来的意思,方少白于是向着他后背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说道:“前辈,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以及这么多天的关心照顾!晚辈是来跟您告辞的。” 那人淡淡地问:“你要走?” 方少白道:“嗯,是的!所以晚辈特地过来跟您说一声。”那人沉默片刻,突然间站起身来,并将脸转了过来。 这么多天,方少白这时才初次看见这人的脸。可是,他又感到疑惑了,瞧这人的模样,精神奕奕,目光炯炯,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顶多也就四十来岁,怎么发丝有一半都白了呢? 那人见他睁大双眼,脸上还有些惊奇的样子,不禁道:“年轻人,我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你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方少白乍然听他这么一问,不觉有些尴尬起来,脸上顿时红了红。那人见他这样,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道:“你这小伙子真有趣,刚才把我当成大姑娘,怎么现在自己又成了小姑娘?” 方少白听他一再打趣自己,更加感到难为情,终于解释道:“前辈取笑了,晚辈刚才只是觉得您的年纪跟您的头发有些差距,所以才……” 那人轻轻一笑,也不向方少白解释他的头发为什么会这样,只道:“你刚才说你是来跟我辞行的,那么你是打算去找丁善他们呢,还是去找那个跟你一起的女娃娃?” 方少白听到他提到自己师姐,忙问道:“前辈,你可知那日带走我师姐的灰衣人是谁吗?” 那人摇了摇头,道:“不知。怎么,那个女娃娃是你师姐?”脸上微感诧异。方少白点了点头。那人沉吟了一下,又道:“不过,那人虽蒙着脸,但看得出来,他只是单纯地想救你师姐,并无害她之意。这点,你大可放心!” 方少白在心头琢磨了一下,自己当时并未瞧见那灰衣人的正面,不知他原是蒙着脸。可是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他怎么会去相救师姐?师姐从小跟娘住在山上,可说一个江湖朋友也没有……想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想起了许尘来,猜想,莫非……莫非是他?于是抬头继续询问道:“前辈,你可曾看见那灰衣人身上有根玉萧?” 那人点头道:“不错。我当时的确瞥见他腰上插有一根玉萧。怎么,你识得此人?”方少白点了点头,心想,既是这样,那那灰衣人必是许尘无疑了。如此的话,自己便可安心回去拿了玉蟾神功的秘笈好好练功,不用再担心师姐了。 当下顿时觉得心中宽慰了不少,昂头向那人抱拳道:“多谢前辈相告!晚辈这就告辞了。”正欲转身,听得那人又问:“你是打算现在下山吗?”方少白点头道:“嗯。”那人挪动脚步,似乎若有所思起来。 当那人移开身子,方少白这时才看见,原来这人刚才是对着一座坟墓在喝酒。但见那石制的墓碑上面,中间刻着“爱妻花萋萋之墓”七个大字,墓碑左下角还刻着“夫——江城”“戊寅年三月初四立”两排小字。 方少白刚才走过来时没有注意到,原来这位姓花的女人坟前也种满了如那茅屋院子里的各色各样的鲜花。心想,看来这坟的主人不但姓花,她本人兴许也很喜欢花,所以他丈夫才会为她种下这许许多多的花。 想到这里,心头忽然一惊:她丈夫?难道……难道恩人便是这位叫花萋萋的女子的丈夫——江城? 方少白愣了一愣,然后试探着问道:“前辈,敢问您尊姓大名?” 那人淡淡一笑,道:“鄙人姓江,至于名字,你应该已经看到了。喏!”说着伸手向那墓碑一指。 方少白想不到自己的猜测竟然是真的,有些难以置信,问道:“前辈,那这里面的人是您的夫人了?” 江城点了点头,脸上流露出些许伤感。 方少白顿时感到一阵难过,心想,原来,并非这位江前辈舍不得让他妻子下厨所以才自己做饭,而是因为他的妻子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同时又觉得有些歉疚,刚才江城或许是在同他妻子说话,不想自己却打扰了他。 只见方少白双腿一曲,扑通跪倒在地,向着那花萋萋的坟墓叩了三个头。江城看他如此也不阻止,只是脸上微微有些变色。方少白跪拜完毕,站起身来,说道:“前辈,您的大恩大德晚辈铭记在心!您自己多保重,晚辈告辞了。”说着又向江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礼毕,转身就行。 踏得两步,听得江城道:“等一下,年轻人!” 方少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问道:“前辈,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江城轻叹一声,说道:“我是想提醒你,自那日之后,丁善已分派了众多弟子在终南山脚下四处搜捕你,你现在要下山只怕没那么容易。”方少白寻思,反正自己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对付丁善的那些手下应该还没有什么问题。江城看他不语,笑了笑,又道:“不错,以你的武功对付丁善的那些门人弟子确实是绰绰有余了。” 方少白凄凄一笑,心想,对付得了他们又有何用?害死娘的人是丁善和史丹青,又不是他们这些人! 江城顿了一顿,又道:“年轻人,你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丁善一心想置你于死地吗?”方少白沉吟道:“或许是因为我杀了他儿子丁颜吧!”江城道:“什么?杀他儿子的人是你?” 方少白淡淡一笑,道:“应该是吧!” 江城脸色一板,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什么叫应该是?”方少白笑了笑,道:“不瞒前辈您说,南山派曾有人指证说是我杀了丁颜,不过晚辈真的不记得了。”听完这话,江城侧头向方少白全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忽道:“哈,你这小子可有些狂妄啊,杀没杀谁都不记得了?” 方少白苦笑了一下,道:“前辈取笑了,晚辈并非狂妄!只是那段时间里追杀我的人太多,晚辈实在没有办法才不得已跟他们动上了手,因此有好多人都死在了我的手上。但是我并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那丁颜是不是其中之一我也就不清楚了。” 江城听了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追杀你?我看你也不像是什么江洋大盗嘛!” 方少白笑了笑,道:“晚辈当然不是什么江洋大盗。那些人追杀我乃是因为有人在背后造谣说我身上有什么武功秘笈和藏宝图,所以那些人才会……”说到这里,方少白忽然想到那个黄色包袱里面的确是有周国柴家的藏宝图,萧明远这话倒也算不得是造谣。只不过…… 这时,听得江城道:“武功秘笈?藏宝图?哈哈,这就怪不得了!”方少白叹道:“是啊,我也没想到人心这么贪婪!”江城却突然像小孩子一般问道:“那你身上到底有没有这两样东西?” 方少白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不禁愣了一愣,思考着应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却见江城咧嘴“呵呵”笑道:“别紧张,年轻人,我不过是逗你玩的!关于武功秘笈和藏宝图这种事情根本就……就不足信。要想武功登峰造极,打遍天下无敌手,或者是像皇帝老儿一样,坐拥无数金银珠宝,那都得靠自己。” 他顿了顿,又道:“不对不对,做皇帝没意思,练武功那还差不多!”听了江城这一翻话,方少白顿时觉得眼前这人十分有趣,而且还很合自己的口味,不禁笑了笑,道:“是啊,前辈,晚辈也是这么认为的。”江城拍了拍他肩头,笑道:“很好很好!” 方少白这时忽然想起自己是来同江城辞行的。尽管跟他说话让人觉得心情愉悦,可再不走太阳就要偏西了。于是拱手道:“前辈,晚辈告辞了,后会有期!” 江城却道:“等一下,年轻人!我最近研习了一套功夫,你能帮我看看吗?”方少白听完愣了愣,过了半晌才道:“前辈,您说哪里话,晚辈武功平平,怎么敢品评您的功夫?”江城摇头笑道:“不需要你品评,你只需用眼睛看一看就行了。” 方少白心里虽然想着下山,但这位江前辈于自己有大恩,他就这么个小小的要求,自己如何能不答应呢?于是点头道:“好的前辈,那您请展示吧!” 江城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走向一块较为宽敞的空地之上,开始展示他口中所说的功夫。 第八十七章 花开花落年复年(三) 方少白之前只道这江城武功厉害,却还未见过他真正出手。此时但见他身法飘忽纵横,时而俯身向前,时而凌空跃起。手脚出招搭配亦是巧妙,他手掌欲击敌人上半身要害,脚下却又同时攻人下盘。看起来似乎单单以掌法对敌,招式却灵活多变,掌力更是雄浑无比。方少白所站位置离江城尚有一段距离,可脸颊偶尔被他掌风带到时,也不禁感到有些生疼。 看得一会儿,方少白忽感奇怪,这套功夫的招式怎么那么熟悉,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突然一拍头顶,心中暗道:“是了,这不是丁善那厮的功夫吗?前辈他怎么会……”再看下去,果然好多都是丁善曾使过的招。方少白一面凝神观望,一面暗暗思索,这江前辈使丁善的武功给我看那是什么意思呢? 眼看江城一套功夫打完,方少白跑上前去欲待问个明白,江城抢先问道:“年轻人,这套功夫你觉得怎么样啊?” 方少白眉头紧皱,说道:“前辈,您……这不是南山派的功夫吗?您怎么也会?难道您也是南山派的人?” 江城哈哈笑道:“不,我并非南山派的人。只不过我在这终南山上已住了整整十六年,南山派的功夫我早看得差不多了。” “啊?”听到这话,方少白不由得张大了嘴,显是诧异万分。 江城双眉一扬,道:“怎么,你以为我是躲在这终南山上偷学他南山派的武功吗?” 方少白心里当然没有这种想法,只不过是觉得惊奇,这江城既不是南山派的人,那他怎么会在这终南山上待了十六年呢?只怕那时,丁善都还只是他南山派的一个普通弟子哩!于是忙解释道:“不,前辈,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江城笑了笑,道:“不过,你要是这么认为那也没关系,反正我的确是看过他们练功。”方少白心想,以这江前辈的谈吐和为人,他应当不是特地在此学习南山派的武功,而或许只是在这终南山上隐居,结果看得多了,自己就学会了。 听得江城又问:“怎么样,你觉得这套功夫我和丁善谁练得更好?”方少白适才只顾着去看江城的招式招法,倒没怎么注意他和丁善谁使得好些,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江城见他有些为难的样子,笑道:“这么着,你来跟我打,我就用刚才的这套功夫。” 方少白有些愕然,忙摇头道:“不行不行,您是前辈,是我的恩人,晚辈怎么可以跟您打?” 江城道:“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又不是丁善,又不会同你拼命,咱俩不过是切磋切磋而已!”方少白仍然有些犹豫,江城却一把抓住他手臂,叫道:“让你打就打呗,年轻人婆婆妈妈做什么?来吧!”说完放开方少白手臂,并将他轻轻向后一推。但与此同时他双掌已展开了阵势,飞身便向方少白直扑过来。 方少白眼见江城已然动手,没有办法,只能陪他打一场。于是迅速拔出长剑,对准江城扑过来的身体斜劈过去。不过,江城不等他剑刃劈到,身子一转,换了个方向又朝方少白继续攻来。方少白手腕翻转,长剑顺势回劈。这时,只见江城左足陡然向上踢出,正好踢在了自己的剑身中央。方少白只感虎口大震,长剑险些拿捏不稳。正欲回剑再攻,却见江城另一只脚又朝着自己脑袋横扫过来。此时,方少白最简单的应对之策乃是低头避过,但他心念一动,举左臂硬是接了江城这一脚。 不过,他这么做乃是有原因的。心想,江城现在身子凌空,双手无法伸到自己面前,而自己手里却握得有剑,只要自己长剑向上这么一圈,对方的右腿也就废了。当然,这并不是说方少白真的会削了江城的腿,只不过一旦方少白的剑刃触及江城,那么胜负就算明了了。 方少白身随意动,可没想到的是,他剑身还未触到江城,江城却已借着他手臂的力量在空中迅速翻转身子,将另一只脚也向自己倒踢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力量让方少白登时感到有千斤之重,脚下几乎站立不稳,哪还有力气再去削江城的腿?只得以剑撑地。 江城跃下地来,笑道:“很好很好!懂得以己之长克敌之短,化被动为主动,不错不错!” 虽然这一招并未见效,但听见江城这样夸赞自己,方少白心里自也不禁感到欢喜。只是他尚未回过味来,转眼间江城又已飞脚向他面门踢来,并且叫道:“再来,年轻人!” 江城这一脚来势太快,方少白来不及闪身避让,只得向后急速跃开。待跃到安全之地,这才左足轻点,转守为攻,长剑对准江城胸膛刺将过去。谁料,江城并不侧身闪避,一只右掌忽然张开,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以手掌硬接方少白的长剑。方少白猛然记起之前丁善也曾使用过这一招,对方这是要先以手指捏住自己的剑身,然后再顺势进招。 方少白微微一笑,心头已想到了应对之法。 果然,江城的招法确实同丁善的一模一样。眼见江城右手已顺着剑身滑了过来,马上他就会扣住自己手腕,然后左手猛击自己胸口。方少白脸上装作惊慌的样子,待到江城立马就要动手的时候,忽然侧转身子,左手反扣江城右手手腕,右手握住长剑向江城身后斜拗。这样,既避开了江城攻击自己胸口的左手,又可将剑身送到对方的脖子上。 江城没料到方少白居然会想出这样的方式来破解自己的招数,右手手腕果真被方少白扣在了手里。方少白也已以为自己已经胜了,正欲说一声“承让了,前辈!”谁知他扣住江城脉门的那只左手突然感到猛地一震,整只手臂顿时酸麻不已,同时胸口已被江城用左肘用力撞击了一下。 眼看方少白脚下摇摇晃晃退了几步,江城嘻嘻笑道:“怎么样,年轻人,没伤着你吧?” 方少白此时只是感到左臂还有些酸麻,但胸口并无疼痛之感,便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晚辈并无大碍。”心中暗想,这江城的武功当真了不起,他手腕脉门明明已被我扣住,却还能用内力将我手掌震开,真是不可思议!待得手臂上的酸麻感减弱一些,听得江城又道:“年轻人,咱们继续!”于是两人又斗在了一起。 二人打打停停,大概又拆了三四十招,这才真正止住。不过这几十招中,方少白一招的便宜都没有占到,每次侥幸要赢却都被江城反败为胜。 方少白这时也看出来了,江城使的这套功夫虽然是南山派的,但其间似乎又增加了一些变化,或者说是将这套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其威力已远远大过丁善的!忽而想到,假如那丁善使的功夫也是如此,那……那自己现在可否还有命在?心中不禁感到一阵骇然。 江城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怎么了,年轻人?是不是觉得这南山派的功夫其实还挺厉害的,要杀你并非难事?” 方少白被他说中了心思,一时间竟有些灰心丧气起来。想着,南山派的武功如此厉害,那自己要杀了丁善替娘报仇谈何容易!万一哪天丁善也练到了这种火候,那报仇之事岂不是就更没希望了吗?转念又想,不,不会的!娘的那套玉蟾神功我还没有将它学完呢,相信我只要将其全部学会练好,然后就一定可以杀了丁善和史丹青这两个恶人! 江城看他脸上忽悲忽喜,也不明白他是在想些什么。又道:“这样吧,年轻人,你再来看看我另一套功夫如何?”不等方少白回答,转身又在那空地上腾挪纵跃了起来。方少白不知道江城这一下又会使哪个门派的功夫,于是收回心思,抬头仔细观看。 不过这次,他越看越感惊奇,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此套功夫似乎比上一套南山派的还要更为厉害,而同时这两套功夫之间好像又有着什么密不可分的关系。 待江城将整整一套功夫打完,方少白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后面这一套功夫里面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从前面那套南山派功夫里的每一招每一式化出来的,目的就在于将其克制住。南山派那套功夫虽妙,但如果碰上了这套功夫的话,就半点施展的余地也没有了,只能是挨打的份。 方少白满脸惊讶,愣在当地。江城打完向他走过来,笑着问道:“怎么样,年轻人?这套功夫又如何啊?”过了半天,方少白才渐渐回过神来。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前辈,这套功夫是您自创的吗?您怎么会想着去破解南山派的武功呢?” 江城笑了笑,道:“呵呵,我这人生平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琢磨功夫。每当看见别人使出精妙的武功,我就忍不住要去琢磨,怎样才可以使功夫变得更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可是等到琢磨透了,我又想着这套功夫尽管再好再妙,但想来总也有能克制它的其他功夫。于是我又开始琢磨……” 第八十八章 人生几回伤往事(一) 听了江城这几句话,方少白更是感到诧异万分,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痴迷武学痴迷到了这种程度?但可想而知,这位江前辈一定是才智过人,聪明绝顶,否则他何以看过别人的功夫就能找出该套武功还有什么可提升之处,还能研究出其对应的克制之法。一时间对江城简直佩服之至!又想,也不知他将一套功夫琢磨到极致需要花多久的时间?再去找出其克制之法又得需要多少时间? 听得江城续道:“不过到最后我才发现,这世上再怎么完美的武功也总有缺陷之处。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说你找到了克制他武功的方法,那反过来他也可以再找出能克制住你的方法。所以,这么琢磨来琢磨去的也没有什么意思,关键的还在于自己。武功招数这些东西都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一个人如果外功内功俱已到了巅峰状态,那么无论是精妙的武功还是平平无奇的武功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他即使站着不动,你也未必能伤得了他;而他若使出一招,哪怕仅仅一招,你可能都无法抵挡。而一个仅仅只以精妙武功作外壳的人,遇到一般的对手尚可对付,可若是碰到比其武功更精妙的人,那就完了。这时不但会自乱阵脚,没有还手之力,或许连招架都来不及。” 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方少白,问道:“怎么样,年轻人,听懂了吗?” 方少白听得迷糊,有些懂又有些不懂。他低头想了想,而后试探着回答道:“前辈,您的意思是说这精妙的武功和招数平平的武功,其本质都是一样的,关键要看人如何发挥运用,而这前提是自身的武学修为须得达到一定的高度。您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江城听了方少白的回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不错嘛,年轻人,总结得很好,就是这个意思!” 方少白挠头笑笑,再次细细品味刚才江城所说的那段话的涵义。他心里自是认为江城说的很有道理,可是要将自身的武学修为提升到江城所说的那一种境界,那就决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轻易做到的。这其中不知得花费多少时间,再挥洒多少汗水! 沉吟中听得江城问道:“对了,年轻人,你那套以掌辅剑的功夫是从哪儿学来的?我看你使得不错,只不过还欠些火候。” 方少白一怔,收回心思,答道:“这套功夫是我母亲传授给我的。” 江城奇道:“什么?你母亲?” 方少白点头道:“嗯,不错。”江城眉头微微皱起,看似有些疑惑的样子,过了半晌才道:“你这功夫是不是不太好练?”方少白感到有些奇怪,不知这江城何以知道这玉蟾神功不易修练,于是反问道:“前辈,您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您也知道这套玉蟾神功?” 江城却摇了摇头,笑道:“不,我并不识得这功夫。‘玉蟾神功’这个名字我也是头一次听见。” 方少白道:“那,您怎么知道它……” 江城抹了一下颌下花白的胡须,喃喃说道:“这套功夫实不简单,我想,若不是你内功底子还不错,多半你是练不到现在的水平的。” 方少白听他一语道破修习这玉蟾神功的关键,不禁又是诧异又是钦佩。暗想,这江前辈果真不愧是世外高人,他单单是用眼睛看了几眼就能明白别人所练功夫的精髓,当真是不可思议!也难怪他能根据别人的武功创造出专克其武功的武功了。 听得江城继续说道:“我想,你这套功夫最关键的便是求一个‘准’字和一个‘狠’字,但要想同时做到这两点,又必须要以内力做支撑。是也不是?” 方少白听得连连点头,真不知江城是如何从他的招法中看出来这些的。 只见江城微微一笑,又道:“我初次看你使这套功夫时就猜想你定是从他人处学来的这手功夫,只是没想到这么霸道凌厉的武功竟然是你母亲传给你的。”说着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方少白听他说话的语气,心里微觉有些不悦,说道:“前辈,那依你之见,您是觉得这功夫太过狠辣了吗?不过晚辈倒不这么想,一个人的功夫如何并不代表这个人的心地如何。无论是什么样的武功,阴毒也好,刚正也罢,那总要看使功夫的人将功夫使到了何处,到底是滥杀无辜呢还是锄强扶弱。” 方少白一通话说完,江城不由得两眼再次向他仔细打量,像是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他瞧了一会儿,突然间哈哈大笑,并伸手在方少白肩头拍了两拍。方少白不知他是何用意,问道:“前辈,您是觉得晚辈说错了吗?倘若您……” 话未说完,江城接口道:“年轻人,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绝没有嫌弃你母亲武功的想法,相反,我觉得你母亲她十分了不起!你这套功夫,别说是女人,即便是大男人,修习起来那也相当不易。由此可见,你母亲必定是个很不一样的女子,敢于去做别人轻易做不到的事。我对她只有敬佩绝无轻视!” 方少白听罢,心头不悦之感立时化为歉然,知道是自己误解了江城的意思。忙道:“前辈,晚辈适才莽撞了,还请您见谅!” 江城哈哈一笑,拉住他手臂,说道:“无碍,无碍!生养之恩大于天,哪有人不维护自己的亲人的?你这样我才欢喜呢!” 方少白一愕,不懂江城说的“欢喜”是什么意思,但见他只一味笑吟吟地瞧着自己。看到江城如此神色,方少白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来。往日,父亲对待自己不也是这般亲密吗……想着想着,眼中不觉盈满了泪水。 江城见状,忙问道:“年轻人,你怎么啦?”方少白低头不语,就只轻轻摇了摇头。江城于是打趣道:“哈哈,小伙子不会是想爹娘了吧,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方少白被他说中了心事,眼泪更加忍不住,“嗒嗒”两声,两颗泪珠从眼眶中滚出,滴落在江城拉住他的手臂上。又想起自己从今往后便是个无爹无娘的孤儿,心中更加难受,只差点哭出声来。 江城见他这样,顿时也有些愣住了,过了半晌才道:“年轻人,想爹娘的话就回去看看他们,不必如此难过的。”方少白哽咽道:“前辈,晚辈……晚辈的爹娘都已经……已经不在了。”江城听了,叹了口气,伸手在方少白背上拍了几拍,不再说什么,走开两步坐到地上喝起酒来。 过了一会儿,方少白渐渐止了情绪,伸手抹去脸上泪水,抬头看天。但见此时天色已几近全黑,远方一轮弯月斜斜挂在树梢,旁边几颗星星闪闪烁烁。心想,现在要下山那是不可能了,只有等明天再说。转身向江城道:“前辈,晚辈先回山洞了。天色已晚,外面湿气重,您也快回屋吧!” 江城嘿嘿一笑,站起身来,说道:“回什么山洞?走,陪我喝酒去!”说着伸手便去拉方少白手臂。方少白还未反应过来,人已被江城带着走了。 两人来到适才方少白所见的那所茅屋之中,江城点燃油灯后让方少白先坐,然后自己走到内堂去拿酒。片刻功夫,江城已端着一坛子酒和几碟下酒菜从里屋走了出来,方少白赶忙起身相迎。 江城放下酒菜,笑道:“坐吧,年轻人!我不过是山中一介无名之辈,你无须客气。” 方少白自小受了父亲儒家式的教育,对于规矩礼仪之类还算颇为懂得。只见他拱手说道:“长幼有序,晚辈不敢造次。” 江城听他将“长幼尊卑有序”去掉了“尊卑”二字,不禁微微一笑。心想,这人虽然文人气息过重,但好在并不迂腐。听他这话,可见在他眼里只有长幼之分,却无尊卑之别,不错不错! 方少白替江城斟了杯酒后这才跟着坐下。江城见他只斟了一杯,问道:“怎么,你不喝吗?”方少白自来好酒如命,面对美酒,岂有不心动之理?适才江城端酒出来的时候,他就已闻到了一股绵醇的酒香,知道那坛子里面盛放的必然是上等的好酒。只不过他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报仇等事,因此才显得毫无兴味。 江城说着已将方少白替他斟的那杯酒仰头喝了,伸手又欲再倒。方少白心想,前辈既邀我陪他喝酒,那么我还是暂且先抛开这些,好好陪他喝一场再说。于是伸手接过江城手里的酒坛,为二人各自斟了一杯。 但见方少白双手举杯,向江城道:“前辈,这一杯感谢您的救命之恩!”说罢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再斟一杯,又道:“第二杯,感谢您一连数日来的关心照顾,若非您日日为我送食,或许晚辈现在已经饿死了。”说着又是仰脖子一口喝了。 江城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将两杯酒喝完,嘻嘻笑道:“不错啊,年轻人,你很会做生意嘛!”方少白一阵愕然,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听得江城道:“难道不是吗?你喝着我酿的酒,说着感谢我的话,那岂不是等于我拿自己的酒感谢我自己?” 方少白听他这样说,呆了一呆,这才赶忙站起身来,说道:“前辈,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城见他尴尬得脸颊微微发红,哈哈笑道:“来来来,快坐下,老夫逗你玩的。自我妻子去世之后,日日喝酒便都是我一人,现在有人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第八十九章 人生几回伤往事(二) 知道江城不过是跟自己开了个玩笑后,方少白舒了口气,复又坐下。但他此时心里却感到那么些许的难过。江城这两句话本是笑着说的,可听得出来,他语声中大含伤感之意。 从那江夫人墓碑上的碑文可以知道,江夫人于十五年前便已去世。也就是说江城他一个人在这终南山上待了整整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没人陪他喝酒,没人陪他说话,唯一仅有的只是那一堆黄土。方少白这是在替江城感到难过。 怕江城回忆起伤心事,方少白忙岔开话题,说道:“前辈,您刚才说这坛子里的酒是您自己酿的?”江城点了点头。方少白又再慢慢喝了一杯,笑道:“前辈,您真了不起!不但精通武学,连做饭、酿酒这些技艺也都是一绝。哦……对了,还有种花!” 这“花”字话音刚落,方少白立马就觉得这最后一“绝”实在不应该添上。江城之所以在屋门口和那坟墓旁边种了这许多的鲜花肯定是因为他死去妻子的缘故。这几句话虽是在赞他,但不又提到了他的伤心事了吗?因此心里暗自责怪自己不该如此多嘴。 哪知,江城似乎并不在意,一阵哈哈大笑。笑罢说道:“精通不敢当!绝活也不敢当!顶多也就是还凑合罢了。” 方少白见他笑得自然,心想,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前辈的夫人已去世这么多年,他就算再怎么难过那也会随着时间而淡下来。于是笑道:“前辈您太谦虚了!如果说您这样的功夫都只能算还凑合,那晚辈我们这些人岂不是都成了三脚猫了吗?”说完,两人同时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江城举杯道:“来,年轻人,咱俩喝一杯!”方少白应声道:“好。”两人于是碰杯而饮。 放下酒杯,方少白啧啧称赞江城酿的这酒好喝,不禁问道:“前辈,敢问您这酒是如何酿的?晚辈之前也曾喝过不少好酒,不过却从未尝过如此特别的。” 江城呵呵笑道:“其实,我这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在酿的过程中我给它加了一味东西。”方少白眼珠一转,叫道:“我知道您加的这味东西是什么了。是花对不对?”江城点头哈哈笑道:“不错,让你猜对了,正是花!” 方少白又为两人斟满酒杯,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啜了一口,将酒含在嘴里,过了片刻才将其吞下。而后喃喃说道:“前辈,您这酒里的花应该不止一种吧?我喝在嘴里的时候感觉它就是一种香味。可当它缓缓流入腹中,我再来体味它的余香时,又觉得它不单单是一种香味,而是好多种香味混合在一起。” 江城笑吟吟地道:“的确不止一种。那你猜猜这里面总共有多少种花香?” 方少白双眉一紧,摇了摇头,道:“前辈,这你可难住我了,晚辈猜不出来。”江城微微一笑,说道:“不多不少,它里面一共含了七七四十九种花的花香。”方少白张大了嘴,惊叹道:“啊?这么多?”江城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又再碰杯对饮,一连饮了三杯后,方少白道:“前辈,那这四十九种花分别都是什么花呢?又为什么单单是四十九种,而不是四十种、五十种?” 江城呵呵一笑,顿了顿才道:“这四十九种花分别是牡丹、茉莉、栀子、桔梗、百合、芍药、丁香、山茶、桃花、杏花、菊花、梅花、牵牛、玫瑰……” 方少白一边听一边数,果真是七七四十九种不多也不少。只不过,这其中好些花名,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但除开此节,那些他所知道的花中,很多并不是在同一个时令开花。那这酒又是如何酿的呢?于是忍不住问道:“前辈,您说的这些花,它们有的开在春天,有的开在夏天,有的开在秋天,有的则开在冬天。那您这酒……” 江城道:“你说的不错,只不过我用来酿酒的花并非是新鲜的花朵,而是晾干了的花瓣。” 方少白恍然道:“噢,原来是这样!”顿了顿又道:“那这么说来,您须得将这些花全部都收集齐了,然后才能开始酿酒了?” 江城点头道:“是的,酿这么一坛百花蜜至少也得花上一年的功夫。所以我这酒可是很珍贵的,不会轻易拿出来。今日,你也算是有口福了。” 方少白嘻嘻一笑,拱手道:“前辈,那晚辈今日害您破费了!”江城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你能喝上我这酒那也是你我之间的缘分。”说完,两人又再干了一杯。方少白斟上酒后,问道:“前辈,您刚才说的‘百花蜜’可是这酒的名字?”江城笑了笑,道:“嗯,这是我当年胡乱取的,我妻子说好听,于是我们便这么叫了。” 听江城一连几次提到自己的妻子,方少白心中暗想,这位江前辈当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他妻子已去世这么多年,他还对其念念不忘,可见他夫妻二人是多么地情深义厚!脑海间又回想起白天所见到的那墓碑上的名字——花萋萋。 他在心里将这名字默念了几遍,突然惊觉,对了,说不定这“百花蜜”正是前辈为他妻子特意而酿的,因为这江夫人的姓氏刚好是一个“花”字。还有,前辈刚才说这酒里面一共含有七七四十九种花,我问他为何单单是四十九种而不是五十种、四十种,他却不回答我。 现在想来,这“萋萋”与“七七”谐音,那八成便是这个意思了。呵呵,真是没想到这江前辈还有如此多情的一面!为了他夫人,他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方少白心里想着,嘴里已不觉轻轻笑出声来。江城见他发笑,问道:“你笑什么?”方少白知道自己失礼,忙敛住笑容,答道:“前辈,晚辈没笑什么,只不过是羡慕您和您夫人之间的感情。想来您夫人生前时,你们一定过得很幸福!”江城微微一笑,举起杯来又喝了一杯酒。 不知怎地,方少白心里忽然对这位已过世的江夫人感到十分好奇。寻思,这位江前辈天资过人,武功了得,那不知他心爱的妻子又会是怎样一个异于寻常的女人?于是不自觉地在心中幻想起来。 江城一连喝了四五杯酒后,看方少白似有些呆呆出神的样子,问道:“年轻人,你又在想什么呢?” 方少白腼腆一笑,大着胆子道:“前辈,您的夫人一定长得很美吧?” 江城听到此话,眼神立刻变得有些不一样起来,看着十分温柔的样子。过了好半天,他才微笑着说道:“美,很美很美!”这回答虽只单单几个字,但从江城的语气中,方少白听得出来,不论那花萋萋是否真的很美,在江城眼里,她都是全天下最美的。 方少白笑了笑,又道:“前辈,您夫人的名字里面有个‘花’字,那么想必她笑起来的样子也同花儿一样好看了!” 江城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不,萋萋的美跟花的美是不一样的。花儿热情奔放,而她……永远都是那么含蓄。萋萋笑的样子最好看了,只可惜……可惜她很少笑。”说着神色有些低沉下来。 方少白眉头一皱,问道:“为什么呀?” 江城轻叹一声,说道:“或许,或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吧!” 方少白心中暗想,也对,这世上的确是有那么一类人,对外界漠不关心,十分多愁善感,很少有开怀大笑的时候。听江城的描述,或许他的夫人就是这一种人吧! 不只对那位花萋萋感到好奇,关于江城本人,方少白对其也是有着好大的兴趣。心想,江城武功那么厉害,只怕在整个江湖上都显有敌手。那么为何他会甘愿在这终南山上隐居呢?而且,他那么痴迷武学,就算他早年是因为他妻子的缘故才选择来到这里过平凡的生活,可江夫人已去世多年,他为何不选择下山去呢?在这里,最多也只能看看南山派的功夫,其他门派精妙的武功,可不是都无法得见了吗?方少白想不明白这些,可是却又不知该如何问起,又或许江城他有他的苦衷,自己不该去问。 他一会儿低头暗想,一会儿又抬头向江城投去一眼。江城见他这个样子,遂道:“年轻人,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方少白心下一喜,抬起头来,笑道:“前辈,晚辈我……晚辈是对您有些好奇。” 江城喝了口酒,笑道:“对我好奇?我有什么可好奇的?” 方少白眼角一扬,道:“比如,比如您的头发。” 江城“嗯?”了一声,伸手到脖子后面拉了一绺头发凑到眼前瞧了瞧,说道:“我这头发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过就是白发比黑发多了一些而已。”方少白道:“话虽如此,可是以您的年纪,您不应该就有这么多白头发的。”江城呵呵一笑,道:“那也没什么稀奇的,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少年白吗?” 方少白一愣,不知江城说的可是真的,他的头发在少年时便已经这样了。过得半晌,听得江城又道:“罢了罢了,告诉你那也无妨。”于是向方少白慢慢述说了他头发变白的原因。 第九十章 人生几回伤往事(三) 原来,十五年前,江城的夫人花萋萋生了病。为了给妻子治病,江城遍访了长安城内有名的名医,可是一连请了好多个大夫,始终都没有用。后来,江城听人说,在华山脚下有一位姓郑的神医可治百病,在他手里,没有医不好的病人。只是这位郑神医年纪偏大,不轻易到外地出诊,只能病人自己去找他。于是江城便携了妻子一起到华山去拜访那位郑神医。 可谁知,当他们到了郑神医的家里,那郑神医已然是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了。显然,他的寿命已经到了终点。没办法,为了给那郑神医续命,好让他救救自己的妻子,江城只能把自己的真气输送给他。可是,江城体内一半的真气都已输了出去,那郑神医还是不见好转,只微微睁开眼来,向两人望了望,咿咿呀呀说了几个字就去了。 说到这里,方少白不由得感慨道:“这世上再神的神医,那也只能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自己。”转而问道:“前辈,那后来怎么样?您的夫人她……” 听得江城长叹一声,续道:“后来,后来我只能带着萋萋她去找别的大夫。可是,可是萋萋她,她已经……”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神色凄然,几欲流下泪来,没再说下去。 方少白知道,那江夫人必然也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从此撒手人寰。心里不禁也感到一阵阵的难过。沉默半天,见江城表情不再那么痛苦,方少白才又问道:“前辈,您夫人她患的是什么病?为什么那些大夫都治不了呢?” 江城轻轻叹了口气,道:“大夫说萋萋她患的是心疾。” 方少白奇道:“心疾?这是什么病?” 江城缓缓地摇了摇头,而后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大夫说这病乃是心神忧郁、中气郁结所致。”方少白虽不懂得什么病理,但想到江城之前说了,那花萋萋是个不易喜之人,那么想来她会患上这种病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听得江城继续讲述着:“在我们离开郑神医家的第二日,萋萋她就已经快不行了。我感觉得到她的身子正在一点一点变凉,她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消失。我当时痛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些时候将萋萋带到华山?或许那郑神医真的是个神医,真的有办法能治好萋萋她的病!然而一切都晚了!于是我就想着用我剩下的真气为萋萋续命,或许我们还能再找到下一个‘郑神医’。倘若不能,那我就陪着她一起死。可是,可是萋萋她气若游丝,我的真气竟已输不进她的体内……” “萋萋闭上眼睛后,我心痛如绞,万念俱灰,便如疯虎一般乱号乱叫。突然间,我体内的真气一下子涌将上来,在身体各个穴位到处奔走游蹿。我无法压制住它们,最后走火入了魔。由于之前为那郑神医续命消耗了我一半的真气,再加上这番折腾,后来当我恢复神智后,我的头发就变成了你现在所看到的这个样子。” 江城虽然是在回忆十五年前的往事,可他现在讲述起来仍然是激动万分,仿佛那花萋萋之死才是昨日之事。方少白顿时感到一阵懊悔,自己实不该这么追问江城的,又让他再伤心难过了一次。 过了良久良久,江城才从那回忆之中跳脱出来。不过,他总是经历过沧桑的人,对于很多事情都看得淡了,哪怕是生死。反正那花萋萋已长在他的心中,无论是生是死,十五年还是三十年,那都一样。 方少白看他面色平静下来,这才又为他斟满酒杯,说道:“前辈,请!”江城似已又恢复到刚才谈笑自若的样子,举起杯来,哈哈笑道:“来,年轻人,今晚一醉方休!” 见江城如此,方少白心中不禁暗暗感到佩服。想他适才还神情悲怆,现在就又可以开怀畅饮,当真是胸宽似海,洒脱之至!也难怪他武功可以练到那样一种境界了! 连喝了两杯后,江城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说道:“年轻人,你不是说对我感到好奇吗?难道仅仅只是好奇我的头发?” 方少白听他言下之意,竟是允许自己再问下去,于是低头想了一想,说道:“前辈,既然您如此痴迷武学,那您又怎么会想着到这终南山上来隐居呢?” 江城淡淡一笑,叹道:“是啊,我之前也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做起这山野闲人来!”顿了一顿,而后向方少白幽幽地讲述起来。 “那年,我二十岁,岳父大人将萋萋许配给了我。我心中欢喜,于是就带着萋萋一起闯荡江湖。由于我醉心武学,只想着将世间所有的精妙武功都给瞧它个遍,所以我们走南闯北,一路上不断学习各门各派之所长。两年下来,我和萋萋几乎将半个中原都给走了过来。哎,都怪我当时太过自私,只想着自己的武学梦,竟全然没有考虑到,萋萋她……她原来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一日,我见她呆呆地望着天空,眉间似乎有些哀怨,便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谁知,她却轻轻抓住我一只手臂,用哀恳的语气问我:‘江城,我们能不能别再过这种四处奔走的生活了?我觉得好累!’” “我一愣,问她:‘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她道:‘我也不是想过什么特别的生活,就只是想着找一个清幽宁静的地方,然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江湖上那些打打杀杀的,我……我实在是没有兴趣。’我问她为什么不早些将她这个想法告诉我,她却只摇了摇头。我心中明白,萋萋她心地柔软,从来都是先想到别人,然后才想到自己。她之所以不告诉我乃是不想让我为难,因此才强迫自己跟我在江湖上漂泊了两年。哎,都是我委屈了她!又或许她后来患病就是因为这两年的奔波劳累。如果不是我一心想去见识各种各样的武功,或许……或许萋萋她就不会生病,也就不会那么早死了。那年,她只才二十一岁啊!” 江城这一段话说着连叹了好几次气,方少白听了心底也不禁感到一阵唏嘘。本来想着夫妻二人携手浪迹江湖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可没想到其间竟还有这些许曲折!更没想到的是,那花萋萋当年死的时候竟然才只有二十一岁,当真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片刻,听得江城继续说道:“我当时心中愧疚不已,怎么两年的时间,我竟一点儿也没瞧出萋萋她的心思?于是我立马就答应了她,我说我们这就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顿下来好好过日子,不再去管什么哪家武功强哪家武功弱。而那时,我们刚好就在这长安城内,于是我便带着萋萋上了这终南山。我问她这里的环境可还满意,她点头说可以,然后我们就在这儿住下来了。” “考虑到南山派也在这终南山上,为了不被打扰,是以我特地挑了深山中的这个地方作为我和萋萋的住所。果然,这十多年来,南山派的人从未到过这里。安顿下来以后,每日我只会挑萋萋午睡的半个时辰来练功,其他时候我都会守着她陪着她。只可惜,我们才在这里住了一年多的时间,萋萋她就患上了心疾,从此离我而去!”说完闭上眼睛,又再深深叹了口气。 方少白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于他,只得道:“前辈,您也莫要太过自责了,想来,您夫人她是不会怪你的。”江城苦笑一声,点了点头,道:“嗯。”过了半晌,方少白又问:“前辈,那您夫人过世之后,您就没有想过下山再回到江湖中去吗?” 江城轻叹一声,说道:“萋萋离世的那一两年,我心灰意冷,什么武功不武功的全部都抛在了九霄云外,整日以酒为伴。之后,我伤痛渐愈,生活又回入了正轨。我也曾想过再下山去继续寻我的武学梦,可是,可是萋萋她胆子小,怕黑,我实在……实在不忍心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于是索性就断了下山的念头。再后来,我心中恍然,其实下不下山跟我练不练武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之前看过的各家武功路数已然不少,不必再去执着瞧些新的,这世上也没有人能将世间所有的武功都给瞧个彻底。倘若我能将之前看过的那些功夫全都研究透彻,想来,我自己也能算是个一流高手了。” “从那以后,我便专心研习我所接触过的所有武功,力求将它们都发挥到极致。我每日在萋萋的坟前练武,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后来我终于想明白,其实外表再不相同的武功,其内理都是一样的。当一个人的外功内功都足够强大时,那么无论是什么样的招数在他手里都能化腐朽为神奇,发挥出让你意想不到的威力。从此,我就再没有要下山的想法。而且我也渐渐体会到了这山野之乐,明白萋萋她为什么会喜欢过这样的生活。果真是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第九十一章 高人指点(一) 方少白听着不觉连连点头,想起今天白天时分江城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寻思,原来前辈悟出这番道理还有这么一段过程。不过这样也好,一个人在这山上清清静静的,不必再去理会什么江湖上的恩怨仇杀、尔虞我诈。 又想象待自己大仇得报之后,自己也要去寻这么一个“世外桃源”,像江城一样过这种平凡而普通的生活。只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自己的武功才能练到像江城所说的那般境界,然后轻而易举杀了丁善和史丹青两人替母亲报仇。 忽然,心念一闪,方少白登时想起今天江城所演示的那套专门克制南山派武功的功夫。想着,这套功夫乃是南山派武功的克星,倘若自己将其学会,并用之去对付丁善,那要杀了丁善替娘报仇岂不是不用等太久了吗?当下不由自主在心里面细细回忆起江城那套功夫里的每一招每一式…… 突然间,耳听得“笃”的一声,方少白猛然回过神来,原来是江城在向他问话,而他由于太过专注所以没有听见,因此江城这才用手中的筷子敲了一下桌面。 方少白赶忙问道:“前辈,您刚才说什么?” 江城白了他一眼,喝了口酒,这才缓缓地道:“我是问你,你成亲了没有?” 方少白一愣,顿时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低下头,吞吞吐吐地道:“前辈您……您怎么会想起来问这个?” 江城呵呵笑道:“这有什么不能问的?我看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也是时候娶个媳妇了。” 方少白听他说得这样直白,脸上不禁微微有些发烧,笑道:“前辈取笑了,晚辈……晚辈尚未成亲。”江城嘻嘻笑道:“哦,原来如此!不过即使没有成亲,那也应该有喜欢的人吧?”方少白又是一愣,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觉得连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听得江城又道:“哈哈,你可别骗我,瞧你那害羞的样儿,肯定有喜欢的姑娘。” 不知怎地,听着江城这样一句连着一句,方少白的脑海中还真的出现了一个女人的模样。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魔教的教主南宫婳。 关于男女之事,方少白从未在自己身上想过,不知道那所谓的“喜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虽也看见过别人,但毕竟未曾经历过,不知道此刻自己为什么会单单想到南宫婳一个人。 他心中有那么一丝丝莫名的兴奋,可转念想到,南宫婳的年纪至少也得比他大个五六岁,算得上是姐姐之类。便暗暗责骂自己:“方少白啊方少白,你是怎么回事?怎么可以对南宫姑娘她有这非份之想?真是该死!”于是收回心思,不敢再想。 这时,听得江城又道:“年轻人,别琢磨了,喜欢就喜欢呗。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现在也该我问一问你吧!” 方少白巴不得江城可以另外说个话题,立时抬起头来,说道:“前辈,您想问我什么?” 江城道:“问你什么?我什么事都给你知道了,可直到现在,我还不知你姓什么叫什么呢!” 方少白嘿嘿一笑,遂向江城大致说了自己的一些情况。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虽然各自有各自的心事,但一老一少凑在一起倒也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夜色都已深了。江城抬头看了一下窗外,忽然站起身来,说道:“年轻人,你先喝着,我到里屋去一下,马上就回来。”方少白点头道:“好的,前辈。您请!” 这十五年来,江城一个人住在这茅屋里,从未有过外人造访。眼下,不可能让方少白这大半夜的再回到那山洞里面去。可自己家里仅有一间卧房,江城这是想着到后堂去收拾间屋子好让方少白今天晚上可以睡觉。谁知,待他收拾好,走进客厅,却见方少白已趴在桌上睡着了。江城轻轻唤了他两声没有反应,只道他是喝醉了,于是进屋拿了张毯子替他披在身上,然后自己也回屋睡了。 其实,方少白也算不上是醉,只不过他身上的伤尚未痊愈,白天跟江城比试了那么一番,身上有些疲累。而江城酿的这百花蜜又绵醇柔软,让人喝了全身舒爽。况且时间也不早了,所以他才会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睁开眼来,方少白这才发现昨晚自己竟然先睡着了。待看到身上披的毯子,心里感到一阵温暖,知道那必是江城为自己披上的。这一生,除了爹娘,很少会有人这样关怀自己了。 转念又想,不,其实除了爹娘,关心自己的人还是挺多的,比如管家张伯、云姑姑、苏齐、葛心瑶、那酒馆的张大爷、师姐秋月华、这位江前辈、霜儿、还有那南宫姑娘等等。这样想着,顿时觉得生活其实还是充满温情的。 方少白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正欲朝里呼唤江城,忽然想到,现在时辰还早,江前辈他或许还在睡觉,那还是先别吵醒他了。待会儿等他起来,自己再同他告辞,然后便下山去。 他这样想着,脑海中突然又记起昨天江城所使的那套专门克制南山派武功的功夫来。昨晚他在回忆里面的招式时被江城的问话所打断,后来便没有再想起。此刻不禁又想好好把它重新再回忆一遍,看看自己还能够记得住多少。 谁知,才一思索,脑袋里面就觉得混混沌沌的,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昨晚喝了酒的缘故。方少白抓起自己的剑,轻轻走到门边,心想,既想不起来,那就出去练吧。或许手脚舞动,那招式自己就出来了。 掩上房门,方少白转过屋角走向茅屋的后面,想到江城昨日示演功夫的那片空地上去练,那样回忆起来应该更容易些。不想抬头间看见江城正坐在他昨日所坐的地方——那花萋萋的墓碑前。方少白愣了一愣,本以为江城他还在睡觉,没想到他又是……哎,心里不禁默默叹了口气。 江城早已听见方少白的脚步声,站起身来,笑道:“起来啦,年轻人?”方少白微笑着点头道:“嗯。”同时瞥见江城手里仍是握着昨日那个酒壶。他心里有些捉摸不定,不知是要马上同江城告辞呢还是恳请他将昨日那套功夫再打一遍给自己看看。 沉默半晌,方少白报仇心切,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前辈,那套专克南山派武功的功夫,您能否再给晚辈演示一遍?” 昨晚,方少白已同江城说了母亲穆秋云惨死的事,并告诉他自己和师姐秋月华此次上终南山来就是为了找丁善报仇。因此这才会恰巧被江城出手所救。 江城看他脸色有异,已知他的心思。按说,以方少白的人品,自己传他一套功夫殊无不可,但方少白的这个请求确实让他感到有些为难。 方少白也察觉到了江城的犹豫,不过他心中明白江城为什么会如此。自己想学那套功夫的目的乃是为了报仇,倘若那丁善真的因此而丧生在自己手里,那杀死丁善的人其实不是自己而是江城。江城隐居山野多年,于江湖上的事不再过问。丁善虽是自己的仇人,却与江城无半分关系,他又怎么会愿意让自己学了他的武功去杀人呢? 又想,自己若真的用江城那套功夫去对付丁善,说起来似乎也有失磊落,那不然还是算了吧!娘那套玉蟾神功精妙无比,相信待我将它全部学完,就一定可以光明正大地杀了丁善和史丹青。 想明白后,方少白淡淡一笑,向江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后说道:“前辈保重!少白就此告辞了。” 江城眉头轻蹙,微感诧异,似是不明白方少白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就放弃了学习那套功夫的念头。见方少白转身要走,开口道:“等一下,年轻人!”方少白以为江城改变了主意,愿意将那套克制南山派武功的功夫再使给自己看。 不过,他现在却已经不想看了。正欲说一句“不用了,前辈!”听得江城道:“年轻人,你走之前能否将你那套玉蟾神功好好耍几招给我瞧瞧?” 方少白微微一笑,心道:“看来,前辈琢磨功夫的‘瘾’又犯了!”于是向江城点了点头,道:“好的,前辈,那您看好了!”说完,提剑走向那片空地,练起了玉蟾神功外功里面的第一层的第一式。 这第一层里的剑招掌法,方少白早已练得相当熟了。因此他第一式练完,接着又再练第二式、第三式……整整将第一层里的一十三式全部练完,这才停了下来。 江城看他满头大汗,走上前去,将手里的酒壶递了递。方少白双手接过,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后,笑道:“多谢前辈!”同时将酒壶递还给江城。但江城却不伸手去接,只道:“把剑给我!” 方少白一愣,江城又再说了一遍“把剑给我!”方少白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将手里的长剑递了过去。江城接过剑一语不发,径自走向方少白的身后。方少白不知他这是要干什么,随着转过身来。 第九十二章 高人指点(二) 但见江城长剑平指,突然间剑身晃动,便如银蛇一般舞动起来。跟着他左手手掌不断翻转,配合长剑左击右攻,上进下守。方少白惊得两只眼珠直愣愣地一眨不眨,嘴巴也张大了合不拢来。原来,江城现在所使的正是那玉蟾神功,就是方少白刚才所演练的第一层的第一式到第十三式,其中剑招掌法分毫不差。 方少白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虽然有些武功他也只需看一遍就能学会,可跟母亲学习这套玉蟾神功的时候,一遍是远远不够的。有时甚至看了五六遍,练起来都层层阻碍。真不知江城他是如何做到的! 方少白很清楚地记得他这第一层的第一式乃是花了两天的时间,总共十三式学完也是花了十多日才大致学了个样子。可是,江城居然只看一遍就能将这一十三式全部学会!方少白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待江城依样将自己刚才所示演的一十三式全部打完后,他这才深深舒了口气,难以置信地问道:“前辈,您……您这是如何做到的?” 江城微微一笑,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年轻人,我问你,你刚才所使的这些招式是不是只是那玉蟾神功里的一部分?”方少白点了点头。江城又道:“那你所使的这全部招式是不是又可以划分为十三个小版块,且它们之间既相关又一层比一层难练?” 方少白再次瞪大了双眼,心道:“天呐,江城他不但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而且连这些细微的东西他都能分辨得出来。不错,要看出这第一层里面包含了许多小节并不困难,可是要准确地说出它里面一共含有几式,这真不是常人看一遍就能随口说出来的。难怪江城他如此痴迷武学,他真的……真的是个武学奇才!” 江城看到方少白一脸诧异不已的样子,已知自己所猜不假,也不多说,提起剑再次转身,并且叫道:“年轻人,这下你可看仔细了。” 方少白不懂他这话是何用意,他让自己看仔细什么?却见江城已如之前一般,掌剑同时舞动起来,仍是那玉蟾神功的第一层。方少白凝神去看,待到第五招,这才惊觉,原来江城已在心里琢磨过了。他现在所使的乃是被他改善以后的玉蟾神功,威力更进一步。只不过这玉蟾神功的剑招和掌法本就搭配得相当巧妙,因此江城改进的地方看起来并不多。可还是能够分辨得出来后一个版本比前一个版本要更为出色。 不过不知为何,江城这次只将第一式练完就即停了下来,剩下的十二式没再练下去。 方少白看到他停手,立马快步走上前去,问道:“前辈,您……这太不可思议了!这么短的时间,您是怎么看出我这功夫里面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的?而且,您还改得这样恰到好处!” 江城微微一笑,道:“这不算什么!你没看见我不过是将长剑直刺换成斜挑,左掌横拍换成反向勾拿吗?” 方少白道:“即便如此,那您也是非常厉害了!之前您说您喜欢琢磨功夫,想研究看如何才能将别人的武功发挥到极致。我就在想,那您琢磨一套功夫得需要花多长时间呢?我万万没有想到您竟只需看一遍就……” 江城听了摇了摇头,像是不以为然的样子。 方少白顿了顿,又道:“记得我母亲当初教我这套玉蟾神功的时候,我就忍不住问她,到底是怎样聪明的人才能创造出这么精妙卓绝的武功!今日一见,前辈您的聪明才智只怕不在那位创出这玉蟾神功的高人之下!” 听得江城“呵呵”一笑,笑罢说道:“年轻人,你错了!” 方少白一愕,奇道:“怎么?晚辈说错啦?” 江城点了点头,而后幽幽地道:“年轻人,你只不过是被我那点微不足道改进功夫的技巧给迷惑了。但其实,真正聪明绝顶、了不起的应该是那些创造出各式各样、变幻无方的精妙武功的前辈们。他们是在‘无’的情况下创造出了‘有’,而我只不过是在‘有’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个‘点’。如此,谁更厉害应该就不难分辨出来了吧!” “就比如说这套玉蟾神功,如果不是那位前辈高人将之创造出来,我又怎么能在其身上加以变化呢?我想,以我的才智,我是决计想不出招数如此奇特奥妙的武功来的。再比如那南山派的功夫,看似丁善使出来并非那么地威不可当、令人生畏。但当年我到这终南山不久,看见他们的上一任掌门将其传给丁善及其他门人弟子时,那势态,那威力,保准你看了也会惊叹无比。只可惜丁善他们未能领悟其精髓,只大致学了个样子,并且又不肯下功夫好好研究,好好修练。哎……” 方少白细细咀嚼了一下江城所说的这些话,心想,前辈说的确实大有道理,自己竟差点将主次给颠倒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江城还是非常聪明厉害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他这般,能够将别人的功夫经过自己的改进从而发挥出更大的威力,而且还能找出其克制之法。只不过,他实在太谦虚了!可想想也是,一个骄傲自大的人又怎会悟出他昨日所说的那番道理,并且像他这样甘愿在这终南山上终日以酒为伴呢? 沉吟中听得江城道:“年轻人,我刚才所使的你可看仔细了?”方少白道:“前辈,你说的可是被您改进后的第一层的第一式?”江城眉头一皱,反问道:“第一层?” 方少白道:“嗯,是的。我娘说这玉蟾神功的外功一共分为十三层,每一层又再细分为十三式。” 江城道:“外功?那么说另外还有一套内功了?” 方少白点头道:“嗯。只不过那内功只分层不分式,依旧是十三层。”江城听了,捋了捋胡须,喃喃说道:“哦,原来如此,难怪!” 方少白忙问:“前辈,难怪什么?” 江城微微一笑,道:“没什么!你看仔细了吗?看仔细了那就去练吧!”说着将手里的剑递给方少白,并将方少白手里的酒壶接了过来。 方少白心下一动,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江城并非是琢磨功夫的“瘾”犯了。只不过自己刚才的请求让他感到有些为难,所以他才想换个方式来指点自己的武功。 江城看他仍站着不动,问道:“怎么,年轻人,你还是想着要此刻下山吗?”方少白心想,自己急于下山本就是为了将武功练好,现下有高人指点,那就再好不过了。于是微微一笑,长剑立刻抖动起来。 他一边练一边暗暗回想江城适才是将哪几招加以变换过了。幸而江城所改动的地方并不多,所以他还是一口气就将第一式给练了下来。 江城喝了口酒,喃喃道:“嗯,招式没有问题,只是劲道好像还差了几分。”方少白心道:“劲道?前辈的意思应该指的是我的内功吧!”但见江城把手里的酒壶往地上一放,说道:“再把剑给我!” 方少白依言行事,江城于是又再次舞动起来,只不过仍是那第一式。方少白凝神去看,听得江城嘴里问道:“年轻人,这玉蟾神功里面是不是讲究着虚实变换?”方少白高声应道:“是的,前辈。” 江城道:“好,那你看清楚了。现在这一招先掌后剑,表面上掌为虚剑为实,但实际上你虚中要有实,实中要有虚,虚招中不能一分力道都不使,实招中也不能将全部的力道都给使上。要学会给自己留后路,同时也要让敌人防不胜防。兵法有云:‘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武功剑理其实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有时候须得学会变通,不能过于死板,要根据实际情况而定。对方若认为你这招是虚招,那你就偏给他来个实招;对方若认为你这招是实招,那你就偏给他来个虚招……” 方少白接口道:“又假如对方以为自己是一虚一实、一实一虚,那么我们就给他来给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江城嘿嘿笑道:“不错不错,你小子也聪明得紧,一点即透。”他这是一边解释一边演示。方少白在一旁暗暗用心领会,想着,原来前辈说的不是内功问题,而是招法与招法之间,各自应该用几分力。 江城演示完毕,将剑扔给方少白。方少白心里想着江城说的这些,一招一招恰如其份地打将出来,江城看了不住点头微笑。待方少白第一式打完,江城这才又从他手里接过剑,演示起经自己改进过的第二式。 由于这玉蟾神功太过绝妙,所能提升的地方太少,而方少白又不是初学,所以两人一来一回间,已练到了第四式。到得第五式,方少白才刚耍得两招就见江城提着酒壶径往茅屋那边走去。 他心下一急,停下来,叫道:“前辈,您去哪儿啊?”江城转过身来,绷着脸道:“谁让你停下来的?我是去给咱俩弄吃的,难道你肚子不饿呀?” 第九十三章 高人指点(三) 方少白面现惭色,轻轻“哦”了一声,随即转过身子,继续再练那第五式。看起来,他是被江城训了两句,但不知怎地,他心里却觉得异常温暖。待到第五式练完,不见江城回来,于是又想着将前面的四式再重新练一遍。这样有助于加深印象,不致于先入为主,想得起母亲教给自己的,而想不起江城教给自己的。 直又将整整五式重复练了一遍,这才听见江城的呼声。方少白还剑入鞘,快步走向茅屋。桌子上饭菜都已经摆好了,方少白净了个手,随着江城坐下。 眼见江城都已吃了好几口菜,方少白却还坐着不动。江城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问道:“怎么啦,是不是看着都是些素菜所以吃不下去啊?” 方少白连忙摆手道:“不,前辈,您言重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晚辈有幸得蒙您指点功夫,却还要劳累您做饭给我吃,晚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江城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好劳累的。两个人吃饭总比一个人吃饭香,你说是不是?” 方少白微微一笑,点头道:“那倒是!” 江城眉毛一扬,道:“那你还不动手?你不是说这玉蟾神功一共有一十三层、一百六十九式吗?那我们接下来要花的功夫还多着呢!”说着已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送进嘴里。 方少白听他说得有理,跟着也吃了起来。但随即道:“前辈,这玉蟾神功虽然共有一十三层,不过晚辈才只学到它的第六层。”江城听了点了点头,道:“也对,要是十三层你都学全了,估计那丁善就不是你的对手了。”方少白嘿嘿一笑,低头扒了口饭。江城道:“哦,对了,晚上你给我讲讲那玉蟾神功内功的事。”方少白点头道:“好的,前辈。” 吃完饭,江城灌满他那个酒壶,俩人又一齐走向那片空地。方少白道:“前辈,早上我喝了您这壶里的酒,这酒不是那百花蜜吧?”江城笑道:“当然不是。我若日日都喝那百花蜜,这终南山上的土地公还不把我给骂死了?” 方少白两条眉毛紧紧挨在一起,实不明白江城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禁问道:“前辈,您喝不喝酒跟那土地公又有什么关系?” 江城嘻嘻一笑,道:“怎么没关系?我不是给你说了吗,这百花蜜酿造极为不易。我若天天都喝它,这山上的花儿势必都得惨遭我的毒手。如此一来,那土地公岂不是会把我骂死?” 方少白“扑哧”一笑,道:“前辈,您怎么把您说得跟个……跟个什么似的?”他本想说“跟个采花贼似的”,但江城是长辈,“采花贼”这三个字说出来实在是颇为不敬。 江城听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措词有误,转过头,瞪了方少白一眼,笑道:“你小子,可别拐着弯骂我,我可不是什么‘采花贼’。”方少白呵呵笑道:“晚辈不敢!” 说话之间,两人已来到那片空地之上。江城道:“好了,年轻人,你开始练吧!”说着随地坐了下来。 方少白一愣,说道:“前辈,那第五式我已练得差不多了,可这第六式,您还没给我先示范一遍呢!” 江城道:“接下来,你一边练我一边给你讲,若遇到难的地方我再站起来给你示范。你年轻人,精力旺盛,我这上了年纪的人可不敢跟你比。这么来来回回一遍一遍地打,到了晚上我可要腰酸背痛睡不着觉了。” 方少白本就对江城心感愧疚,听到他这样说自然觉得那再好不过了。于是,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在一边说,一个在一边练,一直练到天色暗沉下来,江城已看不清方少白的剑招掌法了,这才打住转回屋子。 吃过晚饭,方少白向江城详细说了那玉蟾神功内功的修习方法和要点。江城听了微感诧异,却也没多说什么。方少白说毕径自去往门外花丛边打坐练功,直到深夜方才回屋睡觉。 如此这般,待到第五日,方少白所学到的第六层的第七式以及前面的每一层皆已被江城一一指点过了。只不过其中有几式因为几近完美所以并未作任何变化。 方少白心中欢喜,不知是要立刻去找丁善和史丹青报仇呢还是回去取了母亲留下的玉蟾神功秘笈将之全部学完后再说。他在心里暗自考量,这经江城指点过的前六层玉蟾神功是否足以杀了丁善和史丹青两人…… 思考中,突然间脑海里闪过一个极为恐怖的念头:江城之前说了,他喜欢琢磨别人的功夫,想研究看如何能将其发挥到极致。但同时他也说了,之后他又会想着反过来去寻找其相应的克制之法。前辈他是为我指点了功夫不假,可如果他心中其实已早有了破解这玉蟾神功的法子,那我这样练了又有什么用呢?想到这里,心里不觉倒抽一口凉气。转念又想,罢了罢了,前辈他要破那便破吧,我只要能杀了丁善和史丹青替娘报仇就好! 此时,两人正吃午饭。听得江城一边吃一边问道:“年轻人,你说这玉蟾神功你只练到了第六层的第七式,那剩下的你怎么不继续练下去呢?” 方少白回过神来,黯然道:“这前六层的每一式都是我娘亲自一点一点教给我的。只不过我才学到这里她就……而她留给我的修练这玉蟾神功的两本册子,我此次并未将之带在身上,所以……” 江城轻轻叹了口气,道:“年轻人,我冒昧地问一句,这玉蟾神功你娘她练到了第几层?” 方少白回答道:“第九层。”江城听了点了点头。隔了半晌又问:“年轻人,你说修练这玉蟾神功最重要的应该是什么?”方少白道:“我娘曾告诉过我,这里面最重要的是要将内功的水平练到跟外功的一致。这样,外功才能发挥出其应有的威力。” 江城微微一笑,道:“不错,是这样。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玉蟾神功乃是以剑招为主,掌法为辅,倘若你手里没了剑,那又该当如何啊?”方少白登时有些呆住了,自己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没了剑应该怎么办呢? 听得江城哈哈笑道:“其实,这个问题我暂时也想不出来。所以,我想传授你几套我自创的掌法、拳法。年轻人,你可愿意学啊?” 方少白心下一喜,连忙点头说道:“愿意,晚辈当然愿意了!”江城呵呵一笑,道:“好,那便走吧!”说着已站起身来。两人又向屋子后面那片空地走去。 这日下午,江城传授了方少白一套名叫“南山拳”的拳法。这套拳法一共分为十四路,每一路都极具威力,大有泰山压顶、狂风骤雨之势。方少白虽不似江城那般拥有神一般的武学天赋,但较平常之人,亦可算得上是天才级别。因此这一个下午下来,这一十四路南山拳他已学得像模像样。只不过他内力不及江城,因此威力较之江城的稍显逊色。 翌日,江城又传授了方少白一套“灵猴拳”。顾名思义,这套拳法乃是江城从灵猴的身上悟出来的。他在这终南山上待的时间久了,时常会看见猴儿们在树上觅食。而它们最得意的动作便是,一伸手就可以够到离自己尚有一段距离的野果,好似那手臂会突然变长一般。江城由此而创出了这么一套拳法。由于这套“灵猴拳”一共有二十八路,且比“南山拳”要复杂得多,所以方少白直用了三天的时间才将其全部的招式学完。 待方少白将这两类拳法都练得相当熟练之后,江城又陆续教了他几套其他的功夫。一套名为“清风拂面掌”的掌法,一套名为“片片飞花功”的暗器功夫,还有一套名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轻功。 这“清风拂面掌”的名字听起来似乎较为温和,但其实却是一套讲究“快”字诀的凌厉功夫,端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就如那清风拂面一般,你还未感觉到脸上的凉意,那风却已经吹过去了。只不过,这套掌法可不会让你感觉到丝毫的惬意,乃是在你还未惊觉之前,对方的手掌已然掠过了你身上的某个部位,抑或是脸庞,抑或是心脏。 而那套“片片飞花功”的暗器功夫则是江城为了酿造百花蜜,在采摘新鲜花瓣的过程中慢慢总结出来的。要知酿造这百花蜜,必须得让所有花的花香味都能够散发出来,而要做到如此,投放花瓣就得按照一定的顺序,哪种花先,哪种花后,顺序不得错乱。 所以江城在采摘新鲜花瓣的时候乃是将每种花分别放置。在遇到只有几种花的时候很好办,一种一种地采就是了。可如果遇到的是一片花海,里面什么花都有,要一种一种地采那就出问题了。因为这其间你可能会践踏到别的花朵,以致到最后所采集到的最后一种花的数量极少。 第九十四章 高人指点(四) 因此,江城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将许多花篮分别在地上放置好,然后自己采到哪种花就把它扔到相应的篮子里去,就好比那投壶一样。只是,这花瓣的重量比不得那投壶的羽箭,你想往哪里扔它就飞往哪里。就好像人们将一粒石子投到远处很容易,可若要将一张极轻的纸投到数尺之外那都很难。 所以“扔花”这个事并不简单。江城之前也觉得很困难,因为花瓣太轻,以致经常都扔不准。但渐渐地,他似乎找到了方法,一片很薄的花瓣他也可以准确无误地扔到其相应的篮子里。就这样,他给这个“扔花”的动作取了个名,叫做“片片飞花功”。用在武功里,也就是一套暗器功夫。 至于那名叫“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轻功,江城是化用了王维那首《终南别业》里的诗句。当然,他所取之意已不再是王维醉心山水、一心向道的本意,乃是借用了他字面的另一层曲解意思:忽而来到了山水尽头,忽而来到了云层之巅。可想而知,要有多快的速度才能做到这般。所以,这套轻功的厉害程度可见非比寻常了。 最后,江城还传授了方少白自己这么多年来总结出的修练内功的方法。虽然方少白之前所学的内功皆属阴柔一派,但江城所习内功却是中庸之道,既不偏向于阴也不偏向于阳,乃是一种柔和中正之态。这不但不会与方少白之前所学相克相冲,反而更有些遇阳则阳,遇阴则阴的道理。因此,方少白在随江城学了内功后,他本身已有的内力则变得更强。 转眼,方少白在这终南山上已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这日起床后,他便想着去同江城告辞。这个打算,他昨晚临睡之前就已想好了的。见江城不在屋里,心知他必又是到那花萋萋的坟前去了,于是提剑走出门外。果然,只见江城又是坐在那墓碑前面喝酒。 方少白叫了一声“前辈”,江城站起身来,但见方少白曲腿跪下地去,向着自己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前辈,叨扰您多时,晚辈今日就跟您告辞了。感激之言说之不尽,惟愿您好好保重自己!”方少白说完转了个方向,又对着那花萋萋的坟头同是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这才站起身来。 江城微微一笑,走上前来,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两拍,说道:“去吧,年轻人,跟随自己的内心,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方少白微微一怔,顿了顿,点头道:“嗯,前辈,咱们后会有期!”江城道:“好,后会有期!” 方少白两手一拱,随即转过身子,迈步前行。走出数步,听得江城在身后高声说道:“年轻人,要下山往东走,要去南山派往南走!”方少白听在耳里,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不过他脚下仍是不停地向前走去,只是口中答道:“多谢前辈!” 走出一段路程之后,方少白转身折而向南。尽管江城给他指明了两条路,不过在他心里面,母亲穆秋云的仇还是非报不可。 行了大概半个多时辰,他又再一次来到南山派的门户之前。门口那两个守哨之人似乎仍是上次那二人,一见方少白,立刻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一人迅速向门内奔去。 余下那人扬了扬手中兵刃,叫道:“小子,我们寻了你这么久不见,没想到今日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嘴上虽这样说,可听得出他声音中底气颇为不足。方少白双手抱臂,懒得理他,只等另一人去叫了丁善出来。 片刻功夫,刚才进去那人领着二三十个南山派弟子先后奔了出来,个个剑拔弩张、横眉竖目,却独不见丁善。当先一人喝道:“姓方的,你上次打死打伤我众多同门弟兄,今日你别想再逃!”说着侧头向旁边众人道:“上!” 方少白眼见众人围将上来,当下也不在意,只淡淡地问道:“你们掌门丁善他人呢?”众人均不答话。方少白心下纳闷,这可奇了怪了,丁善既知道自己在这里,他怎会不出来? 沉吟中听得刚才那人又再喊道:“大家伙一起上,我们杀了这小子替少主和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众人闻言上前,但都只踏了一步便即止住,各自面面相觑,想来是忌惮方少白的武功。 方少白见众人如此,微微一笑,又道:“我问你们丁善呢?叫他出来见我,就说我方少白要找他报仇。”众人听罢,目光一一向刚才发号施令那人看去,像是在征询其意见。方少白不明白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丁善为什么还不肯出来。于是心生一计,倏然使出江城所教给自己的那套灵猴拳里的一招“探囊取物”。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方少白手里已挟持住了一名南山派弟子,厉声向其问道:“说,丁善他在哪里?”那人结结巴巴地道:“掌门他……他不在山上。”方少白道:“那他去哪儿了?”那人道:“掌门下山……下山寻你去了。”方少白冷笑一声,放开那人,左足轻点,跃出了众人的包围圈子,径往山下方向去了。 原来几日前,丁善收到了他所派出的下山搜寻方少白的弟子传回来的消息,说是他们在西去的路上发现了疑似方少白的踪迹。丁善担心方少白武功增长太过迅速,以致到时候恐怕连自己都制衡不了,因此一心只想尽快将之除掉,以免夜长梦多。于是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便带上几个门派中武功较为出色的弟子匆匆忙忙下山去了。 剩余留在山上的弟子大多武功平平,今日初听方少白再次前来挑衅,一个个的都没了主意。自上次过后,他们心里很是清楚,放眼整个南山派,只怕除了掌门丁善之外,再没有人可以是方少白的对手。可偏偏掌门他现在不在。所以,那为首的弟子才提出,千万别让方少白知道他们掌门此刻不在山上。这样,或许方少白还有些忌惮。只不过他们不知,其实方少白根本无意于他们,他要找的只是一个丁善而已。 然而南山派众人包括丁善他自己都万万没有想到原来方少白这一个月以来一直都还在这终南山上,就在他南山派的眼皮子底下。而那传回来的消息却说发现了疑似方少白的踪迹,其实倒也不是南山派弟子胡说八道,只不过他们所发现的人乃是秋月华,因此以为方少白跟她同在一起。 如方少白猜想的一样,那日在南山派救走秋月华的蒙面灰衣人确实是许尘。 那日,许尘抱着萧明远的尸体走了以后,他本想着要将师父的遗体送回汴京安葬,后来转念又想,人死都死了,那么尸首葬在哪里又有何分别呢!于是随便寻了个山头就将萧明远给葬了。之后,他记起师父临死前的交代,便也不多想,立即折身返回打算去找方少白从而设法夺取他身上的藏宝图。 后来,他在返回途中刚好发现了欲往南山派找丁善寻仇的方少白师姐弟俩。由于秋月华在旁,所以许尘一直都没有现身,只是暗暗跟在他二人之后。见他二人脚步匆匆,且一路向东,许尘已经猜到,他师姐弟俩必是要去南山派找丁善替穆秋云报仇。他在心中暗暗计较,既然大家的仇人相同,那不如与方少白和秋月华联起手来,等报了杀师之仇后,再去想藏宝图的事。反正那图就在方少白的身上,它也跑不了。 只不过,他没有料到,史丹青此刻居然也在南山派。按说他两人都是杀师的仇人,等杀了丁善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可如果他二人同在的话,那就不好办了。凭他、方少白、秋月华三人,他们根本就不是史丹青和丁善的对手,更何况,旁边还有这么许多南山派弟子。因此见方少白和秋月华动手,他只在暗处观看。这一来更出他的意料之外,因为他发现方少白的武功似乎又比上次精进不少。 他心中一边暗暗纳闷一边担忧着秋月华,害怕她被人所伤。不过好在史丹青不像丁善那般狠毒,看得出他没有杀秋月华的心。秋月华几次受伤跌倒在地,他的心都突突乱跳,若非考虑到身上肩负的使命,他几乎都要出手了,但终于还是忍住。最后,眼见丁善杀机勃勃,料想方少白必然难逃毒手。而丁善又非心慈手软之辈,等他解决了方少白,一定也不会放过秋月华。因此情急之下,趁丁善和史丹青不备,他才飞身将地上的秋月华给救走了。 因许尘当时脸上蒙着一层黑布,所以秋月华一时并未认出他来。而方少白势危,她也不愿撇下师弟一人,只是她身上受伤无力,便只能由着许尘将自己带走。两人直奔到安全之地,许尘这才将她放下,并扯掉自己脸上的布。可这么一阵快速奔跑,秋月华伤势加重,还未来得及看清许尘的面容,人就已晕了过去。 第九十五章 相思树下种相思(一) 待得醒来,秋月华发现自己已躺在一张床上。她“嘤”了一声,挣扎着想要坐起,可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这时听得脚步声响,斜眼瞥见一男子快步走近前来,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意中人。 她心中猛地一跳,听得许尘柔声问道:“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秋月华脸上一红,低声道:“怎么是你?” 许尘微微一笑,道:“就是我!” 秋月华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看起来有些发窘的样子。许尘忙岔开话题,说道:“我去给你倒杯水。”说着站起身来,转身走向桌子那边。 水倒来了,但秋月华却无力起身。许尘于是只得放下水杯,先将她扶坐起来,这才递水给她。秋月华喝了以后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我师弟他呢?” 许尘道:“我们现在在一家客栈里面。至于你师弟,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秋月华听罢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思考了一下说道:“不行,我得去找他。”说着就要下床。许尘忙道:“你先别慌。你现在这个这样子,你要怎么去找他?等你伤养好一些再说吧!” 秋月华心想也是,此刻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又怎么去找方少白呢?可是,可是自己答应过师父要好好照顾师弟,师弟他现在生死未卜,她又怎么能安心地在这儿养伤? 她心下着急,突然抓住许尘一只手臂,恳求道:“阿尘,你能帮我去南山派打探一下消息吗?我想知道师弟他到底有没有事,他现在……现在怎么样了。” 许尘略一沉吟,微笑道:“好,我去。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把大夫开的药喝了,然后再吃些东西。” 秋月华道:“大夫来过了?” 许尘点头道:“嗯。大夫说你伤得不轻,须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才行。药我已经熬好了,只是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我只能等你醒来。我现在就去厨房让人给你做些清淡的食物,顺便把药热一下。你先躺一会儿。”说着又将秋月华相扶躺下。许尘走到门边,听得秋月华柔声说道:“阿尘,谢谢你!”许尘回头报之一笑,然后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待秋月华将饭和药都吃了以后,许尘这才出了客栈大门,择路往南山派方向前去。因秋月华受伤昏迷,许尘无法将她带得太远,所以他们此时所住的客栈就在离终南山不远的一个小镇上。 来到终南山下,沿山而上行了一段路程,快要到达南山派时,许尘弃大道不走,绕进旁边的树林灌木丛里。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趋进,一直到了南山派的院子围墙之下。许尘贴耳探听里面的动静,只听得高墙内人声嘈杂,似是在商议什么。为了安全起见,他决定等天黑之后再到里面打探方少白的消息。好在现在已是黄昏时分,要不了多久天就会黑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天色已全黑下来。许尘侧耳再听,里面全无动静,这才放心跃上围墙,跳了进去。抬头四下张望,只见东西两边的屋子都有灯亮着。他略一沉吟,快速奔到西首一间屋子窗户下面。这时,又见走廊那头似有一人提着灯笼向这边慢慢走了过来,像是在巡逻的样子。许尘着地滚到一大丛花草之后,那人未发现他,提着灯笼走过去了。许尘心想,既是打探消息,那不如就问问眼前这人吧! 他正欲纵身将那人一举制住,忽听得头顶屋子里面有声音说道:“欸,你们说那姓方的小子身上是否真有什么武功秘笈啊?我怎么觉着他武功一次比一次厉害。”另一人道:“是啊,我也这么想。”说着又有好几人插嘴进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诸如此类的话。许尘皱着眉头,在心里暗暗想着这些人所说的话。 众人语声渐停,听得一人道:“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若非如此,这小子岂能由当初只接得了掌门十几招而变到现在几乎都能跟掌门他打成平手了!”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另一人叹道:“唉,这小子命也真好,不仅身上拥有宝物,还能每次在危急时刻都有人出手相救。只不知,昨日搭救他的那个白发人又是谁?” 众人齐声问道:“白发人?” 那人道:“嗯,当时掌门让我们都回去,大家走了以后,我和刘师兄他们几人又悄悄溜到门口,躲在大树之后观看。眼见那小子和他的师姐两人马上就要完了,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蒙面灰衣人将那女人给救走了。接着又有一位白发老者飞将出来,把方少白那小子也给救走了。” 一人道:“这蒙面人和白发老者是一伙儿的吗?” 那人道:“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看得出来,那白发人轻功十分厉害。他带走方少白之后,掌门欲飞身去追,但只才眨眼间,那白发人和方少白已去得好远了。”说着打了个呵欠,喃喃道:“算了算了,先不说了,还是早些休息吧。昨晚连夜下山寻了方少白一夜,今日也还未合过眼,实在是太困了。” 许尘听到这里,心道:“原来方少白那小子是被人给救走了!不过也好,他死了那就糟了。”当下放轻脚步,按原路返回到刚才那面围墙之下,纵身跃了出去。 当他回到客店时,夜已经深了。秋月华一直在等他的消息,所以还未入睡,屋子里的灯也还亮着。她见许尘推门进来,忙问:“怎么样?” 许尘走到床沿坐下,说道:“放心吧,你师弟他没事。我听南山派的人说,他是被一个白发人给救走了。”秋月华心中石头落地,笑道:“好,如此就好!师弟他吉人自有天相,我就想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许尘见她面容憔悴,关切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你是在等消息呢还是在等我?” 秋月华低头一笑,柔声道:“既等消息也……也等你。” 许尘嘻嘻一笑,像是十分得意的样子,顿了顿才又说道:“好了,你既知道方少白他没事,那就早点休息吧!你身上有伤,实在不宜睡得太晚。” 秋月华脸上骤然一红,侧过了头没有答话。许尘知她心思,笑道:“你快躺下睡吧,我在桌子上趴一下就好。”秋月华一怔,忙问:“那你昨晚也是这样睡的?” 许尘微微一笑,点头道:“嗯。” 秋月华突然感到一阵内疚,眼神凄凄楚楚,隔了半晌才道:“这,这怎么行?” 许尘道:“怎么,你是觉得不方便吗?我也想单独要一间房来着,只是店家说客房已经住满了。你要觉得不妥的话,我睡在门外也是可以的。”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秋月华忙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太辛苦了!”她从小跟穆秋云住在山上,生活环境极其简单,因此穆秋云很少跟她说及什么男女有别之类的话。致使在她的观念里面,男女之防并未显得那么重要。 许尘知她心性单纯,嘴上怎么说,心里便是怎么想。微微一笑后,说道:“没什么辛苦的,以前比这糟糕一百倍的,我也睡过来了。”秋月华一愕,道:“糟糕一百倍?”许尘淡淡一笑,点头道:“嗯,那时我睡大街、睡破庙、睡雪地、睡猪圈,有时甚至还睡在茅厕。” 秋月华越听越奇怪,问道:“为什么呀?难道你没有家吗?” 许尘冷地一笑,道:“家?在我十岁那年,我家就让人给毁了。” 秋月华道:“别人为什么要毁你的家?那是谁?”许尘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秋月华又道:“那你的家人呢?他们……” 许尘道:“家被毁了,家人也全都死了,就只剩下我一个。” 秋月华听他这样说,顿时想起自己的身世,他二人多么相像啊,从小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 许尘见她面色难过,知她联想到了自己的遭遇,忙安慰道:“没事的,都过去了,以后你还有我。”早在之前,秋月华就对他说了在她小时候,她家所发生的变故。正因如此,她才会拜穆秋云为师,从此师徒两人相依为命。 秋月华听他这样反过来安慰自己,心中既感温暖又感难过,问道:“那后来呢?你家人死了以后,你……” 许尘凄凄一笑,叹了口气,喃喃说道:“后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到处流浪,终日以乞讨为生。那段日子,我尝尽了世间的所有冷暖,没有人瞧得起我这个又脏又破的小叫花子。我被人欺、被狗咬,甚至连那三岁的孩子都要往我身上吐口水。有时我肚子饿极却讨不到饭,没有办法便只能去偷。记得有一次我偷了包子铺的两个包子,结果被那店铺主人追着满街跑。我身上没有力气,自然跑不过他,后来被他追上狠狠揍了一顿。那次,我几乎差点被活活打死。” 他讲到这里耸了下鼻子,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最难忍的就是那大雪纷飞的冬天了。我没有御寒的衣服,秋尽春来的那段日子总是我一年里最难熬的时候。再加上寒冬更加不易讨饭,有时候两三天都未能吃上一口,我就只能被迫离开暂时找到的落脚点,然后到别的地方去。当那凛冽的寒风透过我破烂的衣衫吹到我的身上时,我只有蜷缩着身体一步一步往前走。然而,我并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记得好几次,我茫然地在雪地中行走,我实在饿极,就去啃地上的白雪。可是那雪越吃越饿,越吃越冷,最后,只得冻晕在雪地中。不过所幸我命大,既没冻死也没饿死。后来,后来在我十五岁那年,师父他碰见了我,从此我才摆脱了那种连畜生都不如的生活。” 第九十六章 相思树下种相思(二) 许尘幽幽说完,眼中不觉已盈满了泪水。转头去看秋月华,却见她也是泪流满面,似乎比自己还要难过几分。他眨了眨眼睛,让泪水往里流下,然后伸手用衣袖替秋月华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笑道:“傻姑娘,哭什么呢?” 秋月华一把抓住他伸来的右手,将他手背递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微笑着道:“阿尘,以后你饿我陪你一起饿,你冻我陪你一起冻,你睡雪地我陪你睡雪地,你睡茅厕我也陪你睡茅厕。”许尘听她说得这样深情款款,心中不禁一荡,将她轻拉往前抱在怀里。 两人依偎着坐了好久,各自才渐渐止了情绪。 许尘松开手臂,向秋月华温柔一笑,道:“好了,快躺下睡吧,再不睡天就亮了。”秋月华道:“那你呢?”许尘道:“我没事,趴一下就好了,现在这环境比曾经好得太多了。” 秋月华还欲再说,许尘伸指在她唇边轻轻一按,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你现在身上有伤,等你伤好了,你想陪着我不睡都可以。但现在,你必须得躺下好好休息。”说着将秋月华相扶躺下,替她盖好被子后,又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然后这才走向桌边,熄了灯,趴桌上睡了。 次日,许尘在客栈大厅内看见好几名南山派弟子,他怕被人认出,于是赶忙侧转身子退到角落里。正想回房马上带了秋月华离开此地,却听得那几名南山派弟子向这店里的掌柜打听道:“喂,掌柜的,这几日你可曾见过一位身穿白衣、受了伤的年轻公子?或者你店里有没有住得这样的人?” 那掌柜的低头想了想,反问道:“年轻公子?”南山派的人点头道:“嗯。”掌柜的摇了摇头,道:“没有,没见过。”那几人听后,出门扬长去了。 许尘在心里嘘了口气,还好他们打听的只是方少白,否则他和秋月华的行踪就要暴露了。 他回屋将此事告知秋月华,秋月华道:“那怎么办?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吗?”许尘道:“不,不用。你伤势还没好,我们就在这里再住几天。听那些人的口气,他们的目标应该只在你师弟方少白。而且他们今天来过,以后应该就不会再到这里来打探了,这你不用担心。” 秋月华道:“可是师弟他,他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那日你将我救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被丁善打了一掌。想来他必定受伤不轻,如果再被南山派的人找到的话,那他……” 许尘道:“你先别着急,南山派的人既然到现在都还没有将他找到,那说不定他已经离开此地了。”秋月华轻轻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期望如此了。 待秋月华伤势好转一些,许尘才带她离开了当下所住的客栈。而秋月华说方少白很有可能会回去她与师父穆秋云所住的地方,于是两人一路向西而行。不过为了不让秋月华太过辛苦,因此两人行进的速度很慢,直用了十来日的时间,这才来到秋月华和穆秋云所住的深山里面。 推开屋门,里面空空如也,方少白并未回来过,一切都还是他师姐弟两人下山时的样子。 许尘扶秋月华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秋月华叹了口气,喃喃说道:“少白他并未回来,那么他会去哪里了呢?”许尘向这屋子里面四处打量了一下,说道:“或许是他身上伤势过重,所以暂时还回不来,只能等伤养好一些再说。” 秋月华点头道:“嗯,也许是这样。那我们就在这里住上几天,看过几日师弟他是否回来,你说好不好?” 许尘微笑着点头道:“好,就听你的。反正你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这里环境清幽,在这儿养伤那再好不过了。而且,这里是你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也可说是你的家了。” 秋月华“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将东西两面的窗户都打开,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收拾一下屋子。许多日不在,你看,这到处都是灰尘。” 许尘上前拉住她两只手,柔声道:“你伤还没全好,不宜劳累。这样,你去旁边坐着,这些我来弄。”秋月华道:“没关系的,我伤已好得差不多了,活动活动筋骨也好。而且你一个大男人,你哪会做这些?”许尘笑道:“这有什么不会的?我以前跟师父在一起的时候,洗衣煮饭这些全都是我做的。” 听到“师父”二字,秋月华眼光不由得向穆秋云经常所坐的那个位置望将过去,眼中泪水盈盈,可是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师父”可以唤了。许尘也想起了自己师父萧明远来,虽然师父平时对自己较为严苛,许多琐事也都让自己做,但倘若没有师父,他只怕连一件完好的衣服都没有,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 哀思一会儿,许尘收回心思,开口说道:“好了,月华,别想了。逝者已矣,想来你师父她也会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过得简单快乐。”秋月华轻轻点了点头,道:“嗯。” 秋月华不肯坐在一旁休息,许尘打扫屋子,她便到后面厨房寻些之前剩下来的食材预备做晚饭。外面,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饭罢,两人坐在屋外台阶上赏月。秋月华道:“阿尘,你觉不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美?” 许尘轻轻一笑,道:“是的,不过不只是天上的的月亮美,地上的月亮也很美!” 秋月华奇道:“什么?地上的月亮?在哪儿呢?” 许尘不答,只怔怔地瞧着秋月华娇俏的脸庞和她那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睛,脸上全是笑意。秋月华见他眼中充满柔情,这才明白过来许尘所说的“地上的月亮”原来指的是自己。她被许尘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侧转头,又去瞧天上的月亮。 听得许尘幽幽地道:“月华,这么美的月色,我给你吹支曲子可好?”说着从腰间抽下那一根碧绿莹亮的玉萧,递到嘴边,十指轻按,一曲《梅花落》缓缓流泻出来。秋月华听着许尘动听的萧声,心中只觉十分满足与欢喜。一曲吹完,许尘问道:“好听吗?” 秋月华点头道:“嗯,好听,一首很美的曲子!”许尘道:“那我教你怎么样?”秋月华道:“好呀!这样以后你若不在,而我又……又想你的时候,我就可以……可以……,然后你就能感受到我……我……”说着低下头去。她这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可说根本就连不起来。但许尘听在耳里,已然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许尘将玉萧递到秋月华手里。可秋月华从未吹过什么乐器,刚才虽然看见许尘是如何吹奏的,不过自己握在手里总觉得十分怪异,竟连这萧该怎么拿都不会。许尘微微一笑,伸双手搭在她两手手背之上,指点她哪根手指应该按哪个孔。 秋月华身子被他双臂萦绕于怀,心思已早不在这玉萧之上,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在扑通扑通地乱跳,几乎都要跳到喉咙了。许尘触着秋月华细腻柔滑的手指,又闻着她身上发出的淡淡幽香,一颗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就这样,一支曲子才只吹了几个调子,两个人的身子都开始发烫发热起来。但见许尘将玉萧从秋月华的唇边缓缓移开,然后放开她双手,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背。两张脸越靠越近,最后终于吻在了一起。 吻了一会儿后,许尘猛然将秋月华一把抱紧,在她耳边颤声说道:“月华,我……我想要你,我……”说着一只手已开始去解秋月华的衣衫。许尘此时正当青壮之年,又加上之前从未与女子这般亲密过,因此一身沸热如火,情欲难当。 秋月华爱慕许尘,心中早已认定了他。经他这么一吻,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全身也是如火如沸。许尘伸手解她衣衫,她也并不阻止。可是当许尘手指指尖刚触到她的肌肤时,她猛然向后一缩,推开了许尘。 许尘被她这么一推,神智顿时清醒过来,忙问:“怎么啦,月华?是不是身上的伤又疼了?” 秋月华摇头道:“不,不是。只是……只是师父她才刚去世,我现在还不可以跟你……跟你……” 许尘立刻也想起来,他俩人的师父都才刚去世不久。虽说他们并不是萧明远和穆秋云的亲生儿子女儿,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现在两人结成夫妻之实确实是不妥。 二人各自收回心神。秋月华将衣服重新穿好之后,站起身来,快速说道:“阿尘,时间不早了,今晚你就睡师弟少白他的房间,我……我先去休息了。”说罢转身走进屋内。 次日清晨,秋月华醒来后到厨房准备熬些清粥以做早饭,熬好之后才去叫许尘起床。她敲了敲屋门,向里喊道:“阿尘,你醒了吗?我熬了粥,快起来吃一些吧!”连叫了几下,许尘都没有应声。秋月华心中一跳,推门走到里面,只见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屋内却无许尘的身影。 第九十七章 相思树下种相思(三) 秋月华心中慌乱,不知许尘是今日一大早就起床离开了还是他昨晚根本就没有睡,连夜走了。她身子软软垂坐在床沿上,眼中泪珠一颗一颗不断滴下,怔怔地出了好一半天神,这才站起身来走到外堂。桌上那锅清粥还在腾腾冒着热气,但她哪里还有食欲? 一个人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直坐到太阳高悬半空,身子僵硬发麻,她也浑然不觉。突然,耳听得一声温柔叫唤:“月华!”秋月华喜出望外,立时抬起头来,只见许尘正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瞧着自己。 她箭步一般地蹿上前去,怎奈两只脚已经麻木,才刚跨得一步,整个人就往地上跌去。许尘见状,赶忙抢上来扶住了她身子。秋月华一头扑进他怀里,两手紧紧抱住了他,过得半晌才又哭又笑地问道:“阿尘,你刚才去哪儿了?我以为……我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 许尘微微一笑,抚了抚她头发,说道:“傻姑娘,你想什么呢?我怎会不要你?”秋月华破涕为笑,这才松开了手。许尘看见桌上熬好的粥,笑道:“你已经做好饭啦?那怎么不先吃呢?” 秋月华道:“我早上熬好粥去叫你起床,可是到了房间看到你不在,我就以为你生我的气,然后走掉了。” 许尘眉头一皱,道:“生气?我生你什么气?” 秋月华脸上一红,低下头,小声说道:“因为昨晚我……我没有……,所以我以为你生气了。” 许尘呵呵一笑,抓住她一只手,道:“傻瓜,我怎么会因为这个而生气?在我心里,我早已把你当成我的妻子,那么你我结成夫妻之实那是早晚的事。你说的没错,我们现在还不应该……等过些日子,我们再……再……” 秋月华被他说得脸颊更加通红,喃喃问道:“阿尘,你说的是真的吗?在你心里,你已把我当做你的妻子?” 许尘点头道:“这是自然,只不过不知你可愿意?” 秋月华微笑不答,过了半天才道:“阿尘,这一生一世,我都愿常伴你左右,至死不渝!” 许尘笑道:“不,我不要一生一世,我要你生生世世。”说罢,将秋月华搂在怀里。 两人依偎着过了好半天,这才相携坐下。秋月华道:“对了,阿尘,你刚才去哪儿了?”许尘道:“好久没有用功了,我见这山上环境不错,所以就去了后山练武。都怪我不好,应该给你打声招呼的,害你伤心这么半天,还认为是我不要你了。” 秋月华低头一笑,道:“我伤心一会儿没关系,只要你能回来就好!” 许尘听她每句话都饱含深情,心中一阵感动,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柔声说道:“好了,别尽说傻话了,我怎会舍得让你伤心难过?你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撇下你一个人的!” 秋月华“嗯”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来,说道:“先不说这些了,你练了一早上的功,想必很饿了。我这就去把粥重新热一下,然后我们就吃饭。” 饭罢,秋月华说她想到师父穆秋云的坟头去祭拜一下,许尘便陪着她一同去了。秋月华跪在穆秋云和方寒合葬的坟墓之前,向师父诉说了她与师弟方少白去南山派找丁善报仇的经过,并祈求穆秋云夫妇俩能保佑他们的儿子方少白平安无事。还说过几日,要是方少白还是没有回到家里来,她就再下山去找,希望穆秋云夫妇俩不要担心。 祭拜完毕,二人相携返回家中。 次日,秋月华一大早就起来了,她想陪着许尘一起到山上练功,岂知许尘竟比她还要早。当她走进许尘所住的方少白的房间,里面就跟昨日一样,只有床上一张叠得十分整齐的被子,却不见许尘他人。 中午,她将饭菜做好之后,又等了几乎半个时辰,许尘这才顶着骄阳返回家中。秋月华见他满头大汗,忙打了洗脸水给他,笑道:“先洗个脸凉快凉快吧,顶着这么大的太阳练功,肯定热都热死了。”说着已为许尘拧好了毛巾递将过去。许尘伸手接过,洗好脸后,拉着秋月华走向桌旁坐下。 桌上饭菜已经冰冷,秋月华说她去厨房热一下。许尘忙道:“不用了,这大热天的,吃些冷饭冷菜也没关系,哪能让你这么辛苦?”秋月华道:“这有什么辛苦的?能给阿尘你做饭,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许尘微微一笑,握住她一只手,说道:“月华,以后你做好了饭就自己先吃,不用等我。我是早已习惯了的,少吃一顿多吃一顿都没多大关系。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我心爱的女人,我不愿你饿着肚子等我!” 秋月华听着眼中泪光莹莹,似是有些伤心的样子。 许尘急道:“怎么了,月华?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你别这样,我不说了就是。” 秋月华轻轻揉了揉眼睛,道:“阿尘,你忘了我之前对你说过什么了吗?我说要与你同甘共苦,你饿我陪你饿,你冻我陪你冻。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是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只要你在我眼前,那我吃什么都是香甜的,可如果你不在,我……我……” 许尘心中一酸,同时握住她双手,道:“好,月华,我答应你,以后只要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一定准时跟你一起吃饭。”秋月华点了点头,两人于是欢欢喜喜开始吃饭。 秋月华吃完后,问道:“对了,阿尘,你下午还去练功吗?” 许尘想了一下,点头道:“嗯,去。这段日子耽搁的时间太久,许久都没有好好练功了。师父他老人家教给我的武功,好多我都还没有练好。若再这样下去,只怕师父他的在天之灵也会怨怪我,为何不肯好好努力。” 秋月华道:“那我陪你一起去好吗?” 许尘抬起头来,向门外看去,说道:“不用了。你看,外面日头这么大,你身上的伤又还没有全好,要是再晒生病了怎么办?你还是安安心心待在家里,等你将晚上的饭菜做好,我也就回来了。” 秋月华听他说得有理,便道:“好,那我下午就不跟你去。不过早上的太阳很温和,明天我再起早一点,然后陪你一起去好吗?” 许尘微微一笑,道:“好是好,只不过……” 秋月华道:“只不过什么?” 许尘道:“在我心里,我当然愿意你能时时刻刻都陪在我的身边。只不过,如果你在旁边的话,我的心、我的眼睛只怕都要全落在你的身上,那么也就谈不上什么一心一意专心练武了。” 秋月华听他这样说,自不便再说什么,低头一笑,道:“好,那我就安心在家等你回来!” 一连数日,许尘每天都起得很早,然后就到后面山上练武。不过为了不让秋月华等自己太久,到了该吃饭的时辰,他都会按时回来。秋月华每日待在家里为他洗衣做饭,日子过得虽然有些单调,可只要想着天一黑,心爱的人就会回到家里与自己围桌吃饭,心中自也觉得欢喜。况且,这种简单的山居生活她从小就过惯了的,哪怕是一个人也不会觉得无聊。 这晚上床睡觉之后,秋月华心里思考着,为何十来日过去,却始终还是不见师弟方少白回来?按说这么长的时间,师弟他伤好之后应该也可以回来了,可是……难道是他那日伤得太重,直到此刻也无法回得来吗?又或许他是被南山派的人给找到了,结果……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感到十分担忧。 她翻来覆去,寻思着如此等将下去那也不是办法,不如还是下山去四处找找。万一师弟他有什么不测,而自己却一无所知,那该如何对得起师父她老人家的嘱托?其实,她心中挂虑方少白倒也并不只是穆秋云的原因。在师姐弟两人相处的时间里,方少白一直都对她很是关心照顾,就像对待亲姐姐一般,秋月华心里自也将他看得如弟弟一样。 打定主意,她便想着现在就去告诉许尘关于自己这个想法,好让他明日不要再外出练功了,明天一早他俩就立刻下山去寻找方少白。 此时,两人才刚睡下没多久,秋月华手执一根蜡烛来到许尘门外,许尘房间内的灯已经熄灭。秋月华敲门喊了几声,许尘没有答应。她心想,许尘可能是已经睡着了,他白天那么拼命练功,想来太过劳累,所以才会这么快睡着。她不愿再把他叫醒,于是就想着等到了明天再说。 正欲转身回房,听得“嘭嘭”两声风吹屋门摆动的声音。秋月华知是许尘没有从里面将屋门闩上,而他又开着窗户,所以这房门才会被风吹得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开了,啪啪作响。她伸手将门推开,轻轻走了进去,想为许尘把窗户关上,免得风再吹门弄出声响将许尘吵醒,又怕他因此而着了凉。 走了两步,一阵风从窗口吹来,将她手上的蜡烛给熄灭了。屋子里顿时暗将下来,但她立马就看见地上一片从窗外斜斜洒进来的月光。她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只见一轮圆月高悬在碧蓝色的天空,旁边少许白云被风吹得快速飞散。 关上窗户后,屋子里一片漆黑。秋月华转身向门边走去,耳听得“砰”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打碎了的声音。原来因她眼睛瞧不见光,所以转身间,衣袖不小心扫到了桌上的一个茶杯,这才将茶杯带得掉在了地上。 她心头一惊,害怕将许尘吵醒,于是赶忙从身上掏出火折点亮了桌上的蜡烛,然后蹲下身去拾捡地上摔碎了的东西。万一许尘半夜起来没瞧见踩在上面那就不好了。捡完之后,她将碎片轻轻放在桌上,手执蜡烛准备带了门出去,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向睡在床上的许尘投去一眼。 这一下让她颇感意外,因为床上压根没有许尘的人,被子都还是白天叠好的样子。她心中暗道:“怪不得这风将门吹得砰砰作响,自己无意间将茶杯打碎,阿尘他都没有惊觉,原来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房里。可是这大半夜的,他不睡觉又是到哪儿去了呢?” 第九十八章 相思树下种相思(四) 秋月华到屋子外面四处瞅了瞅,并未看见许尘的身影,喊了几声也没人答应。于是返回屋里,点亮客厅的蜡烛,打算在这里坐着等许尘回来。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心里十分清楚许尘对待自己的感情。因此她没有像上次一样,以为许尘是不要她而独自下山去了。想着,阿尘他不在屋里那自有他不在的原因,或许他是觉得屋里太闷,所以到外面透气去了,应该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的。 谁知,秋月华直等了一宿,许尘都没有回来。她半夜里打了几个盹,迷迷糊糊的就睡到了天亮。这时心中才开始感到不安起来,不知道这一晚许尘到底是去了哪里?寻思,莫非是他白天练功太过辛苦,以致于昨晚出去透气,不知不觉地就在外面睡着了?可是……又觉得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 她耐着性子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然而许尘还是不见回来。眼见外面太阳都已升得老高了,此刻应该已过了卯时。这下,秋月华哪还能再等得下去?她迅速回房间拿上自己的剑,匆匆关好门后便向后山去了。心想,许尘既没有同自己辞行,那他很可能就还在这山上。自己这就到处去找找,倘若找不到那就再到山下去找。又想,难不成阿尘他……他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她心中慌乱,当下快速向山里行去,并且一边四处察看一边高声喊道:“阿尘,你在吗?阿尘……”行不多时,只见前面树林中一个人影突然闪了出来。秋月华一怔,见那人脚下踉踉跄跄走将过来,登时凝神戒备。 这时,听得那人嘴里喊道:“月华,月华……”她心中一喜,知道来人正是许尘,于是快速奔上前去。可是却见许尘一张脸脸色极其难看,其嘴角还挂着一抹鲜血。她惊叫一声:“阿尘,你这是怎么了?” 许尘摇了摇头,勉强微笑着说道:“我没事,昨晚练功不小心岔了气息,现在胸口有些难受。”秋月华听他说话有气无力,赶忙扶住了他身子,说道:“你先别说话了,我们这就回家去。” 两人回到家中,秋月华打来一盆水,先帮许尘将他嘴角的血迹擦干净,然后才又倒了一杯水给他喝了。许尘道:“月华,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你担心了。我……”说着咳了两声。秋月华忙抓住他一只手,哽咽道:“你快别说这些,我只要你没事就好!” 许尘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的发丝,安慰道:“别担心,月华!你放心吧,我没事的。”秋月华瞧着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这才点头道:“嗯,那我先扶你回房休息,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说。”许尘点了点头。 眼见夕阳西下,月亮又已慢慢升起来了。几乎过了整整四五个时辰,许尘从才房间里慢慢走了出来,而此时已到了晚上。秋月华早已将晚饭做好,只是不敢轻易打扰许尘,怕他伤势又再加重。她自己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这练功岔了气息那其间的厉害。 她见许尘出来,忙起身问道:“阿尘,你怎么样,现在好点了没?”许尘点头微笑道:“嗯,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待瞧见桌上的饭菜和两副碗筷,知道秋月华肯定又没吃饭,想等着自己一起,便道:“哎呀,我肚子好饿呀!月华,你今晚做了什么好吃的?我们快吃饭吧!”秋月华听他这样说,立时露出了笑容。心想,阿尘他既然有食欲,那么想来他的伤就不算太过严重。当下一颗揪着的心也渐渐展开了。 两人吃完饭,许尘又再诚诚恳恳地向秋月华道了一翻歉。秋月华幽幽地道:“其实,你辛勤练功这本没有什么的。记得师父还在的时候,她和师弟也是每晚都出去练功,常常要到大半夜才回来。我只是觉得,你们这样太辛苦了。而且,我在意的也不是你晚上出去练功,而只是当我发现你不在,等你一晚上你也不回来时,我就觉得好难过。既担心你是出了什么意外,又怕你会一去不再回来。” 许尘将她一把揽入怀中,在她耳边柔声说道:“对不起,月华!我答应你,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担惊受怕,再不会这样了!就算我要出去练功,我也会提前给你说一声。”他顿了顿,不经意地问道:“月华,你刚才是说你师父和师弟每晚都要出去练功吗?” 秋月华点头道:“嗯,差不多吧!其实,练功学武的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们这样太过辛苦了。” 许尘道:“那也没什么辛苦的!要想不被他人欺负,不也只有努力将武功练好,让自己的本领强于他人吗?”秋月华自那晚听许尘说了他小时候的事,心中对他的怜惜便更多了几分。此刻听他这么讲,自也能懂得他言语中的无奈。 两人沉默了半晌,许尘道:“对了,月华,你说你昨晚到我房间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秋月华轻叹一声,喃喃道:“这么多天过去了,师弟他还是不见回来,我担心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昨晚我本打算跟你说一声,让你今早别再出去练功,我们这就下山去找一找,看能否找到少白他的人。” 许尘想了一下,说道:“好,既是这样,那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吧。”秋月华道:“可是你身上的伤,你体内的气息……”许尘微微一笑,道:“没事,我体内的真气现已恢复正常,今晚再好好休息一晚上就没什么大碍了。” 秋月华道:“这样的话,那等明天早上起来看看你的情况再决定吧!”许尘点头道:“嗯,那也行。”当下,两人各自安寝。 次日,两人早早都起了床。秋月华观察许尘的气色,并未瞧出有什么异样,于是同意即刻启程下山。二人各自回屋收拾行李,正待出门,许尘突然问道:“对了,月华,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秋月华道:“什么事?” 许尘沉吟了一下,道:“我是想问,你可曾听你师父或师弟提起过,关于一张藏宝图的事?” 秋月华接口道:“你说的可是那一张周国的藏宝图?”话一出口,她便轻轻按住了嘴巴。 许尘喜上眉梢,忙道:“对,就是周国的藏宝图。这么说,你曾听他们说起过了?那你可知这张图现在在哪里?” 秋月华低头不语,心中暗想,记得当初师父对师弟和自己说起这一件事时显得十分谨慎小心,而师弟也是从深山之中将那个包袱取出后,这才转交给师父。由此可见,这张图非比寻常!未得师父师弟他们的允许,我想我还是不能将此事告知阿尘。况且,阿尘他之所以也知道这件事,那肯定是他师父萧明远告诉他的。听师父他们说的意思,萧明远是想利用这张图来匡复周国,他现在死了,自然而然,这个任务就会落到阿尘他的身上。师父和师弟都说,复国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当年师弟他父亲那些人就是因为此事才会导致死的死、散的散,我决不能让阿尘他也走上这么一条路。所以,藏宝图的事一定不能让他知道! 她虽打定注意不说,心里却又感到害怕。担心许尘会因此而生自己的气,认为他俩之间居然也有不可说的秘密。 正自彷徨,耳听得许尘轻轻笑道:“傻瓜,为难什么呢?不能说那就不能说,你觉得我会怪你对我守口如瓶吗?”秋月华本想解释,其实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好。听得许尘又道:“别想了,你说不说那都没关系,我不过是这么随口一问。师父他曾对我说起过此事,但我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天底下哪里会有什么藏宝图?我是因为好奇,所以才会这样问你的。” 秋月华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许尘执了她一只手,道:“好了,不是要去找你师弟方少白吗?我们快走吧!”秋月华点了点头,两人迈步出门。 二人下得山来,秋月华问许尘,他们到底该往哪里去找方少白。许尘道:“既然你肯定他会回到你们所住的地方来,那么他必是从南山派的方向往咱们这个方向走。这样的话,我们就沿路返回南山派去,或许能在途中碰到他。” 秋月华道:“那你说师弟他会不会是已经被南山派的人给找到了?”许尘想了想,道:“我想不会的,你师弟他那么聪明,南山派的人应该没那么容易就能将他找到。除非……”秋月华道:“除非什么?” 许尘道:“除非你师弟他又自己回到南山派去找丁善报仇。” 秋月华心下一愣,暗想,是啊,以师弟他的性子,他是的确很有可能会这么做的。那……那该怎么办呢? 许尘见她眉头紧蹙,说道:“你先别着急,这也只是可能。我们这就加快速度,等到了南山派瞧一瞧就知道了。”话虽如此,但秋月华心里还是十分担忧。毕竟这都快一个月了,还是不见方少白的半点踪影。 两人脚下加快,一路向东行去。沿途,秋月华还不断向人打听,问别人是否见过一位二十来岁,身穿白衣的年轻俊俏公子,不过所问之人均都摇头说没见过。她不知这一个月来,其实方少白一直都还在那终南山上。此刻,他才刚从山上下来。 第九十九章 冤家路窄恰相逢 那日,方少白离开南山派下了终南山以后,便一路留心看是否有丁善等人的行踪。他心中报仇之念未改,只想着等见了丁善马上就将他杀了替母亲报仇。以前都是丁善三番四次地寻他,现在也该轮到自己去找他了! 虽说上次两人交手,彼此均未能占到对方的便宜。只是最后见师姐秋月华被人带走,他一时分神这才会让丁善有机可趁。可这段时间,江城教了他这么多的功夫,每一套都各有其不凡之处。不仅如此,自己所学的前六层玉蟾神功,江城也都给一一指点过了。现下,即使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总比之前又多了几分信心。而且相信只要拼尽自己的全力,手刃丁善这个恶贼并非没有可能。 岂料他在终南山下附近一带兜兜转转寻了好些时候,都未瞧见丁善或是他南山派的其他人。转念想着,既然如此,那不如还是先回去取了玉蟾神功的秘笈将后面的几层继续练下去,等过一段时间再下山来找丁善和史丹青他俩人报仇。也说不定丁善现在还和史丹青在一块儿,打败他们其中一人尚可一试,可要是他二人联手那就决计不成了。所以必胜之策还是等先把武功练好以后再说! 经过上一次的生死搏斗,方少白现在比之前要理智得多。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虽等不了十年,但等个一年半载,那还是可以的。而且,自己既能用两个月的时间将玉蟾神功练到第六层,那么想来剩下的七层应该也不会花得太久。 记得江城曾这样打趣自己,若是十三层玉蟾神功他都全部学完了,只怕丁善也不会是他的对手了。方少白心中暗想,既然前辈那样的高人都这样说,那肯定就错不了。等自己学完了娘的玉蟾神功,相信就一定可以杀了丁善和史丹青两人替娘报仇雪恨。想到这里,顿时觉得信心满满,转身一路向西而去。 这日正午时分,外面日头热得厉害。方少白走得有些累了,看见路旁有一间小茶棚,便迈步走了进去,打算在此喝碗茶歇歇脚再走。才刚坐下,忽听得身后有人道:“小子,你怎么在这儿?” 方少白心中一喜,回过头来,只见南宫婳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侧目瞧着自己。他连忙站起身来,笑了笑,道:“南宫姑娘,怎么是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南宫婳“哼”的一声,道:“是我先问的你,怎么你倒反过来问我了?” 方少白愣了愣,知她说话一向如此,笑道:“在下只是恰好路过这里,但不知姑娘此行所谓何事?” 南宫婳道:“我自然是有事要办。噢,对了,你这一路行来,可曾看见霜儿她们几个?” 方少白眉毛一扬,道:“怎么,霜儿姑娘也跟你一起下山来啦?” 南宫婳点了点头,见方少白一脸喜色,冷笑两声,又道:“看来,你倒是很想念霜儿得紧嘛!” 方少白一怔,不知南宫婳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心中想念霜儿不假,可相较而言,似乎有一个人又要更多一些。不错,最近他头脑中总爱浮现出的影子正是眼前这位离自己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的清冷孤傲的女人。 自从上次江城直截了当地问他心中可有喜欢的人之后,方少白就时不时地会想起南宫婳来。可每次想起都觉得像犯了错一样,总认为自己不该如此。以致于每每他都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压制自己的内心,不让自己深想下去。但此刻见了南宫婳,什么该不该的全抛在了脑后,只觉心中一阵阵莫名的欢喜。 两人相对站了一会儿,方少白不知该说点别的什么,便道:“姑娘,你喝茶吗?”南宫婳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不渴。”顿了顿,又问:“对了,你可知道那个姓萧的男人他是住在什么地方吗?” 方少白奇道:“姓萧的男人,哪个姓萧的男人?”南宫婳道:“就是上次在玄天派跟你母亲一同出现的那个男人。”方少白道:“你说的是萧明远?” 南宫婳点了点头,道:“应该是吧,我记得那日你母亲就是这样叫他的。”南宫婳连说了两次“你母亲”,方少白听着面色有些低沉下来,喃喃问道:“敢问姑娘你找他何事?”南宫婳愤愤地道:“他打伤我门派中人,我当然是要找他算账。” 方少白“呵”的一笑,道:“姑娘,如此的话,那你大可不必了。”南宫婳一愕,道:“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是觉得我不应该向他讨这笔账吗?”方少白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萧明远他现在已经死了。” 南宫婳微微一愣,问道:“什么,你说他已经死了?谁杀的?你亲眼所见吗?” 方少白神色黯然,回答道:“嗯,是我亲眼所见,因为我母亲也是那一日死的。”南宫婳一怔,道:“什么?你是说你母亲她也……”方少白无奈地点了点头。 南宫婳自是觉得自己勾起了方少白的伤心事,心中感到歉然,隔了半晌才又问道:“你……你母亲她是怎么死的?”方少白道:“她跟萧明远一样,同是被丁善和史丹青两人给害死的。” 南宫婳略点了点头,突然叫道:“不对啊,按说论武功高低,你母亲跟那萧明远应该不至于斗不过丁善和史丹青两人吧!除非……”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心想,以二对二当然是如此,只不过方少白他母亲和那姓萧的之间尚有恩怨,当时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还不太好说。见方少白沉默不语,南宫婳也不便再说什么。 这时,远远看见西面路口一群人正风风火火地向这边走将过来。 突然,南宫婳嘴角向上一扬,向方少白道:“小子,你看那是谁?”方少白闻声抬起头来,侧头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大仇人丁善。他又怒又喜,眼中两条精光直射过去。不过,丁善等人似乎还未瞧见方少白和南宫婳两人。 那日,丁善随着那回禀消息的弟子一路下山前往,到了地方问道:“人呢?方少白那小子现在在哪里?”一人上前回答道:“启禀掌门,暂时只发现了方少白他师姐,还没看见那小子本人。”丁善“哼”了一声,喝道:“没用的东西!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说你们已发现方少白的踪迹了?” 另一人忙解释道:“回掌门,我们本以为他师姐弟俩会在一起,所以才派人赶回去通知您。可没想到,我们的人跟踪了他们两天,都没有看见姓方那小子。”丁善淡淡地问道:“他们?除了那女娃还有谁?”那人道:“还有一个年轻男子,好像就是曾在我们南山派和玄天派都同时出现过的那一位手里握有一把玉萧的人。” 丁善点了点头,心想,原来那日救走方少白他师姐的灰衣人是他!这小子是那姓萧之人的徒弟,他那日之所以也在终南山上,心思只怕跟方少白他师姐弟俩人差不多,都是为了找我寻仇。虽不知他武功怎么样,但留在世上总也是个祸患。如此,倒不如趁此机会将他一并给除去了,免得以后再来纠缠。 他正欲问出一句:“这二人现在在哪里?”听得“嘭”的一声,一人推门跨进,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启禀掌门,方少白那……那小子他又……又回去了。”显然,这人刚从终南山上下来。丁善站起身来,问道:“什么回去了?回哪儿去?你说清楚。” 那人吸了口气,道:“就是方少白那小子,他又回咱们南山派门口叫阵去了。”丁善鼻子里大哼一声,冷笑道:“好啊,这小子胆子还真不小!好,咱们现在就回去。”说罢,领着众人往原路返回,已忘了刚才想的要去将许尘给杀了。 原来那日,得知方少白去而复返,被丁善吩咐留在山上主持事务的领头弟子一面派人从小道下山快马加鞭前去报告掌门丁善,一面带着众同门到外面察看情况。因此,丁善虽然早几日下山,但那传递消息的人在他前脚刚到,后脚便赶上了。 只是此刻,许尘和秋月华两人还未察觉到他们其实已经被南山派的人给盯上了。所以,在丁善等人先行离去之后,他二人仍是继续往南山派的方向赶去。 冤家路窄,丁善一心想着回去收拾方少白,没想到竟在半道上提前遇着了。只不过,让他大感为难的是,南宫婳不知怎地居然也在旁边。双方相视对立,丁善在心里暗自思考着眼下该当如何应对。寻思,方少白这小子固然没什么好在意的,可如果旁边的女魔头插手进来,那就难办得很了。 踌躇间听得方少白冷笑道:“丁大掌门,我听说你此次下山乃是为了特地寻我。在下无德无能,却让你如此大费周章,真是有劳了!” 丁善脸色微微一变,顿了顿,同样冷笑道:“小子,没想到那日你侥幸逃脱,这许久都未见,原来是去请帮手去了!”他这话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那魔教还远在北方太行山上,他当然知道南宫婳不可能是方少白去找来帮助自己的。之所以这样说,只是为了用激将之法,逼使方少白不让南宫婳插手他两人之间的事。 第一百章 大仇得报心惘然 方少白和南宫婳当然也明白丁善说这话的用意。不过方少白偶遇南宫婳,本来就没打算让她帮忙。他淡淡一笑,说道:“放心吧,丁掌门,你用不着激我,对付你我一人足矣!” 却听得南宫婳哈哈笑道:“姓丁的,几个打一个不正是你们名门正派中惯用的伎俩吗?怎么,今日倒有些不习惯了?我本魔头,可不会在意你们什么江湖规矩,只要方少白他找我帮忙,我便帮他的忙,你可小心了!”说罢,转头向方少白问道:“怎么样,小子,要我帮忙吗?” 方少白心中感激南宫婳的好意,不过自己既说了要跟丁善单打独斗,那就说话算数。他笑了笑,道:“多谢姑娘好意,只是丁掌门既然害怕,那咱们就让他一些,我一人跟他打就好了。” 丁善听他二人讲话,眼中几乎都要喷出火来,只是惧于南宫婳的功夫,所以才一再强行忍着。他不开口,身后的弟子就更加不敢多言。南宫婳的武功,他们这些人可全都见识过的。 二人剑拔弩张,眼看马上就要动手。南宫婳和南山派群弟子均站在一旁,凝神观战。听得方少白大喝一声:“姓丁的,你还我娘命来!”随即长剑抖动,闪身直上。他这一下乃是使上了江城教给他的那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轻功。丁善还未来得及出招,方少白长剑已递到了他的眼前。丁善大骇之下急忙后退,却见方少白右手撤剑,左手出拳,正对准自己胸口打将过来。 剑长而臂短,见方少白弃剑使拳,丁善心下轻轻一笑,暗想,这小子原也有犯傻的时候!谁知一念甫毕,方少白的拳头已贴上了他的胸膛。丁善大吃一惊,立时运劲于胸,想尽量削弱对方拳头的力量,甚至是将方少白的拳头给反弹出去。却不料他已使上了全部的内力,方少白最终还是结结实实打了他一拳。 两人分别站定,方少白心头暗赞:“江前辈这套‘灵猴拳’果然厉害!”丁善却在想,这小子的武功果真又比上次厉害不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身上真的有什么武功秘笈吗…… 他不知方少白在终南山上跟那江城学了一个月的功夫,内功外功均都大有长进。之前,方少白修习了穆秋云的玉蟾神功,武功本就几乎已能和丁善、史丹青等人比肩。如今再得了江城的细心指点,现在,他武功已不在丁善之下。因此,丁善刚才想将他拳头用内力震开,这才会毫无效果。 丁善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手上潜运内力,方少白武功精进至斯,自己万不能再掉以轻心。但见他双眉一紧,随即飞身向方少白狠扑过去,双掌齐挥,一掌攻其面门,一掌攻其胸腹。方少白长剑倒竖,以剑刃迎击丁善双掌。不料丁善此时已发了狠,见对方如此招架,也不撤掌。待掌心将要触及剑身,双手同时紧握,将长剑攥在手中,并借助方少白剑上的力量,两腿上扬,翻身跃到了方少白的后面。 这一下太过突然,方少白还未来得及调转身子,背上已被丁善踢中了一脚。他身子向前冲出两步后停下,随即转过身来。待瞥见丁善双手时,心中不禁一愣,暗想,怪不得江城说南山派的功夫其实并不简单。单单看丁善的手,他刚才明明用手紧紧握住了我的剑,自己这把剑尚可算得上锋利,可他手掌竟半点没被我的剑刃所划伤。由此可见,他南山派的武功确实有其非凡之处! 丁善一招得利,第二招紧接着攻来。方少白收回心思,凝神应对。片刻间,两人已拆了二十几招。想到母亲的惨死,方少白手下并不容情。甭管是之前所学,还是最近一个月江城传授给他的功夫,心里想什么,手上便使什么。丁善开始还不怎么觉得,可方少白一招一招打将过去,他只感到压力倍增,几乎就要支持不住。渐渐地,他才明白,方少白武功其实已在他之上,若再这么打下去,今日他势必要死在这小子的手里。 一时间,他脑海中思绪起伏、浮想联翩。既想起当初恩师将掌门之位传给自己,并叮嘱他要将本派功夫发扬光大。又想起那已经死去的爱子丁颜,若不是自己对他过分宠溺,想来他现在也还好好地活着……他心中不住叹气,有些偷偷地想,究竟是不是自己当初不该将那穆秋云杀掉?现在,如果今日他难逃一死,这整个南山派又将托付到谁的手里?自己那些弟子一个比一个不争气!这……唉…… 丁善本来已处劣势,他这么东想西想,方少白更加占了上风。突然,方少白左手一记“南山拳”,右手长剑跟着挺进。丁善闪身避让,虽避开了拳头,却没避开长剑,眼看剑尖已刺进了他的胸口。只见他脸上登时一片茫茫然,眼神空空洞洞。方少白看到他这个样子,又见他伤口不断涌出血来,不知怎地,心下一愣,呆在当地,长剑没再继续刺下去。 此时,方少白剑身已没入丁善身体两寸来深,只要再使得半分力道,丁善立马就会没命。可他站着不动,脑海中不知为何突然一遍一遍地响起他辞别江城,江城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年轻人,要下山往东走,要去南山派往南走。方少白眼神也开始有些迷惘起来,不知道是江城这句话的作用,还是他自己的不坚定?看到丁善那份颓然无奈的神情,他竟有些心软,下不去手起来。 忽然,耳听得“噗”的一声,丁善自己扑身向前,让长剑洞穿了他的身体。方少白大为讶异,丁善为何要这么做?他将长剑唰的一下从丁善身体里面抽了出来,听见丁善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在吐了两口血之后,便闭目歪身倒下地去。方少白这时方才明白,原来不是丁善自己要寻死,只是有人在他背后向他击了一掌,那个人正是许尘。 适才,方少白与丁善交上手没多久,许尘和秋月华也相继来到此处。他二人站在一旁观看,当见到方少白长剑刺进丁善的身体时,二人都感到高兴,想着,这下可算是为师父报仇了!可没想到关键时刻,方少白竟好像心慈手软起来。 许尘心念一转,也不管他什么,晃身欺近丁善身后,轻轻一掌,丁善自己就扑向了方少白的长剑。方少白一直专心与丁善打斗,浑没注意到许尘和秋月华是什么时候到的这里。而许尘抢到丁善身后那一刻,他正兀自出神,所以直到丁善倒下地去,他才看见了其身后站着的许尘。 南山派群弟子看见方少白长剑刺进自己掌门胸口这一幕,一个个的都惊得呆住了。又因方少白心下犹豫到许尘出手原只是一瞬间的事,所以直待丁善闭目倒地,众人这才惊呼四起,快速抢上前来,扶起地上的丁善,大声叫喊起来。 方少白一时不知所措,呆呆地瞧着眼前这一群人。他本是一心一意想着要将丁善和史丹青杀了替他娘报仇。可现在亲眼看到丁善死在这里,死在自己的剑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却感觉不到一点本应该有的复仇的快乐。 南山派群人哭喊半天,一个个地忽然抬起头来,眼光向方少白脸上直射过去。其中一人恨恨地道:“小子,你等着,我南山派是不会放过你的!”说完又向方少白瞪视半天,这才领着众人抬起丁善的尸体转身走了。 按说,如果不是许尘那一掌,丁善有可能就不会死。但南山派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只瞪向方少白,而无一人去质问许尘。听到那人撂下话说他南山派不会放过自己,方少白也不开口解释。想着反正丁善总是死了,不管主要凶手是他还是许尘,似乎都无太大分别。 在南山派群人走了以后,突然,只见南宫婳一个箭步蹿到许尘身前,冷冷地道:“小子,你师父他打伤我门派中人,他现在既然死了,那这笔账就由你来还吧!” 许尘大怒,反问道:“妖女,你胡说八道什么?”南宫婳呵呵一笑,道:“我胡说八道?那我问你,萧明远他是不是你师父?”许尘昂然道:“是又怎样?” 南宫婳道:“这就对了,上次,那姓萧的偷偷潜入我教,被我一个侍女发现后,他竟想杀人灭口。若非我及时赶到,我那侍女只怕已死在了他的手上。你说,这笔账我应不应该算呢?” 许尘微微一愣,似是在想些什么。却听得秋月华大声说道:“这位姑娘,即便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也应该去找萧明远而不是许尘。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打伤你侍女的人又不是许尘,你找他算什么账呢?” 此时,秋月华已从远处快速奔至许尘身侧,见有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要找许尘麻烦,她当然要出言反击。 第一百零一章 误以为真反受累 南宫婳也知道秋月华说的在理,但一来,她痛恨有人打伤自己手下;二来,许尘刚才在丁善背后出手的行为让她大为反感。所以尽管如此,她还是强自辩道:“你说的不错,可自古以来,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姓许的,你作为你师父的徒弟,难道不应该替他承担责任吗?” 许尘计较了一下,抬头说道:“妖女,就算你要我为我师父偿债,可单单凭你几句话,我就得相信是我师父打伤了你的手下吗?”南宫婳哈哈一笑,道:“怎么,莫非你以为你师父死了,就死无对证了吗?”许尘冷地一笑,道:“好啊,那你拿出证据来?” 他话音刚落,瞥眼间只见不远处四个白衣女子正朝着他几人这边快速奔跑过来,待奔到南宫婳身侧便即停下,并向南宫婳齐叫了声“教主”。许尘认得出来,这四人正是上次在南山派与南宫婳一起出现的那四个女子。南宫婳对四人点了点头后,霜儿向站在一旁的方少白投去一眼,两人相视而笑。 听得南宫婳冷笑一声,说道:“小子,你不是要证据吗?好啊,那我就给你证据。”许尘一愣,只见南宫婳执了四个少女中一人的手,说道:“风儿,你告诉他,上次是谁把你给打伤的?” 那个叫风儿的姑娘向南宫婳瞧了一眼,又转头向许尘瞧了一眼,面色有些苍白,看上去的确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其实,什么证据不证据的话,都是许尘故意说的。关于他师父萧明远在魔教打伤一女子的事情,萧明远早就对他说过了。只不过当时萧明远的原话是,他一掌将那女子给打死了。所以在刚才南宫婳说到那风儿姑娘只是被萧明远打伤而并没有打死时,许尘才会觉得有些奇怪。 果真如穆秋云猜想的那般,那次在雪地中,许尘听方少白说他身上的东西已交到了魔教的手里,他认定方少白不会说假话,所以回去之后立刻就将此事告知了师父萧明远。萧明远只身前往山西太行山,在夜里偷偷溜进了魔教里面。 他知魔教的人不好惹,被人发现了那就麻烦了,所以不敢随便抓人查问,只得自己慢慢地找。他四处察看,最后发现整个魔教只有一间屋子外面有人把守,于是就想着魔教里重要的东西可能都会藏在这里。思虑一翻,他先在暗处用石子同时点住那两个把守之人的穴道,让她二人口不能言,脚不能动。然后再绕到两人身后将其打晕,拖入草丛。但见那屋子里面十分整洁,可他东翻西找半天,结果却一无所获。 这时,那个叫风儿的姑娘恰好经过此处。她见守门的人不在,屋子里又亮着灯,以为是教主南宫婳在里面,便敲了敲门。萧明远早已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他虽不想与魔教的人正面相对,可自己一晚上毫无所获,那就非得问人不可了,所以就索性将门外的人引进房去。风儿敲门无人答应,心中觉得古怪,才刚轻轻推门走进,背上已被人点了穴道,同时脖子上还横着一把长剑。萧明远不用兵刃,这剑是他在这房间里看到的。风儿斜眼瞧着眼前的陌生男人,喝问道:“你是谁?”萧明远不理她,只道:“告诉我,姓方那小子交到你们魔教的东西放在了什么地方?”风儿完全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摇了摇头,道:“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萧明远哼地一声,道:“你不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将剑刃向前移动了半寸。风儿心中大怒,昂然道:“要杀就杀!”萧明远听她语气坚决,知道问不出来,心下已动了杀念。风儿看他眼光有异,情急之下,口中大呼一声:“有贼人!”心想,自己死了不打紧,可是不知道眼前这人到魔教来有什么企图,须得让教主抓住他好好审问一番才是。 她呼声才出,萧明远便听见有人相继从房内奔出,正向这边赶来。于是立时撇下手中的剑,快速奔到窗口,欲破窗逃走。但突然又回转头来,向着风儿瞪了一眼,这当然是想杀人灭口了。只见萧明远单掌一挥,风儿马上就吐血倒下地去。他哂的一笑,转过身大步一跃,从窗户跳了出去。 南宫婳第一个奔进房内,看到地上的风儿双眼紧闭,气息微弱,眼看是活不成了,不由得心下大怒。当下一个纵身追了出去,想着自己非抓到凶手替风儿报仇不可!萧明远奔出不远,便发现后面已有人追了上来。南宫婳轻功要比他高出许多,可无奈时值夜晚,又一丝月色也无,根本瞧不见人影,只能靠着对方纵跃的声音一路追寻。 萧明远跑了一阵,感觉到对方轻功远在自己之上,只是碍于黑夜看不见他人所以才会被自己甩在后面。于是心念一转,跃到一棵大树上后便即屏息不动。南宫婳追到这里听不见萧明远奔跑的声音也停了下来,她只道对方去得远了,欲折身返回山上。可转念想到,此人轻功不凡,不知道他来太行山到底有什么目的,会不会是上山打探情况,然后欲对本教图谋不轨?又气愤有人居然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所以继续向前追去,决意将此事调查清楚,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是躲了起来。因她未见过萧明远的面,根本不知道风儿口中的贼人是什么人。所以直到她听到江湖上的风声相跟着来到玄天派,都未能将那打伤风儿的凶手给找到,只是一路上眼光不住搜寻形迹可疑之人。 却说那风儿姑娘被萧明远打了一掌之后,立刻就晕死了过去。萧明远那一掌也的确足以要了她的命,所以他才会对许尘说那女子被他一掌给打死了。若不是当时苍玉门刚好折身返回魔教,风儿她哪里还有命在?可即便如此,也是在将养了半个月后,风儿她才从昏迷中慢慢苏醒过来。 南宫婳在玄天派武林集会后返回魔教,这才从风儿的嘴里得知那晚打伤她之人的音容样貌和他此行上山来的目的。霜儿惊道:“教主,风儿姐姐说的这个贼人感觉好像就是那日在路口等待方公子一群人中的那个黑衣老者。”。小雪也道:“嗯,我也觉得是。” 在风儿述说的过程中,南宫婳已然联想到了萧明远。想着,此人武功不凡,一出场就欲抓走姓方那小子,那不就正好契合了那晚他逼风儿说出方少白交到我们手里的东西放在了什么地方吗!看来,风儿口中的贼人八成就是他。又听霜儿小雪两人也这样说,认定那必是萧明远无疑了。因南宫婳在玄天派受了无因一掌,所以经苍玉门的规劝,直待她和风儿各自把自己身上的伤完全养好之后,风、霜、雨、雪四人才随着她一同下山来,要找萧明远算账。 苍玉门折身返回魔教说有急事禀告南宫婳,其实便是关于那一场玄天派的武林集会。南宫婳听他说完后将在玄天派的情况大致告诉了他。 许尘知道躲不过,不等那风儿姑娘说话,开口道:“好,这账要怎么算,你们说吧!” 南宫婳淡淡地道:“既然风儿她已无大碍,我也不需要你抵命。你只要留下自己一只手或是一只脚,这事我们就不追究了。”此话一出,别说是许尘和秋月华,就连方少白也是心头一凛。 听得许尘呵呵冷笑道:“妖女,别仗着自己武功高就欺人太甚,要杀要剐有本事就自己动手。” 南宫婳双目一翻,怒道:“好啊,如此的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立马就要动手。 秋月华见状,立时抢到许尘身前,拔出剑来,说道:“这位姑娘,你也太蛮横不讲理了。好,既然你今日势必放许尘不过,那我们就陪你打一场。”她刚才虽听见四个白衣少女唤南宫婳为“教主”,但南宫婳究竟是何人,武功怎么样,她全然不知,只道她不过是个平常女子,所以才说什么陪她打一场的话。 岂知就算是她十个秋月华,那也不会是一个南宫婳的对手。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秋月华知道南宫婳乃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魔头,为了许尘,她也不会害怕。 许尘担心南宫婳暴起伤人,忙将秋月华一把拉至自己身后,低声向她说道:“月华,这女人武功厉害得很,你我二人皆不是她的对手,你不要管我。” 秋月华眉头微蹙,见许尘表情凝重,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知他所说不假,便又向前跨出一步,张开双臂挡在许尘身前,向南宫婳道:“这位姑娘,如果你定要找人替你手下出气的话,那你就冲着我来好了。我拜托你放了阿尘!”语气十分诚恳。许尘心中一怔,伸手去将秋月华拉回,但秋月华只是不肯。 南宫婳略一沉吟,抬起头来,说道:“好,那我就成全你!” 她话音刚落,只见方少白快步走将过来,挡在了秋月华和许尘的前面,说道:“南宫姑娘,你……我师姐刚才说的没错,冤有头债有主,打伤风儿姑娘的人是萧明远。可他现在既然已经死了,而风儿姑娘也没什么事,我看不如,此事就这样算了吧!” 第一百零二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方少白说完,霜儿跟着道:“教主,方公子说的有理,不然我们就放了他们吧!”小雪也道:“是啊,教主!” 南宫婳转过头,向她二人分别瞪视了一眼。但见她俩低着头,脸颊微微有些发红的样子,不禁在心里暗暗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姓方的小子一开口,你们就忍不住要帮他说话啦?”隔了半晌,喃喃说道:“好,既然如此,那我就问问风儿的意见,如果风儿也这样认为,那我就饶了他们。” 那位风儿姑娘看了一眼霜儿,又看了一眼小雪,只见她两人都睁大了眼睛在等着自己点头,便道:“回教主,打伤我的贼人既然都已经死了,那我们就算了吧!” 南宫婳听了轻轻摇了摇头,叹道:“罢了罢了。”说完调转身子,不再去看许尘和方少白师姐弟俩。 众人见她这样,这才松了口气。其实,在秋月华上前维护许尘,拜托南宫婳放了他,要出气冲自己来时,南宫婳就已经心软了。想着,若是自己今日打死打伤那姓许的小子,这姑娘可不得会为了心上人伤心难过死吗?而且她也记得,方少白和秋月华乃是同门,那一句“我成全你!”之类的话只不过是想吓一吓眼前这位天真又痴心的姑娘。 危局已解,秋月华走到方少白身前,微笑道:“师弟,谢谢你!”方少白摇了摇头,眼光向霜儿她几人那边看去,示意她该感谢的人其实是霜儿她们几个。秋月华性子单纯,也不在意霜儿她四人其实都是南宫婳的手下,向着几人走将过去,盈盈一拜,说道:“多谢几位姑娘好心,月华代那位许公子谢谢你们了!” 许尘在一旁听着,心里总觉得有些异样,暗想,本就是他们魔教仗势欺人,为何要向她们说谢?但一来顾忌南宫婳,二来想到秋月华这么做也都是为了自己,便忍住没说出来。 秋月华说完又再一拜,霜儿和风儿忙伸手将她扶起,微笑道:“姐姐不必多礼,其实我们教主她不是坏人!”后半句话说的声音较轻。秋月华听了嗤地一笑,也不去想她俩这话真假与否,只是觉得眼前这些姑娘很是可爱。就连旁边的南宫婳听了,嘴角也不自觉地轻轻上扬,心道:“鬼丫头些,你们又哪知道什么好人坏人啦?” 谢过几人后,秋月华走回到方少白和许尘的旁边。方少白道:“师姐,你要跟我走吗?”在秋月华心里,她当然是想跟了许尘而去。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哪儿好意思这么说? 旁边南宫婳几个女子已在暗自嘲笑方少白,均想:傻小子,人家当然是跟情郎,怎么会要跟你走? 众人刚才见了秋月华一心维护许尘的样子,都明白眼前这女子那必是对姓许的小子情根深种了。其实,方少白又哪能不明白他师姐的心思,只不过他有自己的打算。许尘这人城府深不可测,可秋月华又是那么地单纯,他是真的担心秋月华会被许尘所欺骗。 秋月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师弟的问题,听得许尘道:“月华,我突然想起有件事情需要马上去办。不然,你先跟你师弟回去,我办完事后这就来找你。”秋月华心里纵然不舍得与许尘分开,可听他这样说,也只有点头答应。许尘向她微微一笑后,侧头看了方少白一眼,随即转身走了。 南宫婳此时也已打算离开,她这次下山本就是为了找萧明远替风儿讨回公道,现在事情既然了结了,那就可以回去了。她转身向四人道:“风儿、霜儿、小雨、小雪,咱们走吧!”说完,迈步就行。 四人相跟在后,霜儿回过头来向方少白招了招手,道:“公子,再见!”方少白也向她招了招手,笑道:“再见!”五人渐行渐远,看着南宫婳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方少白心里顿时感到一阵落寞怅然,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受。 秋月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事,看他脸对着五个女子离去的方向呆呆出神,不禁笑道:“别看了,师弟,人都走远了。” 方少白一怔,转过头来,但见秋月华脸上笑容有些奇怪,这才反应过来师姐原是在打趣自己。他脸微微一红,辩解道:“师姐,你说什么呢?我是看周围景色迷人,所以才多看了两眼。” 秋月华才不理他,继续说道:“少白,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叫‘霜儿’的姑娘了?我觉着她对你其实也……” 她话未说完,方少白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半天,说道:“师姐,你开什么玩笑呢?霜儿她还是个孩子,我怎么会对她……哈哈哈哈”说着又笑了一阵,这才停下。 秋月华听他这么说,胸中已经了然。那风、霜、雨、雪四个姑娘年纪差不多一般大,方少白既说霜儿她还是个孩子,那其他三个自也是孩子了。如此说来,师弟他心中的人就只能是她四人的教主,那个他口中称为“南宫姑娘”的女子了。又想,对了,一定是这样,记得上次与师父在玄天派重逢后,师弟他说有些事要办,要我和师父几人先到前面等他一会儿。结果,他原是去找那南宫姑娘告辞去了。所以,必定错不了。 她这样想着,听得方少白道:“师姐,咱们走吧!”她“嗯”了一声,脚下随方少白一路前行,心里仍在琢磨着他与南宫婳之间的事。暗想,师父现在不在了,师弟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他与阿尘之间尚有嫌隙,他们不可能会待在一起。我若是跟阿尘在一块儿,那便不能照顾师弟,我若要照顾师弟,阿尘他又是孤零零一个人。所以,最好是师弟他喜欢的姑娘也能陪在他的身边。这样,两全其美,我也算没有辜负师父她老人家的嘱托了。 两人走着走着,方少白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向秋月华道:“师姐,我突然想起来我得跟南宫姑娘说件事情。我记得这前面镇上有一家来福客栈,这样,你先去要两间客房,现在天色不早了,我们须得住一晚明日再走。我去一下马上就回来找你。” 秋月华轻轻一笑,点头道:“好,你去吧!”心想,看来真是错不了,师弟对那南宫姑娘果然是有些不同,两人这才刚分开,现在就又想着回去找人家了。 转念间却又想到许尘,寻思着,不知道阿尘他一个人现在走到哪里了?他说的要去办的事情是什么?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将事情办好然后回来寻自己?她一边走一边想,尽管不确定跟许尘什么时候再见面,但想到之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光,心中就说不出的欢喜。 她在心中暗暗对自己说道:“阿尘他一日不来,那我就等他一日。他一月不来,那我就等他一月。他一年不来……不,不会的!阿尘说他舍不得让我伤心难过,那么他又怎么会舍得让我等他一年呢?所以,相信待他将自己的事情办完后,他就一定会马上回来找自己的。”当下满怀期待,开开心心往前面小镇走去。 方少白折身往北去追南宫婳,没一会儿功夫就遥遥望见几人的背影。南宫婳耳听得后面风声迅疾,似有人正朝着她几人快速奔来,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霜儿四人齐声问道:“怎么啦,教主?” 南宫婳转过身子,只见一团白影如疾风一般快速驶来,眨眼间便已从几十丈外蹿到了眼前,原来却是方少白那小子!她心下一愣,暗道:“这小子的轻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其实在今日方少白和丁善打斗的时候,南宫婳就已经觉察到了。若是按方少白之前的武功,他怎么可能是丁善的对手?他武功突飞猛进,想来兴许是得到了什么高人的指点,抑或跟自己门派那套内功心法“九微冥清诀”有关。当下倒也没怎么在意。 四人跟着转过身来。霜儿一见是方少白,顿时满脸喜色,问道:“公子,你怎么跟来啦?”方少白略感尴尬,顿了一顿,道:“我,我是有事要跟你们教主说。”说着转头去看南宫婳。 南宫婳道:“说吧,什么事?” 方少白低头想了一下,想着该从哪儿说起。风儿等人见状,遂向南宫婳道:“教主,那我们先走一步。”南宫婳点了点头,风儿、小雨、小雪三人向前走去,唯有霜儿还依然站在方少白和南宫婳的旁边。 小雨喊了她一声,霜儿却道:“你们先走吧,我跟教主一起。”三人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不再管她,径自向前走了。 第一百零三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三人走后,南宫婳道:“说吧,有什么事?”方少白道:“在下是想请问姑娘,那萧明远他怎么会到你们教中去,还打伤了风儿姑娘,他可是有什么目的吗?”南宫婳哼地一声,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小子!” 方少白心中暗想,果然是这样!看来娘猜得不错,许尘那日的确是因为听了我的话,所以才故意将那十几个人一起杀死。然后好回去禀告萧明远,说我身上的东西落在了魔教手里,因此萧明远这才会偷偷潜入魔教去。 听得南宫婳继续说道:“据风儿说,那姓萧的一见到她便逼问她你交到我们魔教手里的东西放在了什么地方。风儿她说不知道,那姓萧的就想举手将她给杀了。当时若不是苍玉门刚好赶到,风儿她真的就死了。哼,这人心肠太也歹毒,若是那晚被我抓到的话,我非得让他好好吃翻苦头不可。也真是报应,活该他会死在丁善和史丹青的手里!” 方少白心里感到有些内疚,如果不是自己当时随口撒了那个谎,萧明远也不会到魔教去将风儿打伤。幸好风儿姑娘她没事,不然自己可成了罪魁祸首了。 南宫婳见他低沉着脸,冷冷地道:“怎样,你是觉得我说错了吗?” 方少白摇了摇头,道:“不,不是。其实这件事确实是因我而起。那日我和许尘一起在途中遇到了十几个大汉,他们要抢我身上的东西。我不想打架,于是抬出了你们魔教的名号,说……说我的东西我已交给了你们。结果一旁的许尘当了真,回去就将此事告知了他师父,因此萧明远才……才会到你们魔教去。” 南宫婳听罢,立时抬眼向他瞧去,直瞧了好一阵,这才说道:“好啊,原来竟是这样!那你小子倒给我说说,我们魔教到底拿了你什么?我本以为你是个不会说假话的小子,可没想到竟也跟那些人一样,满口谎言。”语声中显然有些失望。 方少白面现惭色,黯然道:“姑娘教训的是!都怪在下思虑不周,只想着自己赶快脱身,却没考虑到后果。”南宫婳见他不为自己辩白,而是诚然接受自己的诘责,胸中的气便也消了几分。 方少白顿了顿,又道:“其实,当时我话一出口,立马就后悔了。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又怎能恩将仇报,把众人的矛头推向你们呢?只是说出口的话如何还能收回,就算给他们讲了,他们也不会信。于是我就想着看来只有等日后再向姑娘你解释了。上次在玄天派,不知为何,我竟将此事给忘了,直到今日才又想了起来。姑娘,对于这件事情,在下实在……实在是抱歉!”说着赔了个礼。 南宫婳听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过去的事我也懒得追究了。只是你小子,以后若再拿我们魔教当幌子,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方少白嘻地一笑,道:“谨遵姑娘教诲!” 其实,南宫婳怒气全消倒也并不是因为方少白的这番说辞。只不过她心里琢磨着,姓方这小子看来也还有几分信义,这件事,他明明可以选择不说的。只要他自己不说出来,我就决计不会知道那萧明远原来是因为他的一句话这才会特意溜进我们魔教来,然后打伤了风儿。他既专程返回来跟我说这事,可见当初他也确实不是有心的。如此,那就只好算了。 突然,由此她又联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不禁问道:“对了,小子,我记得上次在玄天派你母亲说江湖上那什么武功秘笈和藏宝图的传言乃是萧明远让人在背后故意散布的。那为何他听了你的话后却又跑到我们魔教来找你那所谓的什么东西?难道此事果真不是谣言,你身上确实有那武功秘笈和藏宝图之类的东西?” 方少白一怔,暗叫,糟了!刚才跟南宫姑娘这么解释一番,没想到却让那藏宝图的事露出了端倪,这可如何是好?南宫婳见他脸色微变,且半天闭口不答,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不由得更加感到好奇,继续问道:“怎么?你身上还真有什么武功秘笈吗?”心想,这小子武功大进,莫非原是跟他身上的东西有关? 既不愿欺骗南宫婳,可又不能将那周国藏宝图的事告诉她。方少白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只得摇了摇头。南宫婳一愣,道:“不是武功秘笈?那你的武功又是怎么回事?” 方少白听她这样问,知她奇怪的只是自己的武功为何会在短时间内陡然翻了数倍,呵呵笑道:“姑娘误会了!在下武功小有进益,乃是因为上次我跟我娘重逢后,她新教了我一套名为‘玉蟾神功’的功夫,加之我最近在终南山上得遇一位前辈高人,承蒙他细心指导。另外,那就是姑娘的大恩大德了。如果不是上次在你们那儿学了那套九……那功夫,后来在学我娘教给我的新功夫和那位前辈高人的功夫时也就不会如此顺遂了。” 他说到“九”字时停了一下,乃是突然记起南宫婳曾交待过,不得将他学了魔教那套九微冥清诀内功心法的事告诉任何人。想到霜儿就在旁边听着,于是便含糊着说了过去。不过那霜儿天真无邪,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些,只道是他们教主曾传授了方少白一套功夫,但不想让人知道罢了。 听起来方少白说得有些自谦,不过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近来他武功大进的确是赖于他母亲穆秋云的那套玉蟾神功和在终南山上江城的细心指导。可如果不是他先学会了魔教的那套内功心法——九微冥清诀,内力得以迅速提升,他也就万难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能将那玉蟾神功练到第六层。后来江城教给他的那些功夫,自然而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将其练好了。所以说,他武功能有现在的成就,最重要的还是那一套九微冥清诀的效果。 南宫婳听了,微微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过,你身上的东西既不是武功秘笈,那又是什么?” 方少白听她将问题又绕了回来,不禁感到有些为难,顿了顿,道:“还请姑娘见谅,这件事我实在是不能说!” 南宫婳眉头微蹙,紧接着便又展了开来,喃喃说道:“不能说那便不能说吧,反正我也不感兴趣。”方少白知她性直,她说不感兴趣那就是真的不感兴趣,当下也不再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说。 三人相对站着,南宫婳道:“小子,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方少白低眉转了转眼珠,有些怯怯地道:“姑娘,我……我还有一事相询。”南宫婳道:“什么事?”方少白道:“我是想问如果今天不是我跟我师姐在,再加上霜儿她们几人向你求情,你真的会削下许尘他一只手或一只脚吗?” 他话音刚落,南宫婳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凶狠起来,冷冷地道:“会又怎样?你是想说我太过残忍了是吧?” 方少白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虽然说许尘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可打伤风儿姑娘的凶手确实是萧明远而不是他。这样强行将责任转移到许尘的身上,未免是有些……有些不应该。 南宫婳见他不语,那自是认为自己残忍了。不知怎地,她心下突然感到十分来气,转头向霜儿道:“霜儿,咱们走。”说着当即迈步向前走去。 霜儿看方少白呆在当地,忙向南宫婳道:“教主,公子他兴许不是这个意思。” 南宫婳头也不回,喝道:“霜儿,你再帮那臭小子说话,那就跟他走好了,别再跟我回太行山了。” 霜儿见自己教主确实已经动怒,当下不敢再说。只是不住用眼睛向方少白示意,要他赶紧向南宫婳解释。方少白沉吟了一下,随即飞身蹿至南宫婳身前,挡住了她去路,说道:“姑娘请听我一言,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 南宫婳不等他说完,冷笑一声,说道:“你是什么意思那都不重要。我本是魔头、妖女,手段自然残忍毒辣。你这么认为也好,不这么认为也罢,我根本就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说着已从方少白身旁绕了过去。 方少白顿时感到有些难过,自己真不该惹她这么生气的。本想着能跟她再多待一会儿,没想到竟弄成了这样。南宫婳已向前走出几步,方少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奔上前去拉住她一只手臂,想再解释一番。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南宫婳反手就是一掌,啪一下猛打在他肩头,嘴里喝道:“你想干什么?” 只见方少白不住向后跌去,差一点就撞到了后面的霜儿。他轻咳一声,嘴里咳出一口血来。霜儿见状,忙将他扶住,问道:“公子,你怎么样?”方少白微笑着摇了摇头。 第一百零四章 许是情深错付?(一) 这几年来,南宫婳周围全是一帮女子,极少与男子相处。不到万不得已,她都很少与男人直接说话。她心里讨厌有男人知道她的名字,更何况是如方少白这般拉住她手臂。因此出于本能,她才打了方少白一掌,力道不可谓不重!方少白也没有想到她这时竟会出手,一点防备都没有,所以才这么硬生生挨了一掌。 看见方少白吐血,南宫婳心下已有一丝愧疚,可脸上仍是一副毫不理会的样子,负手站在一旁。方少白又再走到她身前,微微一笑后,说道:“姑娘,在下真没那个意思。就算你手段有时候真有一点那个什么,那也必是对待坏人才会如此。” 南宫婳“哼”了一声,但见他嘴角挂着血迹,脸上却还堆着笑容,不禁怒道:“你小子,我打了你一掌,你还高兴个什么?难道你是挨打挨上了瘾不成?” 方少白知她是讥讽自己,心中却想,你打我,我才高兴呢!若是你出手再重一些,那我就又可以跟你回去养伤了。南宫婳见他呆呆地瞧着自己,有些不自在起来,又再喝道:“臭小子,你发什么愣呢?是不是嫌我刚才那一掌不够重,想再吃一掌?” 霜儿忙道:“教主,只怕公子他是被你给打傻了。”方少白、南宫婳同时“扑哧”一笑。南宫婳道:“打傻了才好呢!”说罢,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叫道:“霜儿,你走不走,不走的话那我就先走了。”霜儿道:“教主,可是公子他的伤……” 南宫婳脚下不停,说道:“放心吧,以这小子现在的功力,我这一掌要不了他的命。”方少白也道:“是啊,霜儿,我没事的,你快去吧!”霜儿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两人走出好远一段距离,方少白只见南宫婳反手一挥,一件什么物事咻一下正对着自己飞将过来。他伸手将其接住,张开手掌一看,原来是一个白色小瓷瓶,上面纸条上写着“白玉香雪丸”五个小字。 他正欲开口相询这是何物,听得南宫婳大声说道:“这是苍玉门从天山带下来的治伤良药,反正本教主也用不着,那便赐给你吧,也免得你小子教人给打死!” 方少白微微一笑,心知南宫婳是因为打了他一掌,心下过意不去,所以这才将那苍玉门送给她的药转赠给自己。至于她口中说的什么怕自己被人打死之类的话,那本就是她一贯的作风,嘴里说得难听,心里却不是这样想。 转念又想,这苍玉门素称神医,那么他研制出的药必然是灵丹妙药,珍贵得很的。于是摊开手掌,倒了一颗出来。顿时只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就只这么轻轻一闻,便觉得全身上下好不舒服,更别说吃下去了!再看那药丸就如普通珍珠一般大小,果真不愧是“白玉香雪丸”,那样子确实是通透如玉,晶莹如雪! 方少白心中暗道:“如此稀罕之物,南宫姑娘却随手将之给了我。这份恩德,又不知何时才能还她了!”吃下一颗后,将瓶收入于怀,抬头看不见南宫婳与霜儿的背影了,他这才折身往西而去。 去到那来福客栈,天色已经黑了。吃过饭后,秋月华道:“师弟,我们明日是去找那史丹青报仇呢还是先回家去?” 方少白一怔,看着秋月华,却不知如何作答。今日,丁善死在他的剑下,眼看着是报了仇了,可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丝的快乐。那么史丹青呢,是否还需要去找他报仇?不错,他之前确实是满脑子想着一定要将这两个老贼杀了替母亲报仇。可是现在丁善死了,他心里却感到犹豫了。 秋月华见他脸上阴郁,似有些茫茫然的样子,又问:“怎么了,师弟?我们明日到底去不去找史丹青?” 方少白心想,罢了,现在既不能决定,那就等过段时间再说吧!于是抬起头来,回答道:“师姐,我们还是先回家去,我想等把娘的那套玉蟾神功练好,然后再决定什么时候去找史丹青。” 秋月华点了点头,道:“好的,这样也好!”在秋月华的世界里,所有的事情都很简单明晰。对于她来说,杀害师父的仇人有两个,一个是丁善,一个是史丹青,丁善现在死了,那接下来就该去找史丹青了。她的成长环境使得她不会像方少白一样,心中考虑得太多。只简单地认为该怎么样那便怎么样,报仇也好,报恩也罢,那都没什么好纠结的。 之所以认同方少白说的,先回去将武功练好后,然后再决定什么时候去找史丹青,只是因为她心里想着,上次师姐弟二人在南山派差一点就死在了丁善和史丹青的手里。既然如此,那还是听师弟的,等他武功练好些再说。以免像上次一样,不仅报不了仇,还差一点丢了性命。 几日功夫,两人来到山上。二人先是绕到穆秋云和方寒的坟头祭拜了一番,这才返回家中。秋月华道:“师弟,你先去房间休息一下,我到厨房去弄些饭菜,弄好了再叫你。我看你脸色有些苍白,可别是累坏了。” 方少白点头道:“好。”他被南宫婳打了那一掌,伤势还未痊愈。那白玉香雪丸,他也只吃了一颗。心想,这么宝贵的东西,日后还是还给南宫姑娘的好。苍玉门炼制这药丸只怕是极为不易,我别轻易把它浪费了。 过了半个时辰,秋月华将做好的饭菜端到客厅。只见方少白仍是坐在椅子上,不知是休息过了还是没去休息。她盛好了饭,叫道:“师弟,吃饭了。”方少白悄然不应,仍是自顾自坐着。秋月华见他皱着眉头,脸色更加不好看了,不禁有些担忧,问道:“师弟,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方少白忽然抬起头来,问道:“师姐,你之前是不是已经回来过家里了?”秋月华点头道:“嗯。”方少白道:“那除了你之外,可还有什么人吗?” 秋月华脸上一红,道:“还有……还有许尘,是他陪着我一起回来的。”方少白轻叹一声,脸上有些难以言说的表情。秋月华急问:“怎么了,师弟?你是不是怪我不该把许尘带到这儿来?” 方少白摇了摇头,道:“不,不是。只不过……哎!” 秋月华忙道:“只不过什么?” 方少白看了她一眼,道:“只不过娘交给我的那两本玉蟾神功的秘笈不见了。”秋月华蹙眉道:“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你把它藏在了哪儿?怎么会不见了呢?”方少白道:“我根本就没有藏。我想着你跟娘住的这地方十分隐秘,决计不会有外人来的。所以我就将那两本秘笈和娘的那幅画像一起放在了我的枕头底下。没想到……” 秋月华一愣,道:“那你的意思是这两本秘笈被许尘给拿走了?” 方少白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这家里也不像是进了贼,我那屋里的其他什么东西都还在,就独独少了那两本秘笈。”秋月华听完身子一晃,差一点跌倒在地上。方少白忙起身将她扶住,并扶她坐了下来。 但见秋月华两眼泪珠一颗一颗不断滴下,心想,师弟说得没错,这个地方,我与师父住了这十多年,其间从未有外人来过。师父那两本秘笈一定就是阿尘他给拿走的,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怪不得那几日他白天也练功,晚上也练功!原来,原来竟是……想着想着,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她哭了一会儿后,缓缓抬起头来,问道:“除了这两本秘笈外,那张周国的藏宝图应该没有丢吧?” 方少白一怔,道:“怎么,许尘他问过你藏宝图的事了?”秋月华颔了颔首。方少白道:“那你……你给他说了吗?” 秋月华摇头道:“没有。我听之前你与师父说这事时的口气,想来这张图关系十分重大,所以就没跟他讲。” 方少白吁了口气,道:“那就好!”顿了顿又道:“师姐,其实不让许尘知道这张图对他来说也并非是坏事。毕竟他们所要图谋的事实在是太渺茫了。” 秋月华点头道:“嗯,你放心,这个我明白的。” 说到这里,方少白忽然感到有些奇怪,眉头一皱,问道:“对了,师姐,许尘可曾对你说起过他的身世吗?那萧明远一心要匡复周国不足为奇,毕竟他与我爹他们四人当年曾蒙受了柴宗训的恩惠。可是许尘他,他怎么会甘愿跟随萧明远要推翻自己现在的国家呢?” 秋月华茫然地摇了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许尘他只是告诉我他从小就是孤儿,一个人孤苦伶仃,终日靠乞讨为生,直到后来遇到他师父萧明远这才慢慢好了起来。” 方少白点了点头,心想,看来许尘那次跟自己说的倒也不是假话,他的身世的确是挺可怜的。也许就是因为萧明远将他从那样的环境中解救出来,所以他才会甘愿跟随萧明远的吧! 第一百零五章 许是情深错付?(二) 师姐弟二人各自沉默半晌,方少白抬起头来,见秋月华满脸愁怨,眼中泪水未干,说道:“师姐,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秋月华道:“什么话,你说吧!” 方少白低头想了一想,道:“其实,我并不是反对你跟许尘他在一块儿,我就是担心他对你的好,也许都只是在利用你。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太多心了,就总觉得许尘这个人的心思很是让人难以捉摸。在他身上,似乎有一股极强的怨恨,仿佛对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充满了敌意。我就怕他不是真心的要跟你在一起,而只是利用你的单纯和善良,利用你对他的感情。” 听到这话,秋月华身子猛然一颤,眼泪又再四颗四颗不住往下掉。方少白这几句话就如那五雷轰顶一般深深敲击着她的心,她实在无法相信许尘与她之间像方少白说的这般,原来只是一场骗局。这怎么可以?怎么可能? 在她心底有两个声音,一个是理智,要她细想清楚,许尘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否真的只是在利用自己;一个却是如洪水泛滥一般的感情,阿尘他不可能会欺骗自己的,无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总是我秋月华心中最爱的人,不是吗? 方少白看见秋月华这无比哀伤难过的样子,心中不忍,忙调转话题,说道:“师姐,少白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我们先吃饭吧!” 却见秋月华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一抹脸上泪水,道:“师弟,你自己吃吧!我现在吃不下,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说罢,转身向里屋走去。 方少白轻叹一声,心想,随她吧,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也好。转念想到,可是那玉蟾神功的秘笈怎么办呢?若是其他的物品,那也就算了,丢了就丢了。可是这是娘留给自己的东西,我必须得好好保管才是!况且娘说过,修练这玉蟾神功的内功极为凶险,如果不是爹为娘找出了破解其练功弊端的方法,只怕娘她都不会要我去学。许尘拿走了两本秘笈而未拿走娘的那幅画像,万一他因为练这玉蟾神功而走火入魔,那……所以,不管怎样,我还是得尽快去向许尘把秘笈要回来。 傍晚,方少白去叫秋月华出来吃晚饭,秋月华仍是说自己没胃口,让师弟不要管她。方少白左劝右劝,她只是不肯出来。方少白实在没有办法,便只能随她。 次日一早,怕师姐昨天一天没吃东西饿坏了,方少白忙去厨房做了些早点。谁知,待他做好去叫秋月华,秋月华却已不在房间,只在桌上留下一张字条。但见上面写着: 少白,我下山去了。许尘他拿了师父的秘笈,我去向他要回来。你不用担心我,这段时间,我已学会了如何在江湖上生存,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不要来找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有些事情,我必须得仔细想想清楚。等我拿到秘笈,想明白了,我自己会回来。 ——师姐.秋月华 方少白看完字条,心里有些捉摸不定,秋月华叫他不要去找她,可是自己是去呢还是不去?江湖上人心险恶,师姐她一个姑娘家不知道可应付得来?虽然她身上有武功,一般的泼皮无赖不足为惧,但怕就怕她性子过于单纯,被别人用花言巧语诓骗了去。可若是去找她,她又说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顺便想清楚一些事情,她说的事应该就是指她与许尘之间了。方少白轻叹一声,心想,这样也好,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在山上待了几日后,方少白转念又想到,可是自己这么干等下去那也不是办法。先不说师姐她能不能找到许尘,就算找到了,许尘他能轻易就将秘笈还给她了吗?看得出师姐对那许尘已然是用情至深,可万一许尘真的只是在利用师姐对他的感情,师姐得知真相后一时想不开去寻短见那怎么办? 想来想去,方少白最终还是决定下山去找秋月华。寻思着,师姐她既希望一个人,那我就偷偷跟在她后面,等找到许尘,然后再相机行事。 记得秋月华曾说过,她与许尘第一次遇见乃是在去汴京的路上。方少白于是琢磨着,尽管不知道那日许尘独自走了以后会去哪里,可以此推断,他往东走的可能性要大一些。而师姐于山下的情况了解有限,她也只可能往汴京的方向去找许尘。如此,自己就也只能往这个方向去寻他二人了。 这日,途经渭南,方少白走在路上,忽听得背后好像有人在叫自己,听声音还有些熟悉。他转过身来,但见一绿衫少女正笑意盈盈向自己小跑过来,不是别人,却是那昭阳派的葛心瑶。 两人走近,方少白微笑道:“葛姑娘,你怎么在这儿?”葛心瑶冲口而出:“我来找方大哥你呀!”方少白一愣,顿了顿,道:“不知姑娘找在下何事?” 葛心瑶眼波一转,笑道:“此事说来有些话长,我慢慢说给你听可好?”方少白笑了笑,道:“那好!”葛心瑶两眼瞧着他,问道:“对了,方大哥,我见你脚步有些匆忙,你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方少白喃喃说道:“嗯,我师姐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得去找她。”葛心瑶反问道:“你师姐?”语气似乎有些惊奇。方少白点了点头,道:“嗯,上次在玄天派,她也去的,不知道你是否记得?” 葛心瑶想了想,道:“呃,有些印象。”顿了顿又问:“方大哥,你很关心你师姐吗?”方少白微微一笑,道:“这个自然,她是我师姐,我当然会关心她。”葛心瑶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 方少白心中记挂秋月华,可又不知眼前这姑娘找自己究竟何事,便道:“葛姑娘,你找在下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我只怕还得向前赶路呢!”葛心瑶沉吟了一下,道:“这样吧,方大哥,我陪你一起去找你师姐好不好?”方少白微微一愕,道:“额,这个……” 葛心瑶樱桃小嘴一撇,道:“方大哥,你是不愿意让我跟着你是不是?”脸上看起来有些难过的样子。方少白见她这样,忙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姑娘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办吗?我是怕耽搁你的时间。”葛心瑶摇头笑道:“不会的,我这次出门本就是为了专程找你,没有其他的事情。” 方少白听她这样说,虽然觉得有些古怪,可又不好追问下去,索性不去理会。于是笑了笑,道:“那好吧。”葛心瑶见他同意,立时又眉开眼笑起来,叫道:“方大哥,那我们这就走吧!” 两人一边赶路一边说话。葛心瑶见了方少白,口中滔滔不绝,似乎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方少白原也不是内向之人,因此两人说说笑笑倒也十分融洽。只不过他二人一直说了好半天,葛心瑶均未提到她来找方少白到底是为了何事。 二人行不多时,突然,眼前冒出了一位黄衫女子,向着他二人这个方向直走过来。方少白脸现笑容,原来来人却是那苏齐的师妹叶苹。 方少白不知叶苹怎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正欲向她打招呼,但见叶苹停下脚步,拔出腰间长剑对着自己,满脸怒容,愤愤地道:“方少白,我可算找到你了。” 葛心瑶见这姑娘如此,不待分说,同样也是拔出自己的长剑,剑指叶苹,喝道:“你想干什么?”叶苹两只眼睛直睖睖地瞪着方少白,倒似没瞧见旁边的葛心瑶一样。 方少白忙道:“叶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师哥他呢?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叶苹道:“按说,你与我师哥是好朋友,我跟你也理应是朋友。可是,你母亲杀了我师父,这个仇,我不能不报!不过,咱们冤有头债有主,你只消说你母亲她人现在在哪里。” 方少白听她说明来意,凄凄一笑,说道:“姑娘不必如此,你要报仇的话,只管冲我来好了。杀害你师父的人虽然是我母亲,可是我娘乃是因为要保护我,所以才会跟你师父动上了手。如此说来,我母亲杀的人那便就是我杀的。” 叶苹低眉沉吟了一下,道:“好,既然你不肯说出你母亲在哪儿,那我就只有得罪了!”她话音刚落,手中长剑立马就向方少白胸前刺将过来。 葛心瑶见状,左足斜跨,晃身抢在方少白身前。听得“嗤”的一声,二人剑刃相交,葛心瑶用自己的剑挑开了叶苹的剑。 叶苹双眼向她一瞪,喝道:“怎么,你想多管闲事吗?” 葛心瑶轻轻一笑,道:“你要伤方大哥,那可得先过了我这一关!”语声中微有轻视之意。 叶苹冷笑一声,道:“好啊,那我就让你瞧瞧我玄天派的剑法。”葛心瑶同样也是冷笑道:“哼,那我也让你瞧瞧我昭阳派的剑法。看看是你玄天派的武功厉害还是我昭阳派的武功厉害!” 方少白急忙喝止:“二位快住手!” 第一百零六章 互不相让没奈何(一) 但她二人哪里肯听?只见叶苹和葛心瑶两人同时纵身向前,剑尖直指对方。听得“乒乒乒”几声,两人已然对拆了三招。 方少白嘴里忙不迭劝道:“葛姑娘,在下感激你的好意,但这事跟你没有关系,你犯不着为了我如此。你快罢手回来!”转头又向叶苹道:“叶姑娘,你要找的仇人是我。这位葛姑娘乃是无辜之人,你莫要伤她。你过来,我跟你打。” 叶苹听到此话便欲飞身转向方少白,可无奈葛心瑶的剑招却让她无法抽身。不仅如此,葛心瑶出招的速度还越来越快了,嘴里叫道:“方大哥,你放心,她的武功伤不了我的。而且上次我听得很清楚,是他们玄天派的掌门先要对付你,抢你身上的东西,因此你母亲才会杀了那姓向的。这姑娘贼喊捉贼,那我就替你好好教训一下她。” 叶苹一直以来都不愿相信她师父向思明乃是由于要抢方少白的东西所以才会招来杀身之祸。听到葛心瑶这样说,不由得心下大怒,骂道:“臭丫头,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再乱说,看我不在你身上刺上十个八个骷髅。” 葛心瑶哼地一声,道:“谁刺谁那还不一定呢!” 叶苹道:“好,你既说我的武功伤不了你,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玄天派剑法的厉害。”当下手腕轻翻,剑身斜斜压上葛心瑶的长剑,并顺着她剑身倏一下往剑柄手握处削去。葛心瑶大惊,急忙翻转长剑,将对方的剑压制于下。但饶是如此,叶苹的剑刃还是不住向她手指削去。 眼见势危,葛心瑶不得不松手撒剑。不过与此同时,她飞起一脚猛向叶苹握剑手腕处踢去。叶苹侧身避开,伸左手拿她脚踝。葛心瑶小腿被对方制住,一时动弹不得。叶苹手臂一圈,葛心瑶被她从半空摔落,差一点就跌在了地上。 叶苹见她摔得狼狈,笑道:“你还打不打了?” 葛心瑶心下恚然,哼的一声,顺势从地上拾起刚才自己手中放落的剑,刷刷刷三下,已接连向叶苹递了三招。叶苹一一避开之后立时反守为攻,两人又继续缠斗在了一起。不仅如此,二人还都各自使出了看家本领。然而斗得一会儿,葛心瑶渐渐感到有些吃力。 按说,她两人年纪相仿,又都师出名门,武功理应不相上下。只不过,葛心瑶乃葛青天的爱女,昭阳派上上下下谁人不是对她宠爱有加且相对谦让。以致于葛心瑶在众同门师兄师姐弟中,渐渐地就生出了一种优越之感,总认为自己功夫还可以,练功便不如其他人那般刻苦。 而叶苹就不同了!向思明一干弟子中,她年纪虽然最小,但想到自己凄苦的身世,不由得更加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可别让他人看轻了。另外,再加上师哥苏齐每每练功都会叫上她一起,并为她细心指出她武功中某些练得不当之处。因此,总的说来,叶苹的武功实要比葛心瑶高上一筹。 二人初斗之时,叶苹实是无心与葛心瑶一较高低。只是迫于无奈才不得不跟她交上了手,出手自不免故意让着她几分。谁料葛心瑶不仅出言不逊,还一再纠缠不休。叶苹不是那种甘于示弱之人,这一来,她就只能亮出真功夫了。 方少白此时也已看出葛心瑶不是叶苹的对手,嘴里一再叫她不要打了,赶紧回来。哪想葛心瑶只是不听,相反,对方越是比自己厉害,她就越不肯认输。 两人拆得数合,只见叶苹剑尖对准了葛心瑶右肩刺将过去,剑势迅疾。葛心瑶往左趋避,却不料叶苹这一剑乃是虚招,只见她手腕一抖,剑尖忽地转而刺向自己左肩。她浑没料到对方原来是故意声东击西,眼看叶苹长剑已将要刺进自己身体,顿时不由得有些呆住了。 耳听得“嗤”的一声,剑尖刺进肉里。 葛心瑶回过神来,看见方少白挡在自己身前,叶苹的长剑刺进的不是她的左肩而是方少白的后背。她和叶苹同时都是一愣,又见方少白背上衣衫已被鲜血染红了一片,叶苹的剑身没入他肉里几乎有两寸来深。 叶苹一时不知所措,缩手向后,将剑拔出。方少白身上吃痛,两腿一软,险些就要跌下地去。这一剑虽未刺中他背心要害,但确实也不容小觑。葛心瑶忙将他扶住,颤声问道:“方大哥,你怎么样?你怎么这么傻?”说着就要流下泪来。 其实,在这种情形下,方少白要救葛心瑶根本也无须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叶苹的剑。他只要将葛心瑶迅速推开或是扔出自己手里的剑鞘将叶苹的长剑撞歪即可。之所以如此只不过是为了能让叶苹把她胸中的怒气给发泄了! 叶苹其实也不是真的要伤葛心瑶,她心里想的是,只要自己剑尖触及葛心瑶衣衫,她立马就住手。其本意只是想吓唬一下这位葛大小姐,要她知道她玄天派的武功可并非如她口中说的那么不济。却没想到方少白竟为了救葛心瑶硬是用他的身体来挡自己的剑。 眼见方少白面色惨白,额头上汗珠一颗颗不断沁出,葛心瑶心中顿时转悲为怒,秀眉一竖,就欲上前找叶苹替方少白讨回公道。这时,却听得那边路口有人呼喊。几人抬头去看,见是一男子迅速朝他们这个方向快速奔来。方少白听其声音,已知道来者正是自己的好朋友苏齐,不由得面露喜色。 来人确是苏齐不假。他本来是奔着叶苹而来,待走得近了,这才发现原来方少白和葛心瑶也在。他看了师妹叶苹一眼,随即瞧见方少白面无血色,且身子由葛心瑶扶着,不由得忙问道:“方兄,你怎么了?” 方少白欲待答话,葛心瑶接口道:“你问她!”说着眼光向叶苹身上射去。 苏齐顺着她目光看见叶苹脸上有些不安的神情,同时瞥见师妹手中的长剑剑尖兀自还在滴血,胸中已然明白。他顿了顿,道:“师妹,你……” 方少白忙道:“苏兄,你别怪叶姑娘,她不过是在替自己师父报仇而已。” 苏齐面有愧色,道:“可是,可是你母亲……我掌门师伯他……” 方少白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道:“苏兄,自古以来,这恩恩怨怨谁又能说得清呢?叶姑娘的心情,我十分理解。杀害叶姑娘师父的人是我母亲,那么就跟我杀的没什么区别。别说是叶姑娘,就算是你苏兄要找我方少白替你掌门师伯报仇,我也只能是奉陪。” 苏齐轻叹一声,隔了半晌,问道:“对了,方兄,你怎么会跟昭阳派的葛姑娘一同出现在这里?你母亲和你师姐呢?” 方少白苦笑了一下,道:“不瞒苏兄你说,我娘她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已经不在人世了。”苏齐大为惊讶,忙问:“你说什么?你母亲她……”方少白凄然点了点头。 听到这话,叶苹、葛心瑶两人心头同时都是一怔。葛心瑶道:“方大哥,你母亲她……她怎么会?”方少白道:“我娘她也是被人给害死的。” 苏齐与葛心瑶齐声问道:“是谁?” 方少白叹了口气,说道:“是那南山派的丁善和九华门史丹青两人。”葛心瑶道:“方大哥,你要去找他们报仇吗?我……我陪你一起去。”方少白心下感动,笑了笑,道:“不必了,丁善他已经死在了我的剑下。至于史丹青……等以后再说吧!” 三人听见他这话,分别又是一怔。苏齐道:“方兄,你……你真的杀了丁善吗?”语气中似有些难以相信。方少白点了点头,道:“嗯。” 这时,叶苹慢慢走近前来,脸上略带有些歉意的样子,向方少白说道:“方……方少白,我刚才真不知道你娘她……她已经……” 方少白淡淡一笑,道:“算了,叶姑娘,各人有各人的苦衷。你怨我母亲,我又何尝不怨丁善和史丹青呢?” 叶苹听见他这样说,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你母亲她都已经不在了,那咱们之间的恩怨也就从此一笔勾销吧!”顿了顿,转而问道:“对了,你的伤不要紧吧?”苏齐忙问:“师妹,你刺伤方兄他什么地方?”叶苹道:“他的后背。” 苏齐听了,立时跳到方少白身后。待见到他背上一大片被鲜血染红的衣襟,且伤口还在不断流出血来,不由得皱了皱眉,抬头向叶苹瞧了一眼。叶苹低下头,喃喃道:“我,我本没想伤他的。” 葛心瑶鼻子里大哼一声,没好气地说道:“你想伤的人是我是吧?” 叶苹欲待与她争辩,听得师哥苏齐叫道:“你们快别吵!方兄他伤得不轻,你俩先扶他坐下,我去去就来。”说完,快步向路旁树林中跑去。 叶苹上前扶住方少白一只胳膊,葛心瑶瞪了她一眼。叶苹不甘示弱,也回瞪了她一眼。两人将方少白扶着原地坐下,彼此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第一百零七章 互不相让没奈何(二) 没一会儿功夫,苏齐从林中蹿出,手里握着一把看似野草的东西。他奔到方少白身后坐下,叫道:“方兄,你忍着点,我先帮你把血止住。”方少白点了点头。苏齐于是将手中那些叶子放进嘴里一阵咀嚼,一边嚼一边伸手去脱方少白的衣服,好让他伤口露出来。 叶苹和葛心瑶连忙避开目光,但二人关切方少白的伤势,又都慢慢把头转了过来。只见苏齐嚼了一会儿后将嘴里的东西吐出,用手替方少白把那嚼烂的叶片敷在他伤口之上。 葛心瑶不知其理,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叶苹白了她一眼,道“这你都不知道?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药材,叫做白花香草,山里的人们通常都拿它来止血。”葛心瑶道:“白花香草?那我怎么闻着有股臭臭的味道?” 叶苹道:“当然啦,它除了这个名字外另还有个名字,叫做白花臭草。怎么,我师哥把它放在嘴里嚼烂都不嫌臭,你还嫌它难闻啊?”葛心瑶撇了撇嘴。 苏齐忙道:“葛姑娘,虽然这个白花香草的味道确实不太好闻,不过对于止血这一点,它还是很有效的。这也是我小时候跟师兄师弟他们一起上山砍柴划伤手时,他们教给我的方法。” 听得葛心瑶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止血一般不都用金创药的嘛?”叶苹不由得怒从心起,叫道:“好啊,你若想你的方大哥流血身亡的话,那你现在就去药店买啊!”葛心瑶哼地一声,道:“你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你的话,方大哥他能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两人怒目而视,叶苹还欲还口,斜眼瞧见师哥苏齐向自己摇了摇头,这才强自忍住,只鼻子里哼了一声。 方少白耳听得身旁两位姑娘为了自己这么斗口,不禁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可惜他现在身上无力,否则定也得插上几句。 苏齐将他伤口敷好药,又从自个儿衣衫下摆扯下几块布条替他包扎了,这才说道:“好了,方兄,血应该是止住了。不过我们还是得到前面镇上去,好找位大夫给你仔细瞧一瞧,你这伤口可不浅!” 方少白将衣服穿好,点头笑道:“好的,只是有劳苏兄你了!”苏齐道:“什么有劳不有劳的,你我之间的交情,还用得着说这些吗?”说完,两人同时“哈哈”一笑。 听到二人这样说,葛心瑶道:“那我们现在这就走吗?”苏齐向她点了点头,说道:“嗯,只是方兄他现在不宜走动……这样吧师妹,你到前面市集上去,看能否找辆马车来。”说着转头看向叶苹。叶苹也不答他话,站起身来就往前面路口去了。 本来,苏齐是想让葛心瑶和叶苹两人留下来照顾方少白,他自己去找车。可是又担心他走之后两个姑娘又再吵将起来,搅得方少白不得安宁,于是才想着让师妹叶苹去。 好在这里离市集不远,小半个时辰后,叶苹便驾着一辆马车回来了。几人将方少白扶进车厢,又待葛心瑶和叶苹跟着进去坐好后,苏齐这才跳上车,坐在辕头驱马前行。不过为了防止马车太过颠簸,致使方少白伤口裂开,苏齐将车驾得很慢。他一个人坐在外面自感觉不到什么,可车厢内却又不同了。 只见葛心瑶和叶苹分坐在方少白左右两侧,二人横眉竖目,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一副互不待见的样子。过得一会儿又都同时大“哼”一声,分别转过头去。 方少白见她二人如此用眼神交战,四道精光在自己面前射过来又射过去,心下不禁感到有些发怵。最后只得自己闭上眼睛养神,不去管她二人究竟要怎么样。 到了市集,苏齐择了一家不太临街的客店。几人走进店内,苏齐扶方少白在一条板凳上坐了,这才说道:“方兄,我先去要两个房间,然后再去给你找大夫。”方少白道:“要三间吧!”苏齐看了两个姑娘一眼,立时会意,点头道:“好!”他说的两个房间自是安排男女各住一屋。但方少白考虑到葛心瑶和叶苹动不动就吵嘴,想着,她二人还是分开住的好! 客店中人来人往。要了房,将方少白扶进房间,苏齐然后才出门绕到街上去找大夫。 大夫来了,替方少白检视了一番以后,向几人说道,方少白这次所受的伤虽未伤及内脏,只是单一的外伤。可是由于伤口太深,必须得将伤口仔细清洗干净,消一消毒,然后再敷些能让伤口快速愈合的药,好好包扎一下才可。 葛心瑶听了,赶忙去外面打了热水来。那大夫一边为方少白上药,一边感叹道:“好在这位小哥伤口略为偏右,若是正中背心,那就不是如此简单了!”叶苹听了脸上不由得露出些惭愧之色。包扎完毕,那大夫又嘱咐方少白应静养几日,暂时不要外出。等过两日,他再来给他换药。 送走大夫,苏齐才去叫店小二弄些饭菜送进房来。四人吃过饭,葛心瑶拿了方少白换下来的脏衣服,说是去给他洗干净。因叶苹和苏齐两人都在,方少白不便推让,便由她去了。 葛心瑶走后,叶苹跟着也回了自己房间。看她二人都走了,苏齐于是向方少白询问了一些自那日玄天派一别后他身上所发生的事情。方少白大致都跟他说了。 说罢,苏齐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到外面去一趟。方少白问他去哪儿,他二人得同住在这间屋子里。苏齐摇头笑笑,说他与师妹叶苹之间有些误会,得前去跟她解释解释才好。 原来那日玄天派武林集会以后,叶苹心中总是记挂着师父向思明的大仇,所以日日都向师叔古长风问起,她师父的仇到底什么时候去报。古长风念及穆秋云之所以杀害他掌门师兄向思明的前因后果,又想着少林寺三位大师临走前说的那一番话,心中对于报仇之事总是拿不定主意。 因此每当叶苹问起,他只是说关于这件事他暂时还没有想好,等过段时间再说。叶苹心下不满,又去找师哥苏齐商议。无奈苏齐的心思跟他师父古长风一般,都是认为他掌门师伯如此,乃是由于他自己先动了邪念。他玄天派实无正当理由应去找方少白他母亲报仇。 恰好这个时候,玄天派内部有不少人提出,国不可一日无君,帮不可一日无主。既然向掌门的死已经水落石出,杀害掌门的人就是那方少白的母亲穆秋云。那么当务之急,应该是先选出一位新掌门,然后再由其带领整个玄天派同去找那穆秋云替先掌门报仇雪恨。 虽然古长风没有想着报仇之事,但对于推选新掌门这一事项他却已思索了很久。在他掌门师兄向思明死的这半年的时间里,玄天派上上下下全都听从他的指派。按说,如果是一般人的话,应该会乐得如此,然后自然而然踏上掌门之位。不过,古长风却非这么想。 其一,他根本就不想做掌门。否则,当年上一任的掌门,也就是他和向思明两人共同的师父私下里向他提及此事,意欲将掌门的位置传给他而非他师兄向思明,他一口就回绝了。其二,此法实在是不合规矩,无论怎样,还是得按照程序推选出一位公认的掌门,所有事宜皆由新掌门来全权决定处理。 之前,在未调查清楚向思明被害这一案子以前,古长风还不怎么去想关于新任掌门的事。不过现在真相大白,此事就不得不做考虑了。而且现下这个形势,推选新掌门的事似乎更加迫在眉睫。毕竟自那日方少白他母亲在天下人面前说出她为何会杀害向思明以后,许多人都已对他玄天派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在此情况下,唯有选出一位德才兼备的人继任掌门之位,让本派诸事回归正轨并将本派发扬光大,方可挽回他玄天派经此一事在江湖上失掉的声誉。 古长风同意这些人的提议,并向众人告知,要他们把不在派中的弟子尽快召集回来。一个月以后,大家将一起推选下一任的掌门。同时,他还让众弟子之间相互商量探讨,看看有哪一些人适合且能够登上掌门之位的。当然了,首先应当考虑的自该是那些对本派立有功劳、或者是人品武功皆都足以叫人心服口服之人。 按说,不论各门各派,现任掌门对于在自己之后的接班人都会有一定的意向或安排。可是因为向思明死得太过突然,古长风完全不知道在他心中对于下任掌门究竟有何打算。所以他就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用一种公开推选的方式来决定下一任的掌门到底该由谁来接任。 只不过,话是这样讲,但在众弟子的心中,有资格能担任掌门一职的也无非就是那么几人。 第一百零八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一) 有部分人认为,林昭华乃前任掌门向思明的首座大弟子,那么无可非议,他才是那个最名正言顺的接班人。也有一部分人认为,无论是按资历还是按武功,古长风都应是下任掌门的最佳人选。而且在江湖上,古长风的侠义之名也都是众所周知的。两次武林集会,倘若不是冲着他的面子,想来少林寺的几位大师也至于一再亲自下山远道而来。 还有些人认为,其实苏齐为人正直,古道热肠。甭管是他师父古长风这一边的弟子还是师伯向思明那一边的弟子,只要是有事相求于他,他必当尽心尽力帮助。况且,即使是论身份论武功,他都与林昭华相差无几。所以这个掌门之位,若是交到苏齐手里的话,那也不会有差。除此之外,也还有人提出其他一些别的弟子的名号,只不过,呼声不是那么高罢了。 当然,这些个话语都还只是众人在私底下互相议论,并未抬到明面上来说。但想来时间一到,大家都会为自己心目中的掌门人选据理力争一番。 古长风自然也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只是在他心里,他是有意希望掌门这个重任可以落到师侄林昭华的手里。首先,林昭华乃是他掌门师兄的首座大弟子,不仅身份合乎,而且武功才能也都还算出色。其次,如果是他这一边的人接任掌门的话,只怕又会引起玄天派一场内部矛盾。 本来此时此刻,天下人就已对他玄天派产生了一些新的看法。假使现在自己内部再出问题,那无疑更会让江湖中人耻笑了。他自身本就无意于掌门之位,只想轻轻松松做个闲人。至于徒儿苏齐,虽然在他心目中,苏齐这个人确实是个可造之材,不仅武功在同辈之人中显得出色,即使是人品、德行,那也都是万里挑一的。 可是除开可能会招致掌门师兄那一边的弟子的不满外,苏齐毕竟还是太年轻了,掌门这个位置现在对他来说只怕还是不太合适。转念又想,不过既然是叫大家公开推选,那不如还是等到了日子,先听听众人的看法然后再说。 岂料,一月之期到来,玄天派众人齐聚一堂,却独独不见叶苹的大师兄林昭华。古长风心下纳闷,如此重要的日子,林师侄怎会无故缺席?他问这个,这个说不知,问那个,那个说不晓。这可让人奇了怪了! 众人窃窃私语中,突然有人高声说道:“启禀师叔,我们已有好长时间没有见过大师兄他人了。”古长风一愣,“哦?”了一声,听得苏齐也道:“是啊,师父,我上次看见林师兄还是在半月以前呢!” 古长风心下寻思,按说,推选掌门如此重要的大事,林师侄他不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事而耽搁不来。就算是有什么急事,他也会叫人提前告知我一声。既然是这样不声不响,那莫非这段时间他根本就不在派中,而大家竟也没注意到?于是转头看向一名女弟子,问道:“心月,昭华他人呢?你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吗?” 这位女弟子姓江名心月,也属于向思明的座下弟子,只不过她是经林昭华引进到玄天派来的。她与林昭华两人名义上是师兄师妹,实际上却是一对情侣,关系十分亲密,就只差没有正式拜堂成亲了。 在向思明死前一段日子,他还曾提出过,要挑个好日子让两个徒儿尽快完婚,免得遭人话柄。谁料玄天派突遇变故,这一来,他二人的婚事就只能暂时先搁下了。所以,古长风才会这样问她。 这江心月长着一副柔柔弱弱、楚楚动人的样子,倒似那画中两眼含情凝睇,半似嗔半似怨的哀愁女子。不过,也正是其这种独有的韵味,才教人心中又喜又怜。听得她压低着声音回答道:“禀师叔,我也不知道林师兄他干什么去了。” 古长风道:“那这段时间昭华他可在派中?” 江心月摇了摇头,说道:“半月以前,师兄他就已出门去了。”众人都是“噢”的一声,均想,怪不得好久都没看见林师兄他人,原来却是出门去了。 古长风点了点头,又问:“那昭华他一点也没给你说他去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吗?”江心月眉头微锁,轻轻点了点头。 叶苹道:“可是心月姐,既然你知道大师兄他不在门派中,那你怎么不提前来告诉师叔呢?你看,咱们众多人在这儿,大师兄却不在,那今天推选掌门的事是要继续进行呢还是得等师兄他回来?” 江心月忙解释道:“实在对不起!我只是以为师兄他出门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可没想到直到今天也没看见他的人。” 古长风心中暗自计较,既然林师侄他不在,那推选掌门的事还是得暂时先缓一缓,等他回来再说。毕竟这掌门之位多半还是要落在他的身上。 这时,底下一些与林昭华向来交好的弟子已经提出,推选掌门之事事关整个玄天派,而林昭华又是小一辈中身份最为尊贵的大师兄。所以,这件事还是要等他回来再议。就连苏齐也说,反正掌门之位空悬得太久,再多等上几日也无妨,还是等林师兄他回来再说为好。 古长风心里跟他们想的一样,于是点头同意,并且还指派一干弟子出门四处打听寻找,看林昭华到底去了什么地方,要想法子尽快将他找回来。同时又还告诉诸人,倘若一直没找到林昭华的人,十天之内,大家各自也必返回门中复命。 众人一一散去,叶苹欲待迈出门槛,听得师叔古长风叫道:“叶苹,你等一下!”她转身问道:“怎么了,师叔,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古长风待其他人全部走后,这才低声说道:“叶苹,待会儿,你私下去问问你心月师姐。我瞧她的神情,她应该是知道你大师兄去了什么地方。他俩吵吵架、闹闹矛盾没什么关系,可如果是有重要的事情,她故意瞒着大家那可不太好。” 叶苹想了一想,道:“好的,师叔。其实我也觉得心月姐她好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师叔您既然这样说,那我便去问问。” 古长风道:“要是没事也就罢了,但如果有什么要紧事,你可千万要来告诉我。” 叶苹笑道:“放心吧,师叔,苹儿知道的。”说罢,转身去了。 那江心月平时少言寡语,不大爱与人说话,最近半年更是如此。叶苹性格活泼,与她却也不怎么来往,最多就是偶尔开开他大师兄的玩笑。因为知道她的脾性,所以直到晚上众人各自回屋歇息,叶苹这才独自去她屋子找她。 叶苹轻轻敲了敲屋门,听到里面江心月满心欢喜问道:“昭华,是你吗?”说着已将门打开。叶苹朝她一笑,说道:“心月姐,是我。”江心月脸上看起来有些失望,却仍是微笑道:“小师妹,快请进!你这么晚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两人相携进屋坐下。叶苹心想,倘若自己开门见山地问她,八成她也不会说,不如还是同她先聊聊天的好。于是笑了笑,道:“也没什么事,就是白天看你脸色不太好,而大师兄又不在,所以就过来瞧瞧你。” 江心月淡淡一笑,柔声道:“师妹你真是有心了!只不过,我并没什么要紧。” 叶苹听她温言细语,想到自己早上那么质问她,顿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遂执了她手,说道:“心月姐,我白天说话的口气可能有些重。不过,我并不是真的想指责你,我只是觉得大师兄他不该这个时候不在。你原谅苹儿,不要往心里去好不好?” 江心月摇了摇头,道:“怎么会?说起来确实也是我的失误,我是应该提前给师叔他说一声的。” 叶苹嘻嘻一笑,但见江心月脸上有些憔悴,于是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秀发,问道:“心月姐,你看起来有些不太好,该不会是生病了吧?”她这两句关心之话倒也是出自真心,毕竟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任凭是谁见了,都要忍不住心疼。 只见江心月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没,没生病,我身体挺好的。”叶苹不明白她为什么好像满脸愁怨的样子,又问:“那你可是有什么心事吗?还是大师兄他同你吵架了?”江心月眉眼一沉,低下头去,闭口不答,就只轻轻摇了摇头。 叶苹这下更加感到奇怪,心想,莫非还真是他二人吵架了,因此大师兄他才会赌气出门而去?可是他俩的关系一直不都挺好的吗?又怎么会……顿了顿,继续说道:“心月姐,如果是大师兄他欺负你的话,那你就告诉我,苹儿这就去找他理论,师兄他最怕我了。” 江心月听她说得天真,不禁微微笑出声来,说道:“多谢师妹你的好心,只不过有些事你是不会懂的。” 第一百零九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二) 叶苹眉头一皱,忙问:“什么我不懂?”江心月想了一想,道:“那我问你,你师哥苏齐对你怎么样?”叶苹道:“什么怎么样?师哥他对我很好啊!” 江心月道:“那你有没有见过他对别的女孩子也如对待你这般?” 叶苹微一沉吟,抬头说道:“额,这个……我觉得师哥他对谁都挺好的。不过嘛,到底还是对苹儿最好!嘻嘻!” 江心月听她说得肯定,顿了顿,又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你师哥他不像现在这样对你好了,你要怎么办?” 叶苹小嘴一嘟,道:“嗯,这个嘛,我觉得应该不会的。师哥他是什么人,我最最清楚了。就算有一天像你说的这样,那我不理他了就是。呵呵!” 江心月听罢,突然有些若有所思起来,但依旧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叶苹道:“心月姐,你给我说的这些是个什么意思啊?难道大师兄他现在对你不好吗?可是,你们不是都快要成亲了吗?” “成亲?”江心月抬起头,喃喃问了一句。 叶苹点头道:“对啊,之前师父他老人家还在世的时候,他不是就已说了吗?希望挑个好日子,然后尽快让你二人完婚。不错,现在这个情形,你们的婚事确实只能往后再拖一拖。不过,只要等师父的丧期过了,那时,你们不就可以名正言顺成为夫妻了吗?” 江心月冷地一笑,道:“那是之前,现在……现在可未必。” 叶苹道:“这又是什么意思?什么现在之前的,现在与之前不都是一个样吗?”江心月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有些事你现在不会懂的,或许有一天你能明白。不过也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明白的好!”叶苹越听越糊涂,实不知江心月到底是想表达些什么。心想,莫非是她与大师兄之间产生了什么误会吗? 隔了半晌,听得江心月嘴里喃喃自语道:“沧海桑田,人心易变。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说着流下了两行泪水。 叶苹一怔,忙执了她手,问道:“心月姐,你怎么啦?怎么哭了呢?是不是苹儿说错话了?你别这样,苹儿给你赔罪好不好?”说着从身上掏出一方手绢向她递去。 江心月伸手接过,却不去擦眼泪,只是泣道:“不,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好,是我不该……不该听信他的花言巧语,对不起……对不起姐姐!”说着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见到这个情景,叶苹心下登时有些慌了,好端端地怎么会哭起来了呢?她想出言安慰于她,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得站起身来,轻轻抚摸江心月后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尽情发泄。 之前,她俩人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集,直到此刻见了江心月这个样子,叶苹心中才觉得对她颇感同情。就因为江心月是半道上通过林昭华才投入到玄天派门下的,所以她跟一众玄天派弟子几乎都没什么深厚的情谊。 按说,江心月人长得娇美,应该会有许多男弟子讨好照顾于她。只是明眼人都知道,大师兄林昭华与她之间关系非比寻常,因此也就无人敢有这样的想法。另外,再加上江心月本身性格内向,于是,即便是派中的女弟子也都不大与她怎么来往。所以,除了林昭华时常跟她在一起之外,很少会看到有人同她一起。虽然她跟林昭华在一起时总是满面春光、眉目灿烂,可独自一人时又不免太过寂寞冷清了。 想到这些,叶苹便觉得自己没有做好身为同门师姐妹的职责。无论怎样,也都应该时常关心一下这位选择来到他玄天派的姑娘。尽管在很大程度上,江心月可能只是因为大师兄林昭华的缘故才会到这里来。但既是同门,那就是一家人,彼此应当尽力照顾。叶苹有些些懊悔的意思,转念又想,不过现在明白过来那也不算太晚,以后多多相处就是了! 江心月哭了一会儿后渐渐止住,叶苹于是这才向她问道:“心月姐,你刚才说的‘他’是谁啊?‘姐姐’又是谁?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这是怎么回事?”江心月耸了一下鼻子,抹去脸上泪水,说道:“哦,是么?我刚才有这么说吗?你不会是听错了吧?” 叶苹不知她实是在有意回避,仍然天真地说道:“没有啊,我怎么会听错呢!”江心月伸手指揉了揉自己左侧太阳穴,淡淡地道:“嗯……可能是我刚才想得太多,把脑袋给想糊涂了,没有什么‘他’,也没有什么‘姐姐’。”叶苹听她如此解释,又看她满脸倦容,也就不再追问。心想也是,记得大师兄刚带她来这里的时候曾说过,心月姐她一个亲人也没有。如此,她又哪里会有什么姐姐呢? 两人说了这么半天还是没有说到正题上。叶苹于是漫不经心开口问道:“心月姐,你说大师兄他到底是去哪儿了,他怎能撇下你一个人在这儿呢?等他回来,我一定要替你好好质问他一下!” 江心月急道:“别,别问他!我俩今晚说的这些话,你也不要与他提起。”叶苹道:“为什么呀?”江心月摇头道:“不为什么,你别跟他说就是了。”顿了顿又道:“拜托了,小师妹!你千万不要跟你大师兄说,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求你了。” 叶苹微微一笑,道:“快别这么说,心月姐,苹儿答应你就是!”两人相视一笑。叶苹看了看窗外,想到师叔古长风的嘱托,心下不由得感到有些踟躇。她刚才这么随口一问,江心月都没有接话,不知再问下去可又会有什么结果? 但其实,早在叶苹进门之前,江心月就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毕竟这还是叶苹第一次单独来她房间找她。除了关于她大师兄林昭华最近不在门派中的事,又还能是什么呢? 不过,尽管叶苹是带着目的而来,可两人说了这么些话,江心月也听得出来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于是笑了笑,说道:“师妹,其实我并不知道你大师兄他到底去了哪里,我只是猜想他也许是往北方去了。” 按规矩,江心月进玄天派晚于叶苹,她该当唤对方一声师姐。只是她刚来,还未拜向思明为师时,叶苹就一直称她姐姐。碍于她与林昭华的关系,这称呼便没有再改了。 叶苹眉头一皱,问道:“北方?他去北方做什么?” 江心月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也只是这样猜测而已。他走之前只是对我讲,他有点事情需要去办,等办完了就回来。我问他是什么事,他却没有说。” 叶苹看她不像是在撒谎,知她所说不假,遂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就等大师兄他回来以后再问他吧!”说完,嘱咐江心月注意身体,早点休息,然后告辞出来了。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思索着,看来是师叔多虑了,心月姐她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她是真不知道大师兄去了哪里。而且听起来,大师兄他也不像是因为什么急事才出门的。如此,那我就等明日再跟师叔他老人家说一声好了。当下穿过走廊,径自回屋歇息。 过了两日,林昭华终于从外面回来。古长风询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儿,他回答说是去处理了一些个人的私事,只是他没想到竟耽搁了回来参加选举掌门一事的日程。古长风也不便问他是何私事,只向他大致说了关于那日选举掌门他不在大家的意见。于是,新的推选掌门的议会时间定在十日之后。 林昭华刚从屋门跨出,叶苹跟着便跑了出来,叫道:“大师兄!”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道:“有事吗,小师妹?”叶苹想了一想,道:“大师兄?你是不是同心月姐她吵架了?”林昭华微微一愣,摇了摇头,笑道:“没有啊,怎么会呢?” 叶苹眉头微蹙,暗想,真是奇怪,他俩既没吵架,那心月姐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呢?沉吟中听得林昭华问道:“怎么了,小师妹,是不是心月她对你说了什么?”叶苹忙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我每次见到心月姐,她都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很不开心似的。” 林昭华顿了顿,道:“应该没事的,你许是误会了。你也知道你心月姐她本来就有些多愁善感的性子。”叶苹道:“只要你俩没吵架就好啦!不过大师兄,心月姐她那么温柔,又那么在意你,你应该对她好一点才是!”林昭华笑了笑,道:“这个自然。” 叶苹听他如此说,也就放心下来,笑道:“好吧,那你现在快去看看她吧!她可能还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说不定正眼巴巴地盼着你呢!” 林昭华伸指弹了一下她额头,笑骂道:“鬼丫头,你什么时候还管起师兄我的事来了?你还是将你那些心思都放在你那苏齐师哥的身上吧!” 叶苹撇嘴道:“哼,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们,你却反过来说我,我不跟你说了。”说着将头歪在一边。林昭华笑了笑,随即转身向前去了。 第一百一十章 一人之差定掌门(一) 十日之后,玄天派推选新掌门的议会这才正常举行。只见练武大厅内,古长风居中而坐,林昭华坐在他左首,苏齐坐在他右首,其余弟子也都分别按位份各自落座。 议论声中,听得有人高声说道:“古师叔,您说的这个推选掌门是不是要我们每个人各自说出自己心目中的掌门人选,然后按照支持谁的人数最多,那么就由谁来继任掌门呢?”这人既称古长风为师叔,自然就是属于向思明那一系的弟子了。 在此之前,古长风只是要众人相互商讨,看玄天派内有哪些优秀的弟子可以有能力担任掌门之职。至于具体如何裁定大家的意见,他倒还没怎么仔细去琢磨。眼下听见这位弟子如此提到,心底不禁一愣,暗想,是啊,我让大家推选掌门,可万一众人心中看法不一,且彼此又都为了自己心目中的掌门人选争论不休的话,那又该怎么办呢? 他放眼望去,但见满座诸人无不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似是在探讨刚才那人的提议。而底下众人脸上一个个地都面现惊喜之色,好像十分赞成此人的说法。古长风心下寻思,细想起来,这也倒不失为一个比较公正的办法,既是根据支持者人数多少为定,那就相当于是遵照大部分人的心思了。 于是朗声向众人道:“古某我之前确实没有想到这个,不过听起来,这位师侄的方法倒也可行。如果大家都一致同意的话,那么就这么定吧!”听得有人大声说道:“我赞成!”接着又有人陆续道:“我同意!”…… 半晌,无一人反对,古长风这才点了点头,道:“好,既是如此的话,那么就请各位说出你们心目中的掌门人选吧。不过,在这之前,我还得再添上一句。今日咱们是为了推选掌门,所以你们不单单是要说出所选之人的姓名,还得说出你推选的这人可有什么优点或过人之处。须得让在场的诸位都信服,教人知道你们不是出于私心、凭据个人的喜恶交情,而是真的在为了整个玄天派着想。” 这一番话只说得在场众弟子心悦诚服、钦佩之至。已有人高声叫道:“师父(师叔)说得在理,便就该当如此!” 但就如古长风所说,偌大一个玄天派,有私心者当然会存在。只不过,即使是这一类人,听了古长风这几句话,也不免都要斟酌再三,到底是个人的交情重要呢还是整个玄天派的荣辱重要? 闹得一阵,众人逐渐安静下来,以便大家开始陈说自己心中的掌门人选。听得这人说了,那人又道,一个接着一个。但前面十来个人所提到的均只有古长风和林昭华两人。 突然,有人提及苏齐的名字。苏齐心中一愣,谁料紧接着几人也都是推选的他。他分辩道:“不行,不行,我苏齐何德何能能够担此重任?众兄弟实在是太抬举我了,这可千万使不得!” 他刚说完,另又有人道:“苏师弟,你又何必如此自谦呢?你的武功、人品,大家可都是有目共睹的。再说,我们也不敢在师叔他老人家面前夸大其词啊!你说是不是?所以,推你当掌门,算我一个!” 苏齐还要再说,听得师父古长风道:“齐儿,别人推选你那是对你的认可,你先不要急于分说。这儿还有这么多人,你有什么想法,等大家都说完你再说也不迟。”苏齐于是点头答应。 这时,一名站在林昭华旁边的弟子接口说道:“是啊,苏师兄,你现在推辞不免也有些为时过早了吧!师叔刚才不是说了吗,要按支持者人数多少为定。现在有人推选你那并不代表你就一定能当掌门啊!你岂知到最后选择你的人一定是最多的呢?”苏齐听得出来,这人话中满含讥诮之意。不过,他才懒得与他争辩。 但见叶苹向苏齐瞧了一眼,见他没有要分辩的意思,于是挺身而出,向那位弟子问道:“宋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古人云:‘君子当以自谦!’苏师哥他为人向来谦虚,难道这也有什么不妥吗?” 那姓宋的呵呵一笑,道:“小师妹,我可没说不妥。只不过那什么君子自谦不自谦的,只有君子他自己知道,我们这些俗人又岂会知晓?” 叶苹心下大怒,这人的意思摆明了就是说苏齐他表里不一,嘴里自谦,心中却不知作如何想,拐着弯骂他是伪君子。 她正欲出言质问,听得苏齐侃然正色道:“宋师弟,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还请你明说。我苏齐虽称不上君子却也不会枉做小人。你对我有什么看法或是不满的大可随意指出来,苏齐哪里做得不对,便该当众聆听诸位师兄师弟的指正教诲。” 苏齐本不欲与此人计较的,可涵养再好也无法忍受别人一二再再而三地出言讽刺。要是那姓宋的明说倒也还好,是非曲直大家自会评判。可像他这般阴不阴阳不阳的,教人听了实在是不快。是以他这一番话才忍不住冲口而出。 姓宋那人听他如此相问,冷地一笑,似乎还真的要说出苏齐有哪里做得不对的地方。林昭华忙斥了他一声,喝道:“宋师弟,你怎如此无礼?苏齐与我同是你的师兄,你岂能胡言乱语,目无尊长?” 那人闭口不言,林昭华转头又向苏齐道:“苏师弟,宋师弟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你要怪的话就怪我好了。都怪师父去世的这段时间里,我没有怎么好好地管教他们,这才让他们一个个的都骄纵得无法无天。” 苏齐向那姓宋的弟子看了一眼,说道:“罢了,林师兄,也不是什么大事。” 众人安静下来,听得古长风肃然道:“各位,今日咱们在这里绝非是为了你们其中一个人两个人的利益,而是为了我整个玄天派以后的长远发展。所以,那些与此次推选掌门之事不相干的话,烦请诸位还是不要提起的好。” 大家都知古长风所指乃刚才那位意欲滋事寻衅的姓宋的弟子。只见那人脸上一红,缩身退到人群之中,但神色依旧是一副悻悻然的样子。 顿得一顿,推选继续进行。只见余下众人一一站将出来,分别说了自己心目中的掌门人选。待得人数多时,选择同一个人的人,大家不由自主地站在了一起。到了最后,厅内坐着之人就只剩下了古长风、林昭华、苏齐三人。 苏齐站起身来,说道:“师父,齐儿觉得这个掌门之位还是该由您来当,毕竟您是当下玄天派内最为德高望重的人了。”说罢,走入推选古长风的那一列弟子当中。叶苹虽然爱重师哥苏齐,不过出于公心,她最后还是站在了古长风的队伍里面。苏齐走过去与她肩并肩,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只见古长风跟着也站起身来,走到推选林昭华的那一列人之中,说道:“昭华师侄,师叔认为你有能力可以继承你师父的衣钵,带领我们玄天派走向更强。”众人未料得古长风居然也跟大家一样参与推选,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选择了林昭华,无不又惊又奇。 最后,众人将目光移至林昭华身上。但见他顿了一顿,道:“师叔,弟子多谢您的抬爱。只不过,昭华跟苏师弟一样,也是认为您才是最适合做掌门的人。”说着便向推选古长风的那一列人走了过去。 此时,听得群弟子中有人高声说道:“师父,弟子刚刚数了一下,推选苏齐大师兄的人有十二个,推选王师兄的人有五个,推选李师弟的人有三个。而推选您和林昭华师兄的人一样多,分别都是三十九人。不过,现在林师兄他走到了我们这一列,所以推选您的人就变成了四十人。如此说来,您该当就是咱们的新任掌门了。” 当这人话说到一半时,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均想,怎么人数会一样多,那可又怎么办?待他继续说下去,这才释然,哦,原来还是有一人之差!由此看来,师父(师叔)这是众望所归了。 议论声起,已有人开始欢呼雀跃起来,高声叫道:“师父,恭喜您荣登掌门之位!”却听见古长风沉着声音道:“慢!”说着从所属队伍中走出,转过身来,向几个人群依次看去。 有几人齐声道:“师父,您别数了。我们都已经数过了,赵师弟所报人数没有问题。”古长风沉默不语,众人不知他心思,有人问道:“师父,您在想什么呢?这个结果有什么问题吗?” 古长风摇了摇头,道:“没有问题。不过,我想请大家听我讲几句。” 众人屏息凝神,想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听得他缓缓说道:“虽然最终结果,古某比林师侄多了一位推选者,但在我心里,我还是认为林师侄比我更适合做这个掌门。所以,如果大家同意的话,古某我愿意放弃,然后由林昭华师侄来继承咱们的掌门之位。”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人之差定掌门(二) 古长风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道:“师父,这是大家一致推选的结果,您为什么要推辞呢?尽管说林师兄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好,可是既然拥戴您的人多于林师兄,那就表明在大家心里,我们更愿意让您来做我们的掌门人。”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师父,玄天派此时群龙无首,难道您就不希望带领我们将本派发扬光大吗?” 古长风瞧着自己一干弟子殷殷切切的目光,轻叹一声,而后说道:“为师,为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林师侄他正当壮年,而我已是个行将朽木之人,又能……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一人道:“师叔,您快别这样说,您可是比我们师父还小着几岁呢!而我们也正是考虑到您的阅历比我们大师兄要丰富得多,以后若是遇上什么大事,我们也不致于自乱阵脚,不知所措。” 不知怎地,这些话在林昭华听来,总感觉那么刺耳。他心下不快,于是踏步向前,朗声道:“师叔,您就别再谦让了。昭华从来都不敢对掌门之位有何非份之想,今日能得众位师弟共同推举,且人数仅次于您,这也是昭华万万没有想到的。承蒙各位师弟抬爱,只可惜昭华无德无能,实在不敢接受师叔您的推让。既是民心所向,还请师叔莫要推辞,就此正式担任玄天派掌门之职。”说罢,双腿一曲,跪倒在地,向古长风行参拜之礼,并且嘴里叫道:“弟子林昭华拜见新任掌门!” 其余弟子见状,也都纷纷跪下磕头行礼。 这下,古长风就是再推辞,那也是不可能的了。只见他眼神飘忽,似是联想到了什么旧事,随即轻叹一声,说道:“好,既是如此,那古某也就不说其他什么话了。但愿从今往后,大家能齐心协力,一起将玄天派发扬光大,以不负玄天派列位师祖的期望!” 众人齐声答应:“一切谨记掌门吩咐,我等誓与玄天派同兴共辱!” 此次推选结果,群弟子中高兴的人自是占大多数,不过也仍有那么一部分人心下不满。他们嘴上虽然没有抗议,其脸上已不可避免流露出些许不高兴的样子。 但其实,这最终的结果也是在古长风意料之外的,毕竟他掌门师兄向思明那一系的弟子比他要多出许多。他这一边的人全都推选他自是没有什么异议,可他没想到的是,掌门师兄那一系的弟子居然也有好多人舍弃了林昭华转而拥戴自己。 苏齐心里有个疑问。可是从古长风荣登掌门之位起一直到晚饭过后,其身旁一直都挤满了人。所以,直待众人散尽,他这才开口道:“师父,早上您为什么一直推让说林师兄比您更适合做这个掌门呢?难道您心里当真是这样想的吗?还是您心中另有什么其他的顾虑?”苏齐心直口快,竟没意识到自己前一句话问得有些不妥。若是换做旁人,只怕古长风都要认为这是在讥讽于他了。 只见古长风淡淡一笑,而后缓缓说道:“齐儿,你有没有注意到早上众人在向我行参拜之礼时,有好几个弟子脸上全是一副不以为然,怏怏不满的神情?只怕,在他们心里并非真的心服口服承认我这个掌门。” 苏齐道:“师父,徒儿确实是瞧见了。只不过在徒儿看来,我想不管在任何一个门派中,凡是关于新任掌门继位这一点,只怕永远都不会是所有人同一个心思。” 古长风慨然道:“是啊,你说的没错!毕竟凡是为人,就必当有自己的私心。很多情况下,别人对你点头并非真的心悦诚服,而只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苏齐道:“师父,难道您顾虑的就是这个吗?” 古长风摇头笑道:“这个那倒不是!只不过当下我们玄天派的情形,想来你也清楚。经过你掌门师伯这一件事,如今,江湖中人已对我们玄天派有所非议。倘若现在我们自己内部再出状况的话,那不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吗?” 苏齐道:“师父您说的确实不得不做考虑。可是照今天的情形看来,大部分人心里也都还是服您的。现在既已尘埃落定,想来便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师父您就放心吧!” 古长风缓缓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齐儿,依你之见,你觉得你林师兄他心里会不会有什么不痛快?” 苏齐一愕,在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后,回答道:“嗯……我想不会吧!今天师兄他不也说了吗,他对掌门之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古长风道:“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 苏齐眉头一皱,道:“难道不是吗,师父?假如林师兄他对掌门这个位置有心的话,那为什么今日明明推选您的人跟他的一样多,他却还要选择您呢?假如那一刻他走入的是选择他的那一列弟子之中,那么当上掌门的人不就是他了吗?” 古长风淡淡一笑,叹道:“是啊,你说的不错。或许是人年纪大了,所以就把问题想得复杂了!” 苏齐笑道:“师父,就算林师兄他真的有什么想法,那也没多大的关系啊!等过几年,您做掌门做得累了,到时候就把这位置传给他,那不也一样吗?而那时,他年纪又长了几岁,处理起事情来肯定会比现在稳重周详得多。现下这几年就当……就当是让他先历练历练吧!您只要稍稍跟他说明一下,想来他心里定会乐于接受并且感激您的。” 苏齐说完但见师父古长风怔怔地瞧着自己,脸上有些似笑非笑的神情。于是问道:“怎么啦,师父?齐儿有说错什么了吗?” 古长风摇了摇头,微笑道:“没有。为师只是觉得你不愧是我从小一手带到大的徒儿,无论从哪个方面,你都跟为师太过相像了!” 苏齐嘻嘻一笑,道:“这个自然,所谓有其师必有其徒嘛!只不过,徒儿资质平庸,在武功方面还差师父您差得太远,以后须得更加努力才是。” 古长风哈哈笑道:“齐儿,若是说到资质呢,其实你已经算得上是聪明的了。师父当年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只怕都还不如你呢!只不过练武这个东西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来,万不可急于求成。相信只要肯努力,功夫总是一天比一天好的。” 苏齐点头道:“师父您说的是,徒儿今后一定加倍努力,决不辜负您的期望!”古长风欣慰地点了点头。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各自安寝。 玄天派推选新任掌门之事终于告一段落。 这日,叶苹重又向古长风提起关于要找方少白他母亲穆秋云替自己师父报仇一事。对此,古长风心中仍是拿不定注意,所以他的回答依然是他暂时还没有考虑清楚。叶苹问他还需要再考虑什么,这事本来就是明摆着的,难道还会有错误不成? 古长风没有正面给她回应,只道容他再想一想。可是这件事拖的时间太久,叶苹心中早就忍耐得不行了。之前,众人都说等选出新任掌门,然后再由其带领大家一同去找那穆秋云讨说法。可现在师叔古长风掌门之职已定,其态度却仍然还是如此。叶苹心下不悦,暗想,既然这样,那就只能自己私下去找众同门师兄师姐,然后让大家一致向师叔提出,必须得为他们的师父报仇雪恨。 林昭华乃向思明的嫡传大弟子,是以叶苹第一个找的便是他。 谁料,当叶苹向他讲明了自己的想法后,林昭华却只是说现在玄天派当家做主的人是师叔古长风。倘若掌门师叔不发话,那么即使是派中全部的弟子都一致要求要去找那穆秋云报仇那都没有用。叶苹问他,难道师叔一直都说他没有考虑清楚,那么他们师父的仇是不是也就永远报不了了? 林昭华冷地一笑,道:“小师妹,咱们玄天派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无论大事小事,须得得到掌门的指令方可行事,否则就要按门规处置。掌门师叔这样,那我又有什么办法?” 叶苹听他语气中颇有些忿忿之意,不禁问道:“大师兄,你是对师叔他当上掌门有什么意见想法吗?”林昭华突然哈哈一笑,说道:“小师妹,你可别这样说。师叔他继任掌门那是民心所向,我能有什么想法?”叶苹点了点头,道:“这样那就最好!” 两人转而说到报仇之事,叶苹道:“大师兄,既是如此,那不如你我二人自己下山去找那穆秋云替师父报仇怎么样?”林昭华轻轻一笑,道:“你认为单凭你我二人,能斗得过方少白他母亲吗?况且还有那姓方的小子。”叶苹想了想,道:“这样的话,那我们就再叫上其他一些师兄师姐,人多胜算就会大一些。” 林昭华道:“如此的话,掌门师叔他必然知晓,到时你就不怕被罚吗?”叶苹秀眉一挑,道:“罚就罚呗,只要能为师父他老人家报仇,罚一下又怎么样?”林昭华道:“你是不怕,那你能保证其他人也跟你一样不怕罚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 报仇心切言无状(一) 叶苹沉吟道:“嗯……这个嘛,我不敢保证。可是我们去找那些不怕罚的师兄师姐不就行了吗?” 林昭华缓缓摇了摇头,道:“依我看,这个方法仍是不妥。最好还是要掌门师叔他点头,由他带着我们大家去找那女人报仇,如此方可万无一失。” 他话音刚落,叶苹立刻哼地一声,愤然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要是师叔他同意,我干嘛还要再来找师兄你商量?我知道,在你们眼里,师父他老人家死了就是死了。你们犯不着为了此事去触犯门规或是搭上自己的性命。”她心里着急,以致于说话竟有些口不择言起来。 但见林昭华脸色一沉,粗着嗓子道:“小师妹,你真是被师父他老人家骄纵得无法无天了!这就是你同师兄们说话的态度吗?真是岂有此理!”说罢,将身子转向一边。 叶苹同样也是没好气地说道:“哼,你别跟我提师父,你们贪生怕死,不敢去找那姓穆的女人报仇,那我就自己去!”说完,转身气冲冲地走了。看着叶苹远去的背影,林昭华心里真是气不打一处出。若非看在她年纪最小且又是个姑娘家,他非得把她再叫回来好好训斥一番不可。 与林昭华赌气而走后,叶苹一个人回到房间将自己关了起来。而恰巧这几日,苏齐刚好被古长风分派在外处理一些事情。所以她硬是将自己关了整整五六日,这才重新开门出来。 不过经过这几日,她心中已打定主意,想来还是得要邀上一干师兄师姐一同去向掌门师叔请愿。这样师叔才有可能答应他们去找那姓穆的女人报仇。因她心里还在生林昭华的气,所以她这次就避开了林昭华,另去找了其他十几位师兄师姐共同商议。 谁成想当他们十几个人一起去到古长风所在的客厅,林昭华跟几个弟子恰好也在那儿,好像是在同古长风禀告些什么事情。古长风瞧着叶苹伴着十几个弟子匆匆而来,心中已猜到了几分。林昭华等人退在一旁,叶苹朝他看了一眼,转头便向古长风直言不讳地说出他们一行人此来的用意。说完,其他诸人也都纷纷说了自己心目中的想法。这些个人都是向思明的亲传弟子,所以心同此理,都是认为杀师之仇,不共戴天。 古长风眼见这十多个人脸上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心下甚是为难,这件事当真是答应也不好不答应也不好。一方面玄天派众弟子心头大恨难以宣泄,另一方面他自己又觉得若要将他掌门师兄的死全都怪罪在那姓穆的女人身上,这不免又有些说不过去。 自上次武林集会以来,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于他。若是依他个人的意思,他当然是认为冤冤相报何时了,况且此事还都是因为他掌门师兄向思明心中的贪念而起。可是……可是他又不得不顾虑本派中诸弟子的想法,尤其是师兄的亲传弟子。 过了良久,古长风一语不语,不置可否。叶苹有些急了,叫道:“师叔,您到底还在犹豫什么呢?我师父他惨遭人杀害,您作为他的亲师弟,难道就不想替他手刃仇人,以告慰师父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吗?” 林昭华道:“叶苹,不可对掌门师叔无礼!”叶苹向他看了一眼,神色一如之前,就好像完全没听见他说话一般。 但见古长风冲林昭华摆了摆手,轻叹一声,说道:“叶苹,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简单。难道那日你没听见……听见你们师父是因何死在那姓穆的女人手上的吗?” 叶苹道:“哼,单凭那女人的一面之词,我才不相信师父他竟会是那样的人。师叔,您跟我们师父相处也有几十年了,难道您宁肯相信几个外人的话也不相信您的亲师兄吗?” 那向思明生前将叶苹看作亲生女儿一般,在她面前展现的自然都是侠肝义胆、为人师表的一面。是以叶苹才会笃定自己师父决不可能如穆秋云口中所说的那样。她刚说罢,其余弟子也都纷纷述道:“是啊,掌门师叔,弟子们也绝不相信我们师父竟会是这种人!” 一人继续说道:“师叔,咱们暂且先不说那姓穆的女人和那魔教的两个怪人说的话到底可不可信。但就算事实真如他们所说,我们师父当时的确是在追赶那姓方的小子,可这也不能说明师父他老人家就是要去抢那小子身上的东西啊!兴许是师父他听到了江湖上的传言,因此想要上前探一探真假,以免更多的武林中人再因此而丧命。这……这也未可知啊!我玄天派乃玄门正宗,匡扶正道、造福武林本就是义不容辞的事情。我想,师父他必然是出于好心,却没想被人误会,以致丢了性命。所以这个仇,咱们非报不可!” 当这人话说到一半时,一些弟子不住点头道:“对啊对啊,辛师兄(弟)说的这个,咱们怎么没想到呢?倘若师父他真是去追那姓方的小子,那这确实很有可能啊!” 这姓辛的说的当然不无道理,但其实这些,古长风早在之前就已经想到了。只是,那方少白的母亲高傲自负,那黑白二道也是爽快之人,他们所说实在不像是假话。古长风心里想的是,他师兄当时并不知道那黑白二道乃是魔教的人,若他真的只是出于好心,何以又会对他二人猛下毒手,要杀人灭口?又何以不与他二人分辩,他实则并非要抢方少白身上的包袱?所以,能够解释得通的就是真相当真如那日天下武林中人耳中皆听到的那般了。 可是,即使古长风心中明白,他也无法同眼前众人分说,事情并非像他们猜想的这般,他们师父确实是做了那小人强盗的行径。这……这叫他如何说得出口? 面对诸人的疑问,古长风仍是一言不发。 众弟子相互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见叶苹向前踏上一步,又道:“师叔,我们都已说了这么多,师父的仇您到底同不同意去报还请您给句话。假如您心中有什么顾虑,我们做晚辈的也不敢勉强于您。只要您应允,我和众师兄师姐自会去找那姓穆的女人报仇,不用您亲自动手。虽说我们这些人的武功与那女人比起来简直是有天壤之别,可是师父他老人家对我们的教养之恩,我们此生无以为报。所以,即便是死在那女人的手里,我们也心甘情愿,这也算是对得起师父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了。” 古长风脸色微变,说道:“叶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指责师叔我吗?” 众人均听得出来,叶苹这几句话略有些负气之意,又见古长风变了脸色,忙道:“掌门师叔容禀,小师妹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就是太过急切想要为我们师父报仇了。” 古长风摆了摆手,道:“无妨,让她继续说。” 听得叶苹淡淡地道:“师叔说的哪里话?叶苹只是小小一介弟子,岂敢指责掌门师叔您?只不过,在这之前,弟子一再向师叔问起关于给我们师父报仇的事,师叔总是含糊其辞。后来您又跟我说,等选出新任掌门之后,此事再做商议。可如今,您已坐上了这掌门的位置,但对于我们师父的事,您却从未主动提起过。可见,在您的心目中,只有掌门这个称号,而没有我们师父。” 这几句话,她用很平淡的语气说完,可旁边众人却都一个个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均想:小师妹,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这样的话你也敢说?要是触怒了掌门,那可怎么办?还有人不停向叶苹使眼色,可她只当作没看见。 此时,古长风脸上神色更加凝重了些。听得他问道:“叶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难道在你心目中,师叔我竟是这样的人吗?”叶苹仍是淡淡地道:“师叔,既然您都可以那样去想我们的师父——您的亲师兄,那叶苹为什么就不能这样去想您呢?” 叶苹是过于激愤这才会一再地口不择言,古长风自然明白。可是作为长辈,作为一个门派的当家人,这些个冷嘲热讽、不恭不敬的言语教人如何忍受得了?听得他大喝一声,怒道:“叶苹,你放肆!” 众弟子见状,齐刷刷跪下地来,乞求道:“掌门师叔息怒,小师妹有口无心,她不是有意要顶撞您的。请您看在她年纪尚幼,又对我们师父一片孝心的份上,不要跟她一般见识。”说完向叶苹道:“小师妹,你还不快跪下给师叔他老人家磕头赔罪?”只见叶苹直挺挺地站着,脸上一副全然不惧的样子。既不理会师叔古长风动怒的神色,也不理会旁边师兄师姐们的提醒。 虽然叶苹毫不示弱,不过古长风也不欲对她怎么样。过得半晌,他气消了一半后,于是长袖一挥,示意跪着的弟子起身说活。 这时,却听得林昭华身后一名弟子说道:“启禀掌门师叔,我派门规中第十三条写有明言,但凡我派教中弟子,若有出言顶撞、藐视掌门者,实属大不敬。情节严重的应立时逐出本派,情节轻微的也应重打三十大板,然后闭门思过两年。这小师妹年纪虽轻,不过派中规矩针对的是所有弟子,未有年长年幼之分,还请掌门师叔禀公处理。”说话之人正是那日推选新掌门时讲话讽刺苏齐的那位姓宋的弟子。 第一百一十三章 报仇心切言无状(二) 众人听到此话,心头均是一凛,人人将目光定在古长风和叶苹两人身上。刚才叶苹说的那些话的确是太过不恭,现在只要古长风也认定如此,那叶苹受罚就是在所难免的了。众人虽一心想为叶苹求情,可门中规矩,人人须得服从,他们也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可以为叶苹辩解。 古长风处事素来公正,但想到叶苹实非真的有意要藐视自己,不过是为了她师父的死报仇心切罢了。便道:“宋师侄所说之话诚然!我古长风自加入玄天派以来,对门中规矩也一日或忘。然而今日之事,古某我亦有责任,所以只要叶苹她以后不再犯,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众人嘘了一口气。却听得姓宋那人又道:“师叔,您怎知小师妹她以后不会再犯?据我所知,小师妹前几日也对大师兄这般不恭不敬、出言诋毁来着。倘若您就这么轻易地饶恕她,那她以后只怕更要变本加厉了!” 叶苹微一冷笑,向林昭华瞪了一眼,转头向姓宋那人道:“宋师兄,你那日出言讥讽我苏师哥,今日又这般和我过不去,你到底是何居心?我跟师哥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莫非是有什么人指派你不成?” 那日,叶苹与林昭华吵架就只他二人在场。这姓宋的既然说了出来,叶苹猜想,那八成必是大师兄林昭华告诉他的了。因此,她才会这样话中有话。 但见林昭华脸色微微一变,说道:“小师妹,你这话是何意?那日你我二人争执之后,宋师弟恰好有事来找我,他见我脸色不好,遂问我怎么回事。我虽大致跟他说了我们争吵的事,却没说过小师妹你的半点不是。今日,你一再出言不逊顶撞师叔,师兄我也不是没提醒过你,可你就是当作没听见。宋师弟他抬出我派门规,指出你所犯之错。就算他真是要挑你的理,可你刚才对掌门师叔说的那些大逆不道之言,又都是谁逼你的?难道也都是我们要你说的不成?” 叶苹自知理亏,顿了顿,道:“好,我叶苹既触犯了门规,便心甘情愿接受处罚。不过,我师父的仇却不能不报。师叔,只要您答应带着我们大家去找那姓穆的女人报仇,那么别说是三十大板了,就算是一百大板我也欣然接受。” 古长风踌躇不答。姓宋那人道:“小师妹,听你的口气,你是在威胁掌门师叔咯,要是他此时不答应你,那么你就不愿意接受惩罚了是吗?” 叶苹心下大怒,叫道:“宋师兄,好歹叶苹也称你一声师兄,你就非得在这儿挑拨离间吗?我们师父被人杀害,你不寻思着怎样为他老人家报仇,却只会在这里曲解我的意思。你到底还算是师父他老人家的弟子吗?” 那姓宋的笑了笑,道:“小师妹,这你就误会了。其一,师兄我并非有意针对你,只不过派中的规矩谁也不能枉顾。其二,师父的大仇,你心里着急,我们心里也同样着急。只是现在,玄天派当家做主的人是掌门师叔。无论如何,我们也得请他老人家的示下。况且,报仇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毕竟那姓穆的女人现在在哪儿,她的武功究竟如何,这些我们都不清楚。” “你想,凭咱们师父的武功,他都死在了这女人的手上,又何况是我们这些人呢?当然了,如果是掌门师叔再加上我们一干弟子,情况自会大不一样。只不过,倘若我派中武功厉害之人全部都下山去找那女人报仇,这个时候,江湖上一些居心叵测的人会不会对我们乘虚而入呢?所以,师叔他思索再三那是很有必要的。” 众人听了这一番话,都觉得有些道理。叶苹微一沉吟后,抬头向古长风略有些迟疑地问道:“师叔,您……您真的是在考虑这些吗?” 古长风两眼瞧着她,神色有些异样。虽说那姓宋的弟子是在为他辩解为何对他师兄向思明的仇一直迟迟拿不定主意,可他心里所想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依照他的性子,如何能点这个头?于是吞吞吐吐地道:“叶苹,师叔我……我……”叶苹突然呵地一笑,道:“师叔,您不必说了,叶苹已然明白。” 叶苹从小在玄天派长大,又常跟苏齐混在一起,对于古长风的性格,她怎会不清楚?事情要真是这样,早在她之前一再追问的时候,古长风便会这样跟她解释了。既然没有,而他此刻又吞吞吐吐,那他心里所想就定然不是这样。 她心里突然转了个念头:反正不论是基于什么,师叔他总是不肯答应要去找那姓穆的女人替自己师父报仇的了。既是如此……如此……呵呵,呵呵!她心里失望之极,以至于笑出声来。 众人见她这样,忙道:“小师妹,你怎么了?”叶苹心下激动,竟似没听见众人的话,转过身子,笑道:“好啊,你们不去,那我自己去!”说着迈步向门外走去。 姓宋那人道:“小师妹,你干什么去?你忘了你刚才触犯门规,须得受罚吗?”叶苹听而不闻。 古长风微一沉吟,朗声道:“来人,把叶苹带到自省阁,让她面壁思过一年。”众人见掌门发话,门口两名弟子走上前去分别抓住叶苹两只胳膊。 叶苹挣脱他二人手掌,转过身子,长剑倏地横出,叫道:“别拦我,我要去给我师父报仇!”那二人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转头向古长风瞧去,只见古长风一脸无奈的样子。 这时,听得林昭华喝道:“小师妹,你到底还有没有规矩了?掌门师叔罚你,那是因为你犯了错。没想到你不仅没有丝毫悔改之心,却还要拿剑指着自己的同门师兄,真是岂有此理!” 叶苹不理会他,转身继续朝前走去。突然,听得“哐啷”一声,叶苹手中长剑掉落在地,其步子也立马停了下来。而林昭华此时已站在了她身子一侧。 原来,却是林昭华急蹿上前,夺了叶苹手中的剑并点中了她身上的穴道。听得他道:“来人,按掌门师叔的吩咐将小师妹押到自省阁去。” 话音一落,姓宋那人接口道:“大师兄,按门规上,小师妹她得先挨了三十下板子,然后才去自省阁面壁。而且也不只一年,应该得要两年才是。”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古长风。 古长风沉着声音道:“虽说按派中的规矩是这样,但此事古某亦有责任。而估念叶苹她年纪尚幼,又兼之是个女孩子,这次就免了她挨打之刑。”林昭华应声道:“师叔说得是!”那人本想再说,听到林昭华这句话,于是不再开口。 两名弟子听令行事,一人架了叶苹一只胳膊向屋外走去。叶苹身子虽不能动,口中依然可以说话,听得她不住叫道:“你们放开我,我要去给师父他老人家报仇!你们放开我……” 这自省阁位于玄天派一偏殿后院,乃是本派门人弟子犯错之后面壁悔过的地方,外面设有专人看守。除了每日定时来送饭菜的人以外,其他人员不得随意进出。 要说叶苹这气性还真是不小,一连几日厨房送去给她的饭菜她都原封不动退了回来。送饭的弟子知道她还在生气,不住劝她道:“小师妹,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不管怎样,这饭总还是要吃的。你这样不吃不喝,身体哪里经受得住啊?”可叶苹就是不吃。 这日,迷迷糊糊中似听得有人叫唤,叶苹猜想定是送饭的人又来了,于是奋起一声,叫道:“拿走吧,我不吃。”那人又再唤道:“师妹,师妹,是我啊,我是师哥!”叶苹猛地一怔,叫道:“师哥,师哥是你吗?” 看守的弟子将门打开,果然正是苏齐不假。叶苹心下激动,“哇”的一声,扑倒在苏齐怀里,竟像小孩子一般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苏齐转头向两名看守的弟子说道:“你们先下去吧!”那二人齐声答应。 师兄妹二人相携进屋坐下。苏齐仔细端详着叶苹,似是许久许久没有看到她了。只见她脸上泪痕未干,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瘦弱,心下不禁一阵难受。 叶苹伸手拭去眼角泪水,笑道:“师哥,你可算回来了!苹儿……苹儿好想你!” 苏齐伸手握住她双手,柔声道:“对不起,师妹!都是师哥不好,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苦了。”叶苹呵呵笑道:“师哥,你说什么呢?这哪儿能怪你,要怪就怪……怪师叔和大师兄他们。”苏齐摇了摇头,道:“师妹,别这么说。你被罚自省一年,师哥我已经知道了,这事怪不得师父他老人家。” 叶苹小嘴一撇,道:“你怎么知道的?是师叔还是大师兄他们告诉你的?哼,想来他们也不会说我什么好话!”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一) 第115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一) 苏齐微微一笑,说道:“师妹,你误会了。这事虽然是师父他亲口告诉我的,可他还跟我说,其实在他心里,他根本就不想罚你。因为他知道你之所以会这样乃是出于对掌门师伯的一片孝心。只是,那宋师弟一再提到门中规矩,而你又正在气头上,师父他怕你会真的下山去找方少白他母亲报仇,所以他才不得不对你如此。” 叶苹哼地一声,道:“我才不信!” 苏齐笑道:“怎么师妹,难道你觉得师哥我会骗你吗?”叶苹转过了头不接话。苏齐又道:“师妹,不是师哥我说你,你胆子也忒大了些,你怎么能对师父他老人家说出那样的话呢?不管怎么说,师父他既是长辈,又是我们玄天派现在的掌门人,你那些大不敬的话,实在是不该……不该说出口。况且,师父他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他……” 叶苹打断了他的话,没好气地说道:“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你跟他们一样,都是认为错全部在我。是我口无遮拦、言语无状,是我大逆不道,全部都是我的问题。” 苏齐见她俏脸生愠,可脸颊却一丝血色也没有,而且眼中还闪烁着点点泪光,心下不禁甚是爱怜,忙道:“好了好了,不是咱苹儿大逆不道,是师哥我胡说八道。师哥有罪,还请师妹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师哥这一回!” 他这样说倒也不是真的认为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有什么问题。只不过他心里想的是,眼下叶苹身体这么虚弱,还是莫要再惹她生气的好!等过些日子,她身体恢复了,那些道理自己再慢慢跟她讲来也不迟。 叶苹斜眼向他瞧去,问道:“你刚才还说我怎样怎样,怎么现在又成你有罪啦?” 苏齐笑道:“哈哈,就算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说咱们苹儿怎么样怎么样啊。所以当然是师哥我嘴笨不会说话,惹了师妹你生气!” 叶苹脸露笑容,撅着小嘴道:“是谁说的我又跟你生气了?” 苏齐嘻嘻笑道:“是是是,苹儿没生气,没生气!” 这时,听得屋外有人喊道:“大师兄,您要的饭菜做好了。”苏齐应道:“好,拿进来吧。”说完,一名弟子提着一个食盒走进屋来,放在桌上后便又退了出去。叶苹眉头微蹙,问道:“师哥,怎么你回来还没吃饭吗?” 苏齐朝她温柔一笑,回答道:“我吃不吃又有什么打紧?我怕的是师妹你饿瘦了饿坏了,那师哥该有多伤心啊!”他说着已将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碗黄澄澄的红烧肉,还有一碗清粥、两个馒头。 叶苹饿了几日,肚中已无半点粮食,若非会武,强运内功抵御,此刻只怕早已虚脱。突然间看到这些吃的,不自觉地喉头吞了一口馋涎,低声道:“师哥,你怎知我这些天没有吃饭?” 苏齐白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骂道:“你这臭丫头,你就算再生气那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啊!你看看你,这都瘦成什么样了?你是诚心要让师哥心疼死吗?” 叶苹脸上一红,低下头去。这些天,她赌气绝食,但此刻跟苏齐在一起,胸中哪还有半分气恼?于是伸手拿起一个馒头送到嘴边。却听得苏齐道:“等等!”叶苹一怔,忙问:“怎么了?” 只见苏齐左手端起粥碗,右手执勺将一勺清粥喂到她嘴边,柔声道:“这馒头硬,先放下喝口粥!你饿了这几天若不吃些清淡的垫垫肚子,待会儿胃就要不舒服了。”叶苹低头喝了一口。苏齐道:“怎么样,烫不烫?” 叶苹摇头笑笑,待苏齐喂完她第二口,她便伸手接过粥碗自己吃。一边吃一边说道:“师哥,你待苹儿可真好!”苏齐笑了笑,道:“说什么傻话,我不对你好那还对谁好啊?” 叶苹脑海中忽然记起那日江心月对她说的一番话,于是问道:“师哥,我问你,要是有一天你见到了别的其他的漂亮姑娘,你会对她好吗?” 苏齐一愣,道:“什么漂亮姑娘?我为什么要对她好?”叶苹低头一笑,道:“那这么说,你永远都只会对苹儿好了?”苏齐点头道:“那是当然!”叶苹听他说得肯定,心中欢喜无限,只觉得此生若是日日都有师哥陪着自己吃饭,那便是最幸福的了! 眼看叶苹是吃饱了,却不知苏齐此刻肚中早已饿得饥肠辘辘。 这日,他刚从外面回来,一逢人就问有没有见到叶苹小师妹?对方告诉他说,叶苹已被掌门罚入自省阁面壁一年。苏齐大为诧异,忙问为什么。那人说他也讲不清楚,让他自己去问掌门。话音才落,苏齐便一阵风似的朝师父古长风的屋子奔去。 古长风细细跟他讲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又告诉他据送饭的弟子来报,叶苹这几日负气滴水未进。苏齐一听,心下大为担忧,恳请师父准他现在就去看看叶苹。古长风答应后,他径往自省阁而来,同时还差人去厨房做些吃的送到自省阁。 叶苹吃完,苏齐不想再惹她生气,因此就没有再提她被罚这一件事的是非对错,而只是向她说了好些他这次外出所遇到的稀奇古怪的事。叶苹天真烂漫,对这些自然十分感兴趣。只听得她抚掌大笑,好不高兴。 两人说了好半天,苏齐这才道:“好了,师妹,你且好好休养身体,师哥我明日再来看你。”叶苹点头答应。 此后几日,去给叶苹送饭的人均是苏齐。当然,这自是征得了古长风的同意的。这日,叶苹吃完饭放下碗筷,说道:“师哥,你能不能帮我办一件事?”苏齐道:“好,你说。” 叶苹想了一想,道:“师哥,你是师叔最器重的弟子,师叔他一向待你最为亲密。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去问问,看看在师叔心里,他果真是不愿意去找那方少白的娘替我师父报仇呢还是怎样?” 其实,即便是不去问古长风,苏齐也了解他师父的心思。他顿了一顿,说道:“师妹,我师父他……他并不是不想为掌门师伯报仇,只不过……”叶苹道:“只不过什么?” 苏齐心想,自己要是直言不讳地对她说,师伯的死本就是因他心中的贪念而起。说得不好听,那就是自食恶果,咎由自取!可这不免又要惹得她生气。于是道:“只不过师父他老人家觉得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叶苹哼了一声,不满道:“那难道我师父的仇就这样算了?”苏齐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道:“这,这个……自也不是。”突然,叶苹伸手挽了他一只胳膊,略带些撒娇的口吻道:“反正我不管,你必须得帮我去问问师叔。要是……要是他执意不肯,那等一年以后,我就自己下山去给师父报仇。” 苏齐沉吟道:“你一个人,你打得过那姓穆的女人吗?”叶苹眼珠一转,笑道:“我打不过,那师哥你帮我好不好?”苏齐微微一愣,说道:“可是我二人也不是那女人的对手啊!” 叶苹叹了口气,道:“是啊,那日我去找大师兄,他也是这样说的。既是如此,那这事我还是另想办法好了。”苏齐皱了皱眉,道:“什么办法?”叶苹道:“呵,既然打不过,那就智取呗!反正我是去找那女人报仇,又不是要跟她比武,耍一些小手段又有何不可?” 苏齐心中一凛,忙道:“师妹,你可千万不能乱来啊!” 叶苹轻轻一笑,道:“哎呀,这你就别管了,你还是先去帮我问问师叔吧!”苏齐不知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转念又想,不过她现在被关在这里,就是想做什么她也做不成,暂时还用不着担心。 这晚,苏齐到底还是去找了师父古长风。虽说就算不问他也能知道师父为什么不愿去给掌门师伯报仇。可这事就这么拖着那也不是办法,始终还是要拿出一个态度来向派中的众弟子交代。 屋里就只他师徒二人在,他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师父,掌门师伯的事,您……您可有什么打算?”古长风淡淡一笑,道:“是叶苹让你来问我的吧?”苏齐轻轻点了点头。 谁知古长风沉思了半晌后,反而问道:“齐儿,倘若你是为师,那么这件事,你会怎么做?”苏齐一愕,伸手挠了挠头,回答道:“师父,这个……这个徒儿不曾想过。”古长风道:“那你现在就替为师想一想。” 苏齐瞪大了眼睛瞧着他,不知如何作答。 古长风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微笑道:“没事,你就把你当成是我,想一想为师处在掌门这个位置,到底要怎样做,才能给咱玄天派上上下下一个满意的交代,且对外又不失一个‘理’字。” 苏齐点点头,随后便认真地思考起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二) 过了良久良久,只见苏齐紧皱着的眉头这才渐渐舒展开来,不过其脸上仍旧是一片茫然。他摇了摇头后,说道:“师父,请恕徒儿无能!徒儿……徒儿实在是想不到一个可以两全的法子。” 古长风微微一笑,叹道:“唉,不止是你,就连为师想了这么久也还是没有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苏齐喃喃道:“那……”古长风知他说的是“那怎么办?”接着又沉思了片刻,这才说道:“这样吧,让为师再想上一段时间,我会尽快拿出一个决定来的。” 次日,苏齐将师父古长风的原话告诉了叶苹。叶苹道:“那尽快是要多久?”苏齐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说他也不知道。叶苹脸色平静,半晌没有说话,好似这个结果她已提前预料到了。苏齐怕她心里着急,又道:“不过师妹你别担心,只要师父他一拿定主意,我马上就来告诉你。”叶苹“嗯”了一声。 转眼,叶苹在这自省阁待了已有一个月。而这些天,苏齐每日都会给她送来不错的伙食,所以渐渐地,她身体已差不多恢复如初。只是关于她师父向思明的事,古长风暂时还没有想出什么结果。苏齐怕她心里难受,因此与她说话之间,都尽量避免提到他掌门师伯,不想再次勾起叶苹的伤心事。说也奇怪,苏齐不说,叶苹也不相问。 又过了几日,这晚夜色阑珊,古长风亲自来到苏齐房间。苏齐有些意外,笑问:“师父,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古长风半天不语,苏齐见他神色有些异常,忙又问:“师父,您怎么啦?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古长风摇了摇头,仍是不语。 苏齐心下一动,道:“师父,莫非掌门师伯的事,您已想到办法了?” 古长风轻叹一声,这才说道:“哎!这些天,为师仔细琢磨了一下,要想让我玄天派的弟子满意,那就只有去找那姓穆的女人替你师伯报仇。” 苏齐微感诧异,瞪大了眼睛问道:“师父,您是说我们要去找方少白他母亲报仇?可是……” 古长风知他意思,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报仇却是不假,只不过我不是要去取那女人的性命。先别说为师武功与她相较如何,就是打得过她,我也不会那么做。” 苏齐听得糊涂,皱眉道:“师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徒儿听不明白。” 古长风微微一笑,说道:“你我二人都知你掌门师伯的死大半责任还在于他自己。可是那日叶苹他们说,若是为师不能替你掌门师伯报仇的话,那就是对不起他。一面是义,一面是理,为师仔细衡量,要想两者兼顾,那就只能用我这条命去告慰师兄他的在天之灵了。” 苏齐一怔,忙道:“师父,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小师妹她是一时生气才会那样说,您怎么可以当真?徒儿绝不认为您不为师伯他报仇那就是对不起他。” 古长风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后,缓缓说道:“齐儿,你想想,既然咱玄天派的弟子都这么想,那何况外面那些人呢?我清楚地记得,那日当那姓穆的女人说出了当时的情况时,旁边好多人都在低声议论,说我不顾你师伯的声誉,让那女人将真相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这表面上看似是我胸怀坦荡,实则,我根本就是不在意你师伯的名誉,而只关心如何顺理成章接手掌门这个位置。哎,我古长风一生光明磊落,却没成想最后竟成了他人眼中的卑鄙小人。”说完一声长叹。 苏齐道:“师父,只要咱们问心无愧,又何必去理会他人的想法呢?” 古长风道:“话虽如此,可是就算不去管外面的人,那我们自己门派中的弟子,我们又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呢?师兄他已经死了,我实在不愿再对他的弟子们说他的不好。反正为师这一生无儿无女,也没有什么好牵挂的,就让我到下面去给师兄他亲自解释,我为什么不能给他报仇了。” 苏齐听他说完,心里一阵难受,说道:“师父,您说您无儿无女,无牵无挂,那难道您就舍得丢下齐儿吗?” 古长风两眼闪烁着泪光,伸手搭在苏齐一只臂膀上,略有些哽咽道:“齐儿,为师刚才说的话你别误会。虽然师父这一生没有儿女,但打小,师父就把你看成是我的亲生儿子一般,你苏齐乃是为师在这个世上最最亲近的人!” 苏齐心下感动,叫道:“师父,徒儿明白。在徒儿眼里,您跟我的亲生父亲也没有什么分别!虽然……虽然徒儿我并不知道我爹他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才又道:“可是,不管怎么说,徒儿都不允许您那么做。况且,假如您也死在方少白他母亲的手里,那我玄天派的人非但不会善罢甘休,更还要为您去报仇!” 古长风接口道:“所以,这事还得要你协助为师才是。” 苏齐不知他此话何意,听得他续道:“再过几日吧,等我将玄天派上下事务交给你林师兄后,你我师徒二人就去找那方少白的母亲。到时,无论我武功相较她如何,我都会死在那姓穆的女人手上。我相信,看在她儿子方少白和你是好朋友的份上,她是不会伤害你的。所以待你回来,你就告诉你林师兄他们,就说为师和你去找那姓穆的女人给你掌门师伯报仇,那女人武功太过厉害,为师技不如人,以致死在了她的手里。” “不过,同时为师也重重打伤了对方,也就算是给你师伯报了仇了。那时你再告诉他们,我以掌门的口谕,命令玄天派任何人不得再去找那女人的麻烦,以免增加更多的伤亡。我想,对于掌门的口谕,他们是不敢违背的。这样,你掌门师伯这一件事就算是到此为止了。再以后,你便好好辅佐你林师兄,希望你们可以携起手来,将我玄天派重新发扬光大。你既无心于掌门的位置,那我就将这掌门之位传给你林师兄。如此,为师也就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苏齐一个劲儿地摇头,待他说完,叫道:“不,师父!徒儿……徒儿是不会同意您这么做的。既然您说这是完美解决此事的唯一办法,那徒儿一定会再想出更为妥当的办法来的。师父,您相信徒儿,徒儿一定能想得出来。” 古长风听他说得挚恳,微微一笑,说道:“好了,齐儿,这事之后再说吧!今日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为师先回去了。”说罢,开门而去。 这一夜,苏齐辗转无眠,心中一直在回想古长风刚才对他说的那些话。又绞尽脑汁思索除了他师父的这个办法外,还可以怎样才能做到既能平复本派弟子要为其掌门师伯报仇的心情,同时又能不用向方少白他母亲挑衅。然而直到天色将明,他也没想出个结果来,最后这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午饭时分,他如往常一样去给叶苹送饭,心里琢磨着到底要不要将昨晚自己与师父的谈话告诉师妹。谁料,当他来到自省阁,打开房门跨步进去,里面却不见叶苹的身影。他心下一凛,欲高声叫唤,但心中急转了个念头,便只小声地叫道:“师妹,师妹……”可叫了好几声都不见叶苹答应。 苏齐脸色顿时一变,迅速向厅堂后面走去,然而里面仍是没有叶苹的人。他站在脚地呆呆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师妹她人呢?忽然,耳听得头顶什么东西嘎吱作响,抬头一看,原来是有扇窗户没有关严实。一瞬间,他心里已然明白,暗叫:“不好,小师妹她,她竟偷偷逃出去了……” 这自省阁乃面壁思过之所,与一般的牢房不同,为的就是让人静思己过。是以,它外面虽设得有人看守,屋子的门窗却只是关上而非锁上。所谓“自省”贵在心诚,谁又能想到进来的人竟会自己私逃出去呢? 苏齐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是要去告诉师父他老人家呢还是……转念又想,不行,这事决不能让师父他们知道,小师妹私逃出自省阁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她本来就是因为触犯门规然后才被罚到这里来面壁悔过,现在,她这无疑是错上加错。若按门规,这……这很可能是要废去一身武功,然后逐出本派的。哎,师妹,你怎么可以这样……又想,叶苹她可能并未走远,此时唯一的办法,那就是趁别人还未发现之前将她给追回来。 打定主意后,他走出屋子,顺手将门关好。因他每日来都会在这里面耽上一些时辰,所以为了不让那看守的二人起疑,他向他们说叶苹身体有些不舒服,今日他就先走了,让他们没事别去打扰她。二人点头答应。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三) 出了玄天派,苏齐立马便使上了轻功。叶苹实不知已走了多久,自己若用平常走路的速度,那如何追得上她?可来到山下路口,他不禁感到犯难,眼前有两条路,一南一北,他是该往南呢还是该往北?思考片刻,苏齐立马决定南下。心想,管它对不对,师妹她应该不会走得太远,自己先往南沿途向人打听,倘若追个三四个时辰,都没有师妹她的半点讯息,那么就只好再返回来转而向北。 一路上,他虽感疲累,却半点也不敢耽搁,顶多就是将速度稍稍减缓一些。 转眼三个时辰过去,苏齐一路向人打听,问人是否见过一个约摸十七、八岁年纪,身穿黄色衣服的姑娘。可能,她手里还提得有剑。但路人均说没看见。苏齐心中不觉有些慌了,寻思着,难道是自己选错了方向,师妹她是往北? 他这样想着,突然瞥眼间,只见道路左侧一丛荆棘条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他停步走近,原来却是一根黄色布条,看样子,像是从过路人身上扯下来的。苏齐心下一喜,暗想,这布条颜色跟师妹所穿衣服的颜色甚是相近,那难道……难道这竟是师妹她无意中被荆棘挂住,从她衣服上扯下来的吗?哈,哈哈,那太好了!当下更不多想,取下布条迈开步子继续向前飞奔而去。 苏齐所料不假,这布条确实是从叶苹身上扯下来的。至于这荆棘长在道路一侧,这条路也不算是太窄,叶苹的衣服何以会被这荆棘挂住?这是因为原来叶苹并非是到今日才从自省阁里面逃出来的,而是在昨晚,夜深时分,她便悄悄从窗户爬出来了。 当然,叶苹并不是不愿再继续面壁反省这才偷溜出来,乃是缘于那日苏齐告诉她说,她师父的事,古长风还要再想一想。他虽说尽快,可一连数日,苏齐都没有为她带来任何消息。因此,她认定这只不过是古长风的推脱之词,在师叔心里,他始终还是不愿意去给他们的师父报仇雪恨。 可是,她却需要在这自省阁里面待上一年的时光。想到师父的大仇,自己已连续等了好几个月,此刻,她真是一点也不想再等了。所以她决定,与其在这里干等上一年,那不如现在就离开这里,自己去给师父他老人家报仇。反正师叔他不同意,那么注定她能靠的就只有自己了。 因白天人多眼杂,即使是出了玄天派的大门,也可能会在半道上碰到外出回来的弟子。所以,叶苹才决定在夜里走。她也不知方少白和他母亲会在什么地方,于是随意选择了南下。又因为晚上光线太暗,只能依稀瞧见前方道路延伸的方位,是以她才不小心让那荆棘丛扯掉了自己一块衣料。 由于叶苹走的时间过久,因此苏齐直到傍晚天色暗淡下来也没有追上她。他心里着急,既担心师妹被发现私自离开自省阁回去以后会被严厉处罚,又担心她在前方道路上是否会遇到坏人。虽说叶苹她身怀武艺,可若是碰上成群结队的歹人,她如何会是人家的对手?想到这些,苏齐连脚都不敢歇,继续连夜赶路。 幸运的是天色刚明,他正巧赶到一处市集。他本欲上前到街角唯一的一家客店打听打听,是否叶苹曾在此停留过。岂料,他向着那家店走将过去,才走得几步,就瞧见叶苹刚好从那客店的门口迈步走了出来。 苏齐惊喜交集,快步向叶苹走去。心想,如此甚好,现在只要他二人雇两匹好马,立刻快马加鞭赶回派中,那必能在午时左右到达。这样的话,那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谁料叶苹抬眼一见苏齐,立刻便想掉头就走。苏齐忙叫住她:“师妹,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你连师哥我也不理了吗?”叶苹脸上一红,说道:“师哥,你跟来做什么?我拜托你,你让我走好不好?”苏齐道:“走?你要走哪里去?”叶苹道:“那当然是去给我师父报仇了。” 苏齐明白,叶苹给她师父报仇的决心十分坚定。倘若此时对她说什么不要报仇、不该报仇之类的话,她肯定理也不理,马上就走。于是道:“师妹,你听我说,给掌门师伯报仇的事,那绝不是你一个人就可以做到的。这样,你先跟我回去,咱们再从长计议好不好?” 叶苹向他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师哥。虽然我打不过那女人,不过我可以想其他的办法。你就别管我了,你自己先回去吧。” 苏齐拉了她一只手,说道:“师妹,你别太天真了!你想,方少白他母亲武功可以练到那样,那说明她必定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女人。你使的那些小把戏,你觉得她会上当吗?” 叶苹微微笑道:“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放心吧,师哥,我总会找到机会的。” 苏齐一脸担忧,又道:“可是师妹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私自溜出自省阁,若是被人发现,那该怎么办?如果那宋师弟再在师父面前告状,说你不仅没有悔过,而且还一再触犯门规,那后果会是怎样,你有想过吗?你知不知道我门规中第十七条写的就是,倘若受罚于自省阁的弟子未经许可,私逃出走,那便是罪加一等,弄不好是要被逐出玄天派的!” 叶苹听罢微微一愣,这个后果她离开时的确没有想到。可现下既已如此,那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于是喃喃道:“师哥,只要能为师父他老人家报仇,那无论受多重的处罚,苹儿都愿意接受。而倘若那时,师叔他真的要把我赶出玄天派去,那我也没有办法。” 苏齐听她这样说,一颗心顿时凉了下去。过了半晌这才又道:“师妹,你当真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吗?那师哥我呢,你是不是也可以不要师哥了?” 叶苹勉强冲他一笑,说道:“师哥,我私逃的本意并不是要背主叛教,而只是为了给师父报仇。但无论怎样,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好最好的师哥。”苏齐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先跟我回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却见叶苹仍是摇了摇头,道:“对不起,师哥,请恕苹儿这一次不能听你的话了。”说着将苏齐拉着自己的那只手放了开。 苏齐一时不知所措,从小到大,他从未强迫叶苹做过一件她不愿意做的事。可是这次他该如何才能将她给劝回去呢? 两人僵在当地默然相对了一会儿,叶苹道:“师哥,你还是回去吧!等我给师父报了仇,我立马就回来找你。”苏齐摇头道:“不行,你不回去,我怎么能一个人回去?”叶苹嘻嘻一笑,道:“师哥,你既不愿现在回去,那你就送我一程呗!” 苏齐却突然一本正经,说道:“师妹,实话跟你说吧,你私逃的事我师父他已经知道了,他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带回去。” 叶苹跟着也变了脸色,冷冷地道:“师哥,是你告诉的师叔我逃走了对不对?好,那我也实话告诉你,今天除非是你把我打晕,否则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苏齐听她语气中已带有愠意,心下甚是懊恼。他原本只是想,既然劝说没有用,那利用师父掌门的威严,说不定师妹她就乖乖听话了。可没想到现在弄巧成拙,师妹她不仅生自己的气,而且还更加不愿回去。 他正欲解释自己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骗她的,却听得叶苹道:“师哥保重,叶苹先走一步了。”说完,转身就走。苏齐忙伸手抓住她一只手臂,叫道:“师妹,你听我说,刚才师哥我……” 叶苹不等他说完,接口道:“师哥,你不用说了,反正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说罢,挣脱苏齐手掌,头也不回地走了。苏齐愣在脚地,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只见一店伙计牵着一匹红马走向叶苹。叶苹从他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便驰骋而去了。苏齐一怔,立时发足去追,嘴里不住叫道:“师妹,你别走!师妹……”叫得几声,马蹄声远,叶苹身影已然隐入前方道路的尽头。苏齐别无他法,只能继续向前追去。 可他直追了一个多时辰,也未瞧见叶苹的半点身影。眼看时间已临近中午,若是今日他不同往常一样去自省阁送饭,说不定那两个看守的弟子就会起疑,然后发现叶苹已不在屋里了。 他心里无比着急,可是急又有什么用?叶苹不回去,他能一个人回去吗?他独自回去确实可以替叶苹遮掩一段时间,叫人不知道她早已逃出了自省阁。可这也只是暂时的,终有一天,那还是会被人发现。 况且,叶苹是去找方少白他母亲报仇。尽管方少白是自己的好朋友,苏齐完全可以相信方少白决不会伤害叶苹半分。可是他母亲,那实在是不好说!而万一他母子二人并没有待在一块儿,叶苹刚好又碰上了穆秋云,那……那后果真是不敢想象。所以,他必须得要追上叶苹不可。反正事已至此,到时候该怎样就怎样吧!倘若叶苹受罚,那自己陪着她一起受罚就是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四) 路上,苏齐心想,自己两条腿那是无论如何也跑不过四条腿的。所以,前面若是遇到集市,那还是买匹马的好。然而紧接着他又突然想到,自己昨日从自省阁里面出来,因走得太急,所以并未回屋拿银两,他身上现在仅仅就只有几粒碎银子,住店吃饭还勉强可以,买马那是万万不够的。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想着,罢了罢了,就这样吧,两条腿就两条腿吧!但愿师妹她骑马不要太快,让我可以尽快赶上她。 这一日,直到太阳斜斜挂在山头,月亮渐渐升上天空,苏齐也未追上叶苹。他抬眼间只见前面灯火绰绰,隐约是一处村庄。他已经这么连续跑了一天一夜多,双腿早已累得不行,而且也未来得及吃上一口饭喝上一口水。心想,不如还是在这里找户人家歇上一宿,等填饱肚子,明日再去追师妹,反正现在去追那是追不上的了。 次日一大早,他提剑出发。谁料走不多时,忽听得马蹄声响,一骑马从身旁倏然间驶了过去。苏齐惊得瞪大了眼睛,因为那马上之人正是叶苹。其实,昨晚叶苹也是宿在这村子里。 叶苹直到现在还在生苏齐的气,任凭苏齐在她身后怎样叫喊,她就是不理,只一路驱马狂奔。苏齐无奈,只得跟在她后面继续向前追去,好在昨晚吃饱睡足,身上又有了力气。 两人一前一后相赶,转眼已过了四五日。 说也奇怪,叶苹骑的是马,按说她会将苏齐远远地甩在后面,任苏齐怎么追也追不上。然后,她再掉转个方向,那么苏齐更加是找她不着了。可然而,苏齐虽落在叶苹后面,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总是控制在大概六七十里的路程内。苏齐每过一个地方向人打听,对方总是会告诉他说他要找的姑娘昨日正好从这里经过。 苏齐察觉到这个问题以后,于是索性不吃饭不休息,一个劲儿地往前赶。在他脚不着地奔跑了整整四五个时辰后,终于可算是赶上了。不过当他追上叶苹时,叶苹所骑的马已不知去向,只见她也是用两条腿在走。可是当苏齐从后面叫她,叶苹仍是不予搭理。 看到叶苹平安无事,苏齐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暗想,罢了罢了,师妹她既还在生气,那就先这样吧!待我再跟她走上一段,等她气消了,她自然就会回头来找我说话的。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相跟着。叶苹也不管后面的苏齐怎样,时而快跑,时而慢走。苏齐无奈,只能她快自己就快,她慢自己就慢,反正不能掉队就是了。然而到了夜晚,两人同时住店。可一到白天,叶苹总是会抢在苏齐前面出发,苏齐每每都要追出一段距离这才能将她赶上。 正因如此,那一日,叶苹才会提前遇到方少白和葛心瑶。她与葛心瑶打斗了一阵后,苏齐紧接着才出现。 苏齐向方少白说明缘由后,径直来到叶苹房间门口。他敲了敲门,朝里叫道:“师妹,你在里面吗?是我,师哥。”隔了半晌,叶苹这才将门打开。苏齐欲待开口同她说话,却见叶苹随即掉转身子,回到屋中一张椅子上坐下,低头拨弄自己的发梢。 他见师妹瞧也不瞧自己一眼,只得将门关好,慢慢走到她身边,清了清嗓,问道:“师妹,你……你还在生师哥的气吗?你听我解释,其实那日我对你说师父他已经知道你逃走的事,那都是骗你的。我只不过是想……” 叶苹不待他说完,脱口道:“我有说过我生你的气吗?”说话间仍是继续拨弄她的头发。 苏齐看她脸颊微微泛红,且嘴角向上轻扬,心下一喜,连道:“是是是,以师妹这等心胸、这等气魄,又岂会同我苏齐一般见识?当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说着向叶苹赔了个礼。 叶苹忍不住扑哧一笑,将头扭向一边,嗔道:“哼,别拍我马屁,我可不上你的当!” 苏齐微微一愣,看见叶苹神色已如从前两人在一起时嬉闹的样子,心下不觉释然。这阵子,叶苹对他不理不睬,几乎未跟他说过一句话,他心里实在是苦闷极了。 他在叶苹身旁坐下,又伸手去拉她双手。叶苹两颊突然间绯红如血,猛地将手抽出,骂道:“你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苏齐微微一笑,隔了片刻才道:“师妹,你知道吗?其实有时候一个人在喜欢的人面前是不喜欢当君子的。” 叶苹年纪尚轻,对于男女之事并不是十分地懂得。听了苏齐的话,不禁感到有些奇怪,问道:“什么意思?”苏齐轻轻一笑,道:“没,没什么。以后……以后你会明白的。”叶苹不再追问,只轻轻“哦”了一声。 谁知,她话音一落,双手立马便挽住了苏齐一只胳膊,又道:“师哥,刚才你说那日你是骗我的,师叔他并不知道我逃走了。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齐点头道:“自然是真的!那日我发现你不在自省阁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最好先别惊动师父他们,要趁没人发现之前将你给追回来。这样,你才可能不会再被受罚。” 叶苹嬉皮笑脸,问道:“怎么,你很害怕我受罚吗?”苏齐白了她一眼,道:“那不然呢?难道你以为师哥我很希望看到你被罚吗?” 叶苹伸伸舌头笑了笑,而后说道:“不过,师叔那日不知道,现在也肯定已经知道了。” 苏齐道:“既是如此,那你还笑得出来?” 叶苹道:“这有什么笑不出来的?罚就罚呗,我就不信到时候师叔他真的会把我赶出玄天派去!” 苏齐却不如她这般乐观,心里担忧重重。寻思着:以师父他老人家的仁慈,他确实不可能将师妹逐出派去。可是他现在毕竟是玄天派的一代掌门,凡事须得按派中规矩秉公处理,否则,实难堵住众人悠悠之口。眼下,唯一的办法只有我俩尽快赶回去,主动向师父他们承认错误,这才可能让师父对小师妹从轻发落。只是少白他的伤…… 叶苹见他眉毛拧成一团,于是轻轻推了他一把,笑道:“好了,师哥,你别担心啦!你平常不是比我豁达吗,怎么现在倒比我更加紧张起来了?” 苏齐回过神来,淡淡一笑,道:“师妹,你答应我,等方兄他伤好些了,咱们就立刻赶回玄天派去。然后,你向师父师兄他们承认错误,说你不该在面壁期间私自逃出自省阁。现在你知道错了,所以特地赶回来向他们请求原谅。好不好?” 叶苹有些迟疑,便是直到此刻,她也不认为她从自省阁里偷溜出来去给自己师父报仇有什么错。如果不是师叔古长风一再拖延,她又岂会如此?退一步说,倘若不是方少白他母亲已经死了,她是不可能同苏齐就此返回玄天派去的。 不过,瞧着苏齐一脸恳求担忧的神色,她终于还是答应下来,说道:“好好好,我向师叔认错,认错行了吧!”苏齐听见她这话,这才面现喜色,舒展了眉头。 两人相视而笑,叶苹忽道:“对了,师哥,你是怎么知道我从咱玄天派下来以后是往南而不是往北呢?”苏齐微微一笑,伸手入怀掏出一团物事在空中一扬,道:“喏,这个!起先我也不能确定你走的是哪条路,后来在南下的途中见到了这个,我这才知道原来我选对了。” 叶苹轻轻点了点头,道:“哦,原来如此!那你还留着它做什么?一块烂布条,扔了算了。反正这上边线头太散,也不能再把它缝到那件衣服上去。”苏齐微笑不语,听叶苹说缝不上,便又把那布条重新放入怀中。叶苹意识到一些东西,于是不再说话。 苏齐将布条放好后,抬头问道:“对了,师妹,原先你骑的那匹红马呢?你把它怎么了?怎么你后面竟是步行?”叶苹将头一低,道:“我……我没把它怎么啊,就是……就是觉得骑马太累,所以……所以就把它卖掉了。”苏齐有些不解,这骑马竟会比走路更累? 他两眼好奇地盯着叶苹。叶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索性将头一扬,大声道:“哎呀,就是……就是你一个人在后面跑着追我。我哪里还能在前面心安理得地骑马呢?”她快速说完,脸颊瞬间又变成绯红的了。 苏齐一怔,心下既感动又欢喜。叶苹这句话中蕴含的情意已是再明显不过,她意思就是要与自己同甘共苦。苏齐没有骑马,那她就舍掉马匹,陪着他一起走。他心想,原来师妹她不仅没有生我的气,而且还……还这般待我。我苏齐便是现在死了,那也值了! 叶苹见他眼中似乎有些泪光,不禁问道:“怎么啦,师哥?你……你眼睛不舒服吗?”她不知苏齐其实乃是感动。 苏齐乍然听到她这样问,不觉“哈”的一笑,接着两只胳膊将叶苹环抱于怀,笑道:“是,我眼睛有些不舒服,不过,我心里很舒服!” 叶苹并不挣扎,就任他这样抱着,心中只想,嗯?眼睛跟心,那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个不舒服,一个却会很舒服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解其中意 苏齐从叶苹房中出来,回到他与方少白的房间。方少白看他一脸遮不住的喜悦,笑问:“怎么样,误会解释清楚了吧?”苏齐点头笑道:“哈哈,其实是我自己误会,师妹她并未真正生我的气,只是使些小性子而已。” 方少白“呵呵”而笑,笑了半天说道:“苏兄,想必你是得此师妹,夫复何求吧?”苏齐脸上一红,道:“方兄,你可别尽顾打趣我,还是想想你自己吧!”方少白登时一怔。 苏齐笑了笑,道:“难道不是吗?那位葛姑娘可是对你殷勤得很哦!你看,这又是熬药又是洗衣,人家堂堂昭阳派的千金小姐,只怕在她家中,她都不曾做过这些呢!” 方少白无奈笑笑,说道:“苏兄,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人家好好的小姐,要是被人听见,那成什么样子?况且,我与她也只是朋友,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 苏齐不以为然,又道:“哈,你别蒙我呢!你俩一个俊一个美,不管是在我苏齐的眼中还是在其他人的眼中,那都是天生的一对,般配得很!”方少白摇头道:“不不不,你错了,苏兄!”苏齐道:“我错了?那你是觉得你不俊呢还是觉得那葛小姐不美?” 方少白被他这话引得一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不是。那葛姑娘确实是美,而且还美得出类拔萃。只不过,这世上长得美的姑娘太多太多,总不见得只要是漂亮姑娘,我都喜欢吧?” 之前,苏齐一直认为方少白和那葛心瑶是一对,两人情义相投。但于此刻听了方少白这一番话,心里不禁有些疑惑。虽说年轻男女对于感情之事总是过于羞涩,不愿为他人所揭穿,可方少白他这些话显然又是出自真心。莫非……莫非还真是自己误会了,方兄他的确不曾对那葛心瑶怀有男女之情? 为了进一步确认,他又向方少白问道:“你这话可是当真?”方少白轻轻一笑,道:“那不然呢?苏兄你何时见过我说假话?”两人哈哈大笑。苏齐现在已十分肯定,原来他二人之间并不像自己之前猜想的那样,恐怕还只是那葛小姐单方面的意思了。 忽听得方少白又道:“苏兄,小弟我虽不曾谈过感情之事,不过想来苏兄你定然明白。男女之间讲究的并不是什么配与不配,而是彼此间是否真心喜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齐想到自己与师妹叶苹,尽管两人年龄差得几岁,但那种在一起的感觉却是无可比拟的。于是连连点头道:“是,是这样!” 过得几日,方少白的伤口已差不多愈合完全。苏齐便跟他说了自己与叶苹需尽快赶回玄天派去,因此师兄妹二人打算就此与他别过。方少白感激他们这几日里对自己的照顾,说道“苏兄,你该早一点说的。你看,我这不是耽搁了你们好几天的时间了吗?” 苏齐微笑道:“方兄,你说哪里话?反正我跟师妹出来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总要确定你没事之后我才能放心走。”方少白心里感动,点头笑道:“好,那你们就快启程吧,我的伤已不碍事。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重逢,再来痛快畅饮一番。”苏齐满口答应。 苏叶二人告辞之后,方少白和葛心瑶也相继上了路。方少白心中记挂师姐秋月华,所以两人一路向东继续朝汴京的方向寻去。 路上,方少白又再问起葛心瑶,她这次来找自己究竟所为何事。葛心瑶腼腆一笑,道:“也没什么具体的事情,就是想来告诉方大哥你,我爹他……他……”她话未说完便就低下头去。方少白不知她是何意,问道:“你爹他……葛掌门的伤势都好了吧?”葛心瑶点点头,道:“嗯,都好了!”方少白微笑道:“好了,那就好!” 沉默半晌,葛心瑶这才又道:“方大哥,其实我是想告诉你,我爹他,他已经不反对我跟你,跟你……”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方少白接口道:“你是想说,葛掌门他已经不反对你跟我做朋友了,是吧?”葛心瑶低下头,喃喃道:“嗯,就是这个!” 方少白淡淡一笑,道:“葛姑娘,那你何师兄的仇……” 葛心瑶微一沉吟,缓缓说道:“我爹他对我说,经过这些日子,他已经看出方大哥你是个正人君子,所以我三师兄的死那肯定是个误会。你绝不会真心要杀死我三师兄的。我爹还说,虽然他心里疼惜三师兄,可那次在玄天派,他同样也刺伤了你,所以这事从此就算一笔勾销了。” 方少白听罢凄然一笑,心中有些杂乱。但转念又想,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既然那葛青天都不再计较,我还在意什么呢? 两人继续走着,葛心瑶还在心中不断咀嚼刚才二人说的那句“做朋友”的话。她理解的“朋友”与方少白理解的“朋友”显然并非是同一回事。方少白所说的“朋友”只是通常意义上的朋友,而葛心瑶所表达的意思却是她爹葛青天已经不再反对他二人在一起做男女朋友了。葛心瑶只当自己已经表述清楚,见方少白未提出异议,那自是默许了。 片刻,她又向方少白道:“方大哥,等我们找到你师姐之后,你能不能陪我回昭阳派去?”方少白听她意思是想让自己护送她回家,想到这段时间葛心瑶对他的尽心照顾,他如何能够拒绝呢?于是道:“可以是可以,只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去办。”葛心瑶喜道:“没关系啊,我可以等你办完事情后然后再回家!” 方少白淡淡一笑,道:“可是,你这样长时间出门在外,你父母他们不会担心吗?”葛心瑶略一思索,笑了笑,道:“我跟方大哥你在一起,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放心吧,我想我爹他肯定也知道我在哪儿的。”方少白听她这样说,只得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吧,这样的话,那就有劳姑娘你再陪我走上一程了。” 葛心瑶脸颊泛红,笑盈盈地道:“方大哥,你太客气了,什么有劳不有劳的?你曾经两次救我性命,我陪你走段路,那又有什么稀奇?况且,况且……”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心里只想,况且是我心甘情愿,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跟在你身边更叫人开心的呢? 一路上,方少白既向人打听秋月华,同时又打听许尘。他口中所说的要办的另外一件事便是要去找许尘寻回那两本玉蟾神功的秘笈。只是令人失望的是,他们所经过的街道店铺竟没有一个人回答他说曾见过他口中所询问的一男一女。方少白感到十分奇怪,可是除了去往汴京的这条路,他也不知道还能到哪儿去找他二人。 这日,两人终于来到汴京城。城里繁华熙攘,热闹非凡。葛心瑶孩子心性,在见到那满街商贩小摊上摆放着的许许多多琳琅满目的商品玩意儿,不禁高兴得上窜下跳,这边瞧瞧,那边瞅瞅。方少白则一门心思向人打探秋月华和许尘两人的音讯。 葛心瑶玩赏一阵后,待瞧见方少白一脸沮丧的神情,于是问道:“怎么样,方大哥,是不是还是没有你师姐她的消息?”方少白默然点了点头。葛心瑶道:“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方少白沉吟了一下,说道:“这样吧,我们先在这里待上几日。这几日里,我到四处附近再仔细打听打听,倘若还是一无所获,那我们再做打算。” 葛心瑶听得方少白说要在这里盘桓几日,心里十分高兴。她从未来过汴京,这里的许多东西她也从来没有见过,只觉很是稀奇有趣,倘能留下来再玩上几天那就再好不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方少白每天四处打探秋月华和许尘的下落。就连城郊方圆二十里,他都找遍了,可就是没有他两人留下的痕迹。他知葛心瑶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遂叫她自己去街上闲逛,只不过别跑太远,天色一晚就赶紧回客栈去。葛心瑶欣然答应。 转眼,五六日过去,方少白还是没有打听到有关许尘和秋月华的任何消息,于是决定到其他的地方去找。可是天大地大,他不知道他们两人此时会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秋月华究竟找到了许尘没有。 他二人离开汴京,一路上随意地走着。方少白向葛心瑶问起昭阳派的具体所在位置,葛心瑶对其说了。方少白心中暗想,既是如此,那不如先沿着昭阳派的方向去,倘若能在这途中遇见师姐或是许尘其中一人,那自然是好的。倘若不能,那就等先将葛心瑶送回家后,自己再仔细计较一下该到什么地方去寻他俩。 于是,二人立刻折而转向西北方向。 第一百一十九章 偶得秘笈苦心习 其实,数日之前,秋月华是到过汴京城中的。她确实如方少白所猜想的那般,一路沿着去往汴京的方向寻找许尘。只是因为她身上没有多少银两,所以为了节省,她就很少住店。心想,反正现在是夏天,夜晚不冷。她总是在路旁随便找个背风角落生起火堆,和衣倚树而眠。加之她身上带得有剑,又从小在山上住惯了,以致于寻常的野兽她也不怕,第二日睡醒便继续赶路。即使是偶尔住店,她也会选择那种较为便宜的小店。而且她也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除了夜晚和白日吃饭,其他时间,她几乎都是在赶路。 而方少白和葛心瑶所住的客栈一般都较为宽敞整洁,因此每每方少白向小二掌柜的打听,人家都说不曾看见过。秋月华在汴京城中待了差不多有十来日,每日在城中街道四处兜转。那个跟许尘第二次碰见的街口,她不知驻足了多少次。只是每一天傍晚,她都是失望而归。 后来,她知道再这么耗下去估计也找不到许尘,又或许……或许许尘他根本就没有来过这里。于是,带着满怀的惆怅,她决定先离开汴京再说。可至于去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 许尘那日与秋月华、方少白等人别过之后,他原本也是打算回汴京的,可后来转念一想便又没有回去。他之所以让秋月华跟方少白走,事实并非如他所说的是需要去办一件什么急事。只不过就如方少白猜想的那般,那两本玉蟾神功的秘笈确实是被他给拿走了。 他与秋月华在山上的那些日子,就已经在开始练习那秘笈上的武功了。只是因为害怕被秋月华知晓,所以他才偷偷在夜里或是白日跑到深山里面去练功。那日,趁着方少白问秋月华是否要跟他走,他便顺道说自己有件事需要马上去办,让秋月华先跟方少白回去,等他办完事后就去找她。 其实,许尘对秋月华的感情半点也不假。在他心里,他也委实不愿与她分开。但他知道秋月华性子纯良刚正,若是被她知晓自己偷了她师弟方少白的武功秘笈,那她一定会生气甚至从此厌恶于他,并向他将秘笈要回去。许尘自来练功就相当刻苦,一心只想将武功练到像他师父那般,不再为人所欺。另外,他师父萧明远交给他的事情同样也需要一身好本领。 所以当他见到方少白武功一次比一次厉害时,他心里就不禁在想,难道除了那张周国的藏宝图外,方少白他身上还真的拥有什么武功秘笈? 后来那天晚上,秋月华让他到方少白的房间休息。他随意挪了挪床上的枕头,就看见下面压着两本书册和一卷类似书画的东西。他瞧着两本小册子上分别写着“玉蟾神功(外)”和“玉蟾神功(内)”几个字,心里不禁一颤,暗想,神功?难道,难道这竟是…… 他急忙将写着“外”字的这一册打开,只见上面绘着一个个人形图案,每个人右手中均握得有剑。剑尖或刺或挑,或横削或斜掠,每一剑都绝妙无双,凌厉无比,似乎招招都可置人于死地。许尘看得两页,乃知这实则是一套极为上乘的剑法,心中不禁大喜。再往后翻,又见一些图案旁边附有小字注解,仔细去看那些字,不觉微感诧异。寻思,手掌?这些文字中反复提到“手掌”,那是什么缘故? 待继续看下去,他这才恍然大悟。于是将书册翻回前面,再仔细去看那图案中人像的左手。果然,在很多剑招中人像的左掌并不是闲着,而是以或探或抓,或劈或拍……各种方式辅佐右手的剑法克敌制胜。许尘直看得连连点头,心想,这光是剑法或掌法就已让人拍案叫绝的了,若二者齐施,那敌人可真要应付不暇了。 外册大致看完,他又打开内册,这一来更让他感到惊喜。因他平素内力有限,所以每每萧明远在传授他新的武功招式时,他总是不能像萧明远那样发挥出极大的威力。但师父又告诫自己,内力这种东西只能依靠一天一天的积累,心急是没有用的。要想快速提升自己的内力,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畏辛苦,每天坚持练功。日子久了,内力自然而然也就跟着上来了。 许尘倒也真的是按照萧明远所说的每日坚持不懈练功,只是对于内力方面,效果仍是不大。当然了,这种需要日积月累的东西短时间之内是看不出来的。别说一月两月,就是一年两年,成效也不会过于明显。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九层之台,起于垒土”。要想达到一定的境界,其间的付出和过程那是必不可少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付出固然重要,可方法也得要讲究讲究。一直以来,许尘都苦恼于自己内功修习的速度太慢,哪成想今日竟遇上了这等好事,这本玉蟾神功的内册居然就是一套内功心法!他欣喜若狂一口气看了五六页,尽管其中的好些文字看上去较为晦涩难懂,不过隐隐中只觉得它里面包含的东西博大精深、奥妙无穷。 看罢册子,许尘这才将目光转移到那卷类似书画的东西上。他微微一愣,慢慢将其打开。借着昏黄的烛光,只见上面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不由得有些失望。暗想,也难怪,藏宝图那么重要的东西他方少白又怎么会随意放在这枕头底下呢?于是将画卷卷起,随手丢在了一旁。 他将心思重新移到了两本册子上,嘴里默念着:“玉蟾神功,玉蟾神功……”寻思,这几年自己在江湖上行走,倒从未听过这个功夫,也不曾听师父他说起过。倒不知方少白是从何处得到的这秘笈?要是练成了,武功又能达到何种境地?转念又想,算了,先不管这些,总之那方少白的武功是一次比一次厉害,想来,定是这两本秘笈的缘故。我若将其练成,又何愁不能从他身上拿到那张藏宝图呢? 许尘将两本册子再次从头到尾大致翻看了一遍,只觉里面包含的剑法掌法内功无一不是上乘功夫,心里好不激动!于是将册子揣入怀中,轻轻从屋里走出,想从今日起就开始练习这秘笈上面的功夫。 这晚月色大好,借着月光,许尘开始练习那外册上面的剑法招式。然而一直以来,他的兵器就是他随身携带的那把玉箫,他几乎从未使过剑。偏偏那玉蟾神功主练的就是剑法,所以,他随意折了一根树枝代替。直到第二日,他才在屋子里面寻到了一把不知是穆秋云还是秋月华曾经使用过的剑。 遵照册子上的记载,他初始时只练外功。直到十五那一晚秋月华到他房间找他发现他不在,他才开始着手练的内功。而那本内功册子上写的这一晚内功须得练满整整十二个时辰。他当时过于心急,因此并未想到这一来第二天他便无法按时赶回家里与秋月华吃午饭。他也未料到当晚秋月华就已经发现他不在屋里了。 直到第二天秋月华到山中寻他,他才不得不中途停了下来。可他那天晚上并未细看那幅穆秋云的画像,没发现那上面其实写有方寒为穆秋云研究出的专门破解玉蟾神功练功弊端的方法。所以他内功练到一半突然停止自然就免不了要岔气损伤。然而为了不被秋月华发现,那也只能如此了。后来到了晚上,他听秋月华说方少白母子俩几乎每晚都要出去练功,直到半夜方才回屋休息,于是揣测他母子二人每天晚上去练的应该就是这套玉蟾神功了。 之后,他与秋月华下了山以后,因为赶路的原因,许尘练功的时间就只能在晚上。如此速度就会慢上许多,同时他也担心有一天会被秋月华所发现。所幸紧接着与方少白相遇,他心里琢磨着,自己与月华形影不离,要想一心一意将那秘笈上的武功练成,那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所以他这才决定先跟秋月华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想着等他将那秘笈上的功夫练好了,二人再安安心心地在一起。 由于想到自己只是需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抓紧时间练功,根本无须返回汴京去。因此,许尘在告别秋月华向东行了一段路程后,便折转方向,径往附近深山里面走。那玉蟾神功的内功册子上写有告诫,修练此内功须得寻一清幽之所,保证不受外界任何干扰,且心无旁骛、全神贯之。否则练功途中稍有不慎,轻则自损功力,重则走火入魔而亡。 许尘一路只往密林深处走去,他先是在林中寻到了一块较为宽敞适合练剑的地方,接着又在附近发现了一个山洞。暗想,这真是太好啦,有了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那就什么都不缺了。至于吃饭的问题,他一点也不担心。反正自己从小四处流浪,野外生存的本领早练得好了,想来这山上的野果、猎物也不会少。 第一百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一) 先一段日子,许尘功夫练得还算顺畅。可当他内功快要练到第二层的时候,他觉着外功和内功都再难练得下去。无论他怎么试,该冲破的穴道就是冲不破,剑招的使出也难以像秘笈上的那般凌厉精准、制敌先机。 有几次他强行催动内力冲破穴道,不料体内真气却一下子突然逆转。他大惊之下急忙收回内息,结果还是被自己体内的真气激荡得晕了过去,并且还吐了好几口血。所幸许尘意志惊人,即使是这般差点走火入魔,他也没有想着要放弃。后来,他将书册上的记载又再仔仔细细地琢磨了好多遍,这才攻克了这一关,功夫得以继续练下去。 渐渐地,他忽然发现,外功和内功其中只要有一样练不好,另一样也就无法再顺利练下去。但若是将某一样练好了,另一样就会跟着水到渠成。他心想,看来这外功和内功之间必然有很大的关系,或许只有将二者同时练好,才有可能练到第二层第三层直至最后。不过想想也是,若是两者没有关系,那又何来会叫同一个名字——玉蟾神功,而不是各叫各的了。 自许尘拿到秘笈已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然而到现在为止他外功也只才练到了第一层的第十一式。这还多亏了他日夜勤练,否则他实难以做到这般。他和方少白资质相差原本不大,只不过一个是靠自己琢磨,一个却有名师指点。这就难怪二人速度会大相径庭了。而且玉蟾神功里面有很多细节上的道理,书册上并没有记载,只能是口口相传。许尘不知道那其中许多关键紧要之处,修练起来自然就更加难上加难。 一日夜里,月光淡淡。许尘盘腿坐在距山洞不远处几株大树下修习内功。吞吸吐纳一会儿后,耳中忽听得头顶树枝轻轻摇晃了一下,接着是几片树叶掉落的声音。他不敢稍加分神,只得继续用功,料想定是停在树上休息的鸟雀。 可是在他开始调息回归丹田的时候,头顶树枝又轻轻摇晃了一下。直待小半个时辰,他内息全部调匀,睁开眼来,这才发现落在他身旁的几片树叶竟然都是青绿色的。然而抬头去看刚才发出声响的树枝,却又没有瞧见上面有什么鸟儿。他也没怎么多想,径自回山洞歇息去了。 如此一连数日,许尘每晚都隐约听到那树枝摇晃的声音。只是每当他睁开眼来,抬头去看时,上面却什么也没有。他心里觉得奇怪,若是鸟雀怎么也不听见它啼叫一声两声。可若不是鸟雀,那又是什么呢?无奈每次听到声音的时候,他都是在用心练功,不敢稍稍分神。 记得曾有那么几次,他练功途中不由自主地想到秋月华那双如秋水一般的眼睛,登时气息就岔了。若非他及时收回心神,只怕就要走火入魔。所以从那以后,他就再不敢在修练内功时心有旁骛,一旦内息岔道,真气乱蹿,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晚,许尘想弄明白到底使那树枝轻轻摇晃的究竟是鸟雀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出得山洞,他如往常一样坐在那相同的位置假装盘腿运功,想着待那树枝摇晃之时自己立刻抬头去看。他倒要瞧瞧那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居然可以毫无声息。他可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鬼怪幽灵之类的! 果不其然,在他坐下小半个时辰以后,头顶树枝当真又响了。许尘早有准备,只见他右手一挥,一只匕首迅速向那树枝晃动处激射而去。耳听得“嗤”的一声,一团物事随同一根树枝同时掉下地来。许尘此时早已站起身子,他定睛去看,只见那团从树上掉下来的物事却好像是一个人影,他的匕首似乎只切断了树枝而没有伤到对方。 许尘立时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那人既不逃走也不答话。许尘又再喝问了一句,那人这才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是……是……”许尘听对方声音似乎是个女人,于是左手抽出腰间玉箫,向对方走近了两步。 月光之下,只见那人着一袭白衣,双手空空并无兵器。许尘见她如此,心中放松下来,冷冷地问道:“你是谁?为何藏身在这大树之上,到底居心何在?” 那人笑了笑,道:“我?居心?” 许尘不知她何意,猛一下蹿到她身侧,用手中玉萧抵住了她脖子,喝道:“说,你到底是谁?鬼鬼祟祟躲在这大树上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却突然将脸转过来对着他,如此两人相距不过半尺。许尘此时已看清她的样貌,他微微一愣,随即退开两步,问道:“是你?你跟踪我干什么?是你们教主让你来的吗?哼,出尔反尔!”原来,这女子竟是魔教南宫婳身边四个侍女之中的小雪。 小雪喜道:“公子,你记得我是不是?” 许尘听她答非所问,且称呼自己为“公子”,心下不禁感到疑惑。听得小雪接着道:“不错,我的确是在跟踪你。不过并不是我们教主让我来的,所以谈不上‘出尔反尔’四个字。”许尘微一沉吟,又问:“不是你们教主让你来的,那你跟踪我干什么?” 小雪脸上一红,顿了顿,道:“实不相瞒,我……我对公子仰慕已久,所以……” 黑夜之下,许尘瞧不清她脸上神情,不知她这话从何说起。他实在难以相信这么个小姑娘居然会对自己……暗忖:只怕是那女魔头还是放自己不过,所以才让她这位手下前来跟踪我。她现在被我发现,担心我对她杀人灭口,所以才故意这么说。嘿嘿,要真是这样,我倒要考虑考虑要不要对她不客气了。 小雪知他不肯相信,又道:“公子,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但倘若我跟踪你真的是别有用心的话,那为什么你有四次练功晕倒,我不趁机将你杀了,而是……而是一直守在你身边,直待你眼皮微动将要苏醒我才离开呢?” 在这山里练功的这段时间,许尘的确是有四次强行修练内功时不小心吐血昏迷。他听小雪如此之说,心中疑虑已不由得消了一半。暗想,莫非她跟踪我真的只是出于自己,而不是受那女魔头的指使? 他仍是不予答话,听得小雪跟着又道:“公子,其实自那日你一个人走后,这一个多月来,我一直都悄悄跟在你身后。我原本怕你发现,所以隔你很远。直到最近,我看你练功练得忘乎所以。我想你专于练功,应该不会察觉到我,所以我这才忍不住溜到这棵大树上来。不想,今日还是被你给发现了。” 她轻叹一声,而后继续说道:“不过这样也好,我一直在琢磨到底该怎样向你表达我对你的感情。今日,我就索性全跟你说了。自从那日在终南山上,你手拿一根玉箫,站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语,严肃中不失儒雅,古朴中不失飘逸,我就……就喜欢上了你。我不怕你说我不知羞耻,一个女子竟敢说出如此胆大妄为之话。因为这些话,我很早就想对你说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现在将它说出来,心里畅快多了。虽然我知道你暂时可能不会接受,可是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我相信有一天,你会发现,我对你的感情是真诚的,没有人可以比得上的。” 许尘听她说了这么多,心中已然相信小雪所言不虚。不过,那又怎么样呢?现在就算是有仙女下凡告诉他,她看中了自己,他也不会为之所动。因为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此生此世,再没人可以代替。 他神色俨然,淡淡地道:“多谢姑娘抬爱,不过在下承受不起。你还是走吧!”小雪心下一愣,忙问:“为什么?是因为那个叫秋月华的女人吗?”许尘点头道:“不错,正是。” 小雪冷笑道:“哦,是么?你若真的很喜欢她,那你为什么还要故意让她跟姓方的小子走,然后自己一个人躲到这里来练功?你不想让她知道你在练那两本册子上的功夫对不对?” 许尘登时一怔,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册子?” 小雪听他言语激动,心想定是被自己猜中了,便道:“放心吧公子,你若是不愿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我是决不会吐露一个字的。而且,你那两本册子,我也未瞧见上面写的东西,只是知道你对它们相当重视罢了。” 许尘心知,小雪必定是在跟踪自己的这段时间里暗地瞧见了他翻看那玉蟾神功的秘笈。不过,她既说没看见上面写的内容,那就没什么要紧。想来,她也不会对这两本册子有什么兴趣,否则在自己晕倒之际,她大可拿了走人。 自己连续问了几个问题,许尘却只在意那两本册子,小雪心底不由得又生出了一股希望,说道:“是吧,看来我说中了,那女人在你心里也并非那么重要!”不料许尘淡淡一笑,斩钉截铁地道:“不,你错了。我许尘今生除了月华,绝不会再爱上第二个女人。” 小雪顿时一愣,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悄然而立,呆呆出了半天神后转身默默离开。 许尘见她走远,这才坐下开始今天晚上的练功。 第一百二十一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二) 原以为小雪已被自己的话打发走了,以后不会再来干扰自己。却没想第二天晚上,当许尘来到洞外空地准备开始练功时,小雪已然又站在了那里。 许尘向她看了一眼,侧过身子,冷冷地道:“你怎么又来了?我昨晚不是跟你讲得很清楚了吗?” 小雪嘴角轻轻一笑,道:“你讲清楚了那又怎么样?这只是你现在的想法,并不代表你永远都会这么想。”许尘冷地一笑,道:“姑娘,你太自以为是了!”小雪道:“哦,是么?我自以为是,那难道你不是吗?” 许尘转过身子,眼神中已有不悦,森然道:“请不要自认为你可以揣度别人的心思,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小雪道:“是啊,就是知道你不一样,所以我才会喜欢的你。”许尘淡淡一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小雪同样也是淡淡一笑,说道:“正好,我本不喜欢好人。不过呢,我既喜欢你,那么无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我都喜欢!” 许尘实想不到如此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会说出这种古怪的话。他顿了一顿后,正色道:“姑娘,我不管你什么喜欢不喜欢,总之,还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练功。” 小雪嘴巴一撇,道:“我并没有想要打扰你。好,既然这样,那我走远一些就是。”说罢转身就走。许尘只感万般无奈,张大了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道:“你……你……”小雪停下脚步,说道:“你可别生气,我只是不想你练功走火入魔时被野兽给叼走了。” 许尘冷冷地道:“即便如此,那也不关你的事。”小雪凄然一笑,道:“不关我的事那又怎样?我就喜欢!除非你一掌把我打死。”许尘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若非小雪向他说了这么多,句句话言下之意都是在说她对自己如何如何。他岂能下不去手? 小雪背对着许尘,瞧不见他脸上神情,但过了半天仍是不见他动手,心下不禁一喜,说道:“好,你既不愿杀我,那么便怪不得我了。”说完迈步向前方树林中走去,没一会儿功夫,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许尘轻叹一声,收回心神,依旧同往日一样坐下盘腿练功。 次日天明,许尘睡醒出洞练剑。练了将近两个时辰后,他打算稍作休息。谁知瞥眼间只见老远处兀自站着一个人,仔细一看,却不是小雪是谁?小雪看他瞧见自己,也不说话,立刻转身便走,眨眼间人就不见了。许尘也不去管她,自顾坐下休息。之前,他从未在白天时见到她,也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寻思,也不知她是今日才开始这样跟着自己还是一直以来她都在不远处窥视,只不过自己没有发现罢了? 但他只这么略微一想就即打住,在心底告诫自己,这玉蟾神功习修练起来艰难万分,切不可为了不相干的事而分了神。还是赶快抓紧时间练习,也好尽快再见到月华她。时间长了,只怕她心里会生出别的什么想法。 他心知,秋月华在跟方少白回去以后,两人就秘笈丢失的事,秋月华一定会说出实情,自己与她在山上待过一段时间。方少白就算不肯怪罪于她,以秋月华的性子,她也必定十分自责懊悔,认为是她的错。或许她还会以为自己之所以接近她只不过是为了得到方少白的这两本秘笈而已…… 许尘越想越觉得不安,看来自己还得加倍地努力。必须要尽快将这两本册子上的功夫练好,然后早一天见到月华,以便向她解释。 接下来的日子,小雪时不时会现一下身。不过许尘几乎都不去理她,只一门心思钻研那玉蟾神功。 这晚,明月当空,月色如水,四下里照得整片树林流光溢彩。此时虽已接近夏末,但草木依旧是郁郁葱葱。许尘坐在草地上静心打坐,体内真气已按那册子上的口诀秘钥正常运行起来。今晚是月圆之夜,册子上说了,这一日的内功须得修习满整整十二个时辰方可。 对于练功,许尘从来不知疲累。可自他拿到这两本玉蟾神功的秘笈起,今日已是第四个月圆之日。然而他的外功和内功都还只停留在第二层,这不免让他心里生出一些焦躁和泄气。他打定主意,今晚说什么也要将这内功的第二层练成不可。否则再这么耗下去,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将两本册子上的功夫练完,才能再见到月华?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月亮从东边树梢慢慢移至头顶,又从头顶不断移至西边树梢。眼看丑时将尽,马上就是日旦时分。只见许尘头上烟雾缭绕,前额汗水涔涔。料想定是他过于心急,内息运转速度太快,以致全身血脉喷张,热量聚集,难以消散。 突然间,许尘两眼猛地一睁,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激射而出。接着,他人就晕倒在了地上。随即,一人从天而降,轻飘飘落在许尘身前,正是那小雪。 小雪将他身子从地上扶起,然后伸手探他鼻息。虽然没死,可许尘鼻孔中呼出的气息却滚烫异常。小雪又伸手到他额头一摸,简直如炭火一般。 在这之前,许尘已有过几次这样在练功途中突然晕倒的状况。不过这一次,情况似乎更为严重。因为小雪左手抱着许尘,顷刻间竟觉得自己也快要燃烧起来。她于是赶忙伸指在他身上膻中、神阙、百会、大椎等几处要穴分别点了点。然而她武功低微,这几下对于许尘此刻体内胡乱奔走的真气根本不起丝毫作用。相反,许尘被她这么一点,全身立时抽搐起来,似是十分难受。 小雪大惊,顿时不知该怎么办。她口中大呼:“许尘,许尘你怎么样……”喊了几声,听得许尘嘴里说着呓语,却不知说的什么,又似乎只是因为难受而发出的呻吟。见许尘这个样子,小雪心中焦急万状。可抬头望天,但见月亮马上就要隐没,黎明前的黑暗正不断扩散,越来越盛。 她定了定神后,寻思着,眼下看来也只有先挨到黎明再说。尽管自己跟着许尘在这山林里面已生活了将近两月,对于这周围的环境大致熟悉。可是这林中杂草丛生、遍地荆棘,根本无路可寻。她一个人要走出去不是很难,可若是带上昏迷不醒的许尘,那就不好说了。许尘现在情况危急,万不能再发生任何意外,一个不小心只会让他伤势更加严重。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许尘这次也能像之前几次一样,天亮以后,他就自己苏醒过来了。 许尘身上依旧热得厉害。小雪心念一动,暗想,要是替他把衣服脱掉,想来他定会舒服一些。于是,立刻伸手去解许尘腰带。可是,她手指刚碰到许尘身体,脑海里瞬间记起以往教主和诸位长辈姑姑的谆谆教诲:男女授受不亲,万不能跟男人有什么肢体上的接触,否则吃亏的一定是自己! 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了一下,且别说许尘现在情况危急,就算……就算不是这样,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已是自己此生认定的人!至于吃不吃亏,那就更加不必理会了。她爱慕他,他心中住的却是别人,这亏似乎是已经吃定了的。 替许尘脱掉衣服,并让他平躺在青草地上。小雪又到附近的溪水中将自己的衣衫扯下一块浸湿了,回去替许尘擦拭身体。可她来来回回跑了数次,许尘身上的温度始终也没降下来多少。不过所幸他身体已恢复平静不再抽搐,只是仍是昏迷不醒。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以后,东方终于破晓,天边已出现一抹亮色。小雪一边将那块扯下来的布条在水里面浸湿一边在心里暗暗琢磨,许尘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应该再等一会儿看他是否会醒过来呢还是要马上带他去找大夫……她恍恍惚惚思考了半天,就连大半截衣裙掉在溪水中打湿了她也没察觉到。 当她返回到许尘身边,只见许尘又是不住呻吟,神情极是痛苦。她附耳靠近许尘嘴巴,隐约听见他喃喃说的是“冷……冷……好冷……”。小雪眉头急皱,寻思,身体这么烫,怎么会冷呢?伸手往他额头一搭,不由得大为惊讶,暗叫:“奇怪,刚刚明明还在发烧,怎么现在却又像冰块似的?”再去摸他胸膛手臂,果然也是一样,全身都是冷冰冰的。 小雪急忙替他把衣服穿上,又在他耳边不住呼唤:“许尘,你醒醒!许尘,你醒醒,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了,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帮到你?你快醒醒……” 但喊了半天,许尘依然双目紧闭。小雪思考片刻,心中立即拿定主意,看来只能带他去找大夫了。否则照他这样子忽冷忽热下去,不是烧死便也会冻死。于是将许尘负在背上,朝着记忆中认准的方向大步向前走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三) 山间无路,每一步都是新踏出的脚印。曲曲折折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这才出了树林,来到大路之上。想到许尘的伤势,小雪半点也不敢耽搁,立时运起轻功,拔足急奔。直奔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看到前面山坳隐隐约约似有村落。 她心中一喜,脚下又加快了几分,转眼便已到得那村落之前。见有行人,她放慢脚步,询问哪里有大夫。对方给她指了路,她高兴得连连点头致谢。其时她早已累得满头大汗,但直到她将许尘身子放下,让大夫诊治,她才有所察觉,伸手去拭额头上的汗珠。 不料她才刚舒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坐下,却见那大夫向后急退两步,向着自己缓缓摇了摇头。小雪急道:“大夫,你这摇头是个什么意思?”那大夫叹了口气,道:“小人才疏学浅,医术有限,治不了这位公子的伤。姑娘您还是带他到前面的城中去瞧一瞧。” 小雪大怒,正欲发作,转念又想,这只不过是个小村庄,有大夫那已经很不错了,还指望他是个名医吗?于是向那大夫问明方向,背上许尘,转身就走。 那大夫所说的城中是个镇子,叫做铁门镇。二人来到镇上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从许尘昏迷到现在,他身上冷热交替一共变换了五次。 找到一家医馆,小雪将许尘放下。本以为这下许尘一定有救了,可没想得到的回答竟跟之前村里面的那位大夫相差无几。他支支吾吾说了好半天,但言下之意无外乎就是许尘的伤他没法治。 无可奈何,小雪只得又找了一家。这次,那大夫说得更是夸张。他说许尘得的是怪病,别说给他医治,就是仅仅给他搭个脉他也做不到。因许尘体内的气息震荡激烈,他手指一触及他脉搏,立马就会被弹开。他连病人是个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又如何能替他治疗? 其实,之前的两位大夫替许尘搭脉的情况也是如此,只不过他们没有说将出来而已。不过,这位大夫的话也不全对,许尘他并非是得了什么怪病,他只是不小心练功走火入了魔。 一连几个大夫都无计可施,小雪心中不由得一阵沮丧。不过她只伤心了一会儿就又强打起精神继续去寻别的大夫。这铁门镇算得上是个大镇子,少说也有一两百个店铺,医馆自是不少。小雪背着许尘一条街一条街逐个将镇上所有的医馆都跑遍了,皆没有大夫说他可以医治许尘。 小雪脾气本来不好,到得后来,只要大夫一摇头,她便开始破口大骂,骂那些大夫是庸医,说什么既然不会治病,那还开什么医馆?这不是骗人钱财,寻人开心吗?那些大夫自然十分生气恼怒,这天底下的怪病多了去了,总不见得每一样他们都可以治得好,他们又不是神仙! 不过见小雪虽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可把许尘这样一个大男人背在身上却丝毫不费力气,料想定是个练家子,因此纵然有气他们也不敢还口。 其实许尘的伤这些大夫治不了倒也并不奇怪,毕竟他是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导致的。而那些大夫他们并不会武功,所治的病也都是些寻常可见的疾病,因此才会对许尘的伤毫无办法。 将镇上十来家医馆全部看完,天色已然不早。小雪心中焦急不已,背上许尘的身体依旧寒热不断交替,热的时候就像是在炼狱,冷的时候又如坠入了冰窟。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她胸中彷徨无计,又因天色已晚无法再向前赶路,于是在街上随便找了家客栈,想着歇一歇再做打算。毕竟这一日忙于奔走,直到此刻腹中滴水未进,身体确实已累得紧了。用过饭,她在许尘身旁坐下。当许尘身体发热时,她就替他把衣衫解开;当他身体发冷,她又替他盖上被子。如此反复折腾,一整晚,她不过睡了个把时辰而已。 次日天色微明,小雪猛地惊醒,她赶忙伸手去探许尘鼻息。好在跟昨日一样,仍只是昏迷,并没有死。她匆匆忙忙将许尘负在背上,出门去柜台结账。那店小二瞥了许尘一眼,怯怯地道:“姑娘,我看您背上这位客官病得不轻,您怎么不去给他找个大夫瞧瞧?” 小雪愤愤地道:“哼,这镇上的大夫没一个有用,全都是一些不折不扣的骗子!” 那小二“啊”的一声,道:“怎么,这位客官伤得有这么重吗,一个大夫也看不了?”小雪瞪了他一眼,喝道:“你烦不烦,赶快结账,本姑娘着急赶路。”那小二赔笑道:“姑娘别误会,前面不远便是洛阳城,那里名医比比皆是。姑娘您不妨带这位客官上那儿去瞧瞧。”小雪“嗯”了一声,道:“多谢了!” 洛阳乃天下名城,大夫自不会少,纵使不像那店小二说的名医比比皆是,但至少医术当比这铁门镇的高明。小雪略一思索,于是决定上那儿去碰碰运气,反正当下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这日行至傍晚,迎面走来一个灰衣老者。三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老者忽然停了下来。小雪背着许尘继续向前走着,听得身后有人叫道:“姑娘,请等一下!”小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狐疑地看着那人。 那老者微微一笑,说道:“姑娘,你背上的这位公子伤得不轻吧?”小雪心中一怔,叫道:“老先生,您怎么知道?您是大夫吗?”那老者轻轻点了点头,道:“来,你先把他放下,让我好好瞧一瞧!” 小雪喜出望外,尽管之前看了那么多大夫都没有用,可她总还是抱有几分希望。她依言将许尘放在地上,只见那老者左手抓起许尘一只手臂,右手手指便去搭他脉搏。小雪全神贯注地瞧着,见那老者手指并没有被许尘体内的真气荡开,心下不禁大喜。可紧接着却见那老者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他搭完许尘一只手的脉搏又换另一只手,眉头仍是紧锁。小雪看他面色凝重,等不及问道:“怎么样,大夫?他的伤要不要紧,有没有生命危险?” 那老者放开许尘手臂,长叹一声,过了半天才道:“姑娘,这位公子的伤……我若说他的伤不要紧,没有生命危险那是骗人的。而且……而且他能够撑到现在那已经是让人十分意外的了。” 小雪心中顿时一凉,茫然道:“您说什么,大夫?他……他会死是不是?” 那老者又叹了口气,点点头道:“是的,他很可能会死。” 听到这话,小雪一颗泪珠瞬间从眼角滚落下来。她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后,突然一把抓住那老者的手臂,以哀恳的语气说道:“大夫,您能救他的是不是?我求求您,您一定要救救他好吗?” 那老者朝她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倒了三粒红色药丸喂许尘吃了。接着又在许尘身上几处大穴分别点了几点,说道:“这些药可以暂时缓解他身上的痛苦。咱们这就走吧,多耽一刻他的伤就多一分危险。” 小雪还未反应过来,那老者已将许尘从地上抱了起来。小雪一愣,叫道:“大夫,你……”那老者微微一笑,说道:“走吧,姑娘!看得出你已经很疲累了,这位公子我先替你捎上一程。”说着迈步向前走去。小雪还欲再说,却见那老者已然奔出数丈,脚步迅捷至极。 她呆得一呆,心下登时醒悟,暗想,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人刚才替许尘把脉时手指没有被弹开,原来是个会武功的大夫。而且,瞧他这手轻功,想来他武功必也不凡。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她心里想着脚下已追了上去。 跟着那老者左弯右绕,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三人来到一片竹林之中。小雪放眼望去,但见四周绿竹盈盈,杳无边际,浑然不知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她心下虽有疑虑,却也不甚在意,只顾紧紧跟着那老者的脚步。又兜转了一阵,前面蓦地出现一处房舍,房梁挑出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郁香楼”三个大字。见那老者向屋内走了进去,小雪跟着便也走进。 来到厅堂,小雪顿时只觉一股酒香扑鼻而来。而环顾四周,却一个人也没有。她心中一凛,暗想,咦……奇怪了,怎么才眨眼的功夫,那大夫就不见了,他把许尘带到哪儿去了? 正欲出声叫唤,这时,一名童仆从后堂走将出来,向她行了一礼,说道:“姑娘,您请随便坐,我家主人说请您在这儿稍等片刻。” 小雪点了点头,依言坐下。见这客厅里总共摆放着五张桌子,每张桌子旁边都围有椅子、板凳,瞧这样式,应当是个小店。可是这店里经营些什么呢?药店可不能是这样的布置。再说,自己也没有闻到什么草药的味道。哦,对了,那一定是酒店,怪不得这屋子里酒味如此之浓! 想到这里,猛然觉得有些不对,寻思,那人不是个大夫吗?怎么又变成了卖酒的?他……他把许尘怎么样了?小雪心中一急,来不及详加思索,于是急匆匆地向后院闯去。 此时,刚才那名童仆正端着一些饭菜从后堂出来,见小雪怒气冲冲,急叫:“姑娘,你往哪里去?主人交代让你先吃……”不料他话还没有说完,小雪手掌已击上了他的肩头。那童仆“啊”地一声,仰天跌倒,饭菜在他身上、地上洒得到处都是。小雪从他身旁蹿了过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四) 这竹舍外表看起来简陋,可后院竟还有许多小阁,错落有致。小雪直找了好几间屋子才发现许尘和那老者。只见两人坐在榻上,许尘上身赤裸,那老者显是正在为他运气疗伤。她心下稍慰,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回到外堂,那童仆已将地上洒落的饭菜收拾干净,重新置了一份。小雪面有愧色,讷讷地道:“小二哥,刚才真是对不起了!”那童仆微微一笑,道:“姑娘不必介怀,你还是先用些饭菜吧,这是我主人交代的。”小雪点了点头,却不伸手动筷,只焦急地坐着等待。 直等了将近两个时辰,那老者才从后面慢悠悠地踱了出来。但见他两边脸颊微微发红,额头汗珠点点,想来定是费了些功力。小雪向他躬身行礼道:“有劳前辈了!刚才……刚才小女子过于鲁莽,还请前辈勿怪。”那老者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小雪向其身后望了一眼,又道:“前辈,请问许尘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老者道:“你说这位公子他叫许尘?”小雪点头道:“正是。”那老者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实不相瞒,这位许公子的伤过于严重,恐怕……” 小雪急道:“怎么前辈,难道他的伤当真没法治了吗?” 那老者抬头看着她,眼光有些闪烁,似乎有什么话难以说出口。 小雪将心一横,朗声道:“前辈,您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若他真的……真的救不活,那……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我陪他一起死好了。” 那老者沉吟不语,过了好一会儿这才问道:“敢问姑娘,这位公子是练功走火入魔才变成这样的是吧?”小雪“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那老者叹了口气,又道:“姑娘,眼下我虽用我的内力暂时压制住了他体内乱窜的真气。但因他走火入魔的形势过于严重,要想让他继续活下去,除非……” 小雪道:“除非什么?” 那老者道:“除非将他一身的武功全部化去。” 小雪一怔,瞪大了眼睛问道:“什么前辈?您是说要救他的唯一办法就是废去他一身武功?”那老者点了点头。小雪后退了几步,忙摇头道:“不,这不可以,他……他不可能会答应的。” 那老者道:“为什么不可以?难道他的武功比的他的生命还重要吗?” 小雪一脸茫然,喃喃道:“对我来说,他的命当然比他的武功重要。可是对于他自己,我……我真的不知道。”那老者轻叹一声,说道:“姑娘,你可要仔细想想清楚。我顶多能保得了他七日,七日之后,我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那老者见小雪怔怔出神,过了半晌,才又问道:“对了,姑娘,我可否问你几个问题?”小雪回过神来,说道:“什么事,前辈?您请说吧!”那老者略一沉吟,说道:“敢问姑娘贵姓?你和这位许公子……你们是什么关系?” 小雪淡淡一笑,道:“我打小是个孤儿,无名无姓。但她们都叫我小雪,前辈您也叫我小雪吧!至于许尘,我们……我们是……是……”是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她本想说他俩是朋友,可许尘从来都不曾正眼瞧过她一眼,这“朋友”二字从何说起?就更别论其他什么关系了。 那老者见她吞吞吐吐,也不再追问。只喃喃道:“许尘,他姓许?嗯……”过了半晌又问:“他的武功是谁教他的,他的师父吗?”小雪点点头,道:“嗯,他是有一个师父来着,叫萧……萧什么的。我想,他的武功应该都是他师父传授给他的吧!”那老者点了点头,道:“嗯,原来如此!” 听了小雪的话,那老者神情显得有些古怪,好似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不过小雪却一点也没注意到,她脑子里仍在思考到底要不要接受眼前这位前辈的意见:废除许尘身上的武功从而保住他的性命。可是这段时间里,许尘没日没夜地拼命练功,仿佛在他生命中除了练功就没有别的什么了。他把武功看得如此之重,要是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没了武功,那他会怎么样呢?他会不会恨不得自己已经死了,然后,然后怨我一辈子…… 夜色已深,那老者让童仆为小雪收拾了一间客房,嘱咐她吃些东西早点休息。若无别的意见,明日一早他就为许尘治伤。小雪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胡乱吃些冷食后径自来到许尘所在的那间屋子。 许尘此刻仍是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一张脸毫无血色,看着便如死了一样。小雪心中矛盾不已,想着,若是不同意那前辈的办法,许尘他只怕真的撑不了多久了。可是,可是他…… 她心里着急,眼泪簌簌而落。不由得握住许尘一只手掌,喃喃自语道:“许尘,你告诉我好不好?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刚才那位前辈说了,要救你唯一的办法就是……就是废去你的武功。我知道武功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可是如果不这样做,你……你就无法再继续活下去。我也不想替你做决定,只是那位前辈他只给了我们七天的时间。我既不希望你醒来之后痛苦一生,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你起来告诉我好不好,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自言自语说了半天,突然感觉全身上下疲累不堪,只想倒头好好睡上一觉。这几日里,她忙着照顾许尘,又背着他四处求医,既没好好吃饭也没怎么休息。尽管她头脑中并不觉得,但实则她身体已然有些吃不消了。 她抹了抹脸上泪水,预备起身回房歇息。不料才刚站起,许尘竟一把抓住她手臂,嘴巴微微张开好像在说些什么。小雪心头一喜,急叫:“许尘,你醒了吗?你感觉怎么样?许尘……” 过了一会儿,果见许尘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这几日来,他虽然时不时嘴里会说些呓语,可是人却从未真正苏醒过。小雪喜不自胜,欢然道:“太好了,许尘,你总算醒过来了!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将那位前辈请来。”说着将他手臂放回床上。不想,许尘却不撒手,只见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后,说道:“不,别……别去……” 小雪不明白他的意思,忙解释道:“你别担心,是这屋子的主人收留了我们。他是一位大夫,他可以……可以治好你的伤。我只是去请他过来瞧瞧你,你已经昏迷了五天五夜了。” 许尘挣扎着说道:“不,不是。刚才你对我说的话我……我全都听到了。如果非要废掉武功才能保住性命,那么……那么我宁可死。你……你别去找他,我……我不同意!而且你也没有……没有权利替我做主。” 小雪一怔,顿了顿,道:“难道,难道对你来说,武功当真比性命更重要吗?” 许尘强自点了点头,道:“不错,如果没有了武功,那我宁愿死!” 小雪听他语气坚决,叹了口气,说道:“好,既是这样,那么我明白了。你放心吧,我不同意那位前辈的办法就是。” 其实这几日里,许尘虽然一直都处在昏迷之中,但他并不是半点意识也没有。尽管他迷迷糊糊无法苏醒,却也能感觉得到有人在一直照顾于他。偶尔他也可听到照顾自己之人说话的声音,可只隐约分辨得出是个女人。他心里本还盼望着是秋月华,直到今日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原来却是小雪。 两人分别沉默了一阵,许尘突然道:“小雪姑娘,承蒙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在下感激不尽!不过,你还是自己走吧,我这伤只怕是治不好的了,没的别连累了你!”自打两人相识以来,对于小雪,许尘一直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冷的样子。此刻他这番轻言细语倒还出乎了小雪的意料之外。 只见小雪她淡淡一笑,而后说道:“你知道的,我这人十分地自以为是。你越是怕拖累我,我就偏偏要继续照顾于你。” 许尘无奈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你也知道我许尘活不了几日了。”小雪道:“那又怎样?你活得一日我便照顾你一日,你活得七……”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许尘凄然笑了笑,道:“既然你都知道,那又何苦做这无用功呢?你还是赶快走吧!” 小雪神情严肃,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后,忽然道:“不,我不会让你死的。”许尘淡淡一笑,没有答话。小雪道:“怎么,你不相信我吗?” 许尘道:“若是要以一身武功为代价,那么就不必了。” 但见小雪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望向远方,说道:“不,我说的不是这竹屋之中的这位前辈,而是……而是我魔教中的人。” 许尘道:“什么意思?” 小雪道:“在我魔教有一个人名叫苍玉门,他的医术出神入化,凡是到了他手里的病人,没有一个不痊愈的。所以我想,你的伤他也一定可以治,而且不会有损你的武功。” 许尘乍然听到还有人能医好自己,心中不免一阵激动。然而转念一想,顿时又觉得毫无希望可言。他笑了笑,道:“纵使这位苍玉门的医术当真如你所说,只怕也是枉然。你们魔教和我,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你们那位教主恨不得将我杀之而后快,又岂会允许你教中之人为我治伤?”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五) 在这之前,当连续几个大夫都说许尘的伤他们根本没法治时,小雪心中实已想到了自己教中的神医苍玉门。只是其中缘由便如许尘说的这个,依照自己教主的性子,她是决不可能让那苍玉门替许尘治伤的。别说如此了,就连自己搞不好也会挨上一顿责罚。她自己受罚事小,可如果耽误了给许尘治疗的时间那就糟糕至极。 是以,她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想着带许尘去寻找别的大夫。然而到了此刻,许尘已只剩下不过七天的时间,他又宁死不肯废去自身的武功。那她还能怎么办呢?纵然要让那苍玉门替许尘医治,机会十分渺茫,那也姑且只能去试一试了。 小雪在心中思量了片刻,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会想办法。”许尘道:“什么办法?”小雪嘴角轻轻一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顿得一顿,继续说道:“好了,既是这样,那我们就在此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再动身赶去太行山。现在我们所处的这个地方乃是在一片竹林之中。今日随同那位前辈来的时候,我发现这里的道路十分地曲折古怪。我们若是现在走,只怕走到天亮也未必能绕出这片竹林。所以,还是等天亮了再出发比较妥当。想来快马加鞭,六天的时间一定可以赶得到。” 许尘听她思虑得这般周详,遂点头道:“好!” 既已打定主意,小雪便不再感到踌躇。这一晚睡得相当安稳,心中只想,只要天一亮,两人就立刻出发赶往魔教。 翌日天色尚早,只大致能分辨得出外面四周事物的轮廓,小雪就起来了。收拾完毕之后,她径自来到许尘房间,而许尘此时也已苏醒。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小雪搀扶着许尘走出房来。 就在他二人穿过院子,朝外堂走去时,忽听得一人咳嗽两声,幽幽地道:“二位这就要走了吗?”两人一惊,转头去看,只见那位灰衣老者正慢慢朝他二人走将过来。 小雪忙躬身行礼,说道:“前辈,请原谅我二人的失礼。我们要走,本应跟前辈您招呼一声的。只是现在时候尚早,实在不便打扰,还请前辈恕罪!” 那老者微微一笑,道:“这个倒无妨,只是这位公子的伤……”说着转头向许尘脸上瞧去。 小雪道:“多谢前辈的好意!只不过……”许尘道:“这位前辈,有劳您费心了。只不过若要废除在下的武功才可保全在下的性命,那么我许尘宁可一死。” 那老者听完,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年轻人,何必执着于此呢?你看那些没有武功的普通人,他们不也一样过得很开心吗?” 许尘却只淡淡一笑,拱手道:“前辈,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他们有他们的选择,而我有我自己的选择。在下心意已决,就此别过!”说着就要转身。 那老者急道:“等一下,二位!” 小雪微笑道:“前辈,您放心吧!我……我认识一位神医,我想他一定可以医好许尘身上的伤。”那老者眉头一皱,问道:“哦,是么?”小雪点头道:“嗯,是的。我们这么急着上路就是为了去寻这位神医。” 那老者沉吟道:“小雪姑娘,你的意思是说你口中的这位神医他不仅可以治好这位许公子的伤,而且还能丝毫不损伤他的武功?” 小雪点头道:“嗯。”那老者听了,伸手捻着颏下胡须,喃喃自语道:“这世上当真还有如此医术高明之人?哎……惭愧,惭愧!”小雪道:“前辈,那我们这就告辞了!” 那老者点点头,道:“好,既是这样,那我送你们一程。”说着上前从小雪手中接过许尘。 小雪心知他是怕他俩一时难以走出这片竹林,耽误了去找那苍玉门给许尘看病的时间,心中十分感激,说道:“前辈,那有劳您了!”说完深深一揖。那老者微微一笑,道:“走吧!” 出得大门,几人便如昨日那般疾驰而行。许尘因昨日昏迷未得见到这位灰衣老者的功夫,这一下被他携带着身子在这竹林之中自由穿行,不由得顿起钦佩之心。暗想,听小雪之前说的话,我还道这人只是个寻常的大夫,倒没想到他功夫竟如此厉害。光凭他这手轻功来看,他的武功只怕跟师父他老人家也相差无几。 眼看就要走出竹林,那老者突然高声问道:“小雪姑娘,你们是要南下呢还是北上?” 原来,小雪已被远远甩在了两人后面。她听得声音,忙回答道:“前辈,我俩要北上。”那老者道:“好!”说着脚下不停,折身向北急奔。小雪初时不知他问这话何意,见他如此,心中立时明白,原来这位前辈是要再送我们一程,心下好生感激。 奔行了约莫两三个时辰,那老者这才停下脚步。待小雪追将上来,向他二人道:“二位,老朽只能送到这里了,还盼你们能尽快找到那位神医。”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黄色瓷瓶和一根十来寸长的人参递给小雪,道:“这瓶子里一共有十四颗药,这些药可以暂时压制住许尘体内乱窜的真气,保他七日性命无虞,你早晚给他各服一粒。到得第七日,你再把这根人参煎与他服下,那么或许还可再拖得个三两日。” 小雪双手接过,点头道:“是,前辈,太谢谢您了!” 许尘此时也是感激不已,忙道:“前辈,您的续命之恩,晚辈牢记在心。晚辈若有幸能再活下去,他日必将报答!” 那老者微笑道:“报答就不用了。只是你伤好之后,还望你可以再到那竹林之中走一趟。” 许尘眉头微皱,说道:“前辈,您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晚辈的吗?” 那老者哈哈一笑,摇头道:“不,不是。只不过……只不过老朽喜好钻研医理。你得救之后,若能将那位神医医治你的方法说与我听,我……我必欢喜!” 许尘微微一笑,道:“啊,原来是这样!好,我答应您,若我许尘能再活下去,他日必将回来拜访前辈您。” 那老者连连点头道:“好,好!”说着又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递向小雪。小雪道:“前辈,这是什么?”那老者道:“这是一点盘缠,你们路上可以用。” 小雪许尘二人都忙摇手道:“不,使不得,前辈。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那老者将锦囊塞进小雪手里,说道:“拿着,小雪姑娘。许尘现在行走不便,你们顶多也只有十来日的时间,所以你必须得找辆马车,快马加鞭找到那位神医。否则时间一到,许尘他……是以,不要再推让了。” 小雪听他这么说,于是不再推让,感激道:“前辈,您的大恩大德,小雪这一辈子也不会忘。以后您若有什么吩咐,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小雪也在所不辞!”说完跪倒在地,向着那老者磕了三个响头。 要知道,小雪只是魔教中一个小丫头,身上并无多少银钱。加之这段时间漂泊在外,钱袋中仅有的几两银子也已用尽。若非如此,她又怎会光凭两条腿背着许尘四处求医。许尘昏迷的时候,她就在他身上摸过了,他也没剩下多少钱,只能勉强一路买些干粮。 当她昨晚告诉许尘,他二人快马加鞭,六日之内应该可以到达魔教找到苍玉门。心中却不禁暗暗担忧,这快马可该从何处来呢?后来想到,罢了,为了救许尘的命,自己也只能违背教中祖训,要么去偷要么去抢了。因此,那灰衣老者送给他们盘缠,她才会如此激动。 不过,按理说,这老者施恩只在于许尘,小雪不应该如此这般感激涕零。许尘见她扑通跪倒,向那老者连连扣头,心下不禁感到一阵酸楚。自他打小失去双亲,这世上就没人再对他好。直到后来遇到了萧明远,前不久又遇上了秋月华。现下,小雪和眼前这位灰衣老者也这般真心待他,他一时竟有些难以适应。 三人挥手作别之后,小雪立马用那锦囊中的钱去雇了一辆马车。马蹄翻飞,二人昼夜不停一路往北。到得第六日,二人果真就到了太行山脚下。这一路上,许尘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但瞧其脸色,显然是一日不如一日,当真是命在旦夕。 将许尘在山下一家农舍安顿好之后,小雪便独自返回魔教。她心中已计算好,倘若带着许尘一起上山,说不定不但无法求得苍玉门为其医治,或许还会叫他提前送命。所以此事当得换另一种方式。 到得山腰,只见小雪忽然停下脚步,接着矮身坐下,盘腿运起功来。约莫一盏茶时分,突然,她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血从她口中狂喷而出。随后,她又抬起右掌,在自己胸口使劲击了两下。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脚下不停往山上赶去。直待看见教中屋宇离自己相隔不远,心中一喜,这才感到身子实在支撑不住,一跤跌了下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问世间情是何物(一) 此时,魔教中巡逻的人正好有人朝这边走来,看见是小雪,连忙高声大呼。顷刻之间,几十个人陆续来到小雪身旁将她团团围住。南宫婳此刻也已闻讯赶来,忙问:“怎么了,小雪?是谁伤的你?” 小雪呼吸急促,回答道:“禀教主,昨日我在一片林中练功,正当到了紧急关头,不想却有人从后面偷袭。顿时我体内的真气便四处乱窜,我强忍着跟对方交了几下手,可是体内真气鼓荡得厉害,我实在无力支撑。结果……结果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旁边一人道:“教主,我看小雪妹妹她是被人偷袭,以致内息岔道走火入魔了。”南宫婳点了点头,伸手去搭小雪脉搏,触手只觉一股力道猛地向外疾冲。当然了,以南宫婳的功力,小雪体内的真气还不至于将她手指弹开,可看得出她脸色还是微微有些变化。听得她道:“来人,先将小雪扶到她屋子里面去。” 几人搀着小雪走了以后,南宫婳转身向一位年纪较长的女子说道:“绿竹,你立刻率领一帮弟子下山去把玉门先生找回来。” 那叫绿竹的女子面有难色,迟疑道:“教主,玉门先生这次出门已有月余。他行踪一向难定,我们……我们该到什么地方去寻他呢?” 南宫婳微一沉吟,说道:“玉门先生这次是下山采药,像长白山、天山、太白山、五台山等这些地方药材丰富,你多带些人手,分头寻找。小雪她的伤十分严重,你们务必要尽快将他找到。”绿竹应道:“是,教主,我们这就去。” 吩咐完毕,南宫婳立刻赶往小雪所住的屋子。 迷迷糊糊中,小雪只觉得两道柔和的真气缓缓注入自己体内,身上痛苦顿时减轻了不少。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清醒过来,瞧见教主南宫婳坐在自己床前,风儿、霜儿、小雨,静云以及众多教中姐妹也都围在自己身侧。 霜儿见她醒转,忙关切道:“小雪,你怎么样?教主刚刚替你运功疗了伤,你感觉好些了没有?”小雪听了,立刻翻身坐起,向着南宫婳叩头道:“教主,是小雪无能,劳您费心了。” 南宫婳微微一笑,道:“别说傻话,赶快躺下吧!虽然我已用内力将你体内乱窜的真气暂时压制住,但……但具体还得等玉门先生回来后才能帮你医治。” 小雪一愕,顿了顿,道:“教主,玉门先生他……”霜儿道:“小雪,玉门先生他一个月前出门去了。不过你放心,教主已经吩咐人去找了。”听到这话,不知怎地,小雪眼泪竟忍不住一下子掉了下来。 众人只道她是因为听见苍玉门不在山上,担心自己的伤势,因此着急地哭了。却不知小雪心里想的是:这下可怎么办?那玉门先生不在山上,许尘顶多还能再挨个三四日。要是这几日内苍玉门赶不回来,那许尘他岂不是…… 见小雪泪水连连,除了南宫婳,余人皆都一一出言安慰。 静云用手绢替她擦去脸上泪水,柔声道:“小雪,你先别担心,相信绿竹她们一定可以尽快找到玉门先生的。”霜儿接口道:“是啊,小雪,就算……就算一时找不到玉门先生,教主她也一定会想办法医好你的。”众人眼光向南宫婳脸上瞧去,但见她面色甚为凝重,显是连她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想。 沉默片刻,风儿突然问道:“小雪,究竟是什么人偷袭的你,竟害你伤成这样?”小雪压低了头,回答道:“我……我也不知。当时是黑夜,我没看清那人的样貌,只大概分辨得出,对方是个男人。” 忽听得“砰”的一声大响,南宫婳一掌重重击在了身旁的桌沿上。桌上几只茶杯已被震得粉碎,桌身却完好无损。小雪吓了一跳,心中突突乱跳,还道自己谎言已被教主识破,却听得南宫婳厉声道:“真是岂有此理,竟然从背后偷袭一个姑娘家!哼,此人若是落到我的手里,我非剥了他一层皮不可。” 风儿道:“小雪,那后来那人是被你打跑了吗?” 小雪仍是低着头,喃喃道:“那人……那人武功似乎也不怎么样。他虽在我胸口打了两掌,可我也狠狠还了他一掌。或许他见我武功不弱,并且不知道我实已走火入魔,所以……所以才转身逃走了。” 霜儿嘘了口气,叹道:“啊,幸好,幸好他逃走了。否则再拖得片刻,他发现小雪你已经走火入魔,那后果不堪设想!”小雪点点头,道:“嗯,是的。” 风儿又道:“小雪,那你这次找到亲人了吗?”小雪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道:“没,没有。” 原来小雪之所以跟踪许尘,没跟南宫婳她们一起返回魔教,是因为她对南宫婳等人撒了谎。她说她记得小时候她曾来过那一片地方,也就是南宫婳、方少白、许尘、秋月华等人相遇的附近。又说她隐约记得自己有一个姑姑,她家所在的位置就在那一带。所以她想去找一找,看能否找寻得到她这位姑姑。南宫婳自然答应了,只嘱咐她凡事小心。 其实,风儿、霜儿、小雨、小雪四人皆是孤儿。在她们很小的时候被人贩子拐骗,恰巧途中碰上了魔教的人,因此才被救了下来。她四人被一起被带回到魔教,魔教前任教主尹洛冰见她几个年纪相仿,便给四人依次取了风、霜、雨、雪四个名字。 几人说话间,南宫婳从怀中取出一个红花瓷瓶,倒了一粒药丸摊在手心,说道:“这是玉门先生下山之前留下的,尽管不能完全医好小雪你身上的伤,不过你吃了总归有好处。玉门先生说,这药极为珍贵,他花了三年的时间也只才研制出这么五颗。这瓶中是他给我的三颗。来,这一颗,你先服下。” 小雪却不伸手去接,只道:“不,教主,这药既如此珍贵,那您还是自己收着。小雪命不值钱,配不上这么好的药。” 南宫婳脸色稍变,愠道:“胡说八道什么,哪有人的命不值钱的?玉门先生给我这几颗药便是为了让我能在危急时刻救人性命。你的伤……纵然你的伤没有那么严重,那你也得把它吃了!”说着将药丸塞到小雪手里。 在场众人均听得出来,虽然南宫婳口中说的是小雪的伤没有那么严重,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苍玉门这药炼制不易,倘若不是情况危急,想来南宫婳也不会轻易将其拿出来。可见小雪的伤或许并不亚于许尘。 小雪手握着药丸怔怔出神,静云忙向她使了个眼色,说道:“小雪,赶快把这药吃了,可别辜负了教主的一片好心。”小雪抬头瞧了南宫婳一眼,怯怯地道:“教主,我……我现在只觉胸口烦恶,这药我过一会儿再吃。” 南宫婳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来,挥手示意叫众人离开。同时转头向霜儿道:“霜儿,你留下好好照顾小雪。若有什么异状,立刻来向我禀报。”霜儿答应道:“是,教主,霜儿明白。” 众人走了之后,霜儿看小雪神情郁郁,于是坐到床沿之上,拉着她一只手,安慰道:“小雪,你看教主待你这么好,你可别灰心丧气。你还是快把玉门先生的这续命丹给吃了。我想,绿竹姑姑她们一定可以很快找到玉门先生的。等玉门先生回来治好你的伤,我们又可以在一起练功玩耍了。” 小雪听罢,倏地抬起头来,问道:“霜儿,你刚才说什么?玉门先生炼制的这药叫什么名字?” 霜儿眨巴着眼睛,回答道:“‘续命丹’啊,那日玉门先生赠药送给教主时,我听见他是这么说的。”小雪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放出一丝光芒,看了看掌心中的那枚药丸,脸上不觉露出了笑容。 霜儿见她这样,跟着也笑了起来,说道:“放心,教主和我都没骗你。那玉门先生的确说了这药十分珍贵且具有奇效,所以你还是快把它吃了吧!” 小雪点点头,道:“好,我吃。不过,我现在感觉肚子有些饿,你能不能去厨房给我拿些吃的?”霜儿微笑道:“好,我这就去。你快把药吃了,我马上就回来。”说着起身向屋外走去。 过不多时,霜儿端着些饭菜回来。见小雪仍是坐着,忙问:“怎么样,小雪,你药吃了吗?”小雪道:“嗯,已经吃了。”霜儿听她这样说,于是将一张小几拿来放到床上,笑道:“吃了就好!你看,我给你热了小米粥,还做了你爱吃的炒鸡蛋。来,赶快趁热吃了吧!” 小雪吃罢饭,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然不早,便道:“霜儿,你先回去吧,我有些累了,想好好睡一觉。”霜儿有些迟疑,说道:“可是你身上的伤不知道怎么样了。要不我留下来陪你,你睡你的,我坐在旁边就行。”小雪微微一笑,道:“不用了,你回去吧!吃了那玉门先生的灵药,我感觉好多了。要有什么事,我会叫你的,反正你我的房间离得并不远。” 霜儿于是点了点头,道:“那好吧,你好好休息,有事你就叫我!”说完将小雪吃过的碗筷以及刚才南宫婳用掌力震碎的杯子一起收拾干净,这才走了。 小雪和衣而眠,睡了两三个时辰后兀自醒转。她翻身坐起,但听得外面寂静无声,于是伸脚在床下找到鞋子穿上,再慢慢走到门口。她轻轻将门打开,探头出去四处察看,果见外面黑漆漆一片,所有的屋子均已熄了烛火。于是走出房来,将门合上,没一会儿功夫便已隐没在黑夜之中。 第一百二十六章 问世间情是何物(二) 许尘睡到中夜,忽听得房外有人敲门,忙问:“是谁?”那人低声道:“是我,小雪。”原来小雪半夜爬起来偷偷外出是为了下山来找许尘。许尘点上灯将门打开,小雪走进房来,喘了好半天的气才慢慢恢复平静。 两人默然而立,过了好一会儿,小雪这才开口说道:“许尘,我……我很抱歉,那苍玉门一个月前下山去了,他现在并不在我们教中。”许尘微微一愣,随即仰头呵呵大笑,笑罢说道:“罢了罢了,或许是我许尘命该如此。”小雪道:“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们教主她已经吩咐人下山去找了,相信很快那苍玉门就会赶回来的。” 许尘凄凄笑道:“我已不过剩下三四天的时间,又何必自欺欺人呢?”说到这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忙问:“你那日说的办法是什么?你们教主……她岂会为了救我吩咐人去寻那位苍玉门?这是怎么回事?” 小雪避开他目光,顿了顿,道:“你先别管这些,来,快把这个吃了。”说着掏出一颗药丸递向许尘。许尘道:“这是什么?”小雪道:“这是那苍玉门研制的续命丹。吃了它,或许我们还可再争取个十来日的时间。” 原来适才南宫婳给的那枚丹药,小雪并没有真正服下。她说什么胸口烦恶,过会儿再吃,之后又将霜儿支去厨房,只是为了要把药带下山来给许尘。当她听到霜儿说这药丸名字叫做“续命丹”时,心底不由得涌出了一丝欣喜。暗想,这药既然叫续命丹,说不定还真能有续命之功效。尽管许尘只剩下三四天的时间,而苍玉门现在又不知身在何处。可是多活一日那就多一份希望!当下已不管自己是否同样需要这一颗药丸来保住性命,一颗心只想着自己一定要救许尘。 至于她说的什么争取十来日的时间,不过是为了宽慰许尘而已。这颗药丸有无续命的功效,她自己也不能确定。但见许尘盯着她手中的药丸,脸上有些疑惑的样子。小雪道:“怎么,你怕它是毒药吗?我若想害你,又何苦再费这些功夫?” 许尘伸手接过,摇了摇头,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小雪道:“你既不是怀疑我,那就先把药吃了再说。”经过这段时间,许尘已全然相信小雪对待自己实乃出自真心,于是仰头将药吞下。 小雪淡淡一笑,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你且在这里耐心等待,我一找到救治你的方法,立刻就会下山来找你。”说完转过身子,向门口走去。 许尘忙抓住她一只手臂,道:“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那日说的办法是什么。你们教主她怎会为了我吩咐人下山去寻找那苍玉门?那苍玉门既不在山上,那你刚才给我的药又是从哪里来的?” 小雪体内乱窜的真气虽已被南宫婳用内力暂时压制住,但经许尘这么用力一抓,立时便又生出了反弹之力。许尘一惊,急忙撒手,叫道:“你……你怎么啦?”小雪本来十分虚弱,此时不由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许尘见她面容憔悴,心下已猜到了几分,道:“你……你……”小雪道:“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教主她不可能答应让玉门先生来救你,所以我只好,只好……” 许尘接口道:“所以你就打伤你自己,想让那苍玉门先救你,然后你再来救我?” 小雪点了点头,道:“不错。” 许尘听罢,脚下踉踉跄跄退了两步,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过了半天才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雪凄凄一笑,道:“为什么?难道你当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许尘抬头看了一眼小雪的目光,随即又瞧向别处,说道:“不,你不应该这样做的!你知道,我根本就无法报答你。” 小雪呵呵一笑,道:“放心吧!我可没想要你报答我,你别将人瞧得小了。”许尘听她这样说,心下更是愧责,道:“那,刚才那颗药……”小雪知他想说什么,笑了笑,道:“那药是之前苍玉门送给我们教主的。不过你放心,我可没那么傻!教主给了我两颗,我先吃了一颗,然后才把另一颗带下来给你的。” 许尘听了,将信将疑。转念又想,是了,这世上又岂会有如此痴傻之人,拼着自己性命不顾,只一门心思要救别人呢?当下心里坦然轻松了几分。 沉默片刻,小雪道:“好了,我该走了,你自己保重!记得明天将那位前辈赠与的人参煎了服下。”说罢,开门而去。 回到山上,天还没亮。小雪四处察看,没发现有人,这才溜进房间,倒头睡下。可是刚才下山上山这么来回折腾,身上的伤好像又加重了几分,只觉五脏六腑全都在隐隐作痛,似乎整个人都快要散架了一般。她难受得睡不着,过了约摸一个时辰,听得外面有人敲门,却是霜儿的声音。 她起身将门打开,霜儿脚下还未踏进屋子,嘴里已尖叫起来:“哎呀不好,小雪,你的伤是不是又严重了?你看你,满头是汗,脸色还这么苍白。你等着,我这就去向教主禀告。”小雪本想阻止她,叫她别去,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霜儿人已去得远了。 一盏茶功夫,南宫婳随同霜儿一起前来。她瞧了瞧小雪面容,又替她搭了搭脉,说道:“奇怪,按说那玉门先生的药对小雪你的伤只会有益无害,怎么现在却反而好像更加严重了呢?” 小雪怕被她瞧出端倪,连忙低下头去。霜儿急道:“教主,那现在该怎么办?小雪她……” 南宫婳想了一想,道:“这样吧,小雪,你再吃一颗,然后我再用内力助你运功调息。我且看看这药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又取了一颗续命丹出来。 小雪忙摇头道:“不,教主。这药玉门先生只给了你三颗,我已经……已经用了一颗,岂能再害您破费?” 南宫婳道:“什么破费不破费?这药再怎么珍贵,若救不了人,那也是枉然!赶紧把它吃了。”小雪深知南宫婳的性子,当下不敢再推辞,只得双手接过,将其吞了。又想,也罢,我的伤也不知还能拖得多久?要是我死了,许尘他……他就半点希望也没有了。 当下,两人盘腿坐到床上。南宫婳以自身内力助小雪运气疗伤,大概花了两个多时辰,这才收回内息,走下床来。霜儿看见她额头上汗珠点点,忙问:“教主,您怎么样?”南宫婳摆了摆手,道:“不碍事,不过是耗损了些许内力,休息几日便就好了。” 听得“扑通”一声,小雪已然跪倒在地,向着南宫婳连连磕头,说道:“教主,您待小雪的恩德,小雪无以为报。若以后……以后要是小雪做错了什么,还望教主您能宽宥!”南宫婳淡淡一笑,伸手将她扶起,说道:“好了,赶快起来躺下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助你疗伤。” 南宫婳走了以后,小雪将霜儿唤到跟前,询问道:“霜儿,今日可有传来那玉门先生的消息吗?”霜儿摇了摇头,道:“没,还没有。”小雪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霜儿安慰她道:“小雪,你也别太着急,教主她不会让你有事的。”小雪点了点头,让霜儿自去休息,说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连续三日,小雪没有下山探望许尘。找不到医治他的方法,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于他。可是,心里却如烈火烧灼一般煎熬,眼看马上就是那位前辈说的最后期限。要是苍玉门那一颗“续命丹”没有续命效果的话,许尘他……他真的就要死了。这一日,南宫婳依旧同往日一样过来助她运气疗伤。小雪心不在焉,好几次便欲脱口而出,要求南宫婳救许尘一命,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由于她这般心神不集中,导致南宫婳从掌心输出的内力不仅没有起到效果,最后还差点跟小雪体内原本的气息冲撞起来。南宫婳大惊之下,急忙撤开双掌。只见小雪身子猛地一颤,口中立时喷出一口血来。南宫婳不知是小雪心神不宁的原因,只道她伤势又再恶化了,皱眉叹了口气,说道:“好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夜里,刚吃罢饭,小雪就推说自己感到很困,今晚想早些休息。不料霜儿前脚刚走,她后脚立马就吹灭烛火,从房中溜了出来。这一夜是关键时刻,无论如何,她都要守在许尘身旁。倘若那枚续命丹没用,许尘……许尘他熬不下去,那么她也无须再等那苍玉门回来了。 轻敲房门,听得脚步声响,许尘随即将门打开。小雪见他安好无恙,眼中登时流下泪来。许尘合上门板,温言道:“你……你怎么啦?” 小雪伸手抹去泪水,强自微笑道:“没,没什么。今日你感觉怎么样?” 许尘听她语气,已知那苍玉门必定是还没有回来,心下不禁一阵怅然。他顿了顿,道:“还好,感觉与往日没什么异样。我想,那一颗续命丹定是有奇效,不然我现在只怕已经死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问世间情是何物(三) 听到这最后一句,小雪眼中泪水又再夺眶而出。她眨眨眼睛,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对,对不起!是我执意要将你带到这里,倘若我们留在那竹林之中,或许……” 许尘不等她说完,接口道:“不,你别这么说,便是到了此刻,我也不后悔。每个人都要死,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分别?没什么好伤感的!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小雪一怔,道:“你……你是放弃了吗?” 许尘呵呵一笑,没有答话。小雪抓住他一只手臂,瞧着他眼睛,恳求道:“不,许尘,不到最后一刻,你决不能放弃!请你相信我,哪怕只有一点希望,我也一定会救你的。”许尘看她眼中泛着点点泪光,里面满是深情和期许,心中不禁一阵难受,想要伸手替她拭去眼角泪水,又觉得有些不妥。 小雪见他半天不语,又道:“许尘,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你千万不能放弃!或许……或许那玉门先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们再等等好不好?” 此刻许尘心里已不再抱有什么希望,但不忍叫小雪更加难过,便点了点头,道:“好,我听你的。”小雪听见他这么说,这才稍稍高兴起来。 夜色渐深。小雪唯恐许尘伤势有变,因此迟迟不肯起身返回山上。许尘催了她两次,说夜间山路难行,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可小雪就是不肯,还反问道:“你这算是在关心我吗?” 许尘略显得有些尴尬,吞吞吐吐回答道:“我……我只是觉得万一有人发现你不在房中,那……那不太好。”小雪淡淡一笑,不再相询。反正许尘从未给过她希望,这种不算太冷的语气相较于之前已经好得太多了。许尘劝之无用,于是坐在一旁闭目养神,任由小雪愿意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以后每天夜里,小雪都要下山来探望许尘一番。她不知那苍玉门的续命丹究竟能让许尘再撑得几日。无奈绿竹一帮人下山寻找苍玉门,直到此刻也没有半点消息。 连续六日相安无事。到得第七日,小雪从早上醒来后就一直感觉心中很是不安。所以这日天还未黑,她就早早下山去看许尘了,也不去管万一后面有人发现自己不在房中该怎么办。 她轻敲房门无人应答,于是吃了一惊,急忙使劲将门推开。只见许尘横躺在地上,面部肌肉扭曲,显是痛苦至极。小雪一个箭步蹿将上去,将他扶起,连声叫喊。喊了半天,许尘这才有些反应。 小雪见他醒转,破涕为笑,问道:“你……你怎么样?” 不料许尘两眼定定地瞧着她,嘴巴开开合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小雪心中一酸,眼泪哗啦啦流将下来。过了好半天,许尘仍是无法说话。小雪忽然抬起头来,擦掉眼泪,说道:“许尘,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上山。就算拼着一死,我也要求教主救你一命。”许尘本想阻止她,劝她别白费功夫了!可苦于自己无法动弹,加之不能作声,便只能由其背负自己,一步一步向魔教山上走去。 这十来日,南宫婳每日都为小雪运气疗伤,虽说效果不大,但总也能叫她暂无性命之忧。小雪情急之下,只当南宫婳若是肯答应为许尘疗伤,那么兴许许尘还能再挨些时日。岂不知许尘此时已到了最后关头,就算南宫婳肯对他施与援手,那也无济于事了。 好不容易将许尘带到山上,岂知因时辰尚早,好些屋子还亮着灯。为了避免撞上旁人多生枝节,小雪便把许尘先安置在自己房间,然后才独自去找教主南宫婳。 哪想,她刚跨出房门走得几步,一颗心就开始忐忑不安起来,连呼吸也变得十分急促。她寻思着,自己这样贸然前去,也不知教主能否答应自己的请求。可是若不这样,那许尘又该怎么办……心神恍惚间,不知不觉已来到南宫婳所居院子。 这时,忽听得一人声音说道:“教主,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小雪她的伤已然恶化,若玉门先生再不能赶将回来,小雪她就……” 小雪听得清楚,说话之人乃是静云姑姑。她停下脚步,闪身伏在一株花丛之下。但见教主屋内灯火还亮着,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显然是静云姑姑正在和教主南宫婳说话。 说也奇怪,虽听到静云直言自己的伤若再得不到苍玉门救治,只怕……但小雪心中并不觉得怎样难过。反而想着,如此也好,许尘活不了,那自己就陪着他一起死好了。突然,心里一阵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南宫婳答不答应相救许尘已不再那么重要。总之一句话:许尘活,自己便活!许尘死,自己便死! 忽然,听得屋内南宫婳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别的办法。”小雪全身猛地一震,凝神细听,但听见南宫婳继续说道:“很久之前,我曾听玉门先生说过,一个人若是因为练功走火入了魔,那么有一个办法可以将其化解。”静云道:“那是什么办法?”南宫婳道:“废除此人身上的武功。”只听静云“啊”的一声,两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本以为还有别的什么救命之法,可没想到南宫婳说的跟之前那位灰衣老者一样,都是要以自身武功为代价。小雪心中一阵失望,这个办法许尘若是愿意接受的话,她也不必将他带到这里来了。 这时,听得静云开口问道:“教主,那么你的打算是要废去小雪身上的武功吗?” 南宫婳沉吟道:“这个,我想还是得征求小雪她本人的意见。性命和武功,或许性命更重要些。可是没了武功就会到处受人欺凌。一个人若是连尊严都保不住,那么活着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静云道:“教主,这个我想不必担心。小雪她就算没了武功,我教中之人也定会保护于她,断不会让她受人欺负。” 南宫婳淡淡一笑,道:“只怕很多时候我们有心无力啊!”她顿得一顿,继续说道:“这么多日,那玉门先生一点消息也没有。我虽每日为她运气疗伤,可小雪她伤势过于严重,这么做无非也就是为她延缓些时日。而且越拖,她治愈的机会就越小。她四姐妹当中,就属小雪她性子最为要强。我之所以一直没跟她提废除武功这个办法,就是怕她会一口回绝。” 静云道:“那就不能再拖一拖,说不定绿竹她们已经找到玉门先生了呢?”南宫婳叹了口气,道:“怕只怕再拖下去,就算到时玉门先生赶了回来,小雪她也无药可医了。”静云道:“如此说来,那么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沉默片刻,听见南宫婳喃喃说道:“或许,或许还有一个办法。”这几个字传入小雪耳中,她不由得又是全身一震。只听得南宫婳压低了声音说道:“静云,你是师父她老人家的贴身侍女,我想,那套‘九微冥清诀’,你应该听说过吧?” 静云道:“嗯,老教主她曾对我提到过。”南宫婳道:“师父说过,这套心法对于内伤具有奇效,而走火入魔也属内伤中的一种。兴许……兴许它里面真有可以治疗小雪身上伤势的办法也未可知。”静云道:“教主,难道你……” 南宫婳淡淡一笑,道:“呵呵,这个……这个你不用管。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吧,我这就去看看那里面究竟有没有化解练功走火入魔的办法。倘若有,那小雪就有救了。”静云道:“是,教主。”说完开门走了出来。 小雪生怕被发现,急忙屏住呼吸,伏在花丛底下一动不动。好在这晚没有月亮,院子里漆黑一片。那静云从她身旁三尺处走过,也没有察觉。小雪脑海中一片混乱,静云姑姑和教主刚才的说话含含糊糊,教主说那什么“九微冥清诀”里面或许能找到化解走火入魔的方法,也不知道究竟是有还是没有。这套心法是个什么东西,自己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沉思间听得“吱”的一声响。小雪心头一凛,抬眼去瞧,只见教主南宫婳正从屋内走将出来,看样子,像是要去哪里。她心中暗叫不好,教主武功高强,躲过静云姑姑尚可,但想在教主眼皮子底下不被发现,那可艰难得紧。顿时屏住呼吸,不敢稍动。可饶是如此,一颗心还是怦怦直跳,连手心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不想,南宫婳却并非直走过来,而是折身往右边走廊去了。小雪舒了口气,庆幸没被发现。突然心念一动,暗想,这么晚了,教主这是去哪儿?她刚才对静云姑姑说要去看看那什么心法中是否有医治我身上伤的办法,莫非她现在就是…… 她这样想着脚下不自觉地跟了上去。不过惧于南宫婳耳力灵敏,唯恐被她察觉,小雪便只循着她脚步声远远地跟着。好在她从小在魔教长大,教中的屋宇道路她都十分清楚,因此也不怕把南宫婳给跟丢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问世间情是何物(四) 半晌功夫,小雪跟踪南宫婳来到一处无人居住的院子,随后南宫婳推门走进了其中一间屋子。小雪不敢贸然上前,直待那屋子里面烛火点亮了好半天,这才慢慢靠近。她侧身躲在一根柱子之后倾听屋内的声音,却半点声息也听不到。最后大着胆子走到窗下,伸指在舌尖一点,将窗上糊的纸戳了一个小孔。 凑眼向里瞧去,眼见屋内墙壁俨然,并无内室与之接连。然而里面空空荡荡,刚刚走进去的教主竟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小雪大感困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教主她人呢?自己总不会是在做梦吧?她伸手在自己手臂上使劲一拧,这才肯定自己并非是在做梦。她不敢这般在屋外逗留,生怕南宫婳突然一下子又冒了出来。于是转身走到远处一面墙壁之下,只露出半边脑袋凝视着那间屋子。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果见南宫婳开门从那屋子里面走了出来。小雪心下好生奇怪,那间屋子里明明没有别的通道,教主这半天是上哪儿去了呢?她想搞清楚这里面的秘密,于是待南宫婳走远,便蹑手蹑脚来到那屋子门前。 伸手推门,那门应手而开,原来竟没有上锁。小雪进去之后将门关好,然后在身上摸出火折将一盏油灯点亮。她环顾四周,但见屋内确实只有些寻常的摆设,并无通向别处的入口。伸手在各方墙壁上拍了拍,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寻思,这可真的奇了,这间屋子一览无遗,教主刚刚怎会在这里面凭空消失了呢?她擎着油灯仔细观察,突然,只见身前一张桌上似乎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因这院子长期无人居住,所以屋里四处都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然而在这桌子靠墙一方中间的位置,有一块地方的灰尘似乎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半。 小雪不知其中缘故,试探着伸手顺着那被抹去灰尘的桌面往上方墙壁摸去。不想她手掌升到离桌面约有两尺来高的位置时,只觉指尖触及到的地方微微有些凸起,瞥眼又见自己衣袖正好落在那一块被抹去灰尘的桌面的位置。于是心念一动,手指使劲往那凸起的墙壁上按去。 果不其然,只听得“嘎”的一声响,一道暗门缓缓打了开来。小雪又惊又喜,暗想,原来这间屋子里面竟然藏有机关!怪不得教主刚才进去以后就凭空消失了。 她正欲踏步走进,心中忽然又有些犹豫起来。寻思着,这间屋子里面的机关,想来定是本教的重要机密。除教主之外,只怕再没几个人知道,自己这般私自闯入必然是违反了教规。可是……可是许尘他命在旦夕,如果不进去瞧一瞧,看里面是否有那什么“九微冥清诀”的心法,它里面又是否有那化解走火入魔的方法。许尘他可能真的就熬不过今晚了。 想到这,当下不再顾虑什么,拿着油灯便向暗门里面慢慢走去。踏得两步,听得背后“砰”的一声,那暗门自己又给合上了。小雪也不去管它,想着,这门通向两边,外边既能打开,那么里面自也能打得开了。待会儿出来的时候再去找那开门的机关在哪里吧! 她小心翼翼摸索着向前走,拐了几个弯后,前面突然没有了路。油灯四下里一照,但见除了来时的通道,就剩下三面墙壁环绕着自己。小雪心想,这密道不可能到这里就结束了,想来定是另有机关。于是伸手在附近墙壁上到处摸索,摸了半天,果然在左边的墙上摸到了一块凸起的地方。小雪试探着将那凸起的部分左右旋了旋,忽然,只见前面的墙壁倏地向上升起,接着一间小屋出现在了眼前。 小雪心头一喜,立刻迈步走了进去。这屋子格局甚小,看不出是用来做什么的,里面仅有一桌一椅,不过四周墙壁上却装有许多烛台灯台。小雪猜想这屋子里面必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于是一一将墙壁上的蜡烛油灯给点亮了。室内光线逐渐明亮起来,小雪仔细观察着四周墙壁。当她观察到东面的墙壁时,只觉眼前一道光芒倏地闪过。 原来,在该面墙壁靠右的地方,赫然写着“九微冥清诀”几个大字。再往左看,一排排小字密密麻麻。显然,这就是教主口中的九微冥清诀心法了。小雪心中大喜,一面伸手抚摸,一面将那些小字默默念了出来。虽然不是十分明白这些文字的意思,可凭直觉来看,这应该是一套武功内功心法。她急于想知道这里面究竟有没有可以医治许尘伤的办法,于是一口气将墙壁上的字全部读了一遍。 然而一遍读罢,她脑海中一片空白。这墙上的口诀尽管奥妙,但到底能不能救许尘,她真是一点也分辨不出来。她有些懊恼自己,都怪自己武功低微,所以才会分辨不出。要是教主,她也许只需看一眼就知道了。可是现在该怎么办……不错,到了明天,教主就能告诉自己,这套心法里面是否有化解走火入魔的方法。只是许尘,许尘他等得了吗? 小雪不敢拿许尘作赌,当下告诫自己,赶快平心静气下来,照着这心法上的口诀练习试试。倘若有些效果,那么她便去将许尘带过来。倘若没有,那么自己就只好陪着他一起死了。 未想,她运气调息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人顿时觉得精神清爽了不少。再练下去,四肢百骸各处经脉越来越感到舒畅。于是心头一喜,当即收回内息,站起身来,往原路返回。暗想,看来教主的话没错,这九微冥清诀果真对治疗内伤具有奇效。我与许尘伤势一样,它既对我有效,那么对许尘定也如此。且不管它是否真能完全治好许尘身上的伤,只要能让他不死暂时保住性命,那就是好的! 回到房间,许尘此时已能稍稍动弹,口中也能慢慢说话。他见小雪回来,问她去了哪里。小雪微笑着对他说,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医治他的方法,她现在这就带他去。许尘听得有些糊涂,不过想到自己还有得救,便也不去追问什么,只任由小雪背着自己在黑暗中快步行走。 两人顺利来到那间密室。小雪将许尘放下后,指着东首那面墙壁说道:“这上面的口诀也许可以治好你身上的伤。来,你快照着这上面的方法练练试试!” 许尘一脸狐疑,有气无力地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口诀?这墙壁上刻得有字吗?” 小雪点点头,道:“嗯,这上面刻有一套我教的内功心法。我……我适才在暗中听到我们教主说,这里面或许有化解走火入魔的方法。” 许尘看上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小雪催促他道:“你快别犹豫了。教主说的虽然是也许,但我刚才已经试过了,确实有用!你放心,我不可能会害你的。” 许尘听她这样说,于是点了点头,道:“好,反正已无别的办法,那就赌一把吧!”说着挪步向前,要去瞧清楚那墙壁上写的字。谁知,才刚走得一步,他身子就摇摇晃晃像是马上要晕倒的样子。 小雪见他如此,忙将他扶住,说道:“这样,你先坐下,我一句一句将这上面的口诀念给你听。” 许尘依言盘腿坐在地上,凝神倾听小雪口中不断念出的口诀,同时按照里面的方法将体内的气息调运起来。小雪担心他精力衰弱,不能很好接受,因此语速十分缓慢。两个时辰过去,只见许尘头顶烟雾缭绕,额头汗水涔涔。 小雪急道:“怎么样许尘,有没有感觉好一些?”过了半晌,许尘缓缓睁开眼来,回答道:“嗯,这口诀果然有用,我感觉舒服多了,而且身上已开始有了一些力气。”小雪大喜,连连叫道:“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哈哈,哈哈……” 正如那南宫婳所说,小雪身上的伤已然恶化。她虽是满脸笑容,脸色却苍白得紧,可说一丝血色也没有。许尘心中忽感歉疚,喃喃道:“小雪姑娘,你身上的伤……你要不要也按照这上面的口诀……” 小雪微微一笑,接口道:“不,不用。我暂时没事儿,还是你的伤比较要紧。”说着顿了一顿,又道:“好了,你快收回心神吧,我们继续。这剩下的口诀还有好多呢!”说完抬头向墙壁上瞧去,要去找刚才念到的那一句口诀。 但见许尘脸上气色渐渐好转。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得小雪一声惊呼,叫道:“糟糕,不好!我们在这里已不知待了多久,不知道外面天亮了没有。要是天亮了,我们可怎么出去?”许尘道:“这样吧,我们先出去瞧一瞧再说。”小雪点头道:“好!” 于是,两人灭了烛火,从密道中原路返回。 到得外面那间屋子,室外已经大亮。小雪一脸担忧,寻思,霜儿那丫头每天早晨都会去探望自己,她要发现我不在房间那可怎么办?骗骗她倒还容易,可她若去向教主禀告,那就不好了。还有许尘,我要将他藏在哪里呢?若是现在带他出去,肯定会被人发现…… 第一百二十九章 问世间情是何物(五) 许尘见她双眉紧蹙,又在地上踱来踱去,知她心中所想,便道:“小雪姑娘,依我之见,你还是赶快回房间的好!若是被人发现你不在,说不定就会找到这附近,到那时就更不好脱身了。” 小雪道:“那你呢?” 许尘微一沉吟,喃喃道:“我……我若现在跟你出去,只怕走不远就会被你教中的人发现。且不说你们那教主会如何对付我,就连你只怕也会受到牵连。你之前不是说过,这里乃是一处废弃的院子。既是如此,那么我想,我还是暂时先待在这里的好,等到了夜里再说。” 小雪点点头,道:“这样也好,反正你的伤还得靠那墙壁上的内功心法来医治。那你就在那密室里面好好运气疗伤,等到了晚上,我再来找你。”许尘点头道:“好!”说罢,小雪转身开门出来,见四周并无一个人影,这才放心大胆地离开了。 果然不出所料,她大老远的就瞧见霜儿坐自己在门口,以手支颐,呆呆地望着天空。小雪走上前去,轻咳了一声。霜儿抬头看见是她,立马站起身来,嬉笑道:“小雪,这大早上的你上哪儿去了?我都在这里等了你好半天了。你要再不回来,我就要去告诉教主说你丢了。” 小雪白了她一眼,道:“乱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在自己教中也能走丢?我只是觉得胸口有些闷,所以便想着出去走走透透气。” 霜儿见她脸色甚为苍白,握了她手,道:“怎么,是不是你的伤又严重了?”小雪还没来得及答话,突然听得脚步声响,二人同时转头去看,却是教主南宫婳。 两人躬身行礼。南宫婳瞧了瞧小雪面容,转头向霜儿道:“霜儿,你先下去吧!”霜儿点头答应道:“是,教主。只是小雪她的伤好像更严重了。”南宫婳点头道:“嗯,我知道,你先回去。” 小雪随着南宫婳一起走进屋内。沉默半晌,听得南宫婳开口道:“小雪,今日我便不再为你运功疗伤。咱们换个方法,我念口诀,你照着我的口诀自行运气调息。” 听到“口诀”二字,小雪立刻联想到那密室里面墙壁上刻录的九微冥清诀内功心法。寻思着,教主她这是要将那套心法授予我,好让我按照那上面的方法自行疗伤吗?她绝口不提废除武功那另外一种办法,这是不是就代表教主她确定这套九微冥清诀可以完全治好我身上的伤?呵呵,倘是如此,那就太好了! 小雪喜形于色,幸而南宫婳是侧身而立,并未瞧见她脸上的神情,否则定要起疑。南宫婳半天不见她应声,转过头来,问道:“小雪,想什么呢?赶快去床上坐好,咱们这就开始,你的伤不宜再拖。”小雪点了点头,道:“是,教主!” 但听得南宫婳嘴里说的第一句口诀是“屏心凝神,持正中顶,气之所往,固于元亨……”小雪心中微微一怔,暗想,咦,怎么不对?这句口诀明明不是那心法的第一句,而是处于较为中间的位置,教主她怎么会从这里开始念起?神思间听见南宫婳问道:“小雪,怎么啦?我看你眉头微蹙,你可是不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 小雪忙解释道:“不是,教主,属下只是……只是有些好奇,这口诀……” 只见南宫婳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喃喃说道:“这口诀原是师父她老人家在世时所创的一套内功心法。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师父她不愿其为众人所晓,所以我教中知道的人极少。你没听说过那是自然。” 小雪点了点头,道:“噢,原来如此!” 过得半晌,二人各自收回心神。南宫婳站在一旁口述口诀,小雪则依照其法门调息通脉。只是她悟性远不如许尘,加之身体又过于虚弱,因此练习起来相当困难。南宫婳见她额头汗珠点点,呼吸粗重不匀,便让她练一会又歇一会儿,同时自己讲述口诀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直至太阳偏西,小雪这才堪堪将南宫婳所述口诀全部习完。待小雪收回内息,她柔声问道:“怎么样,口诀可都记下了?”小雪微微一愕,嗫嚅道:“教主,我……”说着摇了摇头。 南宫婳天资聪颖,记忆力更是常人无法企及。她突然想起小雪不能与自己相比,于是道:“没关系,咱们明日再来。只不过小雪,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情。”说话间神色极为郑重。 小雪忙道:“教主,什么事,您吩咐就是!” 南宫婳瞧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得答应我,今天我所传授你的口诀,你决不能告诉他人,即便是我教中的人那也不可以。”小雪心中虽有些疑问,不过想到这套九微冥清诀乃是刻于那间密室之中,料想定是教中的重大机密。因此也不多问,只点头道:“是,教主!”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直至夜深人静,小雪才又偷偷溜到那间密室看望许尘,同时为他带去了一些水和食物。她心中已打算好,要等许尘身上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带他下山去。在墙上找到那一段南宫婳所述的口诀,她告诉许尘,这一段应该是治疗他们身上的伤的关键。许尘点点头,喃喃道,难怪自己反复练习这墙壁上的口诀,到得后来,每当练到此处,总觉得体内真气瞬间就变得异常柔和起来,且身上各处穴道畅通无阻,整个人感觉很舒服。 两人说了会儿话,小雪叮嘱许尘,这几日他就先在这里好好疗伤。等过些日子,他伤大好了,她再寻机会带他下山。只是这期间,他千万不可随意出去,若是被她教中的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许尘点头答应。 时间一天天过去,两人身上的伤都开始渐渐好转,已无性命之忧。小雪因为害怕被人发现,是以隔个三两天才去给许尘送一次水和食物以及点灯的蜡烛,并询问他身上的伤好得怎么样了。 见许尘精神一次比一次爽朗,她心中既感高兴,可同时又感到一阵阵的惆怅。顶多再过个十天半月,许尘身上的伤便可痊愈。到那时,他肯定会立刻离开这里,然后去找那姓秋的女人。此后,再相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想到这里,心中就说不出的难受。因此每次从那密室中出来,她都万般不舍,仿佛诀别一般。 这晚,小雪照常来到密室,可是许尘却不知所踪。她心下一阵冰凉,暗暗叹息道:“终究他还是走了!只是我俩相处这么一段日子,连一声道别他也不肯当面对我说……”想着不觉流下泪来。 她蹲在地上难过了好半天。正欲站起身来回去,忽听得“轰”的一声,眼前墙壁竟转动着抹开了一道口子,接着一个人从那口子里面走了出来。小雪吃了一惊,急忙向后退开,却见出来那人竟是许尘。而许尘走出来后,那墙壁竟又自动合上了。 她又惊又喜,指着那面墙壁,结结巴巴地问道:“许尘,你……这,这里面……” 许尘看她脸上尽是诧异之色,且还挂着泪珠,顿了顿,道:“我……我昨日发现这里面另外还有一间密室,所以……你,你还好吧?” 小雪听他这样说,忙擦去脸上泪水,道:“什么?你说这里面还有一间密室?”心里虽感惊奇,却转念想着,原来……原来他并没有不辞而别! 收回情绪后,小雪让许尘领她到里面的密室一探究竟。只见许尘轻轻拍了拍那九微冥清诀五个字中的“清”字后,身前这面有字的墙壁便像刚才那般打开了。小雪瞪大了眼睛问道:“这个‘清’字就是机关?” 许尘点点头,道:“嗯,准确说来这‘清’的‘氵’才是机关。” 原来那日,许尘仔细研究这墙上的整套九微冥清诀心法,他用手随意地抚摸着那些字迹,不想当他半边手掌按上那“清”字的“氵”时,眼前的墙壁突然间就打开了一道口子。他先是吃了一惊,接着拿了灯火走进,这才发现里面原来别有洞天。 两人相继走进。小雪抬眼张望,但见这间密室比外边那间要更为宽敞许多。随即,她目光定在了一处十分显眼的地方,在这屋子的中间,桌上竟放置着一把宝剑,而宝剑旁边,竟还悬挂着一张青年男子的画像。 疑惑间听得许尘在她耳边问道:“这画上的人想必是你魔教中很重要的一位人物吧?” 小雪茫然摇了摇头,道:“不,我不知道。反正自我打小来到这里,并未见过此人。” 许尘听了,心中微感奇怪。两人仔细地端详那画中男子,只见其眉目清扬、丰神俊逸,落拓中不失几分儒雅,儒雅中又似有几分痴傻。再瞧这画的勾勒笔法,倒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小雪看了一会儿画,将目光移至旁边的宝剑上面。她手掌一翻,已将剑身从剑鞘中倏地拔了出来。许尘道:“怎么,你认识这把剑?”小雪凝视着剑身,摇摇头,喃喃说道:“不认识。真是奇怪了,据我所知,我教中之人没有一个使剑的。这里怎么会放着这样一把宝剑呢?” 许尘奇道:“你说什么,你们教中没有人用剑?” 小雪点头道:“嗯,是啊。”抬眼只见许尘眉目低垂,眼神飘忽,似是联想到了什么。便问:“怎么,有什么不对的吗?” 许尘回过神来,顿了顿,道:“你瞧瞧这剑的剑柄。” 第一百三十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小雪“嗯?”了一声,松开手指,往手中剑柄瞧去。原来这剑柄上居然刻得有字!刚才只因她一只手掌将其握住,所以才没有发现。仔细察看,那刻的字仅仅只有一个,乃是个梅花的“梅”字。小雪琢磨半晌,喃喃道:“想必是这把剑的主人姓梅,因此才在他的剑上刻了这个‘梅’字吧!不过,这人究竟是谁呢,他的剑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才落,二人眼光同时瞥向挂在一旁的画像。 小雪迟疑着问道:“许尘,你说这把剑会不会就是这画中男子的?”许尘略点了点头,道:“我想,很有可能。”小雪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这其中缘由,于是将剑还入了鞘中。 两人各自沉默了半晌,小雪这才又道:“对了,这密室里面,除了这把剑和这幅画像,还有其他什么可疑的地方吗?”说着挪动脚步,向屋子四周不住打量。 突然,听得许尘道:“你来看这里!”小雪一愕,快步走到他身边,问道:“怎么?”许尘将手中油灯往身前墙壁上靠近,道:“你仔细看看这墙上。” 小雪依言将眼睛凑近,但见那墙上刻着一个个不断变换动作的小人,且每个人手里都握有一柄长剑。于是惊叫道:“啊,这上面刻的是剑招?” 许尘点头道:“不错。” 小雪从许尘手里接过油灯,将墙上所刻的剑招大致看了看。倒不是因为她对其感兴趣,只是觉得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她魔教中并没有人使剑,这间密室里却刻着这么一些剑招剑法,真不知这是何人所为?这墙上的剑法又是哪一门哪一派的? 许尘看她满脸诧异,问道:“怎么,你识得这上面的剑法吗?” 小雪摇头笑笑,道:“我自己都没学过剑,又怎会识得这上面的剑法?我想,它或许并不是我教中的武功。” 许尘皱眉道:“那可奇了,其他门派的武功怎么会跑到你教的密室之中?” 小雪道:“这个我也想不明白。”她叹了口气,转而问道:“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我……我们……” 许尘微微一愣,道:“噢,差不多了。不过,若再调养个两三日,应该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小雪道:“那好,三日之后,我……我就来带你出去。”许尘点头答应。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这晚离去之后,小雪心里一直记挂着三日之后许尘将要离开魔教的事情。此次一旦作别,相见便不知是何年何日!她心中思来想去,纵然自己心里不舍,可为了许尘的平安,她也只能希望他的伤赶快好,然后赶紧离开这里。多在这山上停留一天,他就多一分的危险。只是从今往后,自己心中那如涛似波的感情要向何人倾吐?她也曾偷偷地想过,如若许尘肯答应带她一起走,那她便愿意割舍在魔教的一切,毅然跟他而去。可是,可是许尘他会答应吗…… 不知不觉,第三晚的月亮已然爬上树梢。小雪在房间里面踱来踱去,心中杂乱不已。眼看许尘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他这一走,说不定立刻就会去寻那姓秋的女人,那自己岂不是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想到这,顿时觉得有些不甘心,可是那又应该怎么办呢?她真不愿意待会儿就跟许尘仅仅说一声“后会有期!”然而,胡思乱想了好几个时辰,一直到其他屋子里的灯烛一盏一盏全部熄灭,也始终没能做出个决定。 眼看月至中天,就连外面虫豸嘶鸣的声音也开始渐渐止歇了。 小雪恍恍惚惚开门走出,快步向着那密室的方向走去。刚一走进,许尘立刻低声问道:“你怎么现在才来?可……可是有什么意外吗?”小雪两眼凝望着他,过得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 许尘吁了口气,道:“没事就好!那我们是现在就走吗?”小雪点了点头。两人于是将密室中所有的蜡烛油灯全部熄灭,只留下一盏照路。小雪心不在焉,脚下走得很慢。 二人从机关里面走到外边那间屋子,又从屋子里面走将出来,始终一句话也没说,就只是一前一后相跟着。直到远离教中房舍,来到通往山下的路口,小雪这才开口道:“好了,这儿……这儿就是下山的路了。你……你……”她连说了两个“你”字,但“你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许尘双手抱拳,微笑道:“感谢姑娘救命之恩以及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我本贱命一条,以后倘若姑娘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但请吩咐就是!” 小雪心中怦怦乱跳,隔了半晌才道:“我,我只想问你一句,你……你可愿意……” 不料她这一句话还未说完,只见许尘突然转过身子,朝着黑暗中厉声喝问道:“谁?”说着纵身扑了过去。接着听见“啪”的一声,一个人影从草丛中滚了出来。 小雪心中一跳,急叫:“是谁?”那人“咯”地一声,似是吐了一口血,而后道:“小雪,你……你怎么……”声音有气无力,显是被许尘打了一记,伤得不轻。 许尘看了小雪一眼,转过头来向着地上那人恶狠狠地道:“此人发现了我们,那就留不得了。”小雪听到他这话,急忙冲到那人身前,张开双臂,叫道:“不,你不能杀她。你……你快走!”许尘向前踏上一步,说道:“不行,不杀了她,你我皆会有麻烦。你快让开!”小雪连连摇头道:“不,这不可以……” 这时,却听得小雪身后那人奋起声音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啊!有贼人……” 许尘、小雪二人皆吃了一惊。小雪道:“走啊,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许尘抬眼看到远处房屋中已有灯火一盏一盏不断点亮,同时又有脚步声快速向这边奔来,于是叹了口气,咬咬牙,转身向山下去了。 如此,小雪这才转过身子,扶起地上那人,关切道:“你怎么样了,霜儿?”原来,被许尘打伤之人竟是霜儿。 这晚,霜儿她睡了一觉醒来,本想去上个茅厕,结果瞥眼瞧见小雪屋内的灯居然还亮着,接着又看见小雪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霜儿估摸着小雪八成也是要去茅房,便低低地唤了她两声。这时众人已经睡尽,声音太大自会吵到别人。不想,小雪竟没有听见。霜儿顿时童心大起,心道:“这丫头,走这么快干嘛?让我去吓她一吓!”于是蹑手蹑脚想去追上小雪。 谁知,小雪脚步甚快,当她穿过屋角,忽然纵身调转了方向。霜儿摇摇头,轻叹道:“这丫头,上个茅厕有这么急吗?居然还使上了轻功!”转念想到,不对不对,小雪这样子看上去并不是要去茅房,而且茅房也不在她走的这边。心中忽感奇怪,小雪若不是去茅厕,那她这大半夜的是要去哪儿?有什么事非得要现在去做吗? 霜儿心中疑惑,便一直悄悄跟踪小雪。后来见她走进一间屋子,过不多时,那屋子里面竟然有一个人跟着她一道出来。霜儿起先还不能确定这另外一个人是谁,直到后来许尘开口说话,她这才大感诧异,跟小雪在一起的居然是个男人! 以往,小雪每每去密室看望许尘,总会先灭掉自己屋内的灯,过得一会儿再出门,以防他人发现。未想这一晚乃是要去送别许尘,她心烦意乱,以致出门时竟忘了灭灯,否则霜儿定也不会发现她半夜偷偷外出。 听得霜儿“嘤”的一声,却没有答话。小雪抱着她身子不住摇晃,一边摇晃一边叫喊。只因许尘在那密室里待了将近有半个多月的时间,那墙上刻录的整套九微冥清诀已让他内功大有长进。是以,霜儿所中的他的那一掌才会如此沉重。 片刻功夫,魔教中好些人闻讯赶了过来,已有人点燃了火把。有人询问道:“小雪,发生了什么事?霜儿这是怎么了?是谁把她打伤的?” 小雪低头不语,只一脸惭愧地瞧着霜儿。接着,南宫婳也赶了过来,她看到霜儿嘴角挂着血迹,且整个人已不清醒,于是叫人先将霜儿送回房间,然后才吩咐一干教众立即四处搜捕刺客。 剩余之人簇拥着来到霜儿所居的屋子,南宫婳给霜儿渡了些真气后,霜儿这才缓缓睁开眼来。南宫婳道:“霜儿,刚才发生了什么?是谁打伤的你?这大半夜的,你跟小雪怎么会在外面?” 霜儿一怔,转头去看站在一旁的小雪。南宫婳顺着她目光瞧去,只见小雪脸上微微有些惊恐的神色,便道:“小雪,你来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适才听人说,你们呼叫有贼人,那贼是谁,是他打伤的霜儿吗?你可有看清对方的样子?” 第一百三十一章 闭口不言无奈何 小雪低着头,一颗心突突乱跳,既不知道怎么回答教主的问话,同时又担心许尘会被教主刚刚派出去的人给追上。南宫婳瞧瞧她又去瞧瞧霜儿,但二人皆是不说话。 静云怕她动怒,忙道:“教主,兴许这两个丫头是被那贼人吓得傻了。幸而霜儿性命无碍,那不妨等她两人好好歇息,咱们明日再问。” 南宫婳愤愤地道:“虽说性命无碍,可这伤也不知得要将养多久才能完全复原?哼,这贼可真够狠毒的!”正欲起身离去,却见小雪“扑通”一声跪倒在自己脚下,磕头说道:“教主,请您责罚我吧,是我连累霜儿受的伤。” 众人心中都是一愣,均想,霜儿被人打伤,这跟小雪又有什么关系?南宫婳皱了皱眉,道:“什么意思小雪?你把话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雪眼中含泪,思虑了半晌,说道:“教主,总之都是小雪我一人的错,您就罚我好了!”南宫婳见她神色有异,便又转头去瞧霜儿。未想霜儿脸上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猜测今晚这件事情其中必有蹊跷。 她顿了一顿,沉着声音问道:“霜儿,我现在问你,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最好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要知道,倘若有什么心思叵测的人混入我教,那关系的不只是你和小雪两个人,而关系的是我们整个魔教。” 霜儿心思单纯,听到南宫婳这样说,于是开口道:“启禀教主,打伤我的乃是……乃是一个男子。只不过夜色太深,我并未瞧见……瞧见那人长什么样子。”知道霜儿并未认出许尘,小雪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岂不料南宫婳脸虽对着霜儿,眼睛却在偷偷观察霜儿说话时小雪脸上的神情。见她轻轻吐了口气,料想霜儿口中的男子定是与小雪有关,于是道:“小雪,霜儿口中的男子你可知道是谁?这人到我教中来有何目的?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这一连串问题只听得旁边众人无不错愕惊诧,然而小雪只是将头低下轻轻摇了摇。见此情景,南宫婳更无怀疑。她叹了口气,转过头,向霜儿道:“霜儿,把你今天晚上看到的听到的全部一一说出来。” 霜儿看了小雪一眼,喃喃道:“教主,我……我……” 南宫婳“哼”的一声,道:“怎么,你们几个丫头这是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教主放在眼里了是么?霜儿,难道连你也认为我逼问你们事情的真相就是为了要责罚你们吗?你们还太年轻,我只是不希望你们上当受骗而已。” 霜儿也不太听得懂南宫婳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知她素来威严,自老教主过世之后,教中无人敢拂其意,便道:“教主,霜儿不敢,霜儿说就是!”于是将她如何会跟踪小雪,接着看见那间屋子里走出来另外一个人,然后他二人来到下山的路口,许尘如何发现并打伤了她……全部一一说了。 南宫婳听完,转头再问小雪:“小雪,霜儿说的这些可有半句不实?”小雪并不分辩,低下头供认不讳,说道:“没有,教主,霜儿说的全部都是实情。”南宫婳淡淡一笑,道:“好,那你告诉我,那人究竟是谁?”只见小雪又是轻轻摇了摇头。南宫婳叹了口气,显是十分失望,转头向余人道:“我们走。” 众人去后,小雪这才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霜儿道:“小雪,那个人到底是谁?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教主?你们……”话未说完,小雪已朝门外走去。 霜儿急道:“小雪,你告诉我啊,或许……或许我可以替你向教主解释。”小雪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只淡淡地道:“对不起,霜儿,害你受了伤!不过此事跟你没有关系,你好好养伤吧!”说完迈步走了。 次日,南宫婳去看望霜儿。两人说话间,南宫婳向霜儿问起昨晚她所看到的小雪和那男子是从哪间屋子里面走出来的,霜儿照着记忆中的说了。南宫婳听了霜儿一番描述,心里已然确定小雪和许尘乃是去了那间密室里面。依照她师父尹洛冰临终前的嘱咐,那密室里所记载的九微冥清诀内功心法关系重大。若是被居心不良的人偷学了去,后果不堪设想。南宫婳大为惊诧,不知小雪她是如何发现那密室的。照说,整个魔教中除了静云和她自己,再没第三个人知道此事。 她仔细想了想,静云是不可能私自将此事告知小雪的。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那天晚上,当她独自去密室察看那九微冥清诀中是否有化解走火入魔的方法时,小雪偷偷跟踪了她。南宫婳心中既感失望又感懊恼,有人跟踪她,她竟浑然不知!而小雪她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外人做出这种背主叛教的事情? 霜儿听她深深叹了口气,问道:“教主,您怎么啦?你……你是还在为了小雪的事在生气吗?”南宫婳苦笑一声,道:“生气?此事若只需生一生气那就好了!只可惜……”说着又叹了口气。霜儿道:“可惜什么?” 南宫婳道:“只可惜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件事可大可小,就不知打伤你的那人到底是什么底细。对方若只是个寻常之人,那倒也罢。可若不是,那问题就复杂了。” 霜儿听得糊涂,问道:“教主,那人是谁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难道……难道他是武林中那些门派派来的奸细?” 南宫婳摇摇头,道:“这个我也不敢确定。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小雪才能告诉我们答案了。”她顿了顿,又道:“对了,霜儿,今天你告诉我的这些,切记不要再对第三个人提起。”霜儿点头答应:“是,教主。” 从霜儿房中出来,南宫婳径直来到小雪房间。小雪此时正坐着静静发呆,看到南宫婳,立马起身行礼。南宫婳伸手将她扶起,温言道:“怎么样,小雪,想了一晚上,你可想明白了?” 小雪抬起头来,满脸愧色,支支吾吾地道:“教主,我,我……”“我”什么却说不出来。 南宫婳呵呵一笑,道:“看来你还是不肯说。那么我问你,打伤霜儿那人如何会跑到霜儿所说的那间屋子,你们到里面去做什么?” 小雪一听,立时明白南宫婳已然知道她与许尘发现了那密室的机密。她本想编造一个能让南宫婳放过许尘的理由,却见南宫婳两眼灼灼地看着自己,似是要看透她的心。于是不敢再动小心思,只得老老实实回答道:“禀教主,属下……属下原本只是想救那个人。那人练功走火入魔,伤势非常严重,我逼不得已才把他带到了这里。” “我原来想的是玉门先生兴许可以救他,可没想到玉门先生偏偏又出了远门。所以……所以那晚我想去求您救他一命,结果无意听到您与静云姑姑的谈话,然后……然后我便偷偷跟踪您去了那间密室。教主,这一切都是小雪的错,您要怎么责罚我都可以!只是……只是求您别再追究,追究……”说着跪了下去。 南宫婳道:“这么说来,你说你是因为遭人偷袭所以才走火入的魔,这全都是假的了?你故意让自己受伤只是为了要救那人的性命?”小雪轻轻点了点头。南宫婳长叹一声,显是十分痛心。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道:“好,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得说出此人是谁。” 小雪一怔,心想,不,这绝对不行!教主对许尘偏见颇深,若她知道是他,她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而且许尘还打伤了霜儿,教主一定会把他师父之前打伤风儿的事跟这件事合在一起,然后找许尘算账的。 南宫婳看她半天不说话,问道:“怎么,既然你说你是为了救那人的性命才把他带到了那间密室,那么他是谁为什么不可以说出来?”小雪眉头紧蹙,却仍是不予答复。 过了好半天,南宫婳似有些不耐烦了,愠道:“哼,你既不肯说,那么此人想必是不简单!好,我就再给你三日的时间。三日之后,若你还是执意如此,那么出于教规,私带外人上山,不仅泄露本教机密,而且还打伤同门教众。这几条,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小雪颓然坐倒,她也清楚魔教中规矩甚是严厉。可是……可是如果将许尘的名字说出来,那无疑是让他与整个魔教为敌。这又怎么可以? 三日转瞬即过。只见魔教执法大厅内黑压压站满了人。众人耳语声中,听得南宫婳朗声说道:“小雪,你想清楚了吗?只要你向众人交代清楚,那日打伤霜儿的人到底是谁,那么你所犯下的错我都可以酌情处理。” 小雪一人站在垓心,众人目光均都集中在她身上。可她眼神中却只一片空白,似是什么都没有瞧见。南宫婳见她半天没有反应,又道:“你这是下定决心了不说是不是?”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天地之大无归处 又过了许久,小雪仍是默然。南宫婳道:“好,既然如此,那么我也不逼你。”转头向一个神色漠然、脸上无甚表情的上了年纪的妇人道:“暮锦姑姑,你现下是教中的执法长老。小雪她私带外人上山,不仅向其泄露了本教的机密,而且还累使霜儿受了重伤。按照教中规矩,这应该怎么处置?” 那叫暮锦的妇人回答道:“回禀教主,教众相残实为大过。若双方皆有错,则各笞一百鞭。若一方有错,则笞错者五十鞭。不过,霜儿之伤并非是小雪所为,只是因由在小雪,那么责罚可减至一半,也就是二十五鞭;至于未经许可私带外人上山,而又非特殊情况,按照教中规矩,需面壁思过半年;最后,泄露本教机密,则应依照事情可能会造成的后果商定。轻者可幽禁十年二十年,重者可废除武功逐出本教,可……可杀之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都是一凛,个个不禁向小雪投去担忧的眼神。听得暮锦续道:“不过呢,倘若犯错之人坦言认错,诚心悔过,那么也可以从轻处罚。” 听到这句,众人这才稍稍松开了眉头。心想,只要小雪向教主认错,说出打伤霜儿的那人是谁,那么想来教主也不会把她怎么样的。教主自己刚才还都这样说了。诸人眼光均都瞧在小雪身上,等着她开口说话,却不料她始终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南宫婳道:“小雪,你听清楚暮锦姑姑说的话了吗?你再不说那我就只能按照教中规矩处罚你了。”小雪抬了抬眼,旁边已有好些人纷纷劝她道:“小雪,你快说啊,说了教主就会原谅你了。你快说,不然……”但她好像仍是无动于衷。 突然,只听得那暮锦大声说道:“启禀教主,我教刑罚虽严,不过针对诚心悔悟者皆可从宽处理。换言之,像小雪这等执迷不悟者,那就得严惩不贷、决不姑息。”她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声威并存,在场众人听了无不心中栗栗。要知这位暮锦姑姑素来以威严着称,正因她办事果断,执法公正,因此才一直担任执法长老一职。 就连小雪听了她的话,也不免心中惴惴。只是既已打定主意,那就再没有后悔之说。 南宫婳显得甚是无奈,仰天叹了口气,道:“好吧,暮锦姑姑,那照你之说,小雪现在应该怎么处置?”那暮锦脱口便道:“回教主,依照法规,应当先笞这丫头二十五鞭,然后再废去她身上的武功,并将其立刻逐出教去。”此话一出,众人都忍不住惊呼出来,面面相觑。 小雪抬起头来,两眼瞧着南宫婳,期期艾艾地道:“教主,您怎么罚我都可以,只是……只是求您不要把小雪逐出教去。小雪命浅福薄,若不是小时候被老教主收养,小雪只怕也活不到今日。虽然小雪今日做错了,但我实在不愿……不愿离开你们!” 南宫婳道:“既然你已经知道自己错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执意如此?你应该知道,只要你坦承说出那人的名字,我和暮锦姑姑,我们大家都不会为难你。”小雪眼中含泪,向四周众人瞅了瞅,却没有答话。 那暮锦大喝一声,道:“教主,看来这丫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既是如此,那也无须再费唇舌,现在就废了她武功让她下山去吧!” 听到这话,风儿、霜儿、小雨、静云四人忙跪倒在小雪旁边,向着南宫婳求情道:“教主开恩,小雪年轻不懂事,求您网开一面,从轻处罚!”霜儿说完转头向小雪道:“小雪,你到底是有什么苦衷不能说出那人的名字,你告诉教主,教主一定可以理解你的。你快说啊……”小雪却只摇了摇头。 静云等人又向南宫婳恳求了一遍。那暮锦厉声喝道:“静云,这几个丫头年轻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瞎掺合?你是老教主身边服侍的人,我教的规矩难道你不懂吗?”静云被她几句呵斥,于是慢慢站起身来,退在一旁,不敢再说。 这时,听得南宫婳幽幽地道:“好吧,小雪,便是如此,那你自行下山去吧!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是我魔教的人。”小雪一怔,一颗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暮锦道:“教主,小雪她理应先笞二十五鞭并废除武功,然后再……” 不等她说完,南宫婳摆了摆手,道:“就这样!小雪,你走吧!”那暮锦虽然严厉,但也知新教主南宫婳性格乖张,说一不二。况且对于江湖中人来说,被自己所在的教派驱逐除名,这已算得上是最大的惩罚和耻辱了。于是俯首道:“是,谨遵教主法旨。” 众人叹息着离去,霜儿等人将小雪扶起。静云道:“小雪,教主……教主实也是不得已,你莫要怪她。”小雪点点头,道:“静云姑姑,你放心,小雪明白。是小雪自己犯了错,怨不得别人。”几人向着小雪屋子方向走去,静云让她去收拾点自己的东西,以后,她不可能再到这山上来了。 将小雪送至山腰,静云叮嘱她道:“小雪,你要记着,这世上有些东西其实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好。有些事……有些事也不值得你为它毫无保留地付出。一个人要学会保重自己、珍重自己!”小雪知道她意有所指,点头道:“是,静云姑姑,小雪明白。”说罢,几人挥手作别。 按说,走的人是小雪,可霜儿看起来却最为难过。只见她满脸都是泪痕,一边哭着叫小雪要保重自己,一边不断伸手去擦眼泪。 小雪慢慢走下山来,天色已经向晚。耳听得林中鸟雀叽叽喳喳,啁啾不已,这边飞走几只,那边又飞走几只,看来都是要回巢了。小雪顿时感到心头一酸,鸟儿尚且有家,可是自己呢?自己从小无亲无故,魔教就是她仅有的家。可是从现在起,这个家也不存在了。天下之大,她要往哪里去…… 猛然间,她想到了许尘,寻思,不知许尘现在到了哪里,是否已远离魔教境内,到了安全的地方?不过想想从那晚距现在已过了将近四天的时间,而这几天里并未听见有人回禀说有关于那晚刺客的消息。那么如此说来,许尘应当是已经没事了的。想到这,心里总算觉得还有些安慰。 小雪所料不假,许尘确实已经安全,那些南宫婳派出去的人早被他给甩掉了。那套九微冥清诀让他内力大增,轻功自也远胜往昔,他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就逃过了魔教教众的追踪。在确定后面无人追来时,他开始琢磨接下来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一路向南,不日来到河南境内,心中忽然想起之前收留他和小雪的那位灰衣老者。当初他与小雪离开时,那老者叮嘱他,等他的伤治好之后,请他务必再到那竹林中走一趟。眼看自己当下所在的位置离那竹林顶多还有四日的脚程,心想,既是如此,那就先走这一趟吧! 未想,才只三日,他就已来到那片竹林。这竹林中道路曲折繁复,不过好在许尘记性好,是以他并未在林中绕得多久便轻松地找到了那所“郁香楼”。 跨进厅堂,只见一人靠窗而坐,目光瞧向窗外远处,正是那灰衣老者。许尘轻咳了一声,那老者侧过头来,看见是他,立马站起身来,惊呼道:“许……许公子,你身上的伤大好了?”说着朝他全身上下不住打量。 许尘向他施了一礼,笑道:“是的,前辈,这都多亏了您那些保命灵药!” 那灰衣老者伸手将他扶起,连连摇头,笑道:“那几颗药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探头向许尘身后瞅了瞅,蹙眉道:“咦,那位小雪姑娘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许尘微微一怔,道:“嗯,我们没在一起。” 那老者点点头,道:“哦,这样啊!不过,你伤好了那就好!呵呵……”两人相携坐下,那老者吆喝店中小二上了酒菜来,然后让其自去歇息。 许尘突然记起,当初这位前辈的交代是希望他的伤如果治好了的话就回来告诉他,别人是用了什么办法治好的他。但两人说了半天话,那老者始终也没有问起他这件事。许尘自也不在意,暗想,反正自己不能随意说出那九微冥清诀的事。既是如此,他不问那就更好了。 饭吃得差不多,许尘一再感谢当初这老者对他的恩情后便欲起身告辞。那老者却道:“等等,许公子,老朽还有些话想问问你。”许尘道:“是,前辈,您请说。” 沉默片刻,那老者道:“许公子,敢问你师父的名讳可是叫做萧明远?”许尘一愣,点头道:“不错,前辈!可是您怎么知道?您以前认识我师父吗?” 那老者听他如此回答,顿时眉目飞扬,哈哈笑道:“果然如此!哈哈,实不相瞒,我与你师父乃是出生入死的好朋友。记得当初……当初……”说到这里,神色有些暗淡了下去。 他顿了一顿,这才续道:“不过后来……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们便分散了。我曾以为二十年前他就已不在人世,没想到他还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弟!哈哈,哈哈……对了,你师父他现在怎么样?住在哪里?你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根玉箫遇故人 许尘脸色沉了沉,叹了口气,缓缓道:“前辈,我师父他……他几个月前被人给害死了。”那老者猛然一震,喃喃道:“什么?你说什么?你师父他……他……”许尘默然点了点头。 隔了好半天,那老者这才又开口问道:“你师父他……他是被谁害死的?”许尘愤愤地道:“是那南山派的丁善和九华门的史丹青。” 还道眼前这人会跟自己一样,对他师父的死感到愤怒,说些要为好朋友报仇雪恨的话,却不料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许尘心中似乎感到有些失落,于是调转了话题问道:“对了,前辈,您是怎么知道我和我师父的关系的?” 那老者眉眼一垂,伸手向许尘腰间一指,道:“喏,就是这个!” 许尘皱了皱眉,伸手将腰上自己那把随身携带的玉箫取下,递到灰衣老者身前,问道:“前辈,您是指的它吗?” 那老者点了点头,道:“嗯,不错!你身上的这根玉箫,想当年还是我送给你师父的。你师父素来喜爱音乐,而我却只爱喝酒。一次,我替主……替一位朋友办了些事情,那位朋友赠了我这把玉箫。我说我不通乐理,要这东西来也无用处,请他收回。我那朋友却说,送出去的东西岂能收回?我若不喜欢的话就自行处理。我心中忽然想起你师父恰好喜欢这些东西,于是便即收下,在后来将其转赠给了你师父。” 他接过玉箫,轻轻抚弄了一下,续道:“这箫原是上好的软玉所制,整个箫身碧绿通亮,几乎瞧不见任何瑕疵,实乃一件稀罕宝物。那日,小雪姑娘背着你四处求医,我瞥眼间见你腰间插着这把玉箫,便有些怀疑,只因这玉箫跟我当年转赠给你师父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后来,我又询问小雪姑娘你可有师承,她告诉我说你师父姓萧。我猜想,天下间没有这样巧的事,那么你师父应该就是我当年的好朋友了。” 许尘听着点了点头。只见那老者两眼怔怔地瞧着手里的玉箫,眼神中满是伤感,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喃喃自语道:“哎,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把箫还是这般的晶莹剔透,只可惜萧兄弟却已经,已经……”说着叹了口气,将玉箫还给了许尘。 许尘道:“前辈,这箫,您……”那老者淡淡一笑,道:“这箫虽是我当年送给你师父的,不过他既将它留给了你,那就是属于你的东西。你就好好收着吧!” 听了这老者的一番话,许尘心中不觉有些起疑。当年他师父萧明远和方少白他爹方寒等人侍奉柴宗训的事,萧明远简单说了一些给许尘听过。而这位前辈说二十年前,他与自己师父乃是出生入死的好朋友,那会不会他也是当年他们当中其中的一员? 许尘暗暗琢磨了片刻,试探着问道:“前辈,我师父生前交代给我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不知这件事你可知道?” 那老者道:“哦,是什么事?” 许尘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我师父说过,这事乃是他们主公临终前交代给他兄弟几人的,事关……事关江山社稷。”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他仔细留心观察灰衣老者脸上的神情,果不其然,当他说到“主公”二字的时候,那灰衣老者眼神瞬间就变得不一样了。当他再说到“事关江山社稷”时,那老者全身上下明显又是一颤。许尘心中已然确定,眼前此人定是当年他师父几人中的其中一个。 但见那灰衣老者静静出了会儿神后,诧异道:“你刚才说什么?你师父他……他果真对你说了这些?” 许尘点头道:“不错,师父将二十年前发生的事全部都告诉了我。而且……而且他还让我去找那一张藏宝图和……和永盛皇子。” 灰衣老者怔了怔,过了半晌喃喃道:“哎,二十年过去了,没想到萧兄弟他居然还……还想着这个!”许尘道:“师父曾对我说过,他活着的意义就在于要替他的主公完成这个心愿。”灰衣老者却只深深叹了口气,不再接话。 沉默许久,许尘猜不透对方心思,不知眼前这人是否会像方少白他爹一样,当年的豪情壮志早已不复存在。不过他听得出来,这人与自己师父关系甚好,说不定他跟师父的想法会比较接近。于是心中转了个念头,突然跪倒在地,说道:“前辈,我师父已经不在了,还请您帮助晚辈完成师父……不,是完成你们当年共同的心愿。” 灰衣老者皱了皱眉,伸手将他扶起。顿了顿,叹道:“孩子,我不知道你师父当初是怎么交代你的。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想得明白,有些事是不能够勉强的。即使去做了,那也是逆天而行,根本就不会有结果,最后反而还累使所有的人都跟着一起陪葬。想想,这又是何必呢?” 许尘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感到失望。看来眼前此人只怕也是不会相帮自己的了!他暗暗叹了口气,想不到当年豪气干云、踌躇满志,到最后只有师父一人还记着自己最初的心。 慨然间听得灰衣老者继续说道:“记得那时,主公的几个儿子相继失踪,想来也是凶多吉少。就只剩下小儿子永盛被奶娘偷偷地抱走了。主公他一心想着复国,因此临终之际要我务必找到奶娘保小皇子平安。后来我就想,倘若没有当初那一场谋杀,主公与他的儿子们是不是都可以好好地活下来呢?” 沉默片刻,许尘道:“前辈,那那位奶娘和永盛皇子,你后面找到了吗?” 灰衣老者摇了摇头,叹道:“哎,当时我和主公一起被宋庭俘虏,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可是当我找到那奶娘时,永盛皇子早已不见踪影,奶娘自己也是奄奄一息。我问她小皇子是被追兵给带走了还是已身遭不幸,她弱弱地笑着回答我说,小皇子是被人给救走了。我心中一喜,忙问她救小皇子的是什么人,她说那人自称姓古,看起来像是一个侠客的样子。” “所幸那奶娘虽然胸口中剑,但剑尖刺入的部位离心脏偏了半分,是以她最终并没有死。再后来,我听了奶娘对那姓古之人的描述,慢慢打听到此人该当是武林中玄天派的人。于是,我便满心欢喜地来到玄天派,想要从那人手中寻回永盛皇子。可是就在我双脚将要踏入玄天派大门的时候,心中忽地起了一个念头:以后永盛皇子若是跟了我,那我要以什么样的身份来抚养他?他的身世我又该如何去告诉他?我心中矛盾不已,最后,我突然决定不再去找那姓古之人。就让永盛皇子跟着他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吧,别再为了什么所谓的责任使命像他爹一样,年纪轻轻就失去了性命,失去了所有。从此,我就在这片竹林之中过着与世隔绝般的生活,再不过问当年的是是非非。” 许尘皱了皱眉,问道:“前辈,那照您这么说,打那时起,您就再也没有见过永盛皇子了?”灰衣老者点头道:“嗯,不错。”许尘道:“那您知不知道永盛皇子他现在怎么样了?” 灰衣老者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道:“不知道!自我下定决心不再寻找他起,就再也没有他的半分消息。而且尽管他被那姓古之人给救了去,可他是否还尚在人世谁也说不准,更别说他现在怎么样了。” 许尘沉思半晌,又道:“前辈,那永盛皇子当年被奶娘抱走时,身上可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吗?倘若当时你们去寻他,要以什么作为凭证呢?” 灰衣老者微微一愣,道:“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许尘道:“师父曾交代我,要我竭尽所能找到那永盛皇子。” 只见灰衣老者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说道:“不,不!就算那永盛皇子真的活了下来,我们也不应该再去打扰他。许尘,放弃吧,你师父执念太深,你不要再跟他一样。你应该好好活着,为了自己而活。” 许尘冷冷地道:“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自己。” 灰衣老者愕然问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尘淡淡一笑,道:“不瞒前辈您说,我之所以坚持要完成师父他交代给我的任务,一半原因自然是为了报答他老人家对我的养育之恩。不过除了这个,我还有更重要的理由去做这一件事情。” 灰衣老者更加感到困惑,忙道:“什么理由?”许尘于是向他讲述了自己小时候一家人家破人亡的悲惨往事。 第一百三十四章 无情皆因世情薄 原本在许尘很小的时候,他其实也过着像别的孩子一样的幸福生活。他有着疼爱自己的爹和慈爱温柔的娘。他家虽然并不富裕,但家里尚有几亩田地,生活也算无忧。 可就在他十岁那一年,厄运突然降临在了他家头上。若是天灾,那么他也认了——但却偏偏不是。他记得十分清楚,一日,家里来了些官府的人,领头一人拉了他父亲耳语了半天,他爹一个劲儿地摇头。最后,那些人全都骂骂咧咧、气鼓鼓地走了。 原来,这些人是来传达当地知县老爷的意思。那县官看中了他家一块地,想要用钱交换,只不过出的价钱却只是市面上的一半。许尘他爹自然不答应。 还以为此事就这么算了,没想到过得几日,那些人又来了。只不过这一次的态度跟上一次大为不同,上一次那些人来时脸上还堆着笑,这次却一个个铁青着脸。许尘他爹知道这些人软的不成便想来硬的,可他是个刚毅汉子,决不愿屈服于他们的淫威。许尘靠在母亲身后,听得一人大声说道,县官老爷决定要为当地百姓修建一所祠堂,经人测算,祠堂的最佳位置就是他家的那一块地。所以,从即日起,许家那块地收归众人所有,许家再不能对其使用。那人说完,仰天哈哈大笑,随后领着众人大踏步走了。 许尘一家人登时愣在当地。过了良久,许尘他爹才安慰妻儿说道,天理昭昭,他还不信有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强取豪夺。他要到县衙找那县官老爷理论去。只可惜官民相争,其结果可想而知。许尘父母在公堂上大闹了一番,最后,那县官竟然动用私刑以阻碍公务之名将他父母给活活打死了。 许尘亲眼瞧见父母惨死,恨不得扑上去将那县官一口活活咬死。可他也知这不过是痴心妄想,于是强忍怒火,一个人徒步来到知州府衙。他用自己那稚嫩的笔法写了一份状词状告害死他爹娘的县官。那知州大人见他年纪尚幼,遂大致瞟了一眼状词告诉他道,他所告之人本是在为百姓做好事,只因他父母不识大体,这才招来祸患。虽说其情可悯,但也算罪有应得。许尘听到这一回答,只气得差点没跳起来对那知州大人破口大骂。 他咬牙切齿、愤愤不平地离开了知州府衙。然而想来想去,终是心有不甘,于是又再跑到更高一级的知府府衙想要申冤。只不过其结果依然是那么不尽人意。许尘心灰意懒,也不知走了多少天才终于回到家。可是抬头一看,他家大门上竟然贴上了官府的封条。那县官大人为了掩人耳目,当真在他家那块地上建起了一座祠堂。只是他家别的田产却都已归入那县官的名下,建别院的建别院,修花园的修花园。许尘当时心想,这些什么所谓的别院花园不就是那县官滥用职权谋财害命的铁证吗?他心中顿时又生出了一些希望,于是再次来到知州府衙击鼓鸣冤。那知州大人没有办法,便只得随了他来。 本以为天理昭昭,坏人终将伏法认罪。却没成想当那知州大人传唤一帮民众与那狗官知县在公堂对质时,那些邻居街坊中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那县官据为己有的这些土地原本是属于许家的。面对此种情景,许尘犹如五雷轰顶一般。他连声质问那些邻居,为何默不作声?为何不肯替他说出实情?然而众人却只是低头不语。许尘心知这些人是畏惧那知县大人的权势。但不管如何,从此他小小的心灵便对世人再无半分同情。 许尘说完这些,又说了自己后来如何流落街头,如何遭人唾弃,在过了五年的乞儿生活后,这才有幸遇到了他师父萧明远。他语气时而哀怨时而悲愤,仿佛在说这些时,他又将从前的种种苦难重新再体验了一遍。就连一旁静静听他讲述的灰衣老者也不禁频频蹙眉叹息。 说罢,许尘仰头眨了眨眼睛。 那老者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感慨道:“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许尘淡淡一笑,道:“所以,前辈您能明白我为什么要帮助师父做这些了吗?” 那老者顿了顿,缓缓说道:“许尘,我知道你心里有太多的怨气,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复仇到头来可能只是大梦一场。你的恨就算发泄得再多,你的父母也永远不可能活过来了。” 许尘仰天呵呵冷笑,笑了一阵说道:“是,我的父母是再也活不过来了,可是我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白白地死去。正是这个肮脏自私、没有公理、没有正义的社会活活逼死了他们,所以我要让它跟着我父母一起陪葬!”灰衣老者见他两眼放光,里面全是杀气,不觉暗暗叹了口气,心知许尘这积载了将近二十年的怨气并非是他三言两语就可以平息的。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许尘心绪平复之后,又道:“前辈,您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我关于那永盛皇子……我,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他?”灰衣老者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许尘瞧他神色有些异样,猜想那永盛皇子身上必定是有什么记号,只是他不肯说而已。于是淡淡一笑,说道:“前辈您不肯说那也没有关系!我跟师父调查了这么多年,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当初抱走永盛皇子的那位奶娘。到时候,我想她一定会仔仔细细地告诉我的。” 灰衣老者微微一愣,朝许尘脸上望去,但见他一副颇为自信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问道:“你,你说什么?你跟萧兄弟他……” 许尘点头道:“不错,我跟师父已经找到了当年的一名宫人。他现在正在设法替我们寻找那位奶娘的下落。” 灰衣老者叹了口气,喃喃道:“就算……就算你真找到那永盛皇子那又怎么样,他会相信你说的话吗?就算相信,单凭你们两个人,你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许尘呵呵一笑,低声道:“前辈,您可别忘了,周国还留着一张藏宝图呢!不瞒您说,这张图我现在已经照师父的吩咐给找到了,现在就只差永盛皇子。师父他多次告诫我,要我务必找到那永盛皇子,并将图亲自交到他的手上。”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见灰衣老者还是没有反应,便又继续说道:“不过,既然前辈您对当初的承诺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不肯告知我关于永盛皇子的下落。那晚辈也不敢勉强,就只能靠我自己再慢慢地寻找了。晚辈多谢前辈之前相救之恩,眼下就此别过!”说着站起身来向灰衣老者揖了一礼,转身就行。 那灰衣老者当然听得出来许尘后面这几句话行的是激将之法,不过他终于还是开口说道:“等等,许尘!”许尘嘴角轻轻一笑,立即停步转身。灰衣老者叹了口气,道:“哎,老夫索性就告诉你吧!如果你真能找到那永盛皇子,我也算对得起主公当年的嘱托了。至于永盛皇子怎么去选择他的命运,那就得看他自己了。” 许尘大喜,忙道:“正是!” 原来,当年那永盛皇子被奶娘抱走时,其脖子上挂着一块刻有他生辰八字的玉佩。这件事奶娘自然仔仔细细地说给了灰衣老者听。他记得清楚,玉佩上面所刻的是——癸酉年正月初七。这块玉佩便是能确认小皇子身份的唯一凭证,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什么了。 灰衣老者轻叹道:“不过,若是那个救他的人有意向他隐瞒,那找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许尘道:“话虽如此,不过想来总是有迹可循的。” 许尘辞别那灰衣老者之后,一路径往玄天派方向赶去。心想,既然那永盛皇子乃是被玄天派门人所救,那么要想找到他必得从玄天派入手不可。 这日,终于来到玄天派境内。许尘心里琢磨着,永盛皇子身份特殊,须得想一个较为妥当的方法打听才是,决计不能让人起疑。当下,他择了一家较为偏僻的客栈,打算先住下来再说。 白日里,街上人来人往,其中不乏一些身着玄天派服饰的弟子。为了避免被人认出,许尘总是装扮了一下才外出打探消息。有时候,他跟踪几名玄天派的人到一些酒肆喝酒吃饭,然而所听到的不过都是些饭后闲资,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这日,临近黄昏,许尘打算等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便上玄天派去一趟,或许能打探到些蛛丝马迹也说不定。他原本是坐在一家饭馆吃饭,想着吃完饭时间也差不多刚好可以动身。 不想,就在他将要起身结账时,门口突然走进来了三个年轻汉子。许尘微微一怔,这三人均是玄天派的人。听得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人吆喝道:“掌柜的,快给我们来坛好酒,再配四五个小菜。今儿是我们郝师哥的生辰,我们要给他好好庆祝庆祝!”说着拍了拍中间那名汉子的肩头。 许尘也没听明白那人说的是“郝师哥”,还是“好师哥”。只见那个今天过生辰的汉子微微笑了笑,道:“不过是个生日而已,年年都有,没什么可庆祝的。”三人说着坐了下来。 另一人道:“师哥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没什么可庆祝的?虽说生日年年都有,但一年也就那么一次。我知道提起生辰你心里有一些不高兴,大师兄比你还要小着两岁,而且也是你先遇上的师父,可师父他就是偏心苏齐。别说你,就是我们也觉得不公。” 第一百三十五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一) 只见过生辰那人忙瞅了瞅四周,低声道:“周师弟,这话可千万别乱说,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那可不妙。”姓周那人嘿嘿一笑,道:“什么有心人?喏,你自己看,这屋子里哪里有什么人?” 此时,这饭馆大厅里面除了这三人之外,就只有许尘在一个角落吃饭,另就是店小二和掌柜的。三人眼光同时向许尘身上瞧去,只因许尘刻意装扮了一下,看起来如同一个商人模样,所以三人只看了那么一眼便即收回目光。 三人仍旧闲谈,只不过声音刻意压低了一些。许尘听见他们所言皆是抱怨他们师父对其大师兄苏齐如何如何偏心。许尘见过苏齐几次,虽未怎么仔细留意,不过总体而言,苏齐在他眼里还算是条铮铮汉子。几杯酒下肚,三人胸胆开张,就连声音也逐渐高亢起来。 只见当先那人举杯说道:“周师哥,来,我们一起敬郝师哥一杯,祝他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姓周那人拍了他肩膀一把,笑道:“你小子,胸中有点墨水嘛,说起话来都跟咱们不一样啊!” 那人红着脸笑笑,道:“没有没有,周师哥你取笑了。小弟不过是小时候跟着先生念了两年书而已,其他的那可谈不上。”说罢,三人哈哈大笑,碰杯而饮。 姓周那人见姓郝那人脸上还是有些闷闷不乐,于是将三只酒杯又再满上,笑道:“郝师哥,今晚你应该开心一些才是。你想,师父他虽然偏心大师兄,可大师兄的生辰,师父他可从未给他过过。相反还是我们其他师兄弟,师父他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给我们送个礼物、庆个生什么的。” 姓郝那人道:“你怎么知道师父没给大师兄送过礼物?”姓周那人笑道:“这个……这个,送礼物不送礼物的我倒不敢万分确定,不过生辰是绝对没有过过的。是不是,严师弟?”姓严那人不住点头道:“不错不错,这个我想郝师哥你也是看得见的。大师兄说来也有些可怜,记得他每年生日,都是叶小师妹一人给他过的。” 姓周那人笑道:“你记性倒真好,还能记得大师兄生日是哪天。我看,你记住的是叶小师妹而不是大师兄吧?”说着与姓郝那人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姓严那人红着耳根,分辩道:“胡说什么,我记得大师兄的生日那是因为大师兄他身上有一块玉佩。那年正月初七我们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我见他独自瞧着玉佩发呆,便问他那是什么。他说那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上面还刻着他的生辰八字,说着将玉佩递给我看。我从来都不曾见过那么好看的玉佩,因此才会对其印象深刻。你们胡说八道扯到小师妹,要是被她知道了,那……哎唷,我简直不敢想象。” 姓郝那人道:“哈哈,说到叶苹,那简直是个小辣椒啊!”姓周那人接口道:“正是,叶小师妹那脾性,也只有苏齐他受得了,旁人可承受不来。”姓严那人呵呵一笑,道:“哪有?小师妹哪有你们说的这么可怕,我觉得她很可爱呀!”另两人嘻嘻笑道:“是是是,叶小师妹可爱,可爱得不行。只可惜人家喜欢的是苏齐大师兄。” 两人一搭一唱,姓严那人喝了杯酒,说道:“哈哈,她喜欢大师兄那又有什么关系?看到她开心,我便开心!”另两人对望一眼,均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然后各自低头喝酒吃菜。 这时,只见许尘起身大踏步朝门外走了出去。其实,几人说的后面这一段关于叶苹的话许尘半句也没听进去。在他听到姓严那人说苏齐身上有一块玉佩,又说什么“正月初七”“生辰八字”的话,许尘脑海中早已思绪翻涌起来。 据那灰衣老者所说,当年救走永盛皇子的人乃是玄天派一姓古之人。虽不知玄天派到底有多少姓古的,但苏齐的师父正好就是那古长风。而倘若他身上的那块玉佩所刻之字乃是“癸酉年正月初七”的话,那自己与师父这些年辛辛苦苦所寻找的人不就是那曾见过几次面的苏齐吗?这三人说,那古长风从来不为苏齐过生日,其中的原因想来就是因为苏齐不一般的身世。许尘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苏齐就是他现在正在寻找的人。既是如此,那么只要马上到玄天派找苏齐当面问问不就真相大白了。 许尘脚步匆匆,黑夜里并未碰见什么人便顺利地来到了玄天派。只是玄天派庭院甚广,要精确找到苏齐的住处而不被人发现并非易事。许尘摸索着走了一会儿,忽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人正朝着自己这边慢慢走了过来。 他心念一动,于是闪身躲在墙角,待那人走近,伸手从后面点了他哑穴。许尘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抵住那人的脖子,威吓道:“不许回过头来,你只要把我带到苏齐的房间,我就放了你。否则……”说着将匕首向前移了移。那人只觉脖子上冰冰凉凉的,魂已被吓掉了一半,只得听令行事。 两人七拐八弯走过几个回廊,那人手指向前一指,示意许尘苏齐的房间就是那里。许尘手掌一翻,在那人后颈处使劲一击,将其打晕后径直向苏齐房间走去。苏齐此时正好从他师父古长风那里回来,正欲宽衣就寝,却听见“咚”的一声,窗户似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心中一惊,立时将窗户打开,探头张望,只见不远处一团黑影向东北角方向急速奔窜。苏齐来不及思索,抓起桌上的剑,纵身就向那黑影追去。那黑影距苏齐不过七八丈的距离,两人脚底生风,几个起落,就已跃到了玄天派的围墙之外。 那黑影自然便是许尘了!因为不想惊动玄天派的其他人,所以他就想着把苏齐引到玄天派之外的地方。眼见两人距玄天派已有一定的距离,许尘于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苏齐跟着也停了下来,拔剑问道:“敢问阁下是谁?夜闯我玄天派到底有何居心?” 许尘淡淡一笑,道:“在下对贵派绝无恶意,只是有事想请教少侠,还请少侠据实相告。”苏齐微微一愣,不知眼前这人所指的是什么。他瞪大了眼睛想瞧清楚对方面容,但许尘为了谨慎起见,在脸上蒙了一层黑布。苏齐之前曾见过他,倘若他不是自己要找的永盛皇子,那么不让他瞧见自己那是最好的。 此刻虽已夜深,但这晚月色大好,是以两人均能将瞧清楚彼此的身形体态。眼见苏齐不动声色,许尘向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问道:“请恕在下冒昧,敢问少侠今年贵庚?”听到这话,苏齐更加感到奇怪,眼前这人不仅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还一开口就询问自己的年龄,这是什么意思? 许尘见他迟疑不答,又道:“敢问少侠可是癸酉年正月初七所生,今年正好满得二十一岁?”他说这句话时仔细盯着苏齐的脸,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但见苏齐脚下不动,身子却微微一颤,脸上尽是困惑、诧异的神情。很显然,许尘猜得不错,苏齐正是当年那个被古长风救回来的遗落的四皇子柴永盛。许尘瞧着他脸上表情,已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听得他接着又道:“看来在下说的不错!如此可否请少侠让在下瞧一瞧刻有你生辰八字的那块玉佩?” 许尘这一连串问题使得苏齐顿时不知所措,心想,眼前这人究竟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生辰八字?又怎会知道我有那样一块玉佩?他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想来定是认识我的人。可既然认识且熟悉我的一切,又何必再来这样一问呢? 两人相互瞧着对方。忽然,许尘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那块黑布。苏齐“啊”的一声,惊叫道:“是你?”许尘点了点头,道:“不错,是我!你现在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并且还对你的这些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 苏齐因为方少白的原因,对许尘印象不是很好。因此只淡淡地道:“就算你对我的情况全部都知道那又怎样?谁知道你有什么居心?你是想威胁我做什么吗?呵呵,若是如此,恕难从命!” 许尘略有些尴尬,笑了笑,道:“少侠误会了,我之所以要找你乃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而绝非要为难你。只要你让我瞧一瞧你身上的那块玉佩,那么我便将这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都告诉你。” 苏齐微微一怔,道:“什么重要的事情,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许尘哂的一笑,道:“假如我说我知道你的父母和你的身世呢?” 听到这话,苏齐眼神登时变得有些不一样起来。虽说他平时性格洒脱,对很多事情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可他内心深处到底还是渴望父母亲情的。然而他师父古长风却从未对他说起过关于他的父母和身世,只说自己是被他从小捡回来抚养的,别的其他情况,古长风丝毫不知。此时乍然听到许尘提到他的父母,那当然是震惊不已。 第一百三十六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二) 过得半晌,苏齐这才慢慢缓过神来,他迟疑着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知道我的父母?那你告诉我他们现在在哪里。” 许尘道:“我可以告诉你关于你的父母,但你得先让我瞧瞧那块玉佩。” 苏齐略一思索,而后伸手入怀,将自己那块从小带在身上篆刻着自己生辰八字的玉佩掏了出来。黑夜里,许尘伸出一只手。不过苏齐并未立刻将玉佩递出去,而是抚摸了几下这才递给许尘。寻思,这玉佩对来我说万分珍贵,可对于旁人却未必如此。这许尘虽说不是什么善者,不过总也不是那泼皮无赖,想来他不可能是想要骗我这块玉。 许尘接过玉佩后立即将之凑到眼前,夜里尽管瞧不见这玉佩的色泽纹理,不过上面所刻之字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但见那几个字正好就是“癸酉年正月初七”。 他微笑着将玉佩递还给苏齐。苏齐道:“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吧!”许尘淡淡一笑,抬头望了望天,然后将柴家天下如何篡到赵匡胤的手里,而后苏齐又为何会流落到玄天派的原因大致说了说。 苏齐听完,悄然发愣。过了好半天才连连摇头道:“不,这不可能,你骗我!我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寻常孤儿,怎么可能是……不,我不相信!” 许尘道:“我骗你?我为什么要骗你?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实不相瞒,我师父萧明远就是当年你父亲柴宗训的一名属下,我告诉你的这些全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我师父受你父亲临终嘱托,要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然后辅佐你完成你父亲尚未完成的使命。所以这些年,我跟师父一直在到处打听你的下落。只可惜师父他老人家现在已经不在了,要是他知道我已将你找到,他不知会有多开心!” 苏齐看起来一脸茫然,听得他沉着声音问道:“你……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许尘道:“证据当然有!你只要跟我去见一个人,他自会让你知道我所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齐道:“谁?” 许尘道:“这人同我师父一样,也是当年你父亲的一名下属。”许尘所指的自就是那竹林中的灰衣老者了。 苏齐此时还并未全部相信许尘所说的话,不过一想到自己可以见到当年曾与父亲有过关联的人,他的心就抑制不住地激动。过了半晌,他点头道:“好,你说的那人他现在在哪儿?” 许尘道:“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那位前辈这些年一直都隐居在河南洛阳境内的一片竹林之中。” 苏齐看起来有些犹豫。许尘瞧他神色,知他心中所想,便道:“没关系,反正这里离洛阳并不近,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你若对我的话还有所怀疑,那你大可先回去想一想。等你想清楚了再到山下有朋客栈找我,我在那里等候你的大驾。”苏齐呆呆不语,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两条眉毛紧紧地聚在一起。 许尘嘴角淡淡一笑,转身缓缓而行。心想,既已确定苏齐就是他与师父寻找多年的四皇子,那么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凭着苏齐身上那一股刚毅劲儿和对亲情的渴望,他一定会主动来找自己的。现在无须逼他太紧,太紧了只怕会适得其反,让他好好思考两天那也无妨。 许尘走了大半天后,苏齐这才收转心神。他脚步踉跄地回到玄天派,而后又心不在焉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一宿,他几乎没有睡着。 次日,他一大早就来到师父古长风的屋子。古长风看他满脸倦容,问道:“怎么了,齐儿,昨晚没休息好吗?”苏齐摇了摇头,嗫嚅着道:“师父,徒儿……徒儿想问您件事。” 古长风微笑道:“什么事,你说。” 苏齐顿了顿,道:徒儿……徒儿是想问您关于我小时候的事。您还记得当初您是怎样把我捡回来的吗?” 古长风微微一愣,问道:“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为师之前不是对你说过吗,那一年你师祖叫我外出游历,回来的途中,我无意在路旁发现了你,于是就把你给带回来了。当时你还只有几个月大,一张小脸胖嘟嘟的。” 苏齐道:“那您捡到我的时候,我身边可还有别的什么人吗?” 古长风一怔,笑道:“有什么人?当时你一人置身荒野,我也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所以就只能把你带回来了。” 苏齐心里想着昨晚许尘告诉他的那些话,许尘说他当时是被奶娘怀抱着,救他的人杀死了追赶奶娘的几个蒙面人,然后才从奄奄一息的奶娘手里救走了他。可是师父说的却不是这个样子。他不能确定到底是古长风刻意隐瞒了他还是许尘所说的都是假话,看来只能去见见许尘嘴里提到的那个可以告诉他真相的人了。 神思间听得古长风道:“怎么了,齐儿?你看起来有些烦恼的样子。”苏齐忙摇头道:“没……没有,师父。我只是……只是昨晚梦见了我爹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仔细留意古长风脸上的神色,不过并未瞧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连续三日,苏齐心里一直在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跟许尘去见那一位他口中说的能告诉他真相的人。他并不是很相信许尘,但此时倘若不弄个水落石出的话,他只怕永远都难以心安。所以最后,他还是决定到洛阳走一趟。临走之前,他先去探望了一下叶苹,叶苹此时还尚在那自省阁里面面壁思过。同时他也告诉师妹自己有些事情需要去办,可能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来看她了。 那日,他俩人与方少白、葛心瑶分手之后回到玄天派,在苏齐的劝说下,叶苹终于服软向掌门古长风及师兄林昭华等人承认错误。其间,有人提出,当苏齐发现叶苹逃走时,他第一时间应该做的是去向古长风禀告而不是擅自做主自己去追回叶苹。为了抚慰这些人的情绪,古长风罚苏齐禁足一个月,并让叶苹重新回自省阁思过,直至一年的期限满了为止。 此次外出,苏齐不知该以何种理由去向师父古长风说明。他知道自己一旦去跟师父说,师父定然会问他出去干什么。他既不愿意对师父撒谎,可又不能据实相告。所以最后干脆留了一张纸条,然后偷偷走了。 许尘料定苏齐一定会来找自己,因此看到他时,他并不觉得惊讶,而只是微微笑了笑。两人即日启程,一路上并未耽搁,到得第八日上午,便已来到那片竹林之中。 这地方苏齐之前曾来过,那是他送信到少林寺,途中酒瘾犯了找到的这里。他与方少白就是在这竹林中的酒馆郁香楼里认识的。所以越往前走,他就越感到疑惑。 两人来到那郁香楼门口,许尘停步说道:“好了,就是这里了!”苏齐一愣,问道:“你是说我们要见的人就住在这里面?”许尘点头道:“不错,这间酒馆就是那位前辈经营的。”苏齐应了一声,寻思,难道当真是命运使然,相隔数月,我居然又第二次来到了这里? 二人相跟着走进屋子,客厅里一个客人也没有。许尘让店中小二去请那灰衣老者,灰衣老者出来看到许尘,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许尘上前行了一礼,说道:“前辈,您看我把谁给您带来了!”说着转头看向苏齐。 灰衣老者跟着也把目光投向旁边的苏齐,不过他并未认出眼前这人是谁。苏齐也不识得眼前这老者,上次,他到这儿来喝酒时,恰好赶上灰衣老者出门去了,所以他二人并未碰过面。只见灰衣老者将苏齐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向许尘问道:“许尘,这位公子是?” 许尘淡淡一笑,说道:“前辈,在您眼前的这位公子正是当年那奶娘怀中所抱的婴儿。” 听到这话,灰衣老者登时变了脸色。只见他皱起了眉头,满脸惊讶,张大了嘴,颤声问道:“你,你说什么?这位公子就是……就是那永盛皇子?”说着转头又向苏齐看去,显是难以置信。 许尘轻轻点了点头,转头向苏齐道:“苏少侠,还请将你身上的那块玉佩拿出来给这位前辈瞧一瞧。” 苏齐听他二人一问一答,心中早已有些忐忑,此时又见这老者看自己的眼神很是古怪,于是更加感到不安起来。他向许尘看了一眼,随后从怀中摸出那块刻着自己生辰八字的玉佩递给灰衣老者。 灰衣老者双手接过玉佩,当看到玉佩上所刻之字时,一双老眼顿时眼泪汪汪。他抬头又看了几眼苏齐,跟着便跪倒在地,口中叫道:“少主,属下陆宁参见少主!”原来这灰衣老者的名字叫做陆宁。 苏齐一愣,立时后退了两步,叫道:“使不得,前辈,您快起来!”陆宁不起,许尘见他这般,于是便也躬身向着苏齐深深一揖。苏齐更加不知所措,看看许尘又看看陆宁,嘴里忙不迭叫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快起来,有什么话我们慢慢再说!” 第一百三十七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三) 许尘扶着陆宁一道站了起来后,陆宁朝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抬头向着天空喃喃自语道:“主公,你看到了吗?你最疼爱的小儿子现在还活着,你终于可以放心了!”说完长吁了一口气,回进屋中,将手中玉佩递还给苏齐。苏齐接过玉佩,见他脸上虽挂着笑容,眼中却闪着点点泪光,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这时,听得许尘向陆宁道:“前辈,晚辈不辱使命,终于在玄天派找到了永盛皇子。可是他并不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我只能带他来见你,您看……”陆宁叹了口气,向两人道:“我们坐下慢慢说吧,这件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说得清楚的。” 三人在一张桌旁坐下以后,店中小二沏了一壶茶上来。苏齐待那小二转过身子,伸手一指,向陆宁道:“前辈,这……”陆宁知道他的意思,摆了摆手,道:“不要紧,这是我自家亲戚,我的情况他全都知道的。” 他这句话说完,苏齐心中就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起来,似乎很害怕听到陆宁接下来所要说的话。瞧陆宁适才那般对着天空说话的样子,很显然,许尘并没有说谎。 不过,他心中忽然又转了个念头:难道是他二人合起伙来骗我,在我眼前演了这样一出戏?可是,可是他们骗我干什么呢?自己不过是玄天派中一寻常弟子,他们骗我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而且还是以这样一个名目!想到这里,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瞬间又将这个念头给否决了。 他心下惴惴,然而半天也见陆宁开口,于是索性将心一横,说道“前辈,烦请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我,我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竟是……是……” 陆宁抬头看了苏齐一眼,向他轻轻点了点头后,跟着便将他兄弟四人如何结识苏齐的父亲柴宗训,如何在暗地里为其奔走谋划,最后如何会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果全部一一对二人说了。其中有些细节,许尘之前也不知道。 他说完叹了口气,又道:“许尘并没有骗你,事实的确是如此。只不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今日能再见到少主你,实属苍天怜见以及主公在天之灵保佑。” 苏齐听罢,心中既不知是怒是怨,是悲是喜。只感到一阵颓然袭上心头,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兀自呆呆出神,许尘、陆宁相互对望了一眼。许尘道:“怎么样,少侠现在可相信了?依照陆前辈和我师父,那以后我就同他们一样也叫你少主吧!”苏齐脸上看起来有些恍惚,喃喃道:“不,不!我苏齐不过是玄天派一个普通弟子,你们定是认错人了。” 陆宁知道他一时难以接受,叹了口气,说道:“也罢,当初属下放弃寻找少主你就是想让你以后做一个普通人,不要再卷入这是非恩怨当中。既是如此,你便依旧做你的苏齐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 许尘眉头一紧,站起身来,大声道:“前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跟师父苦苦找寻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找到永盛皇子,让他继承他父皇的遗志,把属于他柴家的天下给拿回来。您这一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这算什么?难道您忘了当初你们主公是如何交代您的?忘了他是如何死的了吗?那年他才仅仅只有二十岁啊!大宋朝廷对外宣称恭帝乃是暴病而亡,可你们跟随他多年,他的身体状况你们不应该很清楚吗?一个胸怀大志、满腔热血的青年男子如何会在一夜之间暴病而死,这其中的蹊跷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苏齐耳听得许尘这慷慨激昂、满含悲愤的话语,一时间自己血管里的血液也不禁开始沸腾起来。他心里着实不愿意相信自己居然是那样一个身份,可假如他父亲的死当真如此离奇,他又岂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许尘见他额头青筋凸现,脸颊也渐渐泛红,知道自己的话奏了效,便继续说道:“前辈,您忘了当年对你们主公许下的诺言可以,可是你不能让永盛皇子也跟着你一起忘了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身为人子,倘若不能继承先父的遗愿,并任其死得不明不白,那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我之前对您说过,我的父母就是被大宋的狗官给害死的,因此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要为他们报仇,讨回一个公道。” 他说到这儿,但见苏齐突然站起身来,像疾风一般跑出屋子,蹿进了屋外翠幽幽的竹林之中。陆宁欲起身去追,许尘忙拦住他道:“不必追,前辈,让他好好静一静吧!”陆宁点点头,叹了口气。 直至傍晚,夜幕降临,苏齐这才又回到郁香楼。陆宁见他平安归来,笑道:“少主,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饿不饿?我这就去给你拿吃的。”苏齐摇摇头道:“不用麻烦了,前辈,我只想要一坛酒。”陆宁道:“好,好!我这就去拿。” 片刻功夫,陆宁从后厨端出来一坛酒、一盘馒头和几个小菜。自苏齐进门,许尘一直都倚在一道窗边观赏外面的景色。听得陆宁叫他吃饭,他这才应声走了过来。 陆宁、许尘二人分别坐下,却见苏齐兀自抓起桌上那一坛子酒,说道:“我喝些酒就好,你们慢慢吃吧!”说完提着酒坛走到门口坐下独饮。陆宁叹了口气,又到后屋去取了一坛子酒,这才和许尘开始吃饭。 他二人吃完饭,眼见苏齐仍坐在门口继续喝酒。陆宁欲开口劝他少喝点,许尘忙制止道:“前辈,且让他喝个痛快吧!你现在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兴许醉过一场,他就会清醒了。 次日清晨,陆宁、许尘相继从各自房中出来,抬头只见苏齐已端坐在客厅中央。他二人相互看了一眼,却见苏齐站起身来,躬身向陆宁道:“前辈,您能给我仔细讲讲关于我父亲的死还有我柴家天下跟大宋朝廷之间的事吗?” 陆宁微微一怔,忙上前将他扶起,说道:“老朽本是你父亲的下属,少主不该行此大礼!你快起来,少主你想知道什么,老朽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许尘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些许微笑,心想,看来,苏齐是接受他永盛四皇子的身份了。如此,那便再好不过。 耳听得苏齐和陆宁一问一答,二人堪堪说了一个多时辰,苏齐这才把他想知道的大概都问清楚了。许尘道:“少主既已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那不知今后你有何打算?”苏齐低头不语。陆宁忙道:“许尘,你想干什么?过去的都过去了,难道你还放不下心中的执念吗?” 许尘淡淡一笑,道:“放下?父母大仇,岂能说放就放?” 话音刚落,只见苏齐倏地站起身来,恨恨地道:“不错,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更何况,除了这个,还有亡国之耻,灭家之恨!” 陆宁叹了口气,喃喃道:“少主,我想主公如果在天有灵的话,他必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而不要再卷入那无休无止的复仇之中。” 苏齐仰天哈哈一笑,说道:“前辈,我苏齐生活的这二十一年来,从未对自己的父母尽过一天孝道。假如终其我一生,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么也就罢了。但现在,我明明知道父母无辜枉死,祖辈的基业被奸人所夺,如此这般,若我还能做到无动于衷,那我苏齐还算是个人吗?前辈您当年誓死效忠先父,差一点就丢掉了性命,晚辈自不敢再要求您什么。然而对于我自己,我是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的。”陆宁听他说完,也就不再争辩,只不住摇头叹气。 三人各自怀着自己的心事安静地度过了一天。夜晚,吃罢饭,苏齐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许尘跟着也走了出来。两人相距丈许,分别倚着一根柱子眺望着眼前的黑夜。沉默半晌,许尘开口道:“少主,你可是在为了以后的复国大业而苦恼?” 苏齐淡淡一笑,没有答话。他心中确实十分烦乱,可又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烦恼些什么。自许尘找到他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半月的时间,他却好像经历了一场生死变故,似乎天地间都变换了另外一个模样。 许尘又道:“少主大可不必如此,你可知你父亲去世之前留下了什么吗?” 苏齐转过头来,问道:“什么?” 许尘道:“一张藏宝图。” 苏齐一怔,奇道:“你说什么?藏宝图?” 许尘点头道:“不错。这张图原是你祖父留下的,为的就是用其来招兵买马,然后一统天下。只可惜你祖父英雄早逝,你父亲才刚登上皇位,就被奸臣赵匡胤强迫禅位于他。你父亲在危急时刻才将此事告知了他的属下,也就是我师父他们四人。并嘱咐他们要将此图找到,然后亲自交到你的手里,用其来完成你父亲毕生的心愿——从贼人手里夺回你柴家的江山。” 苏齐听完,满脸诧异,因许尘和陆宁还未给他说过有关藏宝图的事。 第一百三十八章 接受身份欲寻宝 过了好半天,苏齐这才缓缓问道:“你说的这个可是真的?” 许尘笑了笑,道:“当初我听我师父说起此事的时候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这世上居然真有什么藏宝图!不过,此事千真万确,不信你可以问问陆前辈。” 苏齐微有些迟疑。许尘扭头朝屋里喊道:“前辈,烦请您出来一下!”陆宁在厅内答应了一声,跟着走了出来,问道:“什么事?”许尘道:“前辈,我告诉了少主关于那张藏宝图的事,不过他似乎不太相信。” 陆宁白了许尘一眼,似是怪他不该多嘴,向苏齐提起此事。听得苏齐问道:“前辈,我父亲当真留下了一张藏宝图吗?”陆宁不答,只生硬地点了点头,然后一边叹气一边转身朝屋内走去。 许尘轻轻一笑,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苏齐道:“那……那张图现在在哪里?” 许尘沉吟着道:“当初你父亲的四个手下分别是这位陆前辈和我师父,另外两人一个姓方,一个姓李。那张图现在就在这个姓方的前辈的后人手里面。”鉴于苏齐和方少白的关系,许尘担心苏齐会因为方少白的原因从而改变自己的想法,所以他才故意不说出方少白以及他爹方寒的名字。 苏齐道:“那这位方前辈的后人现在在哪里?” 许尘听他这样问,猜想他的打算乃是要去找方少白要回那张藏宝图。他自己的意思也就是如此,于是便道:“我知道此人住在哪里,不过他行踪一向难定。这样吧,我们先去他住的地方找一找,看能否找到。你看如何?” 过了半晌,苏齐这才点了点头,道:“好!”许尘听他欣然同意,想起师父生前的嘱托,觉得甚是安慰,当下转身回屋自行歇息。 次日早饭时分,苏齐扒了一口饭,抬头向陆宁道:“前辈,我想吃过这顿饭,我跟许尘就得告辞了。”陆宁、许尘皆是一愣,许尘浑没料到他会如此心急。 只见陆宁放下碗筷,困惑地瞧着身旁两人。许尘知道他是在怪自己将苏齐引到复仇的路上去,当下并不分说什么,只低头吃自己的饭。顿了顿,陆宁向二人道:“你……你们打算去哪儿?少主你是要回玄天派吗?” 苏齐嗫嚅道:“前辈,我……我们……”说着看了许尘一眼。他这句话虽未说完,不过陆宁又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听得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你……你们真的非要那样不可吗?”苏齐、许尘二人对望一眼,苏齐道:“前辈,这件事您就不用操心了。我……我已经做了决定。”陆宁摇头叹了口气,接着心不在焉地端起饭碗继续吃饭。 吃完饭,许尘和苏齐二人拿上行李向陆宁辞别。陆宁满脸愁苦地瞧着他二人,苏齐轻轻拍了拍他肩头,笑道:“前辈,不用为我俩担心,各人有各人的使命。您多保重!” 陆宁勉强笑笑,道:“是是,你们自己也要多保重!”转头向许尘道:“许尘,好好照顾少主!当然,你自己也要小心!”许尘道:“放心吧,前辈,许尘明白。”说完,二人转身离去。在这之前,陆宁分别在他二人的行李中悄悄放了些银两。 出了竹林,许尘领着苏齐向西而行。他们自是要去穆秋云和秋月华所居的那个山谷寻找方少白。行了大半日,二人均有些饥渴。许尘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似乎有个茶棚,便道:“前面好像是个茶棚,不如我们先到里面歇歇脚,吃些东西再走。”苏齐点了点头。 来到那茶棚前,许尘正欲向那茶棚老板要一壶茶两屉包子,瞥眼瞧见棚内一张桌旁围坐着六个人。其中一人正襟危坐,长脸细眼,两撇八字胡贴在嘴唇上,随着嘴皮一张一合,正是那九华门的掌门史丹青。 苏齐此时已择了一处位置坐下。但见许尘两眼放光,一步一步向史丹青那桌人不断走近。史丹青抬头看见许尘,脸上微微有些诧异,但随即又恢复了原样。他身旁的几名弟子顺着他目光瞧去,已有人站起身来,喝道:“小子,看什么看?赶快滚一边去,别冲撞了我们师父。” 这人话音才落,他口中立时便有鲜血涌将出来。只见他双目圆睁,跟着身体就瘫倒在了地上,就此一动不动。史丹青等人起身察看,见那人胸口正中央插了一根竹筷,筷尖没入皮肉约有三寸来深。这竹筷自是许尘出手刺入那人胸口的,只不过没有一个人瞧见他是何时出手的。 九华门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脸上大有惊恐之意。唯有史丹青镇定自若,一张脸铁青着,眯着两只小眼恶狠狠地盯着许尘。众弟子见了掌门的样子,一个个又都恢复原样。其中二人同时叫骂道:“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你杀了我们王师弟,好,那就用你的命来偿!” 说罢,二人同时挥刀直上,刀光叠影,直逼许尘身上两处要害。许尘面色森然,只见他仰面轻轻侧转身子,接着双手交叉探出,同时抓住那二人右手手腕,微一使力,二人刀尖分别刺入对方胸口之上。这二人使的虽然是刀,但看得出来许尘乃是以剑法刺入那二人心脏的。 此时,剩下的那两名九华门弟子更是骇异万分。他俩手执兵刃,却又不敢再贸然动手,眼睛不住在许尘和史丹青身上来回观望。过得片刻,史丹青向前迈出一步,喝斥道:“好小子!”瞧那眼神,似是立刻就要动手为他三个门人报仇雪恨。 许尘哼的一声,道:“当日,你和那姓丁的老贼合力杀我师父。今日,我就用你的血来祭奠我师父的在天之灵。”那日,萧明远乃是因为替穆秋云挨了丁善的一掌这才死的,细说起来跟史丹青其实并不相干。不过那次,他俩人本就是一起来的,因此许尘不只恼恨丁善,连史丹青他也一并看作是自己的杀师仇人。 听得史丹青冷冷地道:“哼,丁兄说的不错,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既是如此,今日老夫便送你去见你师父!”说罢,一只铁拳已向许尘面门重重砸来。 许尘见他来势刚猛,当下不敢硬接,只得闪身避开。两人斗了几个回合,许尘暗暗心惊,只觉史丹青的拳头犹如千斤之鼎一般,每一拳都威不可当。但凡自己稍有迟疑,身体某个部位被他拳头砸到,那便非死即伤。不过,他此刻心中装满仇恨,又哪能管得了这许多!他心下暗自计较,看来只有使出那玉蟾神功,今日才可能手刃了史丹青这个老贼。只可惜他现在手里无剑。这样想着瞥眼间只见苏齐就站在离他二人不远的地方。 他心念一动,于是在连续攻了史丹青三招后,便纵身跃到苏齐身旁,一把将苏齐手中长剑从剑鞘中拔了出来。待史丹青再次攻到,他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这一来,许尘立马就使上了那玉蟾神功里面的招式。只见他右手出剑,左手出掌,一掌一剑尽往史丹青身上要害处招呼。 史丹青初时并没将许尘放在心上,想着要不了多久,这小子必会死在自己手里。哪晓得许尘使上剑后,两人打斗的形势立刻就有些不同了。在这之前,史丹青一味地都是攻势。许尘于刹那之间杀了他三个弟子,这显是太不把他九华门放在眼里了。不过现在他攻势有一半已变成了守势,因许尘的玉蟾神功既霸道又凌厉。 二人斗得一会儿,史丹青已瞧出许尘所使的这套功夫正是当初方少白上南山派找丁善寻仇时所使的。他心中微觉奇怪,按照当日玄天派的情形,他二人应该算是仇人,怎么两人居然会使同一种剑法?但明显看得出来,许尘剑招之间好像还不够娴熟,似是才初学不久。因此他心里对许尘不免又多了一分轻视。 其实,若按照许尘原来的武功,他确实不是史丹青的对手。然而他现在不仅学会了魔教的那套九微冥清诀内功心法,还将方少白的那两本秘笈上的玉蟾神功练到了第六层。所以他现在武功实已跟史丹青不相上下。只不过许尘将玉蟾神功练到第六层,其间也是经历了一些曲折的。 那日,他在魔教的另外一间密室里发现了那套刻在墙上的剑法后,他当时也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番。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墙上的剑招看起来大多平平无奇,实看不出有什么奥妙之处。这让他十分地想不明白,如此稀松平常的剑法,怎么会有人专门将其刻在墙壁上呢?他想着或许是自己暂时还没有弄明白这其中的关键,于是强迫自己也将其全部招式硬生生记了下来。 出了魔教,许尘一路向南。他白天用半天的时间赶路,晚上也只睡一两个时辰,其他时间,他都是用来继续修练那玉蟾神功秘笈上的武功。因他学了魔教的九微冥清诀,内力猛然提升不少,是以那玉蟾神功很快就练到了第四层。 但到得第五层时,修习顿时变得异常艰难起来。许尘心中大为恼火,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好几次他强行运功,差一点又再走火入魔。后来他不敢轻易再试,于是便将心思转移到那一套平平无奇的剑法之上。只是这些剑招都太过简单,所以没几日功夫,他就将其全部学会了。 可是学会以后,他并未感到有什么效果。他有些想不通,不明白这套剑法到底有何用途。与那玉蟾神功相比,两者似有天壤之别。他一遍一遍地反复练习,想琢磨透这里面可能隐含的东西。可直到他将这些剑招全都烂熟于胸,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他又将心思重新折回到那玉蟾神功上面。 第一百三十九章 寻人途中遇仇敌 说也奇了,当许尘再次修练起那玉蟾神功的第五层时,那第五层里面的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依次都很顺利地就练了下去。他又惊又喜,不知这是何故。几日前,他说什么也练不下去,可现在却完全感受不到阻碍。 其实他不知,这都是因为他所强行记下来的那些稀松平常剑招的缘故。那些剑招虽然简单,但均都代表了剑术之中最基本最关键的东西。就好比那一栋楼房的砖瓦、梁柱,这些东西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只有当你拥有了这些,然后你才能建房子,才能使房子稳固,才能设计并建造出各式各样的房子。 许尘与方少白不同。方少白自小开始学剑,那必是一个由简至繁、由易到难的过程。穆秋云不可能一开始就教他精妙繁复的剑法,就算教了他也学不会。方少白之所以能在短短两个月内就将玉蟾神功练到第六层,这除了得益于他母亲穆秋云的悉心传授和那套九微冥清诀内功心法外,另一部分也是因为他这十多年来练剑过程中慢慢积累和领悟到的剑理。而许尘从来没学过剑,一上手就是这极为复杂奥妙的玉蟾神功,加之他求成心切,因此这才会不断受阻。现下,他表面上似乎还不明白这玉蟾神功的第五层得已顺利练下去跟那套看似平常的剑法之间的关系,可实际上,他无形中已对剑理有了一些模糊的认识。 所幸皇天不负苦心人,到了此时此刻,许尘的玉蟾神功已跟方少白一样,同样也是练到了第六层。因为即便是他前往洛阳境内那片竹林之中拜访陆宁以及后来辞别陆宁上玄天派寻找永盛皇子的期间,但凡除了赶路和打探消息,其余时间他都是用来努力练功。 眼见许尘和史丹青两人不断进招还招。许尘的玉蟾神功尽管还有些稚嫩,不过他既学会了魔教的九微冥清诀,内力自然今非昔比。只见他一剑刺出,内力随同剑身一齐攻向史丹青身体。转眼,两人已拆了将近五六十招。史丹青久战不胜,心中渐渐有些焦躁起来,而许尘却越斗越狠。在许尘身上有一股戾气,一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狠劲儿。 只见史丹青不住地左右避让,手上攻势大半已变成了守势。许尘见状,顿时信心大增,于是出招更加快捷了。眼见他两眼机警地瞧着史丹青出招的方式与来路,只要史丹青稍微露出一丝破绽,他便趁机连续抢攻。到得后来,史丹青竟然被他逼得连连倒退。突然间,史丹青一个不小心,耳听得“噗”的一声,许尘手中长剑已然插入了他的胸膛。 史丹青哪里料得到今日居然栽在了一个后生小辈手里,脸上、眼中全都诧异之极。接着他将目光转移到了自己两个弟子身上,喃喃道:“去……去……,少……少林……”说着身子倒下地去,两只眼睛张得大大的。 那二人见自己掌门毙命,脸上已吓得全无血色,四条腿像筛糠一般抖动。许尘转头看向他二人,脸上杀气不减。这二人听得掌门的意思是要他们去少林寺,然而瞧眼下情景,他二人必也是在劫难逃了。 只见许尘扬起手中长剑,欲要将眼前这俩人一起解决了。忽然,一人闪身挡在他前面,叫道:“住手!杀你师父的人乃是史丹青,可现在他已经死了,何苦再要伤及无辜?”此人正是苏齐。 早之前,苏齐听方少白说过,丁善和史丹青两人杀了他母亲穆秋云和许尘他师父萧明远。因此,见许尘两眼发红地瞧着史丹青几人,他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没想到,他一出手就要了三个九华门弟子的性命。当许尘与史丹青交手时,他心中栗栗不安,这二人中无论是谁,他都不希望其死在对方手里。 在这之前,他似乎并未瞧见过许尘的功夫。眼见史丹青逐渐处于被动,他心中大感惊奇,感叹道,没想到许尘武功竟如此之高!虽说史丹青与他非亲非故,可看见他死于许尘的剑下,他心中还是感到那么一些难受。眼见许尘还要再杀掉剩下的两人,他体内的侠义之气不免忍不住了。 许尘听了苏齐的话,手臂不由得缓缓放了下来。他倒转剑柄,恭恭敬敬将剑还给了苏齐,说道:“是,少主。您既发话,那我就饶了他俩。”那二人瞧瞧许尘又瞧瞧苏齐,对望了一眼后,发足往东去了。这茶棚的主人早已吓得躲到了老远的大树之后,这时见打斗停止,这才战战兢兢走上前来。 苏齐见他满脸愁怨,又瞧瞧地上的几具尸体,心下甚感抱歉。想着,这下人家可怎么做生意?于是放下手中长剑,弯腰抓起其中两具尸体,打算将其带离这茶棚远一些,免得给这茶棚老板招来祸端。许尘跟着也抓起史丹青和剩下的另一具尸体跟在苏齐后面。二人将尸体扔了之后,回到茶棚喝了茶吃了些包子,这才继续向西赶路。 两人连续行了十来日的路程,这才终于来到穆秋云与秋月华所居的那座深山。行至山腰,许尘心里突然感到有些不妥。寻思,月华与她师弟在一起,我若当着她的面向方少白索要那张藏宝图,她不知该会如何想?他心中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应该就这样贸贸然地上山去,于是脚步不由得缓慢了起来。 苏齐见他突然放慢了速度,微感奇怪,询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们走错路了?”许尘摇了摇头,道:“没,没有。我只是……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苏齐应了一声,道:“哦。” 二人不再说话,只沿着那似有似无的路径继续往前走。苏齐大概看了一下四周,只觉得这地方林深密布,遮天蔽日,既幽深又冷清。不知怎样的人才会选择住在这样的深山里?转念想到,是了,陆前辈他几人均是我父亲的下属,在经历过那一场杀伐之后,他几人便都心灰意懒,所以才会各自找个僻静的地方隐居起来。陆前辈选择了那一片竹林,而这位姓方的前辈则选择的这里。只不过,这地方比那片竹林又更加荒僻了许多。看这脚下的路,大半已被杂草覆盖,若非许尘带路,我哪儿分辨得出这原来是一条山路?于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然而他哪里想得到,这里其实并非是方少白他家一家所住的地方,而是穆秋云与秋月华两个孤苦女子相依相伴的所在。 许尘心不在焉地随意走着。突然间听得苏齐欣喜叫道:“许尘,你看是不是那儿?那位方前辈的后人是不是就住在那间茅屋里?”许尘猛然抬起头来,不知不觉,两人已经来到距秋月华她师徒俩所住茅屋不远处的地方。 没等许尘回答,苏齐已快步走上前去,大声喊道:“喂,请问有人在家吗……”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回头一看,许尘仍还站在原地。 苏奇困惑道:“许尘,你确定是这里吗?怎么好像没有人?” 许尘微微一愣,接着大踏步走上前来,到得门口,一把推开了屋门。苏齐跟着他走进屋内,抬眼环顾四周,只见桌上椅上到处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看样子,这里已许久没有人住了。 苏齐顿时感到一阵失望,转头去瞧许尘,却见他脸上好像不是失望,而是极度的惶惑与担忧。他有些不明白,于是问道:“怎么了,许尘?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许尘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没有,我之前已想到过,那人并不一定会在这里。” 苏齐道:“那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许尘沉吟道:“既然他不在这里,那我们就到别的地方去找吧!我想总能找得到的。” 苏齐点了点头,道:“好!” 两人也不多耽,关上门便即按原路下山。路上,许尘并没有去想他俩应该到何处去寻找方少白,而是满脑子想着秋月华为何不在这山上。记得秋月华曾对他说过,她跟她师父从小相依为命,后来几经辗转,将家安在了这深山里,从此一住就是十几年。除了偶尔下山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她几乎很少外出。 记得他们第一次相遇,秋月华是为了下山寻她师父。而她师父现如今已死,那她此次不在山上可又是为了什么呢?许尘思索了半天,忽然想到,他师姐弟两人同时不在,那会不会他们是去九华门找史丹青报仇去了?依照他师姐弟俩的性子,这倒是很有可能。 下了山来到市集,许尘和苏齐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宿,想着先住一晚第二天再考虑应该到什么地方去寻找方少白。 次日,二人向东南方向而行。许尘觉着,方少白很大可能还是去九华门找史丹青为他母亲报仇去了。 第一百四十章 救人性命反为累 一连行了五日,到得第六日正午时分,二人在一间小店内吃饭打尖。苏齐拿着一个馒头往嘴里送,忽然瞥见门外一群人浩浩荡荡从街上走过。他心中一怔,立马站起身来,提剑追了出去。许尘见状,跟着也追了上去。他闪身拦在苏齐面前,叫道:“你去哪儿?” 苏齐激动道:“你看到了吗?前面这些人是我玄天派的人,好像我师父他老人家也在里面。” 许尘道:“是又怎样?难道你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了吗?” 苏齐道:“不,我没忘。只是你看,我这些师兄弟们一个个脚步匆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我得去问问清楚。” 许尘顿了顿,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师父若是看见了你,不再让你跟我走那怎么办?” 苏齐感到有些为难,他低头计较了一番,说道:“放心吧,我身上背负的国仇家恨我不可能忘。一旦确定并非是我门派中出了事,我马上就回来找你。便是我师父……便是我师父他也不能阻止!” “可是……”许尘还想再说什么,但苏齐已绕过他,飞奔着向前去了。他一边跑着一边回过头来,叫道:“放心吧,给我留些记号,我会来找你的。” 片刻功夫,苏齐已追上他的众同门师兄弟们,并绕过群弟子,跑到了队伍的最前面。果不其然,古长风当先领头,随后是林昭华等人。苏齐奔到古长风面前站定,喘了口气,叫道:“师父,林师兄,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众人对苏齐的出现似乎都很惊讶。只见有的人面面相觑,有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就连古长风和林昭华也都略有变色。苏齐对自己私自离开玄天派心中有愧,他低下头,躬身说道:“师父,徒儿……徒儿不辞而别,害您老人家担心了。” 古长风面带忧色,伸手将他扶起,肃然道:“齐儿,你老实告诉我,这段时间你到底是去了哪里?” 苏齐张开嘴,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吞吞吐吐说道:“师父,徒儿……徒儿是去见了一位……一位朋友。” 古长风道:“朋友,什么朋友?可是那位姓方的少侠方少白吗?” 苏齐摇了摇头,道:“不,不是的。”在苏齐心里,许尘对他来说就算不像与方少白那般脾性相投,互为欣赏。但无论如何,许尘与他师父萧明远都是在为他柴家奔波卖命,并为此劳苦半生。而他自小在玄天派长大,即使做了古长风的大弟子,被这一脉的其他人尊称一声大师兄,然而他心中也从无自鸣得意,只觉得自己与大家都是平等的,不分什么位高位卑。因此,许尘和陆宁虽尊称他为少主,但他心中并不把他们当下属看待。对于陆宁,他当他是长辈。对于许尘,即便不能交心,他也将其归在朋友一列。 古长风听后缓缓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时,一旁的林昭华开口问道:“苏师弟,那你外出的这段时间你可曾听说了一件事?”苏齐道:“什么事?”林昭华向古长风看了一眼,道:“你可听说那九华门的史掌门史丹青半月前被人给杀了?” 苏齐登时心头一凛,半天没有作声。古长风抓住他一只手,压低了声音问道:“齐儿,史掌门的死当与你没有关系吧?”苏齐一怔,张口道:“师父,我……我……” 林昭华道:“苏师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史掌门的死究竟跟你有没有关系?你可知道,人家都已经告上门来了。” 苏齐道:“林师兄,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人家告上门来了?” 林昭华道:“难道你当真不明白吗?几日前,少林寺有僧人来送信,说有九华门的弟子指证,是你……是你苏齐伙同他人一起杀害了史掌门。”说着叹了口气。 苏齐听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转头去瞧师父古长风,只见古长风沉着脸,眉头紧皱,一副失望、痛心疾首的样子。苏齐忙分辩道:“师父,难道您也相信史掌门是徒儿杀害的么?不,不是我,我没有。” 古长风猛地抬起头来,转忧为喜,叫道:“是吗,齐儿?史掌门当真不是你杀害的?”苏齐使劲地点了几下头。 古长风脸露笑容,转头向林昭华等人大声说道:“昭华,你们听到了吗?我就知道苏齐他不会干出那样的事的,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好,那咱们现在就去少林寺跟无尘大师他们解释清楚,也好还齐儿他一个清白。”众人点头答应。 事已至此,苏齐别无他法,只能跟随他师父他们先到少林寺走一趟,然后等事情解释清楚之后他再去找许尘。 话说那日许尘杀了史丹青之后,那两个被苏齐出言救下的九华门弟子立刻便赶去少林寺报信。本来史丹青此次到河南就是要去少林寺的,只是没想到竟会在途中碰见许尘和苏齐。那二人一到少林寺,立刻就向方丈无尘、无因、无果等人大致叙述了史丹青及其三个门人弟子被许尘杀害的过程。这其中关键的一点就在于许尘乃是用的苏齐的剑刺死了史丹青,而这两人只识得苏齐不识得许尘,因此在他们口中,苏齐自然就成了帮凶。这也难怪,毕竟当时苏齐是和许尘一起走进那家茶棚的,而且许尘还对苏齐相当恭敬。当然了,许尘与史丹青口中关于报仇的对话他二人并没有提及。 无尘等人听完两人的叙述,心中都有些犯嘀咕,不知这二人嘴里的那一位他们不识得的男子会不会是方少白。毕竟方少白的母亲杀了史丹青的兄弟史施,他两家是有仇怨的。而且方少白和苏齐是好朋友,他俩人在一起甚是合理。 不料,当无果直言不讳地问出,这另外一个人可是那江湖上传言怀有武功秘笈的那一位白衣少年方少白时,那二人均摇头说不是。无果毕竟与方少白他爹方寒是故交好友,自不希望方少白又跟九华门结下梁子。所以听到两人回答说不是,他心中的担忧这才消散了。 他师兄弟三人均看得出九华门这两名弟子并不像是在撒谎,只是没想到玄天派的人竟然也牵涉其中。不过事件既然是在河南境内发生的,而且还距少林寺不远,那么他少林寺自是有义务要将此事调查清楚。 将那二人领去吃饭休息后,他师兄弟几人商议,既然九华门的人言之凿凿,那看来只能遣人到玄天派走一趟。不论事情真相如何,都要请古长风带上那苏齐来给他九华门的人一个交代。不过在此之前,应该先到案发现场亲自察看一下,最好能将史丹青及他三个门人的尸首给带回来。 商议完毕,无因、无果立时带了十名年轻弟子,由九华门那两人领路,向着史丹青几人被害的案发地点径直行去。那间茶棚就位于洛阳城内,距少林寺单边不过一日的脚程。虽然当时苏齐与许尘将史丹青等人的尸体搬离了茶棚至稍远一些的位置,不过无因一行人最终还是将几人的尸体给找到了。 由于间隔时间很短,所以史丹青几人的尸身尚且完好。无因、无果仔细察看了一下几人的伤口,师兄弟二人不由得对望一眼。因为除过史丹青的伤口明摆着是被剑刃所刺之外。另外三名死者,尽管杀死他们的兵刃不是剑,一人是竹筷,另两人是长刀,但细瞧三人伤口的走向,凶手所用的依然还是剑法。 眼前情形就如九华门那二人在少林寺所描述的一模一样,无因、无果于是让他二人折身返回ah去通知他本门派的人。至于史丹青几人的尸体,暂时先运回少林寺安放,等这件事调查清楚以后再由他九华门的人自行安排。并且,他们会立刻去通知玄天派的人,不管怎样,都要他玄天派给九华门一个交代。那二人点头答应着去了。 这二人走后,无因向同来众弟子中的两人交代了几句,要他们立刻去玄天派给古长风送信。他说着叹了口气,虽然他与古长风交情不浅,不过对于此事他也是无能为力。之后,一行人抬上史丹青几人尸体返回少林寺去了。 那两个送信的小和尚来到玄天派将事情大致对古长风说了以后,古长风只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苏齐的为人他最是清楚,自己徒儿是那样一个正直善良、侠义为怀的好男儿,他决不会去做一些违背正义、伤人性命的事情。不过就如无尘等人初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一样,他立时也想到了方少白。苏齐留言外出,也不知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假如他真是跟方少白在一起,以他俩人的交情,倘若方少白真与史丹青动上了手,而方少白又不敌的话,他确实不可能放任不管。 他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史丹青的死当真与苏齐有关。此事关系到整个玄天派的名誉,古长风也不打算隐瞒,于是如实地跟林昭华和其他弟子说了。那叶苹尚在自省阁面壁,因此这件事就只她一人不知道。古长风立时便派了人出去寻找苏齐,然而四五日过去也未有苏齐的半点消息。是以他这才会带着林昭华等人匆匆忙忙上少林去了解事情的具体情况,没想到半路上苏齐倒突然出现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少林寺中论真相(一) 玄天派一行人脚步匆匆往河南少林寺赶去,一路上不断遇到许多江湖人士。这些人有的上前问讯,有的则挤眉弄眼,脸露狐疑。古长风心中明白,必是史丹青的死已弄得人尽皆知,但想到徒儿苏齐乃是清白的,便也不如何在意。苏齐自己也不在乎外人的指指点点,他只盼能早些到达少林寺,然后将事情的真相向众人解释清楚。 七八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少林寺。然而放眼望去,少林寺院内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古长风看见除了九华门的人以外,还有南山派、昭阳派、黄河帮、丐帮、点苍、崆峒等大小不一的各门各派也都来了。他心下不禁嘀咕,这么多帮派都在此,莫非方丈无尘大师将众门派都邀了来,想让我玄天派在天下众人面前向九华门作个交代?既如此,那无因大师让人送信怎么没提到这一点? 猜测间,无尘、无因、无果等少林寺僧人已迎了过来。几人打过问讯之后,玄天派众人随着无尘等人走进人群中间。苏齐环顾四周,但见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更奇怪的是九华门诸人均对他怒目相视。瞧那剑拔弩张的样子,直似要将自己千刀万剐了一般,他既感好笑又觉得无奈。 突然,九华门群人中一人站将出来,手指苏齐,向古长风道:“古掌门,这人是你座下大弟子苏齐是吧?”语气极为不善。此人名叫严逸,是史丹青生前较为看中的一个弟子。史丹青死后,众人一致推举他为临时代掌门。 古长风点了点头,道:“不错。”严逸高声道:“好,既是如此,那就请贵派给我九华门一个交代。”古长风淡淡一笑,道:“贵派想来是误会了!史掌门的死,古某深感痛心,不过此事当与小徒苏齐无关。” 严逸听完呵呵冷笑,只见他手一挥,两人从其身后蹿将出来,手指苏齐,大声道:“掌门师兄,那日就是这人与另一个灰衣男子一起杀死掌门的,我们绝不会看错。”这二人正是那日苏齐要求许尘手下留情放走的那两个九华门弟子。 苏齐记得他们,拱了拱手,说道:“二位,那日史掌门死时我苏齐的确在场。不过就算如此,你们也不能说是我与他人一起合伙杀死史掌门的吧?” 那二人中一人道:“哼,难道你敢说你与那人不是一起的吗?而且,而且我们掌门就是被你手上的这把剑给杀死的。”此话一出,院中顿时又开始喧哗起来,就连古长风也是心头一惊。那日,苏齐很肯定地告诉他史丹青的死与自己无关,古长风便没有再细问下去,没想到其间竟还有这些细节。 但见苏齐微微一愣,而后说道:“不错,我苏齐并不否认我与那人是一起的,也不否认史掌门是死于我的这把剑下。可是,可是史掌门确实不是我杀害的。” 众人被他说得有些稀里糊涂。古长风当先问道:“齐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齐道:“师父,这事我一时很难向您说得清楚,不过史掌门的死当真与我无关。”古长风还未开口,那严逸抢先着道:“一时难以说得清楚?呵呵,那你大可以慢慢地说,当着天下人的面,也不怕你抵赖。” 古长风叹了口气,道:“齐儿,那你就告诉大家,史掌门如何会死在你的剑下?”苏齐道:“这……这,我只能说是别人用我的剑杀了史掌门。”古长风点了点头,向那严逸道:“贵派现在可听清楚了?杀害史掌门的人并非是我徒儿苏齐,只不过是别人用了他的剑。” 严逸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他俩人本就是一伙的,一人出力,一人出兵刃。这难道还不算二人合伙行凶吗?” 苏齐大怒,喝道:“你这人怎地如此蛮不讲理?其一,并非是我自愿将剑借与他人。其二,打斗之中,我苏齐也未向史掌门出过一招半式。你这样说未免太牵强附会了些!”在场众人都觉得苏齐这话不无道理,难道杀人的兵器是谁的,谁就是杀人凶手不成? 那严逸自知理亏,转而辩道:“好,就算如此,但你与那灰衣人既是一起的,你见他无端杀害我几名师兄弟和我们师父,你又岂能袖手旁观,不出言制止?你们玄天派向来不是以侠义为先的吗?” 苏齐顿了顿,道:“不错,我玄天派素来以侠义为本,可那日之事乃是贵派掌门与他人的私人仇怨,我一个旁人又怎好横加干预?” 严逸道:“哼,我们师父乃是磊落之人,岂会跟一个后生晚辈有私仇?你莫要在此胡说八道,平白玷污了我们师父的清誉。” 苏齐淡淡一笑,道:“我是否胡说八道,想来你们心里最清楚。” 南山派丁善和九华门史丹青杀害穆秋云和萧明远的事,二人心里都知此事太过不光明正大,因此二人从未在他人面前提起过。当日,那两名九华门弟子确实听到掌门史丹青与许尘口中提到什么杀师报仇之类的话。不过他们对于其中的情况并不了解,因此当严逸向他俩人仔细查问当日的详情时,他二人自是说得不清不楚。 是以,那严逸也并非完全是惺惺作态。只见他双眉一竖,怒道:“好好好,那你倒是说说那灰衣人是谁?我九华门今天倒要跟他好好理论一翻,看看是什么样的仇怨让他一连杀了我们三个师兄弟以及我们师父一共四人。” 苏齐一怔,低头暗想,怎么办,我该将许尘的名字告诉他们吗?如果说了,那势必会教整个九华门与他为敌。九华门与南山派同气连枝,南山派的人定也放他不过。而且,史丹青是死在河南境内,此事现由少林寺出面,少林寺无论如何也会给九华门一个交代。这可如何是好? 踌躇间听得师父古长风低声道:“齐儿,你在想什么?这事既是人家的私人恩怨,那你就将那人的名字说出来,谁是谁非想来大家自有公断。” 苏齐为难道:“师父,可是……可是我……” 古长风眉头一皱,想问他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却听得那严逸冷笑道:“呵,现在说不出来了是么?什么私人恩怨,我看不过是推脱自己罪行的借口罢了。” 苏齐怒道:“推脱罪行?史掌门实非我所杀,我苏齐何罪之有?况且我也并非是胡说八道,史掌门之所以遇害,那不过是因为人家找他报仇罢了。”苏齐被人诬陷,心中恼怒,以致说话间语气不是很好。但见古长风急忙向他使了个眼色,意在叫他不可冲动。 严逸听了苏齐的回答,又是一声冷笑。接着扫了一眼在场众人,朗声道:“在场诸位英雄可听清楚了,玄天派的人认为我们掌门的死竟是死有余辜?哎,可怜我们师父他老人家不但身遭横祸,而且在死后还要受他人如此污蔑!”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古长风听他如此说,连忙解释道:“阁下想来是误会了!苏齐他并非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表明史掌门的死与他没有关系而已。” 严逸淡淡一笑,说道:“哦,是么?照古掌门的意思,倒是我九华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古长风一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严逸说完转头向苏齐道:“苏少侠,师门大仇,不可不报!我九华门四条人命,我们决不会就此作罢。既然你前面那样分说,还请你说出你那位同伴究竟姓甚名谁,我们须得找他讨个说法。假使你当真与我们师父的死无关,那我九华门的人也不会再找你玄天派的麻烦。但倘若事实并非如你所说,那么杀人偿命,咱们该当如何便就如何。” 他这一番话说得倒也义正言辞、合情合理。以致场上好多人都不住点头附和道:“不错不错,确实该当如此。苏少侠,那你就说出那杀死史掌门的真正凶手到底是谁吧!” 古长风看苏齐脸上似有些迟疑,跟着也道:“齐儿,告诉大家吧,杀死史掌门的究竟是何人?” 苏齐抬眼瞧着众人,一时间眼前竟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场景:仿佛他现在变成了自己的父亲柴宗训,而其他人则成了宋朝的士兵。这些人正一个个手举刀剑,将他围在垓心,下一秒就要往他头顶劈落。他心中无限地绝望、无限的悲愤,但却毫无办法。 他轻轻甩了甩头,将这莫名的幻景给抛散。继而想到许尘,他能将他的名字说出来吗?如果说了,以后还有谁可以帮助他去找到那一幅他父亲留下来的藏宝图?还有谁能帮助他去报那国仇家恨、去完成他父亲生前最大的心愿?不,他不能将许尘置于那样一个境地。 再说,许尘是因为要报他师父萧明远的仇才杀了史丹青。而萧明远是自己父亲的旧部,他这一生都在为他柴家卖命。除开别的,单为他对自己父亲的那一份赤胆忠心,他的仇自己是不是也应该为他去报呢?想到这里,苏齐已决定不说出许尘的名字。 第一百四十二章 少林寺中论真相(二) 大半天过去,苏齐闭口不言。古长风及其一些门人急了,有几人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师兄(苏师弟),你想什么呢?你快说啊,说了才能证明你的清白。”苏齐看着一个个师兄弟,心中委实觉得难受。于公,他应该毫不犹豫地说出许尘的名字,让他自己乃至整个玄天派不再遭受他人异样的眼光。可于私,他又不可以这么做。 这时,听得九华门中好些人已开始叫嚷起来:“不肯说,那就是包庇!包庇凶手那无异于帮凶。哼,还说什么与自己无关,真是笑话……” 接着,那严逸高声道:“在场的诸位英雄好汉可都瞧见了?这就是玄天派所谓的与自己无关。”说着转头向古长风道:“古掌门,不是我九华门无理取闹,眼下还请您给个态度,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古长风相信苏齐的为人,猜测他如此不吭声八成是因为杀害史丹青那人与他交情匪浅,以至于他不肯出卖朋友。可是眼下除了将那人的名字说出来外,别无第二条路可走。于是向苏齐道:“齐儿,不论你的苦衷是什么,但为师认为,没有什么比得上你自己和我玄天派的清誉更为重要。” 苏齐抬头瞧着师父古长风,两条眉毛紧紧挨在一起,脸上大有愧色。想着,自己确实不该连累整个玄天派的。可是…… 突然,九华门群弟子一下子涌将上来,将苏齐一人团团围住。玄天派有弟子喝道:“你们想干什么?”严逸道:“既然你们这位苏师兄决心要袒护凶手,那么我们便只能将债算到他头上了。”说着向古长风看了一眼。 古长风听他以言语相激,可是又不能再辩解什么,毕竟现在是苏齐不肯说实话的问题。严逸见古长风不作声,微微一笑,转而向苏齐道:“苏少侠,我九华门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凶手的名字,今天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苏齐见这些围住自己的人一个个凶神恶煞,不觉有些气恼,便道:“我刚才说过了,史掌门的死与我没有关系。至于其他的,请恕在下无可奉告。”霎时间听得圈子外围有人惋惜,有人叹气,大致都是在说苏齐实在太傻太执拗,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还在包庇凶手。玄天派中好些人还在不断劝告,让苏齐赶快说出真相。 嘈杂声中听得那严逸恶狠狠地道:“既是如此,那就休怪我九华门不客气了!”说着扬起一只手掌,示意众人动手。苏齐见状,已然拔出剑来。他既没杀人,那就不可能束手待毙,任凭这些人想怎样便怎样。 不料,严逸左手还在半空,人群中突然有人哈哈大笑。笑声止歇,一人从人群中站将出来,待他将头上的斗笠揭掉,众人才瞧出原来是那个狂妄的小子——方少白。 苏齐看见是他,惊喜交集,叫道:“方兄,你怎么来了?”方少白呵呵一笑,道:“我,我来……来找你喝酒啊!” 他话音才落,但见南山派群人一个个怒目圆睁,手执兵器,分从左右,将方少白也围了起来。其中一高大汉子厉声喝道:“好小子!我们正要去找你,没想到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那日,你伙同魔教魔头一起杀了我们师父。今日,当着天下人的面,我南山派要你血债血偿!” 方少白收敛笑容,说道:“不错,丁善确实是我杀的,可这跟魔教的人没有半点关系。你们要找我报仇,那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在这之前,请先让我替我的朋友说上几句话。” 那人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旁边有人道:“掌门师兄,今日是替师父他老人家报仇的好机会,咱们别听他废话。”原来南山派丁善死了之后,为了商议如何给丁善报仇的事,南山派上上下下新选出了继任掌门,那便是眼前这位名叫吴思道的高大汉子。 吴思道冷笑道:“呵呵,无妨!不过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且让他说。” 方少白微微一笑,而后转头看向围着苏齐的九华门众人道:“九华门的众位好汉,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我这苏齐兄弟明明已经说了史掌门的死与他无关,你们为何还要揪住他不放呢?是,史掌门是死于我苏齐兄弟的兵刃之下不假,而那个杀害史掌门的真正凶手也跟苏齐是同行者。但这又能代表什么呢?难道仅凭这个就能代表我苏齐兄弟就是帮凶吗?你们现在应该做的乃是要去找那个真正杀害史掌门的人,而不是在这里咄咄逼人、以众欺寡。大丈夫活于世间但求一个问心无愧!只要史掌门不是我苏齐兄弟杀的,那么他就有权保持沉默。凶手是谁,他愿说就说,不愿说就不说,谁也没有权利这样去逼迫他。” 九华门中,好些人听了方少白的话,已开始吵嚷起来。严逸冷笑道:“呵,阁下可真会说话,不过你这歪理请恕我九华门不敢苟同。包庇凶手竟还有理,堂而皇之成了无辜之人?哼,真是天大的笑话!” 苏齐此时早已明白方少白之所以从人群中站出来,乃是看到自己身处窘境,想要帮助自己。然而想到方少白明知此时现身立刻也会让他自己遭到南山派的围攻,他心中是既感激又愧疚。听得他高声叫道:“方兄,你快走,不用管我!” 南山派吴思道呵呵冷笑道:“哼,想走?只怕没那么容易!”说着眼睛看向将方少白围住的一圈弟子。倏然间,五名南山派弟子从围住方少白的圈子中又再向前踏上一步,一个圈顿时变成了两个,一个大圈,一个小圈。方少白见这五人相互递换眼色,知道立马又要有一场拼斗,于是手按剑柄,凝神戒备着。 一旁被九华门包围着的苏齐虽然替方少白担心着,不过想到以方少白的武功,南山派这些人应该还不至于能困住他。于是又再喊道:“方兄,你快走!我的事我自己可以解决,你莫要管我。” 方少白淡淡一笑,道:“我是来找你喝酒的。你不走,我找谁喝酒去?”言下之意便是: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苏齐转头向玄天派众人瞧去,只见他师父古长风一脸严肃,那神情看不出来是忧还是怒。他叹了口气,向方少白轻轻摇了摇头。方少白见他摇头,知道他不愿走,于是不再说什么,只将心思放在围住自己的这五人身上。 就在双方即将动手之际,一白衣少女拨开人群抢了进来。众人均觉奇怪,一个个都将目光集中在这少女身上。听得方少白低声道:“霜儿,你进来做什么?不是让你待在外面人群中别动吗?”原来方少白是跟那魔教的霜儿姑娘一起来到少林寺的。 霜儿手中没有兵刃,一边凝神瞧着围着自己与方少白的群人,一边回答道:“公子,这些人以多欺少,而你身上又……所以,我只能出来帮你啦!”方少白感激霜儿的好意,但心中又隐隐觉得不安,暗自祈祷千万不要因为自己连累霜儿才是。 这时,听得人群中有人道:“这丫头是魔教的人……”另有人附和道:“不错,你们看,这丫头衣服领口上印有一朵鲜红的梅花。而且我记得,这丫头就是上次魔教魔头身边的几个侍女之一。” 此言一出,众人开始议论纷纷起来。方少白心头暗叫不好,糟了,这些人知道了霜儿的身份,待会儿要是……那可怎么办?霜儿回头瞥见方少白微微皱起的眉头,低声道:“公子,你别为我担心,就算他们知道我是魔教的人,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方少白勉强一笑,道:“霜儿,你听着,待会儿若有什么,我叫你走,你就赶快走。”霜儿却不答话。 这时,听得那吴思道高声道:“姓方的小子,我看你是加入魔教了吧!那日,你伙同魔教魔头联手杀了我们师父。现在,你又同这个小妖女混在一起。哼,当真是自甘堕落!” 方少白本想回一句“我是否加入魔教那与阁下无关!”但想到不能将丁善的死牵扯上南宫婳,也不能将霜儿置于险境,于是只道:“我刚才说过了,丁掌门是我一个人杀的,与魔教没有半点干系。你们要报仇,只管冲我来便是。还请别为难我身边这位姑娘!” 吴思道哈哈大笑,笑罢转身向场上众人说道:“众位武林同道、江湖朋友,你们可都听清楚了?这小子左一句维护魔教,右一句维护魔教。那日,我们师父被杀害之时,那魔教魔头就在这小子身边。你们想想,若非魔教相助,这小子哪能轻而易举地就将我们师父给杀了呀?” 他顿得一顿,继续道:“两个月前,我南山派差人给各门各派的朋友送了信,九华、昭阳、玄天、黄河、丐帮、崆峒、点苍……你们当时可都是应承了我南山派的啊!说是只要别的门派同意,咱们就一起攻打魔教,灭了他们的老巢。本来,鄙派是打算请九华门史掌门来做这个领头人的,可没想到史师叔他也遭了他人的暗算。唉!不过,现在咱们的机会来了,这姓方的小子与魔教魔头关系匪浅,他身边的这丫头又是魔教的人。既是如此,咱们只要抓住这小子和这丫头,便不信那魔教妖人不会自投罗网、舍身来救。到那时,我们只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就行了。相信合我众派之力,不会连一个邪门歪道的魔教都对付不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齐聚少林非偶然(一) 话音刚落,听得人群中传来“阿弥陀佛”几句声音洪亮的佛号,说话之人自然是无尘、无因、无果师兄弟三人了。 九华门史丹青死后,少林寺仅仅是差人去请玄天派的人前来。可没想到这两三日里,嵩山境内竟陆续来了这么许多江湖人士。南山派与九华门同时到来,这当然不稀奇。毕竟九华门史丹青与南山派丁善交往甚密,九华门出了事,南山派自会鼎力相助。可对于昭阳派、黄河帮、丐帮、崆峒、点苍等其他门派,少林寺便不懂其中缘故了。这些门派与九华门并无渊源,有的门派又远在千里之外,不知他们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无尘等人猜想不出,为何他们会对九华门史丹青的死如此感兴趣,却没想到原来是这么回事。 几个月前,丁善死于方少白之手,南山派首先想到的就是去向九华门史丹青求助。史丹青听到丁善的死讯自是十分惊讶。但当南山派的人告诉他,他们掌门的死魔教也有份时,史丹青惊讶中又多了几分惶恐。暗想不知魔教怎么会找上了南山派?南山派自是要请史丹青为他们做主,无论如何也要找方少白这小子报仇。 史丹青固然答应下来,同时也告诉他们,此事既然牵扯到魔教,那最好还是要向江湖上最具名望的少林寺告知。毕竟合他二派之力,那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魔教的。之后,史丹青亲自写信送去给少林寺无尘方丈。 无尘师兄弟三人商量了一番后,均觉此事只怕是另有蹊跷。他们不知道方少白他娘穆秋云死的事,推想,方少白和魔教不可能主动去找南山派挑衅。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丁善去找方少白报他儿子丁颜的仇,结果碰巧南宫婳正好与方少白在一起,而后就……如果是这样的话,谁对谁错尚且还讲不清楚,又怎能将罪过全部推到方少白与魔教身上呢?他师兄弟三人都觉得此事最好还是先不要插手的好,于是便没有对史丹青的来信作任何答复。 两个月过去,南山派既没收到九华门的任何讯息,也没收到少林寺的半点消息。众弟子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只可惜他们心知,即使合整个南山派之力,只怕也无力找方少白替死去的掌门和少主报仇。于是就在这个当儿选举出了那吴思道作为下一任掌门。这样,不管是为师报仇还是处理帮中事务,也都有个发号施令的人。 吴思道当上掌门后,有人提出,方少白之所以那么狂妄嚣张无非是因为有魔教给他撑腰。他们要找他报仇尽管不易,不过只要除去魔教这个心头大患,方少白也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了。单凭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难道他南山派还能拿他没辙了不成? 有人附和着说道,不错,即使他一家无百分之百的把握,那再加上九华门想来便能叫这小子插翅难逃了。况且,这小子之前杀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要找他报仇的人那可多了去了。众人都觉得此话有理,只是如何先除掉魔教,这可是个难题。 那吴思道是个有城府的人,他想了想,说道:“要除掉魔教,想来也不是毫无办法。”众门人心下好奇,都道:“掌门师兄可是已经想好了计策?”吴思道于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大家。 记得那日在玄天派,昭阳派葛青天被魔教魔头打得半死不活。而玄天派古长风和九华门史师叔也吃过魔教的苦。这些旧账,想来他几家必不会忘却。至于像丐帮、崆峒等其他门派,他们虽未直接与魔教有过摩擦,但人人都对魔教痛恨之至。倘若众门派肯联合起来,那魔教就算再厉害只怕也不是正道那么多人的对手。 众人都觉得此方法可行。有人道:“那众家联合的话,那势必得选出一个领头人才好。”说罢,有人提到少林寺。 吴思道哼地一声,道:“你们难道忘了上次在玄天派,众门派提议要少林寺带领大家一起攻打魔教,几个老和尚的态度是什么吗?还有这次史师叔写信将咱师父的死告诉他们,这都两个月了,也没半分消息。哼,人年纪越大胆子就越小!指望他们那是不可能的了,我们得靠自己。” 一人道:“自己?难道我们自己要做这个带头人吗?” 吴思道摇了摇头,道:“我们自己领头别人只怕会说我们是利用大家来报自己的私仇。但倘若领头人是九华门史师叔的话,其他门派想来只会更加佩服史师叔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兄弟情义和为整个武林除害的巨大勇气。这样的话,肯加入我们阵营的江湖朋友就更多了。” 众弟子佩服道:“掌门师兄想得果然周到!只是史师叔一定会答应做这个领头人吗?”吴思道道:“以史师叔跟师父他老人家的交情,我想他一定会同意的。而且史师叔他吃过魔教的苦,他与咱师父一样都是有仇必报之人,他心中对魔教的厌恶只怕也不会比我们少。” 打定主意后,吴思道便同时分派人到各处帮派游说攻打魔教的事。情况一如他所料,绝大多数帮派都给予了肯定的答复,说只要其他门派同意,他们便即参与。吴思道于是亲自去了九华门,跟史丹青商量希望他能担任领头人的重任,率领众门派去向魔教为他们师父讨回一个公道。 史丹青并没有马上答应,他心中毕竟还是有些忌惮魔教的。但经过吴思道一番慷慨陈词后,史丹青终于应承下来。只不过他还有一个想法,攻打魔教的事如果能由少林寺牵头,那能获胜的希望就会更大。因此,他想亲自上少林一趟,看能否说服少林寺一并加入这一场武林中正邪之间的战斗。倘若少林寺不同意,那么到时再由他来做这个领头人。 吴思道闭口不言,他对少林寺完全不抱希望。不过史丹青既这么说,那便由他。反正到时不管怎样,攻打魔教那是势在必行的了。 可没想到的是,史丹青还未到达少林寺,半路上就被许尘给杀了。那两个被苏齐从许尘手里救下的九华门弟子身份低微,对于史丹青此行上少林寺的目的不甚清楚。因此他们虽然去少林寺报了信,但少林寺并不知道众门派想合力攻打魔教的事。 史丹青之死,江湖上一时传得沸沸扬扬。众人均觉奇怪,玄天派怎么会跟九华门扯上这种关系?还有不少人揣测,会不会是传递消息的人有误,错将魔教说成了玄天派。因为南山派派人游说时说了九华门史丹青将作为众门派攻打魔教的领头人,所以魔教才会先下手为强,杀了史丹青。因此,在得知九华门、南山派、玄天派一齐赶往少林寺的消息后,众江湖人士不明就里地也赶了来。 对于南山派吴思道的提议,众门派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似乎都不太拿得定主意。半晌,听得人群中有人朗声道:“好,我昭阳派愿意助你南山派一臂之力。” 众人转头向昭阳派一干人等看去,只见一俊秀男子从昭阳派人群中迈步走将出来,正是那葛青天的二徒弟宁不冉。这宁不冉如此说那必是师父葛青天的意思了。这一次,葛青天是带着宁不冉、葛心瑶等弟子一起来的。葛青天一脸沉静,他身边的葛心瑶却微微蹙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宁不冉这一开口,九华门、黄河帮、丐帮、崆峒、点苍几大门派跟着也有人应声并站将出来。玄天派之前也是答应过南山派要联合攻打魔教的,不过古长风有些瞧不上吴思道要拿方少白和霜儿做人质的这种近似卑鄙的做法,因此便不打算参与。同意吴思道提议的六个门派,虽每派只派出了一人,但看得出这一人乃是各帮派中排得上号的好手。 这六人一齐走到吴思道身侧,静等他发号施令。吴思道向几人拱了拱手,说道:“好!昭阳、九华、黄河、丐帮、崆峒、点苍的各位朋友,既然你们与我南山派团结一心,势要同魔教决一死战,那么咱们就无须跟姓方的小子和这个魔教妖女讲什么江湖义气。大家伙一起上,只要将他二人拿住,不信魔教的人到时不会有所顾忌。” 几人均点了点头。吴思道遂让他南山派围住方少白和霜儿的群弟子退下,然后由他自己和其余六人亲自出马。 此刻,方少白的眉头皱得比刚才更深了。他凝神瞧着七人,霜儿低声道:“公子,这下该怎么办?”方少白深吸一口气,道:“这样,霜儿,待会儿我想办法将他们缠住。然后你乘隙赶快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霜儿道:“不,公子,我不跑。” 方少白道:“他们是想将你我两人捉住,然后用来胁迫你魔教。你不跑难道你想等着他们利用你来威胁你们教主吗?”方少白这样说只是想说服霜儿逃跑,不必受自己连累。他心里当然清楚,众门派最主要的目标仍是他。 霜儿向他微微一笑,道:“公子,我本只是个小丫头,根本无足轻重。要用我来威胁教主,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今日能跟公子你并肩作战,霜儿开心得很!待会儿即便是死了,那也没什么。” 方少白听她这样说,轻轻叹了口气。知道再劝下去,霜儿也不会同意不管自己一个人逃命的,于是道:“好吧,霜儿,那咱们今日就同生共死吧!” 霜儿点了点头,道:“嗯,能跟公子你同生共死,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齐聚少林非偶然(二) 眼见围住方少白和霜儿的七人就要动手。少林寺方丈无尘朗声道:“阿弥陀佛!吴掌门、昭阳派、九华门、黄河帮、丐帮、点苍、崆峒的诸位英雄,你们就算要攻打魔教,那也不必如此对待这两位小施主。以多欺少,用人质胁迫,这实在……实在有失正道风范。贫僧奉劝诸位还是罢手的好!” 吴思道道:“方丈大师,依在下所见,你们少林寺是太过于慈悲为怀了。对待魔教这种歪门邪道,那还跟他讲什么江湖道义?况且,我们师父的仇,只能靠我们自己去报。无论用什么手段,靠别人那是靠不上的!” 无尘、无因、无果三人均听得出来,吴思道这几句话大含讥诮之意。不仅讽刺他们慈悲过度,还讽刺其对于丁善的死无动于衷、袖手旁观。吴思道既如此说,那他少林寺还能再说些什么呢?但见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各自叹了口气。 师兄弟三人退在一旁,无果双眼却紧紧盯着包围圈子中的方少白。他担心方少白的安危,心中忐忑不安。不过想着几大门派既是用方少白去胁迫魔教,那自不会向他下杀手。可若是万一情况紧急的话,他也只好豁出自己的老命去保护故人留下来的这条血脉了。他心中还有一些疑惑,方少白怎么会跟魔教的人混在一块儿?他母亲穆秋云呢?他们为何没有在一起?直到此刻,无果尚不知穆秋云和萧明远都已双双离世。 片刻间,围住方少白和霜儿的七人已然动上了手。其中,南山派、昭阳派、九华门、丐帮、黄河帮的五人合力围攻方少白,崆峒派和点苍派的两人则一起对付霜儿。霜儿武功虽说还过得去,可面对两派的好手,她哪里还能招架得住? 只见这二人分从左右向其夹攻,霜儿顾得了这边,却顾不了那边。仅仅数招之间,她就已狼狈不堪,身上各中了两人好几处刀剑。崆峒派那人使的是刀,点苍派那人使的是剑。这俩人虽见霜儿赤手空拳,但一想到她是魔教的人,也就不管什么占不占便宜的了。 霜儿一边与二人顽斗一边不时回头去瞧方少白。须臾之间,她身上的伤已多达八九处,一身白衣几乎已晕染成了鲜红色。崆峒、点苍这二人心里想着吴思道的话,既是要将其捉住威胁魔教,那自不能伤其性命,因此刀剑所刺之处均在霜儿肩部、手臂、膝盖等地方。只是没想到的是,这小妮子受了这么多处伤,竟然还不肯束手就擒?两人倒也不如何心急,想着反正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另一边,方少白虽挂系霜儿,然苦于五人将他团团围在中央。他只大概瞧见霜儿身上受了好几处伤,但具体伤得怎样却并不清楚。他想出言问问她怎么样了,五人却将他逼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仍在九华门包围圈中的苏齐心中突突乱跳,因为方少白此次的状态似乎不大好。只见他额头汗水涔涔,脸色也异常苍白,就像……就像是生病或是受了伤一样。 不错,方少白身上的确有伤,而且伤得不轻。否则,这五人武功再厉害,他也不至于如此被动,几无还手之力。幸而他手中有剑,尚能格开他人攻来的兵刃拳脚,身上暂未有伤痕。不过他心里清楚,自己力气越来越弱,顶多他也就再能支持片刻。围攻他的五人中,人人均使出了全部力道,他们都曾瞧见过,方少白的武功确实不简单。 眼见九华门、黄河帮、丐帮三人都未攻向方少白身上要害处。而南山派尽管对方少白深恶痛绝,也没有想要在此刻了结方少白的性命,想着,只要先捉住他,等到时候消灭了魔教,方少白横竖也是个死。五人中,唯有那昭阳派的宁不冉全然不顾他们的本意是想活捉对方,而后用其来要挟魔教。只见他两眼放光,脸似玄铁,每一招每一式都是要置方少白于死地。 苏齐瞧见宁不冉下手如此,眼光不由得转向站在昭阳派群弟子中的葛心瑶。心想,以葛心瑶对方少白的情义,她怎会同意他父亲葛青天让人与其他几个门派一起围攻方少白?就算……就算他父亲葛青天不顾及她,可怎么也不听见她出声向她的师兄求情呢?记得那一次,葛青天与方少白两人对战时,她可是一边哭一边喊,求她父亲赶快停手。可这次,她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瞧她神色,自也是十分紧张担心的样子,可除此之外,似乎又还有些冷漠与哀怨。 突然,就在苏齐这瞬间神思遐想之际,听得方少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原来,他后背中了黄河帮那人的一掌,肩头还中了宁不冉的一剑。苏齐忙回过神来,叫道:“方兄,你怎么样?” 方少白没有力气回答他。接着,他小腿、腰间也都分别受了伤。苏齐见势不妙,提剑便想冲出九华门的包围圈子去相助方少白,无奈九华门的人将圈子缩得更小了。苏齐想到方少白之所以如此全都是因为为了替自己说话。否则,只要他不站出来,南山派的人自也发现不了他。于是将心一横,叫道:“方兄,我来帮你!”说完转向九华门群弟子道:“史掌门并非我苏齐所杀,还请诸位让一让!否则……” 九华门有人冷笑道:“否则怎样?”苏齐道:“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那严逸道:“哼,你就算要对我们客气,我们也还要对你不客气呢!”眼见这些人毫无相让的可能,而那边方少白显然已快撑不下去。苏齐再也顾忌不了那么许多,挥剑向正前方直冲了过去。 霎时,九华门群人跟苏齐也斗在了一起。苏齐既不愿将许尘的名字供认出来,九华门自便将史丹青的仇怨全加注在他身上。但见每个人都发了狠地往苏齐身上招呼,旁边古长风直看得心惊肉跳。既怕九华门的人伤了苏齐,又怕苏齐伤了九华门的人。到时,两家的恩怨就更加说不清了。 说时迟,那时快,古长风才这么想着,苏齐背上已被人砍中了两刀。可他全然不顾,一门心思只想冲出圈子去帮助方少白。这时,又听得一声女子的惨叫,却是霜儿肩头被点苍派那人用剑刺穿了过去。这下,她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已滚到在地。 方少白闻声,强提一口气,纵身跃到霜儿身旁。他用剑逼退崆峒和点苍二人,正欲将霜儿从地上扶起,听见“嗤”的一声,一把长剑刺入他后背背心寸许。接着惊呼声四起,有两个男人的声音叫道:“住手!”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师兄,不要!”两个男人一个是苏齐,一个是少林寺的无果,而女子则是昭阳派的葛心瑶。 宁不冉耳听得葛心瑶的声音,手中长剑登时停下。他转头向师妹脸上瞧去,但见葛心瑶泪流满面,对着自己不住地摇头,眼中尽是哀恳之意。那自是求自己放过方少白了。宁不冉对方少白恼恨至极,可眼见师妹这副模样,哪里还能下得去手?于是长叹一声,将剑身从方少白后背拔出,气愤愤地走到一边。这一剑虽正中背心,不过好在刺得不深,未有大碍。只不过方少白伤口流出的鲜血已将他后背衣襟全染成了红色。 方少白将霜儿扶着坐起,关切道:“霜儿,你怎么样?”霜儿伤势严重,却强忍着微笑摇了摇头,道:“没……没事!”方少白看她满身是伤,心中好不难受。他向霜儿温柔一笑,跟着便又提剑站起,眼神中瞬间充满了杀气。 一旁的苏齐此时尚在九华门的包围圈中。他见七个门派中,除了宁不冉,其余六人又再将方少白团团围住,心中焦急万分。无奈越是焦急使出的剑招就越是破绽百出。九华门的人瞅准时机,眼见他身上瞬间又多了几道伤口。 刹那间,方少白跟那六人又已斗在了一起。不过,他早已精疲力尽,现在只是在做困兽之斗。果不其然,不到一盏茶功夫,六人中三人的刀剑已架在了方少白的脖子之上。 吴思道呵呵一笑,道:“小子,怎样,看你今日可还逃得了?”方少白淡淡一笑,瞪了他一眼,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吴思道手一挥,有人送了麻绳上来。方少白和霜儿于是被分别捆住了上半截身子,双手反缚在后。二人身后均还有两名南山派弟子将兵刃架于他们的脖子之上。 苏齐见状,长剑一挥,一招“浊浪排空”向身旁三名九华门弟子横扫过去,接着飞身纵到了方少白身前,叫道:“方兄,我来救你。”这个“你”字刚刚说完,身后便有人厉声喝道:“姓苏的,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师父的死与你无关。可你现在却杀了我们三个师兄弟,哼,这笔账看我们如何跟你算!” 此话一出,不仅苏齐惊骇不已,场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叫了出来。 古长风等人急忙上前察看,那被苏齐一招“浊浪排空”扫中的三人确实已然没有了呼吸。古长风倒吸一口凉气,眼神转向苏齐。苏齐刚才只想着要救方少白,完全没料到他那一剑竟会要了这三人的性命。师徒俩四目相对,苏齐脑海中一片混乱,手中长剑垂在地上。 第一百四十五章 被逐出派增悲戚 这时,听得九华门那严逸高声道:“古掌门,现在你玄天派可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这三条人命也跟你的好徒儿无关不成?” 古长风瞧瞧苏齐,张大了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严逸哼了一声,道:“当着天下人的面,还请古掌门即刻给我九华门一个说法。即便我们师父的死当真与令徒无关,那地上这三条人命又该怎么办?” 苏齐看着师父古长风一脸为难的样子,于是慨然道:“姓严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三人是我杀的,跟我师父和玄天派都没有关系。有什么请冲我来!” 严逸并不理他,冷地一笑,继续向古长风道:“古大侠,这人是你玄天派的人,又是你座下大弟子,你倒是说说现在该怎么办?”严逸一再咄咄相逼,古长风依旧沉吟不语。这其间,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与苏齐两人身上。 过了良久,终于听见他开口缓缓地道:“苏齐确实是我玄天派的人。可他一意孤行、冥顽不灵,既不肯说出杀害史掌门的真正凶手,现在又残忍地杀害了九华门的三位兄弟。我玄天派素来以一个‘义’字当先,苏齐他既做下了这等不义之举,我玄天派就再也……再也容不下他。从今往后,他苏齐再不是我玄天派的人,我与他的师徒情份也到此为止。你九华门要找他苏齐报仇还请随便,我玄天派绝不会加以阻拦。” 此话一出,场上诸人又再议论四起。众人均想不到古长风竟会如此,就连无尘等人也是诧异万分。古长风对苏齐的疼爱,众人均瞧得出来,实想不到他竟会当着天下人的面将自己的爱徒逐出门墙。 苏齐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正在不断冰冷、不断下沉。他恍惚了一阵,忽然跪倒在地,颤声道:“不,师父!徒儿知错了,徒儿再也不敢了!还请师父收回成命,不要赶徒儿出玄天派。徒儿求您了,师父……”说着不住向古长风磕头,声泪俱下。声音极是诚恳,就像被父母责打祈求原谅的孩子。 古长风身后一干玄天派弟子除了林昭华以外,也都纷纷替苏齐求情,但古长风始终不肯松口。最后,他喝斥了一声,道:“都给我闭嘴!苏齐他是咎由自取,以后他再也不是你们的师兄弟。”众人叹了口气,不敢再说。 林昭华转头向身后众同门师弟低语道:“你们大家误会了,掌门师叔这样做只是为了保住苏师弟的性命。”他这话声音极低,只他身旁几位弟子和古长风听得见。这几人见古长风并不辩驳林昭华的话,心中都感到奇怪,寻思,怎么回事?师父(掌门师叔)这样做真的是为了保护大师兄(苏师弟)吗? 不错,林昭华猜得不假,以古长风对苏齐的信任和疼爱,他怎会舍得逐他出派?然而他玄天派门规极严,照当下这种情形,若要秉公处理,古长风只能是交出苏齐任由九华门处置。那这样一来,苏齐就只能束手待毙。所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苏齐将必死无疑。倘若苏齐当真是那不仁不义之徒,主动杀了九华门的人,古长风自也不会徇私。 但今日之事,起因实乃是因为苏齐不肯说出杀害史丹青的真凶。而对于那三名意外死在苏齐剑下的九华门弟子,古长风知道苏齐绝非有意而为之。他不过是一心想救自己的朋友,这才于被动之中失手杀了那三人。不过即使有理,这理现在也说不清。毕竟那是三条活生生的性命!因此出于下策,古长风才不得不这么做,也好让苏齐至少能保住性命。 苏齐恳求了半天无用,心中难过不已。对他来说,玄天派就是他的家,而古长风也跟他的亲生父亲一样别无二致。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只见他身体软软地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痕。 方少白心下歉然,出言安慰他道:“苏兄,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苏齐听到方少白的话,这才回过神来,说道:“不,方兄!你快别这样说,该是我连累了你才是。”说着挺剑站了起来,看样子,似要去搭救方少白。然而他只走了两步,九华门中十多个人又已将他围将起来。 那严逸自不知古长风的良苦用心,还道他是怕苏齐连累自己门派的声誉,所以才要将苏齐赶出门墙。他心中乐得如此,没了玄天派做后盾,要杀掉苏齐那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便在此时,忽听得人群中有人“咦”的一声,跟着四人相继从人群头顶飞身跃入场中。待四人站定,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魔教的教主南宫婳,还有那黑白二道和四使之一的青龙左使。一时间,群雄耸动,尽皆哗然。有人心中暗想,魔教的人怎么这时候来了?难道是南山派相邀众门派攻打魔教的消息给他们知道了? 霜儿抬眼瞧见教主南宫婳,顿时喜不自胜,叫道:“教主!”就连方少白也忍不住叫了声“南宫姑娘!”南宫婳见他二人遭人胁迫,且满身是血,不由得微微一怔。 旁边白道人早已破口大骂了起来:“他奶奶的!竟敢如此对待我魔教的人,怕是活得不耐烦了是吧?”说着眯起两只细细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将兵刃架在霜儿脖子上的两人。黑白二道面容本就难看,白道人这一瞪眼则更像是死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一般。 南山派那二人只感心中怦怦乱跳,背上冷汗不断渗了出来,于是不由自主转头去瞧掌门吴思道。吴思道踏步向前,向着九华门、昭阳派、黄河帮、丐帮、崆峒、点苍六人呵呵一笑,道:“众位,怎么样?鄙人的主意不错吧!这二人确实有用,魔教的人到底还是来了。”说着向方少白和霜儿投去一眼。 严逸哈哈一笑,道:“是啊,吴师兄果然高见!”说着转头向身旁几人低语,要他们暂时先别管苏齐,现在先对付了魔教的人再说。黑白二道、青龙三人听了吴思道和严逸的对话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均想,果然不错!这些人到此确实是为了商量如何对付我教。 数日前,魔教一些教众在江湖上听说了南山派四处相邀正派武林人士一起攻打魔教的消息。虽不知此事到底是真是假,但为了以防万一,众人还是将消息带到了太行山上。南宫婳听了,并不如何惊讶,让众人也不必担心,南山派丁善已死,他那些徒子徒孙们翻不起什么风浪的。左右护法秦韬、赵怿二人素来做事谨慎,因此劝说南宫婳最好还是要防范一下,或者派人先下山去打探打探。 当时,霜儿私自跟方少白离开魔教已有一些时日。南宫婳尽管气恼霜儿,可心中仍不免担心她的安危。于是向秦韬、赵怿二人说道,既是如此,那她就亲自下山一趟,一来看看这些所谓的正派武林人士到底又想玩什么花样,二来也顺便去将霜儿给找回来。 白道人孩子心性,想着应该又有的玩了,于是嘻嘻笑道:“教主,让我兄弟二人跟着你一起去吧!属下知道教主您不愿跟那些伪君子们多说废话。但拌嘴吵架什么的,我兄弟俩可喜欢了!”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好笑。只见黑道人向他使劲儿瞪了一眼。 秦韬、赵怿二人心中寻思,这白道人说话不知轻重,且又十分好斗。别本来没事的让他一掺和反而惹出了事端,所以最好还是别让他去。秦韬微微一笑,道:“白道人,我们都知你哥俩对本教无比忠心。不过此次的消息尚且不知真假,二老武功厉害,教主走了,山上的众多女弟子则需要有人看护。我看你们还是待在山上以防有变的好!” 白道人听他称赞自己哥俩武功厉害,心中自然高兴。但转念又想,在山上看护女弟子,那多没劲儿。于是撇了撇嘴,道:“不好不好!这看家护院的事还是交给你二位好了,我哥俩还是跟教主下山。”秦韬还想再说,听得南宫婳道:“就让他二人跟我一起去吧!” 黑道人知道两位护法的顾忌,开口道:“放心吧,秦护法!有教主在,他不敢放肆的。”白道人听到这话,顿时皱起了眉头。可是当着南宫婳的面,这句话他说什么也不敢辩驳。于是只好闭口不言,只向着黑道人狠狠地瞪了一眼。秦韬、赵怿听黑道人如此说,当下也就不再阻拦。 这时,听得青龙也道:“教主,请让属下跟你们一起去!”南宫婳不置可否。秦韬、赵怿二人心想,青龙左使素来机智,而且武功也还了得。让他跟教主他们三人一起同去,那便再好不过了。教主与白道人性格均有些乖戾,有青龙在场,那么不至于会出什么乱子。半晌,南宫婳均未开口,青龙遂又再说了一遍。 秦韬道:“教主,既是如此,那就让青龙左使跟你几人一起去吧!山上的事有我和赵怿、玄武北使在。”南宫婳这才点了点头。 他四人一起下山后,不久就听说了九华门史丹青被杀一事。据说史丹青乃是死在嵩山境内,因此少林寺不得不主持公道,派人将各大门派的人都请了去。四人不知这件事跟南山派相邀众门派一起攻打魔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因此想着跟随众人去少林寺瞧一瞧。但当四人赶到之时,方少白和霜儿已被人用绳子绑缚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六 为救二人陷囹圄 白道人欲再出言喝骂,却见南宫婳轻轻摆了摆手,于是到嘴的粗话只得强行忍住。 南宫婳双眼如利剑一般向站在方少白和霜儿身旁的南山派、九华门、昭阳派、黄河帮、丐帮、点苍、崆峒七人分别扫了一眼。见这七人服饰、兵刃各异,心知是不同门派的人。不过她很少在江湖上走动,因此只能认出那昭阳派的宁不冉和穿着一身破烂的那人应该是丐帮的,其余几人便不十分清楚。 黑道人见她微微蹙了蹙眉,遂低声道:“教主,这七人从左至右分别是南山派、九华门、丐帮、黄河帮、点苍派、崆峒派、昭阳派的人。”南宫婳轻轻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看向无尘、无因、无果等人。 听得她冷冷地道:“敢问几位大师,我魔教的人在你少林寺遭人迫害至此,此乃何意?”说着伸手指了指霜儿。 无尘、无因、无果均微微一愣,三人相互瞧了一眼。无尘面有愧色,喃喃道:“这……这……”无因接口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此事并非我少林寺所为。” 南宫婳冷笑道:“呵呵,好一个‘慈悲为怀’!见他人恃强凌弱,以多欺少,却还能做到无动于衷、袖手旁观。几位大师的修为还真是令人佩服!” 对于南山派想要拿方少白和霜儿两人来胁迫魔教一事,无尘心里并不赞成。可是九华门、昭阳派等几个门派纷纷附和,他少林寺实在是不便插手。因此南宫婳这一番冷嘲热讽,师兄弟三人都无可辩驳。不过一些年轻僧人却忍不住还口道:“妖女休得放肆!出家人与世无争,其他门派的事,我们哪里管得了?要怪也只能怪你们自己平时作恶多端,以致所有的武林同道都对你们恨之入骨。” 白道人高声喝道:“放屁!什么作恶多端,你们小和尚哪知眼睛瞧见我们作恶了?”年轻僧人欲待再辩,瞧见方丈挥手示意,这才作罢。 南宫婳不再理会无尘三人,转身朝方少白和霜儿走去。吴思道大声喝道:“妖女,你再上前一步,我就立刻杀了这丫头。”南宫婳听而不闻,依旧踏步向前。这时,听得霜儿“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吴思道果真在霜儿肩头刺了一剑。南宫婳停下脚步,笼在袖袍中的双手捏得咯咯作响。 方少白向吴思道吐了一口口水,骂道:“卑鄙!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你冲我来。”吴思道将剑尖指向方少白,狞笑道:“呵呵,难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说着右手轻轻一送,剑尖刺入了方少白的前胸。方少白忍住疼痛,哈哈笑道:“哼,有本事就一剑杀了我!只不过死在你这种人手里,实在是……” 吴思道厉声道:“实在是怎样?” 方少白沉吟道:“实在是太没意思!死在你手里,那我宁可……宁可被狗咬死。”说完,白道人拍手附和道:“哈哈,姓方的骂你连狗都不如呢!” 吴思道大怒,瞪了白道人一眼。接着“啪”的一声,伸手在方少白左边脸颊上重重打了一个耳光。方少白仍是笑嘻嘻地道:“呵呵,狗爪子原来也会打人!”接着右边脸颊也挨了一记。霜儿忙道:“公子,你怎么样,要不要紧?”方少白摇头笑道:“我没事儿!” 这时,听得南宫婳淡淡地道:“说吧,你们到底想怎样?”吴思道扫了一眼其余门派的六人,顿了顿,道:“这样吧,不如咱们来做个交易如何?”南宫婳道:“什么交易?” 吴思道呵呵一笑,道:“公平得很,一命换一命!你不是带了三个手下吗,用他三人中的两人来交换这小子和这丫头。但倘若你不愿牵连下属的话,你也可以用自己的命来换他二人的命。虽然这样的话,我们有些吃亏,不过那也将就了。” 众人均想不到吴思道竟会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不觉都吃了一惊。然而大多数人心里都不以为然,暗想,这怎么可能呢?那姑娘不过就是一个侍女丫头,魔教的人怎会为了她用教中的高手去交换?更何况是魔头自己!而方少白是否真的加入了魔教尚且还不一定,魔教又怎会为了一个外人而作出那样的牺牲? 不过吴思道既这样说那自是心中已有了一定的把握。他心里想的是,方少白现已身受重伤,即使他武功再高现在也没有用。照之前看来,他与那女魔头的关系实在非比寻常,女魔头不可能弃他不管。至于霜儿,他确实是不抱希望,但也说不一定。反正无论筹码多少,有筹码总比没筹码强。假如魔头真的答应,那事情就好办了。 她三个手下无论是用哪两个来做交换,立马他也可以将其变成像方少白和霜儿现在这个样子。剩余一人和魔头自己,即使他俩武功再高,然而这里有这么多门派这么多人,便是一人吐一口口水也能将他们活活淹死。所谓双拳难敌四腿,只要大家群起而攻之,他俩纵是有三头六臂那也枉然。一旦魔头一死,哈哈,魔教彻底被覆灭的时刻也就要来了。到时,既报了师父他老人家的大仇,他南山派也将在江湖中再次声名鹊起,名声大噪。 不料,他话音才落,黑白二道、青龙三人立时齐声喝道:“放肆!我们教主何等尊贵,岂能做你手上交换之物?少做你的春秋大梦!” 吴思道嘿嘿笑道:“是么?既然你们教主身份尊贵,那就在你三人中选出两人好了。”言下之意自是说他三人地位卑贱,可以用来交换。 三人怒火大冒,白道人厉声喝道:“哼!你小子再多说一句屁话,待会儿老子叫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时,听得南宫婳淡淡地道:“好,我跟你们换。”众人均想不到她竟会同意吴思道的交换条件,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吴思道脸上神情得意之至,问道:“既是如此,你可想好了用他三人中的哪两位?”南宫婳面无表情地道:“不用他们,我用我自己的命换他二人。” 这一下,众人更感惊愕,就连吴思道自己也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刚才他只不过是信口一说,没想到这女魔头竟然还真的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小子和一个丫头的命。呵,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同时他也暗暗提醒自己,这女魔头武功深不可测,她这么爽快答应莫不是想玩什么花招?自己待会儿定要留神,切不可大意,千万别着了她的道。 南宫婳说罢,黑白二道、青龙、方少白、霜儿几人齐声叫道:“教主(南宫姑娘)不可以!”南宫婳向黑白二道、青龙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说。但青龙仍坚持道:“教主,这万万使不得!若必须有人去换,那便用属下的命。”黑白二道跟着也道:“教主,请用属下的命去换。” 南宫婳不理会三人,向吴思道道:“说吧,怎么个换法?是要我也像他们那般绑起来吗?”吴思道和其余六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而后点头道:“那是自然!”方少白和霜儿仍在不住劝阻,可南宫婳却充耳不闻。 南山派已有人取了绳子向南宫婳走将过来。场上一部分人有些担心南宫婳会不会暴起伤人,然而结果出乎意料。只见南宫婳一脸平静,双手背负于后,任由那人用绳子将自己牢牢缚住。那人走回吴思道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吴思道满意地点了点头。 黑白二道、青龙三人了解南宫婳的脾气,知道再劝也是无益。于是手上潜运内力,稍后若是情势不对,他们立马就会出手。 南宫婳道:“怎样,现在可以了吗?可以的话就把他俩人给放了。”吴思道微微一笑,道:“现在可不行,你得先过来,然后我再放他二人。”黑白二道和青龙齐声道:“使不得,教主!可千万别上了他们的当!”南宫婳笑了笑,提高了嗓音说道:“放心吧,他们既自诩名门正派,那自然是说话算话的。” 吴思道嘴角轻轻一笑,知道南宫婳这句话的用意是教他不可出尔反尔。否则当着天下人的面,那损害的只会是他南山派的脸面。吴思道也未想过要出尔反尔,反正方少白现在完全不足为患,放了他他也跑不掉。等拿下魔头,对付完这另外的三人,到时再找他算账不迟。 放眼望去,少林寺这偌大的场院中站了至少也有上千人。但此刻却鸦雀无声,连各人的呼吸声也听得见。只见南宫婳一步一步缓缓向吴思道等人走将过去,群雄一个个都目不转睛地瞧着她,手中兵刃紧紧握住。她虽被缚住了双手以及上半截身子,可仍是没有人敢小觑于她。 在她离方少白和霜儿尚有五步之遥的时候,吴思道忽然道:“等等!”南宫婳依言停下。吴思道向其余门派六人同时看了一眼,只见他七人一齐走到南宫婳身旁,突然“得得得”几下,七人分别在南宫婳身上点了一点,总共封住了她身上七处大穴。 黑白二道、青龙、方少白等人都吃了一惊,想要出言,却为时已晚。几人心中暗自焦急,却见南宫婳面不改色,任由吴思道用剑架在她脖子之上,拉着她往后退了几步。 众人见状,既佩服吴思道的机智,同时又都松了口气。暗想,魔头武功再厉害,这下被点了身上七处大穴,那就跟个废人一样。是以,一个个脸上不觉都露出了笑容。 第一百四十七章 出手无情惹众怒 眼见南宫婳已在吴思道的掌控之中,黑白二道、青龙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青龙低声道:“怎么办?教主被他们点了穴道,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动手?”黑道人沉吟道:“等等!教主这么做实是为了救那小子和霜儿丫头,要动手也得等他们放了他二人再说。”青龙点了点头。 这时,听得吴思道笑呵呵地道:“好了,咱们言而有信,现在放了他二人吧!”说完,那将刀剑架于方少白和霜儿脖子上的四人这才收回兵刃,同时伸掌在他二人背后轻轻一推,两人向前冲出了几步。 方少白回头去瞧南宫婳,他虽被绑着身子且受伤不轻,然而心中仍在琢磨如何解救南宫婳。吴思道嘿嘿笑道:“看什么看?还不想走是么?”他这个“么”字才刚说完,接着便是“啊”的一声大叫,整个人踉踉跄跄向后直跌出去。 原来,南宫婳趁他说话之际,身子轻轻一侧,一脚反踢在吴思道脑门之上。同时向方少白和霜儿叫道:“快走!”吴思道只觉脑袋似被铁锤重重砸了一下,眼前金星乱冒。待得站起身子,南宫婳、方少白、霜儿早已跟黑白二道、青龙等人站在了一起。 三人身上所缚的绳子已被解开。霜儿因为受伤不轻,整个人斜倚在黑道人的身上。苏齐此时也已抢过来将方少白扶住,连忙问道:“方兄,你怎么样?”方少白摇头笑道:“放心,没事的。”说话间听得兵刃“呛啷”之声大作,南山派、九华门、昭阳派、黄河帮、丐帮、崆峒、点苍七个门派的人迅速将南宫婳等人围在垓心。个个剑拔弩张、怒目相视。 吴思道定了定神,厉声问道:“妖女,你刚刚明明已经被我们点中了穴道,怎么还会……会……”关于这一点,众人也觉得匪夷所思。听得南宫婳哈哈笑道:“哼,就凭你们那一点微末道行也想困得住我?” 无尘等人心中暗想,南宫婳之所以被点了穴道还可以出手伤人定是因为她暗自潜运内力强行冲开了被封住的穴道。只是吴思道他们七人就算还算不上一流高手,但武功总也是各门各派之中的佼佼者,而且七人所点的穴道又都是人身大穴。按道理,即使南宫婳武功再怎么厉害,冲开全部的穴道至少也得需要个把时辰,而不至于就这么片刻功夫。如此,只能感叹魔教的武功实在是太深不可测了。 但见吴思道脸上微微一红,随即又恢复常态。他略微琢磨了一下,向围住南宫婳等人的其余门派的人说道:“众位,大家刚才都看到了,不是我们出尔反尔,而是魔教不讲信用。既是如此,咱们也无须跟他们客气。大家伙一起上,今日便叫这群魔教妖人有来无回。”他话是这样说,然众人只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动手。 魔教诸人,包括方少白和苏齐在内,个个凝神戒备着,唯有南宫婳浑没在意。她像是没听见吴思道的话似的,两眼细细查看霜儿身上的伤口,问道:“霜儿,这些都是谁干的?” 霜儿手臂一抬,指向崆峒和点苍那两人。南宫婳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转动目光,向包围着他们的几大门派的人一一扫了过去。突然,只听得“啊啊啊……”几声,人群中不断有人发出惨叫。众人循声去看,只见一条红影飘忽来去,形同鬼魅。所到之处,立时有人“砰砰砰”倒下地去。待得惨叫声停,众人这才看清那红影原来是魔头南宫婳。 南宫婳纵身跃回到霜儿等人身边,哈哈笑道:“放心吧,霜儿,我已经给你报了仇了。点苍那人刺了你七剑,我便杀了他门下七人,崆峒那人砍伤你六刀,我便杀了他门下六人。”所谓七剑六刀,南宫婳乃是从霜儿伤口的形状来判断的。 她此话一出,众人尽皆骇然,低头向那倒在地上的数人瞧去,果见有七人穿着同样的白色的衣服,有六人穿着同样的黑色的衣服,分别便是点苍派和崆峒派的人。 刹那间,人群中一片哗然。那两位打伤霜儿的点苍派和崆峒派的两人登时吓得全身一阵冷汗,只想伸手到脖子上去摸一摸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同时,他两家的掌门人顿时跃上前来,怒道:“妖女,你也太嚣张了!”说着对望一眼,似要立刻动手。 不料,南宫婳却并不理会他二人,转身看向方少白,问道:“小子,你身上的伤又是哪些人所赐?”说着眼光向吴思道、宁不冉等五人身上瞧去。听到这话,南山派、昭阳派、九华门、黄河帮、丐帮五个门派的弟子立时也都紧张起来,唯恐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方少白知道她要像适才替霜儿报仇那样为自己解气,心中忐忑不已,忙道:“不,南宫姑娘,你……你饶了他们吧!”方少白毕竟是心软之人,那几人虽出手伤了他,可他并没有想过要让他们死,更何况还是其他的无辜的人。 南宫婳秀眉一蹙,鼻子里“哼”了一声,显是十分不悦的样子。方少白嗫嚅道:“姑娘,我的伤……我的伤没什么打紧。你……”南宫婳不等他说完,飞身已向吴思道、宁不冉等人直冲了过去。 五人见势不妙,想要出手抵挡,未料手臂才刚刚抬起,南宫婳掌力已分别击中他们胸口。按说他五人站作一排,南宫婳打伤他们应有先后之分,却不想他五人却像是同时中掌一般,一齐向后跌了出去。同时,五人口中还各喷出一大口血来。可见南宫婳身法之快,简直叫人难以相信。 南宫婳以迅雷之势向五人各击了一掌之后便即飞回。方少白见她如此,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总算她并没有向五个门派中其他无辜的人下手。然而抬眼望去,除了南山派吴思道,九华门、昭阳派、黄河帮、丐帮四个门派的掌门、帮主也都一一跃到前来。加上点苍、崆峒,一共是七人。而在这七人之后,又都分别站着各自门下弟子,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少林寺方丈无尘瞧着眼前这阵势,正邪双方大战在即。他心中老大不安,实想不到今日之事竟会演变至此。可眼下想要阻止这一场即将爆发的血战,只怕又万万不能,毕竟那地上还躺着十三名无辜的点苍派和崆峒派的弟子。而刚才被南宫婳分别击了一掌的五人,现在一个个脸色苍白,身子微颤,想来必是受了魔头的凌烟寒空掌。这一战,看来无论如何是避不了的了。于是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念叨:“阿弥陀佛!” 顿时,场上的空气就像是突然凝结了一般,似乎都能听见各自的心跳声。南宫婳这一下的确是惹了众怒,不过她并不在意。只一旁的黑白二道、青龙等人个个手心均渗出了汗。他们虽总共有七人,但有两人负伤,非但无法出力,另还要分出两人来照应。如此一来,真正可动手的就只剩下三人。而对方七个门派加起来至少也有三四百人,其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突然,只见人群中有五人瞬间坐倒在地,一个个浑身发颤,正是刚才被南宫婳各击了一掌的那五人。要知,中了魔教那凌烟寒空掌的人立时得要运功抵御侵入体内的寒气。否则寒气一旦蔓延至心脉,后果不堪设想。这五人未曾吃过凌烟寒空掌的苦,因此便没有在意。直到此刻,忽然感觉全身上下都快要冻僵了,这才一下子支撑不住,坐倒在地。 众人见状,举起的兵刃又都慢慢垂了下来。人群中有的瞠目结舌,有的窃窃私语。五个门派的掌门人也都忙盘腿坐下替自己门派的人运功驱逐寒气。替吴思道运功的乃是那九华门的严逸。 黑白二道、青龙等人不知眼下是该喜还是该忧,但听得南宫婳高声向众人道:“我魔教没空跟你们在此耗下去!你们当中若有人想像他五人这般的,那就上前来试试。如若不想,那便让开一条路。”她这两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以致场上所有人均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眼下南山派、九华门、昭阳派、黄河帮、丐帮五个门派的掌门人均无暇去管她的话。场中只剩下点苍和崆峒两个门派的领头人。这二人平白死了六七个弟子,哪里忍得下这口气?于是对望一眼,挺起刀剑,叫道:“妖女,今天你几人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南宫婳冷笑一声,道:“呵呵,是么?你们若不想从此江湖上再无点苍和崆峒两个门派的名号,那便大可一试。” 二人微微一怔,看似有些犹豫,但随即说道:“哼,都说你魔教凶残,看来果真如此!今日不将你个魔头灭了,那便是纵虎归山,他日必定后患无穷。来呀,南山派、九华门、昭阳派、黄河帮、丐帮的兄弟们,大家伙一起上啊,为你们的掌门或是师兄弟报仇吧!”说完,二人飞身向南宫婳等人冲将过来。 黑白二道对望一眼,黑道人将霜儿往青龙那边轻轻一送,立时与白道人一起向前接招。顿时,除过点苍和崆峒两个门派的人,其余五个帮派的弟子也都一起蜂拥而上。 第一百四十八章 魔教前世今生 不知怎地,双方才刚刚交上手,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嗤嗤嗤”的声响。接着便有人“啊”“呀”“哎呦”……的叫唤和一阵兵刃“哐啷哐啷”落地的声音。但见几个门派中当先抢在前面的一些人提着自己右手手掌,到处张望,显是中了什么暗器。 众人惊疑之间,魔教等人身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位青衣老者。不过说他老也不算老,年纪约莫在四十岁左右,头发却已半数花白。众人只道刚才的暗器想来必是此人所发,料想是魔教的人。可是又不见他向南宫婳等人招呼,而是不住打量方少白身上的伤口,叹道:“唉,看来我还是来迟了一步!” 方少白满脸喜色,拉了这青衣人一只手臂,问道:“前辈,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显然,这人是方少白的朋友而非魔教的人,因黑白二道、青龙等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此人到底是谁。 见此情形,群雄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听得有人大声喝问道:“阁下是谁?怎地到这里来多管闲事?” 青衣人将目光从方少白身上收回,向着人群微微一笑,回答道:“鄙人江城,一个山间野老!不敢管诸位的闲事,此来只是要找一位朋友。”不错,这人就是在终南山上救了方少白一命的那位隐居高手。 众人都想,他说的朋友大概就是方少白了。但还是有人问道:“什么朋友?”江城嘻嘻一笑,反手拉住方少白,道:“喏,就是他!”南山派中有人冷笑道:“哼,这小子杀了我们师父,今日休想活着离开这里。你若是识趣的话就赶紧走,否则就别怪刀剑不长眼睛!” 江城微微一笑,道:“那这就不好办了!今日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把我这位朋友带走的。” 方少白忙低声道:“前辈,您快走吧!不用管我,我……我不能走。”江城当然知道他的心思,他不愿丢下魔教的人不管。他不答话,听得南山派那人又道:“哼,既是如此,那你就跟着这些魔教妖人一起受死吧!”说完发一声喊,众人又都再次蜂拥而上。 不想片刻之间,又是一阵“嗤嗤嗤”的声响和兵刃“哐啷”落地的声音。适才,中了暗器的人受伤并无留下伤痕,而这次,中招之人右手手腕全被割了一道口子,只见伤口不断有鲜血涌将出来。众人惊惧不已,停住脚步,不敢再轻举妄动,连忙扯下衣襟包住流血的手腕。也幸而这口子不深,未伤及动脉,否则涌出的血哪里能包裹得住? 说也奇怪,众人手腕虽受了伤,但却不见那伤人的暗器在什么地方。有人厉声向江城问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对我们使了什么妖法?” 江城呵呵一笑,道:“我又不是妖怪,哪里会使什么妖法?只不过是一个爱种花的老农,喏—”说着摊开手掌,掌中有一些颜色各异的小瓣小瓣的东西,仔细一瞧,却是一片一片的花瓣。 众人不知其理,莫非刚才的暗器竟是这些花瓣?已有人俯身低头到地上去察看,但见数十人同时拾起几片花瓣拿在手上,大家各自相互瞧了瞧,眼中尽皆露出恐怖的神情。各人心中暗想,这确实是真的花瓣,一片小小的薄薄的花瓣都可伤人,那么此人武功之高便就可想而知了。于是,站在最前面的众人不自觉的都往后退了一步,生怕江城又再挥出他手中的那一把花瓣。而倘若江城再多用一分力道,抑或对准的不是众人的手腕而是喉头,那…… 过得半晌,未见一个人再上前动手,南宫婳高声说道:“众位想找我魔教决一胜负的,我魔教随时恭候大驾。不过今日还不想死的,那就都给我让开!”说着转身向下山的方向走去。众人见了江城这一手暗器功夫,又见那坐在地上疗伤的五人尚未恢复过来,当下心中已怯了大半。 那点苍和崆峒二派的掌门虽然恼恨南宫婳杀了他们好几人,然而现在南山派、九华门、昭阳派、黄河帮、丐帮的几个当家人都腾不出手来援助。那若是继续动手的话,他二人势必得身先士卒。可光是一个魔头他们都未必是其对手,更何况现在又来了一个武功深不可测的高手。仇自然是要报的,可今日若因此而丧命在这少室山上,那就大大划不来了。二人在心中想着,此事看来只能等以后再慢慢从长计议了。于是乎,围着的数百人中竟没有一个人出言阻拦南宫婳。 南宫婳当先走去,挡住路口的群雄不由自主地都退到两边,让出了一条道。方少白、江城、苏齐等人也都跟着走了。 这时,那吴思道、宁不冉等人已慢慢恢复醒来,为其疗伤的五人收回内息,十人一起站起身来。吴思道瞧见魔教等人离去的背影,叫道:“怎么,你们怎么将他们放走了?这次是除掉魔教的最佳机会,你们怎么可以……不行,大家伙跟我一起上!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他们这帮人安然无恙地离开少林寺。”他说着就要向前追去,然而脚下才只跨得两步,整个人便又摇摇晃晃起来。 那严逸赶忙将他扶住,然后叹了口气,说道:“吴师兄,今日我看就算了!”原来,适才被南宫婳打伤的五人因为冻僵处于昏迷状态,对于后来发生的事全然不知。而为其疗伤的五人即使不敢分神,但耳中依然听得明白,魔教来了一位极为厉害的帮手。 吴思道眉头一皱,道:“怎么?妖女武功再厉害,可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拿她没奈何吗?况且,他们手上两人已受了重伤需要他人照应,我们所要对付的无非就是那么三人而已。难道这也做不到吗?” 人群中倒有一部分人颇为佩服吴思道的勇气,跟着道:“吴掌门说得不错!今日放了他们那就是纵虎归山。咱们这就追上去,为适才死在其手上的弟兄们报仇!” 这部分人正要向前追去,但听得人群中有人念叨:“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说话之人正是无尘师兄弟三人。他三人走上前来,向吴思道等人微一颔首。无尘道:“吴掌门,你们几人的伤怎么样了?那魔教的凌烟寒空掌实在不容小觑,你们须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才是。” 吴思道对少林寺颇有些怨怼之意,因此只淡淡地道:“有劳大师挂心了!”无尘叹了口气,喃喃道:“阿弥陀佛,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武林正道与魔教相安无事二十年,贫僧只盼二十多年前的惨事不要再重演的好。” 有人道:“大师,您这话何意?到底二十多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无尘微微一愣,眼光扫了一眼众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众人见他如此,心下更感好奇。数人齐声问道:“大师,二十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无尘叹了口气,终于缓缓地道:“哎,往事不堪回首啊……” 原来,魔教当年还不叫魔教,只不过是由其先教主尹洛冰聚集了一帮江湖异士组成的一个小帮派。这些人大都性格怪异,常常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举动。许多正派武林人士均看不惯他们的作风,但旁人越是看不惯,他们就更加反其道而行之。后来,彼此间误会越来越大,以致于双方经常为了一些小事情大打出手。魔教也就随众人之口正式称为魔教。 那时,江湖上有一个威名显赫的帮派叫做泽天教。这泽天教已有百来年的历史,自来以锄强扶弱、匡扶正义为宗旨。所谓“泽天”,也就是泽披天下苍生的意思。其时,泽天教的教主名号为长松子。长松子为人中正,但性格执拗火爆。当时,他座下有一位爱徒名叫梅清溪。长松子极是看不惯魔教的做派,一心想铲除这些武林异类。怎奈他这个徒弟天性纯朴,又宅心仁厚,因此恳求师父长松子让他去劝诫魔教。毕竟那时魔教中人还算不得大奸大恶,只不过行事有些古怪乖张罢了。经过再三求恳,长松子终于勉强答应了梅清溪的请求。 说来也是天意,这梅清溪来到魔教之后,一个劲儿地劝说尹洛冰,要她如何如何约束自己的下属,不可胡作非为,肆意行事。起初,尹洛冰非常地厌烦他,觉得他十分聒噪与啰嗦,但后来见他忠厚善良又憨实可爱,竟对其起了怜爱之意。渐渐地,两人都相互生了情义。然而好景不长,一日,长松子派人到魔教寻梅清溪要他回去。梅清溪实在单纯,回去之后坦然告诉师父自己与尹洛冰之间的事。并且说尹洛冰已答应自己,此后定会好好管教自己的下属,不会再让他们率性而为。哪知,长松子听完之后,立时暴跳如雷,将梅清溪狠狠责骂了一顿后又将其软禁起来,并让他永远都不许再跟那尹洛冰见面。 尹洛冰得知此事之后自然大为恼怒,她手下的人也都纷纷嚷着要去泽天教要人。后来,两家大动干戈,双方均死伤了好些人。而在交手的过程中,梅清溪为了劝阻师父和喜欢的人彼此罢手,不经意间挨了尹洛冰的凌烟寒空掌。这梅清溪因为心地善良,不愿杀人,因此并不热衷武学,所以武艺平平。若与尹洛冰想比,那简直是有天壤之别。因此尹洛冰这一击几乎便要了他的命。尹洛冰自是极为愧责,双方间的打斗于是就此打住。那时,方少白之前所学的那套九微冥清诀还未被创造出来。正是为了要救梅清溪,尹洛冰才日夜苦思创下了这套可以化解凌烟寒空掌所致内伤的心法。 第一百四十九章 白日青云皆有意 那九微冥清诀虽被创了出来,但由于尹洛冰过于专注,且心中牵挂过甚,便因此而损伤了心脉。当时,秦韬和赵怿还未封为左右护法,不过二人武功都非常了得。赵怿暗地里仰慕尹洛冰实则已久,只是不敢稍加表露。于是打着忠义的名号,他将毕生功力全部都输给了教主尹洛冰,以致自己一夜之间白了满头黑发,容貌也跟着老了二十岁。 其实,当时的赵怿相貌跟秦韬完全不相上下,可以说是玉树临风,翩然若仙。后来,他虽慢慢修练将功力恢复了回来,可容貌头发却再也恢复不了了。所以现在的赵怿完全就是一副小老头模样,岂不知他当年也是一位翩翩少年郎。 尹洛冰身子苏醒以后,立时急着去泽天教想用那九微冥清诀救治梅清溪。哪知长松子说什么也不肯让尹洛冰接近梅清溪。于是双方又再争执动起手来。最后,拖延了三日,梅清溪寒气攻心,不治身亡。尹洛冰于悲恸之中忽然间竟发了狂,一怒之下将泽天教上上下下两百来号人杀了个干干净净,一人不留。 对于此事,尹洛冰想来有些后悔,又或许只是因为那梅清溪的缘故。在此之前,魔教中也有人使剑。然而此事过后,尹洛冰便下令但凡魔教教众,不许再有任何人使剑。众人不敢违拗,于是那些用剑的便弃剑不用或是改用其他兵刃代替。为此,众武林正派人士均站起来要为泽天教讨回一个公道。可因魔教高手众多,其结果也是两败俱伤。双方前前后后不知打了有多少次,均未分出胜负,死伤的人却越来越多。于是此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再后来,尹洛冰因为梅清溪的死终日郁郁寡欢,遂带着其手下归隐太行山,从此再没过问江湖上的事,正邪双方也就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 当然,无尘只向众人说了个大概,其中一些具体细节他自己也不甚清楚。那时,他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和尚。众人听罢,无不感慨叹息,想不到当年正邪双方还发生过这么一些事情。 点苍派和崆峒派两位掌门不禁对望了一眼,心中都有些后怕。魔教现任教主虽不是当年的尹洛冰,然其说话行事实不亚于她的师父。适才那魔头对他二人说什么“若不想从此江湖上再无点苍和崆峒两个门派的名号,那便大可一试”的话,想来真不是吓唬他俩来着。如果真的惹怒了魔头,只怕她真的会让他两个门派像当年的泽天教一样从此在江湖上消失。两人不由得都吁了一口气。 南宫婳率领几人匆匆下了山见后面无人追来,这才放慢了些脚步。霜儿由于受伤严重,因此一路由青龙搀扶着走。方少白、江城、苏齐三人走在几人最后面。突然,只见南宫婳停下脚步,“噗”的一声,口中喷出一大口血,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几人慌忙抢上前去,方少白与青龙齐声问道:“教主(南宫姑娘),你怎么样?”南宫婳无力回答。黑道人道:“教主之所以这样,想来定是因为刚才强行运气冲破姓吴那几人点中的穴道所致。”青龙急道:“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黑道人叹了口气,道:“怕只怕教主现在体内的经脉已经大乱!眼下唯有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合你我三人之力先将她经脉稳定下来,然后再赶回教中让苍玉门诊治。”听到黑道人如此说,方少白明白南宫婳的伤定是十分严重,当下心中自责不已。他伸手想去扶南宫婳,却被青龙一把推开,愤愤地道:“你走开!教主若不是为了救你,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方少白无言以对。霜儿忙道:“对不起,青龙左使!都是霜儿不好,是我连累了教主。”青龙道:“不关你的事,霜儿。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你本是我魔教中人,搭救你那本来就责无旁贷。”言下之意是说方少白不是魔教的人,南宫婳大可不必要救他的。方少白倒也不生气,心中只是担忧南宫婳的伤势。 这时,听得江城道:“等等,让我瞧瞧!”说着伸手去搭南宫婳的脉搏。但见他眉心微微一紧,随即松开,说道:“她经脉虽然已乱,不过好在内力深厚,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这样吧,我先以内力压制住她身上几处经脉,然后再依这位道兄所言,找个僻静的地方为其疗伤。”说完运劲于掌,然后分别在南宫婳后背、肩上、手臂、小腿几处穴位缓缓注入其内力。 一盏茶时分,江城撤回手掌。南宫婳尚处于昏迷状态,黑道人道:“青龙,霜儿丫头我兄弟俩照顾,你背着教主走吧!”霜儿急道:“不行不行!教主最讨厌,讨厌……她一定不会同意的。” 黑道人和青龙知道霜儿想说的是南宫婳最讨厌男子,她一定不会同意由青龙背负着她走。可眼下除此之外,哪里还有别的办法?待会儿若是几大门派的人追上来,那就更加糟糕。 白道人双眼一翻,道:“霜儿丫头,我们知道教主最讨厌男人。但现在就你一个是女的,可你又偏偏受了伤,那你要我们怎么办?难道要让我们变成女人不成?” 霜儿忍不住“嗤”的一笑,撇嘴道:“好吧好吧,反正教主醒来知道了,我可不负责。”青龙道:“好了好了,就这样吧!只要教主没事,要打要杀那都随她高兴。” 几人来到山下小镇,天色已经向晚。本来是要寻家客栈的,黑道人忽然道:“不行不行,待会儿那些山上的人下山后必也是寻客栈投宿。我们还是走远些,寻家农舍借宿的好。”白道人不满道:“为什么要寻农舍?咱们就住客栈!那些人要是赶来生事,我就一个个拧断他们的脖子。” 黑道人瞪了他一眼,道:“你没看见教主现在这个样子吗?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打架?”白道人虽爱与黑道人抬杠,但也知此刻当以南宫婳的安危为要紧。因此只撇了撇嘴,没再争辩。几人寻了一家地势较为偏僻的农舍。方少白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要农舍主人腾出两间屋子给他们。那农舍主人欣然同意。 江城、黑白二道、青龙四人同时为南宫婳运功疗伤。方少白因自己身上有伤,所以只得在一旁干着急。苏齐先替霜儿包扎好伤口,这才叫方少白也去裹伤。方少白见苏齐身上也有几处伤口,跟着也替他包扎了。 那农舍主人为几人送来了饭菜,方少白由于担心南宫婳,只随便吃了一点。将近两个时辰,四人这才撤掌收回内息。黑道人和青龙向江城拱了拱手,道:“有劳阁下了!”江城微微一笑,道:“哪里哪里!”白道人突然感叹道:“哎,要是那苍玉门在就好了!他身上灵丹妙药这么多,给教主服一些也是好的。” 提到灵丹妙药,方少白忽然想起他身上还有南宫婳给他的一瓶白玉香雪丸。于是赶忙将其找出,递给江城,说道:“前辈,您看看这药对南宫姑娘的伤有没有好处?”江城接过瓶子,倒了一枚药丸出来。顿时,众人均闻到一股芳香扑鼻的味道。 黑白二道、青龙三人对望一眼。白道人惊奇道:“这是白玉香雪丸?”方少白点了点头,道:“嗯。” 白道人眉头一皱,搔了搔头皮,喃喃道:“这不是那苍玉门的宝贵药丸吗?那小气鬼当初研制出这药便在我们面前炫耀,我叫他拿两颗给我吃吃他却不给。还说什么‘两颗?一颗也休想!’哼,真是气煞我也!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义竟还及不上一颗药丸。”说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呀”的一声叫了出来,道:“你小子从实招来,这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哈哈,莫不是从苍玉门那里偷来的吧?如此,那可算是替我出了气了。嘿嘿,下次,我也去偷他两颗试试,看他还小气不小气!” 方少白脸上一红,解释道:“不,这药不是我偷来的。” 黑道人和青龙已大概猜到,这瓶子里的白玉香雪丸应该是苍玉门奉送给南宫婳,南宫婳后面又给了方少白。但白道人却不明白,奇道:“不是你偷的?那是从哪里来的?我可从没听说那苍玉门还有你这么个朋友,而且他对你竟比对我们还好?” 方少白脸上又红了红,道:“不是的,我与那玉门先生并无交情。这药是……是南宫姑娘之前给我的。不过,那是因为她打了我一掌,觉着抱歉,所以才,才……” 白道人还想再问,黑道人咳了一声,道:“你话怎么这么多?教主需要静养,赶快吃了饭去睡觉。”白道人于是嘟囔了一句“我话多,难道就你话少?”说着转身自去吃饭。 江城嗅了嗅那白玉香雪丸的成分,点头道:“这里面除了人参、灵芝、熊胆等珍贵药材,还有那天山的雪莲。难怪你们说它宝贵,这确实可算得上是灵丹妙药啊!”说着叹了口气,低声道:“哎,当年萋萋要是能遇到这位苍玉门先生,想来她的病也许就有救了……” 方少白轻轻拍了拍他背脊,安慰道:“前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您夫人在天之灵知道您还在惦记着她,她心里一定也是欢喜的。”江城淡淡一笑,当下将手中药丸喂给南宫婳吃了。他四人用完饭,与方少白、苏齐一齐去了另一间屋子休息。这里留给霜儿和南宫婳。 第一百五十章 一寸相思一寸灰(一) 次日,南宫婳苏醒过来,江城替她搭了搭脉,说道:“经脉俱已顺畅,暂时没什么大碍了。”众人听了都很高兴,唯独南宫婳自己却面色平静,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到底如何。 为了避免撞上此次上少林寺的各大门派的人,几人直到中午过后,未时将尽这才出发上路。来到前方岔路口,南宫婳忽然道:“霜儿,你是要跟我们走呢,还是要跟姓方的小子?” 霜儿一愣,忙道:“教主,霜儿自然……自然是要跟教主你们一起回去。”南宫婳道:“既是如此,那就走吧!”说着看了一眼方少白,转身便行。方少白想说些什么,可碍于众人都在旁边,于是只高声道:“多谢南宫姑娘昨日救命之恩!南宫姑娘保重!” 待魔教一行人走远之后,方少白这才转身向苏齐道:“苏兄,都是少白我连累了你!你现在可有什么打算?” 苏齐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道:“方兄,你快别这么说,我心里感激你还来不及。至于打算,我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先且再说吧!”方少白道:“你……你还想回玄天派去吗?”苏齐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可就算回去,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方少白跟着也叹了口气,自嘲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浪迹天涯吧!咱俩去把天下的美酒都尝个遍,反正你我皆是无家可归的人。” 苏齐呵呵一笑,道:“我倒是很想这样。不过,现在我尚且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去做。”方少白猜测苏齐或许是要去找他那位叶苹小师妹,于是点头道:“那好吧!总之不管怎样,你若没地方可去,且想找个伴,大可随时来找我。”苏齐点头道:“嗯。”当下,拱手同方少白和江城别过,独自向南而去。 最后只剩下方少白和江城两人。他二人并排着走,信步而行。方少白向江城问起他如何会到少林寺来,江城大致说了。原来对于丁善之死,江城老早就听说了。然而半月以前,他又听南山派的人说起九华门史丹青被人杀害一事。他只道史丹青也是为方少白所杀,见南山派的人几乎倾巢出动,说要去少林寺,江城有些担心方少白,跟着后面便也下了终南山,往少林寺而来。 末了,江城道:“对了,年轻人,刚才那女娃是不是就是你心中所喜欢的姑娘?” 方少白万没料到他会问这种话,脸上不禁一红,道:“前辈,您说什么呢?昨日南宫姑娘救了我一命,我心中对她甚是感激。” 江城呵呵一笑,道:“是么?真的就只有感激吗?我可不相信,你的眼神早就出卖你啦!我说你也是奇怪,这么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怎么动不动就跟个大姑娘似的脸红?感情的事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方少白早已确定自己对南宫婳的感情,遂承认道:“是,前辈!我……我也不瞒您了。我的确,的确是喜欢南宫姑娘。”江城嘿嘿一笑,道:“不错,这就对了嘛!”说着往方少白肩头拍了两拍。可没想到方少白经他这么一拍,差点就要跌倒。 江城大为诧异,忙问道:“怎么,你身上除了这几处伤口还有别的伤?”方少白闭口不答。江城于是抓起他一只手,伸指去摸他的脉搏。但见他眉头微微一紧,沉着声音道:“是什么人打伤了你?下手竟如此重!” 方少白淡淡一笑,挣脱了江城的手,道:“没什么严重的,想来再休养几日便就好了。前辈您不必担心!” 江城沉吟道:“我就纳闷了,以你的武功,怎会负了这好几处的外伤?而瞧这些伤口,打伤你的人武功应远在你之下才是。原来是因为你身上尚有其他内伤,这就怪不得了!不过,你这内伤虽不致要命,可也拖延不得,还是应小心疗养才是。” 方少白听他不再追问打伤自己的人是谁,于是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前辈说的是!晚辈一定小心疗养。” 两人说话间突然听得身后风声劲急,显是有人以极快的轻功追赶了上来。方少白心中一怔,暗想,莫不是南山派的人追来了吧?二人转过身,只见一青影由远及近,不多久功夫就已赶到二人身前。方少白微微一愣,对方不是南山派的人却是昭阳派掌门葛青天。他起初还有些疑惑,但略一思索便知葛青天是来找他算账来了。 原来那日,方少白将葛心瑶送回昭阳派。葛青天见女儿开开心心地回来,当下一改往常对方少白的冷峻神色,温言道:“小女顽劣,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偷偷跑了出去。葛某尚在担心她的安危,没想到今日少侠亲自将她送回。葛某在这里谢过了!”说着欠了欠身。 方少白只道如葛心瑶所说,她父亲葛青天已不再仇视于自己,那何不伟的死就算是一个误会。忙回礼道:“葛掌门客气了!葛姑娘乃是在下的好朋友,护送她一程不过是举手之劳、理所当然之事。葛掌门无须言谢!”方少白本想就此告辞,怎奈葛心瑶跟葛青天都极力挽留。他于是只好勉强答应,在昭阳派宿了一晚。 次日一早,葛青天来到方少白的房间,两人客套了几句,葛青天突然道:“少侠与小女之间的事,小女已经跟我说了。既是如此,那我们不妨先把事情给定下来。考虑到少侠的母亲才刚去世不久,那么婚事推后再办也是可以的。” 方少白听得糊里糊涂,忙站起身来,说道:“葛掌门,您说的什么婚事,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葛青天微微一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既与心瑶情投意合,那自然便是要成婚的。”方少白一惊,忙分辩道:“葛掌门,我想您大概是误会了。我与葛姑娘只是好朋友,并无……并无男女之情。” 听到这话,葛青天眉头一皱,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厉声道:“什么,你说什么?” 昭阳派众人听到争执的声音,一个个的都赶了过来。葛青天大徒弟尤不寻瞧见自己师父脸上的神色,知道事有不对,于是将一干较为年轻的师兄妹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二师弟宁不冉和小师妹葛心瑶与自己。 葛心瑶不明所以,忙问父亲:“爹,您怎么了?怎么气成了这样?方大哥是说错什么话了吗?”葛青天长叹一声,转过脸去,恨恨地道:“哼,你自己问他吧!”葛心瑶于是将目光转向方少白。 方少白皱了皱眉,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早知葛心瑶对自己的感情,只是没想到事情竟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葛心瑶两只眼睛扑闪扑闪,以为方少白与他爹二人是因为她三师兄何不伟的事起了冲突。遂开口问道:“方大哥,你刚才跟我爹说了什么?你们……” 方少白咬了咬牙,终于说道:“葛姑娘,我不知道你跟葛掌门说了什么。总之我们之间……我们只可能是好朋友。除此,再无别的。在下之前若有什么地方让姑娘误会的话,在下实在是抱歉!” 葛心瑶静静听他说完,胸口仿佛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她强自镇定,但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过了好半天,这才道:“好,我明白了!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在自作多情,你对我从来都没有半分喜欢,是吗?” 方少白低下头,没有说话。葛心瑶接着又道:“那么,你能不能老实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不是就是那个魔教的妖女?”方少白仍不作答。然而这不回答比回答还要让葛心瑶难过,事实已然摆在眼前。 那宁不冉见师妹满脸泪水,且神情极为痛苦。“刷”的一声抽出腰间长剑,指着方少白胸口,怒道:“你……你怎么可以这样玩弄师妹的感情?你明知她对你有意,你若不喜欢她,为什么早不对她说明?要让她……让她难过至此?” 方少白虽没有要玩弄葛心瑶感情的意思,可宁不冉这几句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如果他早一些对葛心瑶表明自己的态度,那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得如此糟糕?他心中愧责不已,喃喃道:“对不起!是我……是我考虑不周。” 宁不冉“哼”了一声,道:“你现在说对不起,那又有什么用?”说着转头去瞧仍在不住哭泣的葛心瑶。 尤不寻瞧了一眼师父葛青天,转头向宁不冉道:“师弟,这姓方的早时杀了三师弟,后面又杀了南山派丁掌门。现下……现下又大大伤了小师妹的心。依我看,我们不如先将他捉住,先解了师妹的心头之恨,然后再报三师弟的大仇。” 宁不冉跟着也瞧了一眼自己师父,见葛青天默不作声,于是点头道:“好!”说完,师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均用剑指着方少白。 方少白正自思考脱身之计,却见葛心瑶一抹脸上泪水,走到自己身边,向着她两位师兄说道:“大师兄二师兄,你们不可以伤他。他是我带到这里来的,那么我就有责任保他平安离去。”说完跟着也抽出剑来,剑尖指向尤不寻和宁不冉两人。 尤不寻道:“师妹,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可是为了给你出气呀!”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寸相思一寸灰(二) 葛心瑶淡淡一笑,道:“呵,要出气我自己会出,不用你们!”尤不寻微微一愣,向门外高声叫道:“来人!”话音刚落,罗不平便领着一伙人冲了进来。 罗不平道:“师父、大师兄二师兄,这是……”尤不寻道:“众位师弟师妹,小师妹教这姓方的小子伤了心,现在有些迷糊,分不清谁是敌是友。大家伙先将这小子擒住,等师妹冷静下来,然后再由她发落。”众人齐声答应:“是!” 葛心瑶见父亲对师兄尤不寻的话毫不质疑,那么便是赞成师兄的做法了。于是心中一慌,将手中长剑倒转过来,往自己脖子上架去,说道:“你们敢?谁要是敢伤他,我现在就死在你们面前!” 众人面面相觑。葛青天见女儿如此,神色这才有了些变化,忙道:“心瑶,你这是干什么?快把剑放下!” 葛心瑶摇了摇头,道:“爹,您不能对方大哥如此!何师兄的死只是一个误会,而且早已过去了,不是吗?女儿现在虽然很难过,可是……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愿看方大哥他受到任何伤害。女儿求您了,您放他走好不好?” 葛青天不置可否,葛心瑶于是将剑刃向自己脖子又再靠近了几分,说道:“爹,难道您当真人忍心教女儿死在你的面前吗?”葛青天叹了口气,终于向众弟子挥了挥手,道:“让他走!” 众弟子听了掌门的命令,这才放下手中长剑,让出一条道来。葛心瑶一手举剑,一手拉了方少白一只胳膊,道:“跟我走!”他二人出了房门,尤不寻这才向葛青天道:“师父,这……”葛青天摇了摇头,意思显然是说不必追了。 葛心瑶将方少白送出昭阳派里许,见后面并没有人追来,遂放了心,将剑还入鞘中。她低着头,哽咽道:“你,你快走吧!以后……以后若是撞见我昭阳派的人,小心一些便是。” 方少白见她脸上泪痕犹在,且脖子上已被她自己的剑刃划出了一道小小的血痕,心中不禁感到惭愧。他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于她,最后只得道:“葛姑娘,在下……在下实在抱歉!还望姑娘自己保重身体!在下相信,以姑娘的人品和相貌,他日一定可以遇上更好的对姑娘一心一意的人。” 听见这话,葛心瑶眼泪兀自又流了下来。她抽泣着笑道:“呵呵,就算遇到更好的人,对我一心一意的人那又怎样?可那终究不是你!不是吗?”说完转过身子,又道:“你快走吧!我不知道我爹他会不会放过你。” 方少白知道无法再安慰于她,再说下去只怕更会叫她越是难过。于是抱了抱拳,道:“多谢姑娘刚才相救之恩!你……你且保重!”说完快步向前走了。葛心瑶待他走得远了,这才又转过身来。但看着那离去的熟悉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离开昭阳派之后,方少白好几日心情都十分阴郁低沉。葛青天及其他昭阳派的人对他突然翻脸他倒不觉得怎样,他心中郁闷的是自己竟让葛心瑶那般痛苦难过。他二人在一起的时候,葛心瑶对他关心备至、照顾有加,这样的温情让他觉得很是温暖。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葛心瑶刺他两剑,也不想教她因为自己而伤心。 但见葛青天一脸沉沉地站在方少白与江城二人面前。方少白还道他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却听得葛青天冷冷地道:“江城,真的是你?” 江城和方少白同时都是一愕。方少白未料得到葛青天要找的人不是他而是江城。江城也未想到眼前此人竟然认识自己。过了半晌,江城这才缓缓地道:“在下江城,敢问尊驾有何指教?” 葛青天目光如炬,“哼”了一声,道:“怎么,难道你当真忘了当年的事吗?”江城微微一愣,低声向方少白问道:“年轻人,此人是?”方少白登时也感诧异,听葛青天的口气,他二人当年显是有过什么恩怨。可是江城又怎么会不认识葛青天呢?这可真是奇了! 他低声在江城耳边说了句“前辈,这位是昭阳派的掌门葛青天葛掌门。”江城轻轻点了点头,向着葛青天微微一笑,道:“葛掌门,我想你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鄙人十多年前就已归隐山林,尊驾可是认错人了?” 葛青天听罢,突然仰头对着天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不无哀怨、悲怆之意。他笑了一阵,说道:“什么,误会?难道十八年前的事你当真不记得了吗?哼,十八年前的你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没想到十八年后依然如此!” 江城在脑海中努力回想十八年前与此人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是怎么想却都想不起来。他细细打量葛青天的身形相貌,但依然是毫无印象。 这时,方少白瞥眼间只见葛青天身后不远处似乎有一人伏在大树之后偷听。他正想开口喝问,见那人伸了半边脑袋出来。他微微一怔,那伏在树后之人竟然是葛心瑶。 原来昨日方少白同魔教等人离开少林寺后不久,葛心瑶见父亲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跟着便也离开了。她担心父亲是想去找方少白的麻烦,于是一路尾随着。未想走到半路,葛青天竟折身回返。葛心瑶怕被父亲发现,忙闪身躲在路旁草丛之中。好在其时天色已暗,葛青天并未发现一路跟踪自己的女儿。 这一日,在少林寺的群雄一半留在了寺内过夜,一半径自下山去了。昭阳派群弟子一时找不到师父葛青天和师妹葛心瑶,因此不敢擅自离开,要等掌门回来,于是也宿在了山上。 次日,葛青天率领群弟子下了山之后,葛青天对那宁不冉交代了几句,让其领着众师弟师妹先行一步。说自己有些事要办,等办完了自会追赶上他们。葛心瑶听了父亲的话,不禁感到奇怪,暗想,爹是要去找方……方大哥的麻烦吗?可是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去,而不带些人手?于是向葛青天道:“爹,您要去哪儿?女儿陪您一起去好不好?”葛青天却沉着脸道:“小孩子家的,别管大人的事。你二师兄受了伤,你该好好照顾他才是。爹,爹去去就回!” 葛心瑶听父亲语气严肃,当下不敢再说。直待葛青天走了以后,她才悄悄向宁不冉道:“二师兄,你们先走,我去看看爹。”宁不冉皱了皱眉,道:“可是,可是师父他……”葛心瑶道:“其实,我是不放心爹他一个人,所以想跟去看看。” 宁不冉道:“那要不我让两个师弟陪着你一起去?”葛心瑶摇头道:“别!人多了容易被爹发现,我一个人去就好了。”宁不冉道:“那好吧,不过,你自己注意安全!”葛心瑶微笑道:“放心!爹就在前面,有什么我大叫一声就好了。不会有事的!”说完偷偷溜出人群,向着葛青天所走的方向追去了。 葛心瑶一来是担心他爹去找方少白的麻烦,二来又担心方少白如果尚跟魔教的人在一起,那么他爹难免会吃亏。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自己跟着他的好。 葛青天一路向北而行,脚步甚是迅捷。葛心瑶鼓足了劲儿这才勉强跟上。果不其然,行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看见南宫婳等人的背影,可仔细一看,却只有魔教的五人。其中少了方少白、苏齐和江城三人。葛青天心想,他们应当是分道扬镳了。不过南宫婳等人尚未走远,那说明他昨晚料得不错,他们昨日并未及时赶路,而是过了今日午时之后这才动身的。那么想来方少白几人跟他们也是刚分手不久。葛青天于是退回到上一个分岔路口,走了另外一条道。 葛心瑶远远地跟着父亲,见他老远望见魔教的人后便不再追赶,而是换了另外一条路,心中已然明白,父亲要追赶的人果然是方少白。但直到她伏在大树之后,听见父亲与那江城的对话,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竟也猜错了。他父亲葛青天所追之人竟然是那个自己从未见过,昨日在少林寺救了方少白和魔教等人的自称江城的中年老者。 方少白见葛心瑶躲在树后,并没有要露面的意思,因此也就不便出言,只当自己并未瞧见她。 这时,听得葛青天突然郑重其事地说道:“江城你听着,我葛青天要向你挑战!至于时间地点,大可由你来决定。” 这下,江城更加感到莫名其妙,不禁问道:“葛掌门,你这是何意?” 葛青天“哼”了一声,道:“何意?难道你当真不明白吗?” 江城摇了摇头,道:“在下确实不明白。况且我也无意与葛掌门你一较高下!” 葛青天双眉一竖,显是十分恼恨的样子,怒道:“哼!难道在你眼里,我葛某人同十八年前一样,同样不配与你交手是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夜月一帘幽梦 江城心中很是纳闷,葛青天一再提到十八年前,然而他对于十八年前与葛青天有过什么瓜葛却一点也不记得了。不过瞧葛青天这坚决的神情,想来他若是不接受挑战,那葛青天必然是不肯罢休的了。于是叹了口气,道:“在下绝无轻视葛掌门的意思!葛掌门既执意如此,那在下也只好从命了。至于时间地点嘛,倘若葛掌门不介意的话,还请一月之后到终南山太乙峰顶相会。” 葛青天淡淡一笑,道:“好,一言为定!”说完,转身离去。 方少白向江城道:“前辈,这葛掌门为什么要找你决斗?你们十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江城苦笑一声,叹道:“唉,我也不知道啊!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十八年前跟此人有过什么过节。”方少白道:“那您为什么要答应他的挑战呢?”江城笑了笑,道:“不答应又能怎么办?况且我素来听说那昭阳派的无情剑法甚是了得,只是未曾亲眼见过。所以……” 方少白哈哈一笑,道:“前辈,看来您是琢磨功夫的‘瘾’又犯了!” 江城嘿嘿笑道:“琢磨功夫的瘾此刻倒是没犯,不过酒瘾可是犯得紧啦!快走,咱们到前面镇上寻酒喝去!”说完,这才突然意识到方少白身上有伤,不宜饮酒。忙又道:“啊,不行不行!你现在还不能喝酒。” 方少白道:“这有什么不行的?一点小伤而已,无妨无妨!能跟前辈您一起畅饮,便就是醉死了那也开心得很呐!”江城笑道:“我醉死了那倒无妨,你醉死了那可就娶不到媳妇咯!”方少白一愣,嗔道:“前辈,您怎么老是拿晚辈来开玩笑呢?”…… 二人一起待了几日。每天晚上,江城都为方少白运功疗伤。方少白起先推辞道,他一个月后要与葛青天比武,那还是别为自己消耗内力的好。江城却笑着说一个月为时尚早,等方少白的伤好得差不多,他自己再修练几日,内力很快就会恢复了。方少白拒绝不过,于是只好接受。 到得第六日,方少白内伤已好了大半。江城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回终南山去,方少白想了想,说自己还有些事,等事情办完了到时再去终南山找他喝酒。于是,两人就此别过。 这三个月来,方少白一直在寻找师姐秋月华和许尘,但总也没有他们的消息。想到那两本玉蟾神功的秘笈尚在许尘身上,无论如何,方少白也想找到许尘将其要回,毕竟那是他娘穆秋云留给他的除了那幅画像以外的唯一的东西。 与方少白同样的,苏齐在跟他与江城分别以后,便想着去寻找许尘。反正他现在无处可去,玄天派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尚在自省阁面壁的师妹叶苹。不知她得知自己被师父逐出玄天派的消息后,心里会怎么想。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先找到许尘,然后再跟他一起去寻那一张藏宝图。虽说如今的自己犹如丧家之犬一般,可比起父辈的国仇家恨来,这又算得了什么? 岂知此时,许尘也正在到处寻他。那日,苏齐追上玄天派的人后,许尘就在玄天派群人身后一直相跟着。不料后来,许尘不经意间竟在人群之中发现了秋月华。他心中自是欢喜万分,当下撇下苏齐等人,快步跑到秋月华身前叫道:“月华,你怎么在这儿?” 谁知秋月华见了他,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反而还有些哀怨的样子。许尘看她面容憔悴,不知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忙又问道:“怎么了,月华?”秋月华顿时一颗眼泪掉了下来,转身便想走。 许尘怔了怔,忙拉住她一只手,道:“月华,你到底怎么啦?难道你不想看见我吗?”秋月华将他手臂甩开,转过身来,问道:“你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做?”许尘似乎有些明白秋月华为何会表现得如此,拉着她走到行人较少的地方,说道:“月华,你听我解释……” 秋月华轻轻一声冷笑,说道:“这么说,你是承认那两本秘笈是被你给拿走了,是吧?”许尘低了低头,道:“不错,不过那是因为……”秋月华不等他说完,厉声道:“因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叫做,叫做……” 许尘接口道:“叫做‘偷’,是么?不错,我许尘从小没了父母,只能到处任人欺凌,受人折辱,肚子饿了没东西吃便只有去偷去抢。这样,你瞧不起我了是吗?” 秋月华泪珠滚滚而下,哭道:“你知道的,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许尘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去脸上泪水,柔声道:“对不起,月华!我刚刚语气有些激动。你听我解释,我之所以一时冲动拿走了那两本秘笈只是想着要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要让自己的武功变得更加厉害。这样,我才有能力去做我想做的事,和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当年,就是因为太弱,所以爹娘才会被人无辜害死,自己也才会到处受人欺凌。数月前,就是因为我武功不济,所以才眼睁睁地看着师父他死于贼人之手。所以,我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听了他这一番话,秋月华的心顿时也就软了下来,喃喃道:“可是,可是无论怎样你也不应该私自拿走别人的东西啊!” 许尘道:“是,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月华你……你可不可以原谅我这一次?” 秋月华道:“我可以原谅你,不过你得把秘笈还给我师弟。” 许尘微微一怔,道:“好!只是那秘笈我现在没有带在身上,等过两日我去把它取回,然后再交给你怎么样?”秋月华倒没想到他竟答应得这么爽快,遂点头道:“好!如此,我也算对得住师父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了。” 于是,两人解除隔阂,便又恢复了往日的亲密模样。 到得第三日晚上,许尘外出回来,将两本玉蟾神功的秘笈捧到秋月华眼前。秋月华大为高兴,接过秘笈,小心收好。之后,二人坐于灯下,相互依偎,虽未说什么,心中却觉得甚是满足。 眼下时已入秋,但见窗外月亮只差那么一点点就是满月,再过两日就是中秋佳节了。秋月华忽然记起那两句写月亮的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诗里描绘的是一个人望着天上的月亮,不由得想起那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从而将思念之情寄托于月亮。可是月光虽好,却不能相赠,如此只好到梦里面去觅取他日重逢的佳期了。相较而言,自己与许尘岂不是更幸运吗?因为心中思念的人现在就在身边,触手可及。不像那诗中的人,只能依靠月亮来寄以思念和期盼。想到这,心中便觉欢喜。 许尘见她脸上微微漾着笑意,于是问道:“月华,你现在在想什么?”秋月华微笑道:“我在想,如果每一个月圆之夜,我们都能够像现在这样在一起,那该有多好!”许尘轻轻一笑,道:“这有何难?如果我们结成了夫妻,那便可朝朝暮暮都在一起。” 秋月华轻轻啐了他一口,说道:“人家说的是真心话,你却来这般不正经。”许尘笑道:“这有什么不正经?做夫妻难道就是不正经吗?那这世上的夫妻岂不都是不正经的人?”秋月华红着脸,低声道:“算了,我说不过你。”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这两日,他二人虽睡在同一间屋子里,但一个睡床,一个打地铺。许尘起身关了窗,之后将秋月华一把抱起,向床边走去。秋月华脸上一红,问道:“你干什么?” 许尘微微一笑,在她耳边低语道:“你说我干什么?你刚才说我不正经,那我若是正经岂不是对不住你这句话了吗?”说罢将秋月华放在床上,然后放下床帏,熄了烛火。 他二人既已有了夫妻之实,相处便不再遮遮掩掩,怕人闲话,倒像是真正的夫妻一般。但其实,二人心里都早已将对方看作是自己的妻子和丈夫。 这日,吃过早饭,秋月华忽道:“阿尘,我想我还是先回家去将这两本秘笈交还给师弟的好。”许尘顿了顿,道:“也好,那我先护送你回去吧!”秋月华道:“对了,上次你说的要去办的什么事情,现在可办好了?”许尘微微一愣,忙摇了摇头,道:“没,还没办好。不过,我先送你回去找到你师弟以后再说。” 二人一路西行。一日正午,两人在道旁一个小摊吃饭,秋月华抬眼间见不远处有一个姑娘似乎正在盯着自己看。可当她细看时,那姑娘却又将头转了过去。秋月华也没怎么在意,想着旁人偶尔瞧一眼自己那又有什么的?然而当她与许尘吃完饭继续出发上路,仍隐隐觉得有人在后面窥视着他二人。她频频转过头去,却又不见有什么人。 次日中午,仍是打尖时分,秋月华又再次看到昨日那位姑娘。而且,那姑娘似乎又在盯着她看。她心中有些不安,低声向许尘道:“阿尘,我总觉得那边那位姑娘一直在跟着我们。” 许尘向她所指方向扫了一眼,道:“没事的,不用管!”秋月华蹙眉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姑娘有些眼熟,可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许尘道:“那是魔教魔头身边四个侍女之一,上次你看见过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 不错,那跟在许尘和秋月华身后的人正是小雪。 自从她被逐出魔教以后,一个人就在江湖上四处飘荡。因为无处可去,后来不知不觉竟追逐着心中那一个影子,以致前几日于街头偶然发现了许尘和秋月华,于是就一路跟着他二人。许尘早已发觉小雪在暗暗跟着他们,可那又能怎么办呢?索性权当作没看见。不过现在秋月华既已发现,就不能再任其这样下去。 听得秋月华轻轻“哦”了一声,道:“可是这姑娘她跟着我们做什么呢?难道……难道她们教主还是不肯放过你吗?”说着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许尘道:“我想应该不会的,你先别担心!这样,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过去看看。”秋月华点了点头,道:“好,那你小心!不过我总觉得那几个姑娘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坏人。倘若她并非针对我们,我们也不必对她怎样。”许尘点头道:“嗯。” 小雪未料到许尘会撇下秋月华单独来见自己,不由得微微一愣。 许尘在她对面坐下,隔了半晌才开口道:“承蒙小雪姑娘上次舍身相救,许尘感激不尽!不过,在下恳请姑娘别再跟着我们了。” 小雪冷笑一声,淡淡地道:“这条路又不是你们的,凭什么你们走得,我便走不得?非要说是我跟着你们呢?”许尘叹了口气,道:“小雪姑娘,你这又是何必呢?”小雪道:“这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管。” 许尘向秋月华那边瞧了一眼,道:“可是,我不希望月华她因此而误会。”小雪冷冷地道:“她误不误会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许尘皱了皱眉,无可奈何地道:“你知道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小雪嘴角轻轻一笑,道:“我有说过要你给我什么了吗?” 许尘又再叹了口气,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用,起身预备离开,突然又道:“对了,上次我走了以后,你们教中没有为难你吧?”小雪避开他目光,轻轻摇了摇头,道:“没有。”许尘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没有那就好!”说完转身离开,但走了两步便又停下,说道:“小雪姑娘,别再跟着我们了!这样只会让你自己更加难过而已。”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雪没有答话,只看着他一步一步不断走远。 许尘回到秋月华身边坐下,秋月华道:“阿尘,你跟那姑娘说了什么?她是魔教派来跟踪你的吗?”许尘摇了摇头,道:“不,不是的。” 秋月华吁了口气,道:“不是那就好!可是,可是她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呢?”许尘淡淡地道:“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们别去管她就是了。她喜欢跟那就让她跟着吧!”秋月华“噢”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结账起身离开,小雪又已跟在两人后面。秋月华低声道:“怎么办,阿尘?那姑娘还在跟着我们。”许尘道:“别管她,我们走快一些就是。”说着握住秋月华左手,两人并肩快行。 过了个把时辰,秋月华回头去看,身后空无一人,于是喜道:“阿尘,那位姑娘好像没再跟着我们了。”许尘遂向四周分别瞧了瞧,果然没有发现小雪的踪影。他心中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寻思,她到底还是想通了,如此就最好! 这一下午,由于二人走得匆忙,以致错过了歇宿的地点。于是二人在道旁生起火堆,打算勉强凑合一晚,好在现下天气还不是甚凉。两人未吃晚饭,许尘看秋月华有些疲乏,遂道:“月华,你在这儿看着火,我到附近去打些野味来。”秋月华点头答应。 许尘去了一会儿,忽然,秋月华耳听得道旁林中有些“沙沙”的声响,接着不远处一个人影倏地闪过。她心头一凛,叫道:“是谁?”说着提剑站了起来。只见那人影拔足往东首方向奔去,秋月华跟着便追了上去。直直追出二三里路,那人这才停了下来。秋月华见她转过身子,不觉微微一怔,原来此人就是这两日里一直跟着他们的那位魔教的姑娘。 不错,此人正是小雪。但见小雪向着秋月华走近两步,两眼朝她身上不住打量。过了半晌才开口道:“你姓秋,名叫月华?” 秋月华点头道:“不错!只不知姑娘何以一再跟着我们?” 小雪淡淡一笑,道:“你们?你说的是你和许尘吗?” 秋月华脸上一红,道:“我,我跟阿尘他……”她本想解释一下她和许尘之间的关系,可是怎么解释却又说不出来。 小雪又是淡淡一笑,说道:“你可知我其实并不想跟着你!” 秋月华皱了皱眉,道:“什么意思?那你……” 小雪呵呵笑道:“这还用说吗?我只不过是想跟着许尘,因为……因为我喜欢他!” 秋月华万没料到眼前这位姑娘一直跟着她和许尘竟是因为她喜欢许尘。而回想昨日许尘去见了小雪回来后,神情似乎有些异样,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原来竟是如此。 小雪见她半天不说话,一副呆呆出神的样子,又道:“怎么?难道就许你一人喜欢他,别人就不可以喜欢他吗?” 秋月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不,我没有这样想。相反,有人对阿尘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小雪一愕,不知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问道:“听见我说我喜欢许尘,难道你不讨厌我?” 秋月华道:“我为什么要讨厌你?有人喜欢阿尘,对他来说那是好事。我倒希望所有的人都喜欢他对他好。” 小雪道:“你当真这样想?” 秋月华点了点头,道:“嗯。” 小雪突然哈哈一笑,说道:“虽然你不讨厌我,可是我却很讨厌你!” 秋月华哂笑道:“呵,你若非要讨厌我,那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不过那都无所谓,只要阿尘他不讨厌我就好了!” 小雪秀眉一竖,“哼”地一声,道:“要让他讨厌你只怕也不难!我只需在你脸色划上几道口子,到时看他还喜欢不喜欢?” 秋月华淡淡一笑,道:“姑娘,恕我直言,你身上的戾气实在是太重了!而且我想,许尘他真心喜欢我,那么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他都不会改变。在你心里,想来许尘他也不会是那么肤浅的人。不然你也不会喜欢他的,对吗?” 小雪刚才确实有些口不择言,倘若许尘真是那样的人,那她也不会稀罕。她顿得一顿,又道:“那如果我把你杀了呢?” 秋月华一愣,未想她会说出这种话来,沉默片刻,这才道:“你要杀我,我也不会乖乖地站在这里给你杀。那得要看看你我二人谁的功夫更高明一些。” 小雪笑了笑,道:“好啊,那就试试看我能不能杀得了你!”她话音刚落,作势便欲向秋月华扑将过去。秋月华拔剑挡架,两人还未交锋,听得远处有人大声喊道:“住手!”说话之人正是许尘。两人听见许尘的声音,各自退在一旁。 许尘奔到近处,一把将秋月华拉至身侧,问道:“怎样,你有没有事?”秋月华向他摇了摇头,许尘这才转头看着小雪,质问道:“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雪淡淡地回答道:“我不过是跟她说了几句话,还能干什么?怎么,你怕我杀了她是吗?”许尘重重地“哼!”了一声。小雪接着又道:“杀她我也不是不敢,不过我现在还不想杀她。等哪一日我心情……” 不等她说完,许尘厉声道:“听着,你若是敢伤害月华她一分一毫,我也绝不会放过你!”小雪呵呵冷笑道:“好啊,那咱们就走着瞧!”说完,飞身隐入前方树林之中。 许尘和秋月华回到刚才生火的地方,俩人都低头望着火堆,谁也不开口说话。过得一会儿,许尘将烤好的野味撕了一半递给秋月华,漫不经心地问道:“刚才,小雪有对你说了什么吗?” 秋月华反问道:“那位姑娘名叫小雪?”许尘点了点头。秋月华微微一笑,道:“她也没对我说什么,只是说了……说了她喜欢你。” 许尘一怔,忙伸手握住她一只手,道:“月华,你相信我,我与小雪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心里面只有你一个!” 秋月华转头看着他眼睛,回握了他手,说道:“阿尘,我当然相信你了!只是听你这样说,我倒觉得小雪姑娘她好生可怜。” 许尘愕然道:“什么意思?” 第一百五十四章 我心匪席不可卷 只听得秋月华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你想,她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跟着我们,万一碰上了坏人那怎么办?” 许尘淡淡一笑,道:“这个你大可放心!小雪她性子要强得很,想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别人欺负不了她的。” 秋月华沉吟道:“哦,是么?倘若真是这样,那她则更加可怜了。” 许尘不解道:“为什么这样说?” 秋月华道:“你想,她那么喜欢你,可是你又……像她如此性格的人,那她心里面岂不是非常难过而又强自忍着?” 许尘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月华,你心里不要太为他人这般考虑,适才小雪说她要……依我看,你以后还是小心谨慎一些,我真怕小雪真她会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情来。” 秋月华似乎不以为然,微笑着摇了摇头,道:“阿尘你不必担心,我总觉得小雪姑娘不是那样的人。至于她说的什么要杀我之类的话,那或许只是故意说给你听的,她心里未必真是这样想。” 许尘皱了皱眉,道:“何以见得?” 秋月华道:“这个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是一种感觉。我总觉得小雪姑娘她内心其实是一个非常纯朴的人。” 次日,二人继续上路,行了将近两个时辰均未瞧见小雪的身影。秋月华道:“阿尘,小雪她并未跟着我们,你说她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许尘道:“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也许是她已经想明白了,以后不会再跟着我们了。”秋月华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又行了一会儿,突然,听得前面吆喝之声大作,似是有人打斗。他二人对望一眼,快步奔上前去。转过山坳,果见前方道路中央几个人正在斗殴。看样子,似是几个大汉合力围攻一人。仔细一看,中间被围攻的那人竟然是小雪。 秋月华心中一惊,忙向许尘道:“阿尘,快!你快去帮小雪!”不料,许尘却兀自站着不动,倒像是没听见秋月华的话一样。秋月华皱了皱眉,见许尘仍是没有反应,于是不再管他,提剑向着打斗的几人冲了上去。 谁想,她还没靠近几人,便听见小雪高声叫道:“站住!我不需要被人帮忙,尤其是你!”原来,小雪于打斗之际早已瞧见了他二人。秋月华听了她这句话,顿时愣在当地,不知所措。 许尘此时已慢慢走到她身旁。秋月华遂抓住他一只手,道:“阿尘,快啊,你快去帮小雪!”许尘看了她一眼,迟疑中小雪身上已被几人手中兵刃击中,肩头、手臂分别各中了一刀。 霎时,只见人影晃动,许尘飞身向前,掌力到处,几个大汉纷纷仰天跌倒。一人爬起身来,向着小雪恨恨地道:“哼,臭丫头!这次算你走运,下次莫要让我们再碰到你。”说着瞪了许尘一眼,然后招呼上其他同伴,几人一瘸一拐地走了。 许尘默不作声,一脸沉静。秋月华走上前来,问道:“小雪姑娘,你的伤要不要紧?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说着欲伸手去拉小雪。 小雪急忙侧转身子,不让秋月华触碰到自己,冷冷地道:“少惺惺作态了,我不需要!”秋月华一愣,叹了口气,道:“小雪姑娘,你误会了!我没有惺惺作态,我是真的想要关心你。”小雪冷笑一声,道:“哼,关心?应该是同情吧!不过,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这时,许尘这才开口说道:“月华不是这样的人,她说关心那就是关心。你需要也好,不需要也罢,那都随你。” 三人分别沉默了一阵。许尘突然问道:“对了,刚才那些是什么人?”小雪喃喃道:“能是什么人?不过就是些轻薄好色之徒罢了!” 原来,小雪摸准了许尘二人的行路方向,于是绕道赶在了两人的前面。省得许尘再说她是跟着他们,哪成想却碰见了刚才那几个人。 其实那几人也只不过是些寻常的武夫,倒也不是什么淫贼。他们见小雪孤身一个姑娘家,难免向她多瞧了两眼,议论了几句。以小雪的性格,当然受不了这个,于是双方便就争执打斗了起来。对方未料到小雪身手竟也不错,又见她下手毫不容情,因此双方越斗越狠,越斗越烈。 许尘向小雪身上两处伤口分别瞧了瞧,说道:“你这伤……我看最好还是包扎一下的好。”说完从自己衣衫下摆扯下两块布条递给秋月华。 秋月华有些迟疑,不知小雪是否让自己替她包扎,看看小雪又看看许尘。许尘向小雪看了一眼,正欲开口,小雪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将受伤那只胳膊伸到秋月华面前。秋月华微微一笑,默不作声地替她将两处伤口分别包扎好。 之后,许尘道:“小雪姑娘,你还是别再跟着我们了!像今天这种情况,要是我和月华没有及时赶到,你又该怎么办呢?你还是赶快回魔教去吧!” 小雪淡淡地道:“刚才,我可没让你救我。” 许尘皱了皱眉,道:“你……”他本想说一句“你实在是不可理喻!”但终于还是忍住没说出来,只轻轻叹了口气。 秋月华道:“阿尘,要不让小雪跟我们一起走吧!她一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许尘、小雪二人同时转头向她看去,脸上都有些吃惊的样子。 许尘大声道:“这怎么可以?” 小雪冷地一笑,道:“哼,谁说了要跟你们一起了?我才不稀罕!” 秋月华也不去管她,又道:“阿尘,小雪姑娘跟我们一起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你我二人皆是孤儿,多一个伴也未尝不是好事。” 许尘沉吟不语。照说,小雪之前救过他的命,让她跟着自己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可问题就在于他和秋月华已然互许终身,而小雪偏生又对他……他三人要是走在一起,那成了什么样子?不仅他自己觉得尴尬,她二人心里自然也不会舒服的。所以说什么他也不能答应秋月华的提议。 秋月华看他半天不语,又道:“怎么样,阿尘?就让小雪跟着我们吧!”许尘看了一眼小雪,他想回答秋月华一句“不行!”但又怕实在是伤了小雪的心。 不料,小雪双目一翻,瞪着秋月华,厉声道:“谁让你自作主张了?我说过要跟你们一起了吗?你就是想让我跟我还不愿呢!”说完转身走了。秋月华在她身后不断喊道:“小雪姑娘,小雪姑娘……”小雪却不答应,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最后越走越远,终于瞧不见了。 二人于是继续赶路。一路上,秋月华神情郁郁。许尘道:“月华,我不让小雪她跟着我们其实对我们三人都好。你也知道她心中所想,若是让她跟着我们,我只怕她会越陷越深。依照她的性子,到时说不定还真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伤害到你。一来,我不愿看你受到任何伤害;二来,我也不想……不想伤她的心。同时,我也不想教自己为难。你,你能明白我吗?至于你所担忧的她的安危,那你大可放心!她毕竟是魔教的人,一般人是决不敢轻易去招惹魔教的人的。” 秋月华听他说了这么多,心下也觉得在理。于是点了点头,道:“嗯,既是如此,那就先这样吧!”这之后,他二人再没发现小雪的踪影。显然,小雪已经离开,没再跟着他二人。 不日,二人终于回到秋月华和穆秋云所住的地方。秋月华遥遥望见屋门大敞着,心中一喜,说道:“阿尘,你看,屋门是开着的,那么师弟应该就是在家的了。”说着快步跑上前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师弟,少白……” 未到屋前,屋内已有人走将出来,正是方少白。原来,那日方少白与江城分手之后,不知不觉又已来到自己原来的家的附近。于是索性回到这里瞧瞧秋月华是否已经回来。 相隔几月,师姐弟再次重逢,二人都显得十分高兴。但随即方少白便看见了站在秋月华身后的许尘。他微微一愣,转头去瞧自己师姐。只见秋月华伸手往怀中掏去,跟着将掏出的东西递向自己,说道:“师弟,你……你可不可以原谅许尘他这一次?他也是一时冲动,不过他现在已经知道错了。” 方少白听她这样说,遂低头向她手中东西瞧去。只见秋月华手中拿着的正是母亲穆秋云留给他的那两本玉蟾神功的秘笈。方少白接过秘笈没有说话。 这时,许尘已经走到他二人跟前。方少白将目光移至许尘脸上。许尘显得略有些尴尬,顿了顿,抱拳道:“对不住了!还请你……请你见谅。” 方少白没有想到许尘竟会听师姐秋月华的话乖乖地将秘笈给还回来,而且还会说出这等抱歉之类的话,心中不禁有些嘀咕。不过当着秋月华的面,他也不便说些什么,于是微微点了点头,道:“各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既是如此,这事就算是过去了,往后无须再提。” 秋月华见他二人如此,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刚才还担心两人会因此而吵起来呢! 第一百五十五章 由来只是天意(一) 三人相继走进屋内,秋月华让方少白和许尘先坐,她去厨房烧水泡茶,二人点头答应。待她走后,许尘低声向方少白道:“今晚三更,我在屋外等你。” 方少白一怔,不知他这话何意。但既是约在半夜,那自是不能让秋月华知道的了。他还未答话,许尘已起身向着后面厨房走了进去。方少白暗自琢磨许尘约他到底有何用意,想来无疑不是这两本秘笈那就是关于那张藏宝图了。当下也就懒得再想,反正无论怎样,那张藏宝图他说什么也不会给他的。 他叹了口气,低头随手翻看手中那两本秘笈。许尘这人心思难以捉摸,秘笈被他掉包那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翻半天,并未瞧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确实是他娘穆秋云留给他的那两本秘笈不假。这下,也算是了了一件心事了。 晚饭时刻,秋月华忽然问道:“师弟,师父的大仇,咱们还差九华门那一个姓史的老贼。我们什么时候……” 不等她说完,方少白淡淡地道:“不必了,那人一个月前已经死了。” 秋月华愕然道:“什么?那人已经死了?”她最近虽是在江湖上行走,但一来,她独来独往,从不与人交流;二来,她也不甚关心什么江湖上发生的事,一心只想着要找到许尘。所以直到现在她才知道杀害她师父的大仇人史丹青原来已经死了。 听得许尘接口道:“不错,姓史那老贼确实已经死了。以后,你不必再挂念此事了。” 秋月华喜道:“如此,那再好不过了!这样,师父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说完转头向方少白问道:“师弟,姓史那人是你杀的吗?” 方少白摇了摇头,道:“不,不是我。” 许尘却昂然道:“是我杀的!”方少白和秋月华同时都是一愕,听得许尘继续说道:“史丹青不只是你师姐弟俩的仇人,同时也是我许尘的仇人。别忘了,我师父也是死在他和丁善的手上。” 秋月华点了点头,道:“嗯,对!如此一来,我三人的大仇便都算是报了!” 方少白没有作声,低头暗自思索,史丹青原来是被许尘杀的。那么当日在少林寺,苏齐决意隐瞒的凶手也正是许尘咯?可是苏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据自己所了解的,他与许尘之间应该是毫无交情可言。那苏齐他为什么宁愿被全天下的人误会也不肯说出许尘的名字呢?这可真是奇了!他抬头向许尘瞥了一眼,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想着那还是等以后亲自问苏齐吧! 这晚,由于只有三个卧房,一个是之前穆秋云所住,另两个分别是秋月华和方少白的。但自穆秋云死后,她那间房便一直空着。所以秋月华提议,今晚她去睡师父生前的屋子,让许尘去睡她自己的房间。 许尘却摇头道:“不,不必了!我在客厅打个地铺就行。”秋月华虽觉得这样有些委屈许尘,可又不好意思向方少白说出她与许尘之间的关系。于是只好点头同意。 睡至三更,许尘起身悄悄开门走出。方少白跟着也从自己房间走了出来。不过为了防止秋月华察觉,二人相跟着走出老远一段距离后方才开口说话。 方少白双手抱臂,道:“说吧,什么事?” 许尘道:“好,那咱们就爽快一些。那一张周国的藏宝图,还请你把它给交出来!”方少白轻轻一笑,道:“看来,你跟我师姐在一起,说到底还是为了那一张地图。”许尘道:“这你就错了!对于月华,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她,但这与藏宝图是两码事。” 方少白微微一愣,暗想,莫非他说的是真的?他对师姐当真是真心实意?不然他怎会听师姐的话,乖乖地将那两本玉蟾神功的秘笈给还回来! 见其不语,许尘又道:“怎样,那图你是给还是不给?” 方少白摇了摇头,道:“那图我是不会给你的!而且,你既然是真心喜欢我师姐,那你就该知道师姐她其实是一个非常单纯的人,她想过的也只是简简单单的生活。你这样对那张图纠缠不清,对你对她对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好处。所以我劝你还是莫要……” 不等他说完,许尘已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笑了一阵,说道:“然而你可知道现在并不是我要找你拿这张图,而是他周国柴家的人——永盛皇子。” 听到这话,方少白全身不由得一颤,两条眉毛紧紧地挨在了一起。实难相信那永盛皇子居然还活着!过了半晌,他这才喃喃问道:“什么意思?难道……难道你已经找到那永盛皇子了?” 许尘点头道:“不错!而且关键是这人你也认识。” 方少白又是一怔,忙道:“谁?” 许尘淡淡笑了笑,缓缓吐出了苏齐的名字。方少白这下更感诧异,苏齐?苏齐怎么会是……但见他脸上说不出的迷惘和难解,许尘这消息无疑便是晴天霹雳一般。 隔了良久,待方少白稍稍缓过神来。许尘这才又道:“怎么,你不相信是吗?呵呵,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那你大可去问问你的好朋友苏齐,料来他决不至于跟我合伙串联起来欺骗你。” 方少白抬头瞧了瞧许尘,其实,他倒也不是完全不相信许尘所说的话。只不过苏齐就是那永盛皇子这一点,他实在是难以接受。倘若事实真是如此,那么自己应该怎么办呢?那张藏宝图……听许尘的口气,苏齐他实已知道了这件事。这就怪不得那日在少林寺,苏齐为何始终不肯说出杀害史丹青的凶手乃是许尘了。不过,这其间会不会另有什么误会?苏齐他当真……当真就是当年那位永盛皇子吗?要想彻底弄清楚这件事,看来还是要再见上苏齐一面才可。 打定主意,方少白开口说道:“好,那我跟你去见苏齐。倘若事实真如你所说,到时我自会给苏齐一个交代。” 许尘想了想,点头道:“好,那明日你我二人便一起下山去。” 方少白道:“你可知那日在少林寺,苏齐为了隐瞒是你杀害的史丹青,现已被玄天派逐出了门户?” 许尘顿得一顿,摇头道:“这我不知道。那日我一路跟着苏齐和他玄天派的人,后来恰巧遇上了月华,之后我就再没见过苏齐。所以,你说的少林寺中发生的事我并不清楚。” 方少白轻轻点了点头,道:“这么说来,那日苏齐与我分别之时,他嘴里说有事需要去办,想来他定是要去找你了!那你们可曾约定过什么地方见面没有?” 许尘低头想了想,他原本是要带苏齐去找方少白的,哪知后面陆续发生了一些事。现在,苏齐既然不能再回玄天派去,那么他一时找不到自己的话,应该就会回到洛阳那片竹林之中陆宁前辈的郁香楼里等着我去找他。许尘觉着自己的猜测应该不会有错,而且当下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那么眼下也只能先去那陆前辈的郁香楼看一看了。于是向方少白道:“有,有一个地方。苏齐现在应该就在那里,我们到那里去找他。” 方少白点头道:“好!不过明日你我二人最好还是不要一起下山,不然师姐她可能会疑心。这样吧,明日你先行下山,然后到那桃川小镇上待一晚,后天我再下山与你汇合怎样?” 许尘之前未考虑到这一点,此刻听方少白这么一说,立时觉得有理。他二人之间的事最好还是不要让秋月华知道,免得她担心。当下点头道:“好!就照你说的,明日我先下山。”许尘早已摸准了方少白的性格,他是言出必行之人,既然答应了自己,那么便不会私自跑掉。 二人说完话,各自返回屋中睡觉。因两人发出的声音极低,因此秋月华仍是毫无所觉。 次日,许尘向秋月华交代了几句,说自己有急事,须得马上下山去。要她待在山上好好照顾自己,等他事情处理完了就马上回来找她。秋月华心思单纯,一来见许尘与方少白误会消释,二来师弟也没对她特别说起什么。因此心中只觉得无比宽慰,完全没有怀疑什么。 第三日,方少白也向秋月华辞行。秋月华本想问他下山所为何事,突然脑海中想起了那魔教的南宫婳,于是便没有再问,只嘱咐他万事小心。许尘依言在那桃川小镇上等待,所以两人汇合之后,立马启程上路。 不日,二人到达河南洛阳。刚踏入那片竹林,方少白便隐隐觉得有些熟悉,这地方他之前不正好来过吗?待走到那郁香楼门口,方少白更感惊奇,忙向许尘问道:“你说的地方就是这儿?” 许尘点头道:“不错。”说着迈步走了进去。 果然不出所料,苏齐真的在这里。那日,他与方少白、江城分手之后,尽管心中郁闷、忧愁难遣,然而想到家国大仇,最后还是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打算先找到许尘再说。但由于不知道许尘到底去了哪里,所以在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了几日后,他才想到回到这郁香楼来。许尘若是找不到他,八成也会来这里。 第一百五十六章 由来只是天意(二) 方少白和许尘走进客厅,只见一人靠窗而坐,正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却不是苏齐是谁。苏齐在这里等了许尘十来日均未等到,心中既感焦躁又感沮丧,所以日日以酒为伴。 察觉到有人,他这才慢慢抬起头来。但他从早上起来便一直喝到现在,实已有了七八分的醉意,所以眼中迷迷糊糊看到的只是站在前面的许尘。当下心中大喜,连忙叫道:“许尘,你终于来啦!”许尘皱了皱眉,走到他面前,躬身道:“少主,你……” 不知怎地,方少白见了苏齐这醉醺醺的样子,心中蓦地觉得十分难过,走上前,微微笑道:“苏兄,你怎么……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苏齐这时方才看见了他。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哈哈笑道:“方兄,是你?你怎么也来了?来,陪我喝一杯!”说着身子颤了颤,似乎就要跌倒。方少白连忙将他扶住,说道:“你现在不能再喝了!”然后扶他坐下。 这时,在后堂的陆宁和店中小二听见声音已经走了出来。许尘道:“前辈,少……苏齐他怎么变成了这样?”陆宁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他在这儿等了你好几日不见,于是就整日喝酒,我劝他他也不听。唉,也不知是福是祸!你们,你们就不能忘了从前的事,然后好好过日子吗?” 他说完这才察觉到旁边另有客人,于是忙向方少白赔礼笑道:“这位公子,真是怠慢了。快请坐!”说完转头向小二吩咐了几句,要他到厨房去拾弄酒菜。方少白点头道谢后便坐在了苏齐的旁边。 许尘向苏齐瞧了一眼,转头向陆宁问道:“前辈,您这儿可有醒酒的东西?苏齐他……”方少白看见苏齐已趴在桌上睡着了,忙道:“别,让他睡会儿吧!”陆宁看看方少白又看看许尘,眼神中露出些许疑惑。 许尘微微一笑,指着方少白,向陆宁道:“前辈,您可还记得方寒吗?这位,这位就是方寒的儿子——方少白。”陆宁和方少白听到“方寒”二字,都不禁愣了一愣。方少白已然站起身来,和陆宁相互望着彼此。 只见陆宁脸上肌肉不住抽动着,神色便如初次见到苏齐那般,既惊又喜。方少白喃喃问道:“前辈,您是?”陆宁眼中泪光闪闪,拍了拍方少白肩头,微笑道:“好孩子,老夫是你父亲二十年前的好兄弟。真是上苍保佑,让萧兄弟收了许尘这个徒儿,也让方兄弟留下了你这么一个儿子!还有……”说着转头去瞧趴在桌上的苏齐。 方少白这时忽然想起他娘曾经对他说过,他爹当初另有三个好兄弟,且四人一起都为那柴宗训效忠。其中一人是许尘的师父萧明远,一人是在少林寺出家的无果大师,另一人名叫陆宁,但是生是死却不知晓。如此说来,眼前这人便是陆宁了?当下叫道:“前辈,您是……您是陆宁陆前辈吗?” 陆宁哈哈笑道:“不错,我就是陆宁。怎么,是你爹曾向你说起的我吗?”方少白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娘!是我娘告诉了我这些。”陆宁皱了皱眉,道:“你娘告诉你的?” 方少白点头道:“嗯,不错。我娘是穆秋云。”陆宁点点头,喃喃道:“哦,原来是穆姑娘!那你娘她现在还好吗?”方少白黯然道:“我娘,我娘和许尘他师父萧明远萧前辈几个月前已经死了。”陆宁叹了口气,又道:“那你爹呢?”方少白看了一眼许尘,淡淡地道:“我爹,我爹他也死了。”陆宁听了又再深深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隔了片刻,许尘向方少白道:“怎样?我没骗你吧!”方少白不答,转头向陆宁问道:“前辈,苏齐他……他真的是那永盛皇子吗?”陆宁缓缓点了点头,道:“嗯,是的。我怎么也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能再见到永盛皇子!不过,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倒宁愿……宁愿他什么也不知道。” 方少白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事实,又问:“前辈,请恕晚辈无礼!您和许尘是怎么确定苏齐他就是当年的永盛皇子呢?” 陆宁道:“因为,因为他身上有当年我们主公亲自给小皇子系上的那一块玉佩,玉佩上还刻有他的生辰。那块玉佩是我当年亲眼看见过的,所以绝对不会有错。” 方少白道:“您说的就是他随身携带的那一块刻着他生日癸酉年年正月初七的那一块玉佩吗?”陆宁点了点头。方少白沉吟道:“记得我跟他初次见面时还瞧见了那块玉佩。原来……”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 眼见天色向晚,然而苏齐还是不见醒转。方少白怕他着凉,遂问了陆宁,将苏齐扶到他自己的房间去睡。三人吃过晚饭,许尘自己到屋外去了。方少白则因好些时日没有喝过酒,刚刚饭桌上的酒又未喝得尽兴,便向陆宁又讨了一壶。 陆宁呵呵笑道:“我这酒虽还不赖,但你可别像苏齐那般喝成那个样子哦!”方少白淡淡一笑,道:“前辈多虑了!苏齐之所以喝成那样乃是因为他心中有事。晚辈……晚辈当不会如此。前辈尽可放心!”陆宁点点头,随即在他旁边坐下。 方少白替他也斟了酒,两人于是攀谈起来。方少白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前辈,一年前我也曾到过你这郁香楼来喝酒,并且还在这里待了几日。只是不知为何,那时晚辈并未瞧见您。” 陆宁呵呵笑道:“哦,是么?我有时会外出采药或是到镇上去置办些肉啊菜啊什么的,想必你来那阵我正好出远门了。” 其实,方少白和陆宁二人之前曾见过一面的。那次,方少白刚从郁香楼出来不多时便在那西山双兽的手上救下了葛心瑶,后来二人紧接着又碰到了那魔教的黑白二道。当时黑白二道乃是要抢方少白身上的包袱,几人打斗的过程中方少白不幸被二道打晕了过去。恰好那时陆宁刚好路过此地。 由于黑白二道的目的只在于方少白身上的包袱,因此两人跟陆宁交手了几个回合后,见机拿上方少白的包袱便即走了。陆宁当时不仅替方少白查看了他身上的伤势,同时还赐予其自己研制出的治伤之药,最后将自己的马车也送给了方少白和葛心瑶二人。只不过因为当时方少白双眼紧闭处于昏迷状态,而两人朝相也不过就是那么片刻功夫,因此陆宁完全不记得自己曾见过方少白这一面。 方少白微笑道:“原来如此!想当初我跟苏齐还是在您这里认识的呢!” 陆宁微微一怔,轻叹一声,说道:“是么?看来当真是天意,要我陆宁二十年后还能得见故人之后。如今我知你父亲方寒还有许尘他师父萧明远这两位好兄弟都已不在人世,我四兄弟中尚有一人我至今不知他当年是死是活。唉……”说着又再深深叹了口气。 方少白道:“前辈,您指的可是那位李延清李前辈?” 陆宁点头道:“不错。”方少白听他语声中颇有遗憾,想着或许应该将李延清在少林寺出家,至今尚在人世的事告诉他。于是隔了半晌,终于说到:“前辈,那位李前辈现在还活着的。” 听到这句话,陆宁登时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问道:“什……什么?你说什么?李兄弟他……他还活着?”显是十分高兴和激动。 方少白点了点头,道:“嗯,是的,他还活着。只不过……只不过他二十年前就已在少林寺出了家。”陆宁听完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喃喃道:“什么?他去当和尚了?”方少白见他表情复杂,不知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一时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埋头又去喝酒。 隔了好半天,陆宁这才舒展了眉头,哈哈笑道:“罢了罢了,当和尚那就当和尚吧!只要活着就好!”说完端起面前斟满酒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方少白随着又再为他满上。两人喝完一壶酒,陆宁又再去拿了一壶。两壶都喝干净以后,这才各自去睡了。 次日,苏齐醒来发现方少白,还道他是凑巧到这里来寻酒喝,开心道:“方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是酒瘾犯了吗?”昨晚他明明已见到了方少白,但却一点也不记得了。方少白朝他笑笑,支吾着说道:“我……我……”说着转头去瞧倚在门口的许尘。 许尘走到他两人跟前,指着方少白向苏齐道:“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苏齐一怔,忙道:“你……你说什么?”许尘道:“不错,他方少白就是那位姓方前辈的后人。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他的身上!”苏齐听他说完转头向方少白看去,脸上尽是诧异万分和震惊不已的神情。 方少白面色沉静,隔了半晌这才缓缓说道:“苏兄,许尘……许尘他说的没错,我爹就是方寒。”苏齐呆呆发愣,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怎样,半天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听得陆宁道:“许尘,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东西在少白贤侄身上?”许尘淡淡一笑,道:“前辈,您忘了我跟苏齐这段时间是去寻找什么了吗?”陆宁一怔,转头向方少白道:“少白你,那张图真的在你这儿?” 第一百五十七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 见陆宁、苏齐、许尘三人都一瞬也不瞬地瞧着自己,方少白不知道那藏宝图的事是否还应该再继续隐瞒下去。他心中矛盾不已,他爹为了不说出藏宝图的下落宁愿一死。可问题是,苏齐不只是他的好朋友,更是当年柴家的后人永盛皇子。这张图原本就是他周国柴家的东西,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告诉苏齐真相呢?至于如何对待这张图,决定权想来应该交给苏齐。不管是出于朋友之义,还是出于君臣之礼,他方少白都没有这个权利替苏齐做主。 终于,他叹了口气,向三人点了点头。许尘呵呵一笑,道:“既然你已承认那图就在你手里,而苏……而永盛皇子他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那么你是否应该把它交出来了?” 方少白没有答话,眼光移向苏齐。不知怎地,听见方少白说藏宝图在他手上,苏齐并未感到如何高兴,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惆怅。一旁的陆宁也跟着不住叹息。 过了良久,苏齐这才开口道:“方兄,既然图在你那里,那么你把它交给我吧!”听到苏齐这么说,方少白已大致明白他要干什么了。可是自己又能如何呢?劝苏齐放下仇恨吗?想当初,他娘被丁善和史丹青两人杀害以后,他心中的愤怒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而相较于苏齐来说,他身上的仇恨似乎又更要重上千倍百倍。这又岂能是一句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呢? 他顿了一顿,道:“苏兄,那张图确实在我手里,不过我现在并未将之带在身上。你若信得过我的话,等我这两日先到终南山走一趟,然后我再去取了图给你。” 苏齐道:“方兄,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对你,我能有什么信不过的?我当然相信你了!只是,你要去终南山做什么?那南山派的人不是对你……” 方少白道:“放心,我不是去南山派。你还记得上次那位江城江前辈吗?我这次去终南山乃是要去找他,有件事我有些不放心,所以必须去一趟。” 苏齐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在这郁香楼等你回来。” 方少白笑道:“好!等我一办完事,立刻便去取了图回来给你。” 许尘心里虽有些担忧不知道方少白是否可以将那张藏宝图安全地带回到这里来。但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苏齐都选择了在这里等待,他又还能说些什么呢? 方少白算了算时间,此时距离江城和葛青天决斗的日子尚还有十二天。虽然江城的武功大半应在葛青天之上,可方少白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江城对他来说既是救命恩人又算半个师父,他怎能不闻不问?所以自他跟江城分别起,他就想着等到了日子他要回去看看。方少白在两人约定决斗之日的前一天到达了终南山的太乙峰顶。不过有一人却比他更早,正是那昭阳派的葛青天。 此时已值深秋,峰上绝大部分树木叶子已呈金黄色。葛青天一袭青衫,单手提剑,身子直凛凛地伫立在这无边秋色之中,蓦地一种寂寥落寞之感油然而生。方少白走到他跟前,颔了颔首,叫道:“葛掌门!” 葛青天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后便没再理他。方少白于是不禁对他的漠然感到有些奇怪。那日在昭阳派,他拒绝了葛青天的提议后,整个昭阳派除葛心瑶外个个都对他视若仇敌。后来在少林寺,昭阳派也加入了南山派等六个门派阵列一同围攻自己。没想到今日,他这样站在葛青天面前,葛青天却对他视若无睹。 方少白心下寻思,也许葛青天是为了明日与江城的决斗,所以才不愿在这种关键时刻分神来对付自己。呵呵,如此甚好!我既伤了葛姑娘的心,又何必再去与他父亲为难?明日一旦他二人分出胜负,确定江城无事,自己便找个机会溜之大吉。 这晚,两人在峰上各自生了个火堆,等待第二日的到来。 次日,方少白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白。只见葛青天仍是昨天那个站姿,静静地眺望着远处。不一会儿,遥遥看见东南方向一人缓缓走来。方少白精神一振,跑上前去,叫道:“前辈,您来啦!”来者正是江城。 江城向方少白微微一笑,问道:“年轻人,你怎么也来了?怎么,是担心老夫会输是么?”方少白挠挠头,笑道:“输赢又有什么分别?晚辈,晚辈只是想来凑凑热闹而已。”江城哈哈一笑,说道:“不错不错,老夫没有看错,你这年轻人果然有些意思!走吧!”说罢两人相携快步向葛青天走去。 葛青天此时已转过身来目光定定地瞧着江城。江城向他拱了拱手,说道:“葛掌门,直到此刻,你还是决意要跟我比武是吗?”葛青天冷冷地道:“怎么,难道你想反悔不成?” 江城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只不过在下尚不明白到底十八年前究竟与阁下有何恩怨,以致阁下今日非要与我决斗不可?” 葛青天呵呵冷笑道:“有何恩怨?哼,废话少说,出招吧!” 江城叹了口气,向方少白道:“年轻人,你到旁边去。”方少白依言走开。 葛青天道:“你的兵刃呢?难道十八年后你还是这般瞧不起我?” 江城微微一愣,他已好多年没有使过什么兵器了。即使偶尔动手所用的也只不过是口袋中装的那一些花瓣而已。不过葛青天既这么说,他若还是不用兵器未免就显得太过高傲自大了。于是转头向方少白道:“年轻人,借你手中的剑一用。”方少白点了点头,拔剑掷了过去,江城伸手接住。 葛青天淡淡一笑,道:“好,那就出招吧!”说罢一招“阳关三叠”向江城胸口直刺过去。江城见他这一招招式平平无奇,当下以手中长剑格开葛青天这一剑。不想,葛青天这一招式中不单单只有一剑,而是蕴含了三式剑招。江城格开第一剑却挡不住后面的两剑,他心头一惊,急忙向后跃开。葛青天见他如此,这一招“阳关三叠”还未使尽,第二招“破镜钗分”又已攻至。 江城有意要瞧一瞧那有名的无情剑法,因此并不还招,只侧身避开。接下来,葛青天又连续向他攻了七八招,江城都仍是只守不攻。葛青天不知他的意思,见他如此打法,心中不觉有气,怒道:“姓江的,你只守不攻那是什么意思?你当真如此瞧不起我葛某人吗?”江城忙道:“葛掌门误会了!”说着已向葛青天连续递了三招。 两人一来一回,转眼已拆了将近五六十招。江城心中暗暗感叹,这昭阳派的无情剑法当真名不虚传!眼见葛青天一剑剑刺到,剑招虽无什么特别之处,但剑气纵横,非同小可。只不过葛青天的剑法似乎还未练到家,否则他手中的一些剑招威力应该不止于此。 这时,忽见葛青天左足轻点,跟着身子腾入半空,然后俯身下冲,剑尖直刺江城眉心。葛青天来势过于迅疾,江城一时无法退避,只得以剑相抗。但见他手腕翻转,剑身横卧,葛青天剑尖直抵他剑身中央。 昭阳派素来以剑法着称,历代掌门所使之剑也都是上品宝剑。葛青天上一把剑被南宫婳折断之后,便找出了他昭阳派第十一代掌门司空灵生前所用的这一把无双剑代为使用。当年,司空灵让昭阳派的名声在江湖上大放异彩,而他手中这把无双剑也被众多江湖好汉所敬畏。方少白的剑却只是寻常的剑,因此比起葛青天这把无双剑来说自不免逊色得多。 突然间,只见江城手中的剑一分为二,葛青天剑尖几乎就要刺入他眉心。方少白大惊之下,叫道:“前辈,小心!”江城一怔,左手疾翻,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指头紧紧捏住葛青天剑身。葛青天运劲于臂,想要将长剑再次向前送出,可剑身却半点也没有动。葛青天心头一凛,手臂向后,要将剑身抽出,江城于是松开了手指。然而葛青天的剑刃实在是锋利至极,因此江城三根手指均已被割伤,鲜血直流。 葛青天站定之后,立时一招“水底捞月”又再向江城头顶劈落。江城手中此时没了兵刃,只得徒手接招。只见他仰头抬足,一脚正好踢在了葛青天右手手腕之上。葛青天只觉手臂一麻,手中长剑几乎拿捏不稳。但他随即剑交左手,长剑横扫,向江城腰腹间横削过去。只见江城身形一晃,人已到了葛青天左侧。他一手抓住葛青天左手胳膊,另一只手便在葛青天肩头击了一记。葛青天于是踉踉跄跄跌了出去。 江城武功实要比葛青天高出许多,倘若不是他素来好奇昭阳派的无情剑法,想趁此机会一探究竟,葛青天实难与他力斗如此之久。说也奇怪,葛青天这一下竟然不再出招,而是站着兀自呆呆出神。江城向他抱了抱拳,道:“葛掌门,我江城到底与你有何夙怨?你竟如此一再出手无情?” 葛青天回过神来,冷笑一声,道:“哼,无情?当初若不是你,我又怎会被迫放弃萋萋,到昭阳派学这无情剑法?” 江城听到“萋萋”二字,不觉心头一怔,急声问道:“你说什么?” 第一百五十八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二) 葛青天两眼瞪视着江城,恨恨地道:“难道不是吗?我与萋萋原本情投意合,就是因为你的出现,他父亲才逼她嫁给了你。十八年前,我打不过你。但这些年来,我葛青天一直勤修苦练,日夜不辍,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将你江城给打败。可没想到今时今日,我葛青天依然是技不如人!呵呵,那我还有何面目再去见萋萋她呢?”说完一阵大笑,笑声中却满是凄凉。 方少白听了葛青天这一席话,也不禁感到诧异。没想到葛青天执意要跟江城比武原来竟是为了那已经去世多年的江夫人——花萋萋!转头去看江城,却见其两眼空洞,面如死灰,就好像失魂落魄了一般。 过了好半天,这才听见江城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我只道萋萋她生来性子忧郁,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却没想到原来是因为我活活拆散了她与喜欢的人。以致她终日郁郁寡欢,不苟言笑。最后,最后还……”说着流下了两行泪水。 葛青天长剑一指,厉声道:“你给我说清楚,萋萋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江城看了他一眼,叹道:“萋萋她十五年前就已……就已去世了。”说着声音已然哽咽。 葛青天脸色顿时一阵煞白,身子也跟着踉踉跄跄晃了几晃。他隔了半晌才道:“不,你肯定是在骗我!萋萋她怎么可能会死?更何况十五年前,她才只二十一岁!哼,你纵是不想让我见她,又何至于在这里诅咒自己的妻子?你……你还有没有人性?”他说着连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江城苦笑着道:“我,我倒是很想骗你。只可惜……” 葛青天满脸怒容,向前跨上一步,剑尖直抵江城胸口,连连摇头道:“不,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 方少白见他情绪激动,若再上前半步,长剑必然刺进江城身体。而江城却又不闪不避,只是站在那里不住叹息。于是忙道:“葛掌门,江前辈他没有说谎,江夫人确实已经死了。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江夫人的坟墓就在这终南山上。” 葛青天一愣,握剑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他瞪大了眼睛,说道:“你说什么?萋萋她……她真的死了吗?她的墓在哪里?你快带我去!”方少白看了江城一眼,见江城向他点了点头,显是同意自己带葛青天前往花萋萋的墓地。于是,三人一起向东南方向快步走去。 现在虽是深秋,但和方少白上次所看到的一样,那花萋萋的坟头到处都是鲜花环绕着。这些自然都是江城精心照料所致。 葛青天待见到那墓碑上“花萋萋”三个大字,登时泪流满面。只见他小步小步地向着坟墓走近,倒像是很害怕似的。到得那墓碑跟前,瞬间跪倒在地,伸出手掌轻轻抚摸那墓碑上的字。他虽是背对着江城和方少白两人,可从他的背影上,方少白可以看出他是在小声啜泣。 尽管十八年前的事,方少白并不清楚,但见了葛青天这副模样,也不禁为之感动。心想,那躺在地底下的江夫人一生能有这么两个男子为她钟情至此,也该算是死而瞑目了。转念又想,不,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只怕还不一定! 忽然,葛青天站起身子,转过身来,长剑一指,向江城质问道:“说,萋萋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因为你?”江城不语,方少白忙解释道:“葛掌门,江夫人她是生病死的。”葛青天皱了皱眉,道:“生病?什么病?”方少白道:“大夫说是心疾。” 直到此刻,江城才恍然明白那所谓的什么“心疾”原来并非是普通的病痛而是心病。常言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假如当初萋萋她不是嫁给自己而是嫁给了葛青天,那么她是不是就不会患上这种病?也就不会死了……如此说来,害死萋萋的人竟然真的是自己。 葛青天顿了一顿,转头向江城问道:“心疾?那是什么病?” 江城摇了摇头,道:“不,不是病。是我,害死萋萋的人就是我!你杀了我替她报仇吧!”方少白不明白江城为什么这么说,急忙道:“前辈,您在胡说什么?”但江城竟似没听见他的话,只默默地闭上了眼睛,等着葛青天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葛青天双眉一竖,喝道:“好!萋萋既是因你而死,那我今日便杀了你去给她陪葬!” 江城笑道:“求之不得!”在江城看来,自己与妻子相处的那几年里,花萋萋对他虽不似有些恩爱夫妻那般温存依赖,不过总也算是尽了一个妻子的本分,尽心照顾着丈夫的饮食起居。在他心里,妻子当然是爱自己的,只不过她性子太过阴郁不善表达罢了。 可没想到的是,直到今日他才猛然醒悟,为何花萋萋在与他成亲之后,很少看见她笑。原来……原来只是因为她心中的那个人不是他!他此刻只觉得万念俱灰,了无生趣,一切都没有了意义。所以巴不得葛青天一剑快快将他杀死。 听见江城这么说,葛青天立马提剑对准他胸口刺将过来。方少白见势不妙,急忙飞身向前,他左掌急探,意欲将江城身子推开。不料葛青天长剑一抖,剑刃转而削向方少白手掌,使得他不得不缩手回避。葛青天逼退方少白以后,剑身一弯,立时便又转向江城。 方少白心下一急,眼见推开江城已是不能,那么就只有攻击葛青天,致使他回剑招架。于是抽出刚才被葛青天斩为两截的断剑,向葛青天腰间刺去。哪想,葛青天此刻满脑子都是要杀死江城的念头,全然不顾方少白的剑正向自己刺来。只听得“噗”的一声,方少白半截断剑竟然刺入了葛青天的身体,而葛青天的剑尖距离江城胸口也只有半寸之遥。 这一下变故过于仓促,以致于方少白一时间竟有些呆住了。只见他身子一动不动,嘴巴张得大大的,脸上惊恐万分。他实在没有想到事情竟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此时,江城听到声音,已然睁开眼来。他见葛青天伤口上不断涌出血来,急忙上前点了他伤口周围几处穴道,想为其止血。然而全无用处,葛青天不仅伤口流血不止,就连口中也是不住有鲜血涌将出来。跟着他身子便软软坐倒了下去。 江城将他扶住坐好,双掌抵在他背心,欲为其输入自己真气。未想,葛青天强撑着反手一掌,将江城猛地推开了去,喝道:“你走开,我不需要你救!” 此时,耳听得脚步声响,一个人影从远处急速奔来。方少白抬头去看,见来人是葛心瑶,顿时不由得心头一颤。原来,那日葛心瑶偷听了他父亲与江城的对话后,心里始终记挂着葛青天与江城的比武。所以临近日期,葛青天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跟了来。适才发生的一切,她躲在草丛之中全都看得一清二楚。此刻见父亲倒在血泊之中,哪里还顾得了什么,立时便冲了过来。 方少白与江城愣在一旁,二人均都皱起了眉头,瞧这情形,葛青天八成是活不了的了。只见葛心瑶抱着她父亲身体不住哭喊,眼中泪水滚滚而下。葛青天呼吸急促,脸色逐渐变得灰白,兴许是临死前还能再见女儿一面,他嘴角竟露出了些许笑意。 葛心瑶一抹脸上泪水,哽咽道:“爹,您别担心!心瑶这就带您去找大夫,您一定不会有事的!”说着伸手抓住方少白长剑的剑柄,欲将其从葛青天身体中拔出。江城急道:“姑娘不可!”但说时迟那时快,他话音未落,“嗤”的一声,葛心瑶已将半截断剑拔了出来,掷在地上,剑身上全是鲜血。 这一下,葛青天伤口上的血涌得更加凶了,似要将他体内的血全部都流尽一般。葛心瑶不知所措,忙伸手去捂住父亲的伤口,不让血流出,却哪里又捂得住?听得葛青天有气无力地道:“心瑶,别费劲了!爹……爹有事要交代你,你且听着。” 葛心瑶一边哭一边点头,说道:“是!爹,您说!” 葛青天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哎,爹这大半辈子都在追求武艺,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打败那个人。然而我昭阳派的剑法关键在于无情,可我却偏偏……哎!我葛青天终是愧对先师的教导,愧对昭阳派的列祖列宗!你大师兄虽有智谋,资质却并不出众。你二师兄资质尚可,但为人又过于老实。四师兄罗不平则更是有勇无谋!只有你三师兄何不伟,不论是机智还是天份都优于他人,又可惜他早已不在人世!唉,爹现在唯一的难处就是不知道昭阳派的重担到底该交给谁……” 他顿了顿,续道:“罢了,这掌门之位还是传给你大师兄吧!” 葛心瑶道:“爹,掌门之位,您传给女儿吧!” 葛青天一怔,道:“你说什么?” 葛心瑶淡淡一笑,向方少白看了一眼,道:“爹,既然做有情之人如此痛苦,那么就让女儿做个无情之人吧!女儿发誓,此生必要让我昭阳派的无情剑法发扬光大,重振当年司空师祖在世时的声威!” 第一百五十九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三) 葛青天皱眉道:“可是……” 葛心瑶道:“爹,女儿心意已决,您就成全我吧!我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葛青天叹了口气,终于点头道:“好,既是如此,爹就把咱昭阳派的重担交给你了!你附耳过来,爹告诉你那无情剑法的秘笈放在哪儿。不过你记住,这秘笈只有昭阳派世代掌门才可翻阅。你要自己先学会上面的武功,然后再去传授本门的其他弟子。无情剑法重在‘无情’二字,拿到秘笈之后,剩下的便只能靠你自己了。” 葛心瑶点了点头,而后将耳朵凑近父亲嘴边。葛青天说完后,脸上已无半点血色,嘴唇也开始变得发紫。瞧那样子,实已支撑不了多久了。葛心瑶心中一阵难受,拉着父亲的手,道:“爹,您撑着!女儿这就带您回家。” 葛青天却摇了摇头,道:“不,爹不回去了!你娘已去世多年,瑶儿你现在又已长大,爹心中再无牵挂。”转头向江城道:“萋萋与我阔别了整整一十八年,你……你可以让我葬在她的旁边吗?”他说这两句话语气竟和之前大为不同,满含请求的意味。 江城微微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见葛青天两眼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眼中泪光闪闪。方少白见了这副情景,心中更觉惭愧不已。他偷偷瞥了葛心瑶一眼,只见她似乎也正在瞧着自己。隔了片刻,江城终于叹了口气,点头道:“好,想必萋萋她也很想见你!她从前就常常这么呆呆地抬头看着天空。”说着喉头竟有些哽咽。 葛青天听罢,眼角泪水倏地滑落下来。但见他微微一笑,接着便闭上了双眼,显是已经气绝。葛心瑶哭了一阵后将父亲尸体平放在地,而后站起身来,向着方少白冷地一笑,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你,是你杀了我爹!方少白,从此我葛心瑶与你恩断义绝,再无干系。” 方少白满脸愧色,喃喃道:“对不起,葛姑娘!我实在……实在不是有意要与令尊为难。倘若你要为葛掌门报仇,尽管动手就是,我绝不还手。” 葛心瑶抽出腰间佩剑,呵呵一笑,道:“怎么,难道你以为我不敢吗?”说完脚步疾趋,剑尖对准方少白胸膛刺将过来。方少白果然不闪不避。江城正欲出手阻止,却见葛心瑶剑尖贴上方少白衣衫就即止步。她满脸泪水,眼中含恨,可终究还是下不去手。终于“砰”的一声,将剑掷于地下,转过身去。 三人一起将葛青天葬了之后,葛心瑶这才独自下山离去。方少白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中一阵怅然。他先是伤了她的心,而后又杀死了她父亲,这笔账如何才能还清?可笑的是,葛心瑶表面虽恨他入骨,实则还是不忍对他痛下杀手,这一点才更是叫他难过。 这一日,方少白没有急于下山。今天发生的事对江城来说肯定打击不小,自葛青天死后,便再没听到他开口说话。晚上,方少白做好了饭叫他,他也只是摇了摇头。方少白自己也没什么胃口,于是坐下陪着他一起。他本想说点什么开导开导江城,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得作罢。一瞥江城,只见他两眼直愣愣地瞧着远处,眼神飘忽而深远,想必是在回想十八年前的往事。 十八年前,在未认识花萋萋以前,江城武功就已经小有成就。江家和花家原本是世交,只不过两家住得远,只长辈互通音讯,小辈间却并不相识。后来,江城听从父母吩咐到花家走访,花父一见江城就格外喜欢。又见他武功人品均是不凡,所以便有意将女儿萋萋许配于他。不想花萋萋早已有了喜欢的人,即是与她从小长大青梅竹马的葛青天。只可惜花父一直对葛青天并不待见,在见了江城之后,则更是厌恶。 花萋萋在察觉父亲心事后于是告诉葛青天,让他速去她家提亲。花父并没有当场拒绝,而是提了一个要求:倘若葛青天武功能胜过江城,那么此事尚可商量。否则就让他连想都不要想!葛青天自也是骄傲之人,于是答应下来。两人比武的始末,花父并未向江城明言,只是说有人想与江城切磋武艺,请他指点一二。江城那时对武功十分着迷,凡是名家所长都欲一睹为快。虽然花父提到的人他之前并未听说过,不过比武切磋乃是常事。他又哪里会怀疑什么? 江城武功远高于葛青天,因此两人交手不过几个回合,葛青天便已落败。可是想到花萋萋,他说什么也不甘心认输。于是奋起一搏,势如疯虎般向江城猛然进攻。江城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微感奇怪,其结果以江城徒手折断葛青天长剑而告终。葛青天又惊又怒,最后拂袖离去。这也就是为何那日在玄天派,葛青天长剑被南宫婳拗断之后,竟激动得晕了过去。 后来,花父向江城坦言,想将女儿萋萋嫁与他。由于花萋萋生得貌美,且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因此,江城当然欢喜。然而花萋萋仍是不愿!花父遂向女儿道,倘若她执意不肯的话,那么他就只能让江城杀了葛青天。花萋萋知道父亲一直不喜欢葛青天,他说的话未必是吓唬她来着。于是迫于无奈,花萋萋只好嫁给了江城。而这全部的事情,江城一点也不知情。两人成婚后,江城虽痴迷于武学,但对于妻子也算是爱护有加,呵护备至。花萋萋心地善良,她初时本还想对江城说明自己心意来着,可渐渐地,她实在不忍心去伤害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对待自己的人。所以事情就演变成了后来的样子。 次日,江城仍是一言不发。方少白担心他这样下去会把自己闷坏了,遂提议道:“前辈,晚辈尚有要事在身,不能留下来陪您。要不,您跟我一起下山去看看外面的光景?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的酒可好喝了!您可以去品尝品尝那酒跟您的百花蜜有何不同之处。”等了半天,江城却只是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方少白叹了口气,道:“那好吧!既然前辈您不愿意下山,晚辈也不再勉强。不过,您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晚辈……晚辈在武艺上还有好多地方要向您请教呢!等我办完事情,到时再来陪您一起喝酒。”江城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坐着一动不动。方少白于是向他躬身行了个礼,转身下山去了。 那一张藏宝图方少白则是将其藏在离秋月华与他娘所住地方不远处的一道山崖下面。所以取到图后,他便想着顺道回去看看师姐秋月华。 秋月华见师弟平安归来,心中自然高兴。不过听到他说马上他还得下山去,便问他可是有什么急事。方少白不想让她担心,于是笑着回答说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有一个朋友还在等着他。秋月华只道他说的朋友是南宫婳,就只笑笑,没再追问下去。秋月华到厨房做了饭,让他吃了再走,方少白点头答应。 席间,两人正吃着饭,忽然,秋月华急忙将碗筷放下,快速跑到屋外。方少白不知其故,忙站起身到门口去瞧,却见秋月华扶着一棵树弯着身子,像是在呕吐的样子。方少白忙去端了一碗清水给她,问道:“师姐,你怎么了?可是吃坏了肚子?”秋月华脸上一红,微微笑道:“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原来,秋月华乃是怀孕了。她和许尘已有夫妻之实,这几日,看到食物,总觉得恶心想吐。她自己当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她与许尘尚未成亲,面对方少白的询问,她又哪里好意思说出自己是因为怀上了许尘的孩子?方少白又是个天真少年,女人家的事他当然不会知道。所以心里当真以为师姐只是身体不舒服,根本没有多想。 下山之前,方少白还去了一趟他爹娘的坟上。对他爹方寒而言,他宁可舍掉性命也要守护那张藏宝图的秘密。可是当下的形势,方少白只能违背他爹的遗愿将图交给苏齐。毕竟这图原本是属于他周国柴家的东西!方少白在心里暗祷,但愿他爹可以明白他的无奈。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会劝诫苏齐,不可随意挑起战乱,让如今的太平盛世重又弥漫上硝烟战火,让安居乐业的百姓再次陷入水生火热之中。 回到那郁香楼,方少白才刚跨进屋,屋中三人登时齐刷刷站了起来。许尘当先问道:“图呢?拿到了没有?”方少白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黄色小包袱,将之递给了苏齐。 苏齐伸手接过,却没有立时将包袱打开,脸上倒像是有些犹豫的样子。许尘道:“快打开看看这是不是真的。”方少白向他瞧了一眼,淡淡笑了笑。心想,我方少白要是贪图这张图的话,恐怕早已拿着它去挖宝藏了! 第一百六十章 物归原主寻帮助 苏齐慢慢打开包袱,从中扯出了那一块标注着许多圆圈的羊皮地图。许尘和陆宁均走到他身边,凑眼去看。三人仔细瞧了一会儿,苏齐向陆宁道:“前辈,您看这图可是当年我父亲留下的那一张?” 陆宁摇了摇头,道:“我只知道确实是有这么一张藏宝图,可是这图究竟长什么样子我却没有见过。所以这到底是不是主公当年所留下的那一张,请恕陆宁不能分辨!”说罢转头向方少白道:“少白,这张图是你父亲亲手交给你的吗?” 方少白点头道:“不错。不过我爹是怎么拿到这张图的,他并没有告诉我。这些都是我娘从萧明远萧前辈嘴里得知,而后转述于我的。” 陆宁点了点头,道:“如此看来,这应该就是主公当年所留下的。” 苏齐向方少白微微一笑,说道:“方兄,我相信你!” 由于这地图绘得十分隐晦,所以苏齐三人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但见许尘向苏齐使了个眼色,苏齐微微一愣,而后放下手中地图,向方少白道:“方兄,你……你可以帮我吗?” 方少白道:“帮你什么?” 苏齐目光闪烁,喃喃道:“你知道的,我身上负有国仇家恨。当年,我父亲被那赵匡胤逼迫禅位后,被软禁于房州整整十三年。可结果还是没能逃脱死的命运!身为人子,此等大仇又怎可不报?虽然那赵匡胤早已不在人世,可当年‘黄袍加身’的计策正是当今皇上那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所提出来的。所以我想让你帮我,正如当年你父亲帮助我父亲一样。你……你可愿意?” 方少白怔了怔,心中思绪翻涌。他之前还在他爹坟头上说过,他会劝苏齐不可随意挑起战乱。而现在苏齐却问他是否愿意协助于他,这……唉,倘若苏齐只是个寻常普通百姓,他父亲被贼人迫害至此,以他二人之间的情谊,他又岂有不帮之理?可,可偏偏苏齐不是普通人,他的仇人也不是普通人。这个仇要复起来的话,那必是成千上万条的性命。 过了好半天,方少白悄然不语。苏齐于是淡淡一笑,说道:“不必为难,方兄!你若是不愿,我也绝不会勉强于你。我的仇还当我自己去报!你能够将这张图交还于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其实,要方少白帮忙这个主意是许尘提出来的。他们所要图谋的事毕竟太大,人越多才越有希望。虽然找到宝藏之后,会有很多人争着抢着替他们卖命。但那毕竟都是些乌合之众,要想成事最关键的还是得要有各种各样的人才。试问哪一个开国皇帝不是因为拥有众多文臣武将,大家共同努力打下的江山,而是靠的一个人? 想当年,苏齐他父亲柴宗训有他师父四人共同辅佐最后也功败垂成。更何况苏齐现在身边只有他许尘一个呢!所以许尘想的是,能拉拢一个便是一个。而且方少白与魔教交情匪浅,魔教高手众多,倘若魔教也能加入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另外,许尘还问过苏齐,他可想再重新回到玄天派去。 苏齐当时微微一怔,反问道:“回去?” 许尘点头道:“不错。倘若你想回去的话,那兴许我可以替你想想法子。毕竟,你从小在玄天派长大,想来与你交情深厚的师兄弟自不会少。如果你能劝服他们加入你旗下的话,那咱们又多了许多帮手。” 苏齐忙摇头道:“不行!我师父古长风向来刚正不阿,以大义为先。他是绝对不会让玄天派的人跟我做这大逆不道的事情的。” 许尘一愣,道:“大逆不道?” 苏齐淡淡笑了笑,道:“对我而言不是。可在他们看来,这的的确确就是大逆不道。” 许尘哈哈笑道:“什么大逆不道?自古成者为王败者寇!倘若你果真做到了,到时,别人就只有歌功颂德,又岂会说一个不字?” 苏齐摇摇头道:“此事不必再提!对玄天派,我现在只有愧疚,不敢再存他想。” 许尘道:“你可是怪我当初在你面前杀了那史丹青?” 苏齐微微一笑,道:“许兄不必多心,我没有这种想法。史丹青杀害了萧前辈,你替师报仇乃是天经地义。我又岂会怪你?” 之后,陆宁又向两人说了方少白向他提到的那李延清尚且活着的事。二人都感到非常诧异。 许尘听得出陆宁十分想念当年的故人朋友,遂道:“前辈,记得我师父生前的时候,也常常念叨起你们几人。只可惜他至死都不知道,当初站在距他不远处的那位少林寺的无果大师,就是他当年的好兄弟李延清。幸而陆前辈您还好好活着,而少林寺据这竹林也只有两三日的脚程。前辈您若是想见故人,只要差人到少林寺送个信就好了。” 陆宁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心中想见李延清不假,不过考虑到李延清已经出家,这样贸贸然去打扰他的修行是否妥当。他细细想了几日,除开他自己想见故人的原因,而倘若方少白真的将那张藏宝图带了回来,苏齐又向他求助,他应该怎么办呢?当年他们主公交代给他的话他并没有忘记。如果他拒绝苏齐的话,他们主公泉下有知是否会感叹自己当初看错了人,以致让永盛皇子一个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却无依无靠,无人可求! 想到这儿,陆宁心中总觉得不安。又想,既然他四兄弟中李延清尚且活着,那么不妨问问他的想法。对于主公当年交代的事情他是怎么想的?他兄弟二人是否应该帮助苏齐去完成他父亲当年的遗愿?于是,他简单写了封信,署上自己的姓名,让店中小二阿忠到少林寺走一趟,将信交给无果。 方少白回到郁香楼的第二日,无果跟着也到了这里。陆宁一见到他,眼中顿时闪现出泪光。兄弟俩人喜不自胜,怔怔地瞧着对方,过了好半天才真的确信这不是梦而是真的。两人相携坐下,无果这时才看到站在一旁的方少白、苏齐和许尘三人。 三人同时上前向他行了一礼,叫道:“前辈!”无果微微一愣,向三人点了点头,合十还礼道:“三位施主有礼了!”见苏齐和许尘在侧,无果积累了一肚子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陆宁见他欲言又止,立时明白他尚不知苏齐和许尘的身份。当下微微一笑,道:“李大哥,你可知他二人是谁吗?”说着看向苏齐和许尘。 无果道:“左边这位乃是玄天派古长风古掌门的座下大弟子苏齐苏少侠。虽然……虽然那日在少林寺,古掌门无奈之下将其逐出了玄天派,但在贫僧看来,苏少侠实不失为一个铁骨铮铮的侠义少年。至于右边这位,贫僧若没有记错的话,他应是萧兄弟的徒儿。只不过我尚且不知他姓什么叫什么。” 许尘忙向他拱了拱手,说道:“前辈,晚辈姓许,单名一个‘尘’字。原来那日,您就已认出了我师父。” 无果淡淡一笑,道:“萧兄弟模样并未如何改变,我又怎会认不出他?倒是贫僧早已不是当年的李延清,难怪他一点儿也没认出我来。噢,对了,你师父呢?他现在怎么样?” 许尘脸色一沉,陆宁道:“李大哥,你比我幸运,有生之年总算得见萧兄弟一面。而我……而我却再也见不到他了!”无果微微一怔,问道:“此话何意?”陆宁道:“你有所不知,萧兄弟和穆姑娘数月前已经去世了。” 听到这话,无果登时一愕,向许尘和方少白分别投去一眼。方少白道:“前辈,我娘和萧前辈是被丁善和史丹青两人所害。”无果叹了口气,合十道:“阿弥陀佛!原来……唉……”他顿了顿,看向许尘,说道:“如此说来,杀害史丹青的凶手是……”许尘点头道:“不错,正是晚辈!” 几人沉默了一阵。陆宁走到苏齐旁边,向无果道:“李大哥,刚才你说他是苏齐只说对了一半。你可知他尚且还有一个身份?”无果皱了皱眉,道:“哦,什么?”陆宁道:“我说了只怕你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位苏少侠乃是当年我们主公的小儿子——永盛皇子。” 饶是无果出家修行了这么多年,在听到“永盛皇子”四个字后也不禁脸色为之大变。他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喃喃问道:“什么?你说什么?他是……是……”说着眼光移至苏齐身上不住打量。 陆宁叹了口气,道:“是啊,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不过他身上的那块玉佩千真万确是主公当年亲自给永盛皇子系上的那一块。”无果双手合十,感慨道:“阿弥陀佛!主公骨血得以保存,想来也是因果报应。善哉善哉!”陆宁转头向苏齐道:“少主,你把那张图拿出来给李大哥瞧瞧!” 苏齐应道:“是!”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张藏宝图递给无果。 无果不知陆宁口中说的图指的是什么,伸手接过后,打开瞧了一会儿。忽然,他心中猛地一颤,暗想,莫非……莫非这就是穆姑娘之前向我提到的主公当年交给方大哥的那张藏宝图? 第一百六十一章 结伴而走不同景 他正欲出言询问,听得陆宁道:“李大哥,你可知这张地图乃是主公当年托付给方寒大哥的?为的是让我们兄弟四人利用其找到先祖皇帝留下来的宝藏,从而辅佐永盛皇子恢复柴家的江山。” 无果淡淡笑了笑,道:“恢复江山,谈何容易?难道你忘了当年的那一场血战吗?”说完将地图还给了苏齐。 陆宁一怔,转头去瞧苏齐。苏齐向无果道:“前辈,晚辈知道当年的那一场大战你们四位叔叔伯伯都是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活下来的。可是我父亲他不仅被人逼迫禅位,软禁于房州整整十三年,最后还死得不明不白。作为柴家的后人,我又怎么可以忘记当年的覆国丧家之痛,忘记先父曾遭受的种种屈辱呢?” 无果叹了口气,道:“孩子,贫僧并非怕死,只是不想当年你父亲身上的重担现在重又转移到你的身上。当年你父亲那么苦心经营,最后也还是徒劳无功。贫僧真的不愿看到你跟主公一样再走上那条不归之路!” 陆宁道:“李大哥,照你之说,你是不赞成少主他继续完成主公当年的遗愿了?” 无果摇了摇头,道:“一切皆是虚妄。所谓复国复仇,到头来都只是大梦一场!” 本来,许尘还在幻想,如果无果愿意协助苏齐的话,那么说不定他还可以说服少林寺众僧人一起加入他们的阵营。但照此看来,那是不可能的了。听得他呵呵大笑,而后向苏齐道:“想不到当年你父亲的四员爱将,到最后只有我师父一人尚且铭记他们主公曾托付给他们的重任。哈哈,真是可笑,可笑啊!”说完大踏步出门而去。 无果得见故人,心愿已了,便想着即刻返回少林寺去。至于许尘的话,他并没放在心上。他早已心如止水,只愿在寺中好好修行,以赎曾经所犯下的杀孽。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于他早已是过眼云烟,红尘中的俗事与他再无半点瓜葛。陆宁想留他住一晚,他微笑着拒绝了,只叮嘱众人务必保重。 在陆宁的帮助下,苏齐、许尘研究了十来日终于研究明白那张地图所指示的地方。苏齐问方少白可愿同他俩一同前往寻找宝藏,方少白摇了摇头。于是他和许尘拿着地图离开了郁香楼。陆宁知道阻止不了二人,也就不再规劝,只嘱咐他们凡事小心。 话说那日玄天派一行人从少林寺返回途中,有弟子向古长风问道,关于苏齐被逐出本派的事是否应该告诉尚在自省阁里面壁的叶苹?古长风叹了口气,说最好还是先别让叶苹知道的好。众弟子点了点头。 众人回去以后,每当叶苹问起苏齐,送饭之人便告诉她苏齐外出办事尚未回来。但时间一长,叶苹心里不免起了怀疑。一日,叶苹再次向给她送饭的师兄问起苏齐的下落,那人照着之前的原话回答。叶苹不信,威胁说道,如果他不告诉自己实情的话,那么以后也不必再给她送饭了。就是送了,她也不吃。 玄天派中,无人不知苏齐和叶苹之间的关系,他二人结为夫妇那是早晚的事。送饭那人与他二人关系都还不错,想着就这么瞒着叶苹那也不是长久之计,总有一天她也会知道的,于是和盘托出苏齐被逐出玄天派的事情。他只道叶苹顶多也就是伤心难过,哪知叶苹竟大吵大嚷起来,立刻就要开门出去,说要马上面见掌门师叔询问苏齐的事。 门口守哨之人将叶苹拦住,同时差人去将此事禀告掌门古长风。不多时,古长风领着林昭华等人一起来到自省阁。 叶苹在门口大声说道:“师叔,师哥他是您最疼爱的弟子,您怎么忍心将他逐出玄天派去?师哥他从小在这里长大,玄天派就是他的家。您把他赶出玄天派,那您让他上哪儿去?”叶苹说得悲切,古长风听她这么说心中也觉得万分难过。暗想,是啊,也不知齐儿他现在身在何处? 听得一人道:“小师妹,掌门师叔这么做那也是为了顾全大局。你想,苏齐他明明知道史掌门是何人所杀,却偏偏不肯说出来。之后,他又一剑杀死了九华门的三人。此种情形,倘若掌门师叔不这样做的话,我玄天派将有何面目再立足于江湖之上?换言之,掌门师叔这么做,也是为了保住苏师弟的命,否则我们只能将他交给九华门任由处置。” 叶苹待这人说完,又再向古长风问道:“师叔,您这么做真的是为了救师哥的命吗?那么是不是等过段时间,您还会再将师哥重新收归门下?” 古长风默不作声,林昭华道:“师妹,那日师叔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说出苏齐从此不再是玄天派的人。倘若照你所言,师叔他老人家再让苏齐重新归入我派,那江湖上的人必然会讥笑师叔言而无信,讥笑我玄天派徇私枉法,为了包庇自己的人,竟将众武林人士全当成了傻子。” 过了半晌,古长风仍然不语。叶苹当即明白,苏齐再也不可能重回到玄天派了。她沉默片刻,咬了咬牙,道:“师叔,既是如此,便请您将叶苹也逐出玄天派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愕。林昭华急道:“小师妹,你疯了吗?这种话也是可以随便说的?” 叶苹道:“我并不是随便说的,总之苏齐他在哪里,叶苹便在哪里。既然他再不能回玄天派,那么我只有随他而去。叶苹心意已决,但求掌门师叔成全!” 古长风这时方才开口,温言道:“叶苹,此事你可需再仔细地好好想一想?” 叶苹毅然道:“不必了,师叔。叶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古长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那好吧!既是如此,我便让你恢复自由之身。以后,你与我玄天派再无半点干系。” 叶苹躬身行礼道:“多谢掌门师叔成全!” 之前那姓宋的弟子道:“叶苹,依照我派门规,即便你以后不再是玄天派的人,但你仍需在自省阁里面面壁,直到受罚期限满了为止。” 叶苹忙道:“师叔,求您开恩!叶苹现在只想尽快找到师哥。说不定九华门的人此时正在到处追杀他,叶苹实在是不放心。”说着跪倒在地,向着古长风不住磕头。 古长风长叹一声,慨然道:“罢了罢了,我玄天派的自省阁素来关的都是有心悔悟之人。你既已无心留在玄天派,又何须再守玄天派的规矩?叶苹,你且走吧!” 叶苹大喜,起身匆匆回到自己房间收拾了几件衣物,又到大厅他师父向思明的灵前上了柱香,跪拜之后,这才毅然离去。不想叶苹离开玄天派走不多远,忽觉身后有人跟了上来。她回头去看,见来人是自己同门师姐江心月。叶苹停步待她走近,问道:“心月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江心月蹙眉道:“我……我……”“我”半天却说不出来。叶苹见她面带愁容,问道:“怎么,你跟大师兄吵架了吗?”江心月淡淡一笑,道:“没,没有。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 叶苹此时满心记挂着苏齐,没再细问,只道:“哦,这样啊!那你有准备去什么地方吗?” 江心月摇了摇头,茫然道:“我……我也不知道。”叶苹沉吟道:“心月姐,我现在要去找苏齐师哥。你若不弃,便先跟我同行。等你想到了要去什么地方然后再说,你看怎样?”江心月点了点头,道:“好!” 两人结伴而行,叶苹完全不知道苏齐现在在哪里,因此也是毫无目的地走。路上,江心月道:“师妹,我听说你为了苏齐请求掌门师叔将你逐出玄天派去,你这么做难道不后悔吗?”叶苹微微一笑,道:“不后悔,为了师哥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江心月叹了口气,道:“唉,你为你师哥付出如此,真希望他可以永远都对你好。”叶苹笑了笑,道:“我相信师哥他会永远对我好的。”江心月道:“唉,只可惜……”可惜什么却没再说下去。 叶苹问道:“心月姐,只可惜什么?”江心月摇头笑笑,道:“没,没什么。单为着你对苏齐的这一份心,相信上天一定会让你很快找到他的。”叶苹道:“找得到找不到还在其次,我只希望师哥他现在是平安的。” 二人一路往东,不日来到了河南境内。 一日,途经一片树林,迎面走来七八个慓形汉子。当先一人向其余众人道:“嘿,这两个小妞不错,比青楼里面的姑娘漂亮多了。咱们要是把她俩卖到青楼里去,说不定可以赚到好大一笔银子呢!”说着一伙人将叶苹和江心月团团围了起来。 这几人看起来面目狰狞,有三人脸上还满是刀疤,显然是净干些刀头舔血,不正当生意的卑劣小人。江心月低声道:“师妹,怎么办?”叶苹安慰她道:“没事儿,别怕!”说着“刷”的一声抖出剑来,向着几人道:“不想死的就给本姑娘让开,否则别怪刀剑不长眼睛!” 一人眯着小眼,狞笑道:“呦呵,口气倒还不小!待会儿到了爷的手里,看你还能这么嚣张?”说着向余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众人一起动手。 第一百六十二章 性格古怪强收徒 叶苹不知这些人的武功到底如何,想着不如先露一手给他们瞧瞧,也好让他们知难而退。于是剑尖微颤,纵身向前,一招玄天派的得意剑招“满天星河”向离她最近的一人疾刺过去。 只见剑光闪烁,霎时间,那人双肩、双臂、双腿分别中剑。叶苹虽只刺出一剑,但那人却同时中了六剑,其剑法之快、剑术之妙可想而知。本来,这一招“满天星河”乃是用来对付大奸大恶之徒,叶苹所刺的双肩也应该是双目。不过想到这实在过于狠毒,叶苹本无意伤人,只不过想将几人吓走。因此将所刺双目改为双肩,且下手不重,只微微刺破了那人一些皮肉。 众汉子都是一愣,不由得互相瞧了一眼,显是已生畏惧。却听得刚才当先说话那人道:“哼,小妮子剑法不错!不过,我们总共有八人,难道你还能同时刺出四十八剑不成?大家一起上!”说完发一声喊,首当其冲,向叶苹、江心月扑了过去。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八人齐齐动手,叶苹浑没料到她这一剑竟没能唬住对方。眼见四人围攻叶苹,四人围攻江心月。叶苹武功尚可打败四人,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但江心月就不行了,叶苹虽称她一声师姐,可她毕竟是半路投入到玄天派的,武功远不如叶苹。 不一会儿,江心月已被几人制住。其中一人夺下她手中的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笑道:“哼,抓住了一个,剩下的一个也别想跑!”叶苹分了分神,背上顿时挨了两拳。刚才合斗江心月的另外三人也过去帮忙。这一来,叶苹哪里还是众人的对手?片刻,连她也被制住。 刚才眯着小眼说话那人向叶苹道:“怎样,臭丫头,你不是很嚣张,剑法很厉害吗?现在如何呀?”叶苹“呸”了一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何须多说废话?”那人道:“呵,臭丫头嘴巴还挺硬!等到了妓院,看你还横不横得起来?”说着众汉子一起大笑起来。 一人忽道:“对了,这两个丫头有武功,到时与客人大打出手,那怎么办?”当先说话那人呵呵笑道:“妓院里老鸨有的是方法,又何须你操心?饶她是多厉害的女人,到时候都只能乖乖听话。咱们赶快走吧!” 听得出这些人常常与妓院打交道,也不知到底拐卖了多少良家妇女。叶苹心道:“早知刚才,我就不要手软,这些无耻败类杀死一个是一个!”众人将她二人手臂都绑了起来,两人在前面带路,四人走在最后,叶苹二人走在中间,左右两边各有一人。 几人走着走着,前方忽然来了两个怪人,一个穿黑衣,脸色如焦炭,一个穿白衣,脸色如死人。叶苹和江心月都记得他们,这是魔教的人。不错,来者正是那黑白二道。 但见白道人眉毛一拧,向叶苹道:“小丫头,你这是怎么了?怎教人给绑起来了?”叶苹心中仍然记恨他二人对自己师父不敬,遂哼了一声,道:“要你管?”白道人嘻嘻笑道:“你不要我管那我偏要管!” 八人中有人高声喝道:“两个老不死的,你们是何方鬼怪?识相的就赶快给我滚……”这人本想说“给我滚开!”但“滚”字还没说完,白道人已晃身欺到他身前,“咔嚓”一声扭断了他脖子。余人见倒在地上死去的同伴均都又惊又怒。为首那人道:“大家别怕!刚才那丫头不也是这样吓唬我们的吗,大家伙一起……” 这人跟刚才那人一样,想说“大家伙一起上!”但“上”字还没说出口,人就已倒在了地上,同样是被白道人扭断了脖子。剩余六人见状,哪里还敢动手?顿时一个个拔腿就跑。叶苹和江心月虽被得救,然白道人武功之高,下手之凶残,实在叫人惊惧。 之后,白道人欲为叶苹解开其手上的绳子,叶苹身子一扭,极不愿意让白道人碰到自己似的。白道人一愣,哈哈笑道:“丫头性子够倔,我喜欢!”说着转身走到江心月旁边,为其解开绳子。然后,江心月才为叶苹解开了她的。 江心月心中有些害怕黑白二道,一时不敢说话,只贴着叶苹默默站着。叶苹拉了她手,道:“师姐,我们走!”眼睛看也不看黑白二道一眼。白道人拦住路,说道:“丫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了?” 叶苹冷冷地道:“什么话?”白道人嘿嘿笑道:“那自然是要你拜我俩为师了!”叶苹道:“笑话,我为什么要拜你们为师?天下间武功比你们高强的人多的是!” 白道人急道:“武功比我俩高强的人,你说有谁?我们这就去找他比试比试。”叶苹心念一动,笑道:“呵呵,就比如说你们那位教主吧!难道她的武功不比你们高强吗?”白道人愕然,摆手道:“这不行!教主不算,你再说别的人。” 叶苹道:“什么叫不算?难道你们教主不是人吗?有本事你去找她比试比试啊!如果你能胜得过你们教主,那我就拜你为师。”白道人顿时皱起了眉头,过了半晌,说道:“教主我是不敢跟她比。但丫头你今天必须得拜我为师,不然……”叶苹道:“不然怎样?你要杀了我吗?那你动手吧!” 白道人嘿嘿笑道:“我不杀你,不过我可以杀了你身边的这位姑娘,就像刚才那样‘咔嚓’一声拧断她的脖子。”听到这话,江心月和叶苹心头同时都是一怔。二人见了白道人刚才出手的狠辣,都不敢心存侥幸认为他这话只不过是随口一说。 叶苹执剑挡在江心月身前,骂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就像刚才那几个泼皮无赖一样,简直无耻!”白道人皱了皱眉,转头向旁边的黑道人看了一眼,厉声道:“你说什么?我黑白二道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从来不当无赖,也不做什么无耻勾当。你,你……”“你”半天却说不出来,显是颇为生气。叶苹怕他气愤伤人,语气温和下来,说道:“好啊,那你就放我二人走,这样我就不再说你无赖无耻了。” 白道人欲待再说,忽听得黑道人道:“老二,你看,快走!”众人转头去看,只见远处一个白衣女子快步走过。当即,黑白二道朝那女子所走方向追了上去,不再去管叶苹和江心月。 叶苹低头暗想,他俩人去追一个姑娘干什么?又想,对了,这二人是魔教的人,方少白与魔教关系匪浅。而听他们说,那日师哥是与方少白一起下的少林寺。那么我是不是可以从他们嘴里打听到方少白的消息,然后就能知道师哥他现在在哪里了?于是不禁暗骂自己:“真笨啊!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个?” 她正想追上去向黑白二道问个清楚,转念想到江心月尚跟自己一起。如果她二人一同追上去的话,她又担心白道人还是要逼迫自己拜他为师,不然就扭断江心月的脖子。于是说道:“心月姐,我突然想到那二人或许知道我师哥的下落,我要去问问他们。你……你还是赶快回到大师兄的身边去吧!外面太危险了!” 江心月点了点头,道:“嗯,那你快去追上那二人吧!我自己会小心的。”叶苹点点头,当下两人别过,叶苹向黑白二道追了上去。 此次,那黑白二道乃是奉了教主南宫婳的命令外出办事。对于小雪私带外人进入魔教密室偷学了墙上的九微冥清诀,南宫婳心中依然忐忑。不知对方究竟是何底细,是否真如小雪所说,只是为了救命?南宫婳要黑白二道找到小雪后先不要打草惊蛇,只需悄悄跟踪她,看看她会跟什么人碰头。当然了,黑白二道并不知道其中内情,只是按照南宫婳的指令行事,先找到小雪。刚才黑白二道、叶苹、江心月四人看到的白衣女子正是小雪。 小雪上次放弃跟踪许尘和秋月华后,一个人又在江湖上四处游荡。谁知过了一段时间她又想着再去寻找许尘,毕竟她现在也无处可去。未想,这日正好被黑白二道给瞧见了。黑白二道轻功甚是了得,又与小雪隔了老远一段距离。是以,两人直跟出好长一段路,小雪竟半点也没察觉到。 忽然,黑道人停下脚步,向白道人道:“老二,你速速回去禀告教主,就说我们已经找到小雪丫头了。我再继续跟着她,同时一路留下记号,到时你带着教主沿着记号寻来就是。” 白道人瞪了他一眼,不悦道:“凭什么是你命令我,不是我命令你?你去通知教主,我来跟踪小雪。”黑道人知道他抬杠的脾气又犯了,于是叹了口气,道:“好吧,那你可跟紧了,既别让她发现又别将人给跟丢了。小雪这丫头精明着呢!”白道人嘻嘻笑道:“小雪丫头再精明又岂能精明得过我?你就放心去吧!怎么这么啰嗦?” 话音刚落,听得脚步声响,竟是叶苹追了上来。二道相互看了一眼。待叶苹走近,白道人呵呵笑道:“丫头,你是回心转意,跟上来要我俩收你为徒,是么?” 叶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不害臊!”嘴里说道:“我问你们,那日在少林寺我师哥苏齐可是和方少白一同下山的?”白道人点头道:“不错。不过你这话有些不对,苏齐既已不是玄天派的人,你怎可再叫他师哥?”叶苹道:“这你不用管!你只需告诉我,后来我师哥和方少白去哪儿了?” 白道人眼珠一转,悻悻地道:“你既不肯拜我为师,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第一百六十三章 寻宝途中生变故 黑道人担心白道人再跟叶苹继续纠缠下去,小雪可能会走远了。便道:“丫头,那日你师哥的确是和方少白还有我们魔教一起下少林寺的。但第二日,我们就分道扬镳了。你师哥和方少白到底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白道人怒道:“你个黑老怪,我让你告诉她了吗?这下,我还怎么收她为徒?” 黑道人低声道:“是你收徒重要还是教主的命令重要?待会儿人跟丢了,我看你回去怎么跟教主交代?” 白道人这时才想起来要去跟踪小雪的事,叫道:“呀,不好,快走!”转头向叶苹道:“丫头,黑老怪告诉你的是真的,我们也不知道你师哥和方少白去了哪里。我们尚有要事要办,改日再来收你为徒。”说罢和黑道人纵身而去。 叶苹素知黑道人和白道人性格不同,白道人喜欢胡说八道,黑道人却极为严肃正经,当下也就信了他二人的话。 直到追上小雪,遥遥看见她的背影,黑道人这才嘱咐了白道人几句,转身离去。白道人孩子心性,颇为爱玩,在跟踪了小雪十来天后,顿时觉得甚是无聊。心想,成天默默跟着一个小丫头,早知道这么没意思,他就选择回去禀告教主南宫婳,让黑道人跟踪小雪好了。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刻,只见小雪忽然加快了脚步。他心下一怔,暗道,咦,这丫头是发现我了吗?怎么一下子走得这么快? 原来,小雪乃是在人群中发现了出来寻找宝藏所在地的许尘和苏齐二人。她心中微觉奇怪,许尘向来独来独往,怎地会与玄天派的人走在一起?那秋月华呢,秋月华又去了什么地方?当下没有想着立即现身,想先跟踪他们一段时间再说,看看他二人这是要去哪里。 白道人跟着也发现了许尘和苏齐,心中恍然原来小雪是因为发现了他俩这才加快了脚步。寻思,小雪这丫头跟踪他俩干什么?教主让我们跟着小雪看看她会与何人碰头,难不成教主所指之人便是他二人其中之一?又想,姓苏那小子不正是我那准徒弟的意中人吗?那丫头现在正四处寻他,怎地他又会出现在这里?顿时心中忽地来了兴趣,于是三路人接连相跟着。 不多久,许尘就已发现,后面有人在暗自跟着他和苏齐。但这一次,小雪与他们相隔的距离足够远,以致许尘一时并未发现跟踪他二人的人乃是小雪。反而想着,会不会是那藏宝图的事走漏了消息,使得某些有心之人跟上了他们? 一连行了两日,后面跟着的人仍是不即不离。许尘遂低声向苏齐道:“后面有人在跟踪我们,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你身上的图而来。这样,你我二人分头行动,我们下一个要到的地方是清水镇。但我们先别直接去,你向南,我向北,我们各自兜一个圈子,先把后面的人甩掉再说。” 苏齐一愕,忙问:“有人在跟踪我们?谁?”许尘道:“不知道,我还没瞧见人。”苏齐道:“那好,就照你说的办!我们在清水镇汇合,到时我们以箭头为标记。”许尘点头道:“好。” 二人分开走后,小雪随即跟上了许尘。白道人心中暗喜,原来这丫头要跟踪的是这小子,而不是我那准徒弟的意中人。 这下,苏齐不在,小雪心中便不再那么顾忌,与许尘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些。到得第三日,许尘已然发现后面跟踪的人原来竟是小雪。在路口拐弯时,他故意停了一停,于是两人打了照面。许尘道:“我不是让你赶快回魔教去吗?你怎么又……” 小雪撇了撇嘴,道:“你想说我怎么又跟着你是吗?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你走你的,又何须管我?” 许尘摇头叹息,说道:“我现在有要紧的事情要做,你又何必添乱?” 小雪一愣,问道:“什么要紧的事?” 许尘道:“这……恕难相告。” 小雪呵呵一笑,道:“怎么,到现在你还信不过我是吗?如果你告诉我,兴许我还可以帮你。” 许尘微一沉吟,摇了摇头,道:“不行!这件事即使要告诉你,现在也不是时候。” 小雪道:“那好吧!反正你知道我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做,杀人放火也都在所不惜!” 许尘心中一怔,想要再说些劝她放弃之类的话,但转念想到说了估计也是白说,因此便没有说出口。 小雪看他欲言又止,还道他是想赶自己走,遂道:“我知道你不愿让我跟着你。不过,明晚乃是月圆之夜,你须得练上整整十二个时辰的功夫。我……我想在你练功的时候替你护卫。等过了明晚,我就不再跟着你,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许尘心中一软,点头道:“那好吧!”说完迈步向前走去。走出一段,小雪仍站在原地,许尘回头叫道:“走啊,你愣着干什么?” 小雪不禁一怔,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于是心中一喜,立时跟了上去。暗想,他终是没有像之前那般排斥我了!她这样想着不觉喜露于行,像是捡到了什么极为珍贵的宝贝似的,脸上的笑容便如春花初绽一般。 既已知道那后面跟踪的人不是别人乃是小雪,许尘就没有继续向北兜圈子,而是转而向东回归到去清水镇的直路上。 次日,才刚上夜,二人便寻了一处较为幽静的所在以供许尘练功。到现在,许尘的玉蟾神功已练至了第七层,比方少白尚且高了一层。不过,越往下练,凶险也就越大。而许尘又恰恰没有拿走方寒为穆秋云研究出的化解这玉蟾神功练功弊端的方法。许尘坐在地上静心练功,小雪则在他旁边替他护卫。但见许尘额头上不断有汗水浸出,小雪唯恐他又再次走火入魔,所以心中既担心却又不敢说话以免使他分神。 直到此刻,小雪仍没察觉白道人在她身后暗暗跟踪自己。许尘也没有想到除了小雪之外,另还有人紧跟其后。 这晚,月光大好,白道人虽隔得远,可也清楚地瞧见许尘乃是在修练一种什么功夫。他由于南宫婳交待了找到小雪后,不能让其发现。因此心中纵感好奇许尘究竟是在练什么武功,竟非要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当下也不敢上前察看。 眼见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月亮已从当空慢慢下沉。逐渐地,夜越来越深,四周越来越静,就连偶尔听到的一两声虫鸣也渐渐没了声息。真可谓夜静山空,万籁俱寂。 忽然,许尘眉头一皱,低声道:“小雪,在你左侧方十五丈外好像有人,你且过去瞧瞧。”小雪正要询问,许尘道:“嘘,别说话!你先过去瞧瞧再说。”小雪于是转身向许尘所指的方向慢慢走去。待还有两三丈远时,她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仔细倾听动静。 其实,白道人所藏之处已算得上是安全,只要不发出声音,饶是耳力再好的人也难以发现。他却不知许尘经常在夜里练功,听力变得异常灵敏。适才,夹杂着些虫鸣鸟雀的声音,许尘尚未察觉。但此刻半点多余的声音也没有,所以很明显的,许尘发现除了小雪的呼吸声以外尚还有他人的呼吸声。 许尘向小雪说话的声音极轻,因此白道人并未听清他二人说些什么。他见小雪不断向自己这边走近,不知是被他俩发现了还是怎样,只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小雪凝神听了半天,忽然转回身子,一边走一边说道:“哪里有什么人?你定是听错了!” 她脚步缓缓,走出几步之后,忽然手臂一挥,掌中匕首向许尘所指方向激射而去。原来她刚才那句话是故意说给白道人听的,只因她不确定那里是否有人。不过,若真是有人的话,对方听了她这句话立时就会放松警惕。小雪缓缓走回的同时其实是在留神倾听。果然,白道人听了她的话,立时便吐出了一口气,于是小雪才挥出了匕首。 眼见匕首飞到,白道人这才醒悟自己上了小雪的当。他胸中气恼,伸手将匕首接住后,怪笑道:“小丫头骗子,黑老怪说你精明我还不信。看来你果真是狡猾!” 小雪一听这笑声和说话声,立马便猜到是魔教的黑白二道。她心头一凛,暗想,他二人是在跟踪我吗?还是……还是为了许尘而来?当下一颗心突突乱跳。许尘此时尚还在凝神练功,要等到明天傍晚他才可收回真气,练功完毕。在这紧要关头,如果黑白二道真是为他而来,那…… 情急中眼见白道人现身走了出来,手中把玩着自己刚才射出去的那把匕首,笑嘻嘻地道:“小雪丫头,你下手可够毒辣的嘛!你是想当场要了我白道人的命是吗?” 小雪连忙赔了个礼,说道:“白道人说笑了,小雪哪里敢?只不过刚才我不知道藏在暗处的是您二老,冒犯之处还请二老见谅!”她了解白道人向来喜欢听别人对他说恭敬的话,只要他心情好了,一切都好商量。反之,你越强横,他越跟你较劲。 第一百六十四章 得知真相遭追截 果然,白道人听小雪如此之说,适才胸中的怒气已消了大半。但见他手掌一挥,将匕首还给了小雪,然后笑道:“罢了,谅你是无心,我也就不跟你为难。” 小雪斜眼向附近瞧了瞧,说道:“谢白道人宽宥!只是您二老一向不都是形影不离的吗?怎么半天也没见黑道人他老人家的身影?”白道人心无城府,脱口道:“他不在,就我一人。”这下,小雪和许尘心中顿时都松了一口气。小雪假意点了点头,道:“哦,原来如此!那敢问白道人您到此来所谓何事?” 白道人也没那么傻,将南宫婳交代他兄弟二人的事告诉小雪,只道:“也没什么事,我老道只是好奇那小子在练什么功夫?”说着移步向许尘走了过去。小雪心知事情绝不会像他口中说的那样简单,但又不敢出言拦阻白道人,遂快步跟了过去,站在他与许尘二人之间。白道人向许尘瞧了一阵,问道:“小雪丫头,他这练的是什么武功?” 小雪吞吞吐吐回答道:“我……我也不清楚。不过在小雪看来,他人不管再如何勤修苦练,也难以达到像白道人您这样的境界。” 白道人笑了笑,道:“丫头,我发现你跟之前很不一样了呀!你四姐妹中,就属你最为冰冷孤傲,平常要听你说句服软的话也困难。没想到你被教主逐出教后,现在竟还学会奉承别人了。哈哈!” 闻听此言,许尘心中不禁大感诧异。心道:“什么?小雪被逐出魔教,什么时候的事?上次我问她那件事后她教中有没有为难于她,她不是告诉我说没有吗,怎么会这样?难道这段时间以来,她一再跟着我只是因为无处可去?” 许尘深深懂得被人厌弃、无家可归的感觉,这一连串的疑问顿时使得他气血翻涌,心潮起伏。他强迫自己定了定神,让自己别再去想,等过了今日再说。 这时,却听得白道人又道:“丫头,照你之说,这小子的武功是决计不怎么样的了?不过,看他如此专注,竟好似当我白道人是道空气一般,那我倒要瞧瞧他练的是什么邪门武功。”他话音才落,立时便伸手向许尘身上抓去。 小雪急呼了一声“不可!”正欲上前阻拦白道人,却见许尘蓦地伸出双手,左手扣住白道人伸来的右掌,右手猛地对着白道人胸口使劲儿拍了一记。接着站起身来,拉了小雪一只手,说道:“快走!” 白道人全没料到许尘竟会在这最后关头才出手突袭,胸口只感到火辣辣般疼痛。许尘这一掌乃是用上了十成的力道,倘若不是因为白道人内力雄浑,只怕已然当场毙命。 小雪脚下不动,心念电闪间手起刀落,竟将手中匕首刺入了白道人的大腿,然后才跟着许尘纵身而去。只听得白道人一边呻吟一边不住破口大骂:“臭丫头,我好心好意把匕首还你,你却为了个外人对我老道下此狠手。看我抓住你两个兔崽子非将你们碎尸万段不可!”说着咬牙拔出插在腿上的匕首,一瘸一拐向两人追去。 许尘适才本已气血翻涌,现又顾不得体内尚在运转的经脉疾步狂奔。才奔出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已忍受不住了,顿时一口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 小雪大惊,忙关切道:“你怎么样?要不要先休息一下?”许尘摇了摇头,道:“不用,趁我还有点力气,咱们快走!那白道人仍在紧追不舍,若是被他追上,那就完了。”小雪一脸愁苦,既担心许尘这次会比上次走火入魔还要严重,又担心白道人不久就会追了上来。可当下又无别的办法,只能扶了许尘继续向前疾奔。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后,天边才开始有了一抹亮色。小雪心中暗暗着急,寻思,夜里躲避白道人的追赶尚有周围事物可以遮掩,可待会儿天亮了那可怎么办?不行,看来我们得先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也好让许尘好好休息疗伤,不然他这个样子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两人再跑一阵,眼前忽然出现了众多房屋街道,显是到了市集。小雪心念一动,问道:“你怎么样?要不我们先在此找户人家让你休息疗伤如何?”许尘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绕进深巷之中,纵身一跃,跳墙随便进了一户人家。此刻天色刚明,绝大部分的人都还在睡梦之中。但由于许尘受了伤,行动难免笨拙,因此立马便有人走出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大清早的私闯民宅,是想偷东西吗?” 小雪见许尘气息微弱,哪里顾得上再去辩解,纵身向前,一把捏住那人的喉头,厉声道:“不想死的就赶紧给本姑娘腾间屋子,否则我杀光你全家。” 那人想不到如此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行事竟如此狠辣,又见许尘胸口衣服上全是血迹,心想必是江湖上的人。于是只得连声说道:“是,是!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家空房间有的是,二位要一间两间都行,我这就带你们去。”小雪这才松开了手。 走进房间,小雪才刚把门关上,许尘便即晕了过去。显然他这两个时辰都是在勉力强撑。小雪忙将他扶起,叫道:“许尘……许尘……”但喊了几声均无反应。 许尘这次的伤实要比上次重得多,小雪从他身上冷热交替的频率就已猜出。心想,眼下看来还是只能依靠魔教那套九微冥清诀内功心法方可救治许尘。不过,那也总要他自己运气调息才行。于是转到许尘身后,双掌抵在他后背。她这是要把自己的真气输给许尘,好让他赶快醒过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分,许尘这才悠悠醒转。当他察觉到是小雪在为他输入真气,立时运劲于背,将小雪双手弹开,而后软软地道:“你……你不想要命了是吗?” 小雪见其苏醒,且能开口说话,喜道:“我……我当然要命了。不过我总不能眼看着你死。” 许尘道:“我问你,是不是就是因为上次救我,所以你才被逐出了魔教?” 小雪不答,却道:“你快别说话了,这事以后再说。白道人不知什么时候会找到我们,当下要紧的是你需要用魔教那套九微冥清诀治好你的内伤。”许尘也没有力气再说话,只得点了点头,强行打起精神,开始运气练习那套九微冥清诀。 一连两日,许尘都在屋内练功疗伤,身体虽恢复了一些,但一时半会儿还难以痊愈。谁想第三日,白道人竟已找上门来了。二人只好破窗而逃。幸而小雪刺伤了白道人的腿,否则以他的轻功,早已追上了他二人。 这次,三人一前一后足足连续奔跑了三天三夜。白道人尽管受了伤,却依然是穷追不舍。而许尘由于这一奔波,伤势反而恶化。到得第四日,许尘和小雪奔逃中,前方有人走了上来。再一看,来者竟是秋月华。 他二人停下脚步,听得许尘惊喜叫道:“月华,你怎么下山来了?”说完与秋月华紧紧抱在一起。小雪心中一阵难受,只觉眼泪就要流下来了。但终于还是强行忍住,说道:“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吧,再不走白道人就要追上来了。” 秋月华松开许尘,转身面向小雪,问道:“小雪姑娘,什么白道人?你们这是怎么了?有坏人在追赶你们吗?”许尘道:“现在来不及向你解释,咱们快走!这事之后再说。”于是连带着秋月华,三人一起快速急奔。 直到日暮黄昏,三人这才坐下来稍作歇息。小雪道:“我们先在这里歇一会儿。待会儿白道人若是追上来,你俩就先躲起来,我去把他引开之后然后再来与你们汇合。马上天就要黑了,他定然不会发现。” 许尘道:“不行!万一他追上了你,那怎么办?你刺伤了他,他不会放过你的。” 小雪淡淡一笑,道:“放心吧,他腿上有伤,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我的。只有先将他引开,你才有时间运功疗伤。”听了小雪的话,许尘心中蓦地感到一阵难过。眼前两个女子都是真心为他,可是他却只有一个人一颗心。 几人歇了一会儿,四周事物已开始变得模糊起来。紧接着听见一阵不太匀称的脚步声,显然白道人又已赶了上来。小雪道:“快,你们快躲起来!我这就去将他引开。”说完向前几步故意弄出些声响,朝东面去了。 许尘和秋月华伏在暗处,果见白道人追到这里随即转身向东而去。过了良久,确定白道人已然走远,他二人这才走出,向着密林之中走去,拾柴生火。 火光照耀下,秋月华见许尘脸上甚是苍白,于是柔声问道:“阿尘,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雪说你需要练功疗伤,你的伤很严重吗?是那个什么白道人打伤你的吗?他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追赶你和小雪?” 许尘握了握她手,道:“此事说来话长,追我们的乃是魔教的人。”秋月华皱了皱眉,道:“可是,小雪姑娘不也是魔教的吗?他们怎么会追杀自己人呢?”许尘道:“小雪已经不是魔教的人了。” 秋月华一怔,道:“为什么?” 许尘轻叹一声,道:“这件事一时也难以讲清楚,总之小雪是为了救我这才被赶出魔教的。”秋月华面露愁容,喃喃道:“小雪姑娘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我……我们……” 第一百六十五章 春蚕到死丝方尽(一) 许尘见秋月华这般,忙解释道:“月华,你别多心!小雪对我的情义我当然明白。不过,我选择的人是你不是吗?” 秋月华叹道:“正因如此,我才觉得……觉得我们对不住小雪她。”她顿了一顿,又道:“好了,我只顾着跟你说话,都忘了你身上尚且有伤。你快打坐运功吧,我在这儿看着火等小雪回来。”许尘点了点头。 直到半夜,小雪这才绕了一个圈子回来找到他俩。秋月华忙道:“小雪,你可算回来了!那人没追上你吧?”小雪见许尘在旁边兀自运功疗伤,摇了摇头,道:“没有,我把他引了老远这才折身回来的。一时半会儿他还找不到我们,今晚算是安全了。早些休息吧!” 秋月华点头道:“嗯,你也累了,早点休息!现在天气有些凉,我来看着火。”小雪不再说话,这几日她和许尘为了躲避白道人的追赶实在是累得紧,当下倚着一棵树干就即睡着了。 次日清晨,许尘第一个醒转。他见秋月华和小雪都还在睡,想着等她二人睡醒了,然后再出发上路。过了一会儿,秋月华跟着也醒了过来,忙道:“阿尘,你怎么样,伤好些了吗?” 许尘虽疗了一晚上的伤,可毕竟时间有限,只能说暂时保住了性命。他不想让秋月华担心,遂微笑道:“放心吧,已好多了!”顿了顿,忽然问道:“对了,我不是让你在山上家里好好待着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秋月华微一蹙眉,幽幽地道:“那天晚上,我做了个不好的梦。我梦见你被人追杀,所以第二天,我便打算下山找你,想知道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没想到那梦竟是真的,我们现在……” 许尘忙安慰她道:“别担心!虽然那白道人现在正在追赶我们,不过只要我身上的伤恢复了一半,他未必就能胜得了我。” 秋月华低了低头,喃喃道:“除此之外,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情。”说着脸上忽然变得有些娇羞起来。 许尘道:“什么事?” 秋月华向小雪瞧了瞧,看她仍是睡着的,这才低声说道:“你知道吗,我……我肚子里已怀了你的骨肉。马上你就要当爹,而我就要当娘了!” 许尘喜不自胜,眼中突然泛出点点泪光,一把将秋月华搂在怀里,连声问道:“真的吗,月华?这是真的吗?我们有孩子了?” 秋月华挣脱他手臂,食指压在嘴唇上,低声道:“嘘!小声些,别让小雪听见了。她若知道此事,必定会难过至极。” 许尘这才反应过来,忙道:“是,是!我已经欠她很多了,能不让她伤心就别让她伤心了。” 过得一会儿,小雪也睡醒了。她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而后向二人道:“咱们走吧!”许尘、秋月华同时点头应道:“嗯。”话音刚落,只听得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怪笑,声音又尖又细,难听至极。小雪惊叫道:“不好,白道人追上来了,我们快走!” 听得白道人笑了一阵后,说道:“丫头,昨晚你引我兜了好大一个圈子。今儿看我还上不上你的当了?”……山谷空荡,回声不绝。 秋月华道:“阿尘,怎么办?”许尘道:“听他声音尚还在五里开外,兴许他还没发现我们,只是想先吓唬我们来着。别怕,我们快走,想来一时半会儿他还追不上来。” 三人提气狂奔,过了半天,果真未瞧见后面有人。 小雪道:“他这么一路跟来,早晚会追上我们。不如我们到前面镇上去,像上次一样随便躲进一户人家。这样,他就算挨家挨户找只怕也得找上一两日。你趁机运功疗伤,到时,合我三人之力未必打不赢他。”许尘和秋月华均觉有理,于是三人从小路转而绕进大道。 没想到的是,三人奔了一阵后,前方迎面快步来了一群人。小雪眼尖,已瞧出事有不对,忙拦住许尘和秋月华,说道:“等等,是教主他们。不好!”许尘一怔,急道:“什么?”小雪不及回答,拉了他二人转身就跑。可没跑得几步,只见远处一个白影一瘸一拐地正向这边走来,正是那白道人。 原来,黑道人回去禀告南宫婳他兄弟二人已发现小雪的踪迹后,南宫婳遂领着霜儿、风儿、小雨三个丫头一同随黑道人南下。黑道人找到白道人留下的记号后,发现好些记号方向杂乱,不像一般跟踪他人所留。倒像是双方已成追逐之势,而且有些地方还留下了血迹。他心中觉得不妙,便根据白道人留下的记号带着南宫婳几人兜了一个圈子,打算从正面拦截小雪。 只见许尘三人停在道路中间,向前不是,向后不能。别说自己现在有伤在身,就是平常,有南宫婳在此,他想逃只怕也逃不了。当下只能昂然应对,见机行事。 听得黑道人高声问道:“老二,你的腿怎么了?”白道人向小雪狠狠瞪了一眼,愤愤地道:“都是小雪这丫头干的好事,我这条腿差点就折在了她手里。”说罢,南宫婳一行人均向小雪看去,个个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小雪低了头,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向南宫婳道:“教主,我不是有意要刺伤白道人的,请教主原谅!”南宫婳不语,白道人鼻子里大哼一声,怒道:“你不是有意的?那你要是有意的话,这一刀岂不是要刺进我白道人的胸口了吗?” 黑道人道:“老二,以小雪的武功,她又怎能……”白道人讪讪地道:“哼,都怪我太大意了!全没料到这小妮子竟会因为一个外人对我下此毒手。”听得南宫婳淡淡地道:“白道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清楚。” 白道人点头道:“是,教主!那晚,我发现小雪丫头跟那小子在树林里练功。我本没想现身的,哪知这丫头太过狡猾,我差一点就着了她的道。后来,我见那小子所练功夫有些诡异,便想上前一探究竟。哪晓得这小子定力够好,在最后一瞬间这才出手突袭。我胸膛被他结结实实打了一掌后,小雪这臭丫头又在我右腿上补了一刀。所以直到今天,我才将他俩追上。” 听到白道人说许尘在树林里练功,南宫婳心头不禁一愣。暗想,他练的什么武功,难道是那九微冥清诀?听白道人说来,小雪竟为了这姓许的向他下手,那当初小雪抵死不肯说出打伤霜儿的人看来就是这小子了。此人心术不正,那九微冥清诀若是被他用在歧途,只怕后患无穷!看来今日只能将他给除去了。 南宫婳向白道人轻轻点了点头后,说道:“好,我知道了。”转而向小雪道:“小雪,我问你,那日在山上打伤霜儿的人可是他?”说着向许尘一指。小雪抬起头来,看了看南宫婳,半晌没有答话。南宫婳轻轻一笑,道:“怎么,到了现在你还要执迷不悟吗?你的心思我明白,但你没瞧见人家旁边尚有别人吗?” 小雪闻言,心头一怔,转头向许尘和秋月华瞧了瞧,眼中泪光闪闪。许尘忽然道:“你不必再为难小雪了!没错,那日打伤霜儿姑娘的人是我,要打要杀你只管冲我来就是。” 南宫婳冷冷地道:“哼,算你有几分良心!既是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私闯我魔教圣地!”许尘心头一凛,暗想,原来他魔教的人不肯放过我乃是因为我进了他们的密室。南宫婳说完转头向黑道人看了一眼,示意他动手。 黑道人点了点头,向许尘三人慢慢走近。小雪急道:“教主,千错万错都是小雪一人的错!您无论罚我杀我我都不在乎,小雪只求您可以放了他!”说着移步伏在南宫婳脚下不住磕头,眼中泪如雨下。 秋月华见势不妙,跟着也“扑通”一声跪倒,向南宫婳恳求道:“南宫姑娘,许尘误闯贵教,打伤霜儿姑娘是他的不对,秋月华在此代他向你赔礼!但求你看在许尘他一生孤苦、无依无靠的份上饶他一命。你若答应,我秋月华此生愿为你做牛做马做什么都行!” 许尘见她二人如此,心中无比难受。 过了半晌,听得南宫婳道:“好,我是可以放他一条生路,不过得有一个条件。”小雪和秋月华齐声问道:“什么条件?”南宫婳向许尘看了一眼,道:“条件便是我得废了他身上所有的武功,要他终身再不能习武。” 许尘心头一凛,随即哈哈笑道:“哼,我不会答应你的,要废我武功除非我死!” 小雪心知许尘将武功看得比生命还要重,是以上次他走火入魔,当陆宁提出要废去他武功来医治他的内伤时,他一口就拒绝了。因此她虽不愿看许尘死,但知要劝他答应南宫婳的条件亦是不可能的事。只有秋月华悲悲戚戚地叫了他一声,说道:“阿尘,我求你了,你答应她吧!” 许尘却叹了口气,慨然道:“月华,你知道吗?有时候无力地活着比死了更要痛苦!” 第一百六十六章 春蚕到死丝方尽(二) 对于许尘的身世,他只向秋月华说了一半,关于他心中的仇恨,他却从未提及。所以秋月华只知道他身世凄苦,其余的并不知晓。因而对于许尘这句话,她并不是很能理解,问道:“可是,武功真的比性命还要重要吗?” 许尘道:“对别人来说或许不是,但对于我来说就是!”说罢转头向南宫婳道:“要杀要剐尽管放马过来吧,我不怕你!” 南宫婳又向黑道人看了一眼,示意他动手。当黑道人走到她身边时,她低声道:“废了他武功,留他性命。”她这句话说得极轻,除了黑道人,余人谁也没有听见。黑道人向前走近,突然间身子腾空,手掌对准许尘身上几处大穴疾拍过去。只要连续打中他这几处穴道,再用以内力,许尘身上的武功便可尽数废除。 然而黑道人并未想到的是,当他靠近之时,许尘早已潜运内力,将身上尚可凝聚的真气全部汇集于右手手掌中。想着今天就算非死不可,他也不会束手待毙,任人宰割。因此,当黑道人手掌将要碰到他身子,许尘立时出掌反击。 只听得“啪”的一声响,二人手掌相抵,两人各自退了几步。黑道人胸口顿时感到一阵难受,暗想,这小子年纪轻轻,没想到内力竟如此了得。就连南宫婳也微感诧异。听得白道人叫道:“黑老怪,你怎么样?我竟忘了提醒你了,这小子功夫不容小觑。那日他打我的一掌,到现在我胸口还隐隐作痛呢!” 南宫婳低头寻思,想来这定是那九微冥清诀的效果。哼,如此说来,此人怕是留不得了!抬头向黑道人问道:“你怎么样?”黑道人摇了摇头,道:“没事,教主。”南宫婳向他使了个眼色,并点了点头。黑道人立时会意南宫婳的意思是让他无须再手下留情。当下,左足轻点,纵身又向许尘扑了过去。 许尘刚才奋力击出了那一掌,此刻身上已无半点力气,心道:“看来,我许尘今日势必要命丧于此了。”心中不由得一阵凄怆。眼见黑道人掌到,忽然,许尘身子一个踉跄,却是被秋月华猛地推开,想要代他受死。 黑道人登时一怔,但想要住手却已不能。这时,又见一人影倏地挡在了秋月华的身前。霎时间,黑道人手掌“嘭”的一声打在了这人身上。只听得惊呼声起,霜儿、风儿、小雨三人急声叫道:“小雪,你……” 不错,那突然挡在秋月华身前的人正是小雪。以小雪的功力,黑道人这一掌她哪里经受得起?只见她口中不住咳出血来,胸前衣衫上已全是鲜血。 许尘已抢上前扶住她倒下的身子,颤声道:“小雪,你怎么样?你怎么样……”神情颇为仓皇。秋月华哭道:“小雪姑娘,你为什么这么傻?我和阿尘本就亏欠于你,你为什么要……” 小雪气息微弱,微微笑道:“早上,你和许尘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你不必歉疚,我才不是要救你!我只是……只是要救……要救许尘的孩子。”说着一道泪水从眼角缓缓流下,转头向许尘道:“许尘,我想问你一句话,如果……如果在你没遇上她之前,你会……你会喜欢我吗?” 许尘眼中噙满了泪水,向秋月华瞧了瞧,张大了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小雪的问题。秋月华忙道:“小雪,阿尘他会的!如果没有先遇上我,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小雪淡淡一笑,道:“是吗,许尘?你会……会喜欢我的是吗?”过了半晌,许尘终于点了下头,哽咽道:“是,我会!我会喜欢你!”听到这句回答,小雪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但只片刻,她终于合上双眼,撒手而去。 南宫婳见状,心中也觉伤感。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小雪临死之际总算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小雪为救许尘和秋月华而死,黑道人不知道是否还要杀了许尘。正欲向南宫婳请示,忽听得“噗”的一声,许尘口中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接着身子一仰,倒在了地上。 秋月华大为惊骇,连声叫道:“阿尘,阿尘你怎么了?阿尘……” 她不知许尘虽练习那九微冥清诀治疗身上的内伤,可白道人一再追赶,导致许尘的伤反反复复。加之适才,许尘在重伤之下,尚还强运内力击了黑道人一掌。这下,他身上经脉到处冲突,真气逆转,便是神仙也再难救。如若他刚才没有用尽全力,让黑道人得以除去他身上的武功,那么他的内伤也就不治而愈了。只可惜他一生要强,宁死也不愿失去武功,做一个废人。 南宫婳等人均觉奇怪,刚才黑道人只不过打了许尘一掌,而且看来并未讨到便宜,怎地许尘会变成这样?白道人沉吟道:“教主,这小子如此想必是在练功那晚就已走火入魔。”黑道人点头道:“不错,刚才他打我的那一掌虽然内力强劲,但显然底气不足,像是有伤在身。” 秋月华不住哭喊,许尘尚有一丝气息。他两眼怔怔地瞧着秋月华,嘴巴微微翕合,显是想要说话,然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强抬起一只手,将腰上那支随身携带的玉箫取下递给秋月华,之后又伸手向胸口怀中摸去。可是他手只伸到一半,人便一动不动了,显然已经气绝。秋月华握住玉箫伏在他与小雪身上纵声大哭,哭声悲痛,绵绵不绝。霜儿几个丫头毕竟年轻,见了这情景,跟着也难过不已。 这时,听得远处脚步声响,一人向这边快步走来。待得走近,这才看见原来是方少白。那日,苏齐和许尘走了之后,方少白心中栗栗,总觉得不妥,思索几日后终于还是不放心,于是向他二人跟了来。 方少白低头瞧见师姐秋月华正伏在地上放声大哭,心中一凛,连忙奔至她身旁。待看见地上躺着许尘和小雪的尸体后,顿时大感惶惑。他叫了声“师姐!”秋月华却不理他,只一个劲儿地不住啼哭。方少白抬头看向南宫婳,问道:“是你……是你杀了许尘?” 南宫婳听他语声中颇有一丝怨怼,昂然道:“不错,是我杀的怎样?” 方少白皱了皱眉,道:“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位小雪姑娘不是你魔教的人吗?你怎么也……”霜儿欲待向他解释,说道:“公子,不是这样的。小雪她……”南宫婳打断了她的话,道:“霜儿,不必跟他解释,你过去搜一下那姓许的身上。” 霜儿不敢再说,点头道:“是,教主!”说着向许尘慢慢走近。她只道自己去搜许尘的身,秋月华必会出言阻止,却不想秋月华竟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任凭她伸手到许尘怀里摸去。霜儿虽觉得这样不妥,可南宫婳的命令她又不敢违背。 正当她踌躇中,手指已触到一包硬邦邦的东西。霜儿将东西取出,向秋月华瞧了一眼,见她仍是毫无反应,于是将东西捧到南宫婳面前。南宫婳伸手接过,打开外面包裹的一层黄油纸,但见里面有三本小册子和一张图。其中一本册子上写着“九微冥清诀”几个字。 南宫婳心中一凛,暗道,哼,这小子果然有心!这套九微冥清诀当真被他抄录了下来。再去看另外两本册子,却是一套名叫“玉蟾神功”的秘笈。剩下的那张纸上所绘的却好像是一套剑法,当下也没在意。其实这套剑法也是许尘从魔教那间密室后面的另外一间密室的墙壁上依样画下来的。只不过南宫婳并不知道那间密室的所在,自然就不识得这套剑法了。 将那本九微冥清诀的册子取出,只见南宫婳掌力一推,那册子顿时便化为千万张小纸片似白雪一般飘落在地。她将剩下的东西递给霜儿,示意她去还给秋月华。这时,众人才算大概明白,许尘是因为盗了魔教极为重要的东西,因此南宫婳才非杀他不可。 霜儿将余下东西包裹好递给秋月华,秋月华只看了一眼,并不伸手去接。霜儿也十分同情于她,说道:“姑娘,这可能是许尘唯一还剩下的东西了,你还是收下好好保存吧!” 听到这句话,秋月华这才伸手接了。她将外面的黄油纸打开,第一眼便看见那“玉蟾神功”几个大字,登时心头一怔,暗想,这秘笈我不是还给师弟了吗?怎么还会在阿尘身上?难道阿尘他……他又向师弟强行夺了过来?不禁抬头向方少白看去。 方少白在看到这两本玉蟾神功的秘笈时,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愣。但随即就已明白,这并非是原稿,只不过是许尘誊录的一份新的罢了。难怪当初许尘会乖乖听秋月华的话把秘笈还给他,原来竟是如此! 这时,忽听得南宫婳向魔教诸人说道:“我们走!”说完当先迈步而去。 霜儿本想跟方少白告一声别的,不过考虑到今日这个情形,便没有开口,只不住回头向方少白看了几眼。方少白见南宫婳这般行事,心知自己也许是误会她了。但也没有开口,想着此事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一生执着归尘土 魔教一行人走了以后,秋月华留下了那张画着剑谱的图纸,将两本玉蟾神功的册子递给方少白。 方少白道:“这两本册子师姐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原稿尚在我这里。许尘既然已死,你便留下做个念想!况且娘当初也有意让你学习这套武功。” 秋月华这才恍然明白,原来许尘当初竟将秘笈偷偷抄录了一份,所以才心甘情愿将原稿还给了她。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阿尘他当真是把武功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听到方少白这样说,秋月华这才将两本册子以及那张剑谱收入怀中。 方少白见她脸上仍挂着泪水,遂道:“师姐,事已至此,我们还是把许尘和小雪姑娘一起葬了吧!”秋月华叹了口气,她尽管不愿,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埋葬完两人之后,方少白不忍秋月华一人孤苦伶仃,再回到与他娘所住的那个深山里凄苦度日,便道:“师姐,你跟少白走吧!以后我来照顾你!” 秋月华却摇了摇头,道:“不用,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方少白心里尚记挂着苏齐,又见秋月华情绪已稍稍稳定。心想,也罢,我现在带着她一起去找苏齐只怕也不妥。不如先让她回家,等找到苏齐之后我再回去看她。于是,两人就此作别。 话说那日苏齐依照许尘的话,向南兜了个圈子再去那清水镇。一路上,他并没发现有人跟踪,心想如此看来,跟踪他们的人目标应该只是许尘了。他心中暗自祈祷,但愿许尘能将跟踪他的人甩掉,如期与自己在清水镇汇合才好。到了清水镇,苏齐在自己所住客栈的附近留了标记,只要许尘到达此地,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他。 可是一连五日,许尘都没有来。他心中有些担心,正想着要不要反向绕道去接应许尘,转念又想,既然那跟踪之人意在许尘,那么说不定许尘会临时改变方向,想将跟踪的人甩掉之后这才来此与我汇合。那么,我就算返回去接应他,说不定也会跟他走岔。到时,他到了这里反而找不到我。于是决定再多等几日,若是还等不到那就再做打算。 这日,苏齐百无聊赖中欲出门走走,哪想到才刚踏出客栈大门,便瞧见一个身形酷似叶苹的女子从街上走过。他有些不敢相信,大叫了一声“师妹”后,那女子竟真的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苏齐大喜,这人当真是叶苹不假。 二人快步奔向彼此,脸上尽是欢喜。怔怔地瞧了一会儿对方后,苏齐道:“师妹,你不是尚在自省阁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叶苹低下头,喃喃道:“我听说你被师叔他……所以……”苏齐皱了皱眉,笑道:“所以你就像上次那样,私自从自省阁里偷偷跑出来了?” 叶苹轻轻摇了摇头,道:“不,不是的。这次我没有偷跑出来,是师叔他放我走的。因为……因为我现在跟你一样,再也不是玄天派的人了。” 苏齐一愕,忙道:“什么意思?” 叶苹道:“我问师叔他将你逐出玄天派是否是逼于无奈,等过段时间,你就可以重入玄天派的门下?师叔他没有回答我。所以……所以我便恳请师叔他将我也逐出门户,然后我就可以出来寻你了。” 听到这儿,苏齐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师妹,你这样实在是太草率了!哪里会有人自动请求被驱逐的?以后,你叫别人如何看你?说你大逆不道,背叛师门吗?师哥我是逼不得已,可是你不一样啊!” 叶苹眼圈一红,哽咽道:“可是我这样不都是为了能跟你在一起吗?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不在,玄天派最疼我的人便只剩下师哥你。你若不在,那我留下又有什么意思?你若不高兴我来找你,那我走就是了!”说着一抹眼中泪水,转身就要走。 苏齐一怔,忙将她拉入怀中,柔声道:“师妹,你误会师哥我了!我哪里会不高兴你来找我?我只是心疼你,为了我连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也可放弃。” 叶苹听完,破涕而笑,说道:“那又怎样?只要能跟师哥你在一起,有没有安身立命之所那都无所谓。反之,若是没有师哥你,就算叫我去做皇帝我也不会开心。” 苏齐呵呵笑道:“你想得美,那皇帝岂是你想做就能做的?”叶苹嘻嘻一笑,道:“师哥,那你想做皇帝吗?”苏齐一怔,过了半晌才道:“不……不想。” 叶苹道:“是啊,虽然我没做过皇帝,不过我想做皇帝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像我们现在这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好!你说是不是?”过了半天,苏齐没有答话,叶苹看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禁问道:“师哥,你在想什么呢?” 苏齐淡淡一笑,道:“没,没有。没想什么!”除了叶苹刚才所问的那一句话外,苏齐心中还在想自己要不要告诉叶苹关于自己的身世。毕竟叶苹为了他已脱离了玄天派,以后他二人必是要携手共度一生的。那么他的事是不是也应该让叶苹知晓?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告诉叶苹是否妥当。 忽听得叶苹问道:“对了,师哥,你怎么也在这里?你到这儿来做什么?”苏齐收回心神,喃喃道:“我……我是在这里等一个人。”叶苹道:“等人?谁啊?那方少白吗?” 苏齐正欲摇头说不是,听得身后有人叫道:“苏兄,真的是你?”二人转头去看,正是方少白。方少白知道苏齐与许尘二人要走的路线,因此与秋月华分手之后,便径直向这清水镇赶了过来。 叶苹只道苏齐口中要等的人果真是方少白,于是没有再问,微笑着向方少白点头招呼道:“好久不见,方公子!”方少白也朝她微笑道:“好久不见,叶姑娘!” 苏齐道:“对了方兄,你……你怎么来了?” 方少白瞥了一眼四周,道:“我……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再说吧!”苏齐点了点头,道:“好,我就住在那间客栈,我们到屋里去说。”说罢三人一齐向苏齐所住的客栈走去。 关上房门后,方少白这才道:“苏兄,你是在这里等许尘吧?你可知许尘他……”苏齐忙问道:“许尘他怎么了?”方少白沉着声音道:“他,他已经死了。” 苏齐吃了一惊,脸色登时大变,颤声道:“什么?你说什么?许尘他怎么会……”方少白摇头叹息道:“我也没想到他会……他这人城府虽然很深,可是,唉……”苏齐道:“他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 方少白道:“具体细节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赶到时,他已经死了。不过,此事当与魔教有关。许尘他好像拿了魔教什么重要的东西,因此才……”苏齐喃喃道:“这么说,那日跟踪我和他的人是魔教的了?”方少白奇道:“什么?有人跟踪你们?” 苏齐点头道:“不错。我们此来的路上,许尘他发现有人跟踪我俩,于是提出要我二人兵分两路,等甩掉跟踪之人后,然后再到这里汇合。”方少白叹了口气,过了半天才道:“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还是继续去寻那……那什么吗?”苏齐满脸愁容,一时竟答不上来。 一旁的叶苹听得稀里糊涂,这时方才插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许尘是谁啊?师哥,你看起来好像很难过的样子,他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吗?” 苏齐抬头看向叶苹,思索了一会后,说道:“师妹,有件事我想我应该让你知道。”叶苹道:“什么事?”苏齐于是向她简单叙述了关于自己身世一事,以及他现在正准备和许尘去做的事情。 叶苹听着惊得瞪大了眼睛,仿佛置身梦境一般,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半天她这才缓过神来,转头向一旁的方少白问道:“你……我师哥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们……” 方少白知她一时难以接受,点头道:“是的,叶姑娘!我当初也很难相信苏齐他竟是……可是事实的确如此。”叶苹见他二人均一脸严肃,当下也就不再怀疑。只是心中一片混乱,事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既为苏齐的身世感到悲戚,又为他接下来的命运感到担忧。 三人各自沉默悄然,这一日没再作任何交谈。 次日,叶苹单独来到苏齐房间。两人坐下后,苏齐道:“师妹,关于昨天我告诉你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吗?” 叶苹昨晚想了一宿,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遂脱口道:“师哥,不管你是什么人,现在的平民也好,当年的皇室也罢,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哥!只要你不厌恶叶苹,叶苹便永远都跟着你。至于你接下来的打算,无论你是想复仇还是想简简单单过一生,我都支持你。总之一句话,你想做什么叶苹就陪你去做什么!反正我从小是孤儿,是师父他老人家养活的我,我并没有受别的谁的恩惠。即便是跟你一起起兵造反,那也算不得背叛。” 苏齐不禁怔了怔,他实没想到像叶苹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能说出这等毅然决然的话。但归根结底,这都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一片痴心所致。当下心中感动不已! 中午时分,方少白再次向苏齐问起他接下来有何打算。苏齐淡淡一笑,毅然道:“家国大仇,不可不报!许尘虽死,可我的使命、责任尚在。不能因为失去了可以帮助我的人,我便要怯步。”方少白叹了口气,道:“好,既然如此,那我陪你一起去邢州。” 第一百六十八章 心有所触起徘徊 苏齐一愣,喜道:“方兄,你改变主意了,是吗?”方少白摇了摇头,道:“对不起,苏兄!少白还是不想参与此事,不过我愿意陪你走这一程。”苏齐心中有些失望,但还是微笑着说道:“多谢方兄!” 吃过午饭后,三人一起向邢州出发。 三人先向东再向北,路上依次途经郑州,东京开封府汴州、安阳、相州、最后才到了邢州。此时天下归一,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盛世太平、繁荣昌盛之景。尤其是在京都汴州,富商大贾、文人墨客、寻常百姓虽各行其道,但无不井然有序,甚是祥和。 叶苹很少出远门,见了这繁华景象,不禁连连赞叹,说道:“师哥,方公子,你们快看,这些人看起来都像是很开心很满足的样子。真希望江湖上的那些人也可以像他们一样,简简单单过日子。不要总是打打杀杀,没完没了……” 苏齐每每在听了叶苹这些话后通常都会不经意间皱起眉头,有些愁闷难言的样子。 按照那一张藏宝图所指,藏宝的地方便在河北邢州。只不过不在城里,而在郊外。邢州,相传上古时期轩辕黄帝曾躬耕于邢州尧山干言岗。《诗经》记曰:“出宿于干,饮饯于言。”商朝末期,邢侯为商朝三公之一,纣王于邢台筑沙丘行宫,酒池肉林,长夜欢饮。邢侯不堪纣王胡作非为,愤而进谏,后被纣王杀死。《帝王世纪》云:“邢侯为纣三公,以忠谏被诛。”西周时期,周公第四子姬苴封在邢国,先后传二十世,历四百余年。就连千古一帝秦始皇最后也是病逝于此。而苏齐他祖父周世宗柴荣就是邢州尧山人。 眼看,三人已来到地图上所示地方方圆五里之内。这里看起来一片荒凉,杂草丛生,其它什么也没有。由于图上所绘颇为隐晦,三人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最终的地点。苏齐心中甚是不安,隐隐觉得内心深处有另一个自己在暗自窃喜,好像因为找不到宝藏而偷偷高兴。他不敢将这种莫名的感觉说出来告诉方少白和叶苹,认定这是不对的,自己不可以有这种想法,应尽快找到那一笔宝藏才是。 由于此处甚是偏僻,几人找了大半天也没发现有人家户所在。转眼天色已暗淡下来,叶苹道:“师哥,怎么办?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图上所绘的这个红色圆点。”苏齐道:“反正就在这附近,今日找不到,那我们便明日再找。”叶苹道:“那今晚怎么办?我们要回城中去吗?” 话音刚落,忽听得远处林中有歌声隐隐传来。三人一怔,仔细去听,但听得那歌词唱的是“树苍苍,水茫茫,云台不见中兴将,千古转头归灭亡。遗恨今,迷烟树,列国周齐秦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知他是汉朝君,晋朝臣,都做脚下尘。便是君,也唤不应;便是臣,也唤不应。寻个安乐窝,胜似神仙洞。饮数杯酒对千竿竹,烹七碗茶靠半亩松,都强如相府王宫。三分醉后理瑶琴数曲弹,都回避了胆颤心寒。野鹿鸣山草,山猿戏野花。云霞,我爱山无价。行踏,云山也爱咱……” 歌声越来越响,过不多时,一人从林中缓缓走出,肩上担着好大一挑柴火。原来是上山打柴的樵夫。叶苹高声叫道:“大叔,大叔……”说着跑了过去。 那樵夫听到呼声,停止了唱歌,转过身来,笑道:“这位姑娘,你是在叫我吗?”叶苹点头道:“是的,大叔!敢问您是住在这附近吗?”那樵夫伸手向远处一指,道:“是啊!你看到了吗,我家就住在那边山脚之下。” 叶苹道:“那您经常在这附近打柴吗?”樵夫道:“对啊,眼看冬天便要来了,打些柴火放在家里,天冷就不用出来了。”这时,苏齐和方少白已走到他二人跟前。叶苹转头向苏齐道:“师哥,你把地图给我!我们问问这位大叔,说不定他能知道图上标记的地方在哪里。” 苏齐微一沉吟,将图递给了叶苹。叶苹将图摊到那樵夫眼前,微笑道:“大叔,您能帮我看看这个位置您知道具体是指哪儿吗?”说着伸手将图上的一个红点指给那樵夫看。 那樵夫将肩上的柴火放下,双手接过叶苹手里的图,眯着眼睛瞧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把图还给叶苹,说道:“对不住,姑娘!你这图上画的我实在看不明白,真是抱歉!” 叶苹叹了口气,道:“没事的,大叔。这又不能怪您。”苏齐和方少白本就对这樵夫不抱太大希望,因此听了他的回答并不觉得如何失望。 这时,听得那樵夫又道:“姑娘,天色不早了,你们要找什么可以明日再找,当下应该先找地方歇下才是。不过,这里方圆二十里就只有我一户人家。三位如果不嫌弃的话,今晚可在我家勉强凑合一宿,明日再来找你们要找的地方。” 叶苹向苏齐和方少白看了一眼,二人均点了点头。叶苹道:“大叔,那我三人便不客气,今晚就打扰了!”那樵夫呵呵笑道:“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山里人家,难得有外客,就怕粗茶淡饭招呼不周几位。”三人均都笑道:“大叔您太客气了!” 这樵夫家里共有四口人,他夫妇二人和一双儿女,儿女均尚年幼,女儿约莫八岁,儿子约莫六岁。这樵夫的妻子极为热情,一听说是远来之客便连忙烧水泡茶,杀鸡宰鹅。一双儿女也甚是可爱,拉着叶苹的手问这问那,一点也不怕人。 叶苹说到底还是少女之心,跟两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方少白遂打趣道:“苏兄,以后你若是跟叶姑娘成了亲有了孩子,那么你便是你家唯一的大人,可有得你操心了!”苏齐笑道:“师妹素来这样,虽然脾气很倔,但一颗心跟个孩子没什么差别。”方少白道:“所以你正是喜欢她这一点咯?”苏齐笑而不语。 晚饭时,方少白不经意向主人家问道:“大叔大婶,这方圆二十里怎么会只有你们一户人家呢?” 那樵夫哈哈笑道:“小兄弟有所不知,此地离县城太远,又十分荒凉,哪里会有什么人愿意住在这里?我与孩子他娘其实并非本地人士。早些年间,我们原是住在那富庶的江南。只因战火频繁,当今的大宋王朝依次灭了南唐、吴越,家乡惨被蹂躏,搞得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家不家、国不国。没有办法,只得携家带口四处逃窜。我们两家人一路逃向北方,好不容易在晋中安居下来,大宋与北汉又再次开火,我们只得又往南逃,一路逃到了邢州这里。后来,大宋统一了天下,战火终于得以平息。我二人的父母年纪大了,加上这来回的奔波逃窜,身体不堪重负,最终一个个相继离世。我二人遂结为夫妻,在此定居下来,自己开荒种地,再喂些小鸡小鸭,生活也还过得去。” 叶苹道:“那你们没有想过再回江南老家吗?” 那樵夫淡淡一笑,道:“老家什么亲人也没有了,回去又能做什么呢?再说,江南地里环境优越,是人人都称赞向往的好地方。万一再打起仗来,必又是兵家所争之地。我二人从小跟着父母逃亡,那种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日子是一天也不想再过。这里虽远远及不上江南,但如今儿女双全,生活稳定,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方少白听罢,忽然想起之前在山野间,他向一户农家借宿。那里的人跟这位大叔家差不多,也都是为了躲避战乱才逃进深山里的。哎,由此可见,战争对于寻常百姓是多么地可怕!想着不觉向苏齐偷偷瞥了一眼,只见他神情凝重,眼神困惑,想必也是听了这大叔的叙述有所感触。 这晚,那大婶带着女儿和叶苹住一屋,大叔带着儿子睡,方少白和苏齐另睡一屋。 这一夜,苏齐翻来覆去睡不着。方少白知道他心中定是犹豫自己到底还要不要继续下去。一路走来,所到之处百姓生活安定,到处洋溢着幸福快乐。就连这位大叔家,虽家处荒野,可一家人其乐融融,甚是满足。而那位大叔席间说的话,道出了寻常百姓对于战火硝烟的无奈与辛酸。倘若苏齐执意复仇的话,现有的太平盛世必然又要再次被摧毁,百姓将再一次陷入水生火热之中。这件事可能会带来的后果方少白连想都不敢想。他只盼苏齐有朝一日可以醒悟过来,放下仇恨,好好活着。 次日,三人睡醒,那大婶早已蒸好了馒头以做早餐。吃完,几人向一家人道谢,说道:“大叔大婶,多谢你们的款待!我们就不打扰了,你们自己多保重!”那小女孩颇舍不得叶苹,拉了她一只手,喃喃道:“姐姐,你别走好不好?” 叶苹轻轻抚摸了一下她头发,微笑道:“可是姐姐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必须得走。以后……以后有机会,姐姐再来陪你玩好不好?” 小女孩抬头瞧了母亲一眼,遂向叶苹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吧!姐姐跟两位哥哥也要保重!”方少白赞道:“这丫头真懂事啊!可见大叔大婶平时教育得好!”夫妇二人笑道:“哪里哪里!” 谢了一番后,三人便即告辞出门。 第一百六十九章 放弃复仇欲隐居 路上,叶苹见苏齐闷闷不乐,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问道:“师哥,你怎么啦?你是在担心我们今天能否找到那图上标示的地方吗?” 苏齐忽然停下脚步,向叶苹和方少白二人说道:“师妹,方兄,昨晚我想了一夜,我们……我们别去寻那什么宝藏了。就如那大叔昨日所唱的歌词一样:‘千古转头归灭亡!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那日师妹你开玩笑问我,可想做皇帝?我当时心头一怔,登时想到我父亲的遗愿,他正是叫我收复柴家江山,匡复周国天下。这样一来,不就是叫我去做皇帝吗?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做皇帝,我只是想为父亲,为柴家死去的人们讨回公道。昨晚听了那大叔的话,我心中矛盾不已。如今天下统一,国泰民安,盛世太平。如果因为我一己之私,导致战乱又起,百姓流离失所,那我所做的事又有何意义?我师父从小就教导我,行走江湖当以惩恶扬善、匡扶正义为己任。凡事当以大局为重,切不可为了一己之私让无辜之人受累。这段日子以来,我的心一直很压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回想当年,我父亲精心谋划,可最终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家庭破碎。方兄你父亲他兄弟四人散的散、出家的出家,你爹和你娘也因此误会分开了整整二十年。再去想许尘师徒俩,那萧明远萧前辈一生都在为我父亲尽忠,执着于我父亲当年交给他们的使命,结果还不是随同你我二人父亲而去。再说许尘,他一生孤苦,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复仇。可到头来还不是如他名字一般,生于尘世,归于尘土,徒留的不过是活着之人的一声叹息。所以我想明白了,一个人将仇恨看得太重只能禁锢自己。而相较于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个人的仇恨又显得太轻。其实,谁做皇帝都一样,姓柴的也好,姓赵的也罢!做皇帝的目的应在于‘养百姓,致太平。’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康,那又何必去在意皇帝他姓什么呢?所以我的仇,我决定放弃不再报了。”说罢,深深舒了一口气。 方少白道:“苏兄,你当真想明白了,不后悔吗?” 苏齐哈哈一笑,道:“后悔什么?人生在世,能有你这么个好兄弟好知己,又有甘心追随我的好师妹,已可谓夫复何求!其实我心里明白,方兄你是不赞成我走上复仇这条路的。不过,你不愿将自身的想法强加于我,乃是让我自己去选择,只盼有一天我能醒悟过来。但无论如何,你到底还是不放心我,最终陪我一路赶到这邢州城来了,不是吗?”说罢,二人会心一笑。 叶苹道:“师哥,我之前说了,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一起。既然你现在放弃了复仇,那不如我们去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像那大叔大婶家一样,逍遥自在、开开心心,好不好?” 苏齐点头笑道:“我正有此意。反正你我二人无家可归,而我又讨厌江湖上的那些打打杀杀、勾心斗角。不过,光你和我不免有些寂寞!方兄,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吗?”说着转头看向方少白。 方少白微笑道:“很早之前,我就想寻一处清幽之地,像我爹那样,做个不问世事的山野闲人。怎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直到现在都没能如愿。” 叶苹拍手叫道:“那太好了,我好生羡慕那大叔大婶家的生活!我们这就去寻一处清幽之所怎么样?”苏齐道:“不错!到时可以的话,我们还能像陆宁陆前辈那样,开一间小酒肆。” 方少白笑了笑,道:“这就有些难了。”苏齐皱眉道:“为何?”方少白微笑道:“你想,我二人都爱酒如命,到时,只怕我俩管不住嘴,自己卖自己喝,连本钱也赚不回。这可不是难吗?”说罢,三人哈哈大笑。 笑罢,叶苹道:“师哥,既是如此,那我们这就走吧,还等什么?”却见方少白苦起了脸,摇头道:“现在不行。你师兄妹二人成双成对,我跟着你们,岂不显得过于寂寞?”叶苹、苏齐二人脸上均红了红。 苏齐道:“方兄,这也不难!你去寻了那……那谁跟我们一起隐居岂不美哉?”叶苹接口道:“谁啊?可是那昭阳派的葛大小姐?哼,我可不喜欢她!” 方少白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叶姑娘误会了!我与那葛姑娘是不可能的。况且……况且我还是她的杀父仇人。” 苏齐和叶苹都感到愕然,齐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方少白叹了口气,喃喃道:“此事一时难以说得清楚。总之,我不是有意要杀葛青天的,一切都是误会。”苏齐叹道:“唉,既是如此,那又有什么办法?不过,那葛姑娘没找你为他爹报仇吗?” 方少白脸色一沉,感慨道:“唉,她若找我报仇,我心里倒好受些。可……唉……”苏齐忙安慰他道:“罢了,方兄!你既不是有意为之,就不要再自责了,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方少白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叶苹调转话题,继续问道:“对了,你们说的既不是葛心瑶,那到底是谁啊?”方少白一怔,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苏齐笑道:“方兄,你心中喜欢的人是那魔教的教主吧?” 方少白不打算再遮掩,遂向二人点了点头。叶苹惊呼道:“什么?方少白你喜欢的人竟是那魔教的大魔头?那女人武功可厉害了,到时你打得过她吗?” 听到这话,方少白和苏齐都忍不住同时笑了出来。方少白道:“叶姑娘,那我问你,你师哥和你在一起是为了同你打架吗?” 叶苹眨了眨眼睛,嘿嘿笑道:“那倒不是。再说,他也不敢向我动手!”苏齐听罢,摇头苦笑。方少白道:“这就是了!我喜欢她又不是为了和她打架,所以哪管什么打得过打不过?” 苏齐道:“方兄,你决定了吗?这就上魔教找那南宫婳?”方少白点头道:“嗯,此地离太行山已经不远。无论怎样,我都要去试一试!这样吧,你和叶姑娘先去寻觅隐居的地方。三个月后,我们在陆宁陆前辈的郁香楼汇合,然后一起去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叶苹道:“那如果……那个谁不愿意跟你一起呢?” 方少白笑了笑,道:“若是如此,那也是命中注定,强求不来。”苏齐忙道:“这也未必!我见那南宫姑娘对你情深义重,她作为堂堂魔教教主,当日为了救你,竟也甘愿以命换命。由此可见,她心中想必也是有你的!”方少白微微一笑,道:“但愿如此吧!” 当下约定好之后,三人挥手作别。 邢州坐落于太行山以东,第二天傍晚,方少白便已来到那太行山脚下。因他之前在魔教待过一段时间,山上的人大多都认识他。所以沿山而上,虽遇到几处守哨之人,但均没有受到阻拦。 听得有人来禀,一自称方少白的少年求见教主南宫婳。南宫婳尚未来得及开口,霜儿早已奔了出去。方少白见到霜儿,心下也感到高兴。两人互相问好后,方少白道:“霜儿姑娘,有件事我想请教你。”霜儿道:“什么事?你说。” 原来方少白是想知道当日许尘和小雪死去的具体情形,霜儿遂将自己知道的全部一一告诉了他。方少白点了点头,心道:“原来如此!看来自己果真误会了南宫姑娘,唉……” 霜儿忽道:“对了公子,除了这个,你这次来可还有其他什么事吗?”方少白微微一笑,道:“额……也没什么事,就是有些话想跟你们教主说。”霜儿蹙眉道:“哦!不过教主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你最好别惹她生气。” 方少白一愣,忙问道:“南宫姑娘心情不好?那是为什么?”心里却想是不是南宫婳还在生自己的气,那日误会以为是她杀害了许尘和小雪? 听得霜儿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公子你说。那日,教主带着我们一行人准备回来。谁知走不多久,一个穿粉色衣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突然冒了出来,冲着教主喊‘姐姐’。我初时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后来,紧跟着又来了一个男子,就是你的好朋友苏齐他们玄天派的,好像叫林什么的。” 方少白接口道:“林昭华,是吗?” 霜儿点点头,继续说道:“不错,就是这个人。然后我才想起来那粉衣女子也是玄天派的人。那次在南山派,她也在场。当时,教主让我们几人在远处等她,因此他三人之间究竟说了什么我们也没听见。反正后来,那粉衣女子不知怎地,竟然跳崖自尽了。那女子不知是教主的什么人,自她死后,教主从回来到现在就很少说话,每日看起来都闷闷不乐。我们也不敢多嘴问她那粉衣女子究竟是教主的什么人。” 方少白听霜儿说完,不由得深深皱起了眉头,思索南宫婳、林昭华、还有那粉衣女子三人之间的关系。暗想,那粉衣女子为何会唤南宫婳为“姐姐”?难道她是南宫姑娘的妹妹吗?可是她为什么又要跳崖自尽呢?这当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七十章 真情吐露遇冰雪 神思间听得一声音冷冷地道:“找我何事?” 方少白、霜儿转头去看,南宫婳已站在距他二人不远的地方。霜儿连忙向方少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向南宫婳问起她刚才所告诉他的事。方少白心想,南宫婳是因为此事而心情不好,那么这件事还是等以后再问她的好,也免得连累霜儿受罚。当下微微一笑,说道:“在下是来向姑娘你道歉的,上次都是我误会了姑娘。还请南宫姑娘你见谅!” 南宫婳轻轻冷笑道:“道歉就不必了!误会也好,不误会也罢,我都不在意。” 方少白心中微觉失望,一个人若是全不在意另一个人如何看待她,那这个人在她心中只怕是半点分量也没有。他暗暗叹了口气,过了半晌,这才又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事要告诉姑娘。” 南宫婳道:“什么事?”方少白眼见霜儿在此,之前在心中酝酿了数遍的话哪里又能说得出口?于是结结巴巴说道:“这件事,我……我……”南宫婳袍袖一拂,愠道:“什么你啊我的,有事就说,没事别来烦我!” 过了一会儿,方少白没有说话,南宫婳便即转身走了。 经过葛心瑶一事,方少白已渐渐懂得男女之间微妙的关系。回想之前霜儿对待自己的态度,那绝非是一般朋友之间的情谊。只怕霜儿也早对他……所以他与南宫婳之间的事,最好还是不要让霜儿知晓。他实在不愿再伤害任何一颗对他好的心。 到得第五日,南宫婳才又出来见他,问道:“你怎么还不走?我这山上全都是女子,你……”言外之意自是说方少白身为一个男子,留在这里多有不便。 方少白顿了顿,道:“在下并非轻薄之徒,姑娘说的我明白!不过有件事我必须要向你说清楚。”南宫婳脸上全无表情,问道:“什么事?”方少白四下里一瞥,见并无旁人,遂大着胆子道:“姑娘多次救了在下的命,在下甚是感激!但我对姑娘除了感激之外尚还有别的……我其实,其实……” 南宫婳察觉到了不对,忙插口道:“不该说的话就别说。” 方少白道:“不,这话我非说不可。在下喜欢姑娘,想跟南宫姑娘你在一起!”说完轻轻嘘了一口气。 南宫婳转过身子,背对于他,过了良久才开口缓缓说道:“人总是不假思索、轻而易举说出很多话,可最终又怎么样呢?到底还是弃之如草芥,甚至连当初自己说过什么也都记不起来了。呵呵……”说罢一阵冷笑。 方少白忙道:“不,南宫姑娘!我刚才所说绝非是不假思索、信口而言。在下说的实乃肺腑之言,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若不信,尽可考验在下便是。” 南宫婳淡淡笑道:“又有哪个人在向别人许下山盟海誓之时不是真心实意的呢?人生可笑之处就在于此!呵呵……所谓‘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 方少白听她语声中极尽感慨之意,似是曾有人重重地伤过她的心。而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那人便是玄天派苏齐的大师兄林昭华。当下不禁为南宫婳感到悲愤和难过。 南宫婳说罢,悄然站立了一会儿,忽又道:“罢了,你走吧,以后别再到这儿来了。你今日所说,我只当从未听见过。”说着就要走。 方少白急道:“不,南宫姑娘,你先听我说完。这世上容易改变的人确实很多,可这并不代表所有的人均是这般。我方少白今日对姑娘说的话无有凭证,但倘若有一日我变成了姑娘口中的那一类人,那你大可一剑杀了我。哦不,如若我方少白当真变成了那朝三暮四、反复无常的小人,到时不劳姑娘动手,我自会自行了断。” 南宫婳待他说完,这才迈步走了。方少白怔怔地瞧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惶惑茫然,不知道南宫婳心中是何想法,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他呆呆地站了好半天,忽觉天色一下子暗淡下来。又觉寒风四起,呜呜作响,直往他脖子里钻。瞧这情形,倒像是要下雪了。果然,过不多时,一片片雪花从天而降,初时有些零零散散,俄而竟渐渐大了起来。 霜儿久不见他人,此刻出来寻他,见他呆呆地站着并不避雪,不禁感到奇怪,问道:“公子,你怎么了?这雪好大,你怎么也不避一避?” 方少白微微一笑,道:“没,没事。只不过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所以心中难免有些激动,竟忘了回屋了。” 霜儿笑道:“噢,原来公子是想看雪!你有所不知,这太行山上的雪一下便可以连续下好几天。现在还不觉得怎样,等它下得厚些再出来看,那时到处都是银装素裹,当真美得紧!” 方少白笑道:“哦,是么?那我可得好好欣赏欣赏这雪后的太行山之景才是!” 霜儿道:“是呀是呀!不过现在还有些早,我们先且回屋吧!这雪越下越大,你看你身上都积了好厚一层了。”说着忙伸手替方少白拂去落在他身上的雪花。 方少白一怔,连忙道:“不用拍了,霜儿。我们快走吧,不然待会儿我俩可成雪人啦!”说完,二人小跑着向屋子走回。 果然如霜儿所说,这场雪一连下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停止。眼看屋外积雪已累至人膝盖之处,各人均出不了门,只能待在自己屋里。方少白虽喜爱这大雪纷纷,可心中愁闷,便也不觉得如何兴奋,于是打开窗户,一边赏雪一边喝酒。 又过了一日,雪这才渐渐止住了。方少白正欲出门,霜儿已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喘着粗气笑道:“公子,雪停了,我带你去看雪景去!” 方少白见她大半截衫裙已经湿透却浑然不觉,只是满心记挂着自己想要赏雪景。当下心中一阵难受,勉力一笑,道:“好!不过,你先进屋来把衣服烤干了我们再出去。”霜儿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裙下摆,果然从膝盖以下至双脚,顿时感到一片冰凉。 衣服鞋子烤到半干之后,霜儿立时说道:“走吧,公子!”方少白淡淡笑道:“不着急,你衣服还没干透呢!这雪一时半会儿也化不了,今日看不成可以明日再看。你若因此伤风感冒了,我可过意不去。”霜儿道:“那好吧!那我再烤一会儿。” 方少白知道霜儿今日必要坚持带自己出去赏雪景,也就不再说什么。待她衣服全烤干之后,二人这才出门。不过,他不忍霜儿又再将鞋袜弄湿,遂走到前面,说道:“霜儿,我走前面,你跟着踩在我的脚印里就是了。” 霜儿忙道:“不行,你又不认识路!”方少白道:“我不识路,你可以给我指路嘛!放心,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叫我往南我绝不往北。”霜儿扑哧一笑,道:“那好吧!” 说完,二人一前一后朝着霜儿所说的绝佳赏雪之处慢慢走去。霜儿每一步都踩在方少白稍大一些的脚印里,倒并不怎么费力。只是方少白,才走到一半,他鞋袜就已全部湿透。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也就懒得再管。 几乎走了半个多时辰,二人这才终于到达霜儿所说的那个位置。放眼望去,只见天地融为一色,分辨不出哪里是深谷哪里是山林。四周到处都是皑皑白雪,俨然一副人间冰雪图。忽听霜儿叫道:“公子,你快看,那边的梅花已经开了!” 方少白顺着她所指方向转头去看,果见几树梅花已于枝头凌寒而绽。二人快步走近,但见前方还有好大一片梅林。有的花蕾尚在酝酿,有的却已尽数伸展那一身芳瓣素蕊。方少白怔怔地瞧着一株红梅,恍然觉得那红艳的梅花像极了茕茕孑立于天地间的南宫婳,既孤傲又寂寞。 听得霜儿赞叹道:“公子,你看这些花实在是太美了!” 方少白回过神来,点点头道:“对了,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梅树?是你们教中的人自己栽种的还是这山上原本就有的?” 霜儿喃喃道:“嗯,好像原本有一些。而那些看起来树身较小的听说……听说是我们老教主亲手栽种的。”方少白一愣,霜儿轻轻扯了扯自己衣衫领口,说道:“你看,我们魔教每个人衣服领口上都绣有一朵梅花。这梅花就是我教的标志!” 方少白感到有些好奇,问道:“这是为什么呢?这世上的花儿这么多,你们为何偏偏选择梅花作为标志?是因为你们老教主特别喜爱梅花吗?” 霜儿沉吟道:“我们老教主的确非常喜爱梅花。不过这其间好像又另有缘故,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方少白听她说另有缘故,心下更感好奇,又道:“你不清楚,那南宫姑娘她可清楚?”霜儿摇了摇头,道:“只怕教主她也不清楚。此事想来只有那静云姑姑才真正清楚。”方少白喜道:“那我们去问一问静云姑姑不就知道了!” 霜儿撇了撇嘴,道:“老教主的事,很少有人敢私下议论。我们就算去问静云姑姑,她也未必就肯告诉我们。”方少白道:“那除了静云姑姑,就没人知道这些事了吗?”霜儿道:“知道那肯定有人知道!只不过静云姑姑是老教主生前的贴身侍婢,所以她知道得最清楚。” 方少白想了一会儿,说道:“嗯,我想我们还是去问问静云姑姑吧!她肯说那自然最好,她若不肯那也没有办法。” 霜儿奇道:“公子,你就这么好奇这些事吗?”方少白点头道:“嗯。”霜儿叹道:“那好吧!我这就带你去找静云姑姑,至多她也不过是将我臭骂一顿!”说着嘻嘻一笑,伸了伸舌头。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一枝梅花一相思 霜儿折了几枝梅花,二人便向静云的住处走去。走到门口,但见房门半开着,屋内站着两人,一人正是静云,一人却是南宫婳。霜儿心头一凛,正欲拉了方少白转身离去,听得南宫婳道:“你二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霜儿吞吞吐吐回答道:“教主,我……我们……” 静云道:“教主,外面太冷,让他二人进来说话吧!”南宫婳不语,霜儿遂领着方少白慢慢走进屋内。方少白瞥眼间见墙角桌上一个花瓶里插着几枝红梅,花瓣边沿尚有几粒未融化的雪子。再一看南宫婳双脚,果然膝下部分全都湿了。暗想,这梅花是南宫姑娘刚刚出去采来的? 听得南宫婳又再问道:“霜儿,你俩到静云这里来做什么?”霜儿抬头看了方少白一眼,当着南宫婳的面,她可不敢说出自己是带方少白来向静云询问当年老教主的事情。 方少白向前一步,道:“南宫姑娘,是我恳求霜儿姑娘带我到这里来的。我听人说静云姑姑是魔教里资深的老人,而在下又对一些事情感到好奇,所以便想来向静云前辈请教请教。” 南宫婳道:“你对何事感到好奇?” 方少白向那桌上的梅花一指,说道:“就比如这梅花,我有些好奇这太行山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梅树。” 南宫婳与静云对望了一眼。过得片刻,静云淡淡一笑,说道:“教主,他二人想知道的事既跟您一样,那我就索性一起向你三人说了吧!反正老教主生前行事光明磊落,敢爱敢恨。倒也不是她不许我们这些年纪稍长的人告诉你们后辈关于她一生的事,只不过是我们害怕提及过往又再惹她伤心,所以才缄口不言。如今她老人家已经不在,也就不必再避讳这许多。” 她说着于是将当年魔教教主尹洛冰与那泽天教的梅清溪如何相爱,后来梅清溪被其师父长松子遣回泽天教,尹洛冰去向泽天教要人的过程中梅清溪不幸中了那凌烟寒空掌,后来因为长松子的阻挠导致梅清溪延误了医治时机从而不治身亡,最后尹洛冰一怒之下遂将整个泽天教上上下下全杀了个干净的事细细说与了三人。 原来,那尹洛冰喜爱梅花,种植了满山的梅林,并以梅花作为魔教的标志只不过是因为那梅清溪姓梅而已。 方少白听完后想到江湖上各大门派都对魔教又恨又惧,更有一些人一心想将魔教除之而后快,原来竟是因为当年发生了这么一些事情。也难怪大家对魔教如此痛恨,那先教主尹洛冰因为梅清溪一人之死将整个泽天教两百来号人全部杀了,手段也的确是过于残忍了。哎,不过那尹洛冰想来也十分可怜,好在此事早已时过境迁,只愿魔教与各门派之间可以继续相安无事下去。 除此之外,他和南宫婳同时也还想到了那套九微冥清诀内功心法。记得方少白曾问起南宫婳,尹洛冰既是那凌烟寒空掌的创始人,为何又要潜心创出可医治凌烟寒空掌所致内伤的方法。可是因为她用此掌打伤了某个人,却又要去救活那个人,所以才…… 当时,南宫婳一怔,对此节也不甚了解。此刻,他二人方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临末,南宫婳还是叮嘱道:“静云、霜儿,即便师父她现在不在了,但这些事还是别让太多人知道。我想师父她老人家在天之灵是不愿有人再提及她的这些伤心过往的。” 静云、霜儿齐声应道:“是,教主。”南宫婳向方少白看了一眼,方少白面有惭色,说道:“对不起!是我好奇心太重。不过南宫姑娘尽可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向他人说起。” 这晚,南宫婳正自在屋内打坐练功。忽然,外面有人敲门道:“南宫姑娘,你歇下了吗?”一听这话就知道是方少白,因为在这太行山上只有他一个人敢这么直呼南宫婳为“姑娘”。南宫婳问道:“有什么事?” 方少白顿了顿,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有样东西想给姑娘看。” 过了一会儿,南宫婳这才打开了门,问道:“什么东西?” 方少白右手从身后伸出,手中俨然握着一枝红色的梅花,微笑道:“喏,这枝梅花送给姑娘!”说着将梅花向前递了递。 南宫婳却不接,只道:“谁告诉你我喜欢梅花了?你拿走吧,我不要。” 方少白将手缩回,仍是笑着说道:“姑娘又何必撒谎!你若不喜欢梅花,今日又怎会出门去雪地之中折了那几枝梅花送给静云前辈?” 南宫婳冷冷地道:“那又怎样?就算我喜欢梅花,我也会自己去采,用不着劳你大驾。”说完便欲转身。 方少白心中顿感怅然,忙道:“姑娘你若不收,今晚我就站在这里不走了!” 南宫婳淡淡地道:“随你的便!你若不怕冷,爱站多久便站多久。”说完转身回进屋内,“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熄灯上床歇息。 方少白虽是用的轻功去折了这枝梅花回来,并未怎么弄湿鞋袜。可现在站在这雪地上一动不动,双腿已深深陷进了雪里面,渐渐感到膝盖以下开始变得冰凉。又见南宫婳熄了灯,心中更感难受,暗想,难道南宫姑娘当真对自己半分感觉也没有吗?还是她始终不肯相信我说的话,生怕会再一次重蹈覆辙? 他呆呆地想着,此时天空虽未飘雪,但雪地里的寒气直透人心骨。过得一会儿,体内的热度逐渐消散,身体也渐感僵硬。方少白不愿现在就离开,显得自己的话不过是说说而已。于是收敛心神,开始运功抵御外界的寒气。他内功深厚,这么一来,倒也不觉得如何的冷,只不过一双手还是给冻得通红了。 恍惚间,方少白觉得自己都快要睡着了,忽听得“吱”的一声,睁开眼来,却见南宫婳开门走了出来。方少白精神一振,喜道:“南宫姑娘,你……你不是已经歇下了吗?” 他不知南宫婳虽然熄灯躺在了床上,然而直到此刻也没有睡着。未听见方少白走路离开的声音,知道他尚还站在雪地里边。太行山的天气南宫婳再为清楚不过,像这种冰天雪地之下,一个人若是待在户外,就算不被活活冻死也会被冻伤。所以,终于还是心软出来看看情况。 但见她径直走到方少白身前,手掌一伸,叫道:“拿来!”方少白微微一愣,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于是缓缓抬起手臂,将那枝梅花递到了南宫婳手里。雪光映照之下,南宫婳见他双手都已冻得通红,遂道:“好了,这下你可以回去了吧!” 方少白咧嘴一笑,点点头道:“嗯,在下告退,祝姑娘好梦!”说完慢慢将双腿从雪地里拔出。谁知由于他站的时间太长,两条腿都有些麻木。他才刚拔出一条腿来,忽然一个踉跄,“哎呦”一声,整个人便跌在了雪里面。 南宫婳见他跌得狼狈,心中既有一丝怜意又有一丝好笑。方少白虽是跌倒,心里却是开心的,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雪花,笑道:“姑娘晚安,在下走了!”南宫婳回到屋子,将手中梅花插到一个花瓶里,这才安心睡了。 却不料第二晚,方少白又摘了一枝梅花来。南宫婳无奈,只得将其收下。一连十几日,方少白每日都摘一枝梅花。眼看南宫婳的花瓶里已从一枝梅花变成了一把梅花。花香四溢,屋子里都是梅花的香气。 这晚,方少白又送梅花来。南宫婳道:“明日起你别再折了!这些梅花都是我师父心爱之物,你把它们折完了,我师父心里定要怪罪于我。”方少白微微一笑,道:“那好吧!南宫姑娘既已开口,那在下遵命就是!” 第二天晚上,方少白仍又来了,只是来的时间稍稍晚了些。南宫婳开门走出,愠道:“我不是叫你别再折了吗?”方少白双手一扬,两手空空如也,笑道:“我答应你的,自不会食言。我今晚来只是想让你跟我去个地方。” 南宫婳道:“什么地方?”方少白道:“你跟我去了就知道了。”南宫婳尚在犹豫,方少白又道:“放心吧,我又打不过你,你还怕我会设计害你不成?”当下走在前面带路。南宫婳无可奈何,只得跟了上去。 这十几日来,下的第一场雪虽然融化了不少,但第二场雪紧接着便又落下。因此直到此刻,地上的积雪还是有一尺来厚。 他二人均使上了轻功,没一会儿功夫,方少白当先停下,叫道:“南宫姑娘,你过去看看那是什么?”南宫婳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隐隐约约但见不远处好像站着一个人。她心头一凛,向方少白道:“那是什么人?” 方少白呵呵一笑,道:“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态度转和生希望 南宫婳不知道方少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慢慢走将过去,这才发现原来是个雪人。登时摇头暗叹,这小子是还没长大么?大半夜的竟让我来看他堆的雪人! 待走近那雪人身前,南宫婳心头又是一凛,这雪人竟然是按照她的身形样貌堆至而成。两只黑色的眼睛不知是用何物嵌在上面做成的。这雪人虽谈不上与自己有十分相像,但七八分总是有的。 她怔怔地瞧着雪人出了会儿神,忽听得方少白道:“南宫姑娘,这雪人我是照着你的样子做的。不过你仔细看看,她与你本人有何不同?”南宫婳收回心神,淡淡一笑,道:“有何不同?不同之处就在于她是死的,我是活的。” 方少白摇了摇头,道:“我指的不是这个,你再仔细瞧瞧。” 南宫婳压根儿没有心思去分辨雪人与自己之间有何不同,脱口便道:“我瞧不出来。” 方少白轻叹一声,说道:“好吧,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你与她之间究竟有何不同之处。你仔细看看这雪人的脸,她的嘴角是不是向上扬起来的?显然正在微笑。再想想你自己,是不是总是沉着一张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冰冰的样子?” 他说到这儿,南宫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方少白是希望她可以过得开心快乐一些。当下心中不禁荡起丝丝暖意。 忽听得方少白又道:“对了对了,就是现在这样,这就好多了嘛!南宫姑娘你肯定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有多好看,你应该常常笑才是。其它的不开心的便全都把它忘了!正所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这人,你只要给我酒喝,便什么烦心事都可忘却。” 南宫婳轻轻一笑,道:“好啊,那我送你十坛酒,明日你就下山去吧!” 方少白一怔,顿时察觉到南宫婳语气已不如之前那般决绝冰冷,心中不禁暗喜,笑道:“那可不行!我方少白虽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也不至于十坛酒就把我打发了。” 南宫婳还道他是认真的,问道:“那你要多少坛酒才肯下山?”方少白突然严肃起来,正色道:“要我下山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心中实盼望南宫姑娘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南宫婳一愕,笑了笑,道:“跟你走,去哪里?” 方少白道:“在下知道南宫姑娘你其实并不喜欢过这种在江湖上成天打打杀杀的日子。实不相瞒,在下的心愿就是希望能跟喜欢的人携手找一个环境清幽的地方过简单平静的生活。至于什么江湖名望、武林霸主,我一点兴趣也没有。而在下心中喜欢的人正是南宫姑娘你。” 他这几句话当真说中了南宫婳的心事。南宫婳其实并不想当什么魔教教主,也不想跟那些所谓的武林正派有甚牵扯。当年,她师父临终之时,打算将教主之位传授与她。她那时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会跟教主之位有什么关联,况且那时教中资深的前辈多的不是,像左右护法秦韬、赵怿等。但最终尹洛冰定的最佳人选却是她。 为了报答师父尹洛冰的大恩,南宫婳一口便答应下来。只因当时她心中别无他念,师父既要她做教主,那么她做就是了。可是当不当教主对她来说几乎没什么分别,除了教中重大的决定要她亲自来定之外,其他的教务均是由他人代劳。她一心只是想着将师父传给她的武功好好练好,这样也算告慰她恩师的在天之灵。 过了良久,南宫婳并不答话,默默转过身子旋即走了。可她走了几步后,忽又停了下来。只见她反手虚空一击,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雪人瞬间便散落在地,碎成了粉末。 方少白失声惊呼道:“南宫姑娘,你这是为何?” 南宫婳头也不回,淡淡地道:“你是傻吗?明天这雪人要是被其他人发现,我该怎么解释?”说罢纵身而去。方少白尚在回味南宫婳这句话所蕴含的意味,寻思,她将雪人击碎是害怕被人发现因此误会,倒不是讨厌我把雪人做成了她的样子。如此说来,她心里已开始慢慢接受我了?当下胸怀大畅,好想对着天空欢呼几声。 自此,方少白每晚都会来寻南宫婳,而南宫婳竟也不厌烦他。其实,在南宫婳初次认识方少白以后,她就发现方少白与别的所谓的武林正派人士颇有不同。他功夫虽不怎么样,却不畏强权,不说假话,心中也无正邪之分。除了自己本教的人,别的人都叫她魔头、妖女,却唯独方少白从来都只称她为“姑娘”,仿佛她并非魔教教主,而只是一个寻常女子。 而自南宫婳当上魔教教主以来,还没有人敢这么对她说话,方少白可算是第一个。南宫婳向来讨厌男子,对他却又例外,只因他与别人不同,否则她也不会三番两次不顾自身危险搭救于他。只可惜她心门早已深锁,纵使察觉到方少白对她有意,她也决计不肯轻易再让自己动心。 但到此刻,面对方少白这般纠缠不休,她隐隐发现自己不仅不感到厌恶,反而还有一丝丝窃喜。她有些不明白自己,若是以往,当方少白向她说出那些轻浮的话,她必会将其痛打一顿,然后再将之撵下山去。可此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她暗暗责骂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她当真喜欢上了这么一个呆头呆脑的臭小子? 不知不觉,方少白来到魔教已有月余。这晚,两人站在月光底下说话。方少白忽道:“南宫姑娘,你瞧今晚的月亮!” 南宫婳道:“怎样?” 方少白轻叹一声,笑道:“正所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从古至今,天上的月亮从来未曾改变,只不过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而我们人呢,活得长久些也不过百余年。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纵是腰缠万贯,名满天下,最终亦要变成一抔黄土,一缕清风。所以,人活着的时候就应该好好活着。你说是不是?” 南宫婳点头道:“不错,该是如此!只可惜……唉……”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方少白道:“姑娘你为何叹气?” 南宫婳面色愁苦,却只轻轻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方少白也不知她为何这样,过了半晌才又问道:“那敢问姑娘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没有?”南宫婳低头思考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方少白微笑道:“没有那也不要紧!正所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这世间美好的事物太多太多,相信以后……以后你会慢慢发现的。” 南宫婳轻轻一笑,道:“你哪儿来的这么多‘正所谓’?跟个书呆子一般!” 方少白一愣,叹了口气,摇头晃脑般说道:“哎,正所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南宫婳自也懂得这几句话的意思,当下脸上一红,低声道:“你……你可是认真的吗?” 方少白心头大震,忙道:“我们相识这一年以来,你几时听到我心口不一说假话来着?哦,是了,那次我情急之下对人说了我包袱里的东西交到了你们魔教的手里,所以……所以才招致许尘他师父到魔教去,因而打伤了风儿姑娘。”说着低下了头,面有惭色。 沉默半晌,南宫婳又道:“那你可知我比你至少要年长好几岁?再过三十年,我就会变成五六十岁的老太婆。” 方少白笑了笑,说道:“那又怎样,谁人不会老呢?待你变成了五六十岁的老太婆,我岂不是也变成了四五十岁的老头子了吗?” 南宫婳抿嘴一笑,又问:“可是你不介意我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妖女吗?” 方少白道:“魔教的人不一定就是妖女,名门正派的人也未必都是君子。就算他们认定你是妖女,要诛也得我答应才行。” 南宫婳微微一笑,道:“呵,说得好像你的武功很厉害一样!” 方少白嘻嘻笑道:“我武功不厉害,可姑娘你的武功厉害呀!干脆以后我叫你师父得了!” 南宫婳啐了他一口,道:“呸,谁要做你师父?” 方少白突然敛住笑容,一本正经地道:“你不愿做我师父,那做我妻子可好?”南宫婳听到“妻子”二字,登时心头一凛,不知为何,竟突然感到十分难过起来。方少白见她瞬间变了脸色,只道是自己的话说得过分了,忙赔礼道歉,说道:“姑娘莫恼!都是在下的不对,在下不应口没遮拦,惹姑娘生气。对不起!对不起……” 他连说了几句对不起后,听得南宫婳哽咽道:“我没有生气,只是……只是觉得有些难过。”说着一抹眼中泪水。方少白大感诧异,南宫婳素来要强,他从未看见过她落泪的样子,今日怎么会……他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话让南宫婳想起了不开心的过往,心中暗暗自责。 这时,听得南宫婳又道:“你想不想知道我在未加入魔教以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第一百七十三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方少白微微一愣,以往他但凡是提到一点点关于南宫婳的过去,南宫婳立时就会翻脸。可没想到她现在竟会问自己想不想知道!在方少白心里,他当然很想知道关于南宫婳的过去,想知道她曾经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致于她看起来总是那么地孤独落寞。可当别人靠近她时,她又表现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冰冰的样子…… 对于南宫婳,方少白不明白的地方实还有许多。只不过他素知南宫婳的性子,因此纵感好奇,也不敢去问她。此时听她这么询问自己,显然是愿意将她以前发生的事情都讲给自己听。可他这会儿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回答说“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毕竟南宫婳刚才看起来那么地难过,甚至还落了泪。 过得一会儿,未听见方少白答话,南宫婳遂又问道:“怎么,你不想知道吗?”方少白忙摇了摇头,道:“不,不是!我只是不想又再惹你不开心。” 南宫婳淡淡一笑,说道:“除了我师父,这些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它压抑我的心已经将近十年的时间。我本想将它们全都烂在肚子里,可是我现在又想将它说出来,然后再把它全部丢掉。” 方少白道:“既是如此,那姑娘请说!” 南宫婳点了点头,跟着便将许多年前她与林昭华还有那江心月三人之间的事全部一一对方少白说了。 原来,那江心月并非是南宫婳的亲妹妹,二人也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只不过她二人是同乡,从小在一起长大,关系十分要好。南宫婳比江心月大两岁,江心月一直都称南宫婳为姐姐。后来她们的家乡发生了瘟疫,她二人的父母亲人都不幸染病相继离世。为了活着,她二人遂结伴远走他乡,两人相依为命一起流亡了好几年。后来在南宫婳十七岁那年,一次,姐妹俩行路途中遇到了一伙歹人,那时,南宫婳还不会武功。恰巧那林昭华刚好路过此地,于是从歹人手里救下了她俩。经过一番询问,得知南宫婳与江心月是两个无家可归的逃难之人,林昭华一时侠义心起,遂收留了二人,并将姐妹俩安置在一个朋友的家里。林昭华这位朋友家经营有一家药铺,姐妹二人于是就在药铺中帮忙,从此也算有了个安身之所。 这之后,林昭华经常都会去看望她二人,他见两个姑娘身子柔弱,便想着教她二人习武。这一年,南宫婳已出落得是个娇艳明媚的大姑娘,而林昭华也正当热血青年。渐渐地,两人相互产生了爱慕,并理所当然地走在了一起。这是南宫婳生平第一次接受男人的爱意,因此她毫无保留,将整颗心都交给了对方。林昭华对南宫婳也十分用心,各种柔情蜜意,小心呵护,每次去看她姐妹二人,都会出其不意给南宫婳一些惊喜。除此之外,爱情中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那就更不用说了。两人开开心心在一起了两年时光,南宫婳都以为林昭华就要向她提亲了。谁知不知怎地,林昭华对南宫婳突然改变了态度,不再像之前那般好,有时候甚至还是敷衍。南宫婳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本还想着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想去改变自己。 哪想有一天,她外出散心,刚巧看见林昭华和江心月搂抱在一起,瞧其神情,竟是十分甜蜜。南宫婳瞬间就明白了她与林昭华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那时既伤心又痛苦,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而好长一段时间,林昭华竟也不向她坦白自己移情别恋爱上了南宫婳的妹妹江心月。南宫婳一次次撞见他二人背着自己私下见面,过了约莫一个月,南宫婳再也忍受不了心中的痛苦,于是有一次故意撞破了他二人的约会。当时,那江心月显得十分惊慌失措,立时向南宫婳赔礼道歉。南宫婳冷笑一声,质问林昭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昭华于是也就承认了他与江心月的关系,并且说道:“对不起,婳儿,你忘了我吧!我现在喜欢的人是心月她,还请你成全我俩。”南宫婳听完后哈哈大笑,笑声中尽是哀怨和痛苦。她笑了一阵,说道:“忘了你?两年的时光是你一句说忘就能忘得了的吗?早知现在,你又何必当初?”说着已泪流满面。林昭华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江心月见林昭华这般表明了态度后,跟着也道:“对不起,姐姐!自从昭华收留了我们,后面又教我俩习武,我跟你一样,同时也喜欢上了他。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我与昭华这样是不对的,可是当他对我说他喜欢我时,我……我实在无法不心动,我……我也无法拒绝他!你能理解我吗,姐姐?”南宫婳不再理会他二人,当即转身走了。 次日一早,南宫婳便即独自离开了林昭华的这位朋友家。她那时伤心欲绝,生不如死,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后面她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过,她爱的人不爱她了,反而爱上了与她亲如姐妹的江心月。她心中郁结,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想到自己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无依,然而还要承受心中无比的煎熬,于是萌生了死志,打算轻生。就在她准备跳河自尽的那一刻,一个中年妇人出手救下了她,此人正是那魔教先教主尹洛冰。尹洛冰问她为何寻死,可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南宫婳简单对其说了。尹洛冰听完叹了口气,说道:“孩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放下才能好好活着!死亡或许并不可怕,但那是懦弱者的选择。你既然没有错,错的是别人,那就应该好好地活着,即使孤独也要活着!” 经过尹洛冰的一番开导,南宫婳终于决定不再做傻事,并随尹洛冰一同回了魔教。后来南宫婳一心一意跟随尹洛冰习武,尹洛冰发现南宫婳天资过人,其武学天分是除了自己以外她见过的最高的人,于是便收了南宫婳为徒,并将自己毕生所学都尽数传给了南宫婳。南宫婳感念尹洛冰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恩,因此摒却心中杂念,专心刻苦习武,力求不辜负她师父尹洛冰的期望。尹洛冰也非常喜爱自己这个徒儿,所以在她临终之际,她才会将教主之位传给了南宫婳。 南宫婳说到这里,方少白忽然想起来那江心月跳崖的事,于是问道:“我听说上次你们回来,那江心月突然来找你,后面却跳崖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南宫婳跟着又将那日发生的事说了。 那日,也就是在小雪和许尘死了不久,南宫婳带着霜儿等人准备返回魔教的途中,几人刚好走到一处悬崖处,江心月突然出现了。江心月是特意来找南宫婳的,她自跟叶苹分手之后,便一路向北,向着太行山的方向行来。南宫婳当时觉得有些惊讶,江心月为何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听得江心月一边嘴里叫“姐姐”,一边快步跑到南宫婳跟前。南宫婳不想自己以前的事教他人知道,遂让霜儿几人到远处等她。 霜儿等人走远之后,南宫婳这才开口问道:“心月,你怎么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吗?”江心月一脸哀怨,才说了几个字就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南宫婳道:“怎么了,是他欺负了你吗?”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那林昭华。 江心月哭了一会儿后,这才擦去泪水,说道:“姐姐,对不起!当年都是我对不起你!你能原谅我吗?”南宫婳面无表情地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听到南宫婳这般回答,江心月转而问道:“姐姐,你有恨过心月我吗?” 南宫婳淡淡笑了笑,没有答话。江心月叹了口气,喃喃道:“对不起,南宫姐姐!你就算恨我那也是应该的。你我二人情同姐妹,可是我却,却……”说着脸上大有追悔之色。南宫婳道:“你这次来找我是想对我说这些吗?如果是那大可不必,当年的事我早都把它忘了。” 这时,只见远处一个人影快速向她二人这边走来,待得走近,这才发现原来是那林昭华。南宫婳向江心月道:“他来找你了,你快跟他回去吧!”说着就想走。江心月急道:“姐姐,等等!你先不要走!”南宫婳不知江心月是何意,转过了身子背对着林昭华走来的方向。 林昭华走到她二人跟前,说道:“心月,你怎么一个人出门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找了你好久!”顿了顿,向南宫婳道:“婳儿,你最近还好吗?”南宫婳闭口不言。江心月眼中泪水未干,向林昭华道:“你走吧,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林昭华微微一怔,柔声道:“心月,别再赌气了,跟我回去吧!” 江心月凄然笑道:“回去?回去做什么?你既然已经不爱我了,我还跟你回去做什么?”林昭华又是微微一怔,过了半晌没有说话。这时,南宫婳忽然转过身来,向江心月道:“心月,你刚才说什么?”江心月仰天叹了口气,苦笑道:“姐姐,难道你没看出来吗?他现在喜欢的人是……是你!” 南宫婳突然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笑了一阵,说道:“姓林的,我问你,你当真如此朝三暮四、负心薄幸吗?”林昭华嗫嚅道:“不,不是这样!我……。”“我”什么却说不出来。南宫婳厉声道:“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你到底娶不娶心月?你若敢说一个不字,我现在就杀了你。”关于林昭华和江心月二人尚未成亲的事乃是南宫婳之前不经意间听人说起的。 第一百七十四章 而今才道当时错 听到这话,林昭华和江心月都是一愣。过了半天,林昭华不置可否,南宫婳又道:“说啊,你到底娶不娶?”林昭华眉头紧皱,脸上神情复杂,显然不是十分愿意。 这时,忽听得江心月呵呵大笑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哭,说道:“姐姐,你不必再逼他了。一个人若是不爱我,那我嫁给他又有什么意义?”南宫婳道:“可是,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江心月道:“就算我心里再爱他,此刻我也不愿再嫁给他。” 南宫婳叹了口气,道:“那你想怎么样?” 江心月摇了摇头,看着林昭华,问道:“我问你,你现在当真对我一点儿感情也没有了,是吗?”林昭华不答,却偷偷瞥了南宫婳一眼。江心月见了他这个样子,胸中已然明白他的答案。她伸手抹了抹脸上泪水,向南宫婳道:“姐姐,你能原谅九年前的心月吗?” 南宫婳淡淡一笑,道:“心月,你又何必执着于当年的事?姐姐早已不怪你了!”听到这句话,江心月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说道:“谢谢姐姐!有你这句话,我终于可以安心了。”说罢转过身子,迅速向前方跑去,跟着跃下了山崖。南宫婳大惊,急声叫道:“心月,不可……” 眼前悬崖高逾百丈,而江心月这一跳又太过突然,南宫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坠入崖底。林昭华也没想到江心月竟会跳崖自尽,他呆呆地瞧着山崖下面,嘴里喊道:“心月,心月你回来!你回来,心月……” 过了良久,南宫婳哀痛了半天回过神来,她恶狠狠地瞪着林昭华,一字一句说道:“你知不知道,心月乃是被你活活逼死的!这九年来,她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可到最后,你却活活逼死了她。你……”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语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感慨。片刻,只见她右手倏地伸出,跟着抓住林昭华衣服领口,并将他整个人都给提了起来,厉声道:“你既如此负心薄幸,那我现在就杀了你去给心月陪葬!”说着就要将林昭华掷于山崖下面。 林昭华心头一凛,忙求饶道:“婳儿,你别这样!我不是有意的,我是真不知道心月她会自尽。你先放我下来好不好?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南宫婳哼了一声,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林昭华道:“婳儿,我知道你一定没有忘了我们的当初。心月她既然不在了,那我们就好好在一起,回到以前开心快乐的日子好不好?” 听到这话,南宫婳更是怒从心起,她呵呵冷笑了两声,骂道:“姓林的,你还真是不要脸!心月都已为你而死,你现在竟还说得出这种话?我当年真是瞎了眼睛才会跟你这种人在一起!哼!”说罢将林昭华身子狠狠掷在了地上。 林昭华站起身来,立时后退了几步,脸上讪讪然。南宫婳转过了身子不再看他,冷冷地道:“走吧,就是给心月她陪葬你也不配!”说完,大踏步走了。 南宫婳将这全部的事情说完,脸上全无表情。方少白只感到一阵唏嘘,既愤慨这世上怎么会有像林昭华这种人,又为南宫婳和江心月的遇人不淑感到嗟叹。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南宫婳那么讨厌男子,甚至在魔教先教主尹洛冰去世之后,她便将魔教所有的男教徒全部赶下了太行山。 不过,南宫婳今晚既然愿意对他把这所有不开心的过往全部说出来,那就证明经过江心月跳崖这一件事,南宫婳应该是真正的完全放下了。那尹洛冰前辈说得很对,一个人只有放下才能够好好地活着。不论南宫婳最终会不会接受他方少白的感情,反正只要她能放下过去,开开心心过好后面的日子那就是最好的事。 过得半晌,听得南宫婳轻轻吐出了一口气,而后说道:“好了,从今往后,这些事情便与我再无干系。” 方少白微笑道:“姑娘能如此想那就再好不过了!所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南宫婳点了点头,道:“嗯。不过我今晚对你说的这些,还请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方少白点头答应道:“这个姑娘尽可放心,在下理会得!” 眼看夜色已深,当下二人各自回屋安寝。 一连十日,南宫婳都没有再见方少白。方少白心中也未多想,南宫婳对他说了那积压在她心里将近十年的事情,那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重新抚平这再次被揭起的伤疤,然后才可勇敢的面对自己,面对未来。 这晚夜里,方少白一个人在自个儿屋里喝酒解闷,霜儿忽然来到他房间,问道:“公子,你可知教主近来是怎么了吗?我发现她跟之前有些不大一样。”方少白道:“哪里不一样?” 霜儿喃喃说道:“具体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觉得有些怪怪的。在以前,教主她很少有笑的时候。但最近,我跟风姐姐、小雨她俩都发现教主她似乎变得开朗了许多,不经意间还能瞥见她脸上的笑意。” 方少白听了,心中不禁感到高兴。不论南宫婳的变化其中是否有那么一点点原因是因为他,不过一个人变得爱笑了,那终究是好事。 他兀自呆呆出神,听得霜儿又道:“公子,我问你话呢,你在想什么?你可知教主她是怎么了吗?”方少白淡淡一笑,道:“这……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想来你们总是希望南宫姑娘她常常笑的吧?”霜儿点头道:“那是自然!教主开心我们自也跟着开心。” 又过了几日,方少白这才又去找南宫婳。两人来到那片梅林之下,此时,地上的积雪已化了大半,只留下约莫三四寸厚的一层铺在地上。分别沉默了许久后,方少白试探着开口问道:“敢问姑娘心情可好些了?” 南宫婳一如之前的神色,淡淡地道:“没什么好不好的,本就没什么事。”方少白点点头道:“那就好!”顿了一顿,又道:“南宫姑娘,那晚我说的话,你……”南宫婳道:“什么话?” 方少白咬了咬牙,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就是在下问姑娘,你可愿……可愿做在下的妻子?”南宫婳脸色瞬间变得绯红,急忙侧转了身子。过得片刻,这才回答道:“你不是说希望我能跟你一起归隐山林吗?那假如我不愿归隐山林,而是希望你可以加入我们魔教。你可愿意?” 听到南宫婳如此回答,方少白既惊讶又欢喜。他将南宫婳这两句话仔细地琢磨了一遍,这才敢确定南宫婳的意思是说她可以答应做自己的妻子,但不是两人携手归隐山林,而是一起留在魔教。南宫婳看他不说话,冷笑了一声,问道:“怎么,你不愿意对吧?还是认为我魔教乃邪魔外道,不堪与我们为伍是吗?” 方少白回过神来,忙摇了摇头,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只要你答应让我留在你身边,那么无论你是想归隐山林还是留在魔教,我都愿意陪你一起。”说着抓起南宫婳一只手握在手中,接着又道:“好,既然如此,以后你便安心做你的教主。我……我就做你的马前卒,唯你马首是瞻,怎样?” 南宫婳扑哧一笑,竟将头慢慢靠在了方少白的肩上。顿时觉得方少白并非是一个未长大的浑小子,而是一个思想已然成熟,值得托付终身的优秀男子。 两人依偎着站了一会儿,南宫婳忽道:“其实,我刚才只是试探你来着。我愿意跟你一起归隐山林,过无拘无束、简单平静的生活。”方少白喜道:“真的吗?”南宫婳点头道:“嗯。不过此事尚有一件难处。” 方少白皱眉道:“什么?”南宫婳道:“你可有想过,如果我二人在一起,那霜儿怎么办?”方少白心头一凛,喃喃道:“霜儿?” 南宫婳道:“不错,难道你看不出来霜儿她对你……”方少白沉吟道:“我知道霜儿她对我好,可是我一直都是把她当妹妹看待。”南宫婳道:“你把她当妹妹,可是她心里并不想把你当哥哥。霜儿这丫头单纯善良,无论什么都写在脸上,她心里装着什么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方少白叹了口气,问道:“那依你之见,我们应该怎样才能叫她少伤心一些?”南宫婳道:“这只怕是没有法子!一个人只要喜欢上另一个人,无论怎样,总是要伤心的。而且照我看来,霜儿她对你的情义实在是不浅!”方少白道:“但不管怎样,我喜欢的人只是你!” 南宫婳淡淡一笑,道:“这几日我仔细想了想,我若要跟你走,教主之位必得有人接替不可。所以,我想让霜儿做下一任的魔教教主。” 方少白吃了一惊,过了半晌才道:“你……你当真要把教主之位传给霜儿?” 南宫婳微笑道:“我知道你是觉得霜儿她武功低微,做教主恐怕难以服众。不错,霜儿她现在的武功确实不怎么样。不过,她天资聪颖,且向来刻苦勤奋,只要好好培养,假以时日,她武功一定会大有长进。想当年我刚投入魔教之时,功夫还远不如霜儿呢!” 方少白点了点头,道:“好,这样也好,你把教主之位传给霜儿,我们也算对她多少有点补偿。”南宫婳道:“嗯,我就是这样想的。” 二人说完了话,便就原路返回。走得一会儿,方少白忽然“咦”了一声,说道:“你看,这里好像多了一双足印,我们来时似乎还没有。”说着抬眼向四周观望,但并没发现有什么人。 南宫婳道:“不必理会,或许只是哪个丫头过来采梅花而已。”方少白点了点头。当下,两人也没在意。 第一百七十五章 心字已成灰 其实,这一双新的足印乃是霜儿留下的。她本想着去找方少白聊天,哪知方少白并不在屋里,于是就想到这梅林来折几枝梅花。谁想,才刚走进梅林,便远远瞧见林中有两个人影。仔细一看,却是教主南宫婳和方少白。霜儿从未想过他二人之间会有什么,正欲上前向两人打招呼,谁知耳中恰好听到了方少白的那句“你可愿做在下妻子?”的话。 霜儿心头一凛,登时停住了脚步,继续听二人讲话。她才听了几句心下就已全然明白,为什么方少白这次会在魔教待这么久不走;也恍然大悟教主这段时间以来为什么会总是不经意间露出笑容。原来他二人……她眼中泪水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当下怕被二人发现,于是不敢再听,转身悄然离开。 当天晚上,南宫婳便去找那静云姑姑说了自己与方少白的事,同时还提到欲将教主之位传给霜儿。静云是先教主尹洛冰的贴身侍女,自尹洛冰去世之后,南宫婳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她。南宫婳说完之后,静云自是大感意外。不过,她曾亲眼目睹了尹洛冰与那梅清溪二人之间的爱情悲剧,所以心里面还是为南宫婳能找到幸福感到高兴。 只是对于要将教主之位传与霜儿,她显是觉得不妥。但她素知南宫婳的性格,因此只劝她三思而行。南宫婳明白她的担忧,于是向她保证,自己不会马上就跟方少白走,须得将她身上的武功尽数传给霜儿以后再行离开。 静云问道:“此事是否还得再征求一下左右护法秦韬、赵怿两人的意见?否则教中其他教徒恐有生变!”南宫婳淡淡回答道:“这就不必了!秦赵二人武艺高强,且素来忠心耿耿,有他俩人在,不会发生什么乱子。而且量他们也不敢!”静云听南宫婳如此回答,也就不再说什么。 这之后,南宫婳日日要霜儿跟着她一起练功,想将自己最高深的武学都尽数传授于她。南宫婳与方少白在梅林间所说的话,霜儿并未听到最后,因此她并不知道南宫婳有意要将教主之位传给自己。 一日,二人练功有些累了,歇息时分,南宫婳突然问道:“霜儿,你此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霜儿道:“教主,霜儿此生别无他愿,只想永远侍奉在教主身边。” 南宫婳微笑道:“这是什么傻话?女孩子家总要为自己的以后有所打算。难道你不嫁人了吗?” 霜儿自从那日偷听到教主南宫婳与方少白的谈话后,心中对于这点已不再存有任何幻想,于是回答道:“嗯,霜儿不嫁!像静云姑姑那般也没什么不好的。” 南宫婳微微一怔,察觉到霜儿似乎有些异常,遂道:“霜儿,你为何这样想?你不是一直对方少白他……” 霜儿忙道:“教主您误会了!我对方公子只是……我只是觉得他人很好,我俩相处就像好朋友、亲人一般无话不谈,所以便跟他走得近了些。但事情并不是教主您想的那样,我对公子他就像……就像是对待亲哥哥那般。”说着脸上洋溢着笑容。南宫婳一愣,心下感到疑惑,不知霜儿这话是真是假。 这时,只见方少白从远处向她二人快步走将过来。霜儿挥手叫了一声“公子”后,走上前去,一把勾住方少白左手胳膊,笑道:“公子,你快来告诉教主,我俩是不是像亲兄妹一般要好?” 当霜儿勾住方少白胳膊之时,方少白心头不由得一愣。霜儿自来跟他随意惯了,但此刻当着南宫婳的面,他二人如此亲密只怕会让南宫婳误会。方少白尚还在心下惴惴,却不想霜儿会向他问出那样一句话来。 两人走至南宫婳身旁,方少白与南宫婳对望了一眼后,听得霜儿又道:“公子,你快告诉教主啊,我们是不是就像亲兄妹一般?”方少白不知她二人适才说了些什么,当下牵动嘴角,微笑道:“不错,我素来都将霜儿你当做亲妹妹一般看待。” 霜儿点头笑道:“正是!我从来也将公子当作哥哥一般,只是霜儿身份低微,只怕不配做公子的妹妹。” 方少白忙道:“霜儿,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从未把你当下人看待!况且,我也只是个落魄少年,也算不上尊贵。以后,你只管叫我大哥就是,不必再称我为公子了。”霜儿点了一下头,道:“是,大哥!”方少白应了一声后,两人相视而笑。 其实,南宫婳和方少白二人都感觉得出来,霜儿乃是在强颜欢笑。她说的什么把方少白当作哥哥看待的话也绝不是真的。但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好这样。事后,二人心想,只怕那日雪地里的那双足印其实就是霜儿的。她碰巧听到了他俩人的对话,所以这才会心口不一,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这晚,南宫婳将霜儿带至那一间刻着那套九微冥清诀的密室,并告诉她自己打算将教主之位传授于她。霜儿吃了一惊,忙问道:“教主,您这是为何?您不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吗,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南宫婳喃喃道:“我已打算跟方……跟方少白他一起归隐山林,此后便不再过问江湖上的事。” 霜儿心中一怔,蹙眉道:“所以这段时间您一直传授属下武功就是想要我做教主?”南宫婳点头道:“不错!”霜儿道:“可是,可是我只是一个小丫头,我怎么能……” 南宫婳微微一笑,道:“霜儿你记住,任何时候千万不要妄自菲薄。而且,以你现在的武功,一般人已不再是你的对手。只要你好好练习我所传授你的那些功夫,再辅以墙上这套九微冥清诀内功心法,假以时日,你的武功便可追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他们四使。只要你肯努力,过得几年,要打败黑白二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是换了旁人,能得南宫婳亲自传授武功,并获得教主之位,只怕高兴还来不及。但霜儿心里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告知霜儿以后,南宫婳便派人到山下召集当初那些被她驱逐下山的男教徒们,要他们尽快赶回教中,她有要事要宣布。魔教规矩甚严,教主有令,没有人敢不从,于是众男教徒们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不过有一些自被南宫婳驱逐下山以后,就再没了消息,如四使中的朱雀南使和白虎右使等。 约莫过了月余,能回来的人已全都回来了,包括秦韬、赵怿、黑白二道、青龙左使、玄武北使、苍玉门等教中重要人物。加上山上的女弟子,只怕共有四五百人。南宫婳当众宣布将教主之位传给霜儿后,除静云、霜儿、方少白三人以外,余人皆感震惊。 但见众人面面相觑,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捶胸顿足、掩面叹息。听得南宫婳高声说道:“怎么,你们有什么异议吗?”她一开口,场上立时雅雀无声,没人再敢说半个字。过得片刻,左护法秦韬向前跨上一步,说道:“敢问教主为何如此?您正是年轻有为之时,何以要退位让贤?” 南宫婳向方少白看了一眼,斩钉截铁地道:“我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多说。总之大家以后好好辅佐霜儿就是!从今日起,霜儿她就是我们魔教第三任教主。但凡有人敢对教主不敬,忤逆叛上者,教规伺候。暮锦姑姑,你可听清楚了?” 那暮锦心中虽然也不赞成南宫婳将教主之位传给霜儿,可此刻也只能点头答应,说道:“是,教主!属下定当秉公执法,竭尽全力辅佐霜儿姑娘。” 南宫婳微微一笑,道:“暮锦姑姑,你错了!从现在起,你不可再称我为教主,霜儿才是你们真正的教主。以后切不可再直呼教主名讳!” 暮锦连声应道:“是,是!属下记住了。” 这时,听得青龙左使道:“教主,你当真要为了那个小子舍弃教主之位吗?”说着伸手向方少白一指。此话一出,众人目光都向方少白身上射去,顿时场上议论又起。 秦韬道:“青龙左使,不可无礼!教主既然心意已决,我们就不必再勉强于她。既然新教主已经定下,以后我们便当好好辅佐新教主就是。”秦韬、赵怿深知南宫婳的性子,她既已决定,那就绝不会更改,当下心中已然接受。 青龙还想再说,白道人嘻嘻笑道:“青龙左使,你是不同意教主退位呢还是不同意霜儿丫头接任教主啊?”黑道人忙低声提醒他道:“不可再称霜儿丫头,她现在是教主了。” 白道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听得青龙道:“青龙当然不敢质疑教主的决定,只是……”白道人道:“只是什么?莫非你想当教主不成?” 青龙一怔,忙道:“白道人,这话可不能乱说!青龙不才,不敢对教主之位有任何非分之想。” 白道人不过是信口开河,想跟他人抬抬杠而已,他本还想再辩,听得南宫婳道:“好了,不必再说了,这事就此定下。左右护法你二人听着,新教主年纪尚轻,教中大事有些只怕还得你二人拿主意。不过有一点你们须得切记,如果那些所谓的武林正派不来向咱们挑衅,咱们就不必跟他们纠缠。最好大家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秦韬、赵怿齐声应道:“是,属下遵命!” 第一百七十六章 相思相见知何日 交待完毕,南宫婳转头向霜儿道:“霜儿,以后教主的重任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习武,快快成长起来!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只管向两位护法请教,他们必会尽心尽力协助于你。” 霜儿眉头微锁,点了点头,道:“是,教主!” 南宫婳淡淡一笑,转头向众男教徒道:“四年前,我曾将你们驱逐下山,现在,你们可以回来了。若有人不愿意回来,想继续待在山下的,那也随你们,我决不勉强。” 众男教徒齐声道:“谢教主大恩!属下等愿回教中,忠心护教,死而后已!”南宫婳欣慰地点了点头,与方少白相视一笑。 大事已定,南宫婳再无牵挂,于是决定与方少白即日启程下山。秦韬、赵怿、霜儿、静云等送二人至路口,白道人忽道:“方……方少侠,有件事我想向你打听打听。” 方少白道:“什么事?” 白道人道:“你既与那苏齐是好朋友,那你可知我那准徒儿现在在哪里?”方少白皱了皱眉。黑道人忙道:“方少侠,我二弟说的是那个姓叶的丫头。” 方少白笑了笑,道:“哦,原来你们说的是叶苹叶姑娘啊!”白道人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就是叶苹,她就是我的准徒儿。”方少白道:“她现在正跟我好朋友在一块儿呢!敢问您找她何事?”白道人嘻嘻笑道:“我找她那自然是要收她做徒弟咯!” 一旁,秦韬、赵怿等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秦韬道:“白道人,你不能收那丫头做徒弟。” 白道人眉头一皱,问道:“为什么?” 秦韬道:“你想啊,这位方少侠与那苏齐苏少侠是好朋友,叶姑娘跟苏少侠以师兄妹相称乃是平辈,那叶姑娘跟方少侠也是平辈。可方少侠跟教主现在……你若收了叶姑娘为徒,那教主岂不是无辜低了你一个辈分吗?” 白道人斜眼向南宫婳瞧了一眼,挠了挠头,喃喃道:“是哟,教主比我低一辈,这可使不得。那……那怎么办?”方少白笑道:“我有一个办法。”白道人喜道:“什么办法?” 方少白道:“那叶姑娘跟苏齐相信很快就会成亲了。白道人你这么喜欢叶苹的话,那不如等他二人生了个小叶苹,你再去收他俩的孩子为徒。如此一来,你们南宫教主就不用低你一个辈分了。” 方少白本是在开玩笑,哪成想白道人居然满脸欢喜,拍手叫道:“好好好!收个小叶苹那也不错,此事就这么定了!那等他二人生了孩子,方少侠你可要来通知我哦!”方少白哈哈一笑,道:“好,好!”秦韬、黑道人等均各自摇了摇头,感叹白道人这般既天真又执着。 最后,各人道了一声珍重之后,方少白与南宫婳当即转身下山。二人走出数步,霜儿忽然追了上去,叫道:“教主,方大哥……”两人停住脚步,问道:“怎么了,霜儿?” 霜儿眼中闪烁着泪光,哽咽道:“教主,方大哥!霜儿以后还能……还能再见到你们吗?” 方少白和南宫婳对望了一眼,二人心中也都感到难过。方少白微微一笑,替霜儿整理了一下她鬓边秀发,说道:“好妹子,你好好做你的教主。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会回来瞧你的!” 霜儿眼泪一颗一颗不住往下掉,点头道:“是,我一定好好做教主。你跟南宫姐姐要好好保重!”二人点头道:“你也是,霜儿!”说罢,三人挥手作别。霜儿怔怔地瞧着他二人离去的背影,直到两人隐没在树林之中,再也瞧不见,她这才黯然转身回去。 方少白本想带南宫婳直奔那郁香楼与苏齐和叶苹两人汇合的,算算时间,现在距他几人分手之时也差不多三个月了。但途中,他忽然想到了秋月华,便向南宫婳道:“婳儿,我们能不能带上我师姐一起归隐?许尘已死,她现在孤身一人,我实在是不放心。而且我答应过娘,要好好照顾师姐的。” 南宫婳微笑道:“这又何须问我?你师姐也是一个苦命女子,我们照顾她是应该的。”当下,两人折身向穆秋云和秋月华所居处行去。 谁想,二人到得那里,茅屋中空无一人。瞧桌上各处积下的灰尘,秋月华在许尘死了以后是否回来过这里还不一定。方少白心头一凛,猜测道:“不好,师姐她会不会是想不开寻了短见?” 南宫婳沉吟道:“我看不会的!她腹中已有了许尘的孩子,她若要寻短见,只怕当日许尘死时她就跟着自尽了。”方少白一愕,忙道:“什么?你说我师姐她怀了许尘的孩子?”南宫婳点了点头,道:“不错,那日小雪亲口说的。” 方少白回想起上一次他回来这里取回那张地图,顺便来瞧秋月华时的情形:当时师姐脸上红润,一副掩不住笑意的模样,不仅如此,她吃饭吃到一半还呕吐了起来……原来,原来竟是因为她怀了许尘的孩子!想到许尘已不在人世,他师姐一个人怀着个孩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心中顿时感到一阵难过。 过得一会儿,他收回心神,这才又向南宫婳道:“也不知师姐她现在在哪里?我要怎样才能找到她?” 南宫婳琢磨了片刻,说道:“依我看,这里既是她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然而她却没有回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她不希望被你找到。”方少白愣了愣,南宫婳叹道:“这其间只怕是因为我的关系!虽然许尘并不是我亲手杀死的,但说来也是跟魔教有关联。” 方少白仰天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既是如此,但愿师姐她可以好好保重自己。她现在不想见我,那么即便是要去找她也只有等以后再说了。”南宫婳点了点头。 当下,二人来到后山方少白父母坟前叩拜了一番,也算是新媳妇拜见了公婆。这一晚,两人在山上住了一宿,次日才将下山离开。 不日,二人终于到达那陆宁的郁香楼,苏齐和叶苹早已等在了那里。见到方少白身后的南宫婳,苏齐心中一喜,寻思,看来方兄这一番辛劳并没有白费,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四人抱拳见了个礼,方少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喃喃道:“反正大家都见过,我就不一一介绍了。” 苏齐笑道:“方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跟师妹只知这位南宫姑娘乃是魔教的教主,却不知她今日跟你在一起又是何身份?” 方少白知他是有意打趣,忙向南宫婳道:“婳儿,你别介意!我跟苏兄弟向来开玩笑开惯了。”南宫婳微微一笑,道:“无妨!反正我已不再是魔教的教主,我现在就跟眼前这位叶姑娘一样,只是一个普通女子。” 听到这话,苏齐和叶苹不禁对望了一眼。均想,看来这南宫姑娘对方少白也是情义深重,否则她怎可为他轻易舍弃令世人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之位。 方少白扫了一眼大厅,问道:“对了,苏兄,陆前辈人呢?”苏齐道:“他早上出门采药去了,说是一会儿就回来。你跟南宫姑娘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叫阿忠备些酒菜,我俩好好喝一顿如何?”方少白笑了笑,道:“怎么,这段时间叶姑娘不许你喝酒吗?” 叶苹脸上一红,分辩道:“我哪有不许他喝?师哥他只是嫌我酒量太小,才与他喝上两杯,便就醉了。所以巴不得你赶紧回来跟他痛饮一场。”说罢,几人都忍不住笑了。 说话间,陆宁已从外面采药回来。关于南宫婳的事,苏齐已经跟他大致说过。所以他一看到方少白及其旁边的南宫婳,当即哈哈笑道:“少白,你可回来了!这位,这位想必就是南宫姑娘吧?” 南宫婳忙躬身行礼道:“见过陆前辈!” 陆宁呵呵一笑,点头道:“南宫姑娘不必客气!你四人快坐,我这就去给你们拾弄酒菜。”叶苹笑道:“陆伯伯,苹儿来帮你。”苏齐和叶苹到的这段时间,叶苹已跟陆宁混得十分熟了,伯伯长伯伯短的叫,陆宁听了心里也很高兴。 方少白、苏齐、南宫婳三人坐在前厅说话,忽听得门外有人吆喝道:“老板,可有好酒?先给我们来二十斤!”三人听到刀剑晃荡的声音,对望了一眼。方少白低声道:“来者似有七八人,身上皆有武功,我们先到后堂避一避。” 三人才刚退到后堂,门外的人已陆续走了进来。果然不多不少,正好八人,分坐两桌。小二阿忠已捧着一大坛酒走将出来,招呼几人。 八人中一人道:“小二,再去给我们弄几道小菜,我们吃了好赶路。”另一人道:“大哥,你说我们真要去那玄天派道贺吗?” 苏齐听到“玄天派”三个字,登时心头一凛,方少百也不禁向他瞧了一眼。二人均皱了皱眉,心想,道贺?玄天派可是有什么喜事吗? 听得被称为大哥那人道:“为什么不去?玄天派古长风古掌门退位让贤,将掌门之位传给上一任掌门向思明的大弟子林昭华。就连少林寺无因无果两位大师也去道贺,咱们为什么不去瞧瞧热闹?” 第一百七十七章 少年江湖隐 又有一人道:“哎,那古长风素来侠义,江湖上人人称赞。众人只道他会带领玄天派继续发扬光大,却没想他会在这个时候选择退位让贤。而且所选的接班人并非他的亲传弟子,而是他师兄的弟子林昭华。” 另一人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众人均知,那日在少林寺,古长风当众将自己的首徒大弟子苏齐驱逐出派。现下,就属那林昭华位份最尊,所以不传他又传给谁呢?” 先一人道:“话是如此,可是那古长风尚且不到五十岁,为什么要选择退位让贤呢?” 那个被称为大哥的道:“好了好了,你们瞎操心这么多干嘛?咱们只是去向玄天派新掌门道贺!至于那新掌门是谁,古长风又为什么要隐退,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当下,几人不再争辩,各自埋头喝酒吃菜。 当那几人连连说到林昭华时,方少白瞥见南宫婳神色还是微微有些变化,于是默默伸手握住她一只手掌。 苏齐却呆呆发愣,虽说他林师兄终有一天是要继承他师父的掌门之位的,但何以会是现在?听到最后,他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寻思,罢了罢了!既然已经决定远离江湖,又何必再去想这些?况且,他师父古长风退位让贤也不见得就一定不是好事。 八人吃完结账走了以后,他几人才从后堂出来。席间,方少白问道:“苏兄,你跟叶姑娘寻觅的归隐的地方可寻到了吗?”苏齐道:“嗯,我跟师妹找到了几处环境清幽且又十分隐蔽的地方,就不知方兄你喜欢哪一处。” 陆宁道:“怎么,你们都要走吗?既是归隐,那不如留在我这郁香楼好了!。”苏齐喃喃道:“我们倒是想陪前辈您留在这里,只不过……”说着向方少白看了一眼。 方少白道:“只不过前辈您这儿时不时会有客人,就比如刚才。我几人实在不便留在这里,说不定到时还会给前辈您带来麻烦。既是决心归隐,那不如找一个完全没有人的地方,从此,江湖上的事再也与我们无关。” 陆宁叹了口气,道:“好吧,这样也好。” 方少白道:“陆伯伯,要不您跟我们一起走吧,这样我们也可以照顾您。”苏齐和叶苹也附和道:“是啊,陆伯伯,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好了!” 陆宁笑着摇头道:“不必了,我在这儿已生活了整整二十年,早过得惯了。”几人听他如此之说,也就不再勉强。一个人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任是谁也不会轻易舍弃。 在这郁香楼待了几日后,四人终于还是开口向陆宁告辞。不过临走之际,方少白和苏齐都要陆宁好好保重身体,说他们以后会回来看他的。 几人踏上行程,方少白忽道:“苏兄,我还想再去见一个人。”苏齐道:“是那位江城江前辈吗?”方少白点头道:“不错。”于是四人绕道向终南山行去。由于不想再招惹是非,是以几人走的都是山间小路。 不日,来到终南山山脚,遥遥听见前方有吆喝打斗的声音。四人循声向前,但见三人正在斗殴,旁边还站着一名女子。仔细一看,打斗的三人乃是那西山双兽和昭阳派的宁不冉,旁边的女子却是那葛心瑶。方少白心头一怔,只见那宁不冉被西山双兽左右夹击,显是力有不逮。 听得那寿老二一边打一边狞笑道:“小美人,你我二人还真是有缘,你就跟了我去做我的压寨夫人吧!这小白脸功夫较那方少白差得太远,只怕今天救不了你了。”归老大也跟着嘿嘿狞笑。寿老二嘴里不三不四,葛心瑶听了似乎也不怎么生气。倒是那宁不冉一张白净面皮已被气得满脸通红,真恨不得把这二人杀了解恨。 突然,听得葛心瑶冷冷地道:“宁师兄,你让开!”说着长剑出鞘,众人只见剑光一闪,西山双兽两只握刀的右手瞬间齐根而断,血淋淋地躺在地上。 西山双兽大为惊骇,忙用左手捂住自己已断的右臂伤口。暗想,短短一年的时间,这小妮子的武功怎地变化如此之大?既想上前报这断臂之仇,心中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惊疑中葛心瑶长剑一指,厉声道:“哼,你二人为非作歹,欺凌弱小,今天我就替天行道!”说着剑尖横划二人脖颈,似要一剑毙两命。西山双兽心中一凉,只道大限将至,却听得“乒”的一声,竟是方少白挥出手中之剑,从而撞开了葛心瑶的剑。葛心瑶一愣,方少白四人已走上前去。葛心瑶瞥了一眼几人后,向方少白冷冷地道:“你干什么?我要杀他二人,你非要与我为难是吗?” 方少白几人心中均是一凛,葛心瑶的口气竟与之前大为不同,一句话说来便似寒光利刃一般,让人听了寒意顿生。方少白道:“葛姑娘,在下决没有要跟你为难之意!只是他二人虽不是什么好人,但现在你既已砍断了他们一条手臂,想来他们以后必不敢再这般为非作歹了。” 西山双兽听见方少白替他俩求情,忙跪下磕头道:“是,是!方少侠说的是!我二人以后定当洗心革面,好好做人,求女侠饶命!”葛心瑶似有些犹豫,那宁不冉道:“启禀掌门,这二人并非善类,留下他们只是祸患。你又何必听了那小子的话就对他二人手下留情?” 葛心瑶怒喝道:“你胡说什么?谁要听那小子的话了?”说着剑光一闪,跟着一阵惨呼。只见那西山双兽剩余那只手手掌蒙在自己一双眼睛上面,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显是葛心瑶已一剑刺瞎了他二人的双眼。 苏齐道:“好快的剑!”叶苹则道:“好狠毒的剑!” 葛心瑶剑尖鲜血淋漓,向方少白看了一眼后,将剑掷与宁不冉,转身拂袖走了。那宁不冉狠狠瞪了方少白一眼,随即快步追上了葛心瑶,二人慢慢走得远了。西山双兽半天没听见声响,这才向方少白连连磕头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方少白见他二人右臂已断,且双眼已盲,以后就是想作恶也作不了了,叹了口气,向苏齐道:“苏兄,你身上可有创药?”苏齐点了点头,从身上掏出一个药瓶,交到归老大的手里。方少白道:“这是敷伤口的药,你二人以后好自为之吧!”说完四人转身离去。 忽然,方少白惊叫道:“不好,糟糕!”南宫婳三人忙道:“怎么了?”方少白道:“那葛姑娘似是正从终南山下来,莫非她已去找过江前辈了?”几人对望一眼,立时加快脚步往山上赶去。 到得那江城所住的茅屋前,方少白见屋门敞开着,于是快步奔进屋内,连声叫道:“前辈,前辈……”苏齐几人相跟着走进,但屋里实无那江城的身影。方少白一怔,转身奔出屋外,刚走得几步,已看见那花萋萋的墓碑前端坐着一人,瞧那背影,正是江城。 方少白大声叫道:“前辈!”江城缓缓站起,转过了身子,微笑道:“年轻人,你怎么也来了?”方少白奔到他身旁,朝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问道:“前辈,您没事吧?” 江城淡淡一笑,道:“我没事!怎么,你遇到了葛青天的女儿,担心她对我不利,是吧?”方少白点了点头。江城叹了口气,道:“我见那女娃来到山上,也道她是要找我替她父亲报仇。谁想我与她说话,她却睬也不睬。与她同行的那个男子想必也是昭阳派的人吧?他二人在葛青天的坟前祭拜了一番,又呆呆坐了好半天,这才走了。” 方少白沉吟道:“哦,是么?与她一起的那个男子名叫宁不冉,是葛青天的二徒弟,也就是那葛姑娘的二师兄。” 江城点了点头,顿了顿,忽道:“对了,你们适才撞见,那葛姑娘没有对你……”方少白脸色一沉,摇了摇头,并向旁边的南宫婳投去一眼。 南宫婳尚不知晓葛青天死于方少白剑下一事。她适才瞥见一旁葛青天的坟墓,心中不觉一怔,寻思,怎地那昭阳派的葛青天竟已死了,且还葬在这里?此时见了方少白等人脸上的神情,这才大致明白了几分。听得方少白低声向自己说道:“婳儿,这件事我待会儿再与你说。”南宫婳点了点头。 江城瞧见方少白、苏齐、叶苹三人脸上的神色,又想起当日方少白刺死葛青天以后,那葛心瑶说什么“恩断义绝,一刀两断”的话。此时方才明白那葛心瑶既不向自己寻仇也不向方少白寻仇,原来竟是如此。 这时,听得方少白道:“前辈,请让晚辈替您引见,这位是我的好朋友苏齐,这位是南宫姑娘南宫婳,他二人您上次都见过的。而旁边这位姑娘乃是苏齐的师妹叶苹。” 叶苹笑道:“方大哥,我师哥是你的好朋友。那南宫姑娘与你又是什么关系呢?你怎么也不向这位江前辈说说呀?”南宫婳本来未觉得有什么,此刻听叶苹这么一问,脸上不禁发起烧来。 方少白微微一愣,红着脸道:“叶姑娘,你跟我苏兄是什么关系,我跟南宫姑娘就是什么关系。” 第一百七十八章 完结 苏叶二人对望一眼,两人脸上也不禁微微发烫。但叶苹素来古灵精怪,只见她眼珠一转,随即道:“哈,我跟你苏兄乃是同门师兄妹,难道你与南宫姑娘也是师兄妹吗?”方少白一愣,几人已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早时,方少白就已向江城承认过他喜欢南宫婳,不过那还只是方少白单方面的意思。此时听了他几人的说话,江城这才明白方少白的一厢情愿现已变成了两情相悦。当下,心中也为方少白感到高兴。 他微微一笑,向几人道:“几位远道而来看望我这老人,快进屋去,我给你们沏茶。”方少白嗔道:“前辈,怎地几月不见,你竟变得如此吝啬了?” 众人都是一怔,不知方少白何出此言。却见江城摇了摇头,笑道:“你小子,你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方少白道:“难道不是吗,前辈您若不是吝啬,怎么只给我们茶喝,却不给我们酒喝?”说罢,苏齐三人方才反应过来,众人又再哈哈大笑。 几人走进屋中,围桌坐下。方少白笑道:“前辈,我去帮您取酒好不好?”江城白了他一眼,道:“好吧,你这小子当真是个酒虫!南宫姑娘,你以后可得好好管管他!” 南宫婳微笑不答。方少白起身来到江城储藏酒的那间屋子,四下里一瞥,屋中还跟之前一样,架子上摆的都是酒。他记得江城对他说过,最里面的那一排都是百花蜜,于是伸手去拿那排百花蜜中最里面的一坛。谁知,他手指还未触及酒坛,一只大手已压在了他手背之上。 方少白一愕,转过头来,却见江城神情黯然地瞧着他,口中喃喃说道:“这屋里其他任何一坛酒你都可取走,却唯独这一坛不行。” 方少白一怔,缩回了手臂,皱眉问道:“前辈,这是为何?难道这坛酒有什么问题吗?”江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这坛酒……这坛酒是萋萋她为我酿的最后一坛百花蜜了。”说着脸上全是伤感之色。 见江城这样,方少白顿时大感惭愧。暗想,幸而自己还未拿到酒将其启封,这坛百花蜜只怕是前辈他此生最为宝贵的东西了!那江夫人已去世十五年,那么这坛酒至少也有十五年的时间了。对于一坛酒来说,十五年的确不算什么,可是对于一个人,那就大大不同了!江前辈已保存了这坛酒十五年,以后说不准还要再保存几个十五年。想到江城对那花萋萋用情如此,然而那花萋萋心中的人却是葛青天,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过得一会儿,江城这才恢复了之前在前厅说话时的样子,抄起另外的两坛子百花蜜,笑道:“走吧,年轻人!这两坛酒应该够你喝了吧?”方少白收转心思,点头道:“前辈,两坛若不够,晚辈一会儿再来取便是。”说着,两人哈哈大笑,走出了屋子。 江城将酒放在桌上,见外面天色不早了,遂道:“几位远道而来,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吧!你们先喝着,我去厨房给你们做饭。”方少白笑道:“前辈,您莫不是怪我刚才说您吝啬吧?我们又不着急吃饭!来,您快坐下,我这次上山是想跟您说些话。” 南宫婳听方少白如此说,拉了叶苹一只手,道:“叶姑娘,今晚的晚饭还是让我二人去做吧!”叶苹点头道:“好啊!”说罢,两人向江城问清了厨房的所在后,跟着走出了客厅。 她二人走了以后,方少白向江城说了他四人打算归隐山林的想法,又问他是否愿意跟他们一起离开这里。江城摇了摇头,说自己已在这里住了十六年,不想再到别处去,而且他夫人花萋萋的坟墓还在这里。 方少白道:“可是……” 江城当然明白方少白说的“可是”指的是什么,不过那又怎么样呢?纵然花萋萋自始至终爱的人都不是他,但他却深深地爱了她整整十八年。花萋萋早已成为江城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不想也不愿将之舍弃。既是如此,又何必去管花萋萋心中喜欢的人到底是谁。总之,她是他江城最爱的妻子,此生此世,绝无更改! 方少白听他语气坚决,也就不再勉强。当晚,五个人痛痛快快地喝了一顿。 次日,几人睡醒之后,见江城又是坐在他夫人花萋萋的墓碑前独自饮酒,各人心下都不禁感到难受。方少白转头去瞧那葛青天的坟墓,但见其坟头的青草都已长得郁郁葱葱了。又瞥见葛青天的墓碑前兀自放着一坛子酒,方少白心中一怔,暗想,这酒当然是江前辈放的,看来前辈他心里已然跟葛青天达成了和解。如此甚好,只有放下才不会徒增烦恼。 吃过早饭,四人便向江城辞行。临行前,方少白将陆宁那郁香楼的具体位置说与了江城。并告诉他,如果哪一天他想通了想要离开这里,大可去找那郁香楼的主人,通过他就可找到他四人。江城却只微微一笑,并没答话。 之后,五人挥手作别。他四人下了终南山后,从此影遁江湖。 ——完!